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青妤记》》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埋头,唐虞直直盯住子妤的眸子,反射着似水的月华,眼神里有着一抹坚决和丝丝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这些你都用不着去想,只跟我回去便好。至少,在戏班我还能保你不受欺负,但在这里,我实在没法护得你周全。”
“唐师父......”子妤只觉得随着他的句句话说出口,仿佛有一股热流从脚心处直接涌上了心头,一时间脑袋里也突然变得空空入也,呼吸间只有一丝极淡的酒香萦绕在鼻端,和眼前那片薄薄的嘴唇,让人禁不住想要贴近,汲取更多的温暖。
或许是被子妤迷离的眼神所感染,又或许是因为两人实在靠的太近。唐虞发现彼此的每一个呼吸都融合纠缠在了一起,而自己离得子妤微启的薄唇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唇瓣相接的一霎那,子妤明显感到,唐虞那略带微甜的温柔气息已经将自己完全笼罩住,没有一点侵略,更没有任何排斥,只是柔柔地接触在一起,带来一抹让人迷醉至深的酥软感觉。
感到怀中人儿轻颤了一下,随即仿佛失去了力气瘫在了自己的怀中,唐虞手臂愈发搂紧了子妤。却适时地放开了她如花瓣般轻盈细滑的薄唇,用着愈发沙哑和低沉的嗓音道:“你为什么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呢。”
好像被人抽走了胸中所有的呼吸,又很是不舍刚刚那电光火石般的刹那温柔,子妤脸热心跳得根本不敢抬眼,只将头埋得更深,贴在了唐虞也同样跳动极快的胸口上,糯声道:“我只当太子是个小孩子罢了,又怎会料到他会那样越钜。”
不过说实话,此时的子妤心里还有些感谢那色狼小太子。若不是他,唐虞又岂会轻易显露出对自己的在乎?
放开子妤,将她揽到身侧的扶栏上坐好,唐虞勉强将心绪归于了平静,苦笑道:“你是不知道,你走后,太子询问了宫制戏伶参选秀女的事儿。虽然你并非是三等以上的戏伶,但只要他一句话,你的一生,有可能就此被改变也说定。”
“什么!”
子妤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顾不得再继续你侬我侬,直起身子来,眼神有些惊惶地看着唐虞:“我不过蒲柳之姿罢了,那小色狼到底看上了我哪一点啊!”
看着子妤一副欲哭无泪又不敢相信的样子,细薄的衫子衬得她愈发纤弱无度,唐虞担心之余竟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柔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你又何须妄自菲薄,那小太子虽然孟浪,却也看得出你的美好。另外,你也不用太担心。他年纪虽小,却极好面子,断不会做那些个强抢民女的事儿。你明年之内应该升不上三等,选秀女也轮不到你。”
虽然唐虞说得轻飘飘的,但子妤心里还是使劲儿打鼓,心想这右相府还真不能再待下去了。万一那太子再次起兴微服出宫,见了自己色心大起,岂不冤枉的很!
随着子妤阴晴变幻的脸色,唐虞也叹了口气,继续道:“不过那小太子的心思谁也猜不准。所以早些离开相府为好。或许等明年选秀的时候,他已经把你忘了也说不定。这一年里你尽量只在前院上戏吧,就不要到宫里去献演了。”
默默的点了点头,既然此事由不得自己,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于是子妤的心思又回到了先前两人的温存上来,两腮隐隐泛出了一抹红晕,轻声道:“若是明日就回戏班,那你我.....我们又该如何......”
唐虞似乎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话音逐渐回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冷静,但还是听得出一丝柔和之意:“子妤,我既然选择了面对这份感情,就不会再逃避什么。但戏班规矩不容轻废,等回去之后,我会侧面问过班主的意思。如果他不反对,等你退下来的那一天,我就娶你为妻。”
正文章一百五十一御赐之物
在润玉园用过早膳。子妤和唐虞准备收拾一下细软就回戏班。诸葛不逊先前要求用相府的撵车送两人,但唐虞说不用,反正也只隔了几条街而已,走着回去权当散散步。子妤也点头,想想这还是自己和唐虞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在街上逛逛也挺好的,便婉拒了诸葛不逊的请求。
不过离开时,子妤还是和他好生地说了一会儿话,只道这次回戏班是有些突然,但以后还能常见面,还请诸葛不逊多多来戏班捧自己的场才好。
虽然心怀愧疚,但又不是生离死别,诸葛不逊只好点头,正准备亲自送两人到相府门口,却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颇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唐师父,请稍等一下。”
来人竟是柳嫂子,看她按捺脸上焦急的样子,子妤和唐虞对望了一眼。诸葛不逊更是上前一步,问道:“柳嫂,唐师父他们要走了,你难道有什么事儿?”
诸葛不逊这语气是毋庸置疑的恢复了他孙少爷的威仪。而且质问的态度也显露无疑,让柳嫂一愣,有些尴尬地摇摇头:“不是奴婢,是......大小姐说唐师父过来教孙少爷一场,想不到这么早就要离开。所以想送一件礼物,作为束脩酬劳。”
唐虞也是疑惑着,听见柳嫂的解释,断然拒绝道:“麻烦你转告诸葛小姐,在此叨扰这么久,承蒙贵府照顾,唐某又怎敢收受任何礼物。”
柳嫂却并未因唐虞的拒绝就此退下,只恳切地道:“奴婢只是传话罢了,若是唐师父要拒绝,也请当面和大小姐说一下,免得以为奴婢们没有办好事儿,得罪了唐师父。”
这个理由抬出来,看着柳嫂子一脸为难的样儿,唐虞倒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略蹙了蹙眉:“那就麻烦带一下路。”说着,又回头对子妤道:“你等我,去和诸葛小姐到个别咱们就走。”
诸葛不逊扫了那柳嫂一眼,也蹙了蹙眉:“我会陪着子妤的,唐师父快去快回吧。”
一旁的子妤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是有些不太乐意。估计诸葛不逊也有些猜出来自己姐姐对唐虞颇有好感,但总不能说出口来,只得闷闷的点点头,眼看着唐虞跟着那柳嫂子一起又折回去了。
......
唐虞想早些解决此事。所以走的比较快,那柳嫂子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加快速度在前面带路。
来到畅玉园,柳嫂子说诸葛小姐在庭院里候着,让唐虞一个人进去。
但毕竟孤男寡女不合礼数,唐虞直接询问了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伺候的奴婢,不然不好单独去见诸葛暮云。
柳嫂有些尴尬,正要说什么,前头的走廊处却是胡奶妈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拖了个盘子,里面有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冲唐虞福了福礼,转而对着柳嫂子道:“你先去做事儿吧,我陪唐师父去见小姐就行了。”
“那好,多谢胡妈妈。”柳嫂子松了口气,答了一句就赶紧转身离开了。
胡妈妈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就是笑意有些担忧在里面,沉声道:“唐师父这边请。”
随着胡妈妈来到内庭小院,唐虞一眼就看到立在院中的一抹蓝衣身影,正是诸葛暮云。虽然离得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她一抹笑意却明显带着几分孤寂和没落,没来由让自己心生警惕。
“奶娘,你下去休息吧,我和唐师父说几句话。”诸葛暮云冲唐虞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想支开奶娘,自己单独和唐虞呆在一起。
“小姐。”胡妈妈有些不愿意,担心她做出什么不智的行为,那可就丢脸了。况且这位唐师父一看就是对自家小姐毫无兴趣,恐怕除了规矩有礼之外,根本不会怜香惜玉的。
唐虞更是不愿意和这位千金大小姐单独呆着,也开口道:“若是诸葛小姐为了送礼之事要劝唐某收下,那就不必多谈了。唐某感激府上照顾,已是欠下人情。本该履行诺言,但实在因为戏班里有要事需回去一趟。没能教够诸葛少爷一个月,唐某只觉得多有愧疚,哪敢坦然接受礼物。还请诸葛小姐见谅才是!”
一席话礼数周全,且不带半点其他感情色彩,说得诸葛暮云原本还呆着两分娇羞的神色逐渐变得失望起来:“唐师父难道就不考虑一下留在相府继续做逊儿的老师?”
“这......”唐虞没想到她有提及此事,心下有些烦了,却不好表露。想起前几日明明就拒绝了,难道是自己说的不够坚决明白?于是又理了理思路,拱拱手解释道:“唐某喜爱戏曲之艺,这才选择留在戏班为师。个人兴趣罢了,只能厚颜拒绝诸葛小姐的好意,还请见谅。”
越听,神色就愈发的失落,诸葛暮云脱口就接话道:“难道,这相府就没有什么值得唐师父留恋的吗?”
“小姐!”胡妈妈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开口喝住了诸葛暮云。又转而对唐虞赔笑道:“对不起啊唐师父,小姐爱才之心颇为急切,所以说话有些......”
反倒是唐虞微微一笑,摆手道:“无妨,小姐看得起唐某,本是唐某的荣幸。但喜好无关前途,唐某也无心争名夺利,只想淡泊一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罢了。”
本已失落到极点的心,看到唐虞如沐春风般的笑意,诸葛暮云又回复了几分希望,水眸微睁,渡步上前来到唐虞的对面,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半掌大的小盒子,双手递送到他面前:“这里头装的是一块玉璧,只觉得和唐师父极配,还请收下薄礼,权当做一场纪念。”
本想直接拒绝,但看着诸葛暮云殷切的目光,唐虞虽不至于心软,却也不想和对方撕破脸,想着回头就从戏班送一样回礼过来便是,只好接过手:“多谢诸葛小姐馈赠。唐某虽受之有愧,但也却之不恭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将还礼送到府上,还望小姐莫要推辞。”
娇羞之色又回到了脸颊之上,淡淡的红晕映着她苍白的肤色显得很是旖旎妩媚,诸葛暮云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恕暮云不送了......”
“告辞。”唐虞将小匣子纳入袖兜,朝诸葛暮云拱手别过,转身毫不停留地渡步而去。
痴痴地看着唐虞修长的背影,诸葛暮云的表情又回到了当初那样,有着一抹失落。更有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惆怅。或许她并不是那么喜欢这个清俊如竹的男子,或许她只想从他的身上找回自己曾幻想过的少女懵懂罢了......
“小姐,那双鱼玉璧可是皇上为表诚意,专程此给您的,怎么就......”胡妈妈知道劝不了,只好等唐虞走后,语气沉重地念叨了这一句。
诸葛暮云苦笑了一下:“就算是御赐之物,但已经送给了我,我想要转送给谁,哪怕皇上问起,我直说便是,有何不可?”
胡妈妈一叹,心里涩涩的提不上劲儿,又说这句时常说的话:“哎......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深吸一口气,诸葛暮云总算恢复了平素冷静的笑容,看着消失的院门口,淡淡地道:“唐虞,相信我,咱们后会有期!”
......
诸葛不逊陪着子妤在相府门前的柳树下等着唐虞,两人说着话打发时间。只是久久不见唐虞归来,子妤心中有些犯嘀咕,但想着诸葛暮云不至于把他给吃了,也就按耐住焦急的心态,继续和诸葛不逊说笑着。
不一会儿,唐虞才姗姗而来,看神色表情,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子妤松了口气,迎上去:“唐师父,你没收礼吧?”
苦笑着点点头,唐虞从袖兜里取出了那个木匣子:“不好拂了诸葛小姐的面子,只得收下。待过几日给送一份回礼过来就行了。”
诸葛不逊一眼就认出了小匣子和里面装的东西,吃惊之下并未声张,只扯开了话题道:“既然大姐有心,唐师父却是不好拒绝。不过回礼之事您随意便是,千万不要破费。否则便是我们的不是了!”说着,又毕恭毕敬地朝唐虞行了个大礼:“唐师父珍重,弟子改日再上门请教,还望师父能不啬赐教。”
唐虞忙虚扶了他一把,将木匣又收了起来,拱手道:“半月之师,实在不敢当。诸葛公子千万别这样!”
倒是子妤在一旁看的想笑,突然逗趣儿地道:“咦,那逊儿以后岂不是我的师弟了?”
咧嘴一笑,诸葛不逊点点头:“以后不叫子妤姐了,叫师姐。”
唐虞也笑了,是那种极为轻松惬意的笑容,伸手招了招子妤:“走吧,咱们还能赶上东街的集市,为班主买只烧鸡回去下酒。”
“好啊!”子妤也是冲唐虞一笑,明媚的表情好似这盛夏初升的第一缕阳光,暖暖的,能直接照在人心上。
只有诸葛不逊陪笑着,将疑惑压在了心头,准备送走了唐虞和子妤,就立马回去问问自家大姐,为何要将御赐之物赠与唐虞。(!)
正文章一百五十二执子之手
右相府地处京城以北。离得皇宫并不是太远,左右俱是京中权贵的宅邸,所以并无什么店铺。加上现在不过是清晨罢了,除了一些早起觅食的雀鸟叽喳外,街道上还算清静。
先前唐虞提出要去东市逛逛,子妤想了想,步行的话要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估计走到那边再简单逛一逛就快晌午了,正好两人可以一起用过午膳再回戏班去。
如此一盘算,脸上便微微显出几分羞涩。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和唐虞单独在外面,感觉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和“约会”差不了多少。
身旁的唐虞显然也有些心猿意马,目不斜视地渡步而行,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有一直保持着沉默。
......
不一会儿,走出了贵人的居住区域,外面也逐渐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一些小贩,出门买菜的婆子媳妇,还有些赶着去上工的市井小民们,把这盛夏的早晨渲染地更加燥热起来。
或许是极少见到一男一女大清早在街上行走。特别是这对男女相貌气质都颇为不俗,街上的人都忍不住投向打量和疑惑的目光。
子妤被人盯着看也习惯了,只是唐虞略有些紧张,侧身吩咐道:“你跟紧我,此处人多,小心些。”
左右看了看,前头不远处来了一群挑着担子卖饼子,或卖杂货的小贩,还有许多雇工模样的壮年男子。子妤依言往唐虞身边又靠近了几分,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外人看来,一个十多岁的清秀少女和一个二十多岁面色稳重的男子,无论容貌气度还是衣着打扮,虽不是富贵至极,也很有几分体面,大家倒也不敢轻易欺近,均礼让开三分,尽量不碰到。
走着走着,前头来了群小乞丐,为首的是个模样伶俐的小男孩儿,虽然脸上脏脏的,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极为有神。
他看到迎面而来的唐虞和花子妤,眼前一亮,举着要饭的家伙什儿就过去了:“这位公子,这位小姐,可怜小的许久都没吃过东西了,就给两文钱买个馒头吧。”
唐虞眼看着脏兮兮的小子就要凑过来,赶紧一把护在了子妤的面前。从袖兜中排出几文钱丢到他手里的钵中,然后转身就拉了子妤往路边让过去走。
亏得衣裳袖口宽大,唐虞将子妤牵住,从外面看,若不仔细是绝发现不了的。子妤也仍由唐虞将自己的手握住,一路前行而去。
感到唐虞温暖的手掌将自己握得很紧,好像生怕她走掉一样。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动作,和前世里那种谈恋爱的感觉极为相似。难道这就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子妤忍住心头的悸动,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害羞的模样,又另一只手扯了扯衣袖遮住,再努力调整着呼吸,强装镇定。
而唐虞的脸上则一直挂着微微的浅笑,那种掩不住的温柔也在眼底怫然而过,只坚定地拉着那只纤弱细润的手,根本没有放开的打算。
......
两人就这样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东市。
此处熙来攘往,两旁全是各式各样的商铺,有卖衣料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珠宝玉器的。卖古董字画的,还有一些茶摊和小食店,比如汤圆,凉粉,糯米粑粑等等。
见人越来越多,唐虞终于有些不舍地松开了牵着子妤的手,指着街心处那家门前植柳的酒楼道:“我们先去那家望月楼吃一壶茶,再用过午膳。等晚些买了刘记的烧鸡就回去,好吗?”
子妤将双手握在袖口中,只觉得手心全是腻腻的细汗,脸红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但被唐虞如此细心地询问,还是忍不住羞羞地点头:“随你安排就行。”
“那走吧。”
看到子妤害羞脸红的样子,唐虞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蜜似的,甜滋滋的味道都快要溢出来了。脸上挂着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笑意,直接往那酒楼而去。
望月楼的小二在门边迎客,看到走近的一男一女不由得眼前一亮。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上街也算是常事儿。但这一对男女样貌俊美,气质不俗,怎么看怎么顺眼。再看他们笑语嫣然的样子,小二猜度着或许是亲戚,又或许是主仆,赶忙堆笑就迎了上去:“两位客官是饮茶还是用饭?楼上有靠窗的座位,既安静,又能看街上人来人往的趣事儿,极容易打发时间,这会儿正好没多少人,要不要小的领二位客官上去?”
“走吧。”唐虞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子妤:“我们上去坐也好,清净。”
“是,唐师父。”子妤左右打量了一下这家酒楼,还算素雅安静,便跟了唐虞一并上到二楼去。
刚刚渡步来到二楼,却看到靠窗处的几张桌子中已经坐了一个男子。
许是听见身后小二在问唐虞两人要吃什么茶,那男子略微转头往后一瞧,在看到唐虞之后,竟神色一变,赶忙丢下手中茶盏,起身跨步过去:“子沐,真的是你吗?”
唐虞正和子妤准备落座,冷不防眼前冲过来一个男子,本下意识地蹙眉闪开,却听见他喊出了自己的表字,不由一愣。看着对方,半晌才表情一喜:“王兄,你怎么来了京城?”
被称为“王兄”的男子见唐虞把自己认出来了,高兴地连连点头,伸手拍住他的肩膀:“好小子,咱们有快十年不曾见面了吧,当初你从族里出去,执意要到京城学戏。那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还以为咱们这一辈子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呢。却没想......”
说着说着,这位王兄就有些激动了,抓着唐虞的肩头摇了摇。
一边的子妤看着,有些不明白,眨眨眼,悄声靠近唐虞,问道:“这位公子是谁?你和他认识么?他怎么叫你子沐呢?”
这王兄现在才发现了跟在唐虞身后的子妤,瞧过去,见她明眸皓齿,眉目清秀,正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收起了心中感触,朝着花子妤拱手道:“在下王修,是子沐儿时同窗。敢问姑娘是?”
“子妤是我戏班的弟子,陪我出来采买些东西。”唐虞介绍着,回头对等在一旁的小二吩咐道:“我们认识,就共用一桌吧。你去置办几样好菜,再备一壶碧螺春,就不要酒了。”
“好咧,三位客官稍等。”小二领了吩咐就下去了。
子妤有些不情愿地随着唐虞一起和王修坐在一桌,想着两人世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三人世界,懒懒地问:“久别重逢,就不饮一杯么?”
唐虞和王修对视一眼,同时甩头一笑,却是王修回答道:“我和子沐都不胜酒力,从小就约定,将来长大了无论何事都只以茶代酒。”
子妤见这王修谈吐不凡,眉目清隽,气质也是卓绝优雅,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再加上他和唐虞认识,渐渐多了几分好感,主动道:“原来如此。你们小时候很要好吧?”
唐虞感慨地点点头,朝子妤微笑道:“王兄的父亲是我们族中学堂的老师,我们在一起进学了六年,算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了。”
想了想,子妤扬起了笑脸:“那王大哥唤你子沐,是唐师父您的表字么?”
摆摆手,唐虞转而对王修道:“已非读书人,表字已经很久不用了,王兄不如直呼我为唐兄就好。”
“我倒觉得子沐二字很是好听。”子妤含羞笑笑,因为听起来好像和自己名字里有一个字相同,不由得抬眼又问:“是子曰的‘子’,沐则心覆的‘沐’吗?”
王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沐则心覆’出自《左传》,姑娘读过书吧。”
“我是戏伶,若不读书识字,怎么看戏文呢。”子妤笑着随口遮掩了过去。这《左传》还是自己前世读过的,希望唐虞和王修都不要发现端疑才好。
“戏伶?”王修恍然大悟:“对啊,刚才子沐说你是戏班的弟子。这么没到姑娘还是一位戏伶,真是了不起。”
“不过糊口罢了,没什么的。”被对方称赞的有些☆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好意思,子妤颔首,侧过眼瞧了瞧唐虞,正好碰上他投过来的目光,碰在一起,惹得自己脸又泛红了不少,赶紧拿过茶杯饮一口以作遮掩。
王修并未发现两人之间细微的交流,主动提起茶壶先给他们斟满,笑道:“戏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除了要有貌,还需有才,姑娘若非才貌双全,岂能当得了戏伶?”
见子妤不愿多说,唐虞接过杯盏举起来敬了敬王修:“能与王兄再聚,实乃缘分。咱们就以茶代酒,干了这一杯吧。”
“也好,也好。”王修乐呵呵的笑着,也拿起杯盏一饮而尽。只是眼神仍旧在子妤的脸上扫了扫,似乎在打算着什么。
“咦,楼下有个货郎挑了担子,卖的是头花珠钗。”子妤并未注意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正无聊地往楼下看去,见得一个小货郎停在街对面,笑着转头问唐虞:“我想挑几样东西,回去送给阿满姐和茗月。”
唐虞看了一眼那货郎离得不算远,这楼上又能看到下面的情况,温和地点点头:“去吧,有银钱么?”
“有的。”子妤提了衣裙就起身来,冲王修和唐虞福了福,这才下楼去了。
王修见子妤离开,将茶盏放下,对着唐虞笑笑:“子沐,如此佳人,可否借给为兄几日啊?”(!)
正文章一百五十三柳明花暗
“子沐,如此佳人。可否借给为兄几日啊?”
王修说这话的时候,原本清隽的神态中带了一丝暧昧,顺着侧头望了望正在街对面挑选头花的子妤,这才回头看着唐虞,等他的答案。
手中杯盏一落,唐虞的脸色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若不是对方乃幼时好友,肯定直接拂袖走人了。收住心中愠怒,唐虞一字一句地问:“王兄此话是何意?”
笑着替唐虞斟了茶,不知这王修是真没发现唐虞脸色已经变了,还是假没发现,呵呵道:“刚才为兄也告诉你了,这次我进京是为了明年的科考。正好通过族里的关系,借住在本家王司徒的府上。他儿子年十七,满腹经纶,人品卓绝。可不知为何,前年得意了一场古怪的大病,眼看要拖不住了。所以王司徒的夫人陈氏想给王少爷冲冲喜,纳一房媳妇儿回家,看能不能让王少爷病情好转些。正巧,王夫人把这事儿交给为兄来办。最近好歹找到了几房小家碧玉答应前去给王少爷看看。我见子妤相貌不俗,又是宫制戏班的戏娘出身,那王少爷没病前就喜欢听戏,见了子妤这样的,一定会喜欢。”
见唐虞默不作声,这王修又开口劝道:“这可是正房奶奶啊,不是什么妾侍一类的。我知道宫制戏班出来的戏娘都有几分体面,嫁给富户官员什么的也多,但总归不是填房就是妾,很少有如此好的机会。唐师父你不妨帮我劝劝子妤姑娘,告诉她这个机会有多难的!”
越听,唐虞眉头就蹙得更深,知道对方作为一个普通人,会这么看这么想很正常,但就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起身道:“王兄,子妤才十六岁,在戏班的前途无量。你也不用通过我去劝她什么,她一定不会答应的。时候不早了,班主只给了我小半天的时间,还得赶回去安排今晚的演出。若有空,你也可以到花家班来找我,这就不陪你了。”
说着,又从袖口掏出二两碎银放在桌上:“仓促离开,实在不好意思,这顿算是我请吧。后会有期!”
说完,唐虞看了一眼下头的子妤。发现她已经买好了头花正准备回酒楼来,也不耽搁,朝王修拱拱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呃......”王修见唐虞急着要走,也不好强留,只觉得他有些太过仓促,想着抽个时间亲自去一趟他所在的花家班,单独问问这子妤姑娘的意思才好,可不能放过讨好王司徒的机会。
......
子妤还没来得及进入酒楼,就看到唐虞一脸神色冰冷地急急下楼来。忙迎上去,疑惑的问道:“怎么了?不是要用过午膳再回去吗?”
唐虞不想让她知道刚才王修的一番话,只冲她抱歉一笑:“王修要在此处见客,我们就不打扰了。走吧,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用饭。”
虽然有些不解,但子妤还是乖乖的跟在了唐虞身后,一起出了望月楼。
走在街上,气氛有些变了。
唐虞脸色明显带着一抹清冷和严肃,朗眉微蹙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已经没了先前两人闲散渡步的你侬我侬,情意依依。
子妤有些担心。眼看前头转过街口就是一片小树林,伸手扯住了还在往前走的唐虞,低声道:“日头有些烈了,我想去那边休息一会儿再走,好吗?”
其实也不等唐虞回答,子妤已经转向往那片小树林走了过去,唐虞看了看那林子和子妤又的背影,只好跟上。
此处正好位于一片隔墙之后,入夜了会有许多老百姓搬来凳子乘凉。但白日里大家都为着生活疲于奔命,倒也无人来到,显得极为清净。偶尔有一两个顽童跑过,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出来,反而让唐虞和子妤觉得踏实,不会让人以为他们孤男寡女单独在一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唐虞知道子妤肯定是为了问自己话才让自己来到这儿,遂主动道:“你叫我来这儿,是想问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是吧?”
点头,子妤也不遮掩:“那王公子不是你儿时好友么,刚才也只看到他一个人在酒楼,并未说是在等人。你就这样走了,还一脸怒气,难道他得罪你了不成?”
唐虞不愿细说,只随意道:“也不算得罪我。”
这回答明显有问题,子妤蹙蹙眉:“不算得罪你,难道是得罪了我不成?”
叹了口气,唐虞甩头笑笑,似乎觉得自己的怒气来的有些没理由。说到底,王修又不知道自己和子妤间的微妙关系,只以为她不过是戏班的普通弟子罢了。所以提出了这个要求。但若要他和子妤启齿说这件冲喜的事儿,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口的,只好摆摆手:“没什么,我只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待一会儿。多了个人,始终觉得不妥。”
“哦”,这下轮到子妤不知所措了,没想到唐虞会说出这样一句窝心的话,害得她两腮突然泛起了红晕,烧烫的不像话。
“对了,我们回戏班之后......”子妤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抬眼看了唐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回去之后,我还能时常来找你吗?”
“当然。”唐虞点了点头,语气很是温和:“只是,在其他人面前,得注意些。”
“这个自然了。”子妤侧过头颈,笑容挂在在唇边。
见她这副样子,唐虞起了心思打趣儿她:“你动不动就脸红害羞,被人看到了,就什么都懂了。”
“有吗?”子妤捂了捂脸,果然有些烫手,羞得一跺脚,转身跑出了林子。
唐虞看的笑意愈甚,也跟着渡步出去。
......
用过午膳。唐虞买了些东西,又专程给花夷带了一只他最喜欢的下酒菜刘记烧鸡,两人这才回到了戏班。
提前出现的两个人,一回去就默契地分开,各自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子妤先是回了沁园给赛雁儿请安。然后找到阿满,两人又笑又说地叽喳了好一会儿。茗月也从后厨房帮赛雁儿熬了蜜水回来,见到子妤兴奋的不行,一直缠着她将相府里的事儿,连家具摆件也不放过,听得两眼直冒星星,羡慕的不得了。
后来子妤拿出在集市上买的头花。分给了阿满和茗月,大家就更高兴了,吵吵嚷嚷的,老远就听得到四大戏伶的院子传来喧闹声。
叙过旧,聊过天,子妤只说明日一早还得去前院听吩咐安排上戏的事儿,辞了阿满和茗月,看着时间差不多,直接去了后院五等弟子所居的地方,准备给子纾和止卿一个惊喜。
唐虞那边直接提了烧鸡去无华楼那见花夷,准备简单回报一下这次在相府做客的事儿,顺便解释一下为何会提早回来。
花夷却点点头,说一早的时候相府就来了人,说他们准备迎接薄侯过来做客,护院什么的也多了不少,怕打扰到你和子妤,便先请你们回来了。随着过来的还有一车礼物,当作赔罪。
唐虞听了,有些意外,想起诸葛不逊那小家伙虽然年纪不大,做这些事还是滴水不漏的,心中感慨了一下,又问花夷送来的东西是些什么,只说太贵重的话还是要还一份大礼才是。
花夷摸了摸并无半根胡须的下巴,将那车里运来的东西都告诉了唐虞,有是几匹上好的丝料,一些相府庄上出产的西瓜葡萄等时令鲜果等等,不算贵重,但样样东西都是外面买不到的,算是极为有心。
说到此,花夷提到:“对了,相府管事,就是押车送礼过来的那个王管事,他说几匹丝料当中的两匹花样素些的是他们诸葛公子吩咐送给子妤的。等会儿你去看看,挑了给送到沁园吧。”
“是,班主。”唐虞答了,见花夷表情有些古怪。又想着子妤今晚上戏的事儿,主动问:“子妤已经回来,是不是早些安排她到前院上戏?”
“这是自然!”花夷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们走的那天,我好不容易平复了弟子们的怨言。直接将子妤指给你做亲传弟子了,以后你好生带她,或许,她是戏班未来的希望也说不定。”
“班主,这......”唐虞心底一惊,语气徒然变得有些冷峻:“子妤并不是我的亲徒,怎么会?再说,我也没法教她旦角的戏,如何能堪当她的师父呢?”
花夷摆摆手打断了唐虞:“学戏,很多方法都可以学。观摩其他师姐的演出,向赛雁儿或者金盏儿请教,这些都可以。但拜你为师之后,不但能提高她在戏班里的地位,还能有你从旁协助筹划,也能让她的路走得容易些。再说,为了让其他人理解她为何要与你一并过去右相府,这个借口是最好的。徒弟跟着师父,正大光明,谁能再议论半句不好听的?你就多费些心,子妤那姑娘是个伶俐的,未必不能真的作你的徒弟。”
看着花夷毫不商量的样子,唐虞知道多说无益:“是,班主,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唐虞的心里却冷冷的,仿佛一同凉水从头浇到了脚。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妙关系,也随着花夷的这样安排,而再次被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正文章一百五十四惊闻无措
且说子妤回屋梳洗了一下。换上一套普通的细棉布衫子,是极淡的水色,只在领口和袖口边绣了些花团。发髻也放了下来,只梳了个简单的辫子,侧带了一簇小绒花,是鹅黄的颜色,看起来又清爽又利落。
并非是子妤太矫情,实在因为在相府里要替戏班撑面子,服饰和发饰俱挑了上好的带去。这次回来,若还是那一身葛纱缎子的绸裙,肯定要让其他弟子给眼红死。所以换身平淡的装束,至少可以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妒忌目光,也免得招来无聊的口舌纷争。
手里提了让巧思准备的一些新鲜糕点,子妤从沁园出来,一路走在戏班里碰见熟悉的师兄弟或师姐妹在打招呼。虽然大家都奇怪她怎么提前回来了,但都只转过身私下议论一番,并未当面询问什么。
来到五等弟子所居的小院,一颗偌大的黄桷树遮住了烧烫的夕阳,一个青色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子妤,手中比划着,似乎在练习什么。
“止卿?”
子妤试探地喊了声。那身影果然停住了动作,缓缓转过来,清俊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喜之色,直直跨步而来:“子妤,你果然回来了!”
看到站在面前的止卿,子妤也有些激动,毕竟好些日子没见,总觉得他又长高了些,不由得笑开了:“看咱们的样子,好像百十年没见一样。让别人看了笑话呢!”
觉得自己或许的确激动过头了,止卿退后的一步,忍住想要将子妤拥在怀里的冲动,尴尬一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得就是这种感觉吧。”
故作认真地点点头,子妤的语气却很是认真:“或许是从小就在一起吧,总觉得这半个月少了子纾的聒噪声和你不咸不淡的训话声,就像缺了些什么,不自在的很。”
听得子妤如此说来,止卿隐隐一笑,伸手点了点鼻侧:“走吧,子纾这半个月没见你,每天念叨的我耳朵都起了茧子。可惜他这会儿在朝元师兄那儿学戏,得晚膳时才过来,还有小半个时辰,咱们说说话等他。”
两人回了止卿和子纾所居的小屋,子妤环视了一圈,还算干净整洁。平时。都是自己过来帮忙收拾,见屋里情形并非想象的那么凌乱,就知道定时止卿亲手收拾的,笑着伸手挂挂窗栏上:“我还以为,半月不帮你们打扫,这上面的灰会起的一文钱那么厚呢。”
“咳咳”止卿有些尴尬,又做出摸摸鼻翼的动作,走过去拉了子妤到屋中间的茶桌前坐下:“你刚回来,就别操心那些事儿了。坐着,我这儿有客人赏的好茶,泡一壶给你尝尝。”
“正好正好。”子妤一听能吃到止卿泡的茶,乐得脸都笑开了花,指着放在桌上的食匣子:“这些是我从相府带回来的糕点,可香了。听说是御膳房的老嬷嬷做的,外面根本吃不到,咱们正好配茶吃。”
“是么?”止卿不太感兴趣,拍了拍手将衣袖挽起来,走到门边提了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又将一个白瓷青花的茶瓮一并抱过来。
先用银匙舀了一些匀在茶壶里,然后将半温半热的开水注入里面,将盖子盖好。提起来摇匀了。
止卿一边做这些,一边柔声解释道:“这茶极细嫩,是雨前的雀舌。是茶娘取刚抽了嫩芽的茶树尖儿,用银剪子一小丫一小丫收集起来的。所以不能用太热的水,否则鲜味就全破坏了。”
“哦”子妤双手托着腮,看止卿烹茶,就像看一场极好的演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词都恰到好处,让人还没看到茶泡出来,就已经有了想要一品芳泽的冲动。
提起茶壶大约摇了一小会儿,止卿这才停手,取来两个用开水烫过的瓷盅。这一对柳叶纹的细瓷茶盅是止卿从家里带来的,每次泡好茶才用它来盛装,极为爱惜,也看得出是价值不菲的好瓷。
“哗哗”地水声随着淡黄色的茶液注入杯中,子妤搓了搓手,已是迫不及待。
止卿看她的样子像个馋极了的小猫,眼底上过一丝疼爱,将茶壶放下,推了一杯在她的面前:“看你馋的,先别急着牛饮,闻一闻香吧。”
“好咧。”子妤小心翼翼地将杯盏捧在手中,好像对待一块美玉似的。不过在子妤看来,这细瓷茶盅里盛的液体晶亮微黄,犹如流淌温热的玉,让人不忍心一饮而尽。
不过茶毕竟是让人用来喝的,子妤拿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下,这才就在唇边轻啜了一口。顿时。那种夹杂着芳香,又有着微微涩意的味道充斥在了每一次的呼吸之中,让人忍不住极为舒服地呻吟出来:“嗯......实在是太妙了。”
“瞧你,喝得好像是琼浆玉液似的,也太给我面子了。”止卿说笑着,见她唇边有一点微微发光的水滴,自然而然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四方整齐的手绢,捏着角伸手替她轻轻拭了拭。
可巧不巧,就在此刻,门边一声响,随即传来声惊呼。让止卿和子妤都愣住了,齐齐往门边看去。
因为刚才进来,止卿并未上门闩,此时一推便开,竟是一身银红洒金长裙的红衫儿进来了,手里还提了个小木桶,上面搭着两块明显是抹布的布巾。
子妤这才知道,自己走的这半月里,都是红衫儿主动来给止卿他们打扫。简直就是......让人不敢相信。
红衫儿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进门的时候愣了愣,见止卿伸手摸在花子妤的嘴唇边,那眼神,那动作。实在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将将木桶一把丢落在地上,冲过去就嚷道:“你不至于吧,在相府勾引人家少爷不成被赶出来,一回戏班连气都不喘一口都又来勾引止卿师兄了。你不要脸,人家还要脸呢!”
说着,红衫儿是又跺脚又扭手的,杏眼里几乎都要溢出泪水来了。
止卿回神过来,有些尴尬地收起绢帕,生怕子妤动气,正开口想解释什么,却被子妤一拦:“我说红衫儿师姐。不至于的人是你吧。第一,是止卿拿了手帕给我擦茶渍,你既然看到了,怎么说我去勾引他呢?第二,你想说我不要脸无所谓,但下次请看清楚了再破口大骂,不要冤枉好人。再有,你每日殷勤地过来给打扫屋子,也不看看这是两个男子住的,你一大姑娘,难道不知羞?”
红衫儿眼中包着泪花,却忍住没落下来,气得回嘴道:“你以前也天天过来收拾,不是一样不知羞的。”
“那怎么一样。”子妤站起来,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里住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可是我亲弟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难道我来给他收拾屋子,谁还能说半句闲话不成?”
“你——”红衫儿狠狠地跺了跺脚,不知该怎么顶嘴回去,只泪眼婆娑地望着止卿,撒娇似地喊道:“师兄!”
止卿看着红衫儿在哪儿闹腾,觉得头都大了,走过去,语气清冷地道:“红衫儿,我都说了不用你专程帮我们打扫,你却不听劝。子妤说的也没错,刚才是我主动帮她擦拭的,那些话勾引人的话你就不要再说了。你先回去吧,这儿我自己会打扫的。”
“你宁愿要花子妤那个破鞋,也不要我?”红衫儿尖叫一声跳开了,指着止卿,又指了指一旁很无奈的花子妤:“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我红衫儿岂是那种任人揉捏,任人欺负的女子。你们都记住,我一定找个比你好十倍的男人。”
红衫儿语无伦次的一番叫嚣,摔门就跑开了。却引得院子里其他屋子的弟子都开门出来看热闹,瞧向止卿和花子妤的神色明显带了些促狭。而对羞愤离开的红衫儿,那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无奈地关上门。止卿也懒得去猜测他们会不会多想,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摇头道:“她隔几日就来闹腾一次,我都烦不胜烦了。希望这次过后,她能彻底死心才是。”说着,看向子妤的眼神明显很是愧疚:“对不起,让你白白被她吐了身脏水,都是我不好。
子妤对名声什么的,一直都相信清者自清,没怎么在意会被误会和止卿之间有什么,只爽快地道:“你和子纾亲如兄弟,咱们又自小一块儿长大,虽不是亲兄妹,但比兄妹还要亲呢。说这些做什么!”顿了顿,又问:“怎么,红衫儿既然如此乱来,难道师父们都不管么?”
喝下一口茶,止卿才坐回桌边:“红衫儿是班主的爱徒,除了唐师父,还有谁能管得了她呢。班主又离得远,根本不知道这边的琐事儿,自然由得她胡闹了。”
点头,子妤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没关系,现在唐师父和我都回来了。她再不要脸,应该暂时不会来骚扰你才是。”
“也对”止卿随口道:“说到唐师父,你什么时候正式行拜师礼?”
子妤没在意,抬眼问道:“什么?”
止卿有些疑惑,解释道:“班主不是说唐师父已经收了你为亲徒,想着要督促练功才带你一并去了右相府吗?怎么,你难道已经行过拜师礼了?我这个大师兄都不知道啊!.......”
后面的话,子妤已经听得不太清楚了,眼神望向前方,逐渐有种模糊的感觉,心跳仿佛也越来越慢。
就强压着心头翻滚的惊异之意,子妤只匆匆对止卿说了句“抱歉”就起身离开了。
她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南院,唐虞所居之处。(!)
正文章一百五十五携手同心
傍晚时分,南院的师父们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出去吃酒了。只留下两人去前院轮值即可,所以子妤一路去到南院,见四处俱是静悄悄的,生怕唐虞也离开了,急急走到角落绕过竹屏,敲着门,轻声喊道:“唐师父!你在吗?”
“进来吧。”
唐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子妤想也没想就推门而进,然后转手将屋门关上。
此时唐虞正换好了一件外袍,靛蓝色的素稠长衫,专供到前院上戏值守的师父所穿。和平日的青竹衫子不同,看起来利落成熟了不少。
子妤见他拉拢衣袍束上腰带,也没先开口说什么,走过去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捋好系带帮他整理好衣裳。
“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前院值守。”仍由子妤帮他理好衣摆,唐虞这才转身过来,眼底有着淡淡的温柔。
“刚回来就去做事?”子妤还想好生和他谈一谈关于“拜师”的事儿,却不知他马上要去前院安排夜里上戏的工作,脸色有些着急。
看出了子妤微笑后所掩饰的慌张和犹豫,唐虞朗眉微蹙。伸手轻轻撩拨着子妤耳畔的发丝:“本想明天再抽时间和你谈谈的。怎么,你都知道了?”
子妤怏怏地点点头,语气很是无力:“刚刚去看子纾,他还在朝元师兄那儿练功,是止卿告诉我的。”
唐虞单手托住子妤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滑却微凉的肌肤,很是心疼:“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子妤焦急情绪被唐虞温柔的抚摸给渐渐抹平了,无奈道:“若班主不那样说,不好解释我为什么要跟着过去相府。但是他这一安排,你我不就……”说着,忍不住抬眼和唐虞四目相对,语气变得很是委屈:“我们真成了真正的师徒,以后该如何自处,如何还能在一起呢?”
看她像个受惊的小猫,唐虞没忍住,轻轻揽着子妤的肩头拥入了怀中,话音极为轻缓,似在哄着她:“其实,你想长远一些就好了。总有一天你会退下来,到时候就不再是戏伶,我也不再是你的师父了。”
“可那一天还要等很久。”子妤反过来环腰抱着唐虞,埋头在他的胸膛里,糯糯地声音很是细弱无助:“这段时间,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伸手揉了揉子妤的头顶,唐虞用着无比宠溺地语气劝道:“其实拜不拜师,你我也无法真正逃开戏班的规矩,世俗的礼数。反过来想。若你我是真正的师徒关系了,那平日里在一起,别人也不会有什么闲话,我们保守起秘密来,也更容易,不是吗?”
唐虞说的,子妤也想过,但“如师如徒”比“亲师亲徒”要轻松许多,唐虞找班主要人,也不至于难以理解。可现在,除了隐瞒,直到他们都脱离戏班,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不由得将子妤拥地更紧了些,唐虞一字一句,慎重地道:“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委屈的。”
默默地埋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子妤突然就释然了,只觉得无论将来如何,有两个人一起携手面对,再大的困难也变得轻松起来。而且。或许等年老了回想起来,这也是两人人生中难得的一段经历,不是吗?
终于劝得子妤不再担心此事,唐虞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我和班主商量,三日后就挂了你的牌子去前院上戏。趁着今晚我值守,带你去看看情况,如何?”
“真的吗?”子妤愣了愣,随即便是一股惊喜的表情涌上脸庞。因为前院几乎等于是低阶弟子的禁地,若非上戏或者轮值,不得随意踏入一步。也就小时候,她和子纾溜回来时悄悄望了一眼,那种繁华喧嚣和清雅慢唱的绝对反差,一直都印在脑海中。
没想到唐虞竟愿意主动带她前去熟悉环境,那样三日后自己去上戏就不会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懂了,当然是又惊又喜地猛点了点头:“走吧,是现在就去吗?”
唐虞摇头,只解释道:“你先回去和子纾一起吃顿团圆饭吧,约莫酉时中刻在无棠院去找我。我得先陪班主用膳,商量一下半个月之后小比的事宜。”
点头,子妤趁唐虞没注意,含着一抹羞涩的表情,飞快地在他侧脸处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细吻,然后又飞快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脑子里还残留着子妤刚刚羞涩娇嗔的笑意,和脸侧一触之后留下的芬芳滑腻,唐虞呆呆地立在屋中央,一时连手脚该往哪儿放才好也不知道。
回味过来之后,唐虞埋头笑了笑,心里却愈发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即便两人的前路再怎么困难,也永远不会放弃的信念。
……
花家班的戏院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每日夜幕降临之后,喧嚣繁华都会降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外人看来,此处或许充满了奢靡和欲望,但实际上,戏院里除了美酒佳肴之外,只有中央戏台上永不停歇的演出,无论是轻慢浅吟还是刀光剑影,吸引贵客们来到此处的,永远是戏曲的魅力。
前院极大,一共三层楼高。一楼是大戏台,约可容纳客人上百。五等以上的戏伶要轮着在此演出,每日安排的曲目皆不一样,大多是交叉了文戏和武戏,不会让人感觉烦闷。二楼比一楼来说要宽敞些,有雅间十二,环绕戏台,观戏更为方便,看的仍旧是一楼大戏台的表演,只是环境要好了许多。
三楼则完全不一样,只有包厢六间,每间有不同的装饰摆设。习惯单独听戏的贵客都会选择三楼的包厢,然后亲点自己喜欢的折子或喜欢的戏伶来唱,但所付出的代价要大的多。单是份银就得十两。加上酒菜和打赏,没个一百两的花销绝出不去,但正因如此,更得京城权贵追捧。
前院的事情和后面不一样,专门有人打理。此人姓陈,是陈哥儿的亲爹,已经又六十多岁了,做前院管事已经有快二十年。虽然他对戏曲一窍不通,但在安排事务上有着极强的条理,深得花夷器重。
唐虞带着子妤,先来到前院找到了陈管事。
此时他正在安排两个京中对头的包厢位置。既要保证他们各自得到最好的位置,又得让他们尽量不会碰到一起,极为头痛。所以老陈只匆匆和唐虞说过几句话就忙去了,没来及客套什么。
“走吧,我先待你四处看看。”唐虞看了一眼茫然的子妤,低声笑道:“发现你成为我亲徒的好处看么?至少不用避人耳目,我就能带你在身边,不用找任何的借口。”
捂嘴偷笑了一下,子妤觉得也对。虽然两人的感情被一把更加沉重的lun理道德枷锁给压着,但反过来看,未尝没有好处。因为所谓的师徒关系可以很容易的就解开,但两人正大光明单独相处的机会在以前,可是极难得到的。
不过这些想法只是一些自我安慰罢了,顶着师徒关系的帽子,至少在戏班,就算两人单独在一起,也不敢做什么太过越钜的事情。
“唐师父,子妤,你们回来了?”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极为惊喜的叫声,但子妤和唐虞对望一眼,明显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怀疑,便齐齐转身过去。
淡色的长裙,点染着朵朵墨莲,子妤和唐虞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青歌儿的确让人很难挪开眼。
“唐师父,今夜原来是您值守。”青歌儿的脸上带着欣喜的表情,走到两人面前,娇娇然福了一礼:“弟子接连和红衫儿演了三晚的《白蛇传》,今日可以换一出么?”
旁边站了个男子,是另一个值夜的师父,姓吴,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脸尴尬地上前也对唐虞拱手见礼,然后道:“没办法,三楼已经有两间包厢的客人点了这一出《白蛇传》。若不按照客人的意愿来演,恐怕不合规矩。青歌儿,你也是上戏两年的老人了。知道三楼包厢里俱是不能得罪的客人。还是先去后面准备准备,别误了演出才是。”
唐虞听了,也点头,态度严肃,神色端正:“戏班的首条规矩便是以客为尊。既然客人点了戏,你们便唱就是了。若能在包厢里亲自劝得客人听其他的,倒也不算越钜。你和红衫儿都是伶俐的,自己想想吧。”
“也对。”青歌儿点点头,“反正都是熟客,我亲自去了给他们推荐一出其他曲目便好,就不为难吴师父了。”
说着,青歌儿看了看一旁并未说话的花子妤,笑道:“子妤师妹,姐姐还没恭喜你呢。一来,直接提了五等弟子,以后可就要来前院上戏了。二来,你拜了唐师父为师,真是让人羡慕啊。改日我会送来礼物贺你的。”
子妤淡淡地笑了笑:“多谢师姐关心,不过,还请千万别送什么礼物才好。”
“不过是些针线活计儿,小玩意儿,不用你回礼的。”青歌儿掩口笑笑,又道:“对了,你已经是五等戏伶了,这个月的小比你要参加吧?”
“是的。”子妤点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唐虞,又回头道:“到时候,还请师姐手下留情才是。”
“哪里,哪里!”青歌儿也扫了唐虞一眼,似乎有着某种莫名的笑意含在眼底,娇笑道:“你有唐师父亲自指点,恐怕要留情的是子妤师妹你才对。”
被她说话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舒服,子妤不愿再多说什么,只笑了笑算是回答。旁边的吴师父也适时地插话道:“好了,青歌儿你先去准备,时间差不多了,今夜你要唱两场,可不是轻松的。”
“也好。”青歌儿点点头,神色中有一抹难掩的清傲之色:“子妤,回去之后咱们再叙旧,姐姐这便先走了。”说完,又对着唐师父福了福算是告辞,这才提步而去。(!)
正文章一百五十六公孙子都
华灯初上,夜色弥漫下的街市突然变得暧昧起来。处处灯红酒绿,脂粉香艳。
相比起外间酒肆青楼,花家班的戏院却显得清雅不少,客人们三三两两聚而落座,都只是小声地说这话,等待着即将开演的好戏。
今日第一出是武戏,正好是花子纾演的主角儿。青缎服,漆皂靴,手提红绫枪。甫一亮相,那股子英气逼人的俊朗模样,就引得台下看客们纷纷叫好,喝彩声如雷,完完全全将气氛给调动了起来。
眼见下头反应热烈,子纾在台上舞得也愈发卖力,一个鹞子翻身接白鹤亮翅,开未开口唱,已是镇住了整个场子......
和唐虞在后台处看着,子妤隐隐有些兴奋。毕竟这是第一次看子纾离开自己单独表演,没想到他一招一式毫不逊色,将这一出《公孙子都》演绎的精妙绝伦,而且毫不怯场。
“子纾不简单啊。”唐虞看着子纾。眼中也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你们姐弟在戏曲之道上却有过人之处。说起来,子纾还更甚你这个姐姐一筹。《公孙子都》这出戏,既有热闹又有门道,内行、外行皆能认同。但要演好极难,因为里面既包含了许多武生行当的精彩打斗,又有不少的心理戏份,要兼顾才能出彩。我看,朝元完全就是倾囊相授,不然子纾要驾驭这出戏,至少还得练个小半年才有可能。”
听唐虞陈赞自己的亲弟弟,子妤只有高兴,没有嫉妒:“那我要抽个时间好生去谢谢朝元师兄。但平时很少看到他出院子呢,我见步蟾师兄的次数都比他这个弟弟的师父来得多。”
“你当朝元那么清闲吗?”唐虞回头冲子妤一笑,很有几分宠溺的神色,亏得大家都聚精会神在看子纾的表演,并未留意他们这边。
子妤娇笑着悄悄扯了扯唐虞的衣袖,就像小时候那样:“听说朝元师兄专门给皇上和几个王爷演出呢,一场赏金下来都能上这个数,是不是真的?”说着,子妤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摇摇,直接撒开五个手指。
瞧着子妤还和小时候一样热衷于计算赏钱,一副小财迷的样子,唐虞无奈的笑笑,低声道:“朝元的确只给京中贵人出堂会,大多数是王爷等皇亲国戚。皇上那儿,倒不是经常召见过去,只是有了外国使节来朝。才请他来助助阵,热闹一下。毕竟代表着家国之间的,武戏比文戏来得正统规矩。”
“也是,文戏多是情戏,女人喜欢看,男人大多觉得闷,不如武戏来得热闹有趣。”子妤倒是很赞同唐虞的说法,不过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很有些兴奋:“你刚刚说朝元师兄主要给皇亲贵戚们表演,那子纾跟着朝元师兄,岂不是将来也前途一片光明?”
“这是自然。”唐虞觉得她实在可爱,笑得连自己也不知道竟如此柔软和煦:“羡慕子纾跟了个好师父吗?你若想反悔还来得及,去找班主,说你要挑个又前途的师父来教你吧。”
没想到一向正经的唐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悄悄和自己开起了玩笑,子妤突然就脸红了,看他笑得如此温柔,也放软了语气,有些调皮地道:“你可别想甩掉我,已经晚了。”
这种只有在情侣之间才会存在的打情骂俏让两人突然都不再说话,享受着喧嚣之中属于自己的淡淡情绪......
却说戏台上卖力演出的子纾已经收了势,拱手朝着台下四处福礼谢幕。这才喘着起退到了候场的屋子。
大戏台后面的屋子连了三间,专供四等和五等戏伶候场用,有长椅,铜镜,基本还算宽敞。
唐虞早已带着子妤在此处等着,见弟弟累得脸都红了,子妤赶忙上前替他斟茶倒水,又拿了扇子使劲儿扇着,颇为心疼:“瞧你,那样卖力,这样唱一场,比别人唱十场都费劲儿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子纾很是不以为意,将头套和皂靴都卸了下来,一口喝下子妤递来的茶,这才舒服了些:“姐,这可是我第三次登台,不唱卖力些怎么行。”
“你姐姐是变着法子夸你能干呢,唱一场顶别人十场了。”唐虞见了子纾心里也喜欢,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又道:“好小子,功夫着实不错,动作也漂亮,尽得朝元的真传啊。”
这下子纾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很是憨厚的样子:“多谢唐师父夸奖,嘿嘿!”
“子纾,你的赏钱送过来了,请清点一下。”
说话间,吴师父带了个小厮从掀开门帘进来了。见唐虞和子妤都在,忙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你点点,大概有三十多两,真是不错。”
“三十多两!”子妤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又确认了一便:“三十多两,除开戏班提留的,不是还有十多两?”
“是的,子妤姑娘。”吴师父见她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主动解释道:“子纾这才第三次登台,看客们觉得新鲜,自然给的多一些。若再继续演下去,看过的,给过赏的基本都不会再出手了,就算给,也要少许多。不过这三日算下来,子纾账上已经有一百三十多两的赏钱,但三等以下的弟子只能提三成,所以一共是四十两,不多不少。”
听了吴师父算账,子妤才明白了,有些尴尬地笑笑:“对哦。若看客们的打赏都像今天那么丰厚,岂不是大发了。不过按照子纾这个程度,一个月怎么也要上十两,对吧?”
“应该是差不多的。”吴师父看了一眼这个月拍戏的单子,点头:“子纾一个月唱五场,应该差不多有个十多两的伤银,另外加一两例银,算是不错的了。”
“家伙,好好挣钱,姐姐给你存起来娶媳妇儿。”子妤陷入了美好的幻想中,乐得眉眼笑弯弯。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蛋儿。
“姐!”子纾见唐虞和吴师父都在笑,赶紧躲开子妤的魔爪,脸红道:“人家可是大人了,你在别人面前给我点儿面子好吧。”
子妤眨眨眼,放下了手,故作正经地点点头:“也对,弟弟你能挣钱了,的确算是大人了。既然是大人,那离娶媳妇儿也不远了。”
被自己姐姐弄得全无形象,子纾都要抓狂了,皮笑肉不笑地翻了个白眼,求救似地看向了唐虞。
忍不住脸上的笑意,唐虞清了清嗓:“你就让你姐姐乐乐吧,只要有赏钱拿,她心情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还是唐师父了解她啊。”子纾深有同感的叹了口气,看向子妤的眼神很是无可奈何。
“咦,子妤!”
说话间,候场的屋子又进来一人,圆润的脸庞,同样圆若黑杏儿的晶亮眸子,竟是茗月。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赶忙走过去拉了子妤的手:“你怎么来了,不是三日之后才来上戏么?”
“是我求唐师父带我来四处转转,顺便看看子纾的演出。”子妤看到茗月也很高兴,拉了她到旁边,“你今晚也要上戏?”
点头,茗月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算正式的上戏,吴师父安排两场戏的间歇让我们上去暖着场,唱些小段子。”
“还要做这些?”子妤想了想,好像没听说有专门暖场的弟子。
茗月眼神只黯淡了一下,却有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容:“虽然没什么赏钱,但例银一分不少。吴师父说我们这些新晋的五等弟子要踏实些,多露露脸,慢慢的积累了些经验再唱独份儿才镇得住场子。毕竟......”
说着,茗月往子纾那边望了一眼,白皙的皮肤上晕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又赶紧收回目光。语气羞涩地道:“毕竟不是每个师兄弟师姐妹都像你家子纾那样,既有朝元师兄为师,又有极好的身段和功底,甫一上台就能镇住场子,赢得众多看客的喜欢。你不知道,第一天他上场时,足足收了五十多两的赏钱,比三楼唱堂会的几个三等戏伶还多,惹得好多人眼红呢。”
子妤自豪地笑这往回看了子纾一眼,回头抿嘴忍不住得意起来:“那小子虽然笨些,在武生上却是极有造诣。又能师承朝元师兄,造化也好,我这个做姐姐倒真是很自豪呢。”
子纾耳朵尖,听见了子妤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过了这边来,低声道:“家姐,你夸我也含蓄些,这而人多呢。”
茗月脸上的红晕好不容易褪下去了,见子纾来到面前,又是一阵耳热发烧,不敢看他,埋着头,小声道:“我得去上妆换戏服了,你们等等我,唱完了咱们一起回去。”说完,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转身就跑开了。
子纾看着那娇羞而去的背影,有些不大明白,喃喃道:“这茗月姐真是有些奇怪,我看她和你说话都挺利索的,怎么对着我就爱理不理的呢?”
“谁知到你小子是不是欺负了人家。”子妤倒没放在心上,想着茗月面皮薄,子纾又长得越来越英挺勃发,正常的女孩儿看到他应该都会脸红害羞吧。(!)
正文章一百五十七阴谋阳反
子纾累的一身汗。换下了戏服,准备回屋去沐浴休息。子妤却想再待一会儿,至少看看茗月的表演再走不迟。
茗月有些羞赧地看了看子纾,凑到子妤的耳边,小声道:“你不如先和子纾回去,给他做些宵夜吃。刚才一场演出那么费劲儿,他定会饿的。我的过场演出还有好一会儿呢,等一下你再过来瞧也是一样的。”
“还是茗月姐性子乖巧,懂得心疼人。”子纾巴不得有人帮他做宵夜吃,咧嘴一笑,也不顾子妤答没答应,拉着她就准备往内院走。
“呃......”子妤被这小子缠住,只好回头望了一眼唐虞,见他默默地笑着看向自己点头,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在子纾手上揪了一把:“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姐姐拉拉扯扯,好生走!”
子纾可没放手,反而将子妤拉得更紧,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哦,姐姐大人。不过......恕小弟不能从命!”
“你这小子,半个月没被教训,脸皮倒厚了几寸......”
“哎哟!我就不放!”
“......”
姐弟俩边走边说,留下候场屋子里的几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茗月更是眼珠子都望穿了那片薄薄的帘子。
“唐师父,三楼包厢那里就交给您了,我去督促一下第二场的弟子。”吴师父也笑着甩甩头,将三楼演出的安排册子交给了唐虞,拱手和他道了别,直接去了隔壁屋子巡查情况。
剩下茗月和唐虞在屋里,茗月很有些紧张,怯怯地施了一礼就走到一旁去自个儿上妆,生怕和他说些什么。毕竟小时候对这位严师的余威存留了许多的印象,一时半会儿可不敢放松警惕。
没有子妤跟在身边,唐虞也恢复了平素的严厉淡漠,冲茗月点点头,对她看到自己就像老鼠看到了猫那样拘谨害怕,也是无可奈何地甩头笑了笑,并未理会,掀开帘子直接去了三楼包厢。
......
与一楼大厅和二楼挑高的雅座不同,三楼因为是反过来修建的一个个包厢,全都门朝外围,所以显得安静许多,若不仔细,根本听不见楼下的喧嚣和唱戏声。
一共六个包厢,每个前面都有小厮候着,负责传菜。递话给戏伶什么的,所以他们一见到唐虞,都齐齐鞠身福礼。
另外还有两个年长些的,算是这一层的小管事,负责协调戏伶的演出时间。
见了唐虞,两人也主动走过去打招呼,其中一个矮胖些的姓周,另一个干瘦的姓罗。周管事比那罗管事要爱说话些,由他开口将今夜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唐师父,今夜已经点了戏的有四家,另外两家说等考虑一下再点。另外这四家里有两家都点了《白蛇传》,是青歌儿和红衫儿的戏。但两家都要戌时末之前听戏,而且听全了,因为他们之后还有公务事要谈。给的分银加了四成,这生意做不做且不说,但不能得罪了这两间包厢里的熟客。但一出戏演全了至少要小半个时辰,青歌儿和红衫儿又要求每场至少间隔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所以根本没法安排过来。您看......”
唐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你刚才都说了,不能得罪客人,他们可是戏班的衣食父母。说吧。青歌儿她们在哪儿,我亲自去说。”
周管事脸都笑烂了,忙点头,指了指三楼包厢的尽头处,专门给戏伶休息候场的屋子:“就在那儿,还有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就得进场了,还望唐师父好生劝劝。你也知道,我们外院的管事身份地位,两位姑娘又是一等一的角儿,咱们想劝也没那个身份。”
唐虞蹙蹙眉,对周管事的处事态度不太喜欢,但他毕竟是班主用惯了的人,不好说些什么,只摆摆手:“好了,不用说那些。大家都是为了戏班而已。你先去问候着另外两间没有点戏的包厢,若不听戏,银子可就少了许多,今晚的份子恐怕凑不齐。”
“是,唐师父说的是。”周管事和身边姓罗的干瘦男子一起点头,领了吩咐就忙去了。
回头看了一眼,见唐虞已经进了屋子,瘦些的那个罗管事低声道:“周大哥,那唐师父果真是准备接替班主的?”
“谁告诉你的?”周管事脸上的肥肉颤了一下,闷声又接着道:“他才多大年纪,凭着一点儿资历就像做班主,谁服啊?”
“可听说班主极为器重他,后院的弟子们也多服他的。”罗管事拉了周管事到一边:“我觉得,班主肯定想着把一个女弟子嫁给他,然后留了他在戏班里。将来好顺理成章地做班主。”
“也对,我忘了,他好像是江南那边某个没落世族的少爷。和戏班也没签死契......”周管事精明的绿豆眼儿转了一圈,似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罗管事又进一步说道:“他若没起心思留在戏班还好,若真是得班主厚爱流了下来,那咱们就少不得要巴结巴结了。你侄女儿不是一等戏伶么?虽不是四大戏伶中的,好歹也是班主亲徒。而且她眼看要满二十了,最近也没怎么入宫演出,提前退下来是迟早的事儿。想来要是班主开口,两人定能成事儿。”
周管事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地,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家里已经给他找了个地主做填房。未来的侄女婿虽然年纪大点儿,但在京城周围有良田百顷呢,是门极好的婚事!”
“我说周大哥,你这就不没眼色了。”罗管事声音低了几分,小声道:“百顷田亩一年能出产多少粮食,换成银子也就五千两顶天了。可咱们这花家班,每天的银子流水一样滚进来。要是你侄女儿做了班主夫人,想要自己去京郊置办个百顷良田也不是难事儿。而且宫制戏班还有几分普通地主没有的体面,别人巴不得倒贴呢,你却还嫌弃。”
越听越觉得有理,这周管事有些松动了,想着自己侄女在戏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俏花旦。不但身段柔软,也是出了名的温柔贤惠。除非唐虞不是男人,否则......要让他上钩,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旁的罗管事不着痕迹地翘起了唇角,借势又低声劝道:“而且老哥啊,你可是在花家班混饭吃的。那老陈头儿已经过了六旬,想想也做不了多久了,若亲侄女儿是班主夫人,这外院大管事的位置不是迟早落在你身上吗?兄弟我将来也能跟在您身边,多捞些油水不是?”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忍不住压低声音笑了起来。仿佛将来美好的前程已经坐实,就差一觉醒来等着那美梦成真。
罗管事见周管事已经彻底被自己说服了,趁势又道:“正好,后天公主请了几个郡主赏花。帖子已经从内务府送来了,你就给你侄女提提,让她争取这次进宫。因为肯定是唐虞带队,班主这几日还在应付其他事儿,管不过来那么多。”
“对对对对!”周管事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伸手拍拍罗管事的肩膀:“老罗啊,你放心,若以后老周我富贵了,绝对不会忘了你,绝对不会,哈哈哈哈。”
罗管事赶忙拱手说多谢关照之类的,精瘦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的迥然有神。
看来,大家都小瞧了这位姓罗的管事。和看似滑头的周胖子相比,真正精明的,却是这个不大在其他人面前言语的瘦子。
......
且说唐虞来到三楼供戏伶候场的地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专门负责伺候茶水的婆子来开了门。见来人是唐虞,立刻满脸堆笑地行了礼:“唐师父,好些日子没见您来前院值守了。最近可好啊?”
“郑婶儿,这儿情况怎么样?”唐虞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抬眼环顾了一圈,各个小门都紧闭着,戏伶们应该各自在做着准备。
说着,婆子斟了茶递过去:“您来了就好,青歌儿姑娘和红衫儿姑娘在里面闹气呢,连戏服也没换,妆也没上。若再晚些,可就要耽误客人点的时辰了。”
唐虞蹙着眉,却并不着急,拿起杯盏悠悠地啜了一口:“是么?”
婆子瞧着唐虞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急了,小声道:“点了《白蛇传》的两拨客人俱是熟客,又是京中名望颇深的贵人,轻易得罪不得。唐师父还是快些去劝劝吧!”
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盏。唐虞看了看郑婆子所指的角落那间屋,表情始终淡淡的,起身道:“反正两个包厢的客人都点了她们唱,又都是熟客不好得罪。不如直接取消,两边都能说得过去。你给青歌儿和红衫儿说一声,让她们都回去休息吧,这一个月都不用再来前院上戏了。”
说完,一挥袖,唐虞就这样转身出去了,留下一脸错愕的郑婆子,还有在门帘后面偷偷听着动静的青歌儿和红衫儿。
“唐师父请留步!”
还是红衫儿耐不住,一掀门帘从里面出来了,神色焦急中带着一丝倔强:“无论是点戏的客人还是赏钱的多寡,目前都是这个月里最高的,凭什么不让咱们上戏。”说完,还给自己打气似地挺了挺胸口,因为她是在是也有些怵这个素来以严厉著称的唐师父。毕竟是她和青歌儿因为分赏钱的事儿闹别扭在先。(!)
正文章一百五十八面目狰狞
屋中的气氛因为唐虞的一言不发和红衫儿的怒气相向而显得相当尴尬。
虽然气不过。但红衫儿也不敢太过放肆,说了那一通给自己打气的话就不敢再继续下去,直焦急地看看唐虞,又回头看看门帘,希望青歌儿也出来帮忙说几句话。
原本在屋里伺候茶水的郑婆子早躲到外面看门去了,里间阁帘的其余几个候场的戏伶更是不会出来沾染这个麻烦。毕竟她们这几日挣了不少的赏钱,你多我寡,倒是巴不得这红衫儿和青歌儿都被唐师父给撵走。
所以这会儿屋子里根本无人说话,只听见红衫儿越来越急的喘息声,和快要哭出来的息鼻声隐隐响起。
唐虞也是故意晾了红衫儿这一会儿,见她已经耐不住眼圈泛红,这才淡淡道:“就凭你们拿乔,坏了戏班的规矩,这戏就不能让你们再上。”
“我们不过是想歇息歇息罢了,也没说不唱......”底气渐失的红衫儿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犀利,甚至已经有向唐虞哀求的表情了。
唐虞却并未理会,转身就要出去。
“唐师父请留步!”
一直躲在帘子后面听动静的青歌儿终于也出来了,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红衫儿师妹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这个做师姐的,又是这出戏的搭档。没好生教她也有责任。现在这儿代替她给唐师父赔礼了。”
说着,青歌儿徐徐走到红衫儿前面,对着唐虞恭恭敬敬地弯膝福了福礼。不等对方喊起,一动也不动,极懂规矩,极按礼数的样子。
或许对着别人,当即就给她们台阶下算了,毕竟两人是戏班新晋戏伶中的翘楚,将来进一等做台柱的人物,能乖乖听话,自然不会再要求什么。
但他们面对的人是唐虞,且不说从十七岁开始协助花夷管理戏班,他见过无数自以为红了就拿架子的戏伶,单是以他对青歌儿的了解和厌恶,就绝不可能善了。
“你起来吧。”唐虞的语气毫无变化,甚至比先前更加的冷漠严肃。
青歌儿虽然心中一松,但也忍不住眼皮微颤,总觉得今夜之事没那么简单,唐虞也不会让这事儿简单化下去。
唐虞走到青歌儿面前,低视着她,又看了一眼红衫儿,示意她也过来。
等两人乖乖垂首站立在面前,唐虞这才不疾不徐地道:“我话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你若有委屈,可以直接去班主面前讲理。总之今日开始,一直到下个月初,你和红衫儿都不用上台了。我会给陈管事说将你们的牌子取了。”说完。转身又要离开。
青歌儿这下也耐不住了,没想到唐虞如此认真,脑子里快速想了一遍该怎么办,却眼看唐虞已经接近门边,只好一咬牙,将语气放得更软,冲唐虞的背影喊道:“戏班以客为尊,不如唐师父让我们把今夜的唱了,回头再去和班主说如何处罚。这样,我和红衫儿也心服口服的。”
唐虞头也不回,冷哼了一下,背对着他们,语气平淡地道:“客人那边我自会去一一说明。都是熟客,相信也不会为难咱们。”说着,已经开了门,话音一落就提步而出,丝毫不再给青歌儿任何说话的机会。
面对被唐虞顺手扣上的屋门,青歌儿呆住了。
因为她站在最前面,所以无论是红衫儿还是躲在后面看热闹的其他戏伶都没发现,她原本捏在脸上的柔和笑意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像是气急了又死死压制住。变化之间,姣好的容貌都给弄得扭曲了起来。
门外守着的郑婆子倒是回神过来,准备进屋看看情况,冷不防一推门就撞见了青歌儿和平时大相迳庭的表情,愣了愣:“青歌儿姑娘,你......”
看到有人,青歌儿很快就换上了平素那张闲若静雅的面具,压着心头的怒气,笑笑,柔声道:“没什么,被唐师父训了一顿,有些难受罢了。”说着,还故作柔弱可怜的样子埋了埋头,顺带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回身拉了红衫儿,有意大声道:“走吧,唐师父做的决定你我都没法子反驳。回去和班主求求情,看能不能明日就回来继续上戏才是。”
红衫儿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听了青歌儿的话不但没点头,反而尖声道:“难道真的就这样罢休?你我俱是师父的亲徒,唐师父这次对我们的惩罚明显太过分了,不如我们这就去找师父,让他给做主。”
无奈的笑笑,青歌儿勉强道:“妹妹深的班主喜欢,去试试也好,我就不去丢那个脸了,毕竟是你我争执在先,唐师父才做出彻戏的决定。”
一旁的郑婆子见两人意见不统一,忍不住走上前。小声道:“两位姑娘就别闹了,这三楼包厢俱是贵客,万一让他们听见,岂不坏了戏班的名声。不如先听唐师父的安排,回去休息休息,明日再做打算。”
“是,多谢郑婶儿关心。”青歌儿极感激地朝那郑婆子道谢,转而又看了一眼脸色憋屈的红衫儿,“妹妹要怎样自己决定吧,姐姐这就先回去了。”言罢,先回屋去收拾了东西,这才和郑婆子颔首点头道别,悄然离开了。
红衫儿知道其他屋里有人在看热闹,觉着脸丢大了,使劲儿跺跺脚,不得已才拿了东西跟着青歌儿而去,只是脸上犹挂着忿忿之色,柳眉倒竖,明显不甘心的样子。
躲在里面的戏伶听青歌儿的说话,再听红衫儿的口气,无一例外的都把这次事情看成了红衫儿的胡闹,以后对于红衫儿的议论也越来越多,几乎没有人愿意和她配戏。这是后话。且下次再说。
......
且说唐虞找到周管事,让他去给陈管事说一声,让他一同到点了《白蛇传》的两个包厢里和客人解释一下。
陈管事一开始有些不理解,但想着青歌儿和红衫儿这两个戏娘好像这几日确实有些浮躁,让她们吃点儿苦头也好,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领了唐虞去见客,并帮着说明情况。
托词说青歌儿和红衫儿连日轮番唱戏,嗓子有些坏了,另有专门请了一对儿极红的二等戏伶过来免费演出,再免了今日的酒席钱。两个包厢的又是熟客。只念叨了几下,并未有不满,此事也算就此揭过,并未闹出更大的风波。
......
那厢在其他三等以上戏伶面前丢了脸,这厢青歌儿和红衫儿闷闷地回到了后院。经过无棠院的时候,好些相熟的师兄弟师姐妹均忍不住开口问她们怎么回事儿,为何不在前院上戏,两人均相视一下,并未理会就走了,引得众人私下纷纷议论。
戏班里的消息走漏的极快,不多时,呆在五等弟子那边给弟弟端过去宵夜的花子妤也知道了,不明白唐虞为什么直接给那青歌儿难看,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端着姐姐亲手做的一碗打卤面,子纾吃的极香,还不是冲对面独自品茶看书的止卿眨眨眼,惹得止卿忍不住放下书卷,朝着倚在门前发呆的花子妤道:“子妤,你一回来就宠着这家伙,看他得意的样儿,简直让人又羡慕又嫉妒。”
三下五除二吞下半碗面,子纾直接用袖口擦了擦嘴,呵呵道:“嫉妒也没用,谁叫我有亲姐姐呢?止卿哥,除非你努努力,取了我姐做媳妇儿,那以后一定也能顺带给你煮宵夜吃。”
“死小子,说什么呢!”
子妤顾不得胡思乱想,转身过去揪了子纾的耳垂,使劲儿一拧,疼得他“哇哇”直叫。
而止卿在对面却显得很是悠闲,只含着笑看姐弟俩打闹,突然道:“子纾,你不介意我做你姐夫么?”
“当然不介意。”子纾眨眨眼,冲自己姐姐笑意促狭地道:“听见没,家姐。你若不反对,将来就嫁给止卿哥好了。”
“止卿,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子妤略有些脸红,觉得止卿看着自己的表情有些和平日里不太一样。提醒自己不要多想,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子纾也从小就爱开她和止卿的玩笑,不能当真,便冲着子纾吼道:“你这家伙,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被师父们听见,岂不要羞死。”
止卿也没头没脑地点点头,顺着子妤的话道:“是啊,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子妤端正了脸色,伸手又揪了一下子纾的耳朵,回头对止卿有些阵中地道:“既然如此,这些话就不该再拿出来开玩笑了。”
不置可否的笑笑,止卿并未接话,只徐徐悠闲地又端起了自己的茶盏,将话题转移到了子妤今夜去前院参观的事情上。
于是子纾也来了兴致,将自己如何获得看客们的大声喝彩和丰厚打赏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子妤和止卿默契地对望一眼,均忍不住笑了起来,用着既有趣的眼神看着子纾,等他自顾胡乱吹嘘。
只是屋中的三人都没有发现,屋窗外一闪而过一抹藕色的身影,细腰垂发,竟是不知不觉走到院子里,想找止卿诉苦的青歌儿。
夜色下,她的脸色比先前被唐虞当中斥责还要难看百倍,绣拳紧握着,连指甲刺入肉中,都没有一点儿感觉,仍死死拽住裙角,步子沉沉地离开了五等弟子所居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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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五十九簇夜交心
盛夏的夜晚总是显得很漫长。久久不曾褪去的燥热感,还有四处鸣叫的夏蝉,即便是到了该熄灯入眠的时间,气氛也不会往着静谧而去,只会让人愈发的不愿合眼。
花家班前院的打烊时间是亥时末,但无论是一楼大戏台的演出还是三楼的包厢堂会,均在亥时初刻就会结束。所以除了前院管事之外,负责值守的两个后院师父不用一直等到最后,可以早些回去休息。
子妤在五等弟子的院落陪着子纾和止卿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天色渐晚,屋里除了自己的亲弟弟还有其他男子,不便久呆,于是帮着手势了夜宵的残羹剩碗,这就离开了。
走到半途,脑子里始终想着先前隔壁屋师兄提及唐虞撵了青歌儿和红衫儿的事儿,心中总觉不妥,眼看右边小径过去就是南院,迟疑了一下,看看四下并无其他人,干脆提起裙角准备去看看唐虞回来没有,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哪知刚走到南院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个黑影,子妤和对方均娇呼了一声,才发现竟是熟人。
“阿满姐,你大半夜的怎么在这儿啊?”
子妤抚了抚心口,刚刚这一撞可是被吓的不轻。毕竟她深夜私下去找唐虞,说起来还是有些犯忌讳的。
阿满这时才看清楚和自己相撞的人是谁,“呼”地一声大出了口气:“原来是你,可把我吓一跳呢。”
就着月光的不远处的灯火,子妤瞧着阿满眼睛到处瞧,忍不住逗道:“阿满姐,你不会是过来找钟师父的吧?你们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成亲了,怎么?这点儿时间都等不了么!”
“小蹄子,小声些。”阿满赶紧拉了子妤到一边,又四下看看有没有人,脸色倒是羞红了起来,低声道:“你知道你钟师父是教武生行当的,一双鞋穿不了多久就会磨出个大洞。我不过是趁着他回老家接父母送几双鞋底过来,你大惊小怪什么。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要让我羞死啊!”
“对哦,钟师父接了父母过来,就是为了你们俩的婚事儿吧。”子妤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么说,你就是趁着爱郎不在,悄悄做了那好事儿,等钟师父回来,好感动的痛哭流涕,仰望苍天拜谢赐给她个如此贤惠的媳妇儿吧!”
子妤说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心口直喘气。
“罢了罢了。等你到了那一天,看我不讨回来这些!”阿满伸出手指戳了戳子妤的眉心,苦笑不得,却又不敢太大声,生怕被人看到:“你来找唐师父的吧。虽然你已经是他的徒弟了,但太晚了也不合规矩。记得早些回来,我给你和茗月留了两碗冰糖莲子羹,用井水镇过的,吃了解暑气,好睡觉的。”
摆摆手,推送了阿满出去,子妤随口道:“我过来问问唐师父明天的安排罢了,很快就回来。”
点头,阿满也没有怀疑什么,也怕被人瞧见自己,迈着急急的步子就回去了。
先前阿满的提醒,子妤也觉得心里有些虚,环顾了一下南院,角落翠竹掩映的地方正是唐虞所居的屋子,灯烛倒是亮着,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另一个负责值夜的吴师父那间屋却是黑的。想着他或许睡下了,子妤捏着手脚,极轻地从庭院中走过,来到唐虞的屋前,也没敲门,怕弄出声响,伸手直接推开了门。
“唐师父,你在么?”
子妤的声音放得极轻,迈步进来才发现屋中并非只有唐虞一个人,旁边和他对坐在茶桌边的正是吴师父。
顿时脸色有些尴尬,就像做贼被逮了个现行,子妤愣在门边,一时间不知该进去,还是离开。
倒是唐虞一愣之下迅速恢复了冷静,起身来笑着对吴师父道:“对不起,我先前说好让子妤过来,给她安排一下明日的练功以及和子纾止卿的对戏。却忘了这一茬,下次再请吴兄过来吃茶吧。”
吴师父也回神过来,呵呵一笑,赶忙起身说了些客套话,又冲子妤微笑着拱拱手,这就主动离开了唐虞的屋子。
“呼——”子妤松了口气,连门都不敢去关上,两腮逐渐透出淡淡的红晕,像个偷腥被人抓住的小猫。
她娇俏羞赧的样子让唐虞看得忍不住浅笑了起来,走过去将门随手合上,这才开口道:“瞧你,你是我的弟子,无论早晚。来找我也得理直气壮的。你刚刚一副惊惶不定的样子,若非吴师父是个实心憨厚的,唤作其他人,一定会误会。下次可不许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唐虞的语气宠溺而温柔,让子妤又是一阵心中发暖发烫,乖乖点头,跟了他走到茶桌边坐下:“我,这不是还没习惯么。本想悄悄来再瞧瞧去,不让人发现的,可没想到你这儿还有客人......”
唐虞替她斟了杯温茶递过去,瞧着她螓首低埋而露出的一抹玉额,微微透着淡粉的羞怯之色,愈发放软了语气:“好了,乖,这么晚过来找我,是有事儿吧?”
好像紧绷的心弦被人用指尖轻触了一下,随即沄沄地波动开来,荡起整个胸间隐藏的甜蜜情意,子妤“嘤咛”一声溢出唇边,哪里敢抬头说话,只憋住一口气,快要被唐虞那声“乖”给电死了。
看到子妤又额头到耳畔都是红云一片,唐虞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过了。赶紧以咳嗽掩饰了一下尴尬,开口道:“对不起,我有些......”
“不用说对不起。”子妤细若蚊蝇的声音终于响起,随之抬眼,水眸闪着盈盈的情意,仍掩不住脸上的娇羞之色:“我喜欢你那样和我说话。”
说完,只觉得自己脸烧的已经不像话了,赶紧捂了捂,想要尽快降温。又偷偷看了看一脸神色惊喜的唐虞,子妤禁不住抿嘴儿又笑了起来。
也随着笑笑,唐虞甩甩头。觉得自己每次和子妤在一起,都像个只有十多岁的懵懂男孩儿,和她一样的爱笑,爱感到害羞,真是有些丢脸。
两人的笑声打破了先前莫名暧昧的气氛,子妤想起自己过来是有事儿要问,这才喝了口茶,问及了先前在戏院里,唐虞为何要赶走青歌儿和红衫儿。
不曾想子妤竟是为此事而来,唐虞只寥寥将事情说明了一下,听的子妤眉头深蹙,接话道:“我总觉得,青歌儿此人行事沉稳,从来不像是个鲁莽冲动的。她开始主动提出不想再唱《白蛇传》,后来又与红衫儿在候场的屋里发生争执。这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她平日的作风啊!”
想了想,觉得子妤说的有几分道理,唐虞也道:“其实说白了,她只是受了红衫儿牵连,本身她并未顶撞与我,只是不该在即将登场之前和同戏搭档争执,误了演出。”
“这就对了!”子妤突然想到了个中关节,急急道:“说不定她是故意的呢。红衫儿只是炮灰罢了,她真正的意图,或许在于想唱独角。这样成名快,又能直接打压红衫儿。毕竟在新晋的女弟子里,红衫儿对她的威胁最大。”
唐虞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若真如你分析的那样,这个青歌儿的城府未免也太深了。”
苦笑了一下,子妤喝了口茶,顺了顺心中的闷气:“可即便是这样有如何。她不像上两次那样有害人之心。这次说白了,只是红衫儿自己脾气不好被人利用,与青歌儿即便有关系,也很难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她的用心。”
“明天或许就能知道结果了,她到底是不是我们所分析的那样的人。”唐虞也叹着气摇头,他知道戏伶之间勾心斗角是常事,但大多是些小事儿,管也懒得去管。但青歌儿三番五次做出这些举动,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身为戏班的二当家。也不能就此坐视不管,必须得清理门户。想了想,于是道:“罢了,就算撕破脸,我也要和班主仔细谈谈。她这样的人,就算再有才华,也不堪大用,迟早会让她搞出大事儿来的。”
“班主不会拿她怎么样的。”虽然子妤不愿承认,但青歌儿确实是一个极有潜力的戏伶,特别是她的功底,在花加班一百多号戏伶中绝对是翘楚。虽然不及金盏儿和塞雁儿,但她们两人已经过了二十,迟早要退下的。她很可能会是将来的四大戏伶之一,着根本毋庸置疑。班主或许会听唐虞的话,但肯定会反过来劝唐虞罢休。因为在花夷的严重,戏伶的勾心斗角和戏班的前途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吧!
想到此,子妤抬眼看了看唐虞,见他朗眉深蹙,恐怕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便道:“其实,唐师父不用太过担心。还有不到十天就是下个月的小比了。我三天之后也会在前院上戏,到时候,以艺相较,定要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这番话,子妤以前也曾说过,唐虞听了,也莫名地对她充满了信心,笑道:“那你得做好准备,着半个月的日子一定艰难无比,我会盯着你勤于练功的。”
子妤也冲他笑笑,已经把青歌儿抛在了脑后,“这是自然。”(!)
正文章一百六十双鱼碧玉
已是深夜,但南院一隅的小屋里。气氛却被氤氲地舒适清逸。
子妤和唐虞饮茶而谈,默契十足,时而低声合笑,时而莞尔不语,融融的愉快气氛,眼看着天色尽晚,两人却均有些不舍。
为了子妤,不想让她太晚回去被人诟病,唐虞还是主动起身:“好了,明日还要早起练功,你回去歇了吧。”
“恩......”再不舍,也得告辞。子妤乖巧的点头,抿嘴含笑看着他,想着先前两人极为舒服的谈话饮茶,这样的日子正是自己最想要的,心头不禁暖意融融。
“对了!”
唐虞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已经转身要离开的子妤,回到里间拿了一支檀木匣子在手上,“你看看喜欢么,若觉得好,就收下吧。”
“这是?”子妤说着。觉得匣子有些眼熟。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唐虞走过去将灯花儿挑的亮了些,随意道:“相府送的礼物,我一个大男人,不喜欢带什么玉佩。见这形态和你脖子上的玉坠儿有些相似,想来你应该喜欢。只要你不介意我借花献佛的话,就收下吧。”
“对了,这是诸葛小姐在我们离开时送的。”子妤想起来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拔开了木闩。
打开来,只见一只碧色晶莹的双鱼玉佩静静躺在一方漆黑的绒布上,而盖子的内上方,赫然盘旋着一条张牙舞爪浑身漆金的飞龙!
“金龙?”子妤暂时将着双鱼玉佩放在了脑后,抬眼问:“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敢用这纹饰?莫不是,诸葛小姐将御赐之物转送了你?”
“是么?我倒没有注意。”唐虞当时拿回来,只寥寥看了一眼是什么东西,根本没注意内盖的上方。经子妤这么一说,伸头一瞧,果然看到那栩栩如生的金龙盘于内盖,雕工极为精细的样子,连龙须都根根分明,而且全身渡了金箔,在烛苗极为黯淡的光照下,都显得极其耀眼争辉,分明是御造之物无疑。
“这东西我不能收,唐师父,你最好也还回去。”子妤“砰”的一下将盖子盖紧。有些紧张地道:“若是被人知道诸葛小姐随意转送御赐之物,这可是欺君大罪。而若是被人知道你代表花加班接受了这东西,后果更是不敢设想。”
“别急。”唐虞见她有些慌了,忙安慰道:“我明日就去一趟相府,务必亲自交还给诸葛小姐。”
“不行。”子妤想了想,摇头道:“你是男子,已经不再是诸葛不逊的老师了,怎好上门单独求见人家的小姐?不如找逊儿想办法,或者托他还给诸葛小姐,这样稳妥点儿。”
唐虞蹙蹙眉:“这样也好,免得再多惹出什么是非。但诸葛不逊问起来,恐怕不太好回答。”
子妤知道唐虞担心的是什么。
自己的姐姐竟用御赐之物相赠,其中的原因简直是不言而喻的。诸葛不逊若知道了,那诸葛暮云的心思也会被人知道,实在有些难堪和尴尬。
想到此,子妤淡淡道:“没关系,逊儿不是那种没有眼色的人。你不用对他说什么,相信他也不会去质问她姐姐那样虚无的事情。”
唐虞无奈地点点头,其实毫无选择,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子妤盯着唐虞已经收回去的匣子,有些迟疑地道:“能让我再看一眼那玉佩么?”
“当然。”唐虞将匣子打开。转过去对着子妤,又将灯心挑亮了几分:“先前不过是随意看了看,发现和你脖子上的鱼形玉佩有些相似,所以想着你会喜欢。”
“何止是相似......”子妤死死盯着那双鱼交尾的玉佩,喃喃道:“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唐虞愣了愣,低头仔细看着,发现这并非是普通的鱼形玉佩。这两尾鱼首尾相交,身覆硬鳞,细看,嘴上还有明显的两须。若不是无爪和肚子太大,看起来,就像两条交颈交尾的龙!
“你看看便知。”子妤说着将藏在衣领之下的玉坠儿给拖了出来,用手指捏着呈在唐虞的面前:“我和弟弟一人一个,若是合在一起便与这玉佩造型一样。你再仔细瞧鱼儿的头和鳞片,简直就是这玉佩的缩小版了。”
唐虞疑惑地道:“这怎么回事儿?你说过玉坠儿是你母亲留给你和子纾的遗物,莫非和皇家有什么关系?。”
子妤想了想,突然抬眼,神色郑重地道:“我知道了,这绝非偶然。只能说,我和子纾所配的玉坠儿,有很大的可能也是御造之物。”
唐虞看着子妤如此紧张,不由得猜测道:“这玉坠儿,是否和你们的身世有关?”
想起古婆婆的嘱咐,千万不能泄露自己母亲的事情,子妤哑然了,片刻之后才摇摇头:“算了,没什么。或许我母亲以前从什么渠道得来的这对儿玉坠子而已。”
话虽如此,子妤心里却起了一股子浓浓的疑惑。
古婆婆交给自己母亲的遗言,说想要知道身世。就一定要当上大青衣。子纾和自己都分析过,多半是因为做大青衣和父亲的线索有关系。只有做了大青衣,才有机会可以见到父亲。这大青衣乃是朝廷钦点,一般是由皇帝亲笔御批......难道说,自己和子纾的父亲,有可能是宫里的?
是礼部负责颁布大青衣红匾的官员?还是内务府在外行走的文官?
子妤想来想去,适合这个条件的人实在太多了,就算有几分头绪,想要一一寻找,也同样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太难了。
见她抿着唇,水眸微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虞走过去,轻轻揽住了子妤的薄肩:“别想太多了,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抬眼看着唐虞那双柔和清润的眼睛,子妤心里有些淡淡的感动。
虽然自己否认了,也没有说出脑中所想,但他竟是完全明白的,不但没有好气地逼问,反而柔声劝自己,这种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的确让子妤暂时将所有的烦恼给锁了起来。
“替我保守秘密。好吗?”子妤只说了这句话,又将玉坠儿放回了衣领后面盖住。
伸手撩拨了一下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唐虞笑道:“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
虽然极其想要和唐虞来个晚安之吻,但理智告诉自己这可是古代,子妤极为不舍地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又回头和他相视一笑,这才提了裙角出得南院去。
......
第二天。唐虞一早就出去了,直奔右相府。
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见是曾经在府中住过一段时间的唐师父,并未多作盘问,只将他迎了进来,又让另一个小厮先去通禀一声诸葛不逊,这才领着去了润玉院。
润玉院的丫鬟又恢复了原先的那几个,散落在院中,看着唐虞的眼睛都直了,纷纷上前端茶递水,殷勤的不行。
唐虞因有要事要办,也懒得理会她们,一概默不作声便是。
还好诸葛不逊听说唐虞来找自己,一刻不停就出来见客。看着自己的丫鬟们像狂蜂浪蝶似的围着唐虞这朵花儿不停地骚扰,无奈的屏退左右,直接带了他去湖心小亭说话。
小亭四周俱是湖水,倒也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唐虞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拿出了那个檀木匣子,说此物太过贵重,实在无法收下,让诸葛不逊还给他姐姐。
当初见了唐虞手上拿着这匣子,诸葛不逊就知道了里面的东西是何物件。回头他曾想找到诸葛暮云问清楚,怎么会将皇帝表心意要迎娶她为妃嫔的御赐之物给转送他人,还是一个男子。
但始终,他没有忍心去质问自己的姐姐什么。
年华如水,逝去无情,若她真的喜欢上了唐虞,赠与一个象征男女合欢的双鱼玉壁并非什么实质性的欺君。只寄托情思,还自己一个红尘游走的愿望罢了。
可现在唐虞发现了玉壁的真实来历,又亲自送还,自己也不得不收下。
随意清谈一番,诸葛不逊送走了唐虞。再三斟酌之下,还是将檀木匣子收在了身上,直接去往畅玉园。
诸葛暮云第一眼看到他拿出匣子时,神情就从明媚变得黯淡起来。她丝毫没有在弟弟面前掩饰什么,结果匣子,打开来。掏出那方耀眼的双鱼玉璧,狠狠地砸向了庭院中的一块山石。
碎裂的玉臂有种盛开的凄美,带着诸葛暮云对世俗红尘的唯一留恋,直接消失在了这个世间。
看到姐姐淡漠释然的面孔,诸葛不逊也没有劝什么,一句话不说,又离开了。不过这离开时的心境有些不一样。从怀疑担心,变得微微心疼起来.......
而立在原地的诸葛暮云也渐渐将目光从那片破碎的玉残中抬了起来,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让她觉得很是无力。
下半辈子的宫廷生活,连一个美好的回忆也不曾拥有,这样的至尊富贵,又有什么好的呢?或许是宿命吧,她只希望下辈子,自己能投胎生在一个普通人家。(!)
正文章一百六十一前院秘事
唐虞处理好了玉璧之事就赶回了戏班。安排子妤开始和子纾止卿一起排戏。
前院一将后天《木兰从军》要开演的消息放出去,早早就有许多看客前来打听,能不能请了他们唱堂会。
唐虞早料到对这一出《木兰从军》念念不忘的人很多,提前就给陈管事提了醒,用之前还有十来家的帖子压着没处理的理由回绝。
陈管事也深谙其中道理,新晋的戏伶确实需要几分神秘感来抬抬身价,但也不能太傲,否则这些个客人可没那么大的耐心。
入夜,花家班的戏园子又迎来同样一个酒色繁华侬香软语的别样世界。
因为子纾领了任务要唱新戏,今夜就不用再去前院上戏了。但止卿这个三等弟子却不能不去,今夜还有一出安排好的点唱去三楼包厢。于是等天黑,花家姐弟以观摩为名,又光明正大地跟着唐虞来到了前院。
说是观摩,其实子妤昨夜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但对于三等以上戏伶的演出流程还不是很清楚,正好遇上止卿唱,她也想去看看和一楼大厅有什么不同的。
姐弟俩一路从无棠院来到前院,唐虞已经给守门的小厮说好放他们进来,但子妤还是送上了自己亲手做的几样糕点,哄得那小厮一口一个“好姐姐”。就算唐虞没打招呼,恐怕也早乖乖开门迎了花家姐弟进去。
刚从连接前院的回廊走过去,就碰见从前头匆匆而来的茗月。只见她脸上带了戏装,衣裳却还没换,慌慌张张的样子要多着急有多着急,子妤忙迎了过去,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茗月着急归着急,见了子妤问自己,旁边又是那个帅气无比的心上人,一时没忍住,就只顾埋头垂泪起来,根本说不清楚。
还是子纾晓得一些前头上戏的情况,剑眉紧锁:“是不是秀莲和杏儿那两个又欺负你了?”
一听此话,茗月更是忍不住抽泣起来,心里的委屈更甚了,泱泱地抬起头来:“我的戏服上好大一滩红漆,眼见是没法再穿上台了。我想着去找她们理论,可是两人都躲去了不知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被陈管事发现我没照料好戏服,一顿打骂倒没什么,那三两银子的钱却是万万陪不出来的。”
“子纾,这是怎么回事儿?”子妤听得有些不解,又问:“秀莲不是打小就和茗月一间屋子么?那个杏儿我也是认识的,以前和我一个屋。虽然住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小一年,但也不是那种坏透了的人。她们这样做,要是被前院的管事发现了,肯定要被打一顿撵出去的!她们怎么敢!”
“她们不敢,有人却敢。”子纾脸上一副愤愤之色:“以前没在前院上戏,还不知道这些个龌龊的事情。初到前院上戏的弟子。没有一个不被暗中挤兑欺负的。我和止卿算是都有师父罩着的,我又是武生,他们不敢动。但茗月没什么根底,唱的又是过场戏,性格也软弱好欺,自然容易被她们戏弄。那秀莲和红衫儿走的极近,事事以她为首,对低阶的女弟子们施以欺压是经常的事儿。而杏儿她三叔前两年也被班主提了做三楼包厢的管事。仗着这层关系,她们做些小动作,其他人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闹去,只要不出了大事儿就行。”
茗月听见子纾语气渐渐激愤起来,心里头的委屈也消了好多,随着他说道:“杏儿的三叔就是三楼包厢的罗管事。因为管得是三楼的事儿,身份也比下头的管事们高些,在前院有几分体面。红衫儿在三楼唱戏,所以和那罗管事熟悉,杏儿借机巴结了上去,想讨些好处,知道红衫儿看不惯你我,便经常找麻烦。红衫儿以前就不喜欢我们。乐得见到有人帮她出气。”
又是一阵抽泣,茗月顿了顿才继续道:“以前离得远,红衫儿最多见面逞逞口舌之利,现在我好不容易当上五等弟子可以去前院挣点儿辛苦钱,她巴不得有人帮她压着我使绊子。今天在我的胭脂里和辣椒,明天在我的戏服上泼茶,这些我都可以忍了。但戏服一沾上红漆,就彻底不能再用,我只有拿钱陪上。一个月在前院跑过场戏才得一两银子的份钱,也没有客人给过场戏的戏伶打赏,我上戏两个月一共才存了二两银子,还给了母亲一两做家用使,就算卖了我,也拿不出三两来啊!”
说着,茗月又哭了起来,脸上的泪花儿起串子地往下落,看得人心头酸的不行。
“三两银子算什么,我都给你出了,快别哭了才是。”子纾忙上前一步,抢在子妤前头说了出来,又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手绢,颇为笨拙的想伸手帮茗月擦泪。
茗月听了一喜,满月似的脸庞由委屈到惊喜,甚至透出一抹明显的娇羞之色来:“我怎好拿你的钱去赔,我......”
子妤看着茗月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暗中叹了口气,上前挥开子纾拿了绢帕的手,自己拿出一张来塞到她手中:“擦擦泪。脸上妆全花了。你这个时候还倔什么,你我什么关系,子纾又是我亲弟弟,你算是他半个姐姐,三两银子给你使了便是,不用扭捏。倒是你今后还要继续在前院上戏,总不能一直被人欺负。走,我亲自去找红衫儿,让她不敢再指使秀莲和杏儿暗中给你使绊子了。”
茗月是个胆小怕事的,一把拉了子妤:“这些事儿都是没有证据的,你找到她,又能说什么。要是被管事们看到,肯定说我们不会说红衫儿的。既然子纾帮我垫了戏服的钱,就算捱过去了。再为了我起什么纷争,我心里也不好受的。再有,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子妤问。
茗月像是解了气一般,恨恨地道:“昨儿夜里唐师父撵了红衫儿还有青歌儿师姐出去,说她们坏了规矩,这一个月都不准再去前院上戏了。你就算这时候过去,也找不到她人的。”
子妤倒忘了这一茬,“你说的也对,红衫儿躲在后面,我们既无证据。她也不会承认。这下她被罚,正在气头上,若吵起来更不好了。”
叹了口气,看着茗月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子妤又气不过:“茗月,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被人随意揉捏都只晓得忍气吞声。”
茗月有几分倔性子,被子妤一说,喃喃地道:“我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多惹是非罢了。”
子妤虽然也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但却不会轻易吃亏。可眼见茗月不愿撕破脸,再想着自己帮得了她一时,却不能一直帮想下去,她还得一直在前院上戏,面对秀莲和杏儿两人,转念便道:“你可是沁园的人,没道理她们敢不顾四师姐的面子啊!这样,我有办法了,你回去就当什么事儿没发生,直接拿了银子给管事然后认个错。就当着杏儿和秀莲的面说是四师姐给你的钱来赔那戏服。记得,一定要大声些说,让她们两个都听见是四师姐帮的你。想来,她们有了顾忌,以后也会下手轻些。”
“这样行么?”茗月怯怯地咬了咬唇。
“就是啊!”子纾也大声附和道:“你也不是完全没根底的人啊。四大戏伶身边的人,那秀莲和杏儿也只敢暗地里使绊子。你一直没反抗,她们多半以为你在四师姐面前说不起话,或者以为你太软弱好欺负才越来越过分。若让她们听到是四师姐出的钱帮你赔戏服,一定不敢再动你了。”
“嘿嘿,还是家姐聪明,想到这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说完,子纾从怀里掏出三个一两的碎银子塞到茗月手里:“给你,记得要理直气壮的。别怯生生的,简直yin*别人去欺负你嘛。”
“那,我去试试吧。”茗月收了银子,感激地朝子纾看了看,发现他离得自己极近,羞得赶紧退开两步。
子妤见状,彻底明白了茗月对自己弟弟是存了什么心思,一把拉了子纾到一边儿:“我弟弟说的有理,人善被人欺。这个善字可不是善良的善,是软弱!你若挺直腰杆,处处那四师姐来做挡箭牌,秀莲和杏儿哪里敢动你半分?好好想想,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听了子妤这番话,茗月也明白了她的用意,破涕为笑道:“子妤。你比我小些,可总是主意大。回头我做一顿好吃的给你,算是谢谢你点醒我。”
子妤笑她太过拘谨,摆摆手:“咱们同个屋子睡的,你说这些客套话就是见外了。”
子纾看看天色,发现前院已经热闹起来,第一场戏已然开唱,催促道:“那咱们走吧,你若去晚了怕被管事骂呢。”
被姐弟两一劝,心头的委屈和焦急都退了下去,但脸又红了起来,茗月埋头道了声“嗯”,也不敢再抬眼看子纾,扭转身子就跑开了去。
看得子妤忍不住甩头直叹,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镇得住秀莲和杏儿那两个丫头。(!)
正文章一百六十二何处人生
三人来到戏院子。茗月便先去了候场的地方解决戏服的事儿。花家姐弟则直奔三楼包厢,准备先找到止卿,再转悠转悠见识见识。
“亏得唐师父昨日教训了红衫儿,至少她有段时间不能作恶了。”子纾一边走,一边小声的抱怨着,好像对茗月的事儿仍有些无法释怀:“她可欺压着许多像茗月那样的五等戏伶,但除了她,还有其他人会继续做同样的事儿,不止不休。”
侧眼看着自己的弟弟,不过半个多月不见,子妤竟觉得他长大成熟些了,说话时微微锁眉的样子也露出一丝男人应该有的近忧和远虑。
子纾说着,叹了口气,并未发现子妤在用着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他,继续道:“在没有到前院上戏之前,我根本不曾想到,一方小小的戏院,也像外面的大世界一般,有着严格的等阶。像茗月那样只是唱过场的戏伶,虽然也是在前院上戏的弟子,却低了一等。虽然不容易。但没有人愿意离开。因为他们后面大多有着一家子,只等每月拿二两银子的工钱,不然就没法揭开锅了。这样生存在夹缝中的弟子,还不少,他们宁愿忍气吞声也不愿和高阶弟子发生摩擦,因为最后被责骂的总是他们。”
子妤伸手拍拍子纾的肩膀,终于接话了:“说白了就是凭本事吃饭,本事不如人,走到哪儿都是受气的。茗月他们从小就在戏班长大,被暗地里使点儿绊子就算了,总比出去吃苦强。所以......”
“咱们也要把本事练上去,成为高阶弟子就没人敢欺负了,对不对?”子纾咧嘴一笑,算是释然了。
子妤也笑笑:“不过,可不能当了高阶弟子就欺压其他人。”
子纾揉揉鼻头,露出一丝玩性:“哈哈,我才懒得呢。”
两人说这话,已经上到了三楼。子妤想起青歌儿也同样被唐虞罚了,至少这半个月她不在前院上戏,应该会让自己轻松一些,不必整天想着勾心斗角才是。
“止卿师兄,这花蜜是一位客人相赠,说是对嗓子极好,我也用不完,您不如那点儿回去润着嗓子。”
花家姐弟还未走进戏伶候场的屋子,就听得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柔和。轻婉如水,不是青歌儿又是谁?
子妤刚刚才想了不用面对她,下一刻却听见她的声音,不由得翻了翻白眼,下意识的有些不愿意进去。
“止卿哥,你什么时候去上戏啊?”子纾不等子妤反映过来,已经推门而进,随即又看向青歌儿:“咦,师姐不是被罚了吗,怎么?”
青歌儿看了一眼前后进屋的花家姐弟,笑意温和,却含着两分难受的语气道:“今儿个一大早师父就找了我和红衫儿师妹过去问话。结果......其实我也不愿说红衫儿的什么不是,但她的任性就算师父再疼她,也不能放任。所以缘由,便罚了她一个月都不许来前院上戏。至于我,师父是个明理的,知道只是红衫儿任性罢了,就准我回来继续上戏。”
子妤听了,敷衍地笑笑:“所以,红衫儿受罚,你却无事。”
青歌儿仿佛听出了子妤话中的质疑。脸色愈发愧疚起来:“也是我的不好,知道红衫儿的性子,不该和她争执什么的。哎......”
止卿这是也走了过来,冲子妤和子纾笑笑打过招呼,转而劝青歌儿:“师姐性子和善,平时的确有些惯着红衫儿了,这也不怪你。”
子纾见青歌儿内疚的样子,也走过去附和着:“是啊,师姐没事儿就好。红衫儿那性子,活该被管管才好。”
弟弟和止卿都对着青歌儿颇有好感,让子妤生出一种无力的感觉,只盼着她只对那些有威胁的戏伶下手就好,不要惹了自己在乎的人。不然,自己绝不会与她善了。
没发觉姐姐的不对劲儿,子纾问了一个子妤心中所想的问题:“对了,师姐今夜单独上戏么?是唱什么?”
青歌儿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得意,徐徐道:“不过是一出《玉簪记》的段子,我以前的老客人常点,久了不唱,还有些紧张呢。我先去换装,你们说会儿话,等下都喝喝那位熟客送来的西域花蜜,极香的。”
说完,她又一一朝着三人笑着颔首,这才告辞而去,从头到尾显得又知礼又稳重,也丝毫不拿二等戏伶的架子。
等她离开,子妤不由得住的蹙蹙眉,却被止卿看到了。疑惑的问:“怎么了子妤,你好像对青歌儿师姐有些......我也说不上来。”
“许是嫉妒了呢。”子纾轻轻用肩头凑了凑子妤,打趣儿道:“是不是看着从来对女弟子不苟言笑的止卿哥突然态度如此软和,心里有些接受不了啊?告诉你,这也不怪止卿哥的。你不在的这半个月,她可帮了止卿不少忙,比如只开那个烦不甚烦的红衫儿,又主动介绍客人给止卿哥。对了,他们还一同唱了一出《秋江》呢,那次得了不少的赏钱。”
“是么?”子妤不明白了,倒忽略了子纾开头的那句话。心中疑惑为何青歌儿对止卿另眼相待。据她的了解,此女虽然表面温和有礼,但心里是看不起其他弟子的。除了步蟾师兄和朝元师兄,连其他的一等戏郎她也从不放在眼里。
见子妤只淡淡问了两个字便默不作声,倒是止卿表情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扶了扶鼻翼一侧,解释道:“你别听子纾胡说,只唱了一次罢了,还是替文正师兄的场。青歌儿师姐又是二等,平时提点一下我们也很正常。毕竟我上来三楼上戏也只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
子妤听他解释,敷衍地笑笑,摆摆手:“你快要上场了吧。去准备,我们就不耽误你了。”
止卿却以为子妤真的生气了,回头看了看一旁忙碌的其他人,上前一步靠近了她:“你先别走,我只唱一出极短的《玉堂春》,你们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再回去吃茶聊天,可好?”
子妤想着那香茶,顿觉口渴的不行,点点头:“好吧,我们在外面转悠着等你。”
“好的!”得到了子妤肯定的回答。止卿明显有些高兴,伸手拍了拍子纾的肩膀:“你带子妤去西北角那儿,有一扇窗子可以看到一楼大厅的情形。”
说完,赶紧回去一间候场的小屋换戏服上装去了。
子纾左右看看别的戏伶都在候场的单独小屋里各自准备,也没什么好看的,拉了子妤就往一边走:“西北角的那件屋子平时没有戏伶使用,咱们直接去里面等止卿。只是不要被周管事或者罗管事发现就好了。”
说着,子纾又顺带说了些关于那个胖胖的周管事和瘦瘦的罗管事的事儿。只说他们这个时候一般还在挨个包间的登记客人点的戏,应该顾及不暇到这边来。而且三等以上的戏伶在戏班都是极有体面的,他们不会随意进入候场屋子打扰。唯一只有郑婆子负责端茶递水而已。再加上前来伺候的小丫头,专门负责化妆的师傅们还有乐师等等,这边候场的地方周管事他们应该不会发现有人上来转悠的。
子妤想起那罗管事是杏儿的三叔,心里有些怕见到他,也想快些躲到屋里才好,也没多问什么,赶紧跟着子纾往西北角的屋子去了。
进入此屋,才发现确实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家具摆件上均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一进来,两人都明显听见了从一楼大厅传来的“依依呀呀”之声,不由得相视一笑,凑到窗栏边上,推开来往下打量。
看了小片刻的时间,止卿就来了,本想直接走,但正好过场是茗月在登台演出,子妤想多看看,就让两人等她一会儿。
止卿无所谓,子纾却想小解,让他们等他一会儿,就悄悄溜出去了。
茗月的演出内容和简单,不过是清唱些有趣儿又短的段子,让看客们在戏伶歇场的时候不至于场面冷清罢了。
说实话,茗月的扮相讨巧可爱,嗓音也圆润有致,底子本是极好的,若有师父看上好生调教,将来唱正场也不为过的。
两人凑着头在窄窄的窗栏处看茗月表演。再不时交流两句心得,没注意子纾回来过又走了,脸上还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虽然久等子纾不来,但看着下头的演出也不算无聊,不过看着看着,子妤和止卿都同时收回了视线,因为一阵明显的脚步声从屋外的走廊处传来,还夹杂着几声低于,听语气和声调,明显是中年男子在说话。
两人对望一眼,不等子妤反映,止卿一把拉了窗户关上,看了看原本供戏伶换衣裳的屏风,给子妤使了眼色,拖住她的手就一起藏进了屏风的后面,将声音压的极底:“是周管事,他不太好糊弄,咱们先躲躲。等他巡查过了再出去。”
子妤并未将此事想的太严重,但毕竟她并非三等以上的戏伶,身边又没唐虞罩着。若是被人发现和止卿单独呆在屋里也不大妥当,只点点头,小心的调整着呼吸,免得被那周管事听出来这间屋里有人。(!)
正文章一百六十三如意算盘
随着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妤与止卿躲在狭小的屏风之后,均屏住了呼吸,生怕外面走动的周管事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一会儿,那脚步声竟直接停在了门边,随着“吱嘎”一声响,屋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子妤和止卿有些紧张地对望了一眼,更加不敢有任何的动静,还下意识地靠近了些,似乎这样才安全。
“月弯儿,进来吧。”
周管事绿豆大的眼睛四下张望着,确定屋外并没有人看到,一手拉了自己的侄女儿进屋。
“二叔,您这是做什么,有话说便是,何必来这脏屋子呢?”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眉目如画,身段窈窕,此时还带着戏妆,一副娇盈似水的妩媚模样。她说话时语气虽有些嗔怪,但极为圆润细致悦耳动听。
“这不是有些话得私下告诉你么!这儿好,除了咱们没别人。”周管事说着又顺手关上了屋门。
听着两人一番对话。子妤和止卿都同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感情周管事有什么要紧的吩咐给自己的侄女儿说,所以专门选了这件没人来的屋子。若他知道这屋里不但有人,还不止一个,肯定要郁闷死吧!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子妤和止卿躲在屏风后面是万万不能被周管事给发现的,不然准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两人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压得极为轻缓,对望一眼,均稳住了心神。
“月弯儿,你明儿个去找班主说说,后天公主御花园的赏花会让你去唱一段。公主年前才看了你唱《牡丹亭》,可喜欢着呢。”周管事的声音也不大,半压着,似乎也怕被人听见。
“二叔,这次给公主献演的事儿好像早就定下了,是准备让青歌儿去露露脸的。你叫我怎么去给班主说呢。”
子妤躲在屏风后面也能听出月弯儿的声音有些不满,但却分不出来,她到底是不满自己没能去献唱,还是不满青歌儿顶了自己的位置。
不过听见青歌儿如此被班主重视,子妤心里头也有些淡淡的不喜,巴不得这月弯儿听了他叔叔的话,去抢了那个机会回来。
“傻丫头,那青歌儿虽然新晋弟子中的翘楚,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一等,也是班主喜欢的弟子,怕她做什么!”周管事说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凑到月弯儿的耳畔:“其实,叔叔是想让你和唐师父多接近些。”
“哎呀,二叔你说什么呢!”
月弯儿娇嗔了一下,似乎在害羞。但那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欲拒还迎的味道,听得子妤额上直冒汗,原来那周管事要费力劝说自己的侄女儿去争取后天的献演,并不是为了她的前途,而是另有目的。
一旁的止卿听见周管事提及“唐师父”三个字也愣了愣,随即眉头蹙起,神色中露出一抹厌恶来。
此时两人又对望了望,无奈只有继续“偷听”下去。不过比起先前,大家心里都多了一丝疑惑和探究,想知道这叔侄倆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你母亲应该都给你说了吧。”周管事嘿嘿一笑,似乎松了口气,又接着道:“唐师父一表人才,又是将来班主的不二人选。花班主想留住他,一定会找个戏娘来嫁给他顺带拴住他的心。你想想,这样的良配哪里去找?就算他不愿留在戏班,你跟着他回了江南老家,他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少爷呢,也不会吃什么苦。可比那个庄头好多了!”
“他好是好。可......”月弯儿的声音随即又透露出一丝犹豫。
“可是什么?”周管事见侄女迟疑了,忙又劝道:“论人品样貌,唐师父可是一等一的。放眼京城的贵公子们,也挑不出几个可以超过他的。难道你还嫌吗?”
“不是啦......”月弯儿有些羞涩地抱怨了一声,“你也说唐师父条件好。现在又得了班主青眼,以后继承戏班不成问题。可那样好的夫婿人选,恐怕有的是人打他主意。我在一等戏伶中不过普通,人家......能看得上我吗?”说到最后,语气渐渐有些不自信起来。
“月弯儿,你且听叔叔说。”周管事胖乎乎的脸上表情一沉,认真地道:“一来,那唐虞对待弟子颇为严苛,敢打他主意的人还真是不多,都怕偷鸡不成蚀把米,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所以说,你仔细想想,除了那金盏儿和他走的近些,其余戏娘可有那个心思?”
月弯儿听得点点头,附和道:“这倒是没有的。”
周管事见侄女儿稍微松动了些,继续劝道:“再者,我们都知道唐虞是没有卖身契的,他不过玩票儿而已,但玩儿的极认真罢了。班主若想留他,只有挑个可心的人嫁给他。你们几个一等的,年龄差不多,又是班主的亲徒,除了你们还有谁会有这个资格和运气?”
“也倒是,但二叔你也说了金盏儿和唐师父关系要近些。”月弯儿叹了口气:“她的年纪和唐师父相仿,眼看就要退下来了。要说那些条件。我真比不过人家呢。”
“金盏儿都病了快两个月了,最近更是呆在落园里足不出户,唐师父不过是帮她瞧瞧病,没听见有什么私情传出来。”周管事也随着分析了一番,转念做出了个决定:“所以,趁着他和金盏儿还没什么,你得赶快想办法接近一下他。这次宫里的献演就是机会。”
月弯儿虽然还是有些不自信,不情愿,但耐不住对方使劲儿劝说,最终还是点了头:“既然二叔坚持,那侄女儿就试试吧......”
周管事见月弯儿终于点头,肥肥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随即呵呵地笑着:“这可不是叔叔想怎么样,还不是为了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这叔侄俩继续商量着如何借入宫的机会和唐虞套近乎,而屏风后的子妤和止卿两人也越听越无语,越听越生气了。
子妤听着周管事和月弯儿的口气感情,两人是准备联手来勾引唐虞的。说实话,对于唐虞,自己还是有那个信心的。他冰山似的一个人,轻易不会让女弟子接近周围。自己若不是和他有些机缘,也达不到两情相悦的地步。子妤不怕心上人被夺走,但却怕麻烦,怕这些幺蛾子会层出不绝。影响自己和唐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感情。
一旁止卿的想法就要简单许多,暗道回头一定要好生提醒一下唐师父,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就被这叔侄俩给设计了。
外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时间耽搁的久了,周管事有悄悄带了月弯儿出了这间小屋。但子妤和止卿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怕他们没走远或折返,发现了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躲在屏风之后又好一会儿,止卿这才露出头出去打量,发现外面确实没了响动,这才轻轻拉住子妤的手腕,两人从后面一起出来了。
“看来。我们这会儿出去还不行。”子妤表情有些淡淡的,说话间也没什么力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在意止卿还拉着她的手腕。
止卿低首看了看自己牵着子妤的手,感觉指尖传来淡淡的滑腻感觉,那是因为触到了她的肌肤,顿时心神一飘,故作随意地又将她放开。
不过看着子妤并未察觉什么,止卿清了清嗓,脸色有些不愉地转而道:“这月弯儿师姐,平时看起来端庄矜持的很,怎么会和那周管事混到一起,还想打唐师父的主意,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子妤侧眼看了看止卿,觉得他虽然表面上长的高高大大玉树临风,但骨子里却还是个单纯的大男孩儿罢了。看他平时不怎么理会那些来讨好他的女弟子,但独独对于青歌儿带着几分好感,不怎么拒绝,看得旁边人心慌,却又不知该怎么提醒他,于是有些赌气地道:“你以为这些戏伶个个都表里如一么?”
止卿不理解子妤的语气为何那样冲,反问道:“难道你早知道月弯儿是那样的人?”
“不是我早知道月弯儿是那样的人,而是这戏班的女子,十之八九都并非善类。”子妤闷哼一声,本想顺带再提醒下他,那个青歌儿也不是好人。但想想自己的片面之词就算他听进去了,也不一定会真的相信,便止住念头没再开口。
止卿见她抱怨的样子,反而笑道:“久了不看你自作世故成熟的样子,却有些想念了。”
听他话锋一转和自己开起了玩笑,子妤也摆摆手,不愿多说这些让人不舒服的事儿:“好了,这事儿咱们不能听过就算了。唐师父是你我的师父,至少要提醒他一下才行。”
“放心,我可不会眼看着别人设好圈套去勾引师父的。”止卿说着神色又恢复了严肃,认真地道:“今晚我就去提醒唐师父一声,要他一定提防着月弯儿。”
“月弯儿?”子妤甩甩头:“恐怕得提醒唐师父让他小心防备那个周管事才对。”(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正文章一百六十四半路生变
自打昨儿夜里听见了周管事和他那侄女月弯儿的对话。子妤就有些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对这个月弯儿不太了解,但对方身为一等戏伶,貌美自是毋庸置疑的。而且听她的嗓音,柔软甜糯中带着半分娇媚,是那种男子都会有好感的女子。而且据止卿说,她平时也不拿一等戏伶的架子,见了低阶弟子也会含笑打礼貌的招呼,在三等以上的弟子中人缘不错,属于让大家都觉得性子好,易相处的那种师姐。
而且她已经满了二十,和青歌儿那种稍显稚嫩的心机相比,子妤笃定,这个月弯儿应该更甚一筹。
不过要说最需要提防的,还是那个周胖子!至少听两人说话的语气,月弯儿并非很愿意去勾引唐虞,倒是这个周管事极力劝说,也不知他安的是什么心。或许想的是将来唐虞做班主,他也能沾亲带故谋个好一些的差事罢了。可就这样把自己的侄女儿给当做筹码去勾引男人,这样的人渣,真是活该高血压高血脂!
子妤脑子里把那周管事骂了一通,眼看天已经麻麻亮。对面的茗月却还在呼呼大睡。
当时去右相府之前,班主曾经提过,等自己回来上戏就搬去五等弟子的院落住。因为现在五等的女弟子人数并不多,勉强能一人一间屋,休息起来要好的多。
但茗月同样是五等弟子,还得留在沁园帮忙做些活计儿。她那样累都没有抱怨,若自己一当上五等弟子就搬走了,她会怎么想不知道,但至少子妤心里却是有些不愿意这样的。
可昨天唐虞又说了一次,等上戏之后去搬去五等弟子的院子,一来离得南院近些,二来,和弟子们住在一起,有利于以后的搭戏。
子妤思来想去,看着外面已经差不多天亮了,不准备再眠床,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对面的茗月听见动静,也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随即伸了个懒腰,看到子妤已经站在床边穿衣,也赶紧下床来。
“你梳洗完就去直接去阿满姐那儿用早膳,不用等我了。”茗月一边说,一边动手整理床铺,又过去推开窗户透气进来。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子妤换上一件豆绿色的薄衫子,腰间系了颜色稍深的锦带,看起来清爽宜人。
茗月也打开衣柜,找出一件阿满姐送给她的衣裳。虽不是簇新,却质料上乘,手工也好,穿上身显得精神利落:“我梳洗完了还得给四师姐烧水,她这几天嫌天气热,每天一早都要沐浴过后才舒服的了。”
子妤将头发斜梳成一条辫子,免得热,见茗月慌慌张张就要走,忙道:“咱们一起去吧,两人做要快些。”
“别!”茗月转身就拦住了子妤:“你今儿个还要练功,明天可就要去前院上戏了,若闪到腰什么的怎么办?”
子妤笑笑:“你不也在前院上戏么,一样要做活儿。我这不还是沁园的婢女吗,被四师姐知道我偷懒,把事情都交给你一个人做,岂不是要被骂死。”
“我是认真的。”茗月力气大,将子妤挡在屋里,“我不过是跑过场和龙套罢了,哪里会累。倒是这沁园的活计还能多挣点儿银子。你却不一样,你是正儿八经要唱正场的,又是一半文戏一半武戏。若不注意着。万一闪了腰,唐师父才要骂死你呢。再说,你后天就要搬去五等弟子的园子了,也不算是四师姐的婢女,这会儿来抢着做事儿干什么。你若闲得慌,回头帮我做几张手帕子,我给老娘送过去。”
被茗月一顿“噼里啪啦”的数落,子妤闷声道:“我不想搬过去。”
“好妹妹,你就当为了我们倆好吧。”茗月看得出子妤为何不愿搬走,故作笑脸地劝道:“你想想,如今咱们两人挤一间屋,热闹是热闹,但却是不方便休息。你搬去了一个人一间屋,我这儿不也是单独一间屋了吗?你若想我和阿满姐,两步就能走过来。那守桥的婆子万不会拦了你的。这样两全其美的安排,有什么不好?”
子妤见她说的轻松,想想也只好作罢,问了她娘喜欢的花样,二话不说就拿了几张细白的绢帕准备开绣。
茗月却走过来夺了她的绣篮子,打趣儿道:“怎么,为了我一句话饭也不吃。你存心让我愧疚啊!”
“说不过你,走吧,送你出去总可以了吧。”子妤这才伸手挽着她,两人说笑着一起出了屋子,一个到阿满的屋,一个去了后院烧水。
......
阿满也刚起床,梳了个颇为精细的懒云髻,两侧用淡紫色绢花点缀着,配上浅藕色的裙衫。显得娴雅文静。只是眼睛明显红红的,像是一夜未睡,黑眼圈也很是深重。
听见子妤敲门,阿满赶紧去了粟米粉扑在脸上遮盖住眼睛周围,这才强装笑脸过去开门。
子妤倒是把月弯儿的事放下了些,想着昨夜又止卿和唐虞提醒,应该闹不出什么大问题来。看到阿满开门,笑着进去了:“阿满姐,我来找你一起用早膳,不嫌弃我烦吧。”
刚说完话,子妤才发觉阿满的脸色有些发白,还有那敷粉也掩饰不住的红眼和黑眼圈,忙过去挽住她的手臂:“阿满姐,你怎么了,看起来如此憔悴?”
勉强一笑,阿满摇摇头,不愿说什么,只随着子妤坐下,伸手甄了杯茶给她。等递到她面前,才发觉是昨夜的冷茶,尴尬地又收了回来,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
“阿满姐,你有什么事儿告诉我啊!”子妤有些急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又刻意放缓了声音:“以前我遇到难处的时候,总是你在身边帮我。如今你明显是有什么事儿给绊住了,难道还要瞒我吗?”
“我......”阿满嘴唇动了动,却始终只突出这一个字,便没有再说。但眼泪却止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冲开了脸上涂的脂粉,露出原本有些憔悴发黄的脸色。
看到阿满竟难过成这样子,子妤起身揽了她的肩轻轻拍打着,也不逼问了,任由她使劲儿的哭着。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阿满颤抖的身子才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轻轻抚开了子妤放在肩头的双手,复又接过子妤递上的绢帕拭了拭泪,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谢谢你,子妤。”
子妤伸手替她将泪水沾湿的发丝轻轻捋了捋,轻声道:“阿满姐,无论你有多难过,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知道吗?”
点头,阿满眼底用涌出了些泪花儿,却是因为感动所致。她调整了下呼吸,看着子妤,这才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不想嫁给钟大福了。”
子妤愣了愣,也没问原因,干脆道:“不嫁就不嫁,我们阿满姐又漂亮又贤惠,有的是人排队求亲呢。”
阿满见子妤竟这样说,破涕为笑:“是是是,你阿满姐不愁嫁。”
子妤趁着她稍微放松了,小心地探问道:“不过......阿满姐,你真想好了?”
“就知道你会不死心的。”阿满无奈的甩甩头,想起另自己伤心的事儿,眼神和脸色又随之一黯:“我昨晚才知道,钟大福他在老家竟然有个儿子!”
“儿子?”子妤一愣,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看着阿满,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他十四岁还没从乡下到城里的时候,和他以前的媳妇生的。”阿满闷哼了一声,话音有些恨恨的,也有些凄凉的味道,像是诉说着一个和她毫不相关的故事。
原来,钟大福十四岁前还在家里,父母做主将一个孤女嫁给了他做媳妇儿。两人圆房不久,他所在的十里村庄便遭了洪灾,冲走了他的几间泥瓦房和他的新婚妻子。将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也冲垮了。
万念俱灰的钟大福寻找妻子遗体不成,便带着父母一起搬到了离京城不远的村子俺家,自己则只身来到京里找活养家。因为他耍得一手好抢,机缘巧合下进入了戏班,之后一呆便是十四年。
哪里知道,他的媳妇当年虽然被洪水冲走,却并未遇难,反而被邻村的一户人家救了起来。那户人家是一对老两口,均是六十多岁的年纪,把钟大福的媳妇儿当成自家闺女那样看待,还主动帮她去原处寻找钟大福。
可回来的消息却是钟大福一家人因为田亩被毁,房屋被冲,已经离开了村子,只知道他们往京城防线去了,具体在哪儿也不清楚。无奈之下,他媳妇儿只有暂时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去寻找。可没过两个月,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拖着大肚子跟没法出去寻夫,收留她的老夫妻俩便不断地托去往外地的乡亲帮忙留意钟大福的行踪。
就这样,十四年过去了,钟大福的发妻早已因思成疾,香消玉殒,只留下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名唤小福。
皇天不负苦心人,去年秋天,一个在京城做买卖的乡亲衣锦还乡,他正好和钟大福相熟,回去后偶然提及了他现在正在京中戏班做师父。
这消息传的快,不到一个月,在隔壁村生活的小福便从好心人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于是辞别那对年迈的夫妻,只身跋涉前往京城寻父。
三天前,小福敲开了花家班的大门,也终于找到了钟大福,父子得以相认。
钟大福是个老实人,自己还有十天就要另娶娇妻,他并未选择隐瞒,而是请了阿满过去和他儿子相见。
可想而知,当阿满看到未婚夫竟然有个十四岁的儿子时,心中的震惊是如何的巨大。她一个黄花大姑娘,一成婚就要又当后娘又当妻子,也难怪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卷一那时花开一百六十五两全其美
听着阿满叙述完钟大福的事儿。子妤想了想,这才开口道:“阿满姐,钟师父是什么意思?你有听他的解释吗?”
阿满惨淡地笑了笑:“能有什么解释,他让我见了那个孩子,不是摆明了让我选择吗?要么接受现实嫁给他,要么拒绝婚事,从此各不相干。”
“阿满姐。”子妤心酸地看着她那样儿,已经暗自把钟大福骂了千万次了。他这样做固然坦荡,但却没想阿满姐一个女子,怎么可能突然接受自己的未婚夫有个十岁大的儿子。想到此,子妤又道:“咱们先不管钟师父那边是怎么想的,阿满姐你要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难道你真的要取消婚事儿吗?”
子妤说的有理,阿满拿起绢帕又擦擦泪,抽泣了两下:“这些问题我也问过自己,若是退婚,哪里会有什么好名声。外面一定传我不愿意做后娘,嫌弃钟大福有儿子才悔婚的,这是最后迫不得已的做法。但若不退,我又咽不下这口气,真想狠狠打骂那钟大福一顿才甘心。可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并非有意隐瞒,连他父母一样。也不知道老家还有个儿子的存在。你说说,我是怨他也不对,不怨更是一肚子气找不到地方发泄,能不急疯了吗!”
伸手帮阿满拍着背顺了气,子妤听她的话,也发现她其实也就是气不过罢了,并未真的想要和钟师父一刀两断。于是道:“阿满姐,你若信得过我,让我去给钟师父谈谈,行么?”
抬眼看着子妤,阿满点点头:“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又伶俐,我怎么信不过你呢。你去和他说说也好,把我的想法都告诉钟大福。我暂时,也不想再见他了。”
子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忙问:“对了,他儿子的事儿,是不是戏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闷哼一声,阿满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千里寻父呢,戏班里什么事儿能传不开?若这事儿一直瞒着,钟大福和我还能想想法子把孩子送去他父母的村上。可现在,任谁都冷着眼瞧我的笑话呢,看我怎么委屈求全嫁给他!”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子妤劝劝她,柔声道:“等我去问过钟师父,咱们再一起合计合计。好么?”
“嗯。”哭闹了一场,阿满也有些累了。眼泪虽然还挂在脸上,却没有力气再哭什么了。
拍拍她的肩膀,子妤起身来:“我先去把早膳端进来,你再洗洗脸,免得被四师姐看到,又是一件麻烦事儿。以她的性子,非把钟师父千刀万剐不可。”
阿满依言起身来重新梳洗,子妤看着她并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后,这才安心地出去置办早膳了。
......
草草用过早饭,子妤又安慰了一下阿满,让她今儿个找四师姐告个假。正好这几日塞雁儿觉得闷热,一直呆在沁园休养没出去,估计并不知道钟大福儿子的事。阿满虽然委屈,但也不想让塞雁儿知道这事儿,不然越闹越大,沁园的脸也不好看,便同意了。
子妤离开沁园,先打听好了钟师父今儿个不上戏课,也没耽搁,直接去了南院找他。谁知一进院子,远远就看到唐虞正在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说话。
“小福。你也会耍抢么?”唐虞伸手摸摸那少年的头,唤他为“小福”,显然这少年正是钟大福的儿子无疑了。
子妤顺着打量过去,见这小福的长相和钟师父却有八分相似。浓眉大眼,方脸宽颌,身板儿也高挺壮实,皮肤黝黑的样子,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做活儿的庄稼少年。
他有些害羞地挠挠头,声音也是淳朴厚实的很,摇摇头对着唐虞答道:“嘿嘿,我就是想和俺爹学学。但俺爹说危险,不乐意教我。”
“你爹也是怕你伤着了。”唐虞好像挺喜欢这个小福,对着他说话很是和气。一抬眼,他也发现了站在院门边的子妤,冲她一笑:“你来了。”
小福也随着望过来,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相貌清雅的大姐姐站在那儿,也乖乖地鞠身对子妤福了礼。
虽然小福的动作有些生涩笨拙,但其懂事的样子让子妤看在眼里,真是讨厌不起来。
其实她也知道,无论大人发生什么事情,都怨不得小福。他听见父亲的消息,能不千里迢迢前来寻找吗?反过来说,他这样的心性,真能算得上是个勇气可嘉的好孩子。
想到这儿,子妤心里原本对小福的抗拒也减少了几分,随即对他报以微笑回礼,款款走了过去:“唐师父,这便是钟师父的儿子吧?”
“小福。这位是戏班的弟子,你可以叫她子妤姐。”唐虞以介绍代替了对子妤的回答,轻拍了拍小福的肩头,嘱咐道:“你先自己院子里玩一会儿,我和姐姐有话说。”
“是,唐师父。”小福怯怯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依言提了跟木棍独自到一边的角落耍弄去了。
眼看着唐虞支开小福,子妤也明白他为何如此。想着阿满与自己的关系,再看看钟师父突然冒出来的儿子,唐虞担心也是应该的。
不过子妤心中并无阿满那样对小福的抵触,淡淡一笑,看了一眼钟大福所住的屋子,问道:“钟师父今天没有戏课,怎么不在呢?”
“他出去给小福买东西,应该午膳前能回来。”唐虞见她表情如常,也松了口气,生怕她是为了给好姐妹讨说法来的。不过她既然是来找钟师父,一定是与此事有关,随即问道:“你来是为了小福的事儿吧?”
“我是为了阿满。”子妤并未辩解什么,她明白唐虞的想法,于是又主动道:“小福没有错,钟师父其实也没有错。但真正受了委屈的却是阿满姐。我来不是要替阿满姐争取什么。只是想和钟师父谈谈,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他和阿满姐的婚事不至于告吹。”
点头,对于此事唐虞并没有什么立场可以说什么,便也没有再多问。
倒是子妤想起止卿昨夜说要给唐虞提个醒,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昨夜止卿可曾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唐虞原本正望着不远处独自玩耍的小福,乍一听子妤提及止卿,表情有些惊讶和尴尬。
子妤也是尴尬一笑:“你忘了,昨夜我和子纾去过前院。”
“嗯,他过来说了些事儿。你......都是知道的么?”唐虞瞧着子妤的表情很是淡定,不由得又道:“你放心,那周管事和月弯儿都是不成气候的。随他们怎么乱来,我不理会便是。你可千万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暗想,我不放在心上才怪呢!但表面上子妤却故作潇洒地道:“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不会轻易受那些个小人的算计。不过,我远远见过那月弯儿,也听止卿说过她这个人如何。好像是个听不错的女子,相貌身段均是上乘,年纪和你也般配......”
“你胡说什么!”唐虞低声打断了子妤,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小嘴儿,苦笑道:“你还说你不放在心上,脸上却表情全泄了底。”
“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儿,可心里总是堵得慌嘛......”
子妤撅了撅嘴,像个小女人一般露出了撒娇的表情。看在唐虞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可爱,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手臂处:“相信我,在我眼里,没有别的女子可以和你媲美。你是我唯一的子妤。”
“嘤咛”一声娇嗔,子妤羞得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没有人,才反手轻轻拍掉了唐虞的手:“胡说什么,羞死人了。”
说过之后,唐虞才发觉自己确实有些露骨了,抬手摸摸鼻翼处,反而厚着脸皮笑道:“放心,这时候大家都去了无棠院,没人会看到的。”
“什么没人!小福不是在那边么,你也不知道避忌。”子妤埋怨地瞪了唐虞一下,眼底却尽是甜蜜幸福,脸上也挂着融融浅浅的笑意,分明是心口不一。
两人难得流露出真性情,顿觉心里一放松,都有着说不出的舒服。
“小福,快来看爹给你买了什么。”随着一声洪亮的大喊,却是钟师父从集市上归来了。
他进了院子就看到和唐虞站在一起的花子妤,顿时神色一变。尴尬地手中的烧鸭随手放在一边的石凳上:“子妤姑娘,你怎么来了。不如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有加菜。”
明显看得出钟大福面对自己有些紧张,子妤柔声笑道:“不用了,你们父子好不容易团聚,我留下来岂不碍眼。”
“怎么会!”钟大福看到子妤笑着说话,心里的紧张去了一半,憨直地一招手:“小福,过来见过子妤姐。”
小福点点头,表情仍旧是有些怯怯的,依言走过来,又给子妤福了礼。
“刚才就见过了,也叫了姐姐的。”子妤将小福虚扶了一下,转而看向钟大福:“钟师父,不知道你可有时间,有些话要单独和您说说。”
唐虞见状,主动拍了拍小福的肩膀:“小福,和叔叔到屋里去,叔叔教你下棋,可好?”
小福没动,只看着钟大福,等他说话。
钟大福也赶紧朝着儿子一笑,点点头:“去吧,唐师父可有学问了,你跟在身边什么都学学啊。”
“我们也进屋说话吧,无比要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子妤不愿让人听见她来说关于阿满姐的事儿,提醒了一下钟大福。
对方一听子妤是来好商量的,脸上的表情也慎重起来,便一起进了屋子详谈。(!)
卷一那时花开章一百六十六不动声色
且说唐虞带着小福在屋中。教他如何弈棋,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却是花夷身边的长随小陈哥儿来了。
“唐师父,班主要安排一下明日宫里的演出事宜,请您过去无华楼一叙。”
陈哥儿见门敞开着,唤了一声就主动进来了,看到小福的时候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他是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糖莲子放在他面前:“小福哥儿,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礼,这包糖是陈哥儿我准备带回去给小侄女儿的,见了你,就借花献佛吧。”
小福没接,只望了唐虞一眼,有着询问的意思。
唐虞拿起糖包将其放到他手里,指了指陈哥儿:“这位是戏班的小陈哥儿,你就叫陈哥儿好了。他既然给你糖吃,你收下便是。”
“多谢陈哥儿。”小福憨直一笑,将这包糖细细收到了怀里,看起来很是爱惜的样子。
小陈哥儿见小福收了礼,高兴的点点头。随即又朝着唐虞道:“唐师父,咱们也走吧。”
“好。”唐虞起身来,伸手拍拍小福的肩头:“你就在屋里耍一会儿,等你爹教你。”
小福赶忙也随即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答道:“我知道的,我不乱走就是。”
“真是个好孩子。”小陈哥儿见他如此懂事儿,也开口夸赞了一下。
......
留下小福独自在房间里,唐虞这才和陈哥儿一起去往了无华楼。路上,唐虞想起昨夜止卿的提醒,主动问道:“这次去演出的人选,班主可曾定下了?有何变化没有?”
“不是早就定下了吗?至于有没有什么变化,我倒不知。”陈哥儿有些意外唐虞为何这样问,却突然表情一变,嘿嘿笑道:“难道,唐师父想给自己的新徒弟争取机会?”
知道陈哥儿误会了,以为自己想带着子妤进宫去。唐虞也没反驳什么,只笑而不答,对于月弯儿会不会来参一脚,仍旧有些放不下心。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无华楼,陈哥儿直接带了唐虞进去。
迈步进入会客的花厅,唐虞正要给花夷行礼,却一眼看到那月弯儿也站在戏伶中,一副温软安静的样子,不由得一蹙眉,这才对着花夷拱手道:“见过班主。”
“快坐。”花夷点头,示意唐虞落座。陈哥儿则直接走到花夷身后站着。帮忙又添了茶水。
见人来齐了,花夷缓缓开口道:“唐虞,明日进宫给公主献演,虽然轻松些,但同样小觑不得。这次带去的人你看看,可还合适?”
唐虞依言往对面看去,点清了这次入宫的人选。
其中女弟子只有青歌儿和月弯儿,另外还有两个新晋的小戏娘,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只是去见世面的,倒也不用怎么管。男弟子有文正,还有一位专攻丑角的戏郎,名唤和宝。另外还有两个道具师父、两个乐师,一个负责打杂饮食的婆子。
对于月弯儿的出现,唐虞不好直接否定,只淡淡扫了她一下,掠过其一抹含羞娇怯的眼神,向花夷询问道:“我们定的曲目是一出《懒画眉》,还有《琴挑》以及一出和宝的逗趣小戏。应该不需要那么多人一起去吧?”
花夷自然知道唐虞说的是月弯儿,解释道:“本来月弯儿是不去的,不过你看看。除了文正,其余都是二等三等,实在压不住什么场面。而青歌儿初次单独去宫里上戏,有个师姐在一边调教着也不错,至少有什么变故,月弯儿还能立马登场。而且她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以前就常给公主献演,贵人也喜欢。应该不碍事儿的。”
听得花夷解释,唐虞也只好点头应下,另外又给几人交代了一些入宫唱戏的注意事项,大家也就散了。
一起离开的路上,月弯儿看着唐虞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眼见着他分路往南院回去,便告诉青歌儿她有事儿要请教唐师父,一咬牙便跟了上去。
唐虞临近南院的时候才发觉身后有阵香风袭来,有些熟悉,迟疑间便停住了脚步。
转头过去,果然看到月弯儿立在不远处,一副踌躇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敢上前。
因为顾及子妤还在院子里,若被她看到自己和这月弯儿单独在一起说话恐怕不妥,唐虞心下虽然有些不愉,但还是主动迎了上去,免得被她跟进了南院就更说不清了,开口道:“月弯儿姑娘,不知你跟随在下到了这儿,可是有什么事情?”
月弯儿见唐虞主动过来。脸上表情倒是轻松了不少,捏了个兰花指福了福礼,声如软糯般地道了声:“唐师父!”
“嗯,你本是一等戏伶,不用多礼。”唐虞淡淡点头,也不好直接斥了她离开,又道:“这次你跟去宫里,要多照看一下师妹们。若在戏文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直接来问我。”
“弟子知道的。”月弯儿答了,却不走,微微抬眼来,就那样悄然地打量着唐虞,越看嘴角越是含笑微翘,又迟迟不说其他话。
唐虞有些郁闷,只好将脸色弄得愈发严肃端正:“若无其他事儿,在下告辞了,姑娘请自便。”
眼看唐虞转身要走,月弯儿这才开了口,声音一如先前那般,柔软甜糯,曼妙悦耳:“唐师父,其实弟子是有件私事儿想要和您商量商量,只是。有些难以启齿罢了。”
“私事儿?”唐虞想到止卿的提醒,心下不禁有些怀疑,下意识地不想听她说什么,便道:“姑娘的私事儿怎好与我说。若是关于戏班的,大可和班主商量,若是关于你自己的,也有家人可以相商。至于在下,却是不好为姑娘出什么主意的。”
月弯儿没有被唐虞的拒绝而灰心,反而用着有些哀求的语气,柔声道:“唐师父可否别慌着拒绝呢,好歹听我说一说是什么事儿。好吗?”
蹙着眉,唐虞脸上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道:“不用了,姑娘的私事儿,无论是那一种都和在下无关。对不起,我还有些事儿要处理,就不陪姑娘了。”
月弯儿见他动了气,也不买关子,干脆直接开口道:“唐师父可认识王修此人?”
唐虞听见这个名字,意外之下也有些奇怪,转而反问道:“你认识王修?”
“嗯。”月弯儿上前两步,顿时一阵香风随之飘然而来,配着她清丽雅致的面容,倒很有几分诱人。
只见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声如吐气,极为轻缓地道:“因为王司徒是弟子的熟客。昨夜王修跟着王司徒前来戏园子,点了我一场戏,所以才认得了此人。”
听了月弯儿的话,唐虞没有接口,只看着她,等她自己说下去。
顿了顿,月弯儿掏出绢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玉额边,形若娇态,很是妩媚。随即又眼儿一勾,冲唐虞眨眨眼道:“他趁我演出完,悄悄跟了出来,然后拉了我到一边,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虽然唐虞上次见王修有些不欢而散,但他自问与其并无什么过节或嫌隙,倒是他提出让子妤去给王司徒儿子冲喜的事儿,唐虞有些怕他还没死心,不免有些顾虑。
月弯儿趁着唐虞关心此事,又悄然靠近了一小步,凑到他的耳畔,悄声吐露道:“他问了你的新徒弟,子妤姑娘。”
唐虞心中一紧。忙又问:“他可有说什么?”担忧之下,他倒没注意月弯儿已经站在了距离自己身侧半臂处的地方,远远看去,就像是极亲密的动作。
“他说......”
月弯儿正要回答,却看到院门口两个身影急急而来,顿时收了口,故作端正地主动退后了两步与唐虞拉开距离。
“唐师父,子妤何在?”
来人正是止卿与子纾,前者步子极快,等来到了南院门口,眼神颇有深意地看了月弯儿一眼,淡淡道:“止卿见过月弯儿师姐。”
“止卿哥,都要到了,你急个什么,步子竟比我还快。”子纾很快也跟上了,喘了口气,看到月弯儿立在唐虞身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也福礼道:“月弯儿师姐好!”
月弯儿见来了人,便含笑一一对着止卿和子纾点点头,算作回礼,又转而向唐虞柔声道:“唐师父,此事我们过后再谈吧,先告辞了。”
唐虞挂着子妤的事儿,本想喊住月弯儿,可明显旁边止卿的脸色有些不对,只好看着她走远,心想明日入宫,可找她细细问一问,也不急于一时。
“小福!小福!”
三人神色不一,正准备进南院,却听见钟师父大嗓门焦急地叫唤着。下一刻,一个青布衣赏的身影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正是小福。
唐虞见小福往外死命的跑,忙拍了一下身边的子纾。子纾反应也算极快,一下子跳到院门边,伸手将小福一把抱住,总算是拦了下来。
片刻间,钟师父也急急敢到了,后面还跟着一脸无奈的花子妤。见小福被弟弟给拦住,子妤松了口气,赶忙过去将他拉住:“你爹又没说不要你,你跑什么呢?”
“子妤姑娘,唐师父,你们先别管了。”钟大福眼看儿子眼里冒出来的泪水,心疼的不行,赶紧过去拉了他抱住:“我会好生和小福解释,对不起,对不起了。”说完,钟大福是又拖又拽,终于把一声不吭的小福给带回了房间。
“怎么回事儿?”唐虞见状,不解地往子妤看去。止卿和子纾也都望向子妤,等她来解释一下。(!)
卷一那时花开章一百六十七纷乱困扰
觉得在院子里说话不方便。子妤示意大家都进去唐虞的屋子,这才捋了捋额前的发丝,有些埋怨地望向:“你不是带着小福下棋么,怎么他一转身就跑到钟师父门外,都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他以为他爹不要他了,委屈的要立马回老家去。可吓死我了,生怕成了拆散人家父子骨肉的凶手!”
一旁的子纾听了,不知道个中内情,脱口便道:“我刚刚唐师父和月弯儿师姐在门口说话呢,许是不注意,就让小福出了屋子。”
止卿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也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唐虞,觉得这件事情本不该那么复杂,只要他拒绝了那月弯儿便可。
子妤把弟弟的话听在耳里,心里却不是滋味,闷哼一声道:“原来有美人儿相伴,也难怪唐师父不管小福。”
这话里酸酸的味道让唐虞听得脸上一热,在止卿和子纾面前又不好表露什么,只得故作正常地解释道:“月弯儿明日要去入宫献演,有些事情过来问问罢了。不过我没看好小福,让他听了你们的谈话。确实是我的疏忽。”
止卿和子妤下意识地对望一眼,两人是知道内情的,便不再说话。但子纾并不知道月弯儿和她叔叔想勾引唐虞这档子事儿,开口道:“月弯儿师姐明儿个也要进宫啊,真好。”
“好什么好!”子妤心里憋了气,冲着子纾发泄了一句,又起身来:“我还得回去给阿满姐说说,今儿个就暂时不和你们练功了。下午些的时候我回去小竹林找你们。”
说完,子妤连招呼也没有和唐虞打,转身便走了,明显是在赌气。
“家姐,等我!”子纾见姐姐离开,想也没想就跟了出去,剩下止卿留在屋里,看着唐虞,有些犹豫的样子。
唐虞自然明白止卿心里怎么想,但觉得除了对子妤,其他人并不需要交代什么,便道:“你也去吧,子妤明晚就要登台,下午好生排练才是。可惜为师要带队入宫献演,不能留下来帮你们看场。”
“师父......”止卿见他只字不提月弯儿的事儿,心里虽然想不明白,但也不好开口问什么,点点头,起身来也离开了。
......
且说子妤回到沁园,把自己和钟大福的谈话简单告诉了阿满。总之大意便是钟大福非常愧疚,觉得对不起阿满,但他娶阿满的心思半分没有减少。他甚至说,可以将小福寄放在京城近郊的父母家中,由他们照看。
这最后的一个提议,也正是小福听见之后剧烈反应的原因。任何一个与亲生父亲分离十四年之久的孩子,恐怕都不能接受继续的分开,即便是住在爷爷奶奶哪里,和以前又有什么分别呢?更何况那爷爷奶奶比起他老家的两个老人,恐怕还要陌生一些。
阿满见子妤表情有些低沉,也猜想到了她的想法,凄然地一笑,喃喃道:“你肯定觉得,小福和可怜,对吧?”
“阿满姐,我知道你的难处。”子妤伸手捂住阿满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阿满勉强地笑了笑,摇头道:“可你的心里还是觉得这样对小福不公平,我说的对吧。”
“世上哪能有绝对的是非。”子妤柔声劝道:“钟师父的因果。一切由他自己承担解决,且不说你还没嫁,就算嫁了,小福的事儿也必需有个决断。他说让你给他三天的时间来处理,哪怕送走,哪怕留下,且看他如何行事吧,到时候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哭也好,闹也好,阿满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听从子妤的劝,顺从的点点头:“也只有如此罢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子妤去张罗了午饭回来一起吃,尽量不留阿满独自一个人。回来的时候看到子纾也在屋里,正使了劲儿地逗笑阿满,子妤也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先前就想跟着我一起回来沁园,也不好好练功,难道不怕隔壁的朝元师父逮住你么?”
“嘿嘿,师父今儿出去了,要过了晌午才回来。好姐姐,让我蹭个饭吧。”子纾堆笑着求了子妤,最后却是故作可怜状地看着阿满。
“罢了,我胃口也不足,让你弟弟留下来吃吧。”阿满素来喜欢子纾,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子妤熟练地摆了碗筷,也给子纾摆上一副:“随你,不过我只挑了清淡的菜色,吃不饱可不许哭。”
赶紧抱着碗坐下。子纾道:“才不会呢,有的吃就好,有的吃就好!”
阿满刚拿起筷子,突然想起便问:“对了,四师姐的饭呢,送过去了吗?”
“嗯”子妤点头:“我路上碰到茗月,她在伺候着呢,你不用操心。”
“这就好。”阿满也不多说什么了,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饭菜,脸上表情始终还是恹恹的,不得劲儿。
“阿满!阿满!”
吃着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嚷,吓得阿满和子妤同时丢下筷子,一齐上前把屋门打开来。
“四师姐,您不是在用饭吗?”子妤在阿满身前拦了一下,抬眼便看到茗月躲在一旁,有些愧疚地样子看着阿满,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赶忙又道:“四师姐,您先进屋来再说,别动气啊,对身子不好。”
塞雁儿粉脸上两团明显的红晕,却是因为气了的。踏步进屋就拉了阿满到面前:“到底那个钟大福怎么想的?你水灵灵一个大姑娘,怎么能嫁过去就当个十四岁男子的娘?你说话呀!哑巴了吗?”
子纾在一旁见到这个架势,饭也不敢吃了,寻了门边悄悄就溜走了。正好碰见门口的茗月,两人匆匆点了个头,便分开了。
茗月也不敢进屋,就在门边守着,眼神却一直焦急的往里望去。
子妤走过去,递了张手绢给只顾垂泪不愿说话的阿满,看到塞雁儿是真心为阿满着急,也帮着劝道:“四师姐。阿满是不想让你也跟着担心。”
“傻丫头,你是我塞雁儿的人。谁敢给你半分委屈受?”塞雁儿有些心痛地锤锤胸口,转而对子妤道:“你说说,这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这几日呆在园里也没出去,若不是茗月今儿个伺候我午膳时提起,不知道还要被瞒到什么时候呢。”
安顿塞雁儿和阿满都坐下,子妤扫了一眼门口的茗月,知道她也是刚刚晓得了此事,忍不住才说给塞雁儿听的,便也没有责怪,只招手让她也进来,帮忙斟了茶水,自己这才将钟小福如何千里寻父,钟大福如何不知内情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眼看塞雁儿神色不对,子妤又赶忙将先前她和钟大福商量的话说给了塞雁儿听,生怕她一气之下过去找钟大福和钟小福的麻烦,那这门亲事可真就得黄了。
塞雁儿也不是个浑人,听见子妤有意帮钟大福说话的语气,也不理她,转而问阿满:“你可同意给他三天时间处理此事?要知道,你一句话,师姐我就可以去找班主取消婚约,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阿满这时才缓缓抬首,泪眼婆娑地起身来,面对塞雁儿,竟一把跪了下去:“四师姐的好意,阿满心领了。可好女不嫁二夫,我的心已经给了钟大福,再怎么,这委屈也已经受了。还请四师姐不要太过责怪他,他之前也是一点儿也不知情的。”
塞雁儿的脾气直来直去,看到阿满情愿给自己跪下也不愿意和钟大福取消婚约,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心疼:“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儿!”说着,也起身将她扶了起来:“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没嫁呢,一门心思就都放在那人身上了。罢了罢了,这事儿我不管了。你自己和他商量着解决就是。只盼着到时候不要到我面前哭才好!”
话说完,塞雁儿拍了拍阿满的薄肩,转身就出去了。
眼看着塞雁儿离开,子妤才松了口气。她说不管,岂是就是妥协了,不然依她的性子,不找到钟大福大闹一场才怪。如今她既然说了让阿满和钟大福自己解决,那也就是变相地告诉阿满她不反对。也算是好事儿。
“对不起,阿满姐。”留下的茗月是一脸的愧疚,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把消息告诉塞雁儿,让阿满难做。
阿满却笑了,虽然有些勉强,但却显得轻松了不少:“亏得你告诉了她,不然,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四师姐开口说这事儿。反过来,我还得谢谢你才是。”
“阿满姐,你真好。”茗月原本快愧疚死了,看到阿满一点儿不介意自己泄密,过去拉了她的手:“你这样的好人,一定会有好姻缘的。”
一旁的子妤想起阿满为了钟师父而向塞雁儿跪着求情的一幕,心里也安定了许多。至少,经过塞雁儿这一闹,阿满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无论钟大福如何安排小福的事儿,十日之后的喜酒,自己是喝定了!(!)
卷一那时花开章一百六十八戏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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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一百六十九赎身冲喜
三天后,钟大福主动来到了沁园。托了子妤给阿满捎个口信,只说小福已经去往京城近郊的父母家安顿,每个月过来戏班住上三日,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
子妤看他焦急想知道结果的样子,真心替阿满觉得高兴,毕竟有一个如此在乎她的男子愿意娶她为妻,照顾她一生一世,就算有个十四岁的儿子,又怎么样呢?
替钟大福传话后,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阿满同意了钟大福的安排,但还是没有出来见他。倒是塞雁儿知道钟大福过来,专程叫他过去训了一顿,大意是他若是辜负了阿满,一定让他没有好日子过等等。
可怜钟大福二十八岁的大男人,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塞雁儿训得服服帖帖,看得一旁花子妤和茗月都有些不忍心,赶紧帮忙说了两句,这才让塞雁儿罢休,放了钟大福离开。
阿满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等她七日后嫁作钟家妇。那才算彻底的尘埃落定。
......
因为惦记着阿满的婚事,这两日子妤并未主动去找唐虞。白日里又要排戏练功,也抽不出单独相见的时间。只在练功的间隙,两人会默契地寻着机会随意说说话,谈谈心。
子妤这边,半句没有过问他前日入宫演出的情况,因为她知道唐虞的性子,月弯儿就算有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若自己表现的太过紧张,反而显得小气。
唐虞更是不想让子妤知道。王修曾经打听过她赎身的事儿。毕竟她才刚到前院献演,一门心思只能放在戏台子上,这些需要操心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便好。
两人各存心事,又没有相互吐露,倒也平平静静地过了三日。
……
连续三天上戏,这出《木兰从军》的新戏可谓轰动至极,看客如云,褒奖声不断。花家姐弟和止卿也因此得了不少的赏钱,班主一高兴,更是直接允了花家姐弟可以上三楼包厢接戏,只是赏银只能得三成。
原本前院的规矩是连演三场歇三天,然后再依据客人的喜好安排。若极受欢迎的,可加场,但也不会超过五天。像这出《木兰从军》,除了在大戏台上演之外,歇的几天还能在三楼包厢挂牌子上戏,惹得其他弟子们眼红的很。奈何止卿本来就是三等。花家姐弟又是班主的远亲,深得花夷器重。再者,两人的师父均大有来头,倒也没有多少人敢在明面上找他们的麻烦,最多私下嚼嚼舌根罢了。
这晚上便是花家姐弟和止卿在三楼上戏,运气极好,刚一挂出牌子来就已经有客人点了这出《木兰从军》。子妤换了戏服化好妆便在罗管事的带领下和子纾止卿汇合,另外还有两个乐师,一行五人来到六号包厢门口守着,待伺候在门边的婢女去通禀。
在这片刻的间隙,罗管事简单提醒了一下三人:“这里头的客人是司徒大人,他看戏并不挑剔,但因为进来儿子的顽疾心情不太舒畅。周管事没敢推荐那些个喜庆的戏文,所以将这出《木兰从军》介绍给了他。你们等会演的时候用心些,切莫在里面笑闹就是了。”
止卿领了吩咐,忙点头应了:“罗管事放心,弟子们会有分寸的。”
罗管事点点头:“有你在,我是放心了不少。这次是花家姐弟第一次在包厢里头上戏,你作为师兄,多照看着点儿。这出《木兰从军》唱的好,唱出了名气。将来你们三人都是有大前途的。”
“敢问罗管事,司徒大人可是姓王?”子妤听见这个官衔,总觉得有些耳熟。略一想,就记起和唐虞在镶月楼曾经遇到的那个王修,好像他进京就是借住在什么“王司徒”的府上。
罗管事瞥了一眼花子妤,有些严肃地道:“自然是王司徒,难道京城还有第二个司徒大人不成!你们等会儿去了可别傻乎乎的东瞧西看,不然唐突了贵客,回头罚你们例银。”
收起好奇心,总觉得这干瘦的罗管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好相与,子妤赶紧应了一句:“是,弟子知道。”
话音刚落,先前进去通禀的婢女撩开帘子出来了:“客人们正好歇了一轮酒,三位请进吧。”
“走。”罗管事一挥手,便领着大家一齐进了包厢当中。
止卿在前,子妤和子纾在中间,两个乐师断后,待进屋,罗管事就打开折子开始介绍献演的戏伶和这出《木兰从军》的内容,比如分几折,大概要唱多长时间等等。
趁着个时候,子妤略抬了眼,暗地打量起房间来。
和普通茶楼酒肆的包厢不同,这屋子很是宽敞,有个拱形月门隔开里间和外间,上头坠了水晶的珠帘子,此时罗管事带着他们就站在帘子的后面,估计待会儿唱戏的时候会由婢女撩起来,里面的客人才看的清楚。
虽然隔了珠帘。子妤也能基本瞧清楚里面的情形。
一个可容六人落座的红木雕花大圆桌,配了一圈红木嵌瘿木席面宝座,上面放置了些珍馐佳肴,阵阵酒香之气弥漫而出。
圆桌左边立了一方熏炉,乃是黄花梨瘿木宝炉,观其纹理华美,色泽橙黄。造型也是古拙温润。值得一提的是,这宝炉明显是由整木雕成,炉腹圆浑,沿口外敞,美不胜收,一看便知并非俗物。
圆桌右边这是一方螭龙捧寿纹透雕,通体透雕螭龙捧寿纹。图案中心雕宝鼎形寿字纹,上面两螭龙手捧寿鼎作抬升状,下面两螭龙用脊背托起寿鼎底足,作回首状。四螭龙张吻、立鬃、睁目,造型异常生动。也不是寻常的街边之物可比拟的。
略望去,这屏风后还有一张罗汉床榻,看来是供客人醒酒时歇息的场所。
总而言之,这包厢里虽不是极尽奢华,却处处彰显处与众不同的富贵清雅之气,可以见得花家班百年沉淀之厚重。
就在子妤悄然打量这屋子的时候,并未发觉。席间有位白面俊朗的年轻公子也在含笑着打量她。
等珠帘开启,子妤迎了上去,一抬眼才发觉对面的几位客人当中,有张脸很是面善。当中所坐的自然是王司徒,旁边还有三三两两几位年纪相仿的客人,一看便知是同朝为官的,和王司徒之间说起话来也很是熟稔的样子。而旁边一位年纪很轻的,子妤定睛一瞧,竟果真是那曾有一面之缘的王修。
看到他含笑略微朝自己点了点头,因为马上要开唱,子妤也抿唇一笑算作回礼。
座位中间的王司徒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三个戏伶。均是精神爽爽,一派新鲜气象,不由叹道:“上次贵妃夜宴曾有幸目睹子妤姑娘和两位少年郎的演出,心中很是挂怀了一段时间啊。”
不等一旁的罗管事回话,子妤已经上前一步,施礼道:“多谢王司徒垂青,我等三人一定会用心献演。”
罗管事也侧身上前半步挡住了花子妤,赶忙拱手道:“司徒大人喜欢就好,这就开演吧。”
说完,罗管事回身来,嘱咐了乐师两句,这就退下了。只是临走前看了一眼子妤的背影,似乎对她刚才主动搭话的行为有些不满,但并未表露什么,转身小心关上门就走了。
因为是在包厢里演出,乐师们并未把器乐奏的很响亮,加上场子并不如戏台那样宽敞,子妤三人有些耍不开的感觉,轻声唱起来倒是显得颇为轻松。
不一会儿,随着乐师一收,这出戏算是唱罢了。王修代表王司徒送上了打赏,两封银子足有二十两之多,分下来子妤三人也能一人得二两,算是收获颇丰。
待婢女送了乐师和三人出去,那王修也随即跟了出来,叫住子妤。
看到止卿和子纾都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子妤忙解释着,将王修和唐虞的关系说明了一下,又说曾经见过一面。如此,子纾和止卿才没有顾忌,别过王修先回去了候场的屋子换下戏服卸妆。
子妤以为王修要问唐虞,主动道:“王公子,今夜唐师父不过来值守,您若想见他,只有我帮您进去通报一声。”
摆摆手,王修左右看看,见并无什么闲杂人等经过。才小声道:“这么晚了,倒不必惊动唐兄。在下只是想问问子妤姑娘,您可有意愿赎身出戏班?”
“什么意思?”子妤狐疑地看着王修,总觉得他笑容背后好像藏了些什么似的,看起来有些奇怪。
“我上次曾问过唐兄,可被他直接严词拒绝了。”王修见子妤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就知道唐虞并未告诉子妤。又道:“前几日在下配司徒大人过来听戏,又给月弯儿姑娘打听了一下,难道她也没告诉你?”
子妤这才缓缓点头,总算明白唐虞为何要敷衍那月弯儿而不是直接不理会,原来中间有着这层关系,便笑笑,随口道:“人家月弯儿师姐可是一等戏伶,我不过是个五等的小戏娘罢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到三楼上戏,她恐怕根本瞧不见我的。不过……想来她应该对唐师父提及了,毕竟我是唐师父的徒弟,她要说,也只会直接给他说的。”
“那姑娘你什么意见?”王修见她笑眯眯的样子,以为有戏,忙劝道:“对方可是王司徒的独子,虽然只是冲喜的新娘,但嫁过去就是正房奶奶。要不是师徒大人同意给少爷娶一位戏娘为妻,这等天大的好事儿,恐怕是百年都难得一遇的。姑娘不妨好生考虑考虑,约莫五日之后在下会再来一趟,送上礼金,以表诚意。”
听得王修说完,子妤才明白了,感情这王修打起了自己的主意,想借她来讨好那王司徒。不顾子妤可不傻,对方是个病如膏肓的公子哥,自己还没有做寡妇的想法呢,当即便拒绝了那王修,又随意客套了几句,赶紧寻了个借口走开了。(!)
正文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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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七十背后有人
待子妤回到候场的屋子换下戏服卸了妆。子纾和止卿已经等在外面了。
三人各自分了打赏的银子,当然子纾的那一份被子妤一并没收了,只说要存钱给他娶媳妇儿用,子纾便没了埋怨,反而用言语挤兑止卿:“不然,你也把银子一并交给我姐给收着,将来娶媳妇儿用?或者,直接当做礼金给了她,将来娶回去还不亏,哈哈!”
“家伙,你说什么呢。”瞧着四下无人,子妤伸手敲了敲子纾的脑袋,对他的瞎话简直无语了,朝止卿抱歉一笑:“对不起,这家伙开玩笑没分寸的。”
止卿反而笑笑,看着子妤的眼神有些淡淡的温柔流露:“没关系,我觉得子纾提议挺好。”
以为止卿也随着自己弟弟开玩笑,子妤无奈地甩甩头:“怕了你们兄弟俩,我还是先回去算了。”说完,加快了步子“咚咚咚”就跑下了楼梯。
等看不见子妤的身影后,子纾才撞撞止卿的肩。笑意促狭地小声道:“喂,我姐害羞了吧?”
依旧是默然的含笑,止卿回头看了一下子纾一副打趣儿的样子,甩甩头:“你忘了你姐的绝招了?到时候给你娶个丑媳妇儿,看你到哪儿哭去。”
挠挠头,子纾咧嘴一笑:“嘿嘿,我只要娶个性子好的便成,至于相貌,普通也就行了。你不知道,每天看着那些师姐们骚眼放媚的,可恶心死我了。特别是那个红衫儿,止卿哥,你可千万别被那妮子的容貌给迷惑了。要挑媳妇儿,还是得知心的好,比如......我姐?”
说到后来,子纾那闷骚的样子又爬上了脸,惹得止卿苦笑不得,连连摆手:“罢了,你没事儿就在我面前夸你姐姐这样好,那样好的,不如你帮我做媒,以后送你这位大舅一份儿谢礼,可好?”
子纾朗眉一挑,欢喜的像个猴子蹦了起来:“果真?”
“果什么真,先给你个假果子吃!”止卿顺势一个“爆栗子”敲到子纾的头上,和子妤平时教训子纾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力气要大上许多。疼的子纾又是一跳:“看看,果真是要当姐夫的,和姐姐的动作都一样,真是!”
“傻小子,你小声些,别人听见可对你姐姐名声不好。”止卿说笑归说笑,同时抬眼四处望了望,倒没看见有什么人经过。
子纾却毫不在意,挥挥手:“哪里有人,弟子们不在包厢上戏就在候场屋子里呆着,两个管事又忙着招呼客人,放心吧,这些都是咱们俩的悄悄话,哈哈!”
两人就这样说笑着一路下楼离开了,却没注意,身后一抹翠色的身影从幔帘处缓缓移了出来、
青歌儿手里拿了一包蜜饯,因为气急了使劲抓着纸包,背上的青筋几乎都跳突了出来,她的眼神随着止卿的身影,此时也一并沉了下去。
......
却说子妤刚到一楼,负责值守的师父就叫住了她。说是她已经开始正式上戏,得量体裁衣做几身戏服,将来不光是唱《木兰从军》这一出,还有其他戏,戏服得自己备好,免得到时候出差错。
子妤听了个大概,明白得自己去张罗戏服的事儿,然后以每件二两银子的价格找戏班报销。和茗月她们跑过场和龙套的弟子不一样,她得拥有自己单独的戏服才行。
女孩子都爱美,既然能自己张罗戏服,那师父也说了可以做五件之多,子妤心里仔细琢磨着,得和唐虞商量一下,好生挑几个戏出来做,也免得浪费了,不然做了也穿不上。另外,自己和阿满的手艺都极好,等阿满出嫁,也要挣银子养家,不如请了她帮忙做针线活做绣样,到时候那二两银子一件的工钱也好肥水不落外人田。
如此一打算,子妤已经又筹划,谢过那管事,就准备离开前院。
哪知刚转过廊头,就听得前头角落处传来一阵嬉笑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软糯莺语。子妤竖起耳朵仔细一辨认,正是杏儿那丫头的笑声,期间还夹杂了几声男人的声响,吓得她赶紧躲到一旁。过去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呆在了远处不知道该怎么办。
“子妤,你下戏了?咱们一起回去吧。”
正焦灼着,子妤听的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正是茗月换了常服也准备回院子去。她刚才声音极大,向来那边的两人应该听得分明,这时果然没了一点儿声响,许是躲起来了。
子妤懒得多想,朝茗月招手,两人说说笑笑着就走过去了,也没点破此处的异样。
接近了南院的位置,子妤推说有些戏文上的事儿要请教唐虞,便辞了茗月,两人分开行走。等来到南院门口,子妤抬眼瞧了瞧里头唐虞的屋子还亮着,也没犹豫,直接便去了。
......
这就是亲传弟子的好处,子妤一个女子,此时虽不是太晚,但夜里去找一个男师父也有些不妥当。不过唐虞和自己现在关系不一样了,就算来的晚些也没什么。好些个在外走动的师父们看到她都主动打招呼,并没有怀疑。更不会说闲话。
敲开门,唐虞已经换上一身轻薄的白衫,随意坐在书案后面看书,见子妤来了,便收起书册,起身过来给她斟了杯茶递上:“今日在三楼上戏,没什么事儿吧?”
听这问话的方式,子妤蹙了蹙眉,淡淡道:“会有什么事儿?”
想起那个王修,又想起月弯儿也知道的事儿,子妤心里有些不痛快。又道:“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不就是有人说要给我赎身么,感情周围不相干的人都知道了,我却被蒙在鼓里。”
唐虞知道子妤说的“不相干的人”是谁,想要解释,却觉得有些多余,反问道:“月弯儿告诉你了?我分明叫她不要多嘴的。”
“不是月弯儿师姐。”子妤翻了个白眼,心想着月弯儿还真和唐虞说起过此事儿,愈发有些不乐意了:“是王修亲自上门问我的。”
“他怎么会......”唐虞看着子妤的脸色,瞧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不再隐瞒了,将上次在镶月楼遇见王修,他说的赎身之事又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才道:“你年纪还小,又刚刚当上五等戏伶,以后前途且不说,又怎能嫁给那等病入膏肓的人。所以我直接拒绝了,没有告诉你。谁知他不死心,竟直接找来了,寻到月弯儿提及此事。月弯儿过来告诉我,我也让她不用让你知道,免得你刚刚上戏就为这些事情分心。”
透过烛光,子妤盯着唐虞的脸,虽然他说话时表情仍旧是正儿八经的样子,但语气明显却是含了几分不悦,心里不觉一暖:“你是说,你不想让我嫁给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王公子,是吧?”
被子妤的反问弄得一呆,唐虞白净的脸上竟隐隐泛起一抹红晕,虽然极淡,却明显是害羞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隔着烛火对视着,唐虞没有回答子妤的话,子妤更没有再追问什么,因为一切答案都在对方的表情中不言而喻,若多说什么,反倒显得不美了。
“唐师父,没睡吧,陪老钟我喝两盅如何?”
随着屋外钟大福的一声喊。屋内的两人终于齐齐笑了起来,收拾了心情,子妤转身去开门,唐虞又取了个茶杯,想想钟大福过来是要吃酒的,便没有替他斟茶。
“钟师父,您请进。”子妤打开门,正好钟大福提了一坛子酒和半只烧鸭走过来。
“子妤姑娘也在啊。”钟大福脸色有些些的尴尬,恐怕是不想子妤见到自己夜里找酒吃的样子,万一给阿满知道了就不妙了。
迎了钟大福进屋,子妤朝唐虞看了看,这才又道:“钟师父这几日心情好,可以多喝两盅。放心吧,阿满姐早睡下了,不会知道的。”说完,顺手关了门,这就独自离开了。
......
和唐虞见了一面之后,心情也不自觉地轻松了许多。子妤提步走在路上,见到相熟的守夜婆子和从前院陆续回来的师兄师姐们都主动招呼,让大家心里头都对她多了两分好感,觉得这姑娘虽然在前院得了不少风光,下来却依然乖巧温婉,着实和那些眼高手低的戏娘们不一样。
快到四大戏伶的院子,子妤刚过了一弯抄手游廊,却看到前方闪过一个黑影,定睛一瞧,正是杏儿。
只见她神色有些慌张,眼神也闪烁不定,看着子妤,又看了看周围是否有人,靠近一步,低声质问道:“子妤,你先前是不是看到我了?”
子妤本想承认,但自己确实没有看到她的人,只听声音晓得她躲在廊后和男子幽会,于是想了想,摇头道:“杏儿姐,你说什么呢。今晚我是在三楼上戏,怎么能瞧见你?莫不是你记错了。”
“我才没记错!”杏儿脸色虽然缓和了些,但依旧不太好看:“分明听见茗月叫你的名字来着......你给我小心些,别到处乱说什么话,我叔叔可是管事。”
说着,杏儿自我安慰似地拍拍心口,当即又不理子妤,自顾小跑着离开了。(!)
正文章一百七十一沾花惹草
自打子妤在前院开始上戏。负责五等弟子居所的刘婆子就催了好几回,让她赶紧搬过去。
无奈,虽然心中不舍茗月和阿满姐还有面冷心热的塞雁儿,但不好让别人说自己坏了规矩,子妤又在沁园赖了两日,这才收拾了东西往外搬。
三口大箱子,其中三口装的四季衣裳,一口装的首饰书籍等杂物,这和五年多钱子妤从后院搬过来的阵仗完全不同了。亏得有单间可以住,不然还真难以放下这么多的东西。
早早的,弟弟子纾就推了个板车过来帮忙运东西,止卿也过来帮忙打了水打扫屋子。大家说着话,笑闹着,倒很快把屋子收拾出来。
止卿本说让子妤去他们的屋子吃茶歇息,但因为新搬来,子妤说什么也要当当主人家,遂留了两人,亲自煮了茶,等晌午的时候又亲自去小厨房做了宽汤葱花鸡蛋面给子纾和止卿吃,大家都觉得这样极好,住在一处也热闹安逸许多。
对于止卿分明已经升任三等弟子为何还一并住在五等的院子。子妤随口问了问,结果对方脸色有些尴尬,倒是子纾帮忙说明了原因。
只因三等以上的男弟子并不多,加上止卿不过五六个,其余全是女弟子。明面上,红衫儿那丫头是喜欢止卿的,即便两人住的远也经常过来串门子找麻烦。止卿是个闲散的人,也不远住进三等的院子里,所以宁愿和子纾一并挤挤,也好挡开一些花痴的女弟子。
听了这原因,子妤直笑:“止卿呀,你在五等的院子里住着,不一样有小师妹喜欢么。走到哪儿还不是躲不开这些‘桃花’。”
“桃花!?”子纾听着觉得有意思,反复念叨了一下,故作认真的点点头:“古人讲桃花运,不是好事儿么?”
“烂桃花有什么好的?”子妤白了弟弟一眼,复又打趣儿地看着止卿:“就是不知你心里头怎么想的。”
瞧见花家姐弟老拿自己开涮,止卿也不气,反而微眯着眼笑意柔润地看着子妤,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说。
子纾见止卿“深情”地凝望着自家姐姐,心里头像是有条虫在钻,巴不得直接捅开那层窗户纸,当即就让止卿做自己的姐夫。奈何现在大家还是戏伶,止卿又一直是开玩笑的姿态并未表明,只好意味深长地叹道:“他心里有朵儿桃花呢,是吧,止卿哥!”
被止卿的好脾气和子纾的古灵精怪弄得没了兴致。子妤起身来收拾了碗筷,一边不解地道:“这五等的院子也奇怪,一共就七八个弟子,冷清的够呛。还不如一等的十个师兄师姐多,这是怎么回事儿?”
止卿也一并起身帮子妤收拾,随口道:“你不知道么?五等弟子多是女子,大多都在上戏一年之内外赎了身。加上后继弟子的选拔又跟不上,所以才有这样的局面。”
“咱们不是宫制的吗?可以任意赎身?”子纾不明白了,插嘴问了一句。
“三等以上才是在宫里入了册的,四等五等的,倒没有区别就是了。”子妤主动答道:“不过外面的人可不知道,以为咱们戏班的戏伶全是官家的人。除非是内务府相关的人才会晓得吧,又怎么会一下子赎身出去那么多人?”
“恐怕就是内务府的人走漏了风声。”止卿也蹙了蹙眉,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分析了一下:“而且赎人的大多是官家,他们与宫里相通,随意一问便能知道个究竟。反过来说,就算是内务府借咱们戏班卖些好处给那些官家也说不定。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但复杂,而且说不清道不明。”
子纾不乐意了,总觉得戏班又不是ji馆,怎么说赎人就赎人。于是道:“那就任由戏伶这样被人赎出去?班主也不管?”
摇头,止卿叹道:“怎么管,戏班和宫里的关系千丝万缕,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不能得罪。而五等戏伶本就不是戏班的顶梁柱,放走一些,换来和京中权贵良好的关系,班主说不定还觉得挺好。”
“你是说......班主有可能会赞同这种做法?”子妤一听,心中不由一紧。虽然自家姐弟并未和戏班签下死契,但花夷曾说过,等两人成为五等弟子开始上戏就要商量着契约的事儿了。若是他并不反对让京官为戏伶赎身,那万一王修到他面前去问,到时候岂不麻烦!
“也不尽然。至少表面上,班主对戏娘们管得极严,是明令禁止她们和客人发生什么牵扯的。”见子妤神色担忧,止卿也提点道:“那些心思活泛的,也不敢张扬着做这些事儿的。倒是你们姐弟和我一样,以前都不是死契。但只要进了五等以上的,都必须签死契。这是宫里的规定,由不得班主和我们自行决定。你们两个坐上五等不到一个月,估计这两天陈哥儿就会领了吩咐来办手续。所以这些事儿也少不得要留个心眼儿,千万别被什么劳什子的京官权贵看上眼,否则,结果如何还很难说。”
子妤听得心头直发堵。要想留在戏班上戏,签下死契是唯一的办法,若放弃,那就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上大青衣,找到亲生父亲的线索。但签了卖身契,自己的命运就如同拴在稻草上的蚂蚱。任人拿捏,自己根本没法掌握。对于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而言,的确是极难想象的。
“家姐!家姐!”子纾也发现了子妤的表情有异,伸手摇摇她:“别担心,你长的又不美,比起杏儿和秀莲那两个会勾引人的狐狸精,应该没人看得上的,不怕,不怕啊!”
被子纾这一说,倒是止卿有些苦笑不得:“就你老嫌子妤不够美,可你哪里知道,她这样清丽脱俗的戏娘是越来越少了,这才显得稀少出挑。”说着,也目光柔和的看向子妤:“不过,你真不用太过忧心。那些赎身出去的戏娘,无一不是耐不住性子的。借唱戏之机和看客们眉来眼去,极尽魅惑之能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只认真唱戏,不与那些有想法的客人周旋什么,谁还能强迫你不成?所以,放宽了心,别让这些事儿影响了你。要知道,下月的小比。班主特意应允六等戏伶也来参加,准备挑几个人补上五等的缺。你们若不好生唱,恐怕以后被师弟师妹们追上,这可就丢大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