第2部分
《《薄媚·恋香衾》》 · 寂月皎皎 · 2026-07-26
正在犹豫之际,听得背后有人说话,回头看时,却是沈皇后、杜贤妃匆匆而来,虽是云髻半偏,簪饰简洁,妆容却甚是严整。
大约是晓得皇帝必至,虽是匆促,也要好生修饰了才敢过来。
可浅媚上前见了礼,杜贤妃问:“妹妹怎不进去?”
可浅媚道:“瞧着这里宫人们来来去去的,怕我进去笨手笨脚耽搁了他们做事。何况皇上进去了,只怕有些体己话要和宇文姐姐说。”
杜贤妃携了她手道:“既然来了,且去瞧瞧吧!”
屋内并没有可浅媚想像里的狼藉肮脏。
秽物和污血早已收拾得一丝不见,床边的小案上用透红的玛瑙碟子松松地盛了一碟初初绽放的荼蘼,红底白花,煞是鲜艳,更有香气淡淡地萦在鼻尖,冲淡了不祥的血腥味。
月白色的锦衾下,覆着一个单薄颤抖的女子,半边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唐天霄胸前。
她唇色雪白,双目微阖,鸦黑的长睫如欲振无力的蝶翼,翩翩颤动时,有泪水蜿蜒而下。
她低哑地说道:“皇上,我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
唐天霄道:“嗯,没事,等你好起来,很快会再有一个孩子。”
“没有了……”
有呜咽却强自忍着的鼻音,漫漫地屋宇里拖曳出怆然绝望的一道,雾气般地消弥开来,“不会再有了,我知道。”
“容容,别乱想。”
唐天霄亲亲她的额,轻声道,“朕说有,就会有。只需你养好身体就行。”
“我……我还能好得了么?”
“当然能。相信朕,相信朕会给你找来最好的大夫,知道么?顶多不过一两个月的工夫,就恢复过来了。”
“呵,一两个月……”
宇文贵妃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其实,我相皇上给我找来的大夫,可我不相信……呵,我不相信,我能活着看到我孩子出世。”
“容容……”
“皇上,我宁愿自己不是什么王侯小姐,而只是个平民的丫头,一个普通的宫女。”
唐天霄抚着她散落的发,怜惜地叹息:“容容,又傻想什么呢,定北王功在社稷,朕一直铭记于心。”
宇文贵妃却似没听到他的劝慰,继续哽咽道:“我也宁愿皇上不是皇上,而是看守城门的一名小吏,或乡下种田的一个农夫。都比现在好,真的,都比现在好!”
唐天霄紧紧拥着她哭得颤抖的身体,柔声道:“嗯,那什么时候朕带你到乡野间住段时间,朕就当一回农夫,你当一回平民的丫头,我天天到你们家求聘,可好?”
宇文贵妃哭得更厉害,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呜咽道:“皇上又在骗我,皇上又在骗我……皇上……打算骗我到几时?”
沈皇后、杜贤妃似都想不到一向孤僻寡言的宇文贵妃还有这等痴缠不休的时候,彼此相视,都是皱眉。
但宇文贵妃刚刚落胎,这话断断不好出口;且这两人正亲密着,连上前安慰都是不便,只得悄悄退了出去。
可浅媚忽然便想起,类似这样的亲密相拥,柔情昵语,分明的似曾相识。
也许,唐天霄和每个爱妃都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事。
于是,前赴后继的妃嫔,前赴后继地爱着他,以为自己必是他心里与众不同的一个……
与众不同到连帝王的尊严和尊贵都可以舍弃一边,只为求得伊人一笑。
可浅媚一颗心忽上忽下,静默地又站了好一会儿,见唐天霄始终只将关切伤怀的眸光投在宇文贵妃身上,终于悄悄退了开去。
宫女撩开锦帘让她出去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女子苍白得像一页未经涂抹便撕下的宣纸,薄薄的一道,影子似的飘忽着,好像一阵风吹来,便会化了尘,化了烟,消逝得一干二净,再无存在过的痕迹。
可她一定爱过,如今还在深爱着。
这尊贵的帝妃的爱情,难道会留不下一点痕迹?
到中殿时,沈皇后正在讯问宇文贵妃落胎的始末,杜贤妃陪侍一旁。
据说身体不佳的谢德妃这会儿也来了,正强撑着精神帮着沈皇后询问那些宫人。
“是,奴婢确定,贵妃娘娘下午还好好的,甚至还让晚上多预备几样小菜,说觉得好多了,要多吃点东西,才有精神好好养胎呢!”
宇文贵妃的贴身宫女如是说。
“晚膳时也好好的,今儿吃得还不少,谁知没多久便说腹中阴阴地疼,只说睡一会儿就好了,老奴不放心,特地请了太医在这里侯着,不久便疼得越发厉害了。”
宇文贵妃的主事太监如是说。
“微臣听得贵妃传召,立刻便过来了,发现已有小产迹象,立刻开了稳胎药,又请了太医院其他两位太医过来一起诊治,试图稳住胎象。可贵妃身体素弱,经不起折腾,臣等无能,还是没能保住龙胎。”
风波迭涌,月影下重帘
为宇文贵妃诊治的太医如是说。
沈皇后听出了其中的蹊跷,追问道:“经不起折腾?此话怎讲?”
太医相视数眼,然后回道:“臣等每天两次前来明漪宫请脉,近日看宇文贵妃身体渐已平复,胎儿也当无事。今日戌时我们太医院的请脉记录,同样显示一切正常,晚膳后胎象忽然急转直下,臣等疑心……疑心……”
“疑心什么?”
“疑心贵妃是不是晚膳时用了什么活血化瘀的虎狼之药,一时不慎,导致滑胎。”
“什么?”
沈皇后转头问宫女,“晚上贵妃服过汤药么?”
宫女战战兢兢答道:“服过一味滋阴补气的汤药,已请太医看过药渣,说是无妨。”
“那……”
“贵妃娘娘所食晚膳,照以往的规矩,撤下去后由宫人分食,大多已吃完,并无他人出现异样。”
“废话,若是有人刻意相害,要害的必是龙胎,旁人吃了,自是无事。”
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人再不敢接口,汗水涔涔而下。
“查!再查!小李子,把御厨房里当值今晚晚膳的全抓过来,细细盘问,一个不许放过!”
小李子是熹庆宫的主事太监李彦宏,手段最是阴毒,偏偏深受沈皇后宠信,连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侍女几次见识他手腕后都退避三舍,更别说其他人了。
可浅媚叹气。
只怕这次牵连得大了。
幸亏她这两日总和唐天霄在一起,再怎么着,都疑心不到她身上吧?
唐天霄连着两日陪在宇文贵妃身畔,连朝也不上;
而宫中越闹越凶,说是发现了给宇文贵妃的膳食里出现了薏米、鳖甲等寒凉滑利易致滑胎之物,御厨房上下足有十余人被关押讯问,要追出指使之人。
杜贤妃向可浅媚道:“妹妹,如今宫内多事之秋,你无事少出门,宇文贵妃那里也别去了罢。我们便是去的次数再多,也不如皇上守在一旁让她宽怀。”
可浅媚每每想起唐天霄与宇文贵妃的亲密模样,心中大是不适,也是兴味索然,更不想去瞧他们亲亲我我,当下也便应了,终日只窝在房中练练功,弹弹琴,连话也懒得说了。
暖暖、小娜俱是她从北赫带来的,见状却也着急,便时常寻些话来开解,都是用的北赫土话,有时其他宫人从窗下走过,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日暖暖正讲些笑话逗着可浅媚时,那边忽然传报,说皇后传淑妃过去问话。
“问话?”
可浅媚皱眉。
杜贤妃已经听说,一边过来帮她收拾,一边道:“皇后娘娘么,总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你规规矩矩地回了话便是。我这里会打听着,有什么事即刻会帮你禀告皇上。”
可浅媚散漫地应着,却丢开杜贤妃披来的一件鲜艳明亮的鹅黄长袄,拿了一袭草青色的袍子披了,道:“宇文姐姐才遭了那个事儿,我穿得花枝招展的,指不定给人怎么嚼舌根呢!再有哪个心怀叵测的,一状告到太后皇上那里,说不准什么要人命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贤妃姐姐,你说是不是?”
郑贤妃怔了怔,勉强笑道:“妹妹莫怕,姐姐一定留心,不让人欺负着你。”
她转身吩咐崔总管:“派两个太监跟着淑妃娘娘过去,小心在熹庆宫外守着,如果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崔总管应了,急急预备去了。
可浅媚已换好袍子,取过长鞭依然在腰间缠了,塞入束腰中,才带了暖暖和小娜走往熹庆宫。
熹庆宫大殿,气氛肃峻森然。
宫人环伺下,沈皇后一身明红凤袍,凤冠巍峨华丽,正危坐于左侧宝椅。
右侧空着的位置,自是留给当今天子唐天霄的,可惜此时却空空如也。
可浅媚走过去,已留心到下面跪着的人,正是明漪宫侍奉宇文贵妃的宫女。
她默记宫中礼仪,一毫不错的行罢礼,才向沈皇后道:“皇后娘娘,急急召了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皇后并没有和她客套,脸色甚是阴沉,望了身畔的李彦宏一眼,慢慢道:“小李子,问她!”
李彦宏便一抖拂尘,上前一步问道:“可淑妃,明漪宫宇文贵妃所食用的血燕,是否为你所送?”
“血燕?那是什么?燕窝?”
“嘿,可淑妃,别装傻了!宫中物事,一入一出,便是一针一线,无不历历记录在案。你在二月初二第一次见宇文贵妃时,曾奉上二斤血燕、十颗明珠、一双如意和两匹苏缎作为表礼,这就忘了?”
“是这些东西么?我可记不得了。”
她扭头问跟在身后的暖暖,“记得那日送的是什么吗?”
暖暖、小娜瞠目不知所对。
她们虽到中原有了一段时间,却甚少和宫内其他人接触,却不懂得中原话。此时可浅媚只顾说着,一时忘了,脱口而出的却是中原话。
见她答不上来,可浅媚又用北赫土语又问了一遍。
暖暖答了,可浅媚才向皇后答道:“连她们都不清楚呢!中原的礼节,我们哪里懂得?那些东西么,都是皇上赐下、贤妃娘娘帮着挑选预备的。怎么了?那些御赐之物,难道有什么不妥?”
李彦宏忙道:“淑妃娘娘不必东拉西扯。皇上赐下的东西,怎么会有不妥?只是到了淑妃那里,淑妃有没有让它不妥,就无人知晓了!”
可浅媚不屑地笑道:“既然无人知晓,你一个小小奴才,还敢妄加揣测?以下犯上,攀污一品宫妃,不知该当何罪?”
李彦宏不想她居然反将一军,忙道:“奴婢岂敢对淑妃不敬?只是贵妃娘娘龙嗣不保,皇后娘娘日夜伤心,责奴婢深究落胎原因,奴婢既然有了线索,若是轻易放过,不是辜负了皇上和皇后的嘱托?”
可浅媚道:“你有没有辜负皇上皇后嘱托,又和攀污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想说攀污我是皇上的意思?或者是皇后的意思?”
她的声音从容脆朗,字字锋锐如刀,眉目亦肆然无惧,竟让人一时无可对答。
李彦宏也不料这可淑妃竟是这等难缠,不由背脊生汗,偷偷窥探着沈皇后神情,见她并无发话的意思,只是眉峰微皱,显然对目前情形不满。
他只得继续道:“淑妃好一张利口,若非奴婢问心无愧,给淑妃这么一说,真该百死莫赎了!可淑妃怎么着也该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淑妃送到贵妃宫中的血燕里,闻出乌头、附子的气味?”
“乌头?附子?”
可浅媚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咳!”
李彦宏睨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食用后会引起堕胎的药材,可淑妃这么着的聪明人,竟会不知道?”
“你们中原的药材?李公公也忒瞧得起我!我生于北赫,长于北赫,又怎么知道你们中原的药材?”
可浅媚笑了起来,“这药材是不是模样和血燕相似,才会被宇文贵妃误食?又或者,皇上不想我有孕,把这什么乌头和附子当作血燕赐给了我,结果被贤妃姐姐当作了真的血燕,安排着送给了宇文贵妃?”
不论可浅媚是真无知还是假无知,她的思维显然没在按李彦宏预想的走。
他的额上开始冒汗,急急道:“血燕和乌头、附子怎会相像?只是淑妃送过去的燕盏,都用这些草药的药汁浸过,血燕本有着一股子腥味,贵妃娘娘怀着身孕,味觉和平时并不一样,这才没有发觉,竟当补药食用了……哎,可怜那龙胎,这都四个多月了呀……”
可浅媚没等他的表完忠心和惋惜,便打断他的话:“咦,李公公你到底是不是太监?太监不是都给煽过的吗?没法生小孩的吧?皇后好像也没怀过龙胎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什么堕胎药浸过的血燕,什么怀孕味觉不一样,连我这个当了妃子的都闻所未闻,不晓得你这一个太监为什么这样一清二楚!难道你一直在为皇后研究这种事?还是你根本没煽过就入宫了?”
沈皇后耐不住,猛地一拍案几,喝道:“大胆!”
当这许久的中宫皇后,她已很懂得怎样利用自己的尊贵地位凌驾于众人之上。她不开口,不论李彦宏和可浅媚争执到怎样的地步,她只需在合适时候以高贵公允的姿态介入,到时进可攻,退可守,怎么着也失不了风度。
但可浅媚既不惧怕哭闹,也不急于分辨,言语之间,竟比逼问她的李彦宏还要咄咄逼人,而且粗鄙难听,毫无顾忌。
她不仅在暗示贵妃落胎与皇后有关,甚至还在猜测皇后的贴身太监根本不是个太监。
可怕的是,她出身蛮夷,可以不讲礼仪,把一知半解的粗鄙话语想到哪就说到哪,沈皇后却不能不维持大家风范,断断不敢让人对自己的名节有所疑心。
她沉着脸,单刀直入道:“淑妃,我把你叫来,就是想弄清贵妃吃了你给的血燕后为什么就落了胎,不许拿那些市井蛮夷的粗鄙话过来扯淡。这里是大周的皇宫,不是北赫的马场!”
可浅媚情知难以善了,越性站直身体,走上前两步,冷笑道:“北赫的马场,并没人告诉我什么是血燕,什么是乌头白头附子附女。贵妃娘娘是不是吃了血燕落胎我不知晓,便是因为血燕落胎,也请皇后问问血燕的来路。那是皇上赐的东西,又由杜贤妃做主为我送给宇文贵妃,我连碰都没碰过,皇后便打算扣我一顶谋害龙嗣的滔天罪名吗?”
沈皇后怒道:“明明是你送过去的血燕,这会儿想推给皇上和贤妃吗?如今谁不知晓,除了宇文贵妃,皇上最宠的就是你;分明是你怕贵妃生子后夺了你的宠爱,所以一心加害!如今,你说没碰过就没碰过吗?”
可浅媚毫不示弱,嘲笑道:“难道皇后说我碰过,我就该指鹿为马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吗?皇后别忘了,李公公刚才也说过,宫中物事,一入一出,便是一针一线,无不历历记录在案。我一个北赫马场出来的蛮女,只身入宫,连换洗衣裳都不曾带,又没有好爹爹好兄弟在朝为官,私底下却是连一针一线都没人给我传递呢!”
沈皇后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鼻子喝道:“你……你这蛮女,竟敢再三出口不逊,污蔑本宫!再不教训,你越发不晓得什么是上下尊卑了!来人,给我掌嘴!”
旁边早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奔过来,就要揪住可浅媚时,可浅媚不屑地撇撇嘴,向后只一退,左脚一勾将其中一人绊得向前倾去,右手已提过另一人的发髻,将她脑袋与先前那宫女狠狠一撞,但听两声惨呼,两名宫女捂着额踉踉跄跄,一时竟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暖暖和小娜虽听不大懂她们在说些什么,却也看得出沈皇后面色不善,又见她对自家公主指手划脚,早已面露忿忿之色,见此情形,竟是欢欣鼓舞,拍手叫好。
熹庆宫宫人虽众,但再也想不到可浅媚敢这样无法无天,公然与皇后正面为敌,一时之间竟是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可浅媚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沈皇后,你别打量着我和当年那个宁淑妃一般的好性儿,由着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敢欺我一尺,我也必回人一丈!你要栽赃嫁祸谋害妃子,这回可找错对象了!”
沈皇后素受尊崇,连唐天霄都礼敬有加,再不曾料到有人敢如此嚣张,不觉又惊又怒,颤着手指向她,好一会儿才能喘息着叫道:“来人,给我……给我打,打死这大逆不道的贱婢!”
众宫人恍然大悟,忙冲上去要揪打可浅媚。
可浅媚却不畏惧,一边闪躲,一边应对反击,那些宫人白白有一身好力气,却比不得她灵巧敏捷,如青蝶般穿梭自如,竟连她衣角也碰不了。
沈皇后原出身大将之家,身畔颇有几个特地挑选过来的太监,身手很是不错,见着这情形,便知可浅媚是武道高手,再不敢迟疑,也冲上前要去擒住可浅媚。
可浅媚但觉那几人出手敏捷狠重,招式张驰有度,竟也不慌张,一掀衣袍,已抽出腰间所缠蟒鞭,但听刺耳的呼啸声传过,长鞭已如闪电般向外甩去。
几名太监身在宫中,却不敢带兵器,眼见可浅媚撤到殿外丹墀上,急急取了拂尘、长椅、花瓶等物与之缠斗时,可浅媚已据好地形,鞭影缭乱击下,竟是大开大阖,纵肆泼辣,所经之处,宫人无不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沈皇后大惊,一边在宫女的惊呼声中向后退着,一边高叫道:“这蛮女反了!反了!快,快传禁卫军!今日务必为皇上除了这祸害!”
宫门早有值守的太监留意到情形不对,飞一般地跑出宫去喊人了。
禁卫军负责巡守皇城,也有部分驻扎于皇宫四方的角楼,虽不入内宫,却一直有人来往于内三宫与东西十二宫之间的甬路巡守,传唤起来极是方便。
可浅媚见外面喧闹声渐近,心头愈怒,越性赶入殿中,长鞭挥洒之处,不但已将几名意图打伤她的太监击得倒地呻吟,更有一鞭,狠狠击向沈皇后。
沈皇后本已奔逃得云髻散乱,忽见长鞭如毒蛇般舐来,失声大叫着,抱了头整身子软了下去。
她感觉出鞭子的劲风滑过她的凤冠,甚至把凤冠带得飞起,一串珠翠铃铃的悦耳轻响后,旁边的李彦宏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鞭梢卷着凤冠,飞快地抽到他的脸上,直达肩胸。
鲜血沥沥而下,华贵的凤冠珠玉零落,鲜红的珊瑚珠和雪白的明珠滴溜溜四处乱滚,躲闪鞭子[奇·书·网]的宫人们惊叫着,哭喊着,推搡着,各式各样微贱的宫鞋踩向明珠和玛瑙,又将凤冠凌乱踏下……
沈皇后再也顾不得什么仪容风度,蹲在地上抱着散乱的长发疯了般惊叫,怕是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这样可怕的情景。
殿外,脚步声和胄甲碰撞声纷至沓来。
躲到宫门近前的小娜等向外一探头,便急急叫道:“公主,禁卫军来啦!”
可浅媚走出大殿,再看一眼乱成一团的熹庆宫,才觉出有点惊悚。
也许,真的闹得大了点。
带着兵器的禁卫军可没那么好对付,一旦失手,落到给她打成这样的沈皇后手里,她真的不用活了。
而皇上呢?
唐天霄呢?
这会儿,他还在宇文贵妃那里轻言细语地安慰她吗?
如果宇文贵妃是个平民的丫头,他便当个农夫,天天去缠着她,向她求聘……
而她想和他结发同心时,他报之以一记窝心脚,——其实当时并不觉得怎么疼,如今早已痊愈了,心口反似给搓揉般开始疼痛起来。
她吸吸鼻子,向小娜、暖暖道:“我要去我最想去的地方呆一阵,你们先回瑶华宫吧!”
小娜等愕然。
而外面大队的禁卫军已冲了进来。
可浅媚长鞭一甩,勾上影壁后的老柳树高高的枝干,身体已借力轻轻一荡,便已站在熹庆宫的宫墙之上。
眼见禁卫军奔近,外面还有越来越多的别宫之人暗中探头探脑地查看动静,她扬声说道:“沈皇后,如今谁不知晓,皇上最宠的就是我和宇文贵妃!你相貌平平,远不如我;大婚五年,不能为皇上涎下龙嗣,又怕被贵妃越了你的份位,才加害贵妃,栽赃给我!一石二鸟,果然好手段,好计策!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她说着,青碧的人影已自粉墙上一跃而下,那边已有禁卫军分了人手要包抄过去,只见她一身青衣,飞快地奔向右后方通往御花园的竹林深处去了。
她的轻功本好,又穿着草青衣衫,此时正是初夏,四处草木葱茏,郁郁青青,几人赶上前去,眼前不过花了一花,便觉她整个人似融到了那片竹林中,连影子也找不到了。
唐天霄闻讯赶来时,沈皇后正在熹庆宫内放声痛哭。
见唐天霄过来,她散着头发奔过去磕头道:“皇上,今日臣妾被这贱婢如此凌辱,还怎么在宫中立足?臣妾无能,统管不了后宫,无法清除宫中妖孽,请皇上废去臣妾皇后之位,另选贤后!”
唐天霄举目望见宫中狼藉,已是头疼不已。
他叹道:“朕早说了她是北赫人,不懂宫中规矩,皇后何必和她动气?”
沈皇后泣道:“她再不懂规矩,也不该谋害龙裔。如今已证据确凿,宇文贵妃的确是食用了她所送的血燕落胎,臣妾职责所在,又哪敢不闻不问?若皇上也认为臣妾不该处置,请即刻免去臣妾皇后之位,臣妾愿归依我佛,朝夕为太后、皇上祈福,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唐天霄无奈,只得亲手扶起她,一面唤侍女来为她梳洗,一面温言道:“朕晓得你治理后宫最是辛苦。放心,朕会为你做主。”
他凤眸眯起,眺向影臂前的老柳,依稀又似见可浅媚英姿飒飒,眉目不羁,在枝下一晃而过。
他苦笑:“不过,朕得先把淑妃找出来。——细论起来,皇后比朕还强些。她便是得罪了朕,也不至会逃得无踪无影,连面都不敢露。”
沈皇后愕然,再不知唐天霄是逾扬还是嘲讽,待抬起眼来细辨他的神情时,他已拂袖向外走去,一路问着身畔内侍:“她那两名侍女呢?”
靳七早去打听明白了,忙答道:“暂时扣在外面值房,未得皇上示下,禁卫军诸将不敢擅作处置。”
“有没有问她们知不知晓淑妃下落?”
“问了。可这二位北赫侍女并不懂中原话,委实无从问起。”
此时已跨出了熹庆宫,唐天霄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道:“皇后的意思,可淑妃靠了这两位鸡同鸭讲语言不通的侍女,也能弄来什么有毒血燕?还是敢找个刚认识不久的宫女或内侍帮她去搜寻这些物事?”
靳七不敢回答。
唐天霄负手沉吟着,又道:“靳七,你说,浅媚入宫这么久了,日后也会长长久久继续在宫里住下去,为什么没让两名侍女学说中原话?”
靳七皱眉思索着,忽然眼睛一亮,却又迟疑,“皇上,难道……淑妃娘娘早知今日之祸,刻意避着嫌疑?”
“早知今日之祸?”
唐天霄喃喃道,“那也聪明得着实有点过头了!”
靳七猜不透他心意,不敢接话。
而唐天霄却忽然在宫墙边停下,转过目光。
熹庆宫宫墙外侧,却植了一架荼蘼,此时花开正好,馥郁芳香,阵阵袭人。
他的眸子便格外地清亮温煦起来,居然扬起手,轻轻在木架上一弹。
雪瓣轻柔,簌落如雨,在杨柳金风里漾漾而飞。
那悠悠的芳香便愈发地沁人心脾,一丝一丝地涤向肺腑,本已磨砺如铁石的心肠,也似在不知不觉间给化了开来。
许久,他低低道:“把卓锐叫来帮问问那两个侍女罢,他懂得北赫话。”
明明料到可浅媚不肯吃亏的个性,得罪了皇后断不会乖笠认命回到瑶华宫听侯发落,可不知不觉间,唐天霄还是走入瑶华宫,径走入可浅媚的卧房。
金丝帐暖,镜匣生香,帏幔提花织锦,绮丽多彩,俱是繁盛明亮的格调。
而每日可浅媚媚曼爽朗的欢笑声,就如此刻从大敞的窗扇里投入的大片阳光,不但将沉沉殿宇内的阴郁一扫而空,连压在心里多少年的阴霾也似被驱散了许多,慢慢地敞亮开来。
可此时可浅媚不在,仿佛连阳光也是落寞。
提起桌上的茶壶,想倒盏茶时,摸摸却是凉的。
其实她和她的侍女并不如别的妃嫔那样手巧,再好的茶也不过略取茶意而已。
他索然无味,丢开茶壶便走出来,手指上的凉意仿佛都甩不开去了。
走回廊下时,闻讯在外候着的杜贤妃已急急赶上前来见驾。
她的眼圈有点红,神情之间难掩的委屈,——或者,根本没打算掩饰自己的委屈。
“皇上,臣妾因皇上再三嘱托,要好好照应可淑妃,因此一听淑妃那里和皇后闹起来,立刻遣人回禀了皇上。淑妃每次去明漪宫,要送哪些礼品,的确都是臣妾提议的。可臣妾不过是从淑妃娘娘那里拿些现成的物事而已。血燕珍贵,人人皆知,臣妾又辨得出其中有毒无毒?”
唐天霄叹气:“血燕这事,朕也是刚刚得知。目前这不正是一团乱麻么?你且不用慌,等朕找到浅媚再说。”
杜贤妃垂着眼睑,已是泫然欲泣:“只怕一旦后宫起了风波,臣妾这片好意反被有心人利用,平白地牵出甚么祸事来。”
她这是从熹庆宫那边听到了些话语,预先和唐天霄说明了,也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唐天霄抬头,见靳七领了卓锐和暖暖、小娜已走过来,挥手道:“朕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杜贤妃见唐天霄神情不豫,虽是不安,也不敢再多辩解,生怕越描越黑,再生是非。
她正要领命退下时,唐天霄又叫住她:“瑶华宫里没种荼蘼么?”
杜贤妃忽然觉得满宫妍艳盈目的芍药、牡丹、蔷薇之类顷刻失了颜色,好一会儿才能若无其事地转开眼眸,轻声答道:“东西十二宫,只有贵妃娘娘的明漪宫里荼蘼正盛。此刻……正当花季吧?”
唐天霄点头,眼神略显迷惘,低低自语道:“哪里来的荼蘼呢?”
听他口吻,却似与宇文贵妃无关了。
杜贤妃不解,眼看卓锐等人已近前来,只得退回殿中暂避。
靳七上前见礼时,唐天霄笑道:“怎么把她们两个带出来了?”
卓锐忙道:“是微臣和禁卫军统领说了,又建议七公公将她们先带回瑶华宫的。”
唐天霄将这两名侍女又打量了下,苦笑道:“哦,卓锐,莫非你和他们同行了一路,这是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了?”
卓锐红了脸,尴尬道:“微臣不敢!”
靳七急上前解释道:“刚刚和卓护卫去值房时,正好李彦宏李公公也在那里。”
“哦?”
“淑妃娘娘似乎火气不小,李公公的脸都被打花了。”
唐天霄似又看到了可浅媚张扬的眉眼,叹道:“她的火气一向不小。”
“李公公那模样,看起来很想找这两个丫头晦气出出气。”
唐天霄明白了,“你们这是打算保护这两丫头?回头可淑妃还得好好谢谢你们呢!”
“不是。”
靳七干笑,“卓护卫说,再不把这两丫头带出来,只怕李公公不但脸要开花,连头都要开花了!”
唐天霄愕然,这才细细打量那两个不起眼的北赫侍女。
她们身材颀硕,不但在南方人里显得健壮,即便在北赫人里,应该也算是相当高大的了。她们的手指粗而短,看得到厚厚的茧。
他吸了口气时,卓锐已经回道:“微臣从北赫一路跟她们过来,看得还算明白。淑妃生性旷达,喜武厌文,颇有男儿气概,因此也不讲究衣食,身边的侍女与其说是侍女,不如说是侍卫更合适。李公公不晓得她们厉害,只顾逼问可淑妃下落,她们既听不懂,也没法回答。但若给逼急了,断不会由着人搓圆捏扁。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想来到时吃亏的一定是李公公。微臣斗胆,揣测皇上应该也不想淑妃娘娘这事儿闹得更大,因此请七公公传了皇上口谕,将她们带回瑶华宫问话。”
唐天霄的确是让靳七和卓锐过去询问可浅媚下落中,倒也没说在哪里问话,也算不得假传圣旨。
但事涉贵妃和皇嗣,再给可浅媚这样无法无天一闹,事儿想不闹大也难。
唐天霄望向局促站在跟前的两名侍女,问:“她们可曾说淑妃去了哪里?”
卓锐答道:“说了。淑妃离开前,用北赫话告诉她们,她要去她想去的地方呆一阵。”
“想去的地方?”
唐天霄皱眉。
卓锐点头道:“仿佛只说了这么一句。不过从出了这事后,禁卫军一直在四处搜寻,东西甬路也加强了戒备,何况皇宫外墙高达十丈,凭谁轻功怎样超群也没法越过去。淑妃应该没有离开,多半还在后宫哪处宫院藏身。”
唐天霄哼了一声,轻声嘀咕道:“离开?她敢!朕打断她的腿!”
卓锐、靳七不觉都望向他。
唐天霄才觉出自己异常,咳了一声,道:“让她们安分点呆在瑶华宫,不许出宫门一步。”
说着,他一摆袖子,转身离开,并不再问可浅媚的消息。
卓锐悄问靳七:“莫非皇上心里有数了?”
靳七茫然,显然一无所知。
此事闹得极大,沈皇后固然被惊吓得病卧在床请御医调理,连朝中重臣都颇受震动,加上沈度等人本就打算对北赫用兵,本就不愿看到大周与北赫和亲,早就看可浅媚不顺眼,因而正预备联名劝谏周帝严惩宫中妖孽,以免后宫不宁,龙嗣不保。
本来不过问儿子后宫之事的宣太后也被惊动,亲自叫了唐天霄过去询问。
但可淑妃不见踪影,惩治也罢,训诫也罢,一切无从谈起。
唐天霄虽让人加紧巡查着,面上倒也不显出太过焦急,依旧照常处理完政务,探望了皇后病情,又在明漪宫陪着宇文贵妃,直到看她睡下了,才悄悄离去。
他只带了靳七,走向了怡清宫,当年最受宠的宁淑妃所住过的殿宇。
他不晓得可浅媚到底出于怎样的心理,才会再三向他提起,想要搬到怡清宫去。
怡清宫距离乾元殿和德寿宫都近,据说在南楚时一向是宠妃所居。唐天霄为纪念离开的宁淑妃,并未安排任何妃子入住,倒是他自己有时会在那里独寝。但可浅媚进宫后,他似乎再也没有踏足过怡清宫。
靳七推开宫门时,有睡眼惺松的宫人匆忙迎上前来,唐天霄挥挥手,让他们各自退下。
这怡清宫不过三五个宫人,都晓得他不喜他们在怡清宫中吵闹,不过奉了盏茶,便早早避了开去。
他在宫中转了一圈,竟连一个人也看不到,更别说可浅媚了。
踏入卧房,摇曳的烛光下,依旧是五年前的陈设,一丝一毫不曾变动。当年浅碧色的轻帏失去了原来的清新鲜艳,已经微微发黄。
流年暗唤,也许不曾憔悴伊人的容颜,却足以憔悴曾经痴痴相候扫榻以待的一片心意。
唐天霄抚了抚桌上等了多少岁月都不曾等到女主人回来的紫砂茶壶,惆怅地叹了口气。
屋里这么整齐,难道可浅媚没过来?他猜错了?
他重又出了屋子,沉吟着立在阶上出神。
宫院中并无花木,只在院落正中植了一株老榕,再不知经了多少年轮,已是葱郁如盖,掩住了大半年院落。夜风吹过树梢,呜呜如啼,居然觉出几分凄冷。
“这丫头跑哪去了?”
他不觉喃喃自语,慢慢步下台阶。
月色胧明,将他稳健颀长的身影投在庭中,萧萧瑟瑟,快要地面上和老榕晃动的暗影溶作一处。
许是因为他许久不来,宫人也怠慢了,砖缝间已长出了寸许的青草。
不知哪里飘来的破布还是纸片,被青草勾住了,在老榕的阴影里飘摆了片刻,犹犹豫豫似的慢慢滚到他脚边。
是一块碧色的丝帕,在他跟前随着夜风拂拂而动,似又要如蝶儿般振翼飞去。
他俯身捡起,展开看了看。
上好的丝料,针脚匀细规整,却没有像寻常的宫中女子那般绣上精美的花鸟虫鱼,干净得像刚刚从谁的怀里掉出来。
拿到鼻尖闻了闻,他的指尖忽然便像是感觉出了那熟悉的温度和体息。
他四下里张望片刻,含笑道:“浅媚,出来!”
并无人应答。
素月流辉,月华似水,琉璃瓦悠悠地闪亮着,仿佛也似刚刚被清水洗过般洁净轻盈。
他的目光从屋檐转向那株老榕。
往那沉沉的暗影中间走近了些,他仰起头,向黑黢黢的树冠处叫道:“别等我上去揪你,快下来!”
仿佛有悉索的声响传出,一道黑影在枝丫间晃过,然后轻轻巧巧地落在地面。
再晦暗的阴影,也挡不住唐天霄的眸光此刻蓦地如星子般灿亮。
向着站在自己跟前几尺开外的忸怩地绞着手的女子,他张开双臂,微笑道:“过来!”
可浅媚便抿嘴一笑,奔过来便投到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
唐天霄把她拥在怀里,拍拍她的后脑勺,无奈地抱怨:“你忍着些会死呀?闯一堆的祸看你怎么收拾!”
可浅媚将他抱得紧紧,脑袋贴在胸肩部,低声道:“只怕真会死。你真不晓得你那位皇后的手段么?听说当年那宁淑妃,饶是这般受宠,也被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差点当场杖杀。”
唐天霄不觉望向那间静寂了多少年的卧房,叹道:“她么,哪能和你相比!她并无邻国公主的背景,也没有足以自保的武功,就连品阶也不如你。她一直只是昭仪而已,淑妃是她死后的追封。”
可浅媚沉默片刻,道:“听说……她并没有死。”
唐天霄没有否认,许久,在她耳边轻轻道:“于我,其实就是死了。”
可浅媚抬眼,看到那星子般的眼眸里有痛楚如幽暗的泉水缓缓流过。
唐天霄望着被老榕如盖的树冠,似要透过那重重复重重的枝叶看到遮着的无边天穹。
他慢慢道:“登基十五年,你不晓得我丢了多少东西。宁清妩曾经说,我并不知道被我丢弃的都是什么。其实她错了。我一直知道。只是,许多时候,我不得不舍。我弄丢了雅意,也弄丢了她。”
可浅媚仰起脸庞,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如水,盈盈流盼。她问:“你后悔了?”
唐天霄凝视着她,好看的唇线慢慢扬了上去,“不悔。只是遇到你前,常会很感伤。”
可浅媚便打量向眼前的宫殿,又道:“所以我要住怡清宫里来。”
唐天霄皱眉。
可浅媚又道:“你舍不得我住过来,难不成是舍不得你的感伤?”
唐天霄微愠:“你还敢这般嚣张?”
可浅媚不说话,闭了眼眸送上柔软的唇,缓缓地覆上他的,小巧的舌尖灵活地舔舐着,觉出他动情的回应,已得意地咕咕笑着,搂上他脖颈,掂了脚尖与他缠绵。
唐天霄愠意全消,心里满满当当都似被那缠绵出的柔情占满。
他颇是无奈地叹口气,忽然一舒臂膀,已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内室。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何况历了那样的一场惊风骇浪。
可浅媚也似迫不及待地想用另一场风浪覆去白天的不愉快,将自己紧紧扣在唐天霄身上,由着他辗转抚.弄,肆意而为,不均.匀的呼吸和喘.息游荡在室中,陈旧的帐帷都似染了薄薄的艳色。
许久,可浅媚无力地跌在他的身侧,将头埋在被中时,却吃吃地笑起来。
被褥亦是陈旧的,又好久不曾眠卧过,并不如寻常盖的崭新锦衾那般松软绵柔,但有着淡淡的陈年木香。
唐天霄单臂撑在枕上,凝视着她那尚沾惹着情.欲色彩的晕红耳根,把玩她一缕乌发,半闭了凤眸,懒洋洋地问:“又傻笑什么?白天没疯够,晚上还打算继续疯?”
可浅媚便挨到他的臂上躺下,手指在他胸前尚有微微汗意的肌肤上画着圈儿,红着脸道:“我原以为,你一定不会让我到这个房间里来。这里该是你的禁地。”
唐天霄眸光凝了一凝,垂头望向小猫般乖顺蜷在自己怀中的女子,低声道:“浅媚。”
可浅媚闭着眼睛应他:“嗯。”
“皇帝有很多禁地,但唐天霄没有禁地,尤其……对他喜欢的女子。”
不老实地手指忽然在他胸口顿住,凝着微微的颤意。
黑亮的眸子睁开一线,又闭起,却侧耳倾听着他的话语。
唐天霄的唇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再说话,眉宇间却有淡淡的烦忧闪过。
可浅媚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时,他却又在说道:“唐天霄愿倾心待你,由你为所欲为。但大周的皇帝……却有很多禁忌。许多事不想做,却不得不做;许多人不想放弃,却不得不放弃。”
可浅媚蓦地睁大眼睛。她指甲陷入他胸前的肌肉里。
她咬咬唇道:“我没害宇文贵妃,更没害你的什么龙嗣。如果不是沈皇后想当众折辱欺负我,我也不会向她动手,——我也没向她动手,只是吓吓熹庆宫那些狗仗人势天天在宫里欺负人的奴才而已。”
唐天霄苦笑:“这会子你晓得怕了?”
“我不怕。”
她满不在乎地说,却眸光莹莹,“我只怕你为难。”
仿佛一口气吸进去,团成一团硬生生塞到了喉嗓间,把唐天霄堵得好生难受。
他定定地盯着她,忽然道:“睡觉吧!天塌下来也等明天再说。”
可浅媚却真的开始害怕了。
她低声问:“打算怎么处置我?是不是想把我交给皇后?”
唐天霄沉默许久,才答道:“母后插手了。我会把你交给母后。若你因此受了委屈,我许你日后在天霄身上找补。十倍找补。”
可浅媚呻吟一声,身体有点发抖。
大周无人不知,年轻的嘉和帝事母至孝。
宣太后不幸早寡,虽是正位中宫,可子稚母弱,从唐天霄九岁登基伊始,母子俩高高在上的尊贵地位便如行走于悬崖高绝处,危机四伏,举步维艰,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一头栽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
在权臣莫测的目光里,她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守着国,守着家,从一个不问政事的娇贵皇后,费尽心机地一点点积攒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力量,直到十年之后摄政王薨逝,康侯兵败,才算勉强熬出头来。
多少年的相依为命,唐天霄把母亲的艰辛和挣扎一一看在眼里,自是万般体恤,从不曾作任何违背她心意的事。
何况,他崇尚无为而治。
平定康侯之乱后,不论是官员的任免,还是治国方略的调整,都很少有大的举措。
太后掌权已久,精明更胜男子,深孚众望,大臣见皇帝庸碌,若有所谏议,往往只去禀告太后,只要太后依了,皇帝那里没有不准的。
久而久之,即便撇开孝道不谈,掌权十余年的宣太后在大臣中的声望更胜亲政才四五年的浪荡皇帝唐天霄。
若太后要追查,唐天霄显然也无奈了。
发觉可浅媚在颤抖,唐天霄将她拥得更紧些,低声道:“睡罢,有我在呢,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她很乖觉地应了一声。
唐天霄唇角的笑意便暖暖地散了开来,在她发间轻嗅着,柔声道:“知道么,你身上总有一种香味,让我似曾相识。”
可浅媚闷闷道:“我知道,我长得像你那位宁清妩,所以你会觉得我似曾相识。”
唐天霄立刻反驳:“你们不像!”
“哦?”
“哎!”
唐天霄觉出自己反应到底太过激烈了,也是沮丧,“其实,是有点像……不过,我说的是你身上的香味。”
“我身上?有什么香味?”
唐天霄深深地呼吸着,微笑:“很好闻的荼蘼花香。”
“荼蘼花香?”
可浅媚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又在唐天霄脖颈间嗅着,模样颇有点郁郁寡欢。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拧着他腰间的肌肉,恨恨道:“你一定刚从宇文贵妃那里过来,只记得她满院的荼蘼花香了!”
被拧处火辣辣的,唐天霄疼得低低呻.吟,却依然能感觉得出她手指的纤软;而她游在脖颈前胸的温暖鼻.息仿佛熨开了周身的毛孔,腾起了缭.乱却细.密的火.焰,慢慢地将他席.卷,燃烧。
“你……你这妖精……”
他忍耐不住地笑骂,俯身又将她锁到身下,扣住她那双不肯老实的手,堵住她嫣.红温.热的唇.舌。
可浅媚嘤然有声,红了脸要闪避时,却已腾挪不开。
玲珑的身体如洁白的花苞,在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撩.拨中颤抖着,呻.吟着,然后再次在些微的疼痛中被强行擘.开,巍巍地绽开花瓣,继而怒放花颜,由着一点花.心,被那人细细赏.玩,重重采.撷。
她承受不住地低低啜泣,却又贪婪地和他偎得更紧,让他更深更重地进入自己,与自己合二为一。
痉挛着在他身下绷紧身体时,她被那猝不及防袭来的失重感逼得叫出声来,原本曜石般的眸子一片迷离,失了神般半天捕捉不住眼前的事物。
而他尚游刃有余,俊秀的面庞温柔却克制,清亮的眸子专注地望着她,小心地把握着节奏,看着她无可救药地在自己的掌握下沉沦。
她低低地呜咽着:“唐天霄,我喜欢你。可我并不想这么喜欢你。”
他浅笑,似也沉醉于她的沉沦。
是荼蘼盛放的时节了。
一丛丛,一簇簇,白如银,雪如玉,芳气袭人,醺然欲醉。
梨花雪后荼蘼雪,人在重窗浅梦中。
鸾帷凤枕,记取同心结
可浅媚醒来时已是清晨,而床畔已经空了。
她敲打着酸疼的腰从床上滑下时,才看到唐天霄已经穿戴整齐,负手站在窗前向外眺着碧天轻云,俊秀的面庞缥缈而安恬。
素常在宫中行走,他只穿着家常的杏黄袍子。
即便行走在闹市之中,若人们不留意到袖口似隐似现的金线蟠龙,也只会把他当作出身书香门第的贵家公子,风流雅措有余,沉雄豪宕不足。
其实他不像帝王,更像随心所欲的江南文士,兴至则对月饮酒,情来则携美花下……那样逍遥快活的日子,更胜神仙。
便如此刻。
可浅媚只着了罗袜,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踮起足,双手蒙上他的眼睛。
他的面庞便在她的掌心下柔软,她甚至感觉得到他温柔的笑纹有掌下轻轻扬起。
他反手搭上她柔软的腰肢,微笑道:“浅媚,你想让我猜是谁?”
可浅媚压着嗓子,用轻柔温软的声线慢慢地答:“天霄,我是清妩。”
唐天霄身体一僵,猛地拍开她的手,转过身愠怒道:“老是和朕提她,有意思么?”
可浅媚怔了怔,忽然便也怒了,一甩手说道:“和你开玩笑也不许吗?好,我不提她,有本事你自己心里也别提她!”
“谁心里提她了?”
唐天霄气恼,“闯了一堆的祸还敢和朕置气!你胆子也太大了!”
可浅媚眼圈便红了,扁了嘴瞪他,好一会儿才披了衣服,走到梳妆桌前梳发,再也不看他一眼了。
唐天霄的怒气并没能维持多久。
等可浅媚披着长发,背过脸去擦眼睛时,他已走过去,坐到她身边静默了片刻,取过妆台上的银梳放到镜匣中。
可浅媚哽咽着冷笑:“嗯,宁淑妃用过的东西,我自是不配用。”
唐天霄没有答话,却从怀中掏出一枚样式甚是寻常的桃木梳子,捉过她的手,放到她掌心。
可浅媚看着那梳子,只觉十分眼熟,一时却记不起曾在哪里看到过。
唐天霄沉静地望着她,慢慢道:“中原还有个习俗,只怕你不知道。”
“什么习俗?”
“新婚合衾后的第二天,新娘梳过的梳子都会保留下来。一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两个人老了,有一个人先去了,剩下的那位,会把成亲时的梳子折作两半,一半放入棺木,另一半留着,直到剩下的那位也去了,带了半把梳子和爱人归葬一处,这梳子,便算是一生完满了。”
他叙说时声线很和缓,而可浅媚静静地听着,托着掌心那把梳子,竟似看得痴了。
极平凡的梳子,半圆梳脊刻着流云的花纹,不过寥寥数笔,倒也简洁流畅,细看竟有些悠然出尘的味道。
果然是两人在山中同寝的第二日,她曾用过的那一把。
她的唇动了动,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去把这梳子找回来预备留着好哄我的?”
唐天霄轻笑,“我自是早就预备好哄你了,所以当时便藏了起来。不只藏了这个呢!我还留了一件东西哄你。”
可浅媚睁大眼望向他时,他已低下头,解下腰间素常佩的荷包,递给她。
“打开看看。”
不过是月白缎面的普通荷包,只是御用之物,做工总是精致。
光泽幽幽下,绣了连理枝,比翼鸟,翠叶朱翼,极是灵秀隽妙。
可浅媚疑惑地解开荷包,已见着一颗眼熟的玛瑙珠钻了出来。
拿指尖拈住,轻轻一拉,竟是一枚同心结。
柔软黑亮的头发所编,样式很简单,下端用缀了玛瑙珠的红丝带束住。
她的心口忽然剧烈地跳起来,鼓点般咚咚敲着,堪堪要迸出胸腔。
她一眼能认出玛瑙丝带是她那日起床后丢了的那一条,而头发呢?
她曾截了一段自己的头发,又曾以一记窝心脚的代价,截下了他的一段头发。
第二日,玛瑙丝带不见了,桌上的她的头发,地上的他的头发,也一齐不见了。
她受了那记窝心脚,后来又在山上受了重伤,便再没有去追问头发的下落。
如今,却是整齐精致的一枚同心结落在掌中。
同心结发,结发同心。
他竟悄悄地收拾起来,每日扣在腰间么?
唐天霄微笑道:“这个同心结打得还好看吗?我以前看人家打过结子,不知多少的花样,可我只记得这一种,打了十多次,才打成这样。问靳七,说还挺漂亮的。你说呢?”
“漂……漂亮。”
可浅媚声音又有点沙哑,仿佛还在哽咽,眼睛亮晶晶的尽是水气,却弯弯地向上扬了开去,“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同心结。”
她说着,已小心把同心结放回荷包里,低头扣到自己腰间。
唐天霄忙伸手去抢,“喂,那是我的。”
她只一闪,便逃了开去,扬一扬唇角道:“是我的,你刚给我了。”
“我不过给你看一眼而已,什么时候说给你?”
“你刚说还留了件东西哄我,既是留着哄我的,自然是我的了,对不?”
唐天霄无语,好一会儿才道:“罢了,你收着便收着,别弄丢了。”
可浅媚点头,“我不会弄丢……大约你才会弄丢吧?你那么多的妃嫔,给多少人留过梳子,打过结子?”
唐天霄忍不住呻吟:“喂,丫头,你以为天下有几个女人有你这样的胆子,新婚之夜跑来割我头发?”
可浅媚得意地摆弄着腰间的荷包,并不答话。
唐天霄从身后拥住她,轻轻叹息:“你是独一无二的,再无他人可比。别再疑我,别再怄我,好不好?”
可浅媚抿着唇嘿然道:“大周皇帝才是独一无二的,再无他人能及。我什么时候怄你了?我又怎么敢怄你?”
唐天霄苦笑:“我们在一起也有这么多日子了,你且自己说,私底下和我相处时,你有把我当皇帝么?我又和你拿过皇帝的势派来压过你么?”
可浅媚眸子闪亮,笑容得意顽皮,却不答话。
不知什么时候起,若无第三人在场,他与她像寻常夫妻一样直呼彼此名讳,你我相称。他固然诸多纵容,而她也没了最初对他的敬惧之心了。
唐天霄又道:“我的妃嫔自然不少。摄政王还在时便为了娶了一堆的后妃,哪一个背后没有盘根错结的利害关系?又敢向谁真的倾心相待?我自己曾经中意的两个,你也早就知晓。雅意、清妩,如今各有所爱,朕枉为天子,却再不能挽回她们的心意。”
可浅媚点头,“其实你是想挽回的,只是挽回不了而已!”
唐天霄恼得想拿针线来缝了她的嘴,恨恨道:“就见你一天到晚伶牙俐齿,有事没事便来尖刺我两句!却不知你自己背地里又是怎样的。那陪你看日出舞长鞭的美少年,也不知有没有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偏偏还不断喝我的干醋!”
可浅媚眼珠咕碌碌转了两下,上前便抱住他的腰,八爪鱼般蹭在他身上,笑道:“不喜欢你,才不喝你醋呢!”
这话一出,连一再用清妩激怒他也成了用情太深的明证了。
唐天霄完全失语,只觉身体给她蹭得阵阵发紧,只得拥了她笑骂道:“你这小妖精!我怎么就遇着你这种怪物了?”
巳时正,唐天霄带着可浅媚前往德寿宫。
越过一道横跨东西的莲池,德寿宫已赫然在目。
这座宫殿高建于青白石须弥座上,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四周俱有饰以飞凤腾龙的汉白玉栏板,丹陛左右分置日晷、嘉量、铜龟、铜鹤等物。
御路两边又各设六方须弥座一个,座上立着重檐六角亭,亭身镌着姿态各异的寿字,却是为太后祈福所用。
当今宣太后久掌朝政,唐天霄又是至孝之人,因此此宫气势恢宏磅礴,并不下于唐天霄所居的乾元殿。
可浅媚脚步有点迟疑,不顾正行在大道之上,身后尚有宫人跟随着,便拿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低声问道:“天霄,太后会怎么处置我?”
唐天霄白了她一眼,“怕了?”
可浅媚老实回答:“怕了。”
唐天霄便哭笑不得,也不忍心吓唬她,低低安慰道:“别怕,没大事儿。到底你只是打了几个宫人,又没打皇后,呆会你只需乖乖认了大闹熹庆宫的罪过,血燕的事由朕来说。到时便是真罚,应该也重不到哪里去。了不得打上十杖二十杖的,扔你到冷宫呆上几天。等太后性子下去,皇后那里病情好转了,朕自然接你出来。”
听说要挨打,可浅媚便觉得背上有点痒,右手不自觉地便摸向腰间的长鞭。
“喂,别再打甚么馊主意!”
唐天霄低了头,将她腰间的长鞭解下,收到自己袖中,才说道,“记住了,德寿宫不是熹庆宫,若你敢连这里也闹起来,朕也不会护着你了!”
可浅媚面露不悦,扭头看着宫门前摇曳着的碧玉般的新荷不说话。
唐天霄皱眉提醒她:“那是朕的母后。便是她要打朕这个皇帝,朕也只能乖乖领杖,不敢说半个不字。”
可浅媚犹豫着点头,忽抬眸,瞳人如映了碧蓝天空的湖水般明洁干净。
她说道:“我由她处置,只因你让我由她处置。这天底下再无一人可以决定我的生死,除了我自己,和……你。”
仿若阳光凝作了一束,那样直直地贯到了唐天霄体内,立时让他通体温煦透亮,连常年灰蒙蒙的心头也似破开了一道缝,暖意融融。
他携了她的手,与她五指相扣,踏入德寿宫宫门。
他轻而清晰地吐了几个字:“天霄必不负你!”
德寿宫正殿内,有谈笑声正隐隐传出;等得了通禀,里面才没了声息。
唐天霄踏入殿中时,便见几个素得器重的重臣夫人伏于地间见礼,其中便有沈皇后的母亲沈夫人。
他暗自皱眉,不动声色地放开可浅媚的手,道了平身,这才向宣太后叩头请安。
宣太后虽已年近五旬,依旧雍容贵气,五官秀丽,且有着和唐天霄一般的好看凤眸。
只是唐天霄总是慵懒倦怠,眸间流转的光华,往往只为眼前的美人或美酒美食;而宣太后即便面庞上蕴着笑意,眸光亦是凌厉,仿佛如刀锋般一眼能切到人心。
“天霄,正说着你呢,可巧就来了。”
她笑着,吩咐宫女搬了椅子在自己跟前坐了,目光却投向了依然垂着眼帘跪在下面的可浅媚。
“这就是……你那位淑妃?给你找出来了?”
可浅媚入宫不久后也曾随诸妃一起过来向宣太后请安,但当时她尚未受宠[www.qiyebooks.com],宣太后也未曾留心。
周帝年纪渐长,行事甚有分寸,沈皇后虽然脾气大了点,尚能维持后宫祥和,于是她颐养天年之余,只在朝政大事上留心,并不过问后宫之事,竟不晓得可浅媚的样貌。
此时听宣太后问起,可浅媚不敢怠慢,垂着眼帘低了声音答道:“是,臣妾便是可浅媚。”
宣太后点头,端过茶盏慢慢地啜着茶,向唐天霄说道:“我总算晓得你为什么宠着这丫头了。长得果然和之前那个清妩丫头很是相像,只是个儿要矮些,这眼珠子也似太灵活了些,不如清妩温柔有礼。”
唐天霄笑道:“母后说得是,她出身北赫,马背上生活惯了,自是不像南方大家闺秀那般娴静。至于这个儿么……”
他也已注意到可浅媚远没有一般的北赫女子那般高大,甚至比许多江南女子还要娇小些。
他只能沉吟着继续道:“浅媚年纪尚小,再隔两年或许会高大壮实些。”
宣太后笑道:“罢了,没长个儿已经这么大胆子了,等真的长高长壮了,是不是打算连哀家都拽下椅来打一顿?”
可浅媚心思玲珑,一眼瞥见她身侧侍立的贵夫人面上浮着讥嘲笑意,虽不认得是沈皇后之母,却也知必被人提前告了状了,忙叩首说道:“浅媚不敢!浅媚年少无知,平日只在瑶华宫里侍奉皇上,其他万事不知,万事不理,忽被皇后召去,口口声声说浅媚害了龙嗣,又不容浅媚辩解,遣了卑贱宫人便向浅媚动手。浅媚怕被她活生生打死,这才打开那些下人逃了出来,等候皇上为我作主。”
沈夫人闻得她说女儿的不是,忙道:“淑妃这是什么话?皇后素来贞良贤德,你几时听说过她处事不公了?不过问几句话,便被你目无王法打成那样,还敢颠倒黑白,说她想活活打死你?太后娘娘,你看她小小年纪便如此血口喷人,是不是这番邦蛮夷之人,都没法说道理呢!”
可浅媚低头道:“那恐怕是宫中之人以讹传讹误会皇后了。怎么许多宫人都劝我小心,说皇后娘娘手段厉害,当年宁淑妃受宠,她叫进熹庆宫一顿棍子下去,差点命丧当场。又道宇文贵妃怀了龙种,皇后娘娘后位不稳,这笑里藏刀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呢!”
她口齿清晰伶俐,虽不高声,却人人听得清楚。
其实沈皇后骄狂,宫中无人不知。
但沈度大将军是朝中手握重兵的将领之一,沈夫人又是宣太后的堂妹,素受尊崇;周帝与沈皇后又是帝后情深,偶有在跟前提及沈后一句半句不是的,立刻被责罚了远远打发了去。久而久之,谁又敢在唐天霄或宣太后跟前说他们半句不是?
如今可浅媚只以下人之口置身事外般朗朗说出,沈夫人不由一身冷汗。
她还未及辩解,唐天霄已喝止道:“浅媚,朕就说你头脑简单,甚么人的话都信。凤仪素来贤惠,当日宁淑妃之事也另有因由,你只听那些小人搬弄是非,怪不得酿出这些祸事来!”
可浅媚忙接口道:“是,皇上教训得有理,浅媚知错了!愿听凭太后发落!”
宣太后不紧不慢地继续啜了两口茶,才转动凤眸,看了唐天霄一眼,“听说昨天她闯了祸,居然逃得无影无踪,连皇上都找不着?”
唐天霄侧身笑道:“她闯了祸,也害怕得很,自然不敢回瑶华宫,却早就遣人告知儿臣了,并无逃走之意。”
“嗯,你纵她纵得也太过头,不然也不致这般无法无天。”
“是,儿臣以后必定好好管教于她,不许她恃宠生骄。”
宣太后哼了一声,道:“血燕之事尚未了结,你倒打算这样糊涂过去了?那你怎么向宇文贵妃交待?又怎能担保日后不会再有毒害龙嗣之事?”
沈夫人应和道:“对呀,皇后也正为龙嗣之事日夜不安,急着要查出真相,哪里是有心要为难谁呢!”
唐天霄叹道:“浅媚性情纯良,又是异邦之人,宫中并无心腹之人,哪里懂得那些药材配伍害人之道?落胎之事,且容慢慢清查,若真与浅媚有关,朕也绝不姑息。”
宣太后道:“事关龙嗣,那是何等大事?怎容慢慢清查?何况还累皇后受了这等委屈,若不查出个青红皂白,如何对得起她?罢了,皇后现病着,少不得我这把老骨头活动活动,亲自来查上一查了。”
唐天霄立时皱眉,陪笑道:“眼看母后生辰在即,怎好再让母后受这等琐事烦心?不如儿臣亲自来查吧!”
宣太后摇头,“不成。你满心里疼着淑妃,又宠着贵妃,皇后也是心坎上的,第一便失了公允,哪里查得出什么真相来?不如哀家来查,也可旁观者清。”
唐天霄还要说话时,宣太后放下茶盏,摆手道:“这事就这样吧!委屈可淑妃先在德寿宫住上几日,待查清无事,自然放归。血燕曾由杜贤妃经手,她也难脱嫌疑,所以哀家已经把她召来,如今也关在后殿。”
“贤……贤妃?”
唐天霄咳了一声,无奈道,“那……一切便交予母后吧!”
宣太后扭头吩咐:“先带淑妃到后面庑殿休息去。”
可浅媚闻言,抿唇望向唐天霄。
唐天霄柔声道:“去吧,母后素来公正,不会冤屈了谁。记住了,不许闯祸!”
可浅媚便红了眼圈,模样很是委屈,却到底立起身,随了前来引路的宫女出了大殿,一径往后面去了。
唐天霄叹气。
她委实不像她外表那般娇俏柔弱。幸亏先将她的长鞭取走,不然即便他嘱咐再嘱咐,也指不定会闹出些什么事来。
记住了,不许闯祸。
唐天霄很担心,但可浅媚真的记住了。
是因为那是他的嘱咐么?
仗着一副好身手,仗着在北赫的特殊地位,她向来行事泼辣随性,刀里血里经历得不少,自以为聪明机警胆色过人,可如今,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刚毅有定力。
庑房外虽有人守着,但屋中收拾得倒还整洁,卧具茶具等物都是她进来后宫女才抱进来的,一色俱是崭新的。
推开窗户时,便有芭蕉的阴凉绿意和着大片阳光悠悠荡入,阶下植着各色牡丹,此时正当盛放时节,姚黄魏紫,凝霞散锦,各竞风流,华美多姿,馥郁的香气袭来,连衣带都似沾了挥之不去的芳香。
她伏在窗棂上,很想一跳便跳出去,纵然还在囚笼里,到底不再是这样方寸之地的囚笼,连探手摘支牡丹都没法,更别说到外面探探,问一问这会子唐天霄去了哪里,猜一猜他晚上会不会过来。
可他临别时那般无奈而担忧地望着她,叮嘱她不许闯祸……
那一刻,她摸向腰间长鞭的手抓了个空,却抓着了晨间被她抢过来的荷包。
心里忽然便踏实,仿佛走到哪里,都有他的目光远远相随。
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和别的妃嫔一样也在冀盼着帝王的目光,不但盼着他每日每夜陪着自己,甚至盼着他每时每刻陪着自己。
——盼他对着她时,眼睛里只有一个她。
赢得帝王宠爱,本是她来到中原的目的之一,但并不是她的目的的全部。
不过,即便是全部了,大约也不妨事吧?
只要他的眼睛里只有她,她的眼睛里,不妨也只容着他。
喜欢不喜欢,其实很简单。
简单得就像唐天霄用两人的头发编成的同心结。
她把同心结抓在手上,抚摸着那乌黑漆亮的发丝,两颗玛瑙珠滚在指间,鲜艳通透的色泽,像指间迸出的一双并蒂花骨朵。
若能绽开,必定妍丽芬芳,酿出一室清绝香气。
“我惨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
她趴到床榻上,皱着眉,笑得发苦,却又很快舒展开来,颊间一对梨窝深深,笑容随着眼眸的通透也那般通透明亮起来。
哪怕身陷囹圄,哪怕前途莫测,只要他真的待她好,真心将她护翼在自己身后,一切必将迎刃而解。
——便是虚情假意,拿她和其他妃子并无二致地看待着,也没关系。
爱或恨,有了抉择,也便轻松了。
只不过,若一梳梳到白头偕老的梳子都是妄言,若亲手编的同心结发都是梦想,这世间所谓的真情,未必太过无趣。
心里隐隐在抽痛时,她却扬一扬唇,自信地笑了起来。
她握紧手中的同心结,低低道:“唐天霄,你不许负我,不然,我绝不饶你!”
傍晚时分有太后宫中管事的嬷嬷过来,细细询问当日血燕之事。
可她知道的还不如嬷嬷事先查到的消息多。
嬷嬷叹道:“淑妃当真不记得皇上是哪一天赐的血燕了?也不记得是哪一天送给宇文贵妃的了?”
可浅媚愁眉苦脸道:“皇上若开心起来,三天两天赐下东西给我,我不过当时看一眼,吃的用的全是宫里的份例,贤妃姐姐给安排得好好的,哪里还管这些事?听说旁的宫里都有宫女专司这些事务,可跟我进宫的侍女连中原话都不会说,想管也无从管起。我又不是做生意的,难道叫我天天拿支笔来记每日进了多少东西出了多少银子?”
“把血燕送给宇文贵妃大约是什么时候也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可浅媚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点眉目:“我和杜贤妃带了礼物一起去探望贵妃统共才两次,第一次时我刚入宫不久,尚未得皇上如召幸。如果那时送了血燕,沈皇后这么个聪明人,想来不至于笨到陷害我没得宠幸就想着夺宠吧?那么必定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去时荼蘼将开未开,已经有点花香透出来了。嬷嬷去查一查,明漪宫里的荼蘼是什么时候开花的,便是我送血燕的日子了。”
她转头望向脸上爬满皱纹的嬷嬷,笑道:“嬷嬷说我是不是很聪明?连这个都能想得起来!”
“哦……哦……”
嬷嬷望着她,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淑妃……的确聪明。”
可浅媚叹道:“可惜我实在想不起那次到底送了什么,礼品里真的有血燕吗?当时托在宫女手里的,就四个锦匣而已。嬷嬷不妨找个懂北赫话的人去问问我那两个侍女,或许她们曾帮收拾过,多少记得一点。”
嬷嬷踌躇了片刻,无奈地叹道:“问过了。淑妃娘娘的两名侍女,根本不认得血燕。这事儿……哎,且再查着吧,淑妃娘娘也多想想,平素还有哪些人可以进娘娘卧室,保不住有人心怀叵测暗地里来了个偷梁换柱嫁祸江东也未可知。”
她这样说着,显然也是不信这么迷糊的一个小宫妃有那等本领,能带着两个语言不通的侍女弄来那些宫中禁物来暗害他人了。
可浅媚拔下头上一根镶宝的金簪子,塞到嬷嬷怀里,说道:“还请嬷嬷多多费心,快快查出真凶来还我清白。一个人困在这屋子里,着实闷得很。”
嬷嬷推拒着不敢接时,可浅媚又道:“这个是请嬷嬷去帮我预备点东西的。”
“什么东西?”
“前儿御厨房里做了一味八宝小丸子,很是好吃,让他们再帮我做一碗来。再则日长无聊,请帮我装点水果或果子过来吃吧,桃子、李子和瓜子松子核桃之类的,我都爱吃。”
嬷嬷动了动唇,干笑着接了过去,转头带着小宫女匆匆离去。
可浅媚见门扇关上,取了荷包,在手中轻轻地抛着,接着,轻笑着和着自己的动作念道:“想得起,想不起,想得起,想不起,想得起……”
玩得烦腻了,她望向窗外,月牙般向上弯起的明眸闪过讥嘲和不屑,低低道:“我想得起想不起,为何又要告诉你们?”
太后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把区区一根金簪子放在眼里。
何况身畔还有从人,又询问着这些随时可能要人性命的宫中秘案,哪里敢收这等公然贿赂?
只是显得她天真蠢笨,白白长了副好皮囊而已。
再则,哪个心怀鬼胎的罪人敢要东要西,甚至记挂着打发时间的零食?
她只想做个活得长长久久的笨人而已。
就像,唐天霄对着任何一个宫妃都是那样温和多情,其实只是当个长长久久的太平皇帝而已,并不是真的对每个宫妃那样情深款款。
暮色渐起,她的唇边有笑,眸光却黯淡下来。
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北赫王宫,还是大周皇宫。
有权势的地方,就有争斗;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争宠。
这晚的睡梦里,她看到了记忆中那个风姿卓然目光温厚的男子身影。
他将她牵在手里,与她并肩走着,绿绒绒的草地被踩得悉悉碎响,他沉重的叹息,似把她的心也踩到了脚下,那样悉悉地碎响着。
她便仰起头,向他许诺:“七叔,我帮你,我帮母后。何况,我也想去中原。”
她远眺着南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叹息:“我也想看看,中原的景色是什么模样。”
“五年了!”
他悠悠地向她叹息:“若势不可为,我宁愿你过得开心些。”
可为或不可为很复杂,喜欢或不喜欢却很简单。
在她还没懂得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她已学会仰望他,将他的每句话当作金科玉律,直到……遇到那个长得和她很是相像的女子。
她眉眼如画,声音清澈如水,那样轻轻地叹息:“浅媚,你不该去。那个地方,那个人,有一点血性的女子,都不该去。”
她撩动丝弦,在琴声泠泠里郁郁地说道:“你听过那支《薄媚》么?西子死了,沉于越溪……她爱的故国,用她殉了爱她的君王。”
仿佛有越溪冷冷的溪水漫天涌上,堵上她的口鼻,她失声惊叫,却在惊叫时听到了女子心碎的哭泣。
可浅媚猛地坐起,推开不知什么时候蒙到自己脸上的锦被,擦一擦额上的汗水,重重地吐了口气。
又做梦了。
可又似乎不是梦。
她真的听到了女子隐约的哭泣。
幽细,悲伤,委屈,心给揉碎了般疼痛的哭泣,听来有几分耳熟。
她披了衣,推开窗扇时,那厢立刻有守着的内侍跑过来,警惕地望向她。
月上中天,虫鸣啾啾,正是半夜时分。
谁若这时候不睡觉,总是惹人疑心,何况还是个身负武艺的异邦女子。
她也不掩饰自己的疑惑,继续向外张望着,顺便问内侍:“太后宫中哪里来的哭声?半夜三更的,把我都给吓醒了!”
内侍松了口气,到底低声答道:“禀淑妃,是贤妃娘娘在那边房中哭着呢!”
可浅媚失声道:“贤妃姐姐?她怎么了?”
内侍答道:“这个……奴婢不知。”
可浅媚冷笑道:“不告诉我,我便不知道么?还不是和我一样,被皇后栽污了,说我们谋害龙嗣?真真好笑得很,若她想嫁祸给我,早该避了嫌总不去我房中才是,还会帮我收拾东西,连个有毒的血燕也经了她手引人疑心?”
内侍不敢回答。
可浅媚继续道:“其实宫里谁不知道哪位娘娘最想着害了他人龙嗣呢!换了我,五年下不出个蛋来,也早着急了!如果换了她是文臣的女儿,或者异邦的公主,这会子只怕骨头都给敲散了!还容她躺在床上拿腔作势?”
她的声音极是脆朗,此时寂夜沉沉,只怕连关在别处的杜贤妃都听到了,一时竟止了哭泣。
内侍唬得忙道:“淑妃,太后娘娘一向睡得浅,千万低声,莫要扰了老人家睡眠。”
可浅媚闻言,哼了一声,砰地关上窗户,果然再不出声了。
她料定血燕之事必是沈皇后所为,但屡次提起都无人理会,反是一向待她甚好的杜贤妃受了牵累,大是不忿,冲口说了,心中也是后悔。
将同心结握在手中,她托着腮,已是烦恼。
“你在打什么主意呢?”
她喃喃道,“沈家就是再厉害,难道连你这个大周天子也怕了?”
第二日第三日,嬷嬷照旧过来问问她可曾想起什么可疑的人或事,见她一脸的迷糊,倒也不急着逼问,随即便离了她的屋子,继续去催问杜贤妃。
她不晓得杜贤妃那里又有多少可以问的,几乎每次进去,都要有个四五个时辰,连午膳晚膳都不得安宁。
于是,那曾再三被唐天霄逾扬为“贤德”典范的杜贤妃,不时在屋子里痛哭失声。
可浅媚甚至有点疑心,这嬷嬷暗中是不是受了谁的嘱托,一定要找出替罪羊来,只是万不能拉了她作替罪羊。
否则,为什么大闹熹庆宫的是她,送血燕的是她,却不来苛问她,只揪着杜贤妃不放?
这日午后,她正在榻上假寐,忽听门前似有人低声交谈,忙推了窗往外看时,便见到了唐天祺笑嘻嘻的面庞。
她欣喜道:“唐二哥,你怎么来了?”
唐天祺笑道:“到德寿宫,自给太后请安来了。”
她抬眼望望天色,道:“这时候,太后该在午憩吧?”
唐天祺双臂趴到窗棂上,嘿嘿一笑,“没错,所以我只能在宫里四处走走,顺路看看你了。”
唐天霄虽有几个异母的兄弟姐妹,但不是早夭就是出嫁,算来唐天祺这个叔伯兄弟,已是和他最亲的了。
加之当日平定康侯时他立过大功,宣太后和唐天霄俱是另眼相待,因此常在宫中走动。
即便跑来看可浅媚这个被软禁的妃子,看守的内侍也不敢阻拦,竟由着他们一内一外,隔着窗子说起话来。
见内侍自觉地走到稍远处,唐天祺才压了声音笑道:“是皇上叫我来看看你呢!”
可浅媚撇撇嘴,道:“他为什么自己不来?陪着他的好皇后么?”
唐天祺噗地笑道:“怪不得皇上说你现在了不得,动辄就吃着干醋不让他好过,果然呢!”
可浅媚脸一红,道:“谁吃他醋了?只是皇后受了惊吓,他们帝后情深,自是要去看望的。不晓得有没有多陪陪宇文贵妃?那位也病得不轻呢!”
唐天祺拿指头叩着窗棂,促狭笑道:“看着,看着,这还不是吃醋呢,连宇文贵妃的醋都吃上了!”
可浅媚瞪着他,伸手便到腰间摸长鞭。
可惜还是没能摸着鞭子,只摸着了那只装着同心结的荷包。
抚摸了半晌,她叹道:“我不吃醋。他有后宫三千,那许多的醋,我吃得过来么?”
唐天祺听她这话,倒似有点凄凉之意,不由怔了怔,才道:“你也不用多心。皇上虽没来这里,可心里也时时牵挂着你呢!昨晚叫了我一起喝酒,喝得多了,几次和我提你。听他口气,似极怕你在太后宫里再闹出点事来;可这两日你又偏生安静得很,他又在猜疑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怕你憋出病来。我看不过去,这才主动说代他来瞧你。”
他犹豫片刻,又道:“这两晚他独寝在怡清宫了。可我不觉得他是在想那位故去了的宁淑妃。”
这一次,可浅媚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那日清晨,唐天霄亲自领了她自怡清宫出来,却是许多宫人都瞧见的,不问可知,他们当晚是同宿于怡清宫了。
许久,她问:“血燕之事,太后那里可曾查出眉目了?难不成打算关我一夏天?”
唐天祺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投往德寿宫正殿檐下的金龙和玺彩画,懒散道:“人人都说,杜贤妃嫌疑最大。”
可浅媚心下一寒,问道:“那你认为呢?”
唐天祺倒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想法,倚着窗棂叹气:“我认为她比较倒霉,怎么就和你住在一起呢?”
仿佛有一团火苗自胸前蓦地窜出,腾着浓浓的烟雾让人透不过气。
可浅媚想抬高嗓门,却反而压抑得低了:“你是说……我连累了她?”
唐天祺摘了一朵牡丹,慢慢地在手中捻着,低声叹道:“谋害龙嗣的罪过,总得有个人认下吧?”
可浅媚握紧拳,道:“为什么是她?”
“不让她认下,难道让你认下?”
“如果不是她,也不是我呢?难道也必须让我们认下?”
唐天祺将盛绽的牡丹花瓣一瓣一瓣地摘下,低头道:“你自己不也说过了?只怪她是文臣的女儿,而你是异邦的公主。你死了,自有定北王陈兵以待,坐镇边关,北赫的李太后再怎么心疼你,北赫的骁勇骑兵再多,也没法真的为你出头报仇;文臣的女儿么,更不必说了,古来就有那句话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杜得盛……老了!”
她随口和内侍说的话,原来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唐天祺耳中。
自然,也会传到唐天霄或宣太后耳中。
可他们,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可浅媚的掌心已经捏出汗来,低声道:“我倒不知道,沈家竟有这等厉害了!”
唐天祺垂着头,忽然叹道:“若我父亲在,或者……或者我大哥在,断不容沈度猖狂至此。需知当年天下初定,满朝文武,十之七八是我那父兄的人,或者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皇上别无选择,只能选择重用外戚,并借外戚之力平制衡边关宇文氏、庄氏之力……”
他慢悠悠说着,忽然望向她,苦笑道:“我和你说这些……丫头,你懂么?”
可浅媚不屑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吗?”
唐天祺点头,道:“也是,你该懂的。我听人讲过你的事,你可不是宁清妩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女。皇上若得你倾心相助,想来以后也不会常常不快活了!”
可浅媚忙笑道:“你又胡说了。皇上九五之尊,天下在握,又怎会不快活?”
唐天祺暧昧地笑了笑,“又和我装!如果你真的看不出皇上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特别开心,那他素日的心思,也算是白用了!”
可浅媚心头突突直跳,低头玩着荷包,飞快转过话题:“你是吃干饭的么?”
“嗯?”
“你不只是成安侯吧?你手里不也有很多兵马吗?全是干饭的?”
“我的兵马么……”
唐天祺盯着手里被摘得只剩了花蕊的牡丹,自嘲道,“也差不多是吃干饭的了……”
可浅媚却不解了,疑惑地望他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来,遂道:“不管你是不是吃干饭的,皇上是不是吃干饭的,总不能让无辜的人当替罪羊罢?何况……何况她不但是一品宫妃,也是……也是他的妻子之一。”
她自己说出了口,也不由地抱了抱肩,仿佛这样阳光正好的初夏午后,也有不知从哪里钻出的森森寒意,针尖一样往肌肤里扎。
唐天祺叹一声,随手甩掉摘尽花瓣的残枝,答道:“那些事自有皇上料理妥当,你又何必想太多?便是真的拿她顶了罪,牺牲的也是他自己的妻妾,于你还少了个眼中钉呢!”
可浅媚怒道:“谁把她当眼中钉了?”
唐天祺点头:“嗯,她不是你眼中钉,只是你是她眼中钉,也是其他后妃眼中钉。你不拔她们,她们早晚来拔你。不信你试试,若你有一天失了宠,看看会有多少曾经对你笑脸相迎的宫妃毫不犹豫把你踩到脚底下。”
可浅媚哂笑:“踩我?唐二哥认为我会惧怕这样的小人?”
唐天祺已忍不住,伸出手来想揪她耳朵,见她侧身避过,依旧一脸不驯,咬牙切齿般低低喝道:“好罢,你不听我的话,小心日后给人打折了腿,看你还犟不犟了!”
二人正在交谈时,那边已有宫女奔过来,扬声道:“成安侯,太后醒了,正在问起你呢!”
“哦,我来了!”
唐天祺急急应了一声,待要离开,又扶了窗棂向她叮嘱,“记好了,别惹事,别逞匹夫之勇。你身手再好,皇宫也不是你逞匹夫之勇的地方。估计再熬个一两天的,皇上就可以把你接出去了!”
他吐吐舌,做了个鬼脸,“不过多半会把你扔哪个冷宫里呆两天,到时我再去瞧你。”
说完,他向守卫的内侍扬了扬手,这才飞快跑往正殿去了。
内侍显然早已得过吩咐,远远地避在一边,直到这时才又回到房门前守着,拿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可浅媚依然开着窗,握着荷包望向杜贤妃关押的屋子,只觉指尖阵阵地发冷,仿佛锦缎的面料上凝了层冰,油脂般腻在了手上。
杜贤妃算不上多贤惠,也许也算不上多好的女人。
她待可浅媚的好,只怕一大半出于自己的私心。
既收揽了人心,又讨好了君王,顺便把最有威胁性的对手放到自己眼皮底下,也方便从旁监视,或就中取利。
费尽心机,其实也无非想多分一星半点君王的宠爱。
可惜,她的夫,她的天,把她的命,看得比一匹爱马,一条忠犬差不多。
高兴时便去逗引爱惜一番,以让它更好地供以驱驰,或更忠心地看家护院;不高兴时一脚踢在一边,它还得反思是哪里伺侯得不周到,连怨恨都不敢。
它一定没想到,危急之时,主人也会毫不犹豫拿它去换更值得保护的人或物。
只因它根本没想到,主人其实只把它当作了一条狗。
——也许牺牲它所换得的,也未必有多重要,只是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胜过了它而已。
可浅媚身上愈发觉得凉,慌忙将窗扇关了,然后倚在窗边,打开荷包。
荷包里的乌发细致地缠绵作一处,编得极是细致,依然能让人感觉得出那双主宰他人生死的手在编织时的诚意。
如果他只是把她当作了更珍贵的一匹马或一条狗,他本没必要这般讨好她。
她这么想着,手指便似渐渐回过暖意来。
只是同心结上扣着的红丝带,在紧关门窗的屋子内显得暗昧不清,倒像是蜿蜒而下的一缕鲜血。
而那对花骨朵般的玛瑙珠子依然通透,幽幽莹莹,似两滴朱红色的泪珠。
锁衔连环,铜驼夜来哭
可浅媚一直没有再开过窗扇。
自唐天祺离开后,杜贤妃那屋里就再也没有安宁过。
不再是哭泣,而是惨叫,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和喊冤。
伴随着惨叫的,是棍杖敲击在身体的扑打声。
傍晚之后,杜贤妃连冤枉二字都喊不出来了,换作了哑了嗓子气续都续不上来的哀嚎,却是一声接不上一声的哀嚎……
可浅媚拥着被坐到床榻的最角落里,心脏的跳动几乎没有平稳过。
她下意识地掩住耳朵,让自己不去听,不去想象,也不去思考目前杜贤妃的模样。
她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她是一品的宫妃,她有着万万人之上的丞相的父亲……
她曾美丽端庄,挺着笔直的肩背傲视后宫,她曾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身裹最珍贵的绫罗绸缎,依然有君王含情凝眸,亲手为她披一件御寒的披风……
可一转眼,她却在这一点点昏暗下去的宫殿里为不属于她的过错辗转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浅媚不晓得,她是不是应该为自己庆幸。
她不但有个想护下她的皇帝唐天霄,还无意间与在朝中有着举止轻重地位的唐天祺结作了兄妹。
庄碧岚清贵雅秀,风姿卓绝,她早有耳闻,甚是倾慕,因此见面后有心和他亲近结交;但唐天祺却是个意外。
她也没想到,天家贵胄的唐天祺,怎么一听结拜,也会那么欢天喜地凑了过去,好端端地把兄长的妃子认作了妹妹,而且真把她当作妹妹一般相待甚好,连得了什么希罕物事,也会遣人送一份到瑶华宫里来。
他刚刚离开,杜贤妃便被从每日的讯问转作了刑讯逼供,她不难想象他在其中起的作用。
当然,还有他身后的唐天霄。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杜贤妃的惨叫声终于停了下来。
有宫女进来掌了灯,奉上几样精致的饭菜。
可浅媚悄悄开了窗,向屋外张望。
夜晚的德寿宫,处处结了明亮的六角绫纱宫灯,或龙凤呈祥,或福寿无边,或丰年有余,俱在昭示着如今太平盛世,歌舞升平,把金色的琉璃瓦耀得明光灿烂,华彩灼灼。
阶下依然牡丹飘香,在黑暗里挺立着高贵的风华,可不知为什么,这等富丽的香气中,可浅媚似闻到了一阵阵浓烈的血腥味,中人欲呕……
她果然还是太过天真。
自以为见多了刀光血雨,可另一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她见识得还远远不够。
内侍见她久久不动筷,上前讨好地陪笑:“淑妃娘娘,快进去用晚膳吧!若是饿出病来,皇上不知要怎么着担心呢!”
“是吗?”
“那是当然。那血燕的事,都已经查清了,都是贤妃一个贴身侍女做的,想一石二鸟害了淑妃娘娘和贵妃娘娘好让自家娘娘出头呢!连贤妃自己都不知道的,下午再三逼问,才想起这侍女有点异常。刚已经拿住一问,什么都认了。这事根本与淑妃娘娘无关,等明日皇上和太后亲自过来问过,淑妃娘娘应该就可以回宫了!”
重刑之下,何求不得。
杜贤妃给打得不死不活,无奈之下胡乱推卸到宫人身上,再去细细逼问,有个把不怕死的忠仆站出来为自家娘娘顶罪,根本不足为奇。
她终于可以回宫了,当然还是深受宠爱的淑妃娘娘,高高在上,人人敬畏,所以连德寿宫的内侍都得礼让讨好,不敢有丝毫不敬。
那么,杜贤妃呢?
她问那内侍:“贤妃不是说不知内情吗?她……可以一起回宫吗?”
内侍道:“这个……奴婢不知。一切都需等明日皇上过来和太后商议之后才能定夺。”
他犹豫片刻,又笑道:“淑妃虽曾得罪了皇后娘娘,不过也给冤枉了一场,又有皇上一力维护,想来皇后也没法追究到底。只是淑妃娘娘从此可得小心了,那位娘娘,可不是善主儿!”
可浅媚点头,忽然向那内侍笑问:“你在太后宫里多久了?”
“哦,奴婢拨在德寿宫当差已经五年了!”
可浅媚叹道:“当差这么久,有句宫中老话有没有听说过?”
“什么老话?”
“祸从口出。”
可浅媚啧啧称奇,“你这样的人居然能活到现在,运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她关上窗,叹了口气,走过去吃晚膳,努力不去想这个内侍是奉了谁的命令跑来告诉她这些事,先将自己喂饱了再说。
明天便可以见到唐天霄了。
她该不该责问他怎能做到如此的薄情寡义?
哪怕,他薄情寡义的对象,并不是她。
第二日天气甚是煦和,可浅媚向外张望时,阳光正将阶下大片的牡丹芍药照得锦妆明媚,花颜动人,争奇竞艳,数只彩蝶凑趣儿在其中翩飞,翅翼扑展,纤巧妍丽,悠然自得,更显一番太平富贵的景象。
竟再也看不出昨日那屋里凄叫声声时的惨淡阴郁了。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宫里的牡丹一茬接一茬,照旧开得艳丽,宫里的美人们同样一茬接一茬,依然会有最美丽的盛放在君王跟前。
却不晓得明年这时候,可还有人记得曾经一再被周帝称道过的杜贤妃,或者……会不会连曾有个可淑妃都忘记了?
那样的艳阳天,她仿佛被腊月里的阴风吹过,生生地连打了几个寒噤。
这种感觉很不好。
当年她偶尔随了北赫骑兵探查敌情时,以为不过是万无一失的查探,却意外中了埋伏,差点没能冲出重围。
那次,好像也是初夏时节,中伏之前,她似乎也就在那样明亮的阳光下,冷不丁地打起寒噤……
今天,不该是她被困在德寿宫的最后一天吗?
现在,唐天霄是在前来德寿宫的途中,还是给什么事绊住了,一时没能过来?
她侧耳听着前殿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静如死水无澜。
软禁她的房前,软禁杜贤妃的房前,依然是内侍静静地值守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唐天霄行事随性,早来几个时辰,或晚来几个时辰,原也没太大区别。
到底是她太着意了。
或许,她从来都太高估自己。
毕竟他年长她七岁,于儿女私情,她尚涉入不深,懵懂困惑,他却已阅尽千帆,乾坤在握。
这大周皇宫,也许她真不该来,可还是来了。
她闷闷不乐,却不由地抚向腰间的荷包,向门口瞥去。
她竟是在等他。
自她被他亲自送到德寿宫那天算起,他们前后分开有七八天了。
从荆山回来后,他时时与她相见,相亲,相视而笑,竟从不曾分开那么久过。
如果他真的那样在意她,他该在解除她的嫌疑后第一时间奔过来接她出去才对。
门口忽然有了动静。
可浅媚抬头,门扇已被推开,炫亮的阳光耀住眼睛,一时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觉是个很是眼生的内侍,半边脸浸在背面光线的投影里,尖着嗓子道:“皇上有旨,即刻带可淑妃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
可浅媚眯起眼,重复着这几个字,已是满心疑惑。
即便可浅媚对大周建制不甚了了,也晓得大理寺是掌各地刑狱重案的官衙,并不在皇宫之内,更与后宫妃嫔无涉。
——即便龙嗣被害,妃嫔各有异心,只要外臣不参与,均可归结为皇帝家务事,唐天霄没理由把它交给大理寺处置。
何况,连个请字都未用,措词极不客气。
见她不动,那内侍又上前一步,略躬了腰,道:“可淑妃,请吧!”
可浅媚皱眉问:“皇上何在?”
内侍答道:“这个……奴婢不知。但刚是七公公亲自过来传的话,说是皇上的旨意,请淑妃娘娘前往大理寺。”
大约看着可浅媚神色不对,回想起这位娘娘天不怕地不怕大闹熹庆宫的手段,他的口吻总算柔和了点。
可浅媚的确又在想念被唐天霄收走的长鞭了。
但她手伸向腰间时,只摸到那只月白色的荷包,盛着她和他似有似无的同心誓言。
她沉吟着说道:“真是靳七过去传的旨?”
内侍陪笑道:“小的不敢撒谎,的确是靳公公亲自过来传的话。”
靳七从唐天霄是太子时便跟着他了,为人谨慎本分,又会揣度圣心,审时度势,因此深受宠幸,连皇后、贵妃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唤一声靳公公。
如果真是他传的话,那无疑应该是唐天霄的意思了。
何况,这里是宣太后的德寿宫,就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也无人敢假传圣旨吧?
“那走吧!”
她当先走出房时,便见一抬青布小轿等在阶下;而她终于确定,要她去大理寺的,的确是唐天霄。
轿房侍立的两名护卫,竟是老相识卓锐和陈材。
见可浅媚步出,两人一齐屈身行礼,却依旧是原来的模样,不见一丝轻慢。
她上了轿,却是卓锐亲自上前打的帘子,并在吩咐抬轿的宫人:“抬稳些,别颠着了贵人。”
一行人遂从后边穿廊绕出,依旧转到德寿宫前,越过前方汉白玉围就的月台,一路往前行着,却离北面诸妃所住宫院愈行愈远,竟是奔往玄武门方向了。
至玄武门,宫门前早有小厮候着,从宫人肩上接过小轿,在宫门口向守卫出示了腰牌,这才被放了行,从右侧券门通过这座守卫森严的汉白玉须弥座红色城台,才继续向前行着,却已身在宫外了。
除了那次被唐天霄带到荆山,这才算是可浅媚第二次出宫。
虽然她素爱宫外的自在悠闲,但却隐隐觉得,这样的时候,只怕宫内要比宫外安全些。
掀开侧面的小帘子往外张望时,抬轿的宫人并不能出宫一步,已和方才来传话的内侍一起退回了宫。
但轿前轿后随从的人马却似更多了。
看那穿着装束,必是禁卫军无疑。
禁卫军负责守卫皇城,离皇帝和皇宫最为接近,人数并不太多,却经过层层筛选,的确是大周最厉害的一支劲旅,历来都由皇帝最亲信的将领掌握。
闻道摄政王当权之时,禁卫军调拨之权尽在其子康侯唐天重手中。
唐天重虽然峻冷严苛,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竟为了心上人交出了一半的禁卫军统领权,当时曾被人啧啧称奇。
等后来他为了救活心爱的女子放了即将到手的天下束手就擒时,人们却又绝口不提他那场梦散魂凉的倾世之恋了。
这事当然没那么轻松了结。嗯,猜得着是谁害宇文贵妃堕胎了吗?
重新打回瑞都的周帝唐天霄不爱听任何关于他的话,不愿提任何关于他的事。偶有提起被他听到的,他一改素日的宽和,重责之后赶出皇宫。
于是,这样的叛臣贼子,不提也罢。
而他……
自是也不会和唐天重比谁更痴情不悔情深似海了。
禁卫军大权,从那时候起也重新收归皇室,名义上由唐天祺统率,但不得太后或皇帝手谕,并不允许出现大规模的调防。
再看着始终跟在轿边的卓锐和陈材,可浅媚再无疑忌,却越发地困惑。
她忍不住问向卓锐:“喂,卓无用,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我去大理寺?”
卓锐顿了顿身,惊讶地望她一眼,倒也没有推搪,踌躇片刻便低声道:“淑妃娘娘,昨晚你和看守的内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是什么?”
可浅媚问着,自己也在回思。
那内侍晓得她应该没事了,似乎在刻意讨好她,不仅告诉她杜贤妃认下了血燕之事,还提醒她小心沈皇后的报复……
当时,她劝他,小心祸从口出。
她甚至嘲笑了一句,“你这样的人居然能活到现在,运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轿子里有点闷热,她掀开帘子的手已攒捏成拳,怒道:“有人害我?”
卓锐向前后随从张望了一眼,才紧贴着帘子很轻地说道:“别认下你没做的事。我想皇上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他只说这一句,便向前紧走几步,依旧和陈材并行,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他是唐天霄的心腹护卫,对他的心思也能揣测个八九不离十。
可他居然没说皇上会护下她,只说……他不会袖手旁观。
难道以她与他的亲密,也不能让他给她一个保全她的承诺?
可浅媚心头突突直跳,猛想起耳闻目睹的唐天霄所行种种凉薄寡情之事,仿佛有一道寒意自脊柱上倾灌而下,要将人冻得浑身血液都凝固起来。
他会因为她而牺牲杜贤妃,又会因为什么而牺牲她?
她不解,并且猜不透。
只因他的权衡取舍,乃是帝王的权衡取舍……
大理寺的格局自是不好和皇宫相比,廊庑虽是阔大,青墙朱柱已显陈旧,檐楹下的彩绘颜色早已模糊不清,应该还是当年南楚时的建筑,并不曾好好修葺过,不知是不是为了响应大周一统中原以来提倡的以俭治国。
小轿从大理寺朱色斑驳的左侧小门进去,绕过前堂一路往后行去,渐至一处小院,却连铁门也满是锈斑,院内一无花木,青砖铺墁的地面早已坑坑洼洼,砖缝间的杂草倒是长得旺盛。
临近后面那排青砖老屋前,有两株老槐张着枝丫直刺青天,其间唯一活动的生物,却是成群结队的乌鸦。
振翼肃肃,飞鸣哑哑,盘旋之际,如大片的乌云当头笼着,将天空遮得昏暗了,却觉屋前那半敞的木门更阴森了,恻恻如怪兽的大口,散着浓臭的血腥味,静候它的猎物自投罗网,一口噬尽,尸骨不留。
可浅媚心里直冒寒气,即便曾得了卓锐那语焉不明的事先警告,还是没来由地想起请君入瓮的故事。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行事风格,所以她出了小轿,并没有顺着随行禁卫军的指示走向那阴森的青砖屋子,却站在轿前,抬眸望向院墙。
院墙剥落倾欹,上方的瓦楞有一块没一块,缝隙间长了许多细长挺拔的杂草,却也算不得很高。
她正转着念头时,卓锐忽然上前,一手搭到她的肩上,另一手却伸向前方,向她道:“淑妃娘娘,请!”
可浅媚试着欲往一侧稍避,便觉他的手上立时加大力道,竟将她的肩胛处紧紧扣住,连带把整只手臂都捏得在疼痛里失了力道。
她一惊,怒道:“卓无用,你也敢来落井下石?”
卓锐低头,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他低沉道:“淑妃,在下不敢。在下奉旨行事,也请淑妃……”
他的手执着而坚决地指向那扇木门。
木门被慢慢拉开,像怪兽慢慢张开的血盆大口,看得到闪着光泽的利齿,——屋里有人仗剑执戟,严阵以待。
奉旨行事……
可浅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那扇门。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抚向那只荷包,却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习惯性地抚摸原来在那个位置的长鞭,还是留恋着荷包里散着两人体息的同心发结。
昏沉的树影和鸦影下,荷包月白的锦面显得苍白无力,比翼鸟悠然而视的圆圆眼珠忽然之间变得暗昧而憔悴。
踏入青石板的门槛,灰沉沉的老屋子像一口铁锅黑压压地扣向她。
刀戟晃动间偶尔的棱芒,如飞溅开来的灼人的火星。
可浅媚皱眉,梁柱间的陈腐气息愈发浓烈,和着血腥气扑到鼻尖,让她一阵反胃。
卓锐已松开她,只是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
屋里却有身着甲胄的官兵扯过她,将她搡向里间,再转过一道穿廊,已进了一间满是湿霉气息的屋子。
居然是个四面俱没有窗户的房间,身后的门扇一关,周围立刻黑黢黢一片,除了他们自己杂乱的脚步声和若干人沉重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身后有人在肩背使力,要迫她跪下;她待要使力挣开时,双腕已被人紧紧执住,同时膝弯处被谁从横侧里伸来一脚,狠狠了踢,已疼得她屈下膝来,跪倒在地。
她咬着牙没有痛呼出声,额上却有细细地汗珠沁出。
隐约听得正中有一人坐着,呼吸有点急促,却很是威风地咳了一声,慢吞吞道:“掌灯。”
凹凸不平的青砖墙壁上,有几盏油灯陆续点亮了,幽幽暗暗的光线,也仅足视物而已。
与其说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不如说更像一间随时预备拷打犯人的刑讯室。
它的两壁均挂有刑具,暗黑肮脏,都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地面上虽铺墁青砖,也已脏污一片,叫人忍不住怀疑,这屋里腥臭的气味,是不是来自刑具和地面上无法清理干净的犯人的血污。
前方乌木案几前,端正坐了一个中年官员,长脸黑髯,眉如卧蚕,紫衣金带,佩金鱼袋,正是方才命令掌灯的那位,正抚着胡须打量着可浅媚,眼神十分锐利;
一侧又搬了两张圈椅,各坐了一名绯衣官员,佩的却是银鱼袋。
下面又有八名从人侍立,虽是普通衙役装束,身手却是不凡,可浅媚身手高[www.qiyebooks.com]明,可被其中二人扣住臂腕,竟是动弹不得。
大周官制,三品以上的官员许着紫色衣袍,这主座之人,显然是朝中一品或二品大员。而大理寺的最高官衔大理寺卿才不过三品官衔,却根本不配着紫衣、配金鱼袋了。
那官员见可浅媚虽给逼得跪下,却毫无畏惧之色,一双曜石般的黑眸幽冷幽冷地盯着他,竟如蕴了原野间的点点火星,无声无息地灼向他。
他忍不住再次干咳了一声,才打着官腔道:“下官刑部尚书刑跃文,奉旨密审可淑妃盗取兵防图一案;这两位,则是大理寺少卿谢陌谢大人和池天赐池大人,奉旨旨协理此案。淑妃,皇命在身,如有得罪,还请多多见谅!”
他口中说得客气,举止却半点不见客气。
不过一挥手间,便有从人抓过镣铐赶上前来,再不管可浅媚如何挣扎,紧紧将她手脚缚锁住。
霎时,她便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她只觉腕间踝间俱给勒得生生地疼,连呼吸都似有些不大顺畅。
但这大约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她的目光从墙上的各色刑具转过,到底看到了押她前来的卓锐和陈材。
他们立在后方不起眼的角落里,壁上的油灯盏在他们身上投下浓浓的暗影,似要将他们消融在那青黑色的脏污墙壁中。
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她砰砰乱撞的心仿佛因此安定了许多。
那是唐天霄的心腹护卫。
如果唐天霄真的无情,也想置她于死地,那么,他们将她押送到此地后大可一走了之。
便是对审讯不放心,也可以叫别的心腹暗中监视即可,没必要把两个最亲信的护卫都留在这里静候事态发展。
心里几个念头转过,她深深吸了口气,虽是给逼得跪着,却挺立着肩背,乌漆漆的眼睛直直望向刑跃文:“甚么兵防图?我见都没见过,又谈什么盗取?刑大人既司刑部,却不知为何又鸠占雀巢跑到大理寺来?莫不是刑部的官儿当腻了,想换个官儿当当?”
刑跃文的眉皱起,如同弓起身欲向前噬去的乌蚕。
他高声道:“下官一心为国为民,又岂敢谋取一己私利?大理寺卿因丁忧返乡,一时无何适人选接替,因此皇上才钦定由下官亲审此案。何况谁不知淑妃盛宠,若非有十成证据,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到时丢官事小,给淑妃一顿鞭子送去与皇嗣相聚,那才真有冤无处诉呢!”
他的话里话外,却在暗示在座之人,宇文贵妃落胎之事,乃是可浅媚暗中所为了。
果然,他的话音一落,两个官衔稍低的大理寺少卿都已露出愤愤之色。其中那位池天赐更是向刑跃文一拱手,说道:“刑大人,依下官看,盗图与龙嗣之事,一欲断我大周铁桶江山,一欲断我大周至尊龙脉,其实并无二致,尽可合二为一审理察问。”
另一位大理寺少卿谢陌也附议道:“下官亦是这等想法。朝中无人不知,贤妃娘娘知书达礼,贤德之名扬于天下,又怎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总是妖妃祸国,陷害忠良!”
可浅媚立时明白二人的不平之心从何而来。
敢情他们在为屈打成招的杜贤妃喊冤叫屈了!
想其父杜得盛虽是文官,到底两朝老臣,为相十余年,向来以贤相闻名,又肯提携后进,说门生遍天下并不为过。
这两位却不晓得和杜家沾了怎样的亲故了。
只有她来自遥远的北赫,除了皇帝的宠爱,再也无可凭恃。
可看着唐天霄派来审她的都是什么人,她原本有些安定的心又开始忐忑。
刑跃文已经接过两位大理寺少卿的话头,说道:“二位大人言之有理!下官也希望能与二位大人携手,诛除邪佞,共清君侧!”
可浅媚眼见三人神情间一团和气,冷笑道:“三位大人倒是同仇敌忾,忠心耿耿!却不知,我一个不问政事的后宫妃嫔,怎么就成了诸君口中的邪佞?”
刑跃文抬眉哼了一声,向下喝道:“带人犯和证人!”
人犯竟不是从方才可浅媚经过的那道门带入。
但闻沉重的推门声后,东侧墙壁一处竟缓缓打开了一道门,鱼贯推入数人。
原来那里竟也有一道秘门,颜色与青砖相类,又刻意掩于灯影之下,在半昏半沉的光线时,便极难留意到了。
可浅媚一眼瞥到当先那人,已失声唤道:“突尔察?”
那人发头蓬乱如刺猬,一身囚服满沾鲜血,拖着沉重的镣铐向前行时,步履极是蹒跚。
正是当日送嫁的北赫武士之一,名唤突尔察。
可浅媚入宫之时只带了小娜和暖暖二人,连嫁妆都尽数留在宫外驿馆之中。
随行而来的大批随从,周帝厚赐遣归北赫,因此只留下了十名武士看守可浅媚的嫁妆和行李,并听候其传召,以备不时之须。
这十人之中的领头人物,正是突尔青、突尔察兄弟。
“公……公主!”
突尔察一见可浅媚也给镣铐锁着,顿时跳起身来呼吼,就要挣脱押他的衙役奔过来。
一旁立时有光着膀子的孔武壮汉赶上前来,啪啪地连煽几个耳光,紧紧揪住他头发,一棍击在他的腿弯,将他迫得跪下身去。
突尔察的头被两个孔武壮汉压得快要埋到地上,犹自含糊的念着几个音节。
是北赫土语。
旁人不懂,可浅媚却听得清晰:“嫁祸,嫁祸……是求救信,不是兵防图,不是兵防图……”
这时,刑跃文已在说道:“前日这个突尔察忽然穿着汉人衣服悄悄离开驿馆,快马奔往北方。路过沈氏苑囿附近时,恰被见过他一面的沈公子看到,——也亏得沈公子机警,立时觉出其居心叵测,果断令人拦截下来。这一搜身可不得了,我们大周藏于皇宫内院的兵防分布图,竟然给他藏于靴筒之中!若此图落入野心勃勃的北赫人手中,到时知己知彼,长驱直入,我们大周社稷,岂不是危在旦夕?”
可浅媚点头道:“刑大人果然忠心耿耿,与皇上一心一意!皇上要与北赫修好,北赫也远嫁公主和亲以表诚意,刑大人却开口北赫野心勃勃,闭口居心叵测。如此无视君心,到底算是一心一意,还是一意孤行?”
刑跃文怒道:“谁不知晓皇上宅心仁厚,只想无为而治,正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从淑妃随嫁侍卫身上搜出密藏的兵防图,岂不就是明证?难道可淑妃也打算和你这位随从一样指鹿为马,当面撒谎?”
可浅媚心内推详,必是北赫这些忠心部属见她久被太后羁系,很是不放心,因此写信回北赫求救,希望李太后出面干预。
既是求救,自是不想引人注目,因此换了汉服出京。
谁知冤家路窄,竟遇到了正千方百计找碴儿的沈家人。
当面撒谎有点难,但以沈家的手眼通天,一两个时辰内找几张兵防图替换却是轻而易举。
她问刑跃文:“刑大人指突尔察当面撒谎,难道抓人时刑大人在场,亲自搜到了密信,亲自打开了密信,亲眼看到了密信里装的是兵防图?或者,仅是听凭与我有过结的沈家一面之辞便断言是我部下当面撒谎,而不是沈家当面撒谎?”
刑跃文见她居然辩得有理有据,有攻有守,全然不似传言中的卤莽天真,倒也略略惊讶。
他冷笑道:“这个么……下官自然也多方查过。”
他挥手,喝道:“带证人!”
几名衣着各异的男女被扯到堂前跪下。
一个小厮道:“小人是驿馆小厮,平时见那些人喝酒吃肉,唱难听的歌,说听不懂的话,不像好人,也便多留了点心眼。那日见有人过来求见他们,穿着普通,派头却不小,不像寻常百姓,便悄悄跟上去,亲眼看到那人将一叠字纸塞到察尔青的手里,低低说了两句什么话,又匆匆走回去了。那两天院子里很安静,一入夜就关了门,一群人不知在商议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到刑大人拿着字纸过来询问时小人才想起,那正是那天那人给察尔青的字纸。”
可浅媚点头道:“小哥好眼力,比猫头鹰还厉害。人家暗地里传的一叠纸片,隔了那许久还能认出来。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血气方刚看了春宫图,才这么着过目不忘!”
又有一小太监低了头答道:“奴婢小福,是乾元殿洒扫太监。因淑妃娘娘常伴着皇上终日住在乾元殿,奴婢这些做粗活的,自是不敢随意惊扰,只敢插空儿去收拾一下。大约在十多天前,看着皇上和淑妃娘娘都在内殿休息,连靳公公都在庑房里倒在竹榻睡着了,奴婢便去东头暖阁里打扫,谁知却见淑妃娘娘在那里橱柜里快手快脚不知正在翻着什么,奴婢不敢惊扰,忙退了出来。后来一想,那些柜子里放的都是上呈御览的机密之物,平时都锁着,钥匙只靳公公那里有,怎么淑妃也能打开?”
可浅媚叹道:“许是我在梦游,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的事,却被个没见过的小太监说的头头是道。见过我梦游的,这小太监还算是第一个,何必叫小福?改名大福得了!”
那不知该叫小福还是大福的小太监低了头不敢抬起,却继续道:“奴婢不敢声张,只去庑房找靳公公,可叫了许多声,又推搡了许久,也不见靳公公醒来,正想着要不要叫人去时,看到淑妃娘娘走了过来,忙闪到一边桌边下藏着,偷偷从缝隙看时,就见着淑妃娘娘拿个不知什么东西,扣到靳公公腰间,才匆匆走往正殿方向去了。奴婢再爬出来留心一瞧,靳公公刚给挂在腰间的,是一串钥匙。说也奇怪,淑妃娘娘一走,本来怎么也叫不醒的靳公公打着呵欠好像快醒过来了。奴婢想着自己人微言轻,不敢管这些事儿,便悄悄地走了出去。如果不是刑大人说事关重大,奴婢也不敢说出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刑跃文捋着须髯说道,“可淑妃以迷香迷倒靳公公,偷了钥匙前去盗图,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万万没想到天道昭昭,竟给个小太监落入眼底吧?”
可浅媚明知这些人早已好通天陷阱,懒懒问:“还有吗?论起富贵尊荣,这天底下除了皇上,谁能给予我更多?我又为何要叛了皇上?不知又为此给我编排了什么证据、证人?”
见可浅媚还是这么不经意般懒洋洋,刑跃文倒是背上有点汗意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密室实在太过闷热了。
他提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半盏,才说道:“可淑妃别说旁人编排你,难不成人人都编排你?现便有定北王所部将士指认出你根本不是可烛公主,而是北赫眼线!前来大周,分明居心不良!”
那厢证人之中,便有个满身甲胄的武将走出,身后还跟了两名亲兵。
他向刑跃文略一行礼,说道:“末将姓陈,乃定北王帐下参将。两年前便有北赫高手潜入定北王府,意图盗取兵防机密。我们发现得及时,截杀其中三位,但还是另有一男一女逃去,追之不及。那女子年纪极轻,擅用一条长鞭,容色极是清丽,令人过目不忘。因此刑大人拿来可淑妃画像时,末将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当日逃逸而去的北赫女子。后来我们查出,这批人根本就是北赫培养出的密探,随时预备效死于北赫王麾下,根本不会是什么王子公主。”
刑跃文便点头道:“这便对了。她根本不是公主,若不为北赫效力,随时可能被拆穿身份身首异处,当然不敢贪图现在的无上尊荣。定北王与北赫作对了一辈子,可淑妃自然也不会容宇文贵妃顺利产下皇子。可淑妃,我说的是也是?”
可浅媚抬眼望着头顶似沾了洗不清的污血般梁柱,缓缓道:“短短一两日内能寻出这许多证人,看来我早就给人惦记上了,还不是一个两个。刑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刑跃文拍案道:“奸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不成?”
可浅媚眉眼一挑,说道:“我不抵赖。但不是我做的,也别想我认下!”
池天赐已在冷笑道:“这等刁蛮的番邦女子,看来不动用大刑是不成了!”
刑跃文便向两位大理寺少卿一揖说道:“两位大人麻烦做个见证了,不是下官要严刑拷打,是这奸妃委实太过刁滑!”
池天赐、谢陌一齐还礼应了,那厢已有衙役自墙上取了由铁索和五根坚木组成的刑具,走向可浅媚。
可浅媚虽不识得那便是中原有名的夹棍,却也觉寒意直冒,挺直了肩厉声道:“古来刑不上大夫,我身为一品淑妃,又为和亲而来,谁敢对我用刑?”
但她心下却亦知晓,所谓天理昭昭,不过皇权之下的天理昭昭。
敢不敢对皇妃用刑,只看杜贤妃便已知晓。
果然,刑跃文冷笑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通敌叛国,大逆不道,欲毁我大周根基,又何必和你客气?来人,上夹棍,用拶刑!”
可浅媚再不肯轻易就犯,见有人来擒她的手,自是紧攥成拳,拼命挣扎,却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上前,将手指一根根地掰直,一根根地套入坚木之中,没等她甩脱,两边便有用刑的衙役用力一拉两侧铁索,哗啦啦的声响中,只见那串排开的坚木立刻书简般绷得笔直,可浅媚只觉骤然袭来的疼痛立时从十指流经血液,连心脏都似猛地抽搐,口中已忍耐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最可怕的是,即便一刀砍过心脏,疼痛也不过片时,可拶刑却是长久的让人无法喘息的疼痛。
她听到自己的惨叫以从未曾有过的声调尖锐地拔高着,连她自己的整个儿身躯都似在这种一直抛在至高点的剧痛得扭曲得变了型,连眼前的人或物都似变了形,时大时小,时明时暗……
突尔察开始还未觉出这些人真敢对自家公主怎样,只在一旁紧张地观望着,待得见可浅媚受刑惨叫,眼睛立时红得像喷出火来,困狮般嗷嗷嚎叫着,拖着沉重的镣铐发狂般冲过去,身后制他的壮汉竟然拦他不住,被他带的一个趔趄,而他自己的身躯已经跃了出去,一头撞在靠近自己这边的行刑衙役身上。
他的身躯高大魁梧,虽是一身重伤,此时全力一扑,力道却也惊人,那行刑的衙役给撞得向前一栽,手中刑具一松,力道这才小了。
疼痛略一舒缓,可浅媚在剧痛里给迫得紧绷的身躯立时软了下来,随着她声音的低落无力仆倒在地上。
那除了疼痛已了无其它知觉的十指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长久地保持着向外张开的姿势。
刑跃文见突尔察状似疯癫,还欲冲上前救助可浅媚,连连喝道:“带下去!带下去!”
冷露惊梦,峭风梳骨寒
那边看护他的壮汉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忙在同伴帮忙下硬生生将他扯住,沿那道密门拖了出去。
突尔察犹不肯罢休,一路俱在挣扎呼喝,但都是北赫土语,旁人大多听不懂,因此也无人去堵他的嘴。
可浅媚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紧牙关并不哭泣。
待缓过神来,听到突尔察临走时的呼喝声,她颤了颤眼睫,往突尔察消失的方向定定地望了一眼,然后转头望向刑跃文,黑漆漆的眸子内似有野火燃烧。
虽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并且此时被人如砧上鱼肉般制伏在地,刑跃文还是给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一竖眉,喝道:“你看什么看?证据确凿,下官劝你还是招了罢!若是忏悔得及时,下官等为你美言几句,只怕皇上还会念着旧情,放你一条生路!”
可浅媚仰头,尖尖的下颔在昏暗的光影里划过倔强的弧度。
她冷冷地睨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这狗官给我记住了,若我不死,必定生剥了你的皮,把你的骨肉喂狗,五脏喂鹰!”
突尔察打了个寒噤,欲要习惯性地拍下惊堂木,却发现密室里并未备那等物事,只得一拳敲在案上,喝道:“继续用刑!下官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巴这么硬!”
衙役应诺,手上立刻用力,但听“唰”地一声铁索绷直,夹棍猛地收束,可浅媚的惨叫声里,第一次用刑后开始肿大的五指已被挤得变了型,涨成可怕的紫酱色,而衙役依然在收紧,收紧……
给生生夹破皮肤而渗出的血慢慢没了指缝,沿着惨白的手掌,汪成一串,两串……
滴落于地面的声音消失在衙役的呼喝和她自己的惨叫声中……
她的惨叫拔到一个高音处忽然中断,人一晃,已垂下了头。
衙役早已司空见惯,松了手,把她身体往上一翻,露出惨白的脸,紧阖的眼。
“回三位大人,人犯昏过去了。”
刑跃文冷笑道:“哦?也就这点能耐?泼醒!继续审!”
早有人捧过预备好的冷水,满满一盆倾了上去。
粉衫乌发,顿时淋漓,泊在地上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前面的人犯留下的脏污血水中,顿时污秽一片。
那等激棱棱的湿冷寒意中,可浅媚哆嗦着勉强挣开眼,脸庞却给散落的湿发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仍给夹在刑具中的手,稍动一动便疼得钻心刺骨。
她呻吟着想用手肘支一支身体,却在失力时依然仆于地间。
那厢衙役赶上前,揪住她的黑发,将她俯在污水中的头一拉,便将她那张面无人色的脸对向了刑跃文的方向。
另一人赶过来,两巴掌便扇在她脸上,喝道:“别装死,刑大人在问话!”
脸颊的疼痛在十指连心的剧痛里似可忽略不计;
但那两记耳光扫过脸庞的火辣辣却让她在疼痛里倍感屈辱。
可她已没有了长鞭,唐天霄亲手把她的鞭子解开,收走;
她也没有了自由的可能,唐天霄派心腹看押着她,以他的名义给了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手把她送入地狱。
此刻,依然是他的心腹稳稳地隐在黑暗里,看她在这里受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然,她不会求死。
就是求死,死前也得先为自己报了仇。
发黑的污水从发际缓缓落下,滑过她惨白的脸,连唇边也无一丝血色,却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黑得妖异,千年古井般深邃着。
刑跃文忽然有种把她双眼挖出来的冲动。
谁也不会习惯给个女人这么着瞪着,仿佛如森冷的箭簇般要将自己前后贯穿。
尤其,那眼神里刻毒的恨意与娇俏的五官所形成的鲜明的对比里,总似蕴着冷冷的嘲弄和鄙视。
她的身体因疼痛和冷水的刺激一直在哆嗦着,却偏偏在那柔弱无力中宛转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坚韧,让她即便给人半死不活地揉压在污地里,也有种奇特的像要将人踩到脚底的傲气。
“你……招不招?”
刑跃文继续问,虽然也站起身拿手指着她的鼻子,可再高的声音似有点中气不足了。
但可浅媚出乎意料地笑了。
虽然极苍白,极无力,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一个清浅而美丽的笑,额处挂下的两道灰色污水像淡淡的伤疤,让她的笑容邪肆而轻狂。
她道:“我招。”
刑跃文怔了怔,两名旁观的大理寺少卿也站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对视几眼。
刑跃文问:“你招什么?”
可浅媚挑眉:“你要我招什么?”
刑跃文略一犹豫,道:“自是盗图通敌和谋害龙嗣之事。”
可浅媚点头道:“没错,那是我做的。”
刑跃文等人俱是松了口气,忙示意执了纸笔早在一旁候着的主薄记下,又问道:“这些事,都是北赫李太后早就安排好了令你做的吗?”
可浅媚甩一甩乱发,张扬大笑:“自然不是。北赫瑞都相距何止千里,我又困在深宫,通信不便,李太后就是有通天本领,也预料不到我入宫便遇到娘娘怀孕呀!也没料到我有那么好的机会,居然可以接触到皇上的那些机密呀!”
“那……是何人指使?”
“盗图么,自然是宇文贵妃让我做的。”
刑跃文惊气,怒道:“你敢信口开河?谁不晓得定北王与北赫作战几十年,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他怎会把自己的兵防图出卖给敌人?”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可浅媚半欹着身体跪坐在污水里,闲闲地笑道,“刚才那位将军不是说我曾经乘夜混入过宇文府盗图吗?不过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刑跃文只得问道:“难道还有隐情?”
可浅媚道:“没错。其实我当年年纪尚小,身手也一般般,根本没能逃走,后来给定北王爷给抓去了,关了好几个月,直到我答应明着帮北赫,暗地里帮定北王爷做事,这才放了我。所以一入宫,宇文贵妃就成了我直接指派我做事的人。”
她笑道:“你没看到我有事没事都缠着皇上呆在明漪宫吗?你原是外朝的大臣,自是不清楚,但到皇上身边服侍的人那里打听打听便知道了,皇上对我好得很,我若缠着皇上回瑶华宫,皇上必定会回了瑶华宫;可我是宇文家的人,所以我无论如何要为宇文贵妃争宠固宠呀!”
刑跃文额上有汗水滴下,忙擦了一把,喝道:“一派胡言!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定北王固守北疆半世,绝不可能勾连北赫!”
之前指证可浅媚的陈参将也忙道:“这奸妃果然奸滑,若你后来被抓了,开始为王爷做事,我贴身跟随王爷这么久,为何就没听说过?”
可浅媚冷笑:“我本以为刑大人是刑部的,要比兵部的多懂些权谋之道,不想却如此愚蠢!你也不想想,北赫和大周议和不打仗了,还要他手掌十八万大军镇守北疆做什么?大人,那是十八万大军,大周三成以上的兵力,稍动一动,连瑞都也会跟着地动山摇!”
“皇上一直想无为而治,与民休息,只怕想裁军已经很久了吧?皇上再这么和北赫你来我往好起来,边疆十年八年甚至二三十年都没有战事,他统领那么多兵马吃着朝廷每月拨下的粮饷,能吃得自在吗?可要他交出十八万大军,他舍得吗?所以叫我盗一份兵防图给北赫武士,又故意泄露了送图出城的消息,好让皇上知晓北赫还有觊觎之心,也便没有理由裁撤他的兵力了。”
她又转头向陈参将道:“你当真定北王的心腹之人吗?定北王秘密要求卧底之人,自是万分机密,每次见我只有两个人,其中却没有你!”
陈参将怔了怔,才道:“王爷带兵打仗,向来会带上我。不过微服出行倒是不会。”
可浅媚即刻接了他话头道:“这可不就对上了?王爷有他的秘密,有时微服出行,并且连心腹将领也不告知行踪。”
被她这么一说,陈参将反过来一想,倒似自己是在证明宇文启居心叵测一样,忙道:“不对,王爷甚少微服出行。”
“废话!”
可浅媚接口道,“若时常微服出行,岂不露了马脚了?”
陈参将张口结舌,虽是一脸焦急,再说不出话来。
刑跃文给陈参将这么一打岔,倒是从震惊里理出点头绪来,很快接上去指出其中破绽:“如果你是定北王的人,又怎会害宇文贵妃落胎?他若指使你盗了兵防图,又怎会让人招承出你来?”
可浅媚叹道:“这个么,就要问那位看到我盗图的那位小公公了。他可不是定北王的人。若把他三代内的亲友查一查,只怕和姓沈的一点关联吧?”
刑跃文没等她说完,便高喝道:“一派胡言!来人,给我掌嘴!”
早有人领命,上前揪了可浅媚的头发,仰起一张脸来,扇大的手掌噼哩啪啦打下去,下手又狠又重,似将她小小的脑袋从脖子下硬生生甩打下来。
可浅媚忍着晕眩和痛楚,高声呼道:“李太监派人向杜贤妃逼供,硬是保下我便是明证!你为何不敢让我说完?”
那边勉强端坐着的两位大理寺少卿霍地站起身来,对望一眼,忽然齐声道:“住手!”
密室中主审之人虽是刑跃文,但此地毕竟是大理寺,所用衙役大多是大理寺之人,故而两位少卿虽然职份低了两三级,呼喝之下,衙役倒也立刻住了手,望着三位神色各异的主审官。
谢陌道:“刑大人,此事涉及龙嗣,为何不容她说完?”
池天赐也道:“没错,何况据德寿宫那边隐约传来的消息,杜贤妃的确被人刑讯逼供,正与可淑妃的陈述一样,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刑跃文怒道:“此女刁滑,血口喷人!谁不知道沈皇后和她结怨甚深,大闹熹庆宫的事,把皇后娘娘惊得至今卧床不起,现在还敢来攀污沈家?”
池天赐陪笑道:“是真是假,且听她怎么辩解了再说吧。到时栽污了皇后娘娘,自是罪上加罪,到时禀明皇上,还怕她不受惩罚?”
刑跃文无奈,只得向可浅媚道:“好,那你就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着舌粲莲花编出一堆的是非来!”
可浅媚给打得脸上烫得似要烧起来,自己摸一摸,已经肿得不成模样,连嘴角也破裂了,吐出好几口又咸又腥的血来,才吸了口气,继续道:“盗图出来的第二天,沈皇后身边的那个李彦宏李公公忽然跑来找我,神秘兮兮地提起了看到我盗图的事。他只猜我是为北赫做事的,所以给了我一包有毒的血燕,威胁我如果不去送给宇文贵妃,就把我的事捅出来。我给逼得无奈,这才把有毒的血燕送了过去,实指望宇文贵妃胃口不好,能不吃那玩意儿。谁知她偏生吃了,真的落了胎。”
“此事由李公公经手,大约怕我把他们供出来,因此特地叫我去熹庆宫大闹一场,自己演了一幕苦肉计,叫人再疑不到皇后身上。等我们都关在德寿宫时,李公公又来找我,让我一口否认便是,又拉了两名内侍在树荫子底下鬼鬼祟祟说了好久,下午便听得那杜贤妃在房里给打得死去活来,到夜间才停了下来。然后就有人告诉我没事了,明日便可以出来了。”
她叹口气,无奈地望向刑跃文,慢慢道:“你不是沈大将军的至交好友吗?怎么皇后没把这后宫里的事一一告诉明白了?嗯……也是,这种事何等机密,知道的少一个好一个,估计连亲父子亲兄弟都不敢轻易说出来,更别说你们了!难怪你们不知内情,莫名其妙上了定北王的当,帮他当了回打手过来算计我!”
三个庭审大人面面相觑,但池天赐和谢陌显然轻松多了。
相对而言,他们想保住的人在这些勉强能圆起来的口供里可以置身事外。
刑跃文却道:“你说你是定北王的人,那定北王又怎会让传信的北赫骑士供出你?”
可浅媚笑道:“这个么,你们去把宇文贵妃抓来一顿夹棍,她包管会供出来。也许发现了我给的血燕有毒,也许怕我真的夺了君心,抢了她的位置。横竖便是我供出来,你们相信了,也没人敢去抓定北王,对不对?”
几人脸色都不大好,正预备商议下一步怎么办时,前门忽然开了,有人在外匆禀道:“皇上来了!”
可浅媚猛地心一抽,已咬着唇转头张望。
果然是唐天霄。
一身干净明朗的素白锦衣,羊脂白玉簪绾发,极简单的装束,将他衬得愈发长身玉立,英姿神秀,长眉凤目间尽是慵懒不羁,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出身贵家的俊俏公子,并不流露半点威凛逼人的帝王之气。
他走得快,很快到了室内,淡然的眸光在疾速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却未作任何停留,便将头转向身后。
出人意料的是,唐天霄的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人。
竟然是宇文贵妃。
若按过来人的说话,小产后也算是小月子,不出月并不宜出门,更不宜到这等凶戾阴森的地方来。
而她的身体显然未曾恢复,比落胎前所见更见瘦削,高挑的身材在侍女的扶持在勉强走着,像平地里长起的一截白竹,似要随时被风刮得歪向一边。
她的皮肤一向白皙得不大正常,可此时的白皙已白到令人心惊肉颤,犹若浮了层淡淡的灰青。
瘦得凸出的颧骨上,一双眼睛失了原来柔软的线条,黑大却突兀,有着明显的哀伤和迷惘,连原先的优雅恬淡都已在某种彷徨无措中被冲得凌乱。
唐天霄在门槛内候着她,待她走到跟前,便亲自握了她的手引她进来,笑道:“朕本想着不该带你出来。可听说这事也与落胎之事有点关联,瞧来事情比朕原来想的还要复杂些,正好借了容容的聪慧也来帮判断判断。”
宇文贵妃的眼眸转到唐天霄秀逸的面庞之上,慢慢似凝结了些微的神采,渐次有了向来的从容。
她挽住他的手,一边缓缓向前走着,一边道:“臣妾那点小聪明,又怎么比得过皇上的大智大慧?出来走走么……也好。我正嫌宫里闷得慌呢!”
她顿了顿,幽然叹息道:“算算我入宫两年,从来没出过皇宫半步。没想到倒是趁这个机会出来了片刻。”
唐天霄似没想到她这么说,也怔了怔,才道:“你父亲向来辛苦戍边,连送你入宫都不曾亲来,便是朕有心让你探亲,又怎么放心把你送到千里以外的边塞去?”
宇文贵妃叹道:“这辈子,怕是都回去不了了吧?若是真能去……若是真能去……”
她顿住了声,没有说下去,只把眼眸又在唐天霄的面庞转了一转。
这时,他们已经过可浅媚身畔。
她微微仰面时,只觉他们柔软的衣角随着脚步猎猎而动,凉凉的布料侧到火烫的脸上,却未能让她稍稍舒适,反似又给人抽了记耳光般既辣且痛。
两人俱是素白锦衣,通身不见一点华彩饰环,显然有为失去的龙嗣哀悼之意了。
她曾以为她和唐天霄有许多他人不可能分享的小秘密和小欢喜,可原来她并不是唯一拥有那些幸福的人。
唐天霄和宇文贵妃,唐天霄和沈皇后……
他们之间又有多少她不可能参与的小秘密和小欢喜?
唐天霄走过她身畔时并没有看她;甚至自他进来,就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倒是宇文贵妃,和唐天霄执了手行过她时,忽然顿下脚步,回过头来定定看她。
她本已抿着唇低下头去,忽见那双白缎绣银线梅花纹的鞋转过来走到自己身畔,不由地抬起头望向她,却是难以抑制地蕴了一丝冷淡和倔强。
也便是这双原本美伦美焕的眼眸弧度和那一丝倔强,忽然唤起了宇文贵妃的记忆。
她失声叫道:“你……你是可淑妃?”
可浅媚勉强咧了咧嘴,感觉得到自己脸上肿大、僵硬和不听使唤。
她的脸已经给打得不成模样,加上污水和血迹,再不晓得如今距离自己原来那等妍丽鲜亮的模样有多远。
远到宇文贵妃不认识了,连唐天霄也不认识了吗?
但唐天霄并没有因为宇文贵妃的呼唤就流露任何讶异之色。
他顿住身,静静等着宇文贵妃。
直到此时,他才正眼看向可浅媚,凤眸微微眯了一下,并没有说一句话。
宇文贵妃将可浅媚上下打量了好几回,目光又飘过她的手。
卸了刑具后,青肿流血的五指根本没法并拢,只能勉力搁在膝前,却还是因为不时的钻痛而搐动。
可浅媚由她看着,却抬眼望向唐天霄。
快给打得变形的眼睛,也是微微地眯着。
宇文贵妃到底没再说什么,抬了脚继续向前走着;而唐天霄也便继续挽着她,走向原来刑跃文坐的位置。
刑跃文、谢陌、池天赐此时正带了一众从人跪地迎驾,唐天霄坐稳了,又让宇文贵妃坐到自己身畔,才道:“平身吧!”
刑跃文等战战兢兢地侍立一侧时,唐天霄才懒懒问道:“审得怎样了?”
声调颇是平板,并听不出半丝儿喜怒哀乐。
三人相视,都有点迟疑。
但主审到底是刑跃文。犹豫片刻,他道:“基本已查明,正待进一步核实真相。”
唐天霄揉揉太阳穴,神情更见疲倦。
他道:“那个送信的北赫人,亲口招承出谁在指使了?”
刑跃文忙道:“那个叫突尔察的,并不懂汉语,且性情戆陋粗莽。微臣问过数回,其人只知诟言以对,不得要领。好在随即寻访出的证据确凿,皇上英明,又令可淑妃前来对质,故而如今已大致清楚,盗取兵防图之事,以及毒害贵妃娘娘龙嗣之事,均与可淑相有关。”
唐天霄瞥一眼可浅媚,许久才道:“她招认了?”
刑跃文点头道:“证据确凿,可淑妃无可抵赖,只能招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可淑妃虽承认了是她所为,或者为了逃脱罪责,似……似一心在攀污朝中重臣和宫中其他娘娘。”
唐天霄皱眉,问:“笔录何在?”
那厢主簿连忙呈上,却是满满的四五页纸,墨迹未干。
唐天霄一一翻看了,眸光明显阴沉下去。
他蓦地抬头,厉声问向刑跃文:“这就是你查出的真相?朕的皇后想毒杀朕的骨血,朕的贵妃想造朕的反?在你们心里,朕的后宫,朕的股肱大臣,就这等不堪?”
见他疾言厉色,刑跃文忙伏在地上磕头不止。
刑跃文道:“臣也知其中必有蹊跷。皇后娘娘素来贤德,断不会做那等毒害龙嗣之事。”
唐天霄冷笑:“定北王亦是两朝元老,忠贞有加,屡受褒扬,又岂会因私心谋划这等拙劣之策?北赫向来对中原虎视眈眈,朕又岂会因他们送了公主前来和亲便松了防守?令其继续镇守北疆,方是居安思危之道。”
他眯了眼睛盯着堂下跪坐着一瞬不瞬望向他的女子,眸心如深潭般莫测。
他道:“按陈参将的说法,朕的淑妃,根本不是北赫公主?”
刑跃文不敢答话,只望向跪在一侧的陈参将。
陈参将忙答道:“回皇上,末将的确在闯入定北王府的那行密探中亲眼见过。”
“黑夜中匆匆一面,你便记得如此清晰?”
“皇上,她的容貌并不比一般人,委实令人过目难忘。”
“说得倒也有理。”
唐天霄眸光在可浅媚身上慢慢地转悠着,“却不知……你什么时候又有机会见到深宫之中的可淑妃,还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陈参将答道:“这个……末将之前自是无缘一睹淑妃真容。是刑大人拿了画像来给末将辨认,末将这才觉得相像;待今日见了真容,便更确定淑妃就是两年前闯入定北王府之人。”
唐天霄便望向刑跃文,“刑爱卿常在御前行走,倒是有机会见着淑妃,难为有如此画技,竟能将淑妃画得栩栩如生,让人一眼认出?改日朕到要见识见识刑爱卿的画技呢!”
刑跃文再猜不透唐天霄的意图,干笑道:“皇上过奖,过奖!”
唐天霄唇角扬了扬,又道:“不过,刑爱卿莫非早就知道了可淑妃曾经是北赫密探,所以才随身带了画像去找陈参将辨认?”
刑跃文伏地答道:“这也是吾皇鸿福,才会有这等巧事。前儿陈参将刚从北边回来,曾过来拜会过微臣,谈到北疆局势时,恰恰说到此事,并提及逃走的女子不但武艺高强,容貌出色,身形比南方人还要娇小。这样的女子并不多,难免让我和宫中的淑妃娘娘联系起来,加上已有证据都与淑妃脱不开干系,因此才斗胆画了此画找陈参将求证。”
唐天霄便望着可浅媚似笑非笑,淡淡道:“浅媚,你说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倒霉的吗?只怕比天上掉下石头砸中脚的机会还少吧?”
刑跃文听得满身冷汗,不敢则声。
可浅媚却骤地眼窝一暖,差点掉下泪来,忙低了头将鼻尖涌上的酸意逼回去。
浅媚。
她没听错,他不是没有认出她,不是没有看到她一身狼狈。
他依然和在宫中一样唤她,浅媚。
可她和刑跃文一样,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这时,唐天霄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她跟前,将那份口供递给她,问道:“浅媚,这些,全是你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可浅媚伸手去递,受伤的五指却抖动着拿捏不住,立时把那几张纸飘落到地上,立刻被她身下的那处污水浸透了,眼看连字迹都快模样。
若再追究起来,当堂毁去口供,不晓得又是怎样的罪过。
急急伸出手,努力要控制住青紫肿大的手指去捡起口供时,唐天霄忽然伸脚,一脚踩住她受伤的五指,慢慢辗动。
“啊……”
可浅媚只觉尖锐的剧痛,闪电般直刺心扉,痛得全身都在抽搐。
她惨叫着想缩回手时,本就伤痕累累的五指竟被他死死地踩住,再也抽不出来。
他的鞋是素白洁净的缎面,此刻却踩在污水里,踩住同样在污水里的满是血水的她的手。
他曾那般温柔地对她微笑,宠爱她疼惜她,此刻却淡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血慢慢渗出,沿着素白的鞋帮慢慢往上蔓延。
她没能抽出手,那种被人剥了皮般的痛楚更是剧烈,同时另一处的疼痛不可抑制地忽然蔓延开来,让她整个身体都似禁受不住,疼得伏倒在湿地上,如被钉住的蛇般痛楚地扭曲着身体。
自她惨叫出声后,他的脚下没有再辗踏,连力道也似松了许多,只是保持着足以压住她手不许她动弹的力道。
可这一刻,她还是没能忍住,某被自他出现被便强自压抑住的情绪,像在骤然间被点燃的爆竹,猛地爆发开来。
惨叫在剧痛略略舒缓时化作了“哇”地一声大哭,泪水竟是止都止不住地迅速落了下来,徒自把变了形的脸冲刷得更是沟壑纵横,再不知丑陋成什么模样。
而唐天霄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黑眸暗沉如夜,冷寂如潭,毫无退开之意。
这时,宇文贵妃再也坐不住,扶了案吃力地站起身来,谏道:“皇上请息怒!一切事情尚未明朗,且等刑大人再审一审吧!”
唐天霄回眸看她一眼,这才松开脚,缓缓走回案边,扫了一眼刑跃文,道:“好罢,朕的确想亲自见识一下,朕千娇万宠的爱妃,是怎样想着毁朕的国,毁朕的家呢!刑大人,你继续罢!”
刑跃文慌忙应着,和两位大理寺少卿一样,只敢在一侧站了,预备继续发问时,一看方才那几张可浅媚亲口招承的口供,已在刚才的纠缠中被污水泡得烂了,再也无法作为证词留存,只得道:“可淑妃,别说下官冤枉了你,请当着皇上和贵妃娘娘的面,将方才所招承的再说一遍吧!”
可浅媚哭得气哽声噎,勉强拭了拭脸,正要答话时,忽然留意到唐天霄手上之物。
他不改一贯的佻达懒散,即便高坐听审,依然半欹着身,一手支着下颔,一手玩弄着……一把梳子?
可浅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泪眼朦胧看错了,忙眨了两下眼。
没错,是一把梳子,普通的桃木质地,寻常的雕工,半圆的梳脊上几道简洁的流云花纹……
他根本没在看她,虽握着那把只他们两人晓得代表着什么的梳子,却凤眸含情,蕴着温柔笑意,只在宇文贵妃的面庞上流连缱绻。
自他将她送入德寿宫,两人已有六七日没见。
他虽不讲究衣着华丽,到底出身皇家,素来有些洁癖,至少衣衫是每日必换的,而随身佩饰和所携之物则每日另置托盘之上,由其挑选更换。
而她实在没办法相信,他会如此巧合,每日都在无心之中将那把梳子带在身边。
——或者,恰在今日无意拿在了身边,无意中让她看到。
瞥一眼地上泡烂了的口供,她再不看唐天霄对着别的女人的多情眼神,挺直了身向刑跃文问道:“说什么?”
刑跃文微愕:“方才口供所述之事,请再向皇上复述一遍。”
可浅媚叹道:“刑大人威武,刚才严刑相逼,小女子给打得神智不清,只得按着刑大人的话胡乱编着,实在不记得说了什么了,又怎么复述给皇上听?”
刑跃文怒道:“你敢翻供?”
可浅媚冷笑:“供词何在?我可曾画押?”
刑跃文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指责唐天霄举止轻率毁去了供词,只转身向他奏道:“方才的供词,皇上已经亲见。可淑妃却当面抵赖,依皇上之见,应该如何处置?”
唐天霄依旧摆弄着那把梳子,淡淡道:“朕不过是来听审的,怎样处置,刑大人看着办吧!想来既然那些证据证人能令可淑妃招认一次,再让她招认一次也不难。”
刑跃文为难道:“此女甚是刁滑,见皇上在侧,只怕更不肯轻易松口了!”
唐天霄睨了他一眼,懒懒笑道:“不是给打得神智不清时便会松口吗?如果她神智不清时也能编出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供词来,也便证明那些事的确是她做过的或者曾经发生过的,才能如此印象深刻。”
刑跃文知他行事素来出人意表,却再不敢指责这位大周皇帝荒唐,只得应了,依旧站得笔直,和第一次审讯般传来证人。
驿馆的小厮、乾元宫的小太监,以及不会说汉语的突尔察,再次鱼贯牵出;有官衔在身的陈参将做完证后并未退开,此刻也与他们三人站到一处。
唐天霄问道:“他在说什么?”
刑跃文回道:“此人说的是北赫土语,在场之人无人能懂。”
唐天霄“啪”地将梳脊磕在案上,冷笑道:“哦?刑大人审的好案!找来的证人说的话无人能懂?”
刑跃文忙道:“皇上,此人戆鲁,骨头又硬,凭他百般敲打,也只口吐秽言。想来蛮夷之人,一昧耍狠,即便叫了通晓两国语言的人来,也只是装疯卖痴,只作不懂,再不肯供出同族之人了!”
“真的无人能懂吗?”
唐天霄浓眉一挑,唤道:“卓锐!”
一直无声无息隐于黑暗间的卓锐立刻走到灯火之下,回道:“皇上,突尔察说,中原人俱是虎豹豺狼,敢害他们公主,他死了化作厉鬼也不放过狗官。”
唐天霄皱眉,喝道:“问他兵防图是不是他们公主令他传回北赫的!”
卓锐应了,便用北赫语向突尔察发问。
他曾在北赫呆过一段时日,迎亲一路又与这些北赫人混得已经很熟,突尔察见是他和颜悦色发问,也神色略定,与他交谈片刻,忽又指住可浅媚,又是面目狰狞的一通咆哮如雷。
旁人就是不懂,也看得出是在为可浅媚鸣不平了。
卓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其稍安勿躁,才向唐天霄回道:“皇上,突尔察说,因打听到淑妃被困于德寿宫多日,并且未见放出的迹象,他们商议之下,决定写信回北赫求救。他并不知道被沈家截下后求救信为何变成了兵防图。”
唐天霄“哦”了一声,眯着眼睛不置可否。
卓锐接着道:“突尔察还说,公主进宫之前就吩咐过,后宫之中大多是重臣至亲,若无宠便罢,若是有宠,必受他人勾陷。因此从北赫所携之物一样未带,连他们这些留下的侍从都再三嘱咐,不得在外闹事,以惹授人以柄。他们本是北赫人,一群人在一处,依旧保持着北方生活习惯,每日只经驿馆通译打听一回宫中状况,其他一概不理。淑妃入宫数月,连只言片语都不曾传出过,更别说什么兵防图了。他说是皇上盛宠,才害淑妃被人诬陷。”
唐天霄静静地听完,沉吟片刻,转向宇文贵妃问:“容容,依你之见呢?”
这下闷热的密室里,宇文贵妃居然正端着盏热茶捂着手,听得唐天霄发问,才道:“臣妾素来体弱,并不问这些外事,阅历浅薄,实在无从判断谁是谁非。”
“也是,你虽在北疆长大,却也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又哪里懂得这些?”唐天霄挥挥手,向刑跃文道,“你审吧!”
见唐天霄态度暧昧不明,刑跃文虽是忐忑不安,也只得硬着头继续审下去。
驿馆小卒、小太监一一再行问过,自是原来的一致口径;
但到可浅媚那里时,她很爽快地答道:“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刚突尔察已说了,我从未传过只言片语出宫,也无可以传递消息的可用之人。——算来皇宫之中,既懂汉语又懂北赫话,就卓护卫一人了,难道要我招承请了卓护卫帮我传递了兵防图?”
卓锐忙跪地道:“皇上明鉴!自可淑妃入宫,微臣再也不曾踏入过北赫驿馆半步!”
刑跃文也迟疑着说道:“皇上,北赫人刁滑,不动用大刑看来是不成了!”
唐天霄握着那把梳子,语调听不出一点平仄起伏:“那么,用吧!”
可浅媚惊讶地望了他一眼,发白的嘴唇动了动,便低了头,既不挣扎,也不说话。
只听金属撞击声响,她的双手已经拖着沉重的镣铐被人提起,依然是血迹未干的夹棍,严严实实地套到她手指。
铁索牵动,又是撕心裂肺的女子惨叫声划过湿潮的空气在小小的密室里回旋不息,那种凄痛的尖锐,不仅要将人的耳膜刺穿,更似要人的心都刮得疼痛起来。
伴着她惨叫的,是突尔察拼了命的挣扎和喝骂。
当着唐天霄的面,押住他的壮汉不敢过分动粗,只是三四个人一起动手,狠力地拉着镣铐,将他拉离可浅媚,拖到墙边,制了他不许他动弹。
刑跃文令道:“将他拖出去,别在这里妨碍审案。”
“拖什么拖?”
唐天霄忽然怒道,“就让他在这里看着!既是心存歹意,杀鸡儆猴也是好事!”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极是难看,黑眸冷锐,冰寒如刀,半掩于袖笼中的手依稀看得出正紧攥成拳,中间露出梳子顶端新月般半圆的弧度。
刑跃文连声应是,额上已滴落汗水来。
因他们对答,行刑者也不觉放松了手中的夹棍,可浅媚略缓过来,伏在地上呻吟,声音终于不那么刺耳兼刺心了。
唐天霄也好像终于透过了一口气,目光从墙上挂着的刑具扫过,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刑罚?这个血淋淋的看起来令人着实不舒服。”
可天底下哪有令人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刑罚?
又有哪种刑罚会不血淋淋?
刑跃文暗自嘀咕着,陪笑道:“那么,用针刑吧!”
唐天霄不语。
夹棍除下,却有人捧来一个竹筒,内中是十余根装在圆木柄上的三寸长的粗钢针。
可浅媚只瞧一眼,便已一阵哆嗦,见有衙役上前捉她的手,虽然还是未曾挣扎,却已抬眸向唐天霄叫道:“皇上,其实你知道我是冤枉的,是不是?你……你心知肚明,却还是不肯护我吗?”
乱草昏鸦,连鬟并暖处
这是自唐天霄到来之后她第一次直接和他说话。
她的声音已经惨叫到嘶哑,却字字清晰凌厉;凝望向他的眸子在红肿脏污的脸上更显得乌黑动人,却是水气迷蒙。
那样的重刑之下,她虽是凄厉惨叫,可始终未落一滴眼泪。
但唐天霄亲自踩向她的手时,她哭得像个孩子;
现在她亲口责他不肯相护时,她又是抿紧唇泪光点点。
唐天霄也正望着她,冷沉的面孔上没有一点表情,连脊背都似僵硬,偶人般沉默地坐着,再不答话。
三寸长的钢针,扎入了她的指甲缝间,然后施刑人捻起圆柄,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往里旋着……
可浅媚疼得在地上翻滚着,挣扎着,哑了的声线终于不再尖锐,大刀斫过树皮般闷闷的,却已转作了痛不可耐的沙哑痛哭。
悲切,愤怒,失望,不屑……
许多种感情的交集,也许有的人听不出,但和她山盟海誓过的人,会听不出吗?
突尔察如困兽般开始就一直嚎叫着的,嗓子也已嘶哑得不堪,只是被几人奋力压紧在青砖墙上,再也不得动弹。
跟着宇文贵妃的两个侍女胆子小些,不敢看可浅媚受刑,其中一人偶尔瞥向突尔察,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众人一怔,顺着她眼光看时,他未流泪,却是目眦尽裂,竟然慢慢地滚下两滴鲜血。
见唐天霄也望向他,突尔察忽然不挣扎了,他站定了,用很慢的语速,说了好几句话。
正在酷刑下煎熬的可浅媚恍惚听到两句,蓦地转过头,睁大眼盯向他,已满是惊恐。
突尔察再望向她一眼,忽然一侧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狠狠撞向了坚硬的墙壁。
重重的“咚”的一声,将可浅媚的惨叫硬生生堵了回去,连手上的剧痛都觉不出了。
唐天霄惊得站起身时,突尔察已经无声无息地顺着墙壁滑落下来。
他扎手扎脚地仰面倒在地上,怒目圆睁,大汪稠厚的鲜血在他头部汩汩溢出,慢慢在地面上汪洋开来。
“突尔察!”
可浅媚呆呆地望着他,忽然叫着他的名字,左右肘连着出击,硬生生撞开有点懵的行刑者,飞快地扑向突尔察,其中三根手指上,犹自钉着颤巍巍的钢针。
众人都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未及回过神,竟然拉她不住,由她冲到突尔察跟前,呆呆地望着他,然后颤着嘴唇,凶悍地瞪向刑跃文,然后是唐天霄。
她的眼底虽满是泪水,却似有烈烈火苗在突突跳动。
看着刑跃文时,是刻骨的恨毒;
但对着唐天霄时,更多却似轻蔑和不屑。
唐天霄极不适应有人用这样近乎鄙视的眼光看着自己,不觉避开她的目光,问向卓锐:“刚才,突尔察在说什么?”
卓锐正惋惜地看向突尔察,闻言脸上浮过一丝犹豫,才答道:“他一直在喊他们的公主冤枉。”
唐天霄摇头道:“不是这句。是他后来向朕说的话。”
“这……”
“说!”
猜着他多半没什么好话,可唐天霄还是铁青着脸追问。
卓锐迟疑着,许久才道:“他说,公主不该信他人摆布,嫁到中原来。”
“还有呢?”
“没……没有了……”
唐天霄哼了一声,忽然发出一长串北赫音节,然后说道:“还有这些,你没全译完吧?
卓锐变了脸色,不敢说话。
谁也不曾想到,看起来事事漫不经心的唐天霄,竟有如此记忆力,竟把突尔察方才所述之话硬是一个音节也不落下地复述下来,尽管他根本不明白那每一个音节都代表着什么意思。
这时可浅媚忽道:“可烛公主是北赫最美丽最耀眼的雪莲花,多少少年儿郎竞相追逐。他们个个英勇,愿意不惜性命守护公主。”
她像一尊美丽的雕塑静静地立在灯影之下,黑发离披,黑眸冷锐地盯着唐天霄,虽是面庞红肿脏污,却丝毫不觉丑陋。
她道:“你没用。你不配。”
刑跃文惊得忙喝道:“大胆!你敢对皇上出言不逊!”
可浅媚哂笑,眸光淡淡流转,“刑大人多心了!我不过是转述突尔察的遗言罢了,又岂敢对皇上大不敬呢?皇上高高在上,独一无二,谁堪匹配?这一生一世,也只有公鸡皇后之流有那个福分长长久久侍奉着罢!”
刑跃文明知她语带嘲讽,话里有话,到底不明因由,再不敢接话头了,只是拿眼觑向唐天霄。
唐天霄却已失态,竟身体一晃,跌坐回椅子上,铁青的脸色已转作苍白,看向可浅媚的眼神极是古怪,竟抿紧薄唇一言不发。
密室中一时静寂。突尔察早已没了呼吸,热血却还在汩汩冒出,空气里弥漫的新鲜温热的血腥气令人憋闷得透不过气。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宇文贵妃忽然扬声问道:“刑大人,这位陈参将,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刑跃文一愕,道:“陈参将是定北王的心腹爱将之一,戍守边疆已有八年不曾回京。此次因母亲大寿,边疆暂无战事,才告假回京探亲。贵妃娘娘莫非有何疑问?”
宇文贵妃轻笑道:“我自是有疑问。陈参将的确是我父亲军中的,我自小便见过。此人长得倒是和陈参将有几分相象,只是个子矮胖多了,眉眼也有差别。陈参将回京探亲不假,可多半在路上被长得相象的歹人看到了,所以在路上截杀,夺了公文冒充他回京行骗吧?”
陈参将唬得忙跪下磕头道:“贵妃娘娘,末将的确是陈参将。贵妃入宫之前去静安寺上香求平安,还是末将护送的呀!”
宇文贵妃眉目不动,淡淡道:“可又胡说了。我身体不大好,可记性还算不错。我怎么就不记得定北王府附近有什么静安寺?陈参将八年不曾回京,人事早非,只怕连他亲生母亲都分不出真伪了吧?刑大人也太过大意了,找来的证人,怎不细细查问背景,找了个假冒之人过来?”
刑跃文张口结舌:“这个……这个……微臣一心想铲除邪佞,以清君侧”
“闭嘴!”
宇文贵妃冷叱道,“什么清君侧?古来想清君侧的大臣,就不曾有过一个对皇帝或皇权存有敬畏之心!景帝时的七王之乱,就打着诛晁相、清君侧的口号,可景帝斩了晁相,可曾阻住七王叛军攻往京城的步伐?燕高宗也曾清君侧,却是连他侄儿建文帝给一起清了,自己当了皇帝!你们想清君侧,到底是何居心?”
刑跃文大惊,忙跪下连连磕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宇文贵妃不理会他,站起身向唐天霄说道:“皇上,既然连证人都真假莫辩,不如且把此案押后,待证人身份清楚了再说吧!”
唐天霄面色略略缓和,点头道:“便依贵妃所言。既涉及两国邦交和相关将士,可令礼部和兵部派员协查。”
刑跃文应诺时,唐天霄已站起身,拂袖向外走去。
经过可浅媚时,她正将自己指尖上悠悠颤动的钢针举高,用牙齿咬紧末端的圆木柄,将深入骨肉的针一根根拔出。
她垂着眸,虽不痛楚呻吟,但每根针带着一溜鲜血拔出时,她的身体都会因疼痛颤动,鼻翼满是汗珠。
但他的脚步并未稍作停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白得鲜艳的衣衫带出一阵风拂到她的面颊,有点冷。
宇文贵妃紧随他离去,待跨过门槛,只听她低低道:“皇上,把手上的伤包扎下吧!”
可浅媚连忙转头时,只是唐天霄正飞快将右手藏到袖子中。
棕黄色的梳子和大团殷红一闪而逝。
谁也不晓得,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被梳齿扎伤了手。
也许,只是在不经意攥紧梳子的时候。
攥得越紧,伤得越深。
皇帝发了话,这审讯自是进行不下去了。
可浅媚被送到了大理寺的牢狱中,并且是牢狱最深处被单独分割开的一间。
低而窄,阴暗而潮湿。
侧部倒也有个小窗,即便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也用数根拇指粗的铁栅浇铸于墙中。
从小窗往外看去,唯见老树荒草昏鸦,是连夕阳余辉也照不到的角落。
她自到了瑞都,所到之处无不蘼丽繁华,连偶经市集,亦见满街珠翠,绣衣金缕,处处歌舞升平。
可此处,除了鸦雀不祥的聒噪,便是这里那里不时传出的嘶嚎或呻吟,宛若人间地狱。
她用手背碰了碰墙边凌乱铺着的干草,却也是潮潮的,一只小老鼠被惊动,不紧不慢地沿着墙边踱到墙角,再往里一钻,并看不出有多大的缝隙,却噗溜便不见了。
干草给略一翻动,便能看出上面粘连的污物,也不知上一任在这里呆过多久,说不准是血流得光了,给人横着抬去了乱葬岗。
她不敢睡上去,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挪到靠近门边的角落,用鞋底胡乱把地面蹭了蹭,才疲倦地靠墙坐了,将满是伤痕的手搁在膝上,把头靠在胳膊上养神。
小窗的一点微光渐渐也消失了,鸦啼声也渐渐零落。
入夜了。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纤瘦的身影埋入了深沉的黑色里,仿佛与陈旧的墙壁融作一处。
或许是睡着,或许不曾睡着,模糊间,又见芳草碧于天,黄衫飞白马,欢快的蹄声和笑语直冲云霄。
“其实我宁愿你快活着,一直这么快活着……”
有男子叹息,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苍凉而温厚。
“天下虽大,人的心更大。再大的天下,填不满一颗人心。是非成败又怎样?何必为根本无法餍足的欲望计较太多?浅媚,这曲《薄媚》,我劝你不必弹了。”
有女子微笑,眸如春风,搅动一池春水漾漾如歌。
那飘动的细碎清纹,据说叫幸福。
幸福……
她恍惚哆嗦了一下,蓦地睁眼,才觉出十指突突的疼痛。
喉间没来由地微哽。
她忙笑笑,把凝噎声吞下,轻轻吹她辣疼着的手指。
不晓得有没有被这些人将指骨夹裂。
若真的骨头裂了,以后若再舞鞭或耍剑,还能那般利索吗?
不过,她还有机会再握住被唐天霄亲自解走的鞭子吗?
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人语声。
那人声,竟意外地有几分耳熟。
正疑心着自己是不是幻听时,有锁匙转动碰撞的声响清晰传来。
然后,厚重的铁门扇被推开,身后破落的墙壁随之嗡嗡震动着,像成群的小虫子在背脊爬过,让皮肤麻麻的。
一个宫廷禁卫服色的男子缓缓踏入,提了一盏标着“大理寺”字样的普通灯笼,小心翼翼地查看着。
看到那人背影,可浅媚忽然间耸紧了肩,抿紧了唇。
男子并未往后看,发现干草堆里没有人,才提高了灯笼,惊诧低唤:“浅媚!”
话未了,镣铐声响过,背后风生忽起,忙转头时,但见可浅媚用双掌夹着一枚钢针,劈头向他刺去。
他下意识地便要闪避,可身躯微微一动,又站定了。
狠狠一针,扎入他的肩膀,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
他咬牙站着,由她刺着,连哼都不曾哼一声。
“皇上!”
外面有人低声惊呼,一道人影窜入,将可浅媚臂膀捏住,却是卓锐。
“让她扎吧!”
乔装而来的唐天霄依旧提着灯笼,眸光清寂黯沉,如此刻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对不起。”
他低声向可浅媚说着,嗓子喑哑,压在喉咙口般沉闷着,“我没用,我不配,我辜负了你。”
卓锐放开了捏住可浅媚胳膊的手,垂下头慢慢往外退去,轻轻关上门扇。
可浅媚依旧抿着唇瞪他,黑眸却已一片氤氲。
唐天霄低低地呻吟一声,丢开灯笼将她拥到怀里,紧得像要把她揉到自己骨血里,再也不能分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却同样的不均匀,彼此胸膛内的汹涌和鼻息间的哽阻在静夜的空气里也同样的清晰。
许久,但听轻微的“丁”的一声,她阖在双掌间的钢针掉落在地。
唐天霄瞧见,眼眸便晶亮了些,侧头亲亲她的唇,然后滑入她口中,[www.qiyebooks.com]寻她的柔软。
可浅媚身体有些僵硬,忽然一阖牙关,向他咬落。
他疼得身体颤了下,终于松开她,凝视她半晌,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她留意到他手边缠着块丝帕,质料极好,边角处绣了朵小小的青梅,便道:“她帮你包的?既然领了人家的情,何不日日夜夜陪着她去?”
待得说完,两人都怔住。
终于开口,先倒是这等拈酸吃醋的话,连可浅媚自己都惊讶了,忙冷了脸,别过头去再不作声。
唐天霄垂头将那丝帕解了,随手掷到一边,把灯笼在墙缝中插了,才解了披风铺到草上,笑着问她:“是不是嫌脏了睡不下来?且忍一忍,先过来坐坐罢。地上毕竟冷,小心着了凉。”
可浅媚待要不理他,他却只是陪着笑脸,取了钥匙先把她手脚上重达数十斤的镣铐去掉,小心扶她在铺了披风的干草上倚在自己身畔坐了,又取了梳子出来,一下一下地为她梳凌乱的发,并把发间纠结的污物一点点拨去。
她留意到他掌心一排深深的梳齿印迹,犹有血水渗出;而肩上被她用钢针所刺之处,虽是深色衣衫一时看不大出,却也觉得出衣衫已湿了一片。
含恨之时,她下手自是不会容情。
钢针虽细,刺得却不浅。
不致十指连心般疼痛,却也够呛了。
但他只是专注地梳她的发,并不曾留意自己的那点小伤。
更妙的是他居然记得带了根不惹眼的素银簪子进来,把拢整齐的发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
待得收拾齐整,他自己端详了一回,大约觉得不甚好看,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可惜我只会绾这个髻,还是看你梳了几回才记得的。”
她对中原的发饰原就不甚了了,好容易学会的几种也不熟练,唐天霄看她梳妆能看会一两种,于他这种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家贵胄,也算不容易了。
牢中自是没有镜子。
她想摸下他梳的髻到底是怎样的形状,指尖才触发丝,便已疼得哆嗦。
他也不说话,将她手指握住,一根一根含到口中,轻轻吮去污血,吐到一边,然后涂了药,为她一一包扎好。
那亲昵的温暖包围住伤痕累累的手指时,她又要落泪,连忙忍了,愤愤道:“既然想把我活活弄死,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
“谁想弄死你了?”
唐天霄叹气,“我只是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都预备好了去接你了,那厢忽然闻报,沈度跑太后那里告了一记黑状。待要去周旋时,太后懿旨已下,我只来得及让卓锐和陈材赶过来先照应着。若那些人有意取你性命,或施用可能取你性命的刑罚,他们必会拿了我的手谕出面阻止。但不到那个地步时,我并不想弄僵。”
“你是君,他们是臣。难道那位沈大将军比当日的摄政王和康侯还厉害,所以你怕了?”
“我是怕了。”
唐天霄仰头,幽远的目光似透过了垢迹斑斑的屋顶投往渺杳的苍穹深处。
“我并不怕他们,我只怕闹得大了,又兴刀灾。中原诸国并存达六十年之久,其间战争不断,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五年前大周终能一统,却又来了场康侯之乱,连一向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都是人口骤减,仓廪空虚,更别说大河南北,天灾人祸不断,久已民不聊生。四年来,我专心吏治,疏通河运,鼓励农桑,尽力与民休息,好容易有点起色,实在不愿意将这些成果毁于一旦。”
“哪怕你明知我是冤枉的?”
“既然你是冤枉的,便不该胡乱招承。再加上随口攀污朝中要臣,闹得大了,光查案就可以查个一年半载,我想护你一时也护不下来。你想在这牢里过年呢?”
“于是,你堂堂一国之君,便由着他们欺君擅权,作威作福?”
“必要之时,我会弹压。母亲也只是怕我一时顾虑不到,这才代我出手,真若有事,她不会介意处理掉任何挡我跟前的人。”
他的唇角没有素日的慵懒散漫,抿着向上的弧度刚毅果决。
“何况宇文启已经老了,后继无人;沈度爪牙虽利,可惜刚武有余,谋略不足,他儿子沈朝旭,更不比我那脓包皇后强多少。我有足够的信心和耐心等到他们的衰败和衰落,——然后,一击必中!”
他搂着她的怀抱温暖柔软,神情却豪宕昂扬,仿若矫龙出海,旭日破空,锋锐如刀刃初发于硎。
在灰暗霉腐的牢房里,听一位帝王表白他的雄心壮志,实在有点诡异。
可浅媚盯着他俊朗的面庞,忽然感觉唐天霄这样的气概似曾相识。
在谁的身上,她曾看到过这样指点江山的非凡气势?
她又曾多少次为之心折,以为那就是英雄?
但不可否认,这种气势让她觉得很踏实,好像只需沉睡到这人臂腕中,便是天塌下来也无需担忧。
他将会为她重新支起一片天空。
而原来的那个人……到底遥远了。
打了个呵欠,她懒懒道:“你就慢慢吹吧!等那只公鸡下了蛋或者你的容容生了小天霄,你的天下还是有一半属于他们!”
唐天霄冷笑:“生?她们生得出吗?”
话音落下,他才觉出失言,忙要找话解释时,耳边已传来细细的酣声。
一低头,她靠在他肩头,垂着眼睫,竟然睡着了。
指上所施的刑罚虽不致伤及性命,到底备受痛楚,半日折磨下来,想来也倦乏得厉害了。
他小心地把她的伤手挪到不易碰到的位置,将她抱得更紧些,一动不动地坐着,由她沉睡。
外面守候的卓锐久久听不到动静,轻轻推开门查看。唐天霄摇摇头,示意他在外守着。
卓锐犹豫片刻,把自己的披风也解了,铺到干草上,轻声道:“让淑妃卧下睡,更舒服些。”
待他退出去,唐天霄低头瞧瞧可浅媚沉睡的憨态,小心地扶了她一起躺到披风和干草临时铺就的褥垫上时,却觉她蹙眉往他身畔靠了靠,却是枕了他的胳膊,钻向他怀里的姿态。
“你不孤单。”
他低低向她道。
她不孤单,他也不孤单。
哪怕他们都是第一次睡在这样肮脏阴暗飘着死亡气息的牢狱之中。
这一觉可浅媚睡得很香甜。
醒来时她甚至和平时在自己房中睡醒一般,舒展着四肢伸了个懒腰。
手碰到唐天霄的面庞时,指上的疼痛让她“哎呀”一声叫出声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怕碰着她受伤的手,唐天霄一晚上不敢动弹,睡得极浅,待她一动,即刻清醒,微笑问道:“可觉得好点儿了?”
若是旁人,见这万万人之上的帝王陪自己在牢中窝了一整夜,不晓得该多感激。可浅媚却摇头道:“睡得不舒服。你的胳膊忒硬,硌得慌。”
唐天霄便无语。
好在可浅媚习武之人,身体底子甚好,手指虽然还是有些疼痛,到底上药处理过,却不曾发烧,熟睡了一晚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躺到唐天霄的胳肢窝下还有力气又往中间挤了挤,自己霸住了那件披风铺着的干净地盘,却把唐天霄挤到脏污的干草上去了。
唐天霄平日里的性情极好,又着实心怀歉疚,见状也只是啧啧嘴,并不和她计较。
可浅媚眨巴着眼睛望着壁上还有一星光亮的灯笼,忽道:“其实我本来真打算摘了你脑袋或盗了大周兵防图的。”
唐天霄并不意外,叹道:“没错,北赫和大周几十年的死对头,李太后的家国又被大周给灭了,她送来的公主,没一点自己的盘算才是怪事。”
可浅媚奇怪地望着他,“你怎不问我,为什么后来改变了主意?”
“你想告诉我时,自然会告诉我。我只要知道你的确已经不想取我脑袋了就行。”
可浅媚更是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已经不想取你脑袋了?”
唐天霄吐一口气,向她微笑:“那个……我认罪。荆山顶上那场谋刺,是我安排的。我遇刺时,你本来有很好的机会可以和刺客联手杀我。”
可浅媚便笑得诡秘了,“其实我也猜到你是在试探我。所以我就故意让人射了一袖箭。”
唐天霄差点从干草上跳起来,讶异道:“你说什么?”
可浅媚不以为然道:“我们就那么几个人去的,行踪够隐蔽了。我并没请杀手;成安侯是你弟弟,自然也不会害你;庄大哥么,我晓得他和你一直有心结未解,可雅意姐姐还在城里,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你拖累了她。跟你们的从人更不用说,个个都快成了只知道听主人话的偶人了,哪会打这些主意?何况你当时还没怎么把我放在心上,特特带了我出门本就奇了,给刺客袭击时居然还敢腾出手来救我,明明空门大开那些刺客居然打不着你……我见了就气,所以无论如何要打死你手边两个高手,让你这般的无耻!”
“我……我怎的就无耻了?”
“还不无耻吗?你明明已在怀疑我,只怕试探出我有什么不对了,立刻便会将我处死,可居然还在前一晚欺负了我!”
“欺……欺负?”
唐天霄的神情也暧昧起来。
“嗯,我是欺负你了。不过,那不是如你所愿吗?”
“如我所愿?”
“你故意和庄碧岚亲近,不就是为了引我注意?你明晓得我再也无法容忍庄碧岚觊觎我的女人!”
“笑……笑话!我怎么知道你和庄碧岚有什么渊源?”
“得了,丫头,别哄我了!宁清妩连我和她一起时让我睡软榻都和你说了,不把这些事告诉你才怪!”
可浅媚难得这么中气不足:“你怎么晓得我认识清妩姐姐?”
唐天霄叹息道:“你们都当我是傻子了?人人都说我鸠死康侯,清妩殉情,连太后也这般哄我,我便装了回糊涂。我从来都不想伤了清妩,便是康侯么……”
他目光悠远起来,神情是从未见到过的复杂异样,仿佛揉着说不清的向往、钦敬和憎恶。
他慢慢说道:“其实若非他苦苦相逼,我也不是非要取他性命不可。如今他远在花琉,真能这般和平相处下去,也算是一桩好事。但他恨我入骨,必与相距不远的北赫国同仇敌忾。北赫欲遣个别有居心的公主前来和亲,先派到他那里取取经也是正常。”
他抚着可浅媚的面庞,微笑道:“你心里也清楚罢?其实……你长得和清妩着实有几分相像。若再与清妩一般的贞柔婉顺多才多艺,我必定起疑,所以你一到瑞都,便故意显得卤莽无礼,了无心机,还装着不识字逗我,以释我疑心。可你必是晓得我与清妩并无夫妻之实,向来她睡床上我睡软榻,所以第一次便推搪我,要我到软榻上睡;只清妩知道我其实甚是寂寞,才每每沉溺歌舞,并爱出宫游玩散心,所以你便每日陪我练剑跳舞,弹琴说笑,让我想闷也闷不起来。——便是我们初在一起,你欲截我头发结作一处,也该是晓得我其实满心盼着有个真心待我的女子出现,刻意想以此让我另眼相待罢?你又不是那种养在深闺没见识过好男儿的大家小姐,没道理这么快便对我情根深种。”
可浅媚难得那般安静,乖觉地靠在他的怀里默默地听他揭开自己的小伎俩,红着面颊一言不发。
他也不嫌她脸上脏污,又将她面颊亲了一亲,低低道:“好罢,我承认你赢了。我未始没想过你可能另有居心,第一次欺负你时,的确也只是想欺负欺负你。后来却不小心落你彀中,见你受了伤,总觉得亏欠你,只怕你有事,便时时记挂着,不知怎的……便记挂出习惯来了!”
他低了头,神情颇是无奈,眼眸却是清亮含笑,并无怪责之意。
可浅媚却道:“我可不记挂你。得快活时我且快活着,才不自寻烦恼。”
唐天霄也不着恼,微笑道:“你既无害我之心,我若倾心待你,只要你心里并无他人,总有一日也会倾心待我。只是昨日审案之时听你提甚‘公鸡皇后’,又说我‘高高在上,独一无二,谁堪匹配’等语,我心里便难受得紧。当年我年少气盛,备受摄政王父子凌逼,因形势所迫不得不纳了沈氏等人,虽是虚与委蛇,却着实不快。我从不与旁人提及这些心事,却把清妩视为红颜知己,也曾多少次向她嘲笑沈氏形貌如公鸡,见之生厌。但她终为唐天重和我反目,咒我将一世孤单……”
他问她:“清妩和唐天重向你说了我多少坏话?我这么个十恶不赦的男子……若你不是真心相待,每日笑脸相迎,大约也吃力得紧罢?”
他仿若是不以为意的自嘲,唇角笑意散淡不羁,可握住的掌心却渗着汗,暖暖地湿润着她的手腕。
可浅媚感觉着他的忐忑,展眉一笑,“唐天重的确想杀你,不过清妩姐姐讨厌血腥,只盼着岁月静好,一世安然。我在花琉半年,本来的确是想和她学些宫中生存之道,她倒是事事都愿意和我说,可惜一有机会就劝我趁着和亲之机化干戈为玉帛。她说若得两国太平,再无杀戮,既是天下的福分,也是我和她的福分。她又说你年少多才,潇洒不羁,可惜错生于帝王之家,否则便是我仗剑天涯笑傲江湖的绝佳伴侣。”
唐天霄不觉听得痴了,“她……她真的这么说?”
“咦,你很在意她怎么说?”
唐天霄狼狈,旋即道:“我只怕她说了我不好的话,你便都信了。”
“她极公允,没说你甚么坏话,也没说她夫婿甚么好话,甚至也说我愚蠢,放着自己快活小日子不过,卷到男人你争我夺的腌臜名利场里,也是个笨女人。她还教了我一支大曲,叫《薄媚》,其实便是想我远离这些家国是非。”
“《薄媚》?”
“是,《薄媚》是由同一宫调的十支曲子组成的大曲,可歌,可舞,可弹奏,讲的是越王用美人西子施展美人计复仇之事。吴灭越兴,西子被目以妖类,殒于鲛绡之下。”
唐天霄自幼通读史书,却也晓得这故事,点头道,“哦……史载,西子心仪的似乎是吴国的一位大臣,可在越十年,却爱上了越王。越王自尽,不论是和谁,西子都已回不去了……”
可浅媚眼神有些飘忽。
“母后让我前来和亲,的确想叫我迷惑于你,伺机让大周内乱,以便他们就中取利。可我被送到花琉和清妩姐姐住了半年,听她文绉绉讲了许多话,也便渐渐改变了主意。我想,如果我赢得周帝宠爱,两边劝和,说不准便能如当日出塞和亲的明妃一样换得边疆百年安宁,不论是母后,还是……还是北赫的好友们,都不用再担心未来血流成河,朝不保夕,岂不更好?”
“你倒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唐天霄微笑,却又禁不住有些失落,“你肯依顺我,有时还刻意讨我欢心,便是为了赢我宠爱,以求两国和睦?”
可浅媚笑了起来,本来就肿着的眼睛笑得只剩下弯弯的缝儿,“倒也不全是。”
“嗯?”
唐天霄振奋了些,“还为什么?”
可浅媚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你这人什么都一般般,根本不如清妩姐姐说的那般好。不过还算有几分美色,本公主甚是喜欢。”
唐天霄无语凝噎。
可浅媚又问唐天霄:“你也说过喜欢我,那且请大周皇帝陛下告诉我,你又喜欢我什么?”
唐天霄瞪她半晌才道:“你这丫头没规没矩,胆大妄为,连大周皇帝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都抢着给说了做了,还想着蛊惑君心,算来只有缺点,没有优点。不过也还算有几分美色,本公子甚是喜欢。”
他批了她一圈儿,却还是不敢以皇帝的势派来压她,末了只以“本公子”自称,却是低了心气刻意讨好她了。
可浅媚“噗”的一笑,又道:“其实你也未必便怎么俊美。我瞧着庄大哥容貌便比你端正些,那等温雅清贵的气质,更是胜你十倍。便是天祺,也似比你年轻可爱些。”
给她一记击中心病,唐天霄顿时气急,压下她脑袋便亲住她的唇,缠绵半晌才恨恨道:“仗着你知我过去,我却不知你过去,你便处处欺负我罢!”
可浅媚不依不饶,滑溜溜的小小舌尖便往他唇舌间扫,待他回应,却不轻不重地咬上一口,冷笑道:“我欺负你了?”
唐天霄吃痛,却又不舍得将她放开,静默着只与她缱绻。
可浅媚恨恨地又咬他,又问:“我让人用夹棍夹你了?”
“我用钢针扎你手指了?”
“我让人打你耳光把你打成猪头了?”
给连着轻咬了几口,唐天霄不晓得她这算是挑衅还是挑逗,舌尖没觉得怎的疼痛,倒觉得别处给蹭出了腾腾的火焰,烧得难受。
他呻.吟一声,伸手便松她衣带。
衣襟散落时,又见她脖颈上那点鲜红如珊瑚珠般的痣。
他亲住,双手却抚向那兀起的峰峦,直攀峰顶……
可浅媚抽气,却笑道:“天霄,这是胎痣,投多少次胎都还会长在原处。若是今日用刑重,不小心把我弄死了,等个十六年,你可以凭这胎痣再找到我……唔……”
她的身体忽然剧烈的颤.栗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让你再嘴不饶人!”
唐天霄吃吃笑着叫骂。
这次是他理亏,斗嘴再斗不过她,但另一方面的能耐却胜她十倍不止,轻而易举便让她在他臂腕间绷紧身体红涨了脸。
握了她纤长的腿,他待要奔往正题时,她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灵活地一翻身扑到他身上。
她嘀咕道:“我不要在下面,脏脏的,说不准有什么虱子跳蚤之类的……”
“我的天哪,你也忒胆大,还从来没有女人敢……”
他苦笑,紧.窒包裹的温暖和愉悦让他重重地吐了口气,终于也说不出话来。
可浅媚疼得紧紧蹙眉,也已说不出话来,却再不肯放弃好容易抢到的有利体位。
不过她好像忘了,有利的体位也未必就代表能占据上风,忍受不了痛楚呻.吟的似乎还是她……
可浅媚并没有问唐天霄下一步会怎么样。
但他既然敢和她缠绵到天亮才离开,无论如何应该已经有所安排才对。
虽然忌惮沈家,但若不是沈家突然和定北王部属联手,即便真给打个措手不及,也不至给逼到眼睁睁看着心爱妃嫔被人用刑还袖手旁观的地步。
昨日他带宇文贵妃前来听审自是别有用心。
她是吃尽苦头,他看着也是备受折磨,而宇文贵妃何尝不是如坐针毡?
她小产不久,根本不宜见风,却在这时候被带出来看这种血腥之事,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警告。
宇文贵妃也是聪明人,她当然明白,他是在告诉她,他对爱妃受人诬陷之事心中已洞如烛火;
他的目的,就是要她看看她的母族对皇权和他这个皇帝的挑衅。
挑衅的第一个后果,就是她会被牵累,至少也会让唐天霄猜忌嫌弃。
所以,即便可浅媚有害她落胎的嫌疑,即便可浅媚的到来已分去了帝王一大半的宠爱,她不得不选择唐天霄为她预备好的那条路。
贵妃出面亲口否认了陈参将的身份,等于否认了宇文家和这件事的关系,京城便有再多定北王的亲信或部属,都不方便再搅到这事里了。
如今,只剩了沈家和那些附和的朝臣,可浅媚相信唐天霄应付起来必定游刃有余。
再次被带到密室时,可浅媚看到刑跃文那张黑髯长脸,想起惨死的突尔察和自己所受苦楚,已是恨怒皱眉;
刑跃文一眼看到她包扎着的手指也是皱眉。
什么时候大理寺的监狱里待遇这么好了,受了刑的犯人能给上药包扎?
等那边有人通报说礼部任职的成安侯唐天祺和兵部任职的交王世子庄碧岚奉旨过来参审时,他更是皱眉。
唐天霄是说了让礼部和兵部派员参审,可也犯不着派这两位只在两部挂着闲职的大员过来吧?
以刑跃文的官阶,便是派了礼部侍郎或兵部侍郎来,多半也只有听审的份儿;
可唐天祺不但是封了侯的皇帝堂弟,更是手掌京畿八万重兵的年轻将帅,跺跺脚瑞都城晃三晃的主儿;
庄碧岚倒也寻常,身兼兵部侍郎和骠骑将军,都算是闲职,上衙门做事不过应个卯,并不管事。
可他有个了不起的父亲是驻守西南重镇的交王庄遥,他还有个了不起的红颜知己南雅意让唐天霄多少年放不开,他还有个了不起的亦敌亦友的主上叫唐天霄,不愿让他好过却不肯让他受委屈……
可惜他还不知道唐天祺、庄碧岚和可浅媚的渊源,否则倒是可以要求这二人回避另行择人了。
可浅媚一听是这两人来了,便猜想今天自己应该不用太遭罪了,却想不出他们会用什么法子来应对为她罗织的罪名。
——经了一夜的准备,即便没有了宇文家为同盟,置她于死地的“铁证”应该更多了吧?
唐天祺等二人很快在刑跃文的亲自迎接下踏入密室。
他们自是装作不认识。唐天祺负了手昂首阔步径直到侧面的一张案几前坐了,并不看她一眼;而庄碧岚却在走到她跟前时顿住了,站定身体打量她。
“你便是可淑妃?”
因是密审,他并未着官袍,依然是一袭式样简约的大袖素衣,翩飘蕴藉,衬得他容颜如玉,风仪出众。
昏暗的灯光下,他微微的笑容月辉般明洁。
不过,可浅媚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没错,请问,你是……啊嚏!”
她只作不认识,正要问他姓名时,忽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是香气?
是他袖中传出的浓烈的香气?
他们曾在荆山相处过,离得近时,偶尔的确能闻着他身上有极清极淡的某种气息,却连香气也说不上,又怎会突然携带这等浓郁的芳香。
而且,这芳香闻来似乎很是呛人,令人一阵阵地头脑发晕……
庄碧岚站在她跟前,说的却只是些闲话:“下官庄碧岚,奉旨陪审此案。”
“哦!”
可浅媚深深呼吸着,想让发晕的头脑清醒些,却觉得更是晕眩了。
庄碧岚又道:“淑妃和下官当年的一位故人,长得颇有几分相像。”
又是一句废话了。
可淑妃长得很像当年的宁淑妃,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可惜,这位故人,四年多前便不在了。”
他惋惜地叹气,再抛完一句废话,终于走到另一侧的案几前坐下。
刑跃文待二人都坐定了,笑道:“侯爷,世子,相关案情,大约都知晓了吧?”
唐天祺笑道:“部里转来的案卷里已经载明,咱们不用多说,请刑大人抓紧时间问案吧!”
庄碧岚拈着茶盏,却不喝茶,淡淡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是连半句废话也不说了。
刑跃文知这二位都有点脾气,也不敢托大,笑着解释道:“昨日有位陈参将,本来力证这个可淑妃并不是真正的可烛公主,但一早因为定北王军令急召,已经离开了瑞都。”
唐天祺点头道:“可惜,可惜!”
刑跃文又道:“好在我们经过彻夜盘查核对,又找出两位证人来,可证实可淑妃故意把北赫随从留在宫外撇清自己,不过是暗渡陈仓的把戏。她有当年南楚信王留在宫中的余孽作内应,又何必再要那些招人眼目的北赫人帮忙?”
可浅媚背上猛地冒起冷汗,腰足本就已万分绵软无力,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一晃身栽倒在地。
堂上三人都怔住了。
庄碧岚首先反应过来,抢过去便搭上她的脉门。
这一回,他的袖子拂到了她的鼻尖,却没有了那种浓郁刺鼻的香气了。
只听庄碧岚惊呼一声,凝神又搭上她另一只手腕,然后失声道:“淑妃……似乎怀孕了!”
密室里顿时也是一片惊呼,如果可浅媚有气力张开嘴巴,多半也会惊呼出声。
唐天祺身为皇室近支,自是最为激动,忽然便站起身,高叫道:“快,快,快去传太医!这还了得,这是龙嗣,龙嗣呀!”
刑跃文呆坐在主位,盯着倒地的可浅媚,便是准备了千条万条置人死地的罪名,也已作声不得了。
唐天霄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大婚多年,妃嫔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偏只有个下等宫人生下一个资质平平的皇长子,并不为宣太后和周帝所喜。众人只从宇文贵妃的受封和受宠,便无人不知当今皇室对皇嗣的看重。
若可浅媚怀了皇嗣,便是有天大的罪名也得搁在一旁,先让她安稳生下皇子或皇女再说。
密室中并无女人,唐天祺便上前,亲自抱了“晕倒”的可浅媚就近送往干净卧房时,可浅媚算是想明白了。
败也龙嗣,成也龙嗣。
这一招,算是釜底抽薪之计了。
太医院三位最有名的太医很快奉命前来,口径出奇的一致:“皇上大喜,淑妃娘娘已有身孕二月……只是淑妃娘娘受惊过度,身体虚乏,需长期静养……”
指鹿为马混淆是非并不是某个人的权力,而是某个阶层的权力。
而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拥有着颠倒黑白的最高权力。
三个太医都说可浅媚怀孕,成安侯和庄王世子也力证可浅媚怀孕,所以可浅媚就是怀孕了。
【承:携手探流霞】
记取鸳盟,暮暮复朝朝
太医开了药方退下后,唐天祺以宗亲的身份派人到宫中请旨,自己却守在可浅媚床头,拿了个小瓷瓶在她鼻前晃了晃,一种类似薄荷的清香飘过,可浅媚便觉头脑立时清醒很多。
唐天祺见卧房外都是自己带来的亲信守着,低声向她笑道:“浅媚,我这玩意儿的气味,比庄世子的好闻多了吧?”
可浅媚已能举起手,遂合在掌心里自己深深呼吸着,笑道:“果然好闻。不过……你们这主意行吗?怀胎十月后,我到哪里找个皇嗣来?”
唐天祺诡笑道:“哪用怀胎十月?今天晚上就可以流掉了!好在你脸色不错,连妆扮都可以免了!”
“我脸色不错?”
那些行刑的衙役下手甚是狠毒,一夜过来,她脸上的红肿并没有消,脸色会不错?
唐天祺已找了面镜子,照着她的脸给她瞧,“你看你这模样,扮小产不用化妆了吧?”
镜中的女子还是昨晚唐天霄绾的髻,半歪在脑后,果然不甚好看;
而一直不曾清洁的面庞不但污痕片片,而且肿大得把鼻子眼睛都挤到了一处,嘴巴肿得快像沈皇后那令人扫兴的厚唇了。
脸色自是不用操心的,青一块紫一块,肯定难看,不管是得了绝症还是刚刚小产都不会看出什么名堂来。
庄碧岚已走了进来,轻笑道:“侯爷,你别逗她了,赶快找人过来帮她洗下脸才是正经。瞧着这跟花猫似的!”
可浅媚点头道:“呀,原来宁淑妃长得就跟花猫一个样呀?”
庄碧岚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唐天祺却似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转开话题:“这里是大理寺官衙,并无女子,到哪里找人帮她洗脸?不然我让人去我府里先传两个过来服侍罢!”
话未了,那边便传来亲卫的知会:“侯爷,世子,宫中传下口谕了!”
据说,嘉和帝唐天霄闻说可淑妃有孕,也是欣喜异常,只因这日谢德妃生辰,喝得有点薄醉,所以并未出宫来探,却传下口谕,即刻打扫出怡清宫来,好让可淑妃搬入静养。
因淑妃目前体乏不宜挪动,令其先在大理寺就近休养,待略略恢复后再行入宫。
血燕案、兵防图案继续由刑跃文会同唐天祺、庄碧岚查证,只是不许惊动淑妃。
这话已极是明了,案子要继续查的,但可浅媚是不能动的。
他甚至也想到了可浅媚身畔无人服侍,调了乾元殿自己身边的两个太监、两个宫女前来侍奉。
宫女们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热水来为可浅媚洗脸。
可浅媚叹道:“其实我饿得很。牢里的东西根本吃不得。”
宫女一边领命预备饭菜,一边答道:“皇上令我们过来时,第一句话就是快把娘娘的花猫脸洗一洗。”
唐天祺闻言大笑,庄碧岚亦是莞尔。
二人见有人照应,外面又已将耳目安插完毕,遂吩咐几句,告别而去。
宫女给可浅媚脸上涂着清凉芳香的药膏时,可浅媚忽然想起,只怕昨晚唐天霄过得极委屈。
抱着个又脏又臭脸肿得跟猪头般的女子睡觉,本来就该有些恶心了,何况还曾那般亲昵……
还给猪头女子压在了身下……
她怎么觉得昨晚是自己蹂躏糟蹋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俊美男子?
其后的一切,便已在唐天霄的掌控之中了。
晚间有人送入在厨房里煎好的安胎药,然后半个大理寺都听到可浅媚的痛呼和宫女太监们的惊叫,连刚走没多久的太医也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被叫回来。
一盆盆的污水端出,一块块染血的巾帕扔出……
半个时辰后,可浅婿滑胎的消息就和可淑妃怀孕的消息一样迅速地传遍皇宫内外。
太后震怒,皇帝震怒,彻查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把诸宰辅和刑部、兵部、礼部等衙门催得鸡飞狗跳。
而可浅媚只是安稳地在大理寺住了一夜,第二天更安稳地住进了她向往已久的怡清宫。
查出的结果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太医院派来负责煎药的伙计哆嗦着开始不肯承认,后来说是沈朝旭抓了他全家相胁逼令换药,再后来又说不是沈家,然后被人发现缢杀于大理寺牢房之中,据传是自杀……
而太医也在此时改口,说淑妃娘娘身体虚弱,胎象不稳,可能是受惊过度引起的落胎,与人无尤。
和可浅媚落胎之事一样,血燕之事和兵防图之案同样经历了由简单而复杂,又由复杂而简单的戏剧般的过程。
血燕的确是可浅媚送的,却被郑贤妃的心腹侍女调了包,因此淑妃无过失,贤妃督导无方,扣一年脂粉银,禁足于瑶华宫。其侍女杖杀。
刑部尚书刑跃文虽然提供了更多可浅媚盗取兵防图的证据,但驿馆里的小卒并不能确认他所看到的那叠纸片便是兵防图。
——按庄碧岚等人的实地考察,那么远的距离,就连是不是春宫图都没法看清。
乾元殿小太监小福的福气不大好。
虽然他指证的那天,靳七的确曾经打过盹,但靳大总管后来突然想起,当天晚上皇上又曾进过东暖阁,并翻看过兵防图。
——小福所见到的,是可浅媚在翻找兵防图,而不是在抄写兵防图或放回兵防图。
她盗取兵防图后复制了还得再还回去,而当天整个下午她似乎都陪在唐天霄身边,根本没有时间复制兵防图,更没有机会还回去。
七公公是皇上一天也离不开的心腹太监,没有人敢指责七公公作伪证,于是小福便没福了。
在被刑讯是不是有人主使他作伪证时,他忍受不住折磨而服毒自尽。
因那些据说是从突尔察身上搜出的兵防图以江水以北的兵力分布为主,唐天霄开始怀疑这份图根本不是根据乾元殿里的正本兵防图所绘,而是兵部衙门或驻守北方的将领中有人勾连北赫,下旨清查并鼓励相互举报。
一时众将领和兵部诸员给闹得鸡犬不宁,人人自危,朝中亦是流言四起,癔测纷纷。
朝中重臣给折腾得头重脚轻惶惶不安之时,却是唐天霄最安乐的时候。
这天,他刚在朝堂上斥责了大将军沈度、兵部尚书周绍端办事不力,才致机密外泄,白白害了淑妃滑胎,让元凶逍遥法外,一转头又令人捧了两匹江南新贡的丝绣,亲自送往熹庆宫,看望受惊生病未愈、复添心悸之疾的沈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