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青妤记》》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正文章一百二十九一语留心
任由唐虞将自己的手腕拉住带进屋中。子妤并未挣脱,反倒有种**甜蜜的感觉。
刚才他一席话,说得那个高傲无比的诸葛大小姐哑口无言,为了自己受委屈,他竟敢于得罪这样一位尊客,实在有些让子妤难以消化和惊喜。
虽然他句句只说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但子妤心底的欢喜却一点儿没少,不但对先前之事没有半分不喜,反而有些暗暗庆幸,借此又看出了唐虞对自己的关心。
感到手心所触的肌肤有些微微的温热,唐虞才发现自己还一直握着子妤的手腕。侧眼看着她螓首低埋,睫羽微颤的娇俏模样,心里有些不太愿意放开,但也不得不松开了手:“你没事儿吧?”
缓缓抬眼,子妤看了他一下,略微侧首,轻声道:“能有什么事儿,被那大小姐数落一顿又不会少块肉的。”说着,回头又含着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番唐虞:“我还没见过您发脾气呢,真有些吓人。不......应该说是义正言辞,有理有据。搞得那位诸葛大小姐根本没法还嘴,连解释也找不到词儿了。”
说着子妤走到桌边,这才将原本有些昏暗的灯烛又拨亮了些,再取了两个茶盏,替自己和唐虞斟了被温茶。
饮下一杯,想起先前的情形子妤就忍不住心中暗爽,心情颇为愉快:“不过,唐师父对待诸葛小姐的态度,就不怕得罪她吗?”
接过杯盏,唐虞正色道:“就算她是诸葛家的大小姐,也没有资格那样指责你。戏伶身份虽不是顶尊贵,但咱们也是半个官人,我们靠自己本事赢得大家的尊重,不比她相府小姐要低多少。她若生气了,那不自重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我们,更不是你。”
“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在心里就是了。”子妤摆摆额首,心中反倒并不介意什么。毕竟像诸葛暮云这样身份的千金小姐,颐指气使都不算什么,被她说两句,自己也不会少块肉,根本懒得动气。
“不说她了。”唐虞见子妤并未动气,也释然一笑,转而问道:“那个薄觞,薄公子,你们是不是曾见过面?”
点头。子妤并未隐瞒,将上次去候府作客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又道:“好像这位小侯爷以后会一直住在京城,这次跟着薄侯一并来做客吧。”
“他......”唐虞踌躇了一下,突然道:“刚才我和他一并送诸葛少爷回寝屋,路上他曾说了几句话,听他的意思,好像认为你和诸葛不逊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还问我戏班是否知道这回事儿.....”
“那都是他瞎猜的!”子妤赶紧否认,摇头道:“唐师父您别误会。逊儿打小就和我们姐弟相熟,所以平时相处也随意了些。上次他陪着我和子纾一起去探望薄鸢郡主。结果那薄殇见了我们便言及我和逊儿有私,我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
唐虞见子妤有些紧张的连连解释,不知怎么的,心中也松了口气,“你别急,我只是想问问清楚,毕竟若这样的流言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和戏班的声誉都不太好。”
“你真不会误会?”子妤怯怯地抬眼看着唐虞,眸子被昏黄的灯烛映出点点朦胧的光晕,看起来极为小心翼翼,又无辜可怜。
释然一笑。唐虞点头:“我自然是信你的。”
得了唐虞肯定的答案,子妤没了先前小白兔似的惊惶若失,这才宛然一笑:“亏得诸葛大小姐怕他误会,当即就说明了情况,不然,他准会以为他的猜测是对的。到时候传到薄侯耳朵里,或者右相府家人知道了,万一误及两家的亲事,那可不妙。”
说着,子妤脸色又变得有些郁闷。
说实话,她还真么想到会在润玉园遇见那邪魅轻狂的薄觞。若他将这事儿渲染一番,后果一定是诸葛暮云所说的那样,不堪设想,自己和戏班也没法承担这个责任。
“别担心。”
见子妤面露愁色,唐虞其实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就算是诸葛暮云解释过,她本人其实就对子妤有些偏见,不一定能让那薄觞真的相信。
想了想,唐虞开口道:“明日我去见一见薄公子吧,将事情给他解释清楚。就说你是我的弟子,只是跟我过来教诸葛少爷的竹萧之艺。想来他就算不信,也没法指责你什么。”
“那人.......”
子妤迟疑了一下,若唐虞明儿个去和那小侯爷解释,依那薄殇反复无常的性子,不知道会不会提及曾经要将自己“金屋藏娇”的那档子事儿。犹豫了半晌,想想还是先告诉唐虞为好,于是使劲儿一咬牙,这才开口道:“唐师父,虽然我只和那薄公子见过一面罢了,但那人行为举止都有些孟浪。到时候他若是说一些难听的话,你不用理会就是了。”
“孟浪?这什么意思?”唐虞蹙蹙眉,轻啜了一口温茶,疑惑地望向子妤,瞧着她欲语还休的样子,又问:“难道,他曾对你说了什么不该的话?”
尴尬地笑笑,子妤拂了拂耳旁的发丝,想想这又不是自己的错,吐了吐香舌,埋怨道:“上次我们姐弟去候府别院探望郡主,他当时就私下找我说话。告诫子纾不要和郡主走的太近,以免产生误会,同时也告诫我不要和逊儿关系太密切,否则......总之,他的误会我们姐弟一个去接近郡主,一个去讨好诸葛不逊。我本来懒得理会他自个儿的臆想,但关系到戏班和侯府的关系,只好耐心给他解释了我们姐弟没有那个心思,也答应他不让子纾和薄鸢郡主常见面就是。”
唐虞听得子妤所言,逐渐意识到花家姐弟在侯府与相府的联姻中的确有着让人容易误会的尴尬处境,也有些顾虑起来:“看来,明日我得好生向他说明情况才是。本来宫制戏班的戏伶也必须唱满了岁数才能退下来嫁人。这等事情,原来就没有任何可能。”
“好不容易让他暂时没有怀疑,可后来,他又说......”子妤话只说了一半,见唐虞神色严肃,又有些犹豫了。若让他知道薄殇竟对自己提了纳妾的要求,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呢?
这时想要隐瞒也已经晚了,唐虞追问道:“怎么,他还说了其他的?”
咬咬牙,子妤知道自己若是不说,明儿个要是被那薄觞主动问及。也瞒不了,只好深呼吸了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他开玩笑罢了。”
唐虞见她脸色不善,可不信这“玩笑”之说,当即便问:“什么玩笑?”
豁出去了,子妤憋着脸上的羞色,低声道:“他说要‘金屋藏娇’纳我为妾,安置在京城的另一处宅子里......”
眉头深锁,唐虞愣了半晌,最后竟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他真这么说?”
子妤无奈的点点头,苦笑着叹道:“他应该是开个玩笑罢了,我也没当真,当即就拒绝了。”
“也罢”唐虞也随着一叹:“你是宫制戏班的戏伶,就算他有那个心思,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做什么。毕竟你才十六岁,离得二十五岁的年限还早,暂时不用理会就是!”
瞧着唐虞的表情,好像并没有生气或者误会,子妤笑笑:“我有自知自明。比起其他的戏娘,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他身为小侯爷,应该也看不上我,当时应该只是已是玩笑罢了。”
面对子妤的自嘲,唐虞却不然,看着子妤不自信的样子,忍不住劝道:“不必妄自菲薄,比起其他人,你自有你的独特之处。”
子妤听得心中一动,半垂首,柔声喃喃道:“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罢了,能有什么特别。”
“当局者迷,你自己没有看清楚自己罢了。”
唐虞说着,表情认真起来:“一旦让你站在戏台之上,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唱词,都会让所有人在那一刻望向你。就好像,你天生就是属于那方舞台的。你有对于唱戏的执着,也有坚信自己能成功的毅力。比起天生的嗓音和唱功,这才是最重要的。”
被唐虞说得心中一震,从来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看自己,子妤忍不住眸中浮起一抹雾气:“你,真这么认为?”
见她有些激动,唐虞微笑着点点头:“其实,不单是戏台之上唱念做打的你,生活中你,也有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特殊气质。恬静沉稳的性格,坚毅不拔的对待着相当艰难的戏伶之路。若说五年前我丝毫看不到你身上有‘大青衣’的影子,现在,却对你有了几分信心。再过五年,又到了朝廷钦点‘大青衣’的时候,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吧。”
“唐师父......”胸中溢满了感动,化作层层水雾迷住了双眼,子妤咬着唇,竭力压制着想要扑入他怀中的冲动,好半晌才开启粉唇:“有您这句话,子妤一定不负您!”
反倒是唐虞上前了一步,轻轻抬手拍着子妤的薄肩,柔声道:“你也不要太将那‘大青衣’放在心上。毕竟已经连续两年朝廷未曾有过动静,下一个十年之期,也不知道将会如何。你身上若包袱太多,将来恐戏途不顺,放平心态最好。”
依言点点头,子妤缓缓抬眼,不经意地和唐虞又目光相碰,逐渐交融起来。
今夜,有了唐虞的这番鼓励言语,子妤突然觉得前途不再茫茫,也觉得那个原本高不可攀的“大青衣”封号没那么遥远。
戏伶之路异常艰辛,顶尖戏伶之路,更是坎坷异常。若是路上有人能一直陪在身边,给自己鼓励,给自己信心,这一切,将会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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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三十心思各异
不用唐虞主动去拜访。那薄觞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润玉园里。身边跟了个清秀模样的小厮,手里捧着个托盘,用红绒布盖着,也不知带来了什么东西。
薄觞自不会孤身前来,一旁还端立着诸葛家的大小姐,诸葛暮云。
虽然诸葛暮云颇为忌讳花子妤的存在,但薄觞已经知道这个小戏娘住在润玉园里,倒也不好再掩饰什么,免得越描越黑。亲自陪着薄觞,两人来到小液湖心的凉亭内,一边吃着茶,一边随意说着话,就等诸葛不逊和唐虞出来。
今日,诸葛暮云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挽着宫样的盘龙髻,斜簪了两支玉鸾钗。身上是一袭湘色长裙,肩头处一团彩凤坠翅而下直到胸口,显得高贵华美,艳若芙蕖。
只是她说话间时不时地往唐虞和子妤所居的方向望去,透出心底的一抹焦急。
只因昨夜被唐虞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诸葛暮云不但没有气恼。反而心中有着莫名的喜欢和难掩的激动。不然,她也不至于一大早就陪着薄觞前来润玉园中,只期待着能再见那个清润如玉,高洁如竹的绝妙男子!
反观薄觞,只悠闲地望着小液湖周围的美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诸葛暮云说着话。心中想法竟和诸葛暮云有几分相似。
原本对这次相府之行毫无期待,却偶然发现那极有意思的小戏娘也在。顿时也让薄觞不觉那么无趣了,一大早就过来润玉园,想借着和诸葛不逊见面的机会,看能不能再和那花子妤碰上。
想着,他瞄了一眼身边的小厮,也不知托盘里的东西今日送不送的出去。
......
这厢,诸葛不逊也是一早就起了,扶着宿醉后沉重的脑袋,带着巧思端了些精巧的早点吃食,专程去往唐虞处,为昨夜醉后麻烦他帮忙照顾而致谢。也顺便探望一下子妤,希望她不要介意薄觞的突然出现。
其实一开始定下赌约,他就想到了这一步。让唐虞教自己竹萧之艺只是借口,召来子妤,想办法借此让薄侯退婚,这才是本意。
只是子妤身份特殊,要在不毁及她名声的前提下达到目的,诸葛不逊还得深思熟虑一番,不能轻易让薄觞坏了事儿。但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想好,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子妤还在休息。唐虞提议两人先去凉亭处坐一会儿,一边练习,一边等子妤。
诸葛不逊想了想,也没有去打扰她,只吩咐巧思守在院外,备好早膳,等会儿伺候子妤起身,带她过来相见。
巧思怯怯地应了,连看都不敢看唐虞一眼,只红着脸往两人离开的背影瞧去,一双水眸中浮起浓浓的情思惆怅来。
如此神似仙骏的男子,自己远远望望也就满足了,可没有流素和芳姐儿她们那么厚脸皮,以为她回到润玉园暂时当差就能接近唐师父,占得几分先机。
......
女儿家的情思在一方小院儿内淡淡流淌,此时的小液湖也颇有些暖玉生烟的味道。
清晨的雾气在湖面丝丝缕缕飘着,被露头的太阳一照,便形成了阵阵白雾,蒸腾然然,好似仙境。
远远的,诸葛不逊与唐虞从小径回廊处处缓缓而来。两旁盛开的各色鲜花免不了沾染在衣角之上,踏露而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发现自己等候多时的人来了,诸葛暮云假借饮茶的空当,没有再和薄殇说话,只侧着眉眼往那方瞧去。
并肩而行,在濛濛雾气中渡步而来,只一眼,就能绝对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只因这两个均是当世少见的绝妙男子。
白衫如雪,发髻高束的是诸葛不逊,不过十五岁年纪,就已经身量颇高,容貌俊秀,面容白皙。而身旁那个青衫如竹,长发微系的高挺男子,自然就是诸葛暮云念想了许久的唐虞了,沉稳冷静的表情,淡漠远逸的眼神,即使隔得远,也能被他那种尘然于世的气度所吸引。
缓缓而行,两人正说着什么,表情轻松。可等看到了凉亭中所坐的诸葛暮云和薄觞,两人的脸色均是一变,目光对视。
先前,唐虞询问了诸葛不逊上次去候府别院做客之事。诸葛不逊言谈之间对那薄觞很是不以为意,也建议不要让他接近子妤。可没想,一大早他竟巴巴来了,脸皮还真有些厚。
待得两人步上水上行道。诸葛暮云这才主动起身相迎,娇娇然腰肢轻摆:“逊儿,昨夜宿醉,今儿个可舒服了些?”说着将弟弟和唐虞都带到了石桌前,请两人坐下。
诸葛不逊也和薄殇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答道:“多谢大姐关心,我没事儿了,就是头有些沉沉的,坐一会儿应该就没事儿了。”
唐虞也颔首朝诸葛暮云还有薄觞点点头,这才一挥衣袍坐下了。
“哈哈,诸葛少爷年纪不大,喝酒却极是豪爽。昨夜一杯接着一杯,家父和我都觉得异常惊讶,佩服,佩服!”薄殇笑着恭维了诸葛不逊两句,转而看向了唐虞:“唐师父,怎么就您一个人?子妤姑娘呢?”
唐虞脸色不变的微微一笑,语气却显得很淡漠:“她一介女子,自然不便抛头露面。薄公子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唐某便是。”
略一愣,薄殇竟仰头又是一阵轻笑,那模样极为娟狂。
虽然薄殇身份尊贵,但唐虞却也丝毫没有过于谦卑。反而出言问道:“怎么,在下的话有这么好笑么,竟惹得薄公子如此开怀?”
“当然好笑。”薄殇突然收起了笑意,眉梢一扬:“子妤姑娘可是个小戏娘,难道平日里不是抛头露面惯了的吗?再说,她既然是女子,又为何住进诸葛少爷的园子里?难道这样也不算忌讳么?”
诸葛暮云一听薄殇所言,有些紧张地抢在了唐虞前面,起唇道:“小侯爷,先前我不是解释了吗,子妤姑娘是跟着唐师父过来而已。切莫误会什么!”
“不过......”诸葛不逊倒是开了口,神色似笑非笑,仍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就算我请了子妤姑娘过府做客又如何?就像我父亲请您和薄侯过来做客一般无二。来着都是客,可怎么到了薄少爷口中,就变得那样轻浮龌龊呢?”
不想因为子妤或者自己而得罪这薄殇,唐虞见诸葛不逊语气不善,主动插话道:“子妤是唐某的弟子,加之一个月后就要去前院登台唱戏,为了不耽误她练功,所以不得已才让她跟来相府。如此解释,相信薄公子已经听过数次,至于您信是不信,其他人也左右不得。但子妤是个女子,名声要紧,还请薄公子说话的时候尊重一二。”
“尊重,尊重,当然尊重!”薄殇见气氛不对,这三人竟都在为那花子妤说话。小小戏娘,却有如此魅力,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探究和兴趣,隧道:“我只是对子妤姑娘颇为想念,上次在侯府别院一聚,也没能多听听她唱戏,这次有机会,自然想见见,。却是我急了,还请唐师父见谅则个。”
话虽如此,薄殇的表情和眼神却还是有着淡淡的不屑,特别是对着唐虞,从不曾看在眼里。左右不过是个戏班的师父罢了,竟在自己面前摆谱,若不是诸葛姐弟在场,他是连半个字都懒得解释的。
......
任那四人在湖心小亭各自存了不同的心思虚以应对,子妤终于迟迟地醒来了。
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晚,赶紧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看唐虞离开没有,却一眼瞧见那巧思正倚在门廊的立柱上。俏脸绯红,一副娇思羞赧的样子。
“咳咳”
子妤咳了两声,这才引得巧思回神过来:“姑娘起了啊,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更衣。”说着已经赶快走了过来。
将门闩取下,让那巧思进屋,子妤问道:“唐师父呢?”
“孙少爷和唐师父去了湖心小亭那儿,说等姑娘用过早膳就过去。”巧思一边利落铺床叠被,又进出一趟端来热水替子妤梳洗:“姑娘换好衣裳就先用饭吧,也不用着急,反正孙少爷一夜宿醉,今儿个早上起来还头昏脑沉的,应该暂时不会去应酬薄侯和薄少爷了。”
子妤想起昨夜诸葛不逊醉的那样儿,说不担心却是假的,但又不好表露,免得这巧思误会,随口淡淡地问了句:“你们孙少爷没事儿吧?”
“孙少爷也真是的!”巧思甩甩头:“他平日可没那样牛饮过,也不知昨夜什么事儿触了他。奴婢听前头伺候宴席的姐妹说,好像那薄侯对孙少爷颇为满意,兴许是因为乐的吧!”
子妤才不信,诸葛不逊多半是因为郁闷才借酒消愁吧。虽然几人从小就相熟,但对于薄鸢的病弱和骄纵,他好像不是很喜欢的样子,从来都冷淡相对。这次薄侯过来考察他,他怕是巴不得被对方看不起才是。
“姑娘穿这套衣裳可好?”巧思说着,已经替她从衣橱里取了一条淡青色的裙衫出来,领口和衣摆绣着团花,看起来即清爽又不失得体,而且是极轻盈飘逸的葛纱料子,倒也适合在盛夏穿着。
点头,对于自己穿什么,子妤并不怎么在意,走过去在巧思的伺候下换了这身衣裳。
“姑娘腰肢好细呢,奴婢真羡慕!”
巧思嘴甜是真,可子妤穿上这身衣裳好看是不假。等用过早膳,收拾妥当,子妤便带着巧思去往了小液湖。(!)
正文章一百三十一旧词新曲
润玉园里有一方颇大的小液湖。所以显得并没有那样燥热。反而处处均是绿树掩映,空气湿润,吸入腹中让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惬意之感。
因为昨夜被薄觞撞见,唐虞又帮自己和诸葛暮云理论了一番,心中坦然,子妤也不用再遵从先前的诺言只呆在房中不出,终于可以自由行动。
难得憋了两日没有来到湖边耍乐,这时远远看着那一池碧色,心中也浮起了淡淡的欢喜。
看来这次相府之行确有收获,至少让自己和唐虞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缓和了起来,若是再多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两人能更进一步也说不定!
想到此,心情愈发的轻松起来,子妤忍不住张口唱出了昨日新作的小曲儿。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池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身边的巧思侧耳仔细听着,脸上从意外到惊喜,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泛着红晕。直到等子妤停下来。才赶忙上到跟前问:“姑娘,您刚才哼唱的这歌儿,曲调很是熟悉呢?”
默默含笑,子妤点点头:“这是唐师父时常吹的曲子,我们戏班一个月之后有小比,得按曲作唱,所以听见了就随口合着唱两句。”
巧思一听果然是唐虞曾吹的曲儿,羞怯之下,红着脸要求道:“能再唱给奴婢听听么?”
“没问题!”
唱唱曲儿罢了,对于子妤来说并没有什么,乐得美景在前,哼着歌儿去见唐虞和逊儿也不错,便清了清嗓子,又轻声哼唱起来。
这首《一曲新词酒一杯》的词儿,本是子妤从前世的宋词书里偷来用的,只因内容和唐虞吹奏竹萧的曲调很有几分契合,所以唱过一次便记在了脑中。
用新词,新酒来对比去年的景致和情怀,最后点以“夕阳西下”的没落伤感,整首曲子包蕴着一种物是人非的怀旧感,在这种怀旧中又糅合着深婉的伤今之情。
这样的曲调和歌词,纵然歌者心情畅快,但闻者却总能感到一抹怅然,浮起一丝微微的伤感。
......
人未到,歌已远。
子妤清亮婉转,却又略含着两分缥缈怅然的歌声从小径处徐徐传出,惹得小液湖上的四人均面面相觑。侧耳仔细倾听,将目光往那歌声传来的地方投望了过去。
腔依柔调,音出天然。当子妤一袭淡青色裙衫,唱着曲儿从湖对岸徐徐挪步而来时,就连诸葛暮云也恍然间觉得,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抹轻盈怡然的身影。平日里看起来极为普通的花子妤,且歌且唱时竟显出了别样的姿容气质,让人一见,便挪不开眼了。
身为女子,又素来自恃颇高,连诸葛暮云都如此惊艳,更别说看看只见过一次子妤在贵妃寿宴上开唱的薄觞了。
那种细腻婉转的强调,清远飘逸和唱词,配上子妤高挑纤薄的身姿和素颜如玉的容貌,这一切都仿佛浑然天成,闻之,见之,不禁怦然心动。
而唐虞看在眼里,平淡如常的表情中含着些许惊喜,更多的却是欣慰和赞扬。她的这首《一曲新词酒一杯》,不但契合了自己萧音的意境。且有着淡淡伤怀的感慨在里面,若是小比的时候能发挥如此,不但是青歌儿,就是金盏儿也绝没有如此的水准能超过她。
倒是诸葛不逊神色如常,手指轻叩在白瓷茶盅上,只半眯着眼极为享受地侧耳倾听着。只是眼神偶尔扫过身旁的唐虞和薄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又是一曲唱罢,等走得近了,子妤偶然抬眼,遥遥望去才发现湖心小亭上不止唐虞和诸葛不逊,竟还有两个自己不太想见的人,于是脚步一滞,有些犹豫该不该过去。
哪知薄殇看出了子妤的抗拒,不等她反应已来到亭边扶栏处,高声喊道:“子妤姑娘既来了,何不过来一叙。”
薄殇既然已经开口,子妤自然不好装作没听见就这样离开。心里倒是想,但始终不礼貌,只好含着浅笑,一路渡步而去。
在四双眼睛的注目下,子妤半颔首,从水上小栈徐徐而来,衣摆轻扬间姿态怜人,恍然间让人有种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宛似yu女神的感觉。
还未走进,薄殇已经主动迎了上去:“姑娘小心些,昨夜更深露重,木栈湿滑。”说着,竟伸手去挽住了子妤的手肘处。
诸葛暮云见薄殇态度如此暧昧。心里寻思着他到底和这花子妤有什么关系,震惊不小。原以为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戏娘罢了,如今这小侯爷如此以礼相待,倒不好随意看低了她,保不准有一天也摇身一变换个身份。
唐虞也眉头微蹙,看着薄觞逐渐靠近子妤,抑制住了自己上前分开两人的一股冲动。
子妤并未注意其他人的微妙表情变化,眼看薄殇欺近,巧妙的一个侧身,将巧思让道两人的中间挡住,掩口一笑,福礼道:“小侯爷不必客气,子妤不是那等柔弱纤细的女子,还能自行走路的。”
说完,朝着诸葛暮云略微颔首福礼,恭敬地道:“见过诸葛小姐,见过诸葛少爷。”
“过来坐!”诸葛不逊见薄觞吃了个小瘪,脸上一笑,让出了自己和唐虞之间的位置,上前邀了子妤过来坐下。
巧思见势,也主动奉上一盏新茶,随后便端立在子妤的身边,一副伺候她的丫鬟模样。让诸葛暮云和薄殇心里都起了不同的疑惑。
诸葛暮云只当这花子妤表面谦卑恭顺,暗地里仗着和逊儿有几分关系,便使唤自己府里的丫头,轻薄样儿愈发地让人厌恶了!
薄殇则玩味地看向了诸葛不逊,心中猜测更加坐实。暗道,若非这诸葛少爷爱慕此女,又岂会以主母身份相待,还给安排个丫鬟随身伺候。且看这丫鬟,一身衣裳和装扮也是不俗,定不是粗使的,应是有几分体面的大丫头。可看她对待子妤的态度。只一个戏伶罢了,竟恭敬如此,不能不叫人怀疑!
不过越是这样,薄觞就越觉得有趣。一招手,身边的小厮哈腰点头,转而竟主动走到了花子妤的身侧,屈身恭敬地将手中托盘呈上:“子妤姑娘,这是我家少爷赠与姑娘的礼物,请笑纳。”
说完,小厮右手一拉,猩红绒布下的东西顿时露了出来。
五色纱丝绢花一对儿,羊脂白玉簪子两支,祖母绿挂佩一件。这几样东西虽不是顶贵重,可琳琅满目的摆在托盘中,映着初升的太阳,倒也耀目刺眼。
子妤看着捧在面前的托盘,疑惑地问:“小侯爷这是何意?”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希望姑娘喜欢。”薄殇见子妤看着那托盘,却不让身后的丫鬟接过去,悠悠然地解释道:“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折价够不够请子妤姑娘出一场堂会的,若是不够,只算打赏,之后便补上例银。”
“小侯爷的意思,要请我过府唱戏?”子妤总算明白了,又低头扫了一眼那托盘中的各色珠宝首饰,并未一口拒绝。
“姑娘只猜对了一半”,薄觞见子妤没有抗拒,笑道:“如此碧湖美景,若能闻得姑娘开口一唱,定能给这无边水色更增光彩!”
薄殇此举,倒叫子妤有些不知所措。
按理,对方许与重金,只是为了请她唱戏,作为戏伶,就算对他本人不太喜欢,也要谨守德操,不能没有理由就随意就拒绝。但薄觞竟要自己在这儿就开唱。确实有些别扭。自己若答应,这儿是相府,还是人家诸葛不逊的园子,岂不有些无礼。
想着,子妤抬眼看向了身边端坐的唐虞,想从他那儿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唐虞也侧头看了一眼子妤,对她微微一笑,转而起身,朝着薄觞拱手道:“多谢薄公子厚爱,但子妤并非瘦马,而是官家记名的戏伶,岂能随意摆开阵势唱戏。若公子说笑,那倒无妨。但若是您认真想请子妤过府唱堂会,还请稍等一两月的时间,因为戏班里送来的帖子已经排到九月去了。还望薄公子见谅!”
又是这样不卑不吭,毫不服软的态度,唐虞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错处。
“本公子亲自相请,难道贵戏班也不给个面子么?”
薄觞说话间虽然唇角仍旧含着笑意,眼神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意味,一挥手让小厮退下,却也不理唐虞,朝着子妤望去:“姑娘身为戏伶,怎好拒绝看客,若是传出去,岂不名声大坏?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你耍排场呢!”
不想看着大家翻脸,子妤忙朝那薄觞展颜一笑,主动起身来,福了福礼:“小侯爷看得起子妤请出堂会,这本是荣幸之至的事儿,岂有拒绝的道理。但您刚才也听唐师父说了,送帖子请《木兰从军》去唱的就有不下十位看官。若是小女子做主答应了您的请求,岂不是对这些客人的不公?还请莫让子妤难做才是。”
就知道这丫头嘴上伶俐,薄觞得了她亲自解释,倒也挽回了几分面子,干脆道:“无妨,反正我也会暂时一直呆在候府别院,回头便送上帖子去戏班。”说着,薄觞突然转向了唐虞,略抬高了下巴,一副傲色:“这下,唐师父没话说了吧?”
面对薄觞如此态度,唐虞也没有介意,只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点点头:“多谢薄公子通达晓理,在下代花家班谢过了。”
“对了!”薄觞又朝小厮使了眼色,朝子妤笑道:“还请姑娘先收下订金,也让我在诸葛小姐和诸葛少爷面前不失了这分薄面。”
“既然如此,那小女子便却之不恭了。”子妤乐得如此,让巧思代自己收下了。反正戏伶唱戏,除了必要的例银,打赏则是看主客的心情而定。不论高低,都是收得的,倒也不在意这区区几样珠宝首饰。(!)
正文章一百三十二不情之请
改来的始终要来。该躲的,也躲不开。
薄侯一行在相府作客三天,最后一夜的欢送宴会就在今日。
清早,诸葛暮云陪着诸葛夫人亲自来到了润玉园。先是找到唐虞细说了一会儿诸葛不逊学习竹萧技艺的事儿,后来才提出,说想请子妤在晚宴上帮忙唱一出堂会。
具体细节,唐虞自不好多问,但既然诸葛夫人亲自前来相邀,若拒绝,是定然不行的。只好点头答应,但也解释说事出突然,有恐准备不周,再加上子妤之前并无更多登台经验,若是没能如意,还请诸葛夫人多多包涵。
对于唐虞的顾虑,诸葛夫人却笑着摆摆手,说她也曾在诸葛贵妃的寿辰上看过子妤演那一出《木兰从军》,是个极有灵气的孩子。而且今夜的宴席不过是家宴,与其大张旗鼓去戏班请了戏伶过来演出,不如让过来做客的子妤姑娘帮忙助兴一二,总之例银和打赏是不会少的。
一旁陪着母亲的诸葛不逊也帮着子妤说了几句好话。既然如此,唐虞点头,说去和子妤商量一下到底唱什么段子合适,稍后报上曲目给相府管家,这就主动恭送了诸葛夫人离开。
小院儿里,子妤正倚在门口,手里提了本词集随意翻看。旁边巧思也倚着门廊坐在哪儿,埋头做活计儿,只是她时不时抬眼看看门口,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对巧思那点儿心思,子妤也猜出了几分,不过唐虞断然不会接受她这份儿情思,不过一相情愿罢了,想来也可惜。
倒是知道今天那薄觞就要离开相府,子妤暗道了声“阿弥陀佛”。虽不至于“送瘟神”,但子妤对此人的存在总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走了,正好清净。所以乐得一早起来,沐浴之后换上一身细纱薄裙,也等唐虞见了诸葛夫人之后,回来帮自己练习**作词。
“姑娘,有个事儿,不知该不该开口。”
原本安静的小院响起了巧思怯生生的话语,将停在墙头的一只小雀惊地一飞,振翅中带落了两根绒羽。
放下手中的书册,子妤侧头看了看巧思,见她腮边浮着一抹红晕。已经猜到她要说的事儿肯定和唐虞有关,也不拿乔,笑道:“你有话便直说就好,没关系的。”
“不知……”巧思几欲开口,都有些犹豫,好半晌才下定决心道:“不知唐师父喜欢何种花样的绣品,奴婢正给孙少爷打络子呢,想顺带做个荷包给唐师父。”
“原来如此。”子妤暗中窃笑,这丫鬟的心思真是一点儿也不隐藏着,说是给诸葛不逊打络子,其实想送个亲手做的荷包罢了,以寄情思。
不过子妤也懒得说破,免得巧思面皮太薄,便道:“唐师父素来喜欢素雅清淡的纹样,或青竹疏影,或碧莲生波,总之不要浓烈的色彩和俗气的大花就好。”
说着,子妤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里送给唐虞的那支香囊。上面被阿满画蛇添足,绣上了一对并蒂莲花,不知,他还带在身上没有……
巧思歪着头想了想。顿道:“那奴婢绣个‘夏荷滚露’,姑娘觉得如何?”
莞尔一笑,子妤附和道:“用些深深浅浅的绿色丝线,大热天里看起来又清爽又养眼睛,唐师父应该会喜欢。”
“真的会喜欢么?”巧思忍不住垂下眼帘,似羞还羞的模样,倒增添了一抹难得的风情。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轻缓缓,不疾不徐。
巧思立马不说话了,有些紧张地往院门外瞟过去,巴不得是唐虞回来。至少自己能守在子妤的身边,借光听一听他的箫声。那种感觉,真是给再多的银钱也买不来的,简直叫不能进来润玉园的姐妹们羡慕死。
子妤则微微一笑,听出这脚步声必是唐虞回来了,看着巧思紧张的样儿,不禁摇了摇头,总觉有些无奈和可笑。
今日,唐虞并未传寻常那件竹青色的长袍,只一身点染了墨竹叶的雪色衫子,愈发显得其气质清高,泠泠独幽。
进了院门,见子妤倚在门廊边看书,一旁的巧思也在,便迎上前去:“子妤,我有话说与你听,跟我进屋来一趟吧。”说着,不等子妤答应。已经迈步推门回屋了。
放下书册,子妤起身来理了理后背的衣裳,掠过巧思痴痴的眼神,径直随着唐虞进了屋。
“关上门吧。”唐虞自顾斟了一杯不冷不热的茶入口,这才示意子妤过来坐下,并为她递上一个杯盏,同样斟满。
“可是诸葛夫人有什么吩咐?”子妤过去替唐虞把窗户推开,迎了些风进来,又在门口点燃一只熏香,免得飞虫蚊蝇进来扰了。
没想到子妤一猜就中了一半,唐虞无奈地点点头。
见唐虞点头,子妤乐得移步过去端坐在唐虞对面,替他又斟了一杯茶:“诸葛夫人既然亲自前来,肯定不会单单只询问逊儿的丝竹功课。说吧,她有什么要求,或者什么误会不成?”
想了想,唐虞也不隐瞒,直接将诸葛夫人的请求说了出来,仔细看着子妤的反映。
“请我唱戏?”子妤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惊喜:“诸葛夫人怎么说的?她可觉得我唱的还好?”
唐虞肯定地道:“上次贵妃寿宴,你的表演不落俗套,清新有趣,一众宾客可都是记得的。诸葛夫人自然也印象深刻。”
“真好。我是极愿意的。”子妤觉得这机会甚好,既然承蒙对方看得起自己,而非薄觞那般别有用心,当然是极为乐意的。
唐虞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是为薄侯送行的宴会上,你不介意?”
“无妨的”,子妤摆摆额首,虽然有些不喜那薄觞,但请自己唱戏的是诸葛夫人,又不是薄觞,并无什么紧要,隧道:“就是不知道唱什么段子才好。若是《木兰从军》。还得立马招了子纾和止卿过来,或许有些来不及了。”
“诸葛夫人倒没说要听哪一出,不过若是能演《木兰从军》自是最好的。”唐虞想了想,心中已有决定:“不如这样,我来演韩士祺,咱们只取后面一段《三试木兰》,不用武戏,我也能胜任。”
子妤一喜,当即就点点头:“若唐师父肯亲自上阵,自是能演的好。就是这一出也有些将军的戏份,虽然只是几句唱词,但若取消了,有些无法承上启下,难以过渡,怎么办?”
“这个简单。”
这时,窗外竟传来诸葛不逊略显细润的声音,子妤赶紧起身来开门,将他迎进了屋子:“薄侯不是今儿个在相府待最后一日么?你怎么不去作陪,反倒溜回来和我们说话了?”
诸葛不逊得意一笑:“我若不回来,怎么能听到你们的商量,又怎么能两肋插刀雪中送炭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子妤没听明白,一边给诸葛不逊斟茶,一边说道:“你又不能唱子纾的角色,算什么雪中送炭两肋插刀!”
唐虞倒是听明白了诸葛不逊的话,再看他笑得自有深意,不禁道:“诸葛少爷难道真想要替子纾上场?”
“同行二十年,不知木兰是女郎……”诸葛不逊脱口将这句唱词念出,还颇为清朗动听,嗓音圆润。竟以直接的行动代替的回答。
见子妤和唐虞面面相觑,一副又意外又犹豫的样子,诸葛不逊淡淡一哼:“不就是这句词儿么,我看过两遍你们这一出《木兰从军》,若只演这第三折,自不在话下!”
“唐师父,你看?”子妤有些愣住了,从没想到诸葛不逊竟也能登台唱戏。虽然只是一句唱词罢了,但毕竟是正经场合。自然有些拿不准,担心到时候出什么变故。
仔细想了想,唐虞没有做决定,看着诸葛不逊,认真地问道:“府上,可否会介意诸葛少爷您亲自登台?”
挥挥手,诸葛不逊毫不在意地道:“这个唐师父就放心吧。我自小就喜欢吹拉弹唱的这些玩意儿,府里长辈哪个不知道。这次替你们助阵,不过玩票儿罢了,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会说什么的。倒是爷爷那边有些麻烦,可他临时被姑奶奶召进宫说事儿去了,或许深夜才能回来呢。到时候大家都睡下了,他就算知道也晚了。不妨事儿!”
听得诸葛不逊此言,唐虞并无怀疑,反倒松了口气,乐得不用再费心思去接了子纾过来,便道:“既然诸葛少爷能保证,那唐某也不必做作,我们三人这就一起合合戏。虽然是临时起意,但也不能怠慢,免得砸了花家班的名声。”
“是,唐师父!”子妤立马答了,心中可很是期待能和唐虞演对手戏,连素来沉静的目光也变得晶莹闪闪,含着几丝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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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做了周笔畅的访问,此妞儿倒是可爱,就是性格太沉闷了,不过喜欢她的人真多啊(!)
正文章一百三十三纤巧送荔
见这师徒二人并没有异议。诸葛不逊也暗地里舒了口气。
先前他还有些怕唐虞顾虑太多而拒绝自己。要知道,这可是他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唯一法子,到时候让薄侯看到自己未来女婿竟在戏台上唱戏,如此惊喜,想来那薄侯定是无法接受。
这还是诸葛不逊通过多方打听,才终于找到了薄侯的忌讳。
当初他纳刘桂枝为妾,就引来过议论纷纷。戏伶身份虽不至于低贱,但始终是配不上皇亲国戚的,况且诞下一女之后,虽然薄鸢被封了郡主,刘桂枝却始终只能是妾氏,不能给她一个侯府侧妃的名分。
自此之后,叱诧一方的薄侯便对“戏伶”二字有些敏感。若是看到未来女婿也沾染了这些“咿咿呀呀”之事,想来一定引发他心底存在了许久的不满,一气之下主动取消婚事也说不定。
即便对方顾忌自己的爷爷不好当场发作,离开之后也会找个借口取消了婚事!
如此盘算,既不会伤了子妤或者花家班的名声,又能借此气气那所谓的“未来岳父”,实在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让诸葛不逊也忍不住愈发得意地笑了起来。
......
唐虞自是不知这诸葛不逊打的如意算盘,安排道:“好了。咱们直接去湖心小亭上练习吧,另外,还请诸葛少爷派人去一趟花家班,取来戏服和道具。”
“唐师父,不如咱们唱清的!”诸葛不逊可不想画张花脸,到时候可就不容易被薄侯发现了,便道:“反正是家宴,又是我母亲来请了唐师父和子妤帮忙热热场子,不如就常服上场,不带妆,不用乐师,只清唱即可。想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子妤看向了唐虞,对诸葛不逊的提议并无多大的反对:“这倒是新鲜,就是不知于礼数相不相合!”
略想了想,唐虞说道:“按理,戏班戏伶出堂会的规矩,首先要班主签了送请的帖子,并报上曲目和参演的戏伶,以及例银的档次等等,才能成行。如今是诸葛夫人过来相请,没有走先前的流程,若是唱清的,倒也更为合适。”
少见的激动神色出现在了诸葛不逊的脸上:“那就这样,咱们去练习吧!让巧思守着园子大门,不许人进来打扰便是。”
“走吧,小半天的时间应该就够了。”唐虞点头。看了子妤一眼,三人便一同出了房间。
......
小丫鬟巧思今年十四了,一直跟在诸葛不逊身边伺候,按一等丫鬟领取月例,在右相府里的下人里还是有几分体面的。
此时暑气正浓,她手里提了个小凳,来到润玉园的门外,寻了个可以遮阴的地方坐下,拿出先前没做完的女工活计儿,继续绣这个送给唐师父的荷包。
受诸葛不逊的安排,巧思要守着大门口,免得闲杂人等进入园子,干扰了唐师父和子妤练习今晚要登台唱的戏。
可巧思心里却也想多看看那俊美似神的唐师父,又把小凳往里挪了几寸,也不顾半张脸都露在了树荫的外头,被太阳晒得有些辣辣的。
远远瞧去,只能看到湖心小亭立着三人。那一身竹青色衣袍的便是唐虞,另外一抹浅藕色的纤细身影便是子妤姑娘了。至于孙少爷诸葛不逊......一身如银的雪衣也立在亭中,看表情和动作,竟也合着在唱戏的样子,让巧思不由得柳眉蹙起。产生了一丝疑惑。
不过这始终是主子的事儿,身为丫鬟的她自不好过问,只痴痴地又将眼神望向了那一袭清淡如竹的身影,侧耳细细听来到底他们唱的是什么。
“巧思,这么大热的天儿,你怎么在门口坐着?”
远远地,传来一声惊疑的喊话,惹得巧思猛一回神,差些将手中绣花针戳到自己的手指上。
“胡妈妈,您老怎么来了?没陪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吗?”巧思赶忙迎上去,将这姓胡的奶娘挡在了看不到园子里情形的地方。
胡奶娘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篮子提了提:“喏,大小姐让我送些这荔枝过来给孙少爷解馋,顺带问问唐师父可定好今晚要唱哪一出折子,好早作安排。”
“胡妈妈给奴婢拿着就好,现在大暑的天儿,您老可千万别累着了。”巧思机灵地接过食蓝,挽着胡奶娘转身送了她走出几步,愈发离得大门远了些:“另外,唐师父吩咐了,今儿夜里就唱《木兰从军》里的一折戏,具体哪一折,还没定下来呢。等会儿奴婢再去问问,有了消息就跑一趟畅玉园告之给大小姐听便好。”
说着,巧思从食蓝里捏了两三个圆胖的荔枝出来,塞到了胡奶娘的手里:“劳烦您老来送好东西,这些您收下香香嘴儿吧。”
被巧思哄的喜笑眉开,胡奶娘乐的将这几个荔枝收进袖兜里,咧嘴笑着:“还是巧思你懂事儿。怪不得孙少爷只留了你在这润玉园里伺候,将来一定有福享的!”
巧思被她说得脸上一臊,放开了手:“胡妈妈慢走,奴婢就不送了。”说完,捂着脸就往回走去了。
胡奶娘知道她面皮薄,也就不打趣儿了,乐的剥着荔枝,一边走,一边吃,悠悠闲闲地回了诸葛暮云所居的畅玉园。
且说送走了胡奶娘,巧思看了看食蓝,琢磨着就现在给诸葛不逊送过去,还是稍等一会儿再说。可伸手探了探,这荔枝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现在吃下去正好适口解暑,沁凉去燥,若是放在这大热天儿下搁一搁,说不定就捂坏了。
而且往里看看,隐约听得唐师父在唱着什么,害的巧思心里痒酥酥的,真相凑拢些听,听得分明,看得清楚才好!
既然有了决定。小丫头也不耽搁,左右望了望确定暂时不会有人过来,便提了食蓝,往湖心小亭而去。
......
且说亭中三人练了一会儿,基本磨合的差不多了,就只是诸葛不逊上台走位,语气神态等还需要再雕琢雕琢。
看在唐虞眼里,这诸葛不逊简直就是天生而善戏曲的人,无论是腔调还是唱法,俱一点就通,不过寥寥半个时辰的练习。已经能算得上入眼了。
只可惜这样的好苗子,身为右相亲孙,让他真正登台唱戏那是不太可能的,否则,说不定一代名伶就此诞生。
子妤端了茶一一递给唐虞和诸葛不逊,取了把团扇来打着:“这天气里,若不是身在湖上,不知道要热成什么样子呢。”
诸葛不逊喝下半盏温茶,顿觉舒服了许多,言笑道:“你觉得我园子好,不如每年夏天都和唐师父过来避暑。”
“好啊!”子妤乐得当即就答应了:“只是你得送上名帖,免得班主不放人。”
“子妤......不得无礼。”唐虞轻声提醒了一下,眼神温和地望向了湖面,也对这几日来在润玉园中的闲适日子很是喜欢。但诸葛不逊所提,每年夏天都过来暂住,这实在是想象而已,极难成行。
或许从唐虞的表情中都看出了些什么,子妤和诸葛不逊相对一视,脸上原本微微的笑意也逐渐收敛了起来,意识到这不过是片刻的偷闲罢了,毕竟身份不同,也无法永远都这样在一起唱戏品茶的。
这一时片刻,小亭内竟安静如许,只闻得徐徐微风扫过湖面,缠绵着飘了进来,抚在脸上,清凉中有着淡淡的温热感觉。
“咦,巧思,不是让你在门口守着么?”还是诸葛不逊有些严厉的质问声打破了暂时的宁静气氛,他上前两步:“怎么就进来了?”
巧思忙迈着碎步从水上小径走过去,对着诸葛不逊福礼道:“禀孙少爷,刚才大小姐的奶娘送了些新鲜的荔枝过来,还嘱咐奴婢务必问清楚,今儿个晚上子妤姑娘要唱的曲目。奴婢打发了胡妈妈,但这荔枝还鲜着呢,怕捂坏了,所以就赶紧送过来给孙少爷和唐师父还有子妤姑娘解渴。”
“就送个荔枝。全忘了本少爷的吩咐,万一有人......”诸葛不逊含着半句话没说出来,脸上表情很是严厉。只因他瞒着此事不想让别人知道,若走漏了风声,无论是父亲也好,祖父也罢,肯定会叫他过去训斥一顿,想接着登台唱戏来气那薄侯的法子可就泡汤了。
“正好正好,”见得巧思有些怕怕的,子妤上前接过了食蓝,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将一盘堆得高高的荔枝拿出来:“练的又累又热的,有荔枝吃真是天大的舒服。咱们正好坐下歇歇,不慌就是了。”
巧思感激地冲子妤眨眨眼,又赶紧拂了衣袖退下,到门口守着去了,哪里还敢留在亭里多看唐虞几眼,妄想听他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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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三十四迎玉闹园
入夜,聒噪的蝉鸣声被温柔的蝈蝈叫所取代,回荡在空旷的院落角,平添了几分热闹。
右相府的迎玉园灯火如昼,丫鬟小厮来来往往,虽说是家宴,一点也不显得清冷寒碜,反倒一派富贵繁华之相。
唐虞和花子妤在润玉园里用过晚膳,只一碗清粥和两样小菜罢了,免得到了唱戏的时候不爽。时候差不多了,巧思来报,说前头诸葛暮云派了个姓路的婆子来接,让他们准备好就过去了。
先前诸葛不逊就和唐虞商量好,他先去迎玉园陪客,等到了他们上场的时候再到候场的屋子来与其相会,这时候就不一起了,免得其他人看到,晚上登场的时候没了惊喜。
唐虞自不会怀疑什么,只说让他放心陪着薄侯等人,等轮到他们上场时再来也不迟。
倒是花子妤有些暗暗的担心,总觉得诸葛不逊看起来有些古怪,但仔细想来,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毕竟登台唱戏对于许多富家子弟来说,并不算荒唐。只要喜欢,倒给银子到戏班唱的人也不少。本朝风俗如此,戏伶身份并不低微,若是极红的,甚至许多官家少爷小姐们也多有追捧,甚为崇拜。
当初,一代名伶花无鸢便是个中翘楚。上至皇亲贵气,下至坊间百姓,均多有她的追捧者。念起德艺双全,死后也多有人念起当年之胜景佳人。
......
换上一身颜色稍微深一些的墨绿云纹长衫,唐虞不似以往只随意将披发束起,而是绾在头顶成髻,用一支木簪别住。如此装扮之后,显得沉稳庄重了几分。见院子花子妤还没出来,便上前去敲了敲门:“子妤,走吧。”
收回对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母亲的回忆,推开门,子妤迈步而出,也是沐浴一番换了新衣。
因为是清唱,既不用带妆,也不用穿戏服,若是按原先“花木兰”的服色来挑衣服,那未免显得有些黯淡无趣。子妤便认真找来一件簇新的裙衫,极淡的紫来打底,深深浅浅的绣着紫菀花串儿,成片地缀在裙角和袖口,再加上腰间的紫色流苏,这一身衣裳十分醒目好看。
头发也拜托巧思帮忙,绾了个双鬟髻,别上两朵院子里长的茂盛的紫菀花朵儿,一身上下呼应着,清丽秀美之感扑面而来。
只是子妤不喜黏腻,所以拒绝了巧思帮忙傅粉上妆的请求,只点了一朵极淡的梅花在额间,另勾勒了一下眉形,看起来倒也多了几分娇艳妩媚之色。
唐虞很是满意子妤的这身装扮,点点头,见她下来的时候踩到什么稍微有些歪了身子,忙过去扶了扶:“小心!”
巧思关了门过来,也扶着子妤:“姑娘忘了,这绣鞋还是新的,落脚的时候要仔细些,免得滑倒了可就不妙!”
唐虞闻言望了望,只见一截尖尖金莲从裙摆间露了出来,是极青翠的颜色和花样,愈发衬得她娇怜若芙,清濯如荷。
“罢了,你们也扶着我,又不是千金大小姐的。”子妤有些羞赧地将两人都挣脱开,忙道:“等会儿还得穿着这双绣鞋上台呢,这会儿子不走动走动,等上了台再摔倒就丢人了。”
唐虞松开了手,看着她腰肢轻摆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也莞尔一笑道:“那我们走慢些,你小心脚下。”
巧思也依言松开了手,将行灯点燃提好,这才照了三人来到门口,跟随接引的婆子往迎玉园而去。
......
“呀,那位唐师父果真来了,快看快看!”
一群衣着鲜亮的丫鬟们凑在一块儿,本是想趁着主子们参加夜宴家席的功夫出来偷偷懒,可见着了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后,都一时间呆住了。
唐虞身上这衫子衣料垂坠,颜色又是略深的墨绿,将其略微偏瘦的身材显得更为挺拔清隽。加之腰中别着的一截竹萧,看起来就像是林中仙骏款款而来,拨云散雾,好歹终于在这群丫鬟前露出了真面目。
而旁边的子妤经过装扮,看入那些个眼高的丫鬟眼里,也交头接耳道:“不是说那戏娘的模样只是清秀么,如此看来,倒也恬雅柔然,不失大家气度。果然是曾在宫里登过台的,有几分别样出尘。”
......
领着唐虞和花子妤,前头的巧思见不远处围在一堆儿使劲打量的姐妹们,将头一抬,腰一挺,与有荣焉似的,步子也迈得大了些,还回头挨着唐虞柔声道:“唐师父小心脚下,这边请。”
如此情形,看得那些个丫鬟们嫉妒极了,直扯着帕子低声埋怨道:“凭得那巧思运气好,竟被孙少爷又召了回去。看看,日日陪在那神仙一般的人物旁边,怕是早就熟稔了吧,真是羡煞我等了!”
当然,这厢一心琢磨着等会儿演出的唐虞和子妤都不知道那边下丫头们的热闹,只跟着引路的婆子绕过一方回廊角,从侧门进入了迎玉园。
“唐师父,子妤姑娘,候场的地方就从这儿进去,老婆子就不带了。”那姓路的婆子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这迎玉园前头饮宴的那方大殿,旁边一个抱厦,看得出有一条回廊连接在大殿的侧门处。
“多谢路婆婆。”巧思嘴甜地送了那婆子离开,见四周灯柱连连,一口吹灭了行灯:“请跟奴婢来,前头就是了。”
进了屋子才发现,这抱厦里的装饰也是极为精巧的。孔雀翎的羽扇屏风遮在了连接侧殿的小廊前,一水儿的湘绣抱枕、靠垫、坐塌,均以四喜富贵为题,点以雀翎的纹样,整间屋好像是那凤凰仙子的居处,很是耀目贵气。
巧思迎了两人进屋后,赶忙吩咐在抱厦里伺候的小丫头上茶,这才瞧了瞧那方屏风:“此处原本是女客们吃了酒休息的地方,屏风过后一条小道直接连通大殿,估摸着舞台就在那出,等奴婢先去问问看几时登台,还请唐师父和子妤姑娘先稍作休息,等候片刻。”
原是给女客歇息之所,怪不得均以凤鸟等图案来点缀着屋子,子妤暗叹了一声“奢侈”,接过了小丫头递上的茶,朝她一笑:“敢问这位小姐姐,今儿个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献唱啊?”
小丫头忙上前福礼道:“奴婢叫香儿,姑娘这般称呼就好。今夜除了你们,倒还真有其他戏班子的人过来了。听说是......对了,是个叫小桃梨的戏娘!”
“小桃梨!”
唐虞和子妤一听,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一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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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三十五碎语闲言
真是没想到,当初在贵妃寿宴上做过一场。因得子妤场上甲胄滑落而草草下台,佘家班便放出话来,不承认自己赢过了花家班,还说让小桃梨什么时候再和花家班的人一定要比出个高下。
当初子妤和唐虞听了都一笑了之,以为这又是佘家班的把戏,想要显出自己的大度,再在名声上得个叫好声。
却没想,不到几天的时间,子妤和小桃梨倒真又有了机会遇上,着实有些巧合。
虽然对方从来是一人独身登台惯了,子妤这厢却不会为了所谓的传言真就单独上场和那小桃梨较劲儿。按照先前和唐虞商量好的,子妤只心平气和地端坐在扶椅上,一边随意地品着茶,一边回想着等会儿要唱的词儿。
唐虞则是取出一张细布,沾了点儿茶水,擦拭着手中的竹萧,也对小桃梨之事提也不提一句,看来也是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
不一会儿,门帘子动了,进来一个身量有些丰润的女子,容长脸儿。很有几分风情,虽然梳了妇人头,掩不住那股子清秀劲儿,见其装扮,俱是体面的很。
只见她扫了一眼屋里,冷冷道:“香儿,等会儿小桃梨姑娘就要来了,你可千万别怠慢了。”
“是,奴婢知道了。”香儿赶忙上去答了话,又目送着那妇人出去,这才回来屋子里,看样子松了口气。
见唐虞和子妤都看着自己,香儿笑着解释道:“柳嫂子以前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后来跟了咱们老爷,一直将伺候的极好,在太太没进屋前大家都以为她将来要做姨娘的。后来太太嫁入相府,这位柳嫂子却被老爷指给了一位亲信长随。不过这样也好,太太也极信任她,是身边得宠的。平日里她专门管教府里的小丫鬟,所以刚才奴婢见了她有些怕怕的,还望唐师父和子妤姑娘别见笑就是了。”
对于相府里的人情世故,唐虞和子妤都不太感兴趣,听了香儿的解释便没再关心什么了。
只是听那柳嫂子说,小桃梨马上要到了,子妤不由得都放下了手上的事儿,往那门帘处看着。心想她今儿个夜里不知要演什么,有些微微的期待。
不一会儿。门帘微动,露出一袭烟色裙角和一只弯弯金莲,下一刻,随着一抹粉粉的身影掀帘而进,一阵香风也跟着拂了进屋。
子妤这还是第一次正面靠得如此近来大量这个佘家班的传奇名伶。
肤争瑞雪三分白,韵带桃花一段香。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这小桃梨就已经出落得极为水灵,一颦一笑间充满了少女姿态的娇羞和成shu女子的媚态风致。特别是侧髻斜插的一支镶嵌珍珠碧玉簪子,随着她脚步晃动,更映出了她俏丽动人的一面。
怪不得她能独自在戏台上唱满场而让看官们不觉烦闷,无论她怎么唱,唱什么角儿,都能刻画地入木三分,引人入胜。
“咦......”显然,小桃梨进来后一眼也看到唐虞和花子妤,目光变得有些兴奋起来,挪步过去,上下打量着,粉唇微启:“这位姐姐可是花家班的?”
“正是。”子妤点点头,没想到小桃梨认出了自己,“在下花子妤。得见小桃梨姑娘,实在有幸!”
“姐姐好客气,与外界传闻的有些不一样呢。”小桃梨掩口一笑,露出几分小姑娘家的姿态来。
见这小桃梨笑意促狭,子妤有些茫然:“什么传闻?”
接过香儿递上的茶盏,小桃梨喝了一口,又招手让跟着的两个丫头放下东西细软,这才声如软糯地道:“听水仙儿姐说,你在花家班仗得讨好了唐师父和诸葛右相的曾孙,竟从一介婢女摇身一变成了五等的戏伶。看来和唐师父关系好不假,和右相曾孙相熟也是不假,就是看姐姐这么秀气雅怡的样儿,和那些个‘心思深沉’‘阴险狡诈’的词儿挨不上不边罢了!”
小桃梨小嘴儿翻的真快,一席话说的子妤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呢,还是在骂自己。不过看她样子,颇逗人喜欢,心里也放松了两分,笑道:“你也是有意思,和我愿想的不太一样。”
“原想的是什么样儿?”小桃梨扑闪着晶亮的大眼睛,那表情有着说不出的娇俏风流。
子妤见了她这模样这笑意,总觉得和那《红楼梦》中的晴雯丫头很是相似,不由得“咯咯”一笑:“你的名声可是够响亮了,虽然年纪小些,想来应该会拿拿架子才对,可看起来却不然。”
小桃梨略歪着头,一副天真懵懂的口气:“姐姐唱的也好,怎么不拿架?”
“你真觉得我唱的好?”子妤有些高兴,毕竟同行相妒,小桃梨又是个中翘楚。能如此直白的表扬自己,实属意外。
一旁伺候小桃梨的丫鬟终于受不住了,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似乎在示意,让她莫要和花家班的戏伶如此亲热地说话。
其实各家戏班之间的忌讳是许多的。特别是在公开的场合,戏伶相互间绝不能说出赞扬对方的话。否则,明儿个就能传出流言,说佘家班台柱小桃梨与花家班戏伶私下相较,直言自愧不如之类的......
小桃梨显然也反应了过来,然然一笑:“不知姐姐今儿个唱哪一出?上次在贵妃寿辰上的那个开场的清唱可把我给看的痴了。比起那些粉堆出来的假人儿,姐姐的真实率性更让人喜欢。”
一番话说到最后,小桃梨还是忍不住赞了起来,惹得身后丫鬟连连翻白眼儿。
一旁端坐的唐虞见小桃梨如此率性,也对她有了几分好感,起身来到两人面前:“在下花家班唐虞,见过小桃梨姑娘。”
“唐师父好!”小桃梨起身来乖巧地福了福,脸上有些淡淡的红晕:“其实我早认出了唐师父,就是有些不敢过来打招呼,还请唐师父莫要以为我怠慢了。”
唐虞摆摆手,淡淡一笑:“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对了,听说今日乃是相府家宴,并未准备请戏班子出堂会。怎么小桃梨姑娘来了呢?”
小桃梨一愣,随即便答道:“实则今儿个出门的时候遇上了相府大管事。他认得我。问我今儿个夜里得空不。我本想推说有事儿,但想想右相府的关系还是得维系着,便点了头,就告诉她我得闲。那管事就塞了一百两的银票给我,说是忙帮过来唱一出家宴,不算做出堂会。他暗示说薄侯在府上作客,他那二夫人虽然没来,却也不好明着点了戏伶来热闹。”
“原来如此。”唐虞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想到了什么东西却抓不住,只好点点头:“我和子妤也是因为在府上作客,过来帮忙唱一出罢了。倒和小桃梨姑娘是一样的。”
“早就听说唐师父被诸葛少爷请过来做教习师父,也难怪能和子妤姐姐在这儿遇上。”小桃梨笑着掏出一张丝帕来拭了拭额角,又道:“等会儿姐姐可是还唱那一出《木兰从军》?可只有你一个人呢?”
“唐师父写的新戏,他正好也在,就一并帮忙演了。”子妤简单解释了两句,也想起来问小桃梨:“你准备唱什么呢?”
“原是想唱一出《桃花扇》,后来那管事的柳嫂子说不够喜庆,准备改唱一段《玉簪记》中的折子。”小桃梨利索地答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花子妤和唐虞,反问道:“姐姐和唐师父难道也准备清唱?”
点头,子妤笑道:“本来就是顺道给捧着场,戏班里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若是穿戴整齐了去唱,免不了问起坏了规矩。就这样常服清唱的,倒不失新鲜!”
“可巧了!”小桃梨掩口一笑:“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刚才进屋瞧见你们,还怕我一个人就这样上去显得不重视。又不敢真的从戏班里请来化妆师父和乐师,这下可好,咱们都常服上去清唱,俱是轻轻松松。”
“唐师父,子妤姑娘。”
三人又随意聊着,正说得愉快,原是巧思姑娘从那孔雀屏风急急走了出来,嘴里嚷着:“前头开始歇酒了,太太吩咐让你们准备好了就上场。”
香儿也忙过去福了福,张口道:“小桃梨姑娘也准备着,等唐师父他们退下了您再上!”
“你们少爷呢?”子妤和唐虞倒没什么好准备的,可诸葛不逊还没来,岂不是一出戏少了个角儿,怎么演下去?
“哦,对了。”巧思抹抹头上的细汗,忙道:“孙少爷在前头候着呢,快请吧!”
唐虞将竹萧轻放在细布之上,对镜理了理衣袍,又看了看子妤的服色打扮,满意的点点头:“那好,我们就先走吧。”
子妤冲小桃梨一笑,这便跟着唐虞一起绕过了那方辉煌的孔雀彩屏。沿着廊下走了十来步,果然看到诸葛不逊端立在那头。正朝这边望过来:“好了,候爷他们刚刚歇了一会儿酒,该轮到咱们上场了!”
见诸葛不逊神色间略有些紧张,唐虞先前那股淡淡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正想开口问什么,正好听见到的那位柳嫂子隔了帘子淡淡道:“唐师父,子妤姑娘,准备好了就上台吧。”(!)
正文章一百三十六暗藏玄机
《三试木兰》这一出本是《木兰从军》中压轴的一折。挑出来单演也是场面极有看头的。
且说常服清唱登场的花子妤和唐虞,两人均是极俊秀清朗的人物,单看台面,还没开唱就足以让人满眼生辉,目不转睛。
那些个小丫头们更是痴痴地往哪一抹修长清俊的墨绿色身影看去,手里还攥着一根香帕,已是被绞地全皱了,这方才显出心中又是爱慕又是向往的心思来。
而那薄殇也在席中端坐,见了花子妤在台上脂粉不是却犹带娇媚,心中愈发的痒痒了起来,原先本是玩笑的念头如今也盛了起来,总觉得她和其他小姐们不一样,是极特别的。
这一折《三试木兰》,戏文内容不过是韩士祺发现了些端疑,先是邀请花木兰一起下水,此为一试;后说回家将妹子说给花木兰为妻,要她答应,此为二试。最后一试,则是指着一只母兔子说雌雄难辨,问木兰能不能才出来。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演到此,子妤所扮的花木兰侧开身子,面带娇羞地念出了这一句心里独白,一旁的唐虞所扮韩士祺则朗声一笑,念道:“也罢也罢,等我们凯旋回乡,定带上妹子去木兰家相看相看!”
两人在台上换过身形,围拢走了两圈步,算是一个过场。
子妤来到前边儿,将纤手扬起在鬓侧抚了抚,露出了与先前全然不同的娇羞姿态,糯糯地唱道:“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到此一顿,眼眸扫着场下一转,腰身一扭做了个推门而出的动作,复又开口唱道:“出门看伙伴,伙伴皆惊忙!”
扮作“韩士祺”的唐虞一见此景,顿时表情愕然,围着换做女儿身的“花木兰”走了两圈,不停地上下打量,眸中透出又是惊又是喜的情绪来,感染了台下仔细观看的诸位客人,惹得大家俱是怅然一笑。笑这韩士祺“公母雌雄”也不分不清。
听得台下看客有了反应,唐虞这才收起夸张表情,茫然地抬手拍拍脑袋,复又朝一侧台帘鞠身恭请道:“将军,你且来看上一看,这到底是木兰兄弟,还是木兰兄弟的妹子啊!。”
台下诸位客人都只当这出戏就唐虞和花子妤两个人演,却没想这时候竟还有人要上场,俱睁大了眼睛,往台侧的帘子处看去。
帘动,一截青色皂靴露了个头,紧接着,一身绛紫锦服的诸葛不逊终于站在了台上。
清润含水的眸子朝着台下一扫,果然见得从右相到薄侯,从母亲到姐姐,无一不是愣住了,只怔怔地看着自己渡步上台,连阻止的动作都没有,乐得诸葛不逊捏了嗓子,轻轻唱到:“也罢也罢,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这一唱,可真把台下诸葛家的各路主子丫鬟,客人小厮们都俱惊了一惊,想来自己眼睛没花,那端立在戏台上的人正是诸葛不逊!
不过,富贵人家的公子们上台玩儿票也并非太出格的事儿,诸葛长洪只狠狠瞪了孙儿一眼,就打了个哈哈,招呼身边端坐一脸诧异的薄侯道:“这小家伙平日里倒也听话,就是喜欢时不时唱上两句。小孩子家家闹着玩一玩儿罢了,薄侯不理他就是。”
这话,要是放在寻常人面前,或许笑笑也就揭过了。可薄侯心里对那“戏伶”二字本是如骾在喉,眼看着未来的女婿竟当着他的面登台亮相,心里的滋味可不是三言两句能说的清楚的。
原本心里就对这个生得过于俊俏的诸葛不逊有些不满意,嫌他没有西北那边的男人那么有气概。如今又知道了他喜欢那写个“依依呀呀”的玩意儿,薄侯脸上的脸色虽说没有当即垮了下来,却也越来越难看了。
且说戏台上,诸葛不逊离得下头首座不算远,瞧着那候爷按着面子吹胡子瞪眼儿的样子,心里就爽翻了天,不由得走步绕场,演得也更加卖力起来。
而这一出《三试木兰》唱到这儿,也该“花木兰”与“韩士祺”双双靠拢,吐露心声的时候了。
此处经过唐虞的精心设计,原是不用言语,不用唱词,只需要扮演花木兰和韩士祺的两人走近了,用眼神表情来收尾就好。将意蕴含在脉脉不得语之中。反倒比那些个热闹收场多了几分雅韵,是极好的一个点子。
子妤演惯了的,当即便含着一抹娇羞的姿态,挪着莲步往戏台中央而去,等靠拢了才意识到今儿个唱对手戏的可是唐虞,顿时螓首半垂,腮边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在四周辉煌灯烛的照耀下愈发显得娇娇羞怯,温柔地仿佛要滴出水来。
先前练习,或者看着子妤和止卿演的时候,唐虞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众人定眼瞧着,自己和子妤又挨得极近,顿时心里不知怎么涌上来一股尴尬劲儿。再看子妤在身前垂首低眉,娇娇欲怜的样子极是惹人心疼,也让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攀在了她的肩头,终于算是完成了这一折演出。
“好好好,赏银二十两!”
候爷看在眼里,对唐虞和子妤的表演很是喜欢,虽然孙儿自作主张让他有些失了面子,却也不会吝啬赏钱。
一旁的诸葛夫人也让丫鬟送了一封十两的赏钱过去,脸上笑意嫣然,见场面如此热闹。很是高兴。
诸葛暮云则是一直盯着唐虞看,偶尔挪下眼睛不过掩饰一番,眼下看台上的花子妤和唐虞靠得如此近,而那脸红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愈发有些羡慕了,不禁遥想,若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该是多好。
抱了如此心思的丫鬟还不少,个个都看得心中难耐。还好知道花子妤只是唐虞的徒弟,不然这嫉妒心思还会更甚。
下方又是看赏又是捧场的,上方戏台子上已经清了场。唐虞带着子妤和诸葛不逊早通过后廊直接回了那抱厦歇息。
虽然不清楚诸葛不逊怎么不回去席上陪客人,但毕竟是主人家的事儿,唐虞作为客人不便多问。子妤倒是记得台下那个淡黄色服侍的大胡子定是薄侯,他眼见未来女婿登台唱戏,面上虽不说,可半瘪着的嘴却泄露了心底想法。
有些不安,子妤便拉了诸葛不逊到一边细问:“你说给客人一个惊喜,我看是惊吓才对。你瞧见薄侯的脸色没?”
拍拍手,反正已经达到了目的,诸葛不逊捋了捋衣袖:“这有什么,京中的公子哥儿们好这一口的多了去。除非他不在京里找女婿,否则,岂不十之八九都不如意了。我管那么多做什么。若是不喜欢了,退婚便是,谁也没强要娶他的郡主。”
见香儿和巧思都往这边瞧,子妤忍下了想掐他一下的打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诓骗我们,故意上台气你未来岳父的吧?”
“怎么会!”诸葛不逊自然不会承认。
子妤不信,咬着牙道:“你怎么闹那是你们相府和侯府的事儿,可别把我们戏班和唐师父也扯上了关系。到时候自己兜着,也别连累我!”说完,扭头就过去了,似是生了气。
“好姐姐,我这不是没想到那儿去吗!”诸葛不逊无奈地跟了过去,正巧看到那小桃梨歪着头在看,眼神里的促狭和玩味明摆着。这厢只好一拂袖:“累了,爷先下去歇息,回头再分赏钱。”
丢下这句话,诸葛不逊也不敢回前头殿里再陪客,对着巧思招了招手,便直接往润玉园去了。
瞧着诸葛不逊走的时候脸色有些悻悻的,不复往日的气定神闲一副小大人样儿,唐虞收拾了竹萧,过去劝了子妤一句:“诸葛少爷自己要上场唱戏,对方又是主人家,我们做客人的,
从头到尾我们想拦也没有理由。若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下来我亲自去给侯爷请个罪,也不会害了戏班,更不会担上什么罪名。你就放心吧!”
“我......”瞥了一样小桃梨在,子妤有些话不大好说出口,只抬手揉揉自己的肩:“算了,他是侯府的孙少爷,我们不过是外客,确实并无多大干系。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就行。”言罢,侧过脸背着小桃梨,子妤冲唐虞挤挤眼:“唐师父,咱们先回去吧,我累了。先前又没吃什么东西,如今一下台就觉着胃里酸酸的。”
知道子妤是想单独和自己说那事儿,唐虞点点头,转而对小桃梨颔首道:“不能看姑娘上台演出了,以后有机会再叙。”
“唐师父客气。”小桃梨忙回了礼,又对子妤嫣然笑道:“姐姐既累了,千万少用些宵夜,免得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呢。”说完,前头柳嫂子亲自来催了,说是歇够了,让她上场。
即使如此,小桃梨又极有礼数的和唐虞并子妤福了福,这才对这面儿偌大的铜镜理了理鬓角和衣服领子,旁边跟着的小丫头也蹲下来替她将裙幅捋直了,巴巴地扶着她往孔雀屏风后去。(!)
正文章一百三十七夜语唏嘘
且不说那迎玉园里头仍旧灯火通明。酒香飘远,热闹异常。待得小桃梨一亮相,也是一身常服清唱,一口婉转的水磨腔调很是让人听着舒服,最后的打赏也颇为丰厚。
这厢,唐虞和子妤已经单独从迎玉园里出来了,也没有让路妈妈引路,只说找得到回去的路,不耽误对方歇息。
能稍微偷懒一下,路妈妈自是高兴,也不阻拦,就放了那师徒俩离开,独自拿了香儿从前头送来的一小壶清酒,收拾了东西卧在抱厦边的下廊角一边喝两口,一边赏月。
因为主人家都在迎玉园里陪客人吃酒作乐,相府的丫鬟小厮,婆子家丁们都聚在一处偷偷闲,所以园子各处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一轮明月始终不变地挂在天上,放出细细柔柔的光华,为夜行人照亮去路。
月下。有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一清若纤细,一高挺俊逸。一时间都没人开口说话,只周遭断断续续的蛐蛐叫传来,或是一阵风过吹起的树叶“哗啦”,总之并不显得闹腾,反倒添了几分幽静的味道。
“子妤,先前你欲言又止,这下并无旁人,可以说了吧。”
还是唐虞熬不住这太过旖旎温柔的气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宁静。
抬眼看了看身侧的唐虞,子妤也不隐瞒,便将自己猜度诸葛不逊真实心思给说了出来,又道:“我怕他有意拿了这件事儿来气候爷,万一上头怪罪下来,岂不连累戏班了。”
唐虞倒是不惧诸葛不逊惹恼候爷,戏班会跟着受连累,只是蹙蹙眉:“你何曾知晓诸葛少爷心意的?”
子妤没听出唐虞话里有话的意味,只爽利地答道:“咱们不是从小打一会儿耍么,还有薄鸢郡主,没外人的时候也是不讲那些个俗礼的。从来,逊儿都不大爱搭理郡主,两人也时常拌拌嘴。好几次说起两家的婚事,他们都是不乐意的。这事儿子纾也知道,并非我瞎猜。”
“你将他们看做友人知己,又岂知对方怎么看你和弟弟?”
唐虞挑了挑眉。竟吐出了这句颇含深意的话,甚至,微微有些酸意在里面。
听得对方这样说,子妤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只是觉得唐虞不应该是这等猜度心思的人,有些意外,音量不由拔高了两分:“打小的情谊,难道还有假不成?就算他们一个是右相亲孙一个是候府郡主,那又如何?我和子纾又不图他们什么,也没存那些个攀高枝儿的想法,大家有缘能相识,成为伙伴,只是缘分罢了。唐师父,您话里的意思......”
“你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男女之事也要明白什么是个度。”唐虞说着,眼见身旁的人儿停住了脚步,也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说的这么直白,只好又道:“你并无父母,我作为你半个长辈,又是男子,自然没有人教你那些礼数规矩。可没人教。并不代表你就不知道。若诸葛不逊只是个普通的公子哥也就罢了,偏偏他身份不同于一般。若是你以友人自居,万一惹上什么麻烦,岂不是冤枉?”
“唐师父,您的话我明白了。”
子妤闷声笑了笑,觉得有些没意思,淡淡道:“他们一个是相府,一个是候府,若要结亲,自然我等小民没法插手什么。但逊儿和我们姐弟自小相熟,我也知道他几分心思。原本是怕他得罪候爷迁怒于我们,却从来没有生出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来。您若误会了,我也只解释这一次,以后,还请不要再用什么礼教说法来压我。我花子妤虽然没有父母教养,却也懂得做人的道理!”
话一说完,子妤拔腿就走,明显是生了气的样子。
唐虞见状,立马跟了上去,伸手将她一支手腕牵住,忙道:“你生什么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子妤气得紧抿着唇,实在忍不住,又道:“你是知道我的,从没存那些个心思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况且逊儿比我还小,难不成我还......”
子妤说着,脸上由怒转羞,气得跺了跺脚,想要挣脱开来:“算了算了。你不过大我几岁罢了,一天到晚板着脸装老成。那些个女儿家的心思,难道你就能看得懂?真是气死我了!”
被子妤如此语气数落,,唐虞一愣之下,反倒心底有一丝一样的感觉:“我只是......我见你那么关心他,总觉有些不妥。刚才小桃梨的眼神你也看到了,巧思和那个丫鬟香儿也是瞧在眼里表情异样的。你素来做事稳妥,我怕你感情用事,一时不查被人落了口实。”
“我感情用事?”子妤被他一番话说的心中更是憋闷了。难道叫她直接表白,说她的感情都放在你唐师父身上不成?
气急了反倒笑了起来,子妤一把抽开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腕:“算了算了,唐师父也是关心我,我不该耍脾气。好了,我明说,我对‘那位’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也没有存任何心思想要高攀候府。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虽然周遭并没什么相府人经过,但子妤还是用“那位”两个字代替了诸葛不逊,免得被人听去他们的对话,到时候没什么都要变有什么了
不知怎么的,唐虞觉得耳根处火烧火烧的。手被子妤挣脱开了也有些不知道该放哪儿:“你不用这么说,我并未误会你,只是......万一他对你......”
鲜少见的,唐虞竟露出这么个颇有些像是吃飞醋的表情,子妤原本憋在心头的闷气顿时就消了一大截儿,乐得让他多掂量掂量自己的心思,也不理他,提了裙角就往前走去。
看着子妤的身影被月色勾勒地纤弱细薄,脚下步子却含了几分欢快的意味,再想着她扭头时唇角微微翘起的那一抹表情,唐虞心里头的滋味就更加有些莫名不复往日清朗了。只得闷头跟上。
润玉园门口两串花灯晃着,将门口照得敞亮。
巧思受了诸葛不逊的吩咐,正准备去接唐虞和子妤,远远看到子妤走在前,唐师父走在后的回来了,忙迎了过去:“孙少爷命奴婢备了些细软的吃食,唐师父和子妤姑娘为了今晚的献演都没吃多少晚膳,快起歇着用点儿吧。”
“我不饿,多谢费心了。”子妤只淡淡回了这句,故意连看也不看唐虞一眼,自顾就往湖心小亭去了。
“这......”巧思觉着奇怪,冲唐虞福福礼:“那唐师父可要用?”
唐虞知道子妤这是在和自己闹别扭,感觉怪怪的,却并不生气,只道:“罢了,劳烦姑娘直接送到院子里,等子妤回来万一饿了,也可用一些。”
......
独自在湖心小亭吹了一阵子夜风,直到一抹浓黑的乌云将月亮给遮住,子妤才收拾了心情,准备回到院子里休息。
走在小径上,直觉得腹中绞着疼,大概是因为晚膳时为了唱戏方便没怎么吃东西,这一大晚上又有些累了,加上胃中空空,这才难受的。
想到此,子妤加紧了脚步,想回屋去找两块昨儿个剩下的糕点填填肚子才好,不然可要饿上一夜了。
刚进了院门,子妤抬眼瞧了瞧,唐虞屋子的灯烛还亮着,却没什么响动,不禁扁了扁嘴,推门回了屋。
见桌上竟放着两三样小点心,里面有自己平素里喜欢吃的红枣栗子糕,旁边还有一壶温温的清茶。想着多半是唐虞给自己留的,心中生出些暖意。又便赶紧净了手,自顾吃起来。
刚吃到一半,就听见门响,竟是诸葛不逊在叫她:“子妤姐,睡了么?”
“来了!”小声地答了,将手上拿着半块吃剩的红枣栗子糕放回盘中,子妤赶紧过去开了门,生怕隔壁屋子的唐虞听见响动,又生出些什么误会来。
一口吃下半块糕点,子妤会桌边喝了一口温茶,这才顺了气,回头责备了诸葛不逊一句:“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又来了?万一被人看见,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了。”
诸葛不逊则是一脸愠气未褪的样子,悻悻地嘴:“这园子里丫鬟婆子小厮俱被我打发了,只有巧思在那边的杂院儿里歇息,谁会看见!”
“没人?隔壁屋不是还有唐师父么!”子妤扁扁嘴,想起先前他的话,虽然误会了自己,可透露出来的心意,却是难得的妒意,心中又泛起了一丝甜蜜。
见子妤先是佯怒,后又含羞一笑,诸葛不逊自当猜到了几分,闷闷一笑,低声道:“你就知道唐师父......”
“什么?”子妤没听清,见诸葛不逊脸色不太好,知道他还在恼先前的事儿,主动斟了一杯茶,双手奉到他的面前,福礼道:“诸葛少爷息怒,先前我不该在迎玉园里质问你,也不该自私地说了那些撇清关系的话。”随后想想,又添了一句:“你这么晚过来,应该是为这此事儿吧?”
蹙蹙眉,见子妤的样子,诸葛不逊憋不住闷笑了一下:“罢了,本少爷接受你的道歉。不过,我来却不是讨你罪来的,而是心中烦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正文章一百三十八叙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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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唐虞屋子的灯烛虽然还亮着,却没什么声响,好像也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子妤这才将门关好回屋。
见子妤回来,诸葛不逊翻了翻白眼,和他平日里端正出尘的模样很是不同:“亏得你还惦记着我会不高兴。不过,今晚这事儿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担心戏班受牵连也是正常的。”
“你就那么不喜欢郡主么?”子妤替他斟了杯茶递过去:“虽然她有一点儿小小的娇蛮,但性子却是极好的。模样也大方出众,加上从小就认识,也没什么陌生感。比你家里找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当媳妇儿不是更好?”
“倒也不是薄鸢郡主不好,只是我才十五岁,不想那么早就成亲。”诸葛不逊又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而且,我从小就不喜欢她。仗着候府的人疼她,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况且她也说过不想嫁给我,我又何必勉强呢。”
“所以你便借口帮我们撑场子。故意上台去气薄侯?”子妤已经猜到了大半的原因,却觉得本朝贵公子们多有好这一口的,上台唱唱戏并非是天大的罪过,最多让人感觉轻浮一些罢了,便道:“你这样做,薄侯也不会就此退婚,何必呢。不如实话告诉你爷爷,就说婚事等过几年再议就是了。薄鸢郡主也是十五岁,但毕竟是个女孩子,你能等,她却等不得。到时候先于与已经出嫁,这事儿不就了了吗!”
喝下一口半温的茶,诸葛不逊心里的闷气儿也解了些,恢复了几分平常的表情,冷冷道:“你却不知道,薄侯与我家联姻,还有其他的原因。具体是什么,也不方便说与你知道,总之,我就是不愿他如意,凭白利用了我们家,利用姑奶奶和太子表叔。”
听诸葛不逊话里的意思,这两家联姻好像还和皇帝扯上了一些关系,而且还是不太好的关系,子妤蹙蹙眉:“你已在局中,如何跳的出来?除非你不是相府的孙少爷,否则。说什么做什么,到头来也是一场空罢了。何必呢!”
子妤劝着,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诸葛不逊见状,也不多留了,起身来让她好生休息,便径自推门而出。
......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诸葛不逊,以为是子妤出来还有什么话说给自己,故而停下转头:“怎么啦,刚刚是你直打哈欠赶了我......”
半句话说完,诸葛不逊才发现一抹高挺俊逸的身影从院门处渡步而来,分明是同住小院的唐虞,顿时有些尴尬:“呃,唐师父,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么?”
“诸葛少爷不也是没睡么。”唐虞走进了,脸上却瞧不出什么喜怒,只淡淡道:“既然长夜难眠,不如你我去湖心小亭说说话,消遣一会儿。”
“也好。”诸葛不逊看了看被夜风拂开露出半张脸的月亮,点点头。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与唐虞并肩向湖心的小亭走去。
踏着微凉的夜色,两人立在亭中,一时谁都没开口,只看着水面反射出的半轮月色羞羞掩掩地从浓云中缓缓滑出身子。
“唐师父,多谢您答应让我今晚上场唱了一出。”
还是诸葛不逊主动开口,提及了登台唱戏之事:“先前子妤的话,您别放在心上。莫说薄侯并未当场发难,就算他不喜我做这事儿,也断然不会连累到花家班的头上。”
唐虞倒没在意连不连累的事儿,只突然问道:“听子妤说,你不愿答应这门亲事?”
诸葛不逊有些悻悻地苦笑了一下:“我虽为明说,想来花家姐弟都是看得出来的。”
“这些是你的私事,子妤本不该过问。”唐虞话锋一转,拱手道:“她先前在迎玉园冲撞了诸葛少爷,还请见谅!”
“唐师父是要代子妤道歉?”诸葛不逊见他一副替子妤担心的样子,忍不住起了心思要逗逗这个只晓得装严肃的师父,笑道:“听说子妤并非唐师父的亲传弟子,若是她闯了祸,唐师父也要受罚么?”
没瞧见诸葛不逊眼底露出的促狭之意,唐虞点头:“这是自然,在戏班里,子妤是弟子,虽不是我的亲传,但总是晚辈。”
就等唐虞这么说,诸葛不逊一笑,反问道:“可我与子妤只是私下相交,关系也是朋友而已,唐师父又怎么好以长辈的身份插进来替她道歉呢?”
一时间愣住了。唐虞并未立马答话,只是觉得自己以戏班长辈的身份来干涉子妤交友,确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面对诸葛不逊,这个有可能影响到子妤声誉的豪门公子,他又不得不问清楚,只好端正了脸色,有些严肃地开口道:“诸葛公子与子妤私交如何,唐某自是不好过问。但子妤在戏班好不容易可以登台唱戏,若是为了一些事情而分心,或者受什么不好的影响,实在得不偿失。我也知道诸葛公子性情大雅,能与子妤姐弟以友相交实在难得。但比如刚才,夜里去到她房间之类的事儿,还是避嫌的好。”
“这个,确实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只当还是小时候,别人不会说什么。”诸葛不逊轻飘飘的带过了所谓的“男女有别”之说。
被诸葛不逊良好的态度所感,唐虞也收起了先前颇为严肃的语气:“诸葛公子既视花家姐弟为友,有些东西就不得不避开些,这也是为了子妤好。”
总算逼得唐虞说了两句心里话,诸葛不逊乐得眼中含笑,转身来到亭边扶栏,看着水面泛起的淡淡光华。轻声道:“唐师父,你果真对子妤只有师徒之宜么?”
明明听得清楚明白,唐虞却觉得对方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愣了一愣,只淡淡道:“诸葛少爷的话,是何意?”
诸葛不逊捋了捋袖口:“没什么。夜深了,咱们都回屋去休息吧。”说着,回头朝唐虞一笑,眼底含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然然转身,便扬袍而去。只留下唐虞站在湖心亭上,久久回味着他刚刚所问的那句话。
难道,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言谈举止皆越钜了?
唐虞自省一番,却找不到任何疏漏之处。但想起诸葛不逊离开时那一抹笑容,分明就是暗含促狭与深意,他绝对不会是看错了。可对方怎么就一语道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疙瘩呢?
看来,平素还是要再注意些。
心里虽这样想,却知道很难掩饰自己对子妤的关心爱护,唐虞甩甩头,有些无奈地背了手,就此也缓缓渡步回了所居小院。
只是站在庭院中,唐虞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了子妤所居的那间屋子。
“也不知她吃了那些糕点没有?”
喃喃自语了一句,唐虞复又收回目光,总觉得刚才分明是自己找诸葛不逊想要说清楚一些事儿。一席话之后,对方却飘飘然离开了,却让自己陷入了一个反复无法琢磨清楚的境地之中,着实有些烦闷。
但子妤的身份,自己的身份,这些东西始终无法忽视,或许,自己去劝诸葛不逊,也是想劝劝自己罢了......
想着,唐虞提起了步子,目光略有些黯然,推门回了房去。
......
第二天一大早,巧思伺候了诸葛不逊起床梳洗,便拿了早膳往子妤所居的小院儿而来。
红着脸将膳食送入唐虞屋中,羞得没胆子留下来伺候,巧思又去了子妤的屋中,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梳洗一番,子妤换上一身葱绿的裙衫,将长发梳顺了挽成一个斜髻在脑后,仍旧用了那支半旧的沉香木簪子别好。见巧思端了粥菜进屋,想着昨夜之事,便迎了过去:“巧思。你们相爷没有因为诸葛少爷登台的事儿责怪他吧?”
将托盘中碗碟一一摆好,又取来热水烹茶,巧思一边做着活计儿,一边答道:“也不算是责怪吧,不过一早,相爷身边的胡叔就过来请了孙少爷,说是有话要吩咐。想来会提点几句。不过姑娘放心,最多是说孙少爷没打声招呼就登台,怕侯爷不愉罢了,应该不会责罚什么的。”
“那就好。”子妤听了,放下半颗心来,又问:“那唐师父呢?今儿个不教你们孙少爷竹萧了?”
“唐师父说让姑娘您用过早点就过去听曲做唱呢,可耽误不得。”巧思转了话,有些怯怯的,欲言又止:“那个......现如今大暑的天儿,不如奴婢跟过去湖心亭上伺候唐师父和姑娘吧。斟茶倒水,打扇送凉,都能让你们练功的时候省些心。”
其实子妤也知道巧思的心思,见她半埋着头,好不容易说出了这几句话,若自己拒绝了,恐怕她要闷气许久,只好点头道:“那你先过去准备着,等会儿我给唐师父说一声,必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咱们练习的时候,你可以绣绣花什么的打发时间,莫要出声吵闹便行。”
“诶!”巧思一喜,赶忙答了声,提起裙角就出了屋子,准备先备好茶水和一些时令鲜果,免得唐师父**之后太累,沾了暑气。(!)
正文章一百三十九巧赠香荷
接下来的这几日。润玉园的日子又变得闲适安静起来。
子妤除了每日在唐虞的教导下练功和练习听曲做唱之外,便随手和巧思一起做做女红,倒也能打发些时光。
眼看着巧思手中的荷包已经绣好了,却时时揣在怀里不敢送给唐虞,子妤看着总觉得别扭,趁着诸葛不逊去前院请安,巧思又放下东西去吩咐午膳的空挡,悻悻地将此事儿告诉了他。
“什么荷包?”
唐虞收拾了竹萧,喝下半盏温茶,听得子妤说起巧思竟为自己做了个荷包,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
这几日,老有丫鬟们找巧思递送东西给自己,不是扇络子,就是荷包香囊一类的物件,甚至还有鞋底和腰带之类的东西,让唐虞很是不解。
后来诸葛不逊叱责了她们,这才消停了几日,告诉唐虞不用理会这些丫鬟,只当她们发痴了就好。
对于感情之事再迟钝,唐虞也知道了原是这些丫鬟们在讨好自己。又是无奈又觉好笑,却并未放在心上。
可一旁的子妤看在眼里,却心中闷得慌。想起自己抢回来的那个香囊,上面还是绣得“并蒂莲”花样。虽然是阿满造成的误会,但唐虞也带在了身边好些日子。现如今要是巧思送了他荷包,他应该也会一直带在身上。一想到他身上揣着别的女子亲手做的东西,子妤心口就觉得闷闷的,见他问“什么荷包”,便道:“女儿家亲手绣的东西,无论什么样式,总之都含了几分心意在里面。巧思和相府其它丫头不一样,这小半月在润玉园照顾我们很幸苦,你若没那个意思,就不要让她误会。”
唐虞心下暗笑,脸上却端正表情道:“你是让我不要收她的东西?”
子妤没发现唐虞表情有异,只埋头想了想:“若是不收,她回头定会恼的饭都吃不下呢。算了,你还是收了,可态度得淡一些。你自己不知道自己那张脸是个祸害,把巧思那一群丫头的心都给勾走了。”
说着,子妤抬眼又扫了唐虞一下,只觉得平常日日跟在他身边还不觉得,可仔细一看,他的模样确实长得极好,身材又挺拔,虽然偏瘦一些,却更显得清俊神朗。甚为不俗。
看的脸上一红,子妤别开眼,暗暗呼了口气,告诫自己莫要和那些小丫头一样花痴。
瞧见她俏脸微红的样子,唐虞觉着有说不出可爱,笑道:“对了,你把先前送我的香囊要回去了,又不让我收巧思做的荷包,是不是该补一个给我?”
“补一个?”子妤不解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眼中默默含着的半分笑意,心中像小鹿乱撞似的,又“噗通”跳得愈发快了。
“我说真的。”唐虞话音愈发的柔缓轻慢起来,听着就像细如润珠,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润玉园靠水,入夜后多蚊蚁,你帮我做个香囊放些熏草在里面,晚上也能睡好些。”
“你不如直接拿了巧思的荷包来用,我才没那个闲心呢。”觉得脸上臊的慌,子妤只吐了这一句话出来,便起身来走到亭边的,借着望湖的样子掩饰尴尬。
“可你又不让我收巧思的东西。这怎么办?”故作为难的语气,唐虞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两世为人,子妤却没有在感情上有更多的经验,只仍由耳根烧的火烫,转头过来瞪了唐虞一眼:“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得回戏班参加小比,唐师父若等着用,我回头去找个旧的给您救急。”说到此,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转而道:“都临近正午了,膳食该送过来了,我去院门口帮巧思接接。”
看着子妤逃似的背影,唐虞唇边的笑意逐渐浓了起来,只觉得这丫头害羞起来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可爱,也逐渐开始适应了两人在一起的那种微妙气氛。
却说子妤刚到院门口就见了巧思,她身边还有从厨房派来一并送饭的粗使婆子。
“巧思,把我的那份送回小院去,唐师父怕热,就在亭中用饭,你去伺候吧。”说着,子妤已经动手自己把那一份托盘端在了手中。
有些惊喜,又有些羞怯,巧思只点点头,接过粗使婆子手上的托盘,整了整情绪,这便踏着水上小栈往湖心亭而去。
“唐师父,该用午膳了。”巧思放下托盘,将三碟菜肴和一碗白米饭一一摆出,又换了茶壶里的水,这才坐到一边。拿起自己放在原处的绣蓝,埋头做活儿。
唐虞见只她一人过来,不由得问道:“子妤呢?”
“姑娘说她回房用饭。”巧思答了,想起子妤专门给了自己这个机会,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起身来,走到唐虞的面前:“唐师父,近日来暑气愈发大,咱们润玉园又靠水,所以,我赶着绣了个荷包,里面装了些避蚊的香草......”说着,从袖兜里掏出来一个碧色丝线绣好的荷包放在了唐虞的面前:“您若不嫌弃,就放在身上用着吧,夜里也能睡的舒服些。”
本就打算拒绝巧思送的荷包,唐虞这下却有些难住了。
对方虽然还是俏脸羞红,却话中坦荡,在看着荷包的式样,清淡简略,又只装了避蚊虫的草药,并无半点女儿家的情丝在里面。若是就这样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唐虞只好接过了荷包。起身拱手道:“多谢巧思姑娘费心。”
没想到唐虞直接收下,巧思高兴地猛一抬眼,水眸中的点点情愫根本就难以抑制住的流露了出来:“唐师父若要谢,不如吹一曲好听的调子给奴婢消消暑。”
看她高兴的样子,唐虞不禁有些后悔,只觉自己太过心软,似乎根本不该收起这荷包。就算荷包本身没什么,但毕竟是女儿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又花费了心思装上避蚊的药草,目的又怎么可能那么单纯。
可现在要退还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唐虞只好借口用过饭再说。避开了巧思那双含满了情思的眸子。
且说子妤有意留下空间,好让巧思送了荷包,唐虞委婉拒收。眼看时候差不多了,自己也吃饱了,便用梳洗一番,换过一件轻薄的藕色裙衫,又随手在院门口处摘了一朵鲜花别在斜髻上,这才徐徐渡步去往湖心小亭。
手中拿着一把团扇好遮住上头的烈日,子妤挑了有阴萌的地方走,又呼吸着从湖上吹来的潮湿夏风,倒也不觉得极热。
沿着小径,刚来到湖岸边上,就听得阵阵箫声传来,子妤抬眼望了望,见是唐虞正立在亭边吹奏,一旁巧思倚在扶栏上,正痴痴地听着,眼神完全腻在了唐虞的背影之上。
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子妤蹙了蹙眉,心想:若是唐虞拒绝了巧思,那丫头面皮极薄,应该会羞恼地躲起来才是,又怎么可能以如此眼神看着唐虞呢?而且唐虞应该不会单独**给巧思听,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想着,子妤加快了脚步,总觉得心里头慌慌的,提着裙角来到了亭中。
唐虞瞥见子妤急急来了,手上的团扇垂在身侧,脸上有着微微的红晕,停下了**,主动斟了一杯温茶递给她:“喝一口,太阳底下你走的太急,小心沾了暑燥之气。”
看着唐虞对待子妤如此温柔关切,巧思眼里的柔情更浓了,认定这位唐师父平素里只是看起来稍微清冷淡漠了一些,却是极体贴弟子的。将来,并是一位极体贴妻子的好夫君吧......
想到此,巧思只觉得自己太不害臊,羞得耳根子发烫,赶紧找了个借口说是从厨房取一些冰镇的绿豆汤来给子妤解暑,就赶紧离开了。
只一眼,子妤就扫到唐虞腰口上缀着的荷包,没来由一股火气冒了出来:“不是让你别收么?瞧瞧刚才巧思的样子,她定是满心欢喜你能带着她亲手做的荷包,恐怕今夜连觉都睡不好了。”
见子妤动气了,唐虞解释道:“她只说装了避蚊草给我,并我多言其他。若是不收,岂不有些无礼。”
“她嘴上不说,却是存了那般心思的。”子妤想了想,闷声又道:“先前那些个丫鬟们让她捎带的东西,什么鞋底、腰带之类的你都回绝了,独收了她这一份,你这样......不是让她误会么!”
“这......”罢了,我取下来,等会儿她来了还给她便是。
“你怎么这样呆!”子妤气恼了,愠声道:“你既然收了人家东西,转过身却又还了,这不是比打了她的脸还让人难受吗?”
“那我不用,就不会让她误会了吧。”唐虞将荷包取下收到袖兜里:“这样总行了吧?”
子妤咬咬唇,真想伸手戳唐虞一下:“先前你只当是避蚊的荷包系在腰上,等我来了一趟,转身就取下来,你当巧思和你一样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么?”
“那你说该如何吧!”唐虞摊了摊手,将荷包拿出来放在了石桌上。也不恼子妤如此气急的态度,反而一直喊着半分笑意看着她。
被唐虞的眼神看得心底有些莫名,子妤别开眼,也不闹了,只留下一句“谁管你怎么办,我走了!”便提着衣裙匆匆走远了。(!)
正文章一百四十所谓何事
看着湖边那抹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唐虞无奈地甩头笑笑,看了一眼那荷包,还是决定先收着,回头放在房间里不用便是。
巧思并不笨,想来也看得出自己并没有接受她的情意。这么简单的事儿,只是子妤身在其中,迷了眼看不清罢了。
如此想来,唐虞心中泛起淡淡的高兴,又取出竹萧就在唇边,开始随意吹奏起来。
一阵阵轻扬欢快的曲调在湖面上荡漾而去,惹得已经走远的子妤停下来跺了跺脚,啐道:“他怎么这样轻松,还吹着如此欢快的调子,真是不知道那木头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
“罢了,懒得理会这些事儿,不过还有十来日就要回戏班了。”这样想,子妤反倒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就算收了个荷包,巧思也不会真一位唐虞就接受了她的情意吧,而且自己刚刚在唐虞面前实在有些丢脸呢。
“子妤姑娘。请留步。”
正半步迈进了小院,子妤听得耳后传来一声呼喊,转过头去,竟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匆匆而来,便依言停步:“小姑娘,你叫我么?”
跑近了,小丫头顺了口气,点点头:“奴婢是奉了大小姐的命,请姑娘过畅玉院一叙。还请姑娘换身衣裳就随奴婢去吧。”
有些意外,不曾想那诸葛慕云为什么会专程来叫自己过去说话,但也不好拒绝,只得点点头:“走吧,不用换什么衣裳了。”
“也好,姑娘如此清清淡淡的,反倒衬托出别样的气质来。”小姑娘甜甜一笑,满月似的脸上挂了一对儿深深的小酒窝:“奴婢名唤桃儿,因得姓胡,其他姐姐和主子们都叫我一声胡桃儿呢。”
“你姓胡?”子妤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小丫头看起来颇为眼熟,想来跟那胡姓的奶妈有什么关系才是。
“姑娘想来见过我姨婆吧。”胡桃儿笑的极甜,边走边说话:“姨婆是大小姐的奶娘,所以奴婢从小就在相府里当差。别看奴婢年纪小,可是畅玉院的老人了,好多十五六岁的丫鬟都要叫一声胡桃儿姐呢。”
见她这样讨喜,等随了进入畅玉院,子妤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玉兔形络子塞到她手里:“胡桃儿别嫌弃,有空去润玉园找我,招待你吃茶。”
“不嫌弃!”胡桃儿拿着这络子看了看。极喜欢的样子:“手工真么精细,好漂亮呢,正好最近得了个大小姐赏的月宫蝉桂团扇,把这络子系在上面当扇坠儿!”
“对了,诸葛小姐在何处等我?”子妤看了看这畅玉院,红墙黛瓦,四处点缀着盛放的玉兰花树,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满眼的清新,特别是一股股浓香蔓延开来,煞是诱人采撷。
指着一条青石径,胡桃儿道:“从这儿过去有个小花园,大小姐就在那儿等着姑娘呢。奴婢就不去了,还得去看看茶点备好没有。”说着,小丫头又对这子妤福了福礼,这才跳着退下了。
看来这相府的少爷小姐们都喜欢安静,不然一个润玉园只有巧思留下伺候,怎么这畅玉院也是清清冷冷的样子,来来去去就只见过一个奶娘和这胡桃儿小丫头。
也不多想,子妤按照胡桃儿指路的方向提步而去。看着满眼的玉兰花,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不再多想这诸葛小姐为何突然找了自己过来见面。
只是刚转过一个花廊,子妤就听得里面有人在说话,仔细闻来,应该是诸葛小姐和那姓胡的奶娘正议论着什么,音调有些高,语气也逐渐激烈了起来。
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子妤又怕对方误会是偷听,干脆转身,想着去前头的回廊处坐一坐,等她们吵完了再过来便是。
“大小姐,您为什么老想着那后生……不过是个戏班师父罢了……您的这心思要是让宫里头知道了,岂不是大罪……”
突然间,那胡姓奶娘似乎又拔高了些声调,原本听不太清楚的对话中,这句话话却断断续续钻入了子妤的耳朵里,听得似乎和唐虞还有自家戏班有什么关系,也不顾的避嫌,子妤顺着花廊反而又往里走了走,来到一处遮掩身形的梁柱边缓缓沿着扶栏坐下,有些关切地竖起了耳朵,想听清楚她们为何扯上了这些。
“奶娘,我什么都没做,你可别胡说了!”
“好小姐,老婆子从小将你奶大,你生母死的早,说好要老婆子好生看护着你,免得受人欺负。若是让其他人晓得了您不安分的心思。那可怎么办啊!”
“胡说,我最多……心里想想罢了,又怎会让其他人知道呢!”
“小姐,那您今儿个请那子妤姑娘过来吃茶做什么?”
“不过是问问她昨夜逊儿登台唱戏的事儿罢了。”
“那这又是什么?”
“这是我闲暇时提的一首诗而已,奶娘别误会了。”
“算了,老婆子的话小姐既然听不进去,也只好不再多说讨人嫌了。小姐记住,明年就是您入宫的日子,少不得要中选做妃子娘娘的,有些心思存在心里便好,可前往别叫那其他人看出来!”
胡姓奶娘说完这句,便听得碎碎脚步声传来,子妤一惊,赶紧坐起来往后走了几步,再转身,脸上表情如常,假装刚刚走近的样子。
果然,片刻间胡奶娘的身影就显了出来,脸上还犹带着几分怒气,看到子妤迎面而来,似是有些惊讶,停住脚步福了福:“子妤姑娘来啦,我们小姐在里面候着呢。您沿着花廊往里走到尽头便是。”
“哦,多谢胡妈妈。”子妤照着其他丫头的称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福了福礼,也不过多客套,直接提步而去。不过这心里却打起了鼓来,对于诸葛慕云相邀之事多了几分疑惑在脑中盘旋。
步觉幽香,行来袖满……恍然间透过斑驳的光影,子妤瞧见了端坐在花庭正中的诸葛慕云。一身暖黄的衣裳,犹若一朵斜长的迎春花串,倚在那绿树馥郁之间,就像一幅静静的画卷。美的让人不忍打搅。
“子妤姑娘,你来啦。”
倒是回神过来的诸葛慕云先开了口,见子妤娴若静月地立在哪里,脸上浮起一抹刻意的笑容,起身来邀了她入座。
款款而去,子妤先福了福礼,这才在白玉石桌边坐下,一眼就瞥见了她脚边的一个纸团,应该就是胡奶娘提及她所写的一首诗。虽然有些好奇,但子妤可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知道什么,随意环顾了一圈,柔声道:“诸葛小姐此处倒是个纳凉的好去处,就是不知唤了子妤过来,是否有什么吩咐?”
见子妤说话客气,诸葛慕云回复了几分平静,却也没直接回答她的话,只伸手指了指桌上放置的一串葡萄和几瓣红壤绿皮的西瓜:“懒得见火,我这园子里倒没有茶水招待,姑娘吃些水果解渴吧。”
虽然心里对诸葛慕云为何找她过来叙话有些没底,但看着那诱人的西瓜,正是刚刚鲜切不久的样子,加上此处虽然也凉快,毕竟还在暑天之中,子妤没有客气,拿起一块就从尖尖处咬下了一小口。
真是舒服啊……前世里,子妤虽然不是太喜欢吃西瓜,可到了夏天总要靠这东西解解暑。但自打穿越后,没想来在现代极为普通的水果,却只有宫里或者顶级的富贵人家才有的吃。也不是这东西太贵,而是有钱也没地方买,所以相当稀罕。
见这丫头果然不客气,拿着西瓜就啃,诸葛慕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愈发没把她放在眼里,淡淡道:“不知姑娘之前可晓得逊儿要登台之事?”
差些没被呛着,子妤放下咬剩下的半个西瓜,掏出手绢来擦擦嘴。好不容易顺了气,心下却打起了鼓来。
糟了!万一对方追究起来,自己和唐虞都是知道的,还提前排练了一下午。诸葛慕云这样问,难道是要找自己落实责任不成!
子妤决定先弄清楚了再答不迟,于是佯装镇定地问:“敢问诸葛小姐,可是府上怪罪了诸葛少爷?”
“也不是怪罪,但薄侯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到此,诸葛慕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口,却用一种极度怀疑地目光上上下下把花子妤的脸看了个遍。
从对方的神情表情,子妤已经猜出了几分,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赶忙道:“诸葛小姐,你弟弟确实是提前一天告诉了我们,还在一起排练了小半日。可我们并不知道他这样做会触怒薄侯。世家公子们上台唱两句本是京中极为盛行的一种风雅之事,想来诸葛少爷同样没有预料到会让薄侯不喜,还请莫要过多责怪才是。”
看到这丫头竟为自己弟弟说好话,诸葛慕云脸色好看了几分,语气也没先前那么冷了:“这事儿,本来我该找唐师父来问,可毕竟……有些无礼。”
“哪里,哪里。”子妤客气地笑笑,意识她终于提及了唐虞,心下顿时有了几分不妙的感觉。
诸葛慕云没有发觉子妤的变化,迟疑了半晌,才又道:“其实,还有一事,想请问一下姑娘的。”
“诸葛小姐请说。”子妤看了看她,心中的防备更甚了。(!)
正文章一百四十一若是有缘
一阵风过,带来缕缕玉兰香味儿。
瞥了一眼脚边被自己揉成一团的诗笺。正随着风儿悄悄滚远了些,诸葛暮云显然是有些紧张,长长的睫羽微微颤着,这才缓缓启唇:“昨日母亲说起,想给逊儿找个师父长期管束他,我见逊儿极听唐师父的话,所以推荐了他。但就是不知唐师父会不会答应留下,所以找了姑娘来,请您去探探唐师父的口风。”
“呃……”子妤脸色有些发苦,却并未多说什么,硬生生挤出个笑脸:“恐怕是不行吧。唐师父不过临时过来教习诸葛少爷竹萧技艺罢了。若是让他教其他的,定有不足之处。还请府上另请高明才是。”
诸葛慕云却轻轻摆手,不甘心地道:“姑娘是唐师父的弟子,却不是唐师父肚里的蛔虫,又怎知他不会答应呢?若是留在相府做逊儿的师父,束脩一定不会亏待,一年足有一百两银子,比好些个低品官员的俸禄还要多。而且极为轻松,只需每日监督逊儿学习便可,不用费什么劲儿。若时候运气好,得了相爷赏识。或者将来逊儿出仕做官,说不定还能沾得一官半职。论前途,岂不比在戏班做个师父要好许多?”
“这……”对方这么一说,子妤还真有些犹豫了。束脩且不说,虽然一百两对于花家班的二当家来说并不算多,但比在戏班做师父,的确更有前途。若将诸葛不逊高中,还真能跟着做个小官儿也说不定。
想到此,子妤只好点点头:“诸葛小姐的心意,我先代唐师父谢过。但真正的意思,还是得问过他本人才能确定。”
诸葛慕云见子妤松了口,嫣然一笑,好像如释重负那般,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姑娘若能帮忙劝劝唐师父,本小姐做主,一定会给你丰厚的赏钱。毕竟能为逊儿觅得一位好老师,实在是居功至伟的。”
“不敢。”子妤讪讪一笑,“这前途之事,全看唐师父怎么想,我作为弟子,能劝自然会劝几分,却并不能真起了什么用处,还请诸葛小姐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才好。”
“这是自然。”诸葛慕云点点头,又道:“还请子妤姑娘尽快转告唐师父,因为这几日父亲就要托人去寻师了。若唐师父拒绝,也好早些找其他人来接替。不过,最好还是能劝得唐师父应下此事。那就皆大欢喜了!”
“那我今晚用膳时就劝劝。”子妤点点头,拿起刚刚吃剩的半块西瓜送到嘴里,只是怎么吃,却没了先前那股子清甜的味道,如同嚼蜡般让人吞的难受。
两人又随意说了两句客套话,子妤借口早些回去把这事儿转达给唐虞,便起身离开了。诸葛慕云自然巴不得,又从袖兜里取了个二两的银裸子塞给子妤,只说是昨夜没来得及赏,今儿个补上。
反正要自己帮忙做事儿,这点儿表示也不为过,子妤嘴上也不说破,心安理得地收了,这才告辞离开了畅玉院。
……
有些闷闷不乐地走在路上,眼看要回到润玉园,子妤想着临走时诸葛慕云的特别交代和她明显别有用意的表情,心里有着说不出憋气。
都告诉她唐虞不可能留在府上一直担任诸葛不逊的老师,那个诸葛慕云却听不进去半句,只当自己是个小丫头,硬是让她过来问问唐虞的意思。加之先前听到诸葛慕云和那姓胡奶娘的对话,多半是这大小姐想留了唐虞在府中。这才主动向诸葛不逊的母亲提议让唐虞做老师。
都是要入宫的人了,还存了这些心思。若是小丫头们便罢,她可是尊贵无比的诸葛大小姐呢,真真让人感到不理解。
但转念一想,若能留在相府做事,的确更有前途,唐虞已经二十出头的人了,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打算才是。
况且,唐虞离开戏班最大的好处,便是与自己不再是师父的关系,将来也有了几分可能……想着,子妤倒是下定了决心,准备认真问过他的意思,适当的劝上一劝。不为诸葛慕云的嘱咐,只为自己和他的将来。
刚一踏进园子,一阵细分夹杂这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抬眼瞧去,唐虞正在亭中**。
衣袂翩翩,随风起舞,长发垂在背后,也被那阵阵风儿撩拨着扬起几缕,远远看去,一派闲适的景象。
脚步轻缓地从水上小栈一路而去,子妤踏上了湖心小亭,也不打搅唐虞,随意倚着梁柱坐在了扶栏之上,斜着头瞧着他的侧脸,也不眨眼,就那样看着。
微光从远处的湖面折射而来。点染着唐虞一身竹青色的长袍,也被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高挺的鼻梁正好挡住了一丝光亮,斜斜在侧脸处形成了一片阴影,却更显其精致如刀刻般的俊美轮廓。往下,薄薄的嘴唇就在竹萧之上,极淡的粉映着浓烈的翠绿之色,让人恍然间有些挪不开眼,却不是陷入了那阵阵幽婉的箫声中,而是那一开一合唇瓣间的迷离温柔中……
许是早就发现了在一旁盯住自己肆意打量的花子妤,唐虞吹罢一曲,便收了竹萧,缓缓转过头来,正好碰上了那双满含情愫,却又澄澈无比的眸子。
“啊,你吹完了……”子妤惊觉自己的失态,双腮飘起一抹微红,赶紧别开了眼:“我怕打扰你,就没做声。”
瞧着对方羞怯的模样,和那巧思送自己荷包的样子一般无二,唐虞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迟钝。
如此明显的爱慕神色,浓的化不开的女儿情愫,子妤自打来到这相府之后,似乎从来都不曾刻意掩饰。可偏偏自己却一直没有正视,只一味的自欺欺人,以为那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弟子看着师父罢了。
报以柔润一笑,唐虞走过去替她斟了一杯茶递上:“刚刚我问巧思你去了哪里,她说好像是诸葛小姐请你过去说话,怎么,她没有为难你吧?”
“倒也没有为难。”子妤饮下小半杯温茶,总算把刚才胸口那一抹情思给浇灭了不少,点点头,莞尔道:“不过,却有个难题让我交代给你。”
“我?”
唐虞也来到子妤身边随意坐下。侧眼看着她微红未褪的粉腮,犹如凝脂润玉般的肌肤极为细腻,好像瓷片,又像薄玉,仿佛一碰之下就会被弄碎,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意。
似是注意到唐虞有些过分柔和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子妤耳根更烧得火烫,赶忙侧开脸,启唇道:“她让我问问你,可否愿意长久留在相府,为逊儿做老师,监督他学习。”
“什么?”唐虞有些意外,顾不得再去想那些个儿女情长,回神过来,问道:“她是何意?”
子妤毫不犹豫,细细说道:“她说了,你若留在府中做诸葛不逊的老师,将来前途无量,说不定等她弟弟出仕了,你也能得个一官半职,让你仔细考虑考虑。”
淡淡一笑,唐虞更是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便道:“不用考虑,我对仕途毫无兴趣,只愿做个闲散之人。”
“可是!”子妤憋着,后面的话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自己是女儿家,说什么你离开了戏班,将来才有可能娶自己这些话也太不知羞了,只好转而道:“你若离开戏班,也有诸多好处,你就没想过?”
“什么好处?”唐虞一问,发现子妤耳畔的红晕却更深了,也突然想到了关于“师徒”身份的问题。
有些尴尬地不知该怎么开口,唐虞顿了顿,终于还是主动说道:“子妤,你的意思,我大概能够明白。可将来的事。又谁能说得清呢?你现在才十六岁,说不定过几年便能成为顶级戏伶。到时候,追捧你的贵公子会从戏班门口排到东大门去,到时候,你的那……”
顿了顿,唐虞语气尴尬中带着一抹沉黯:“那心思也就淡了。”
虽然唐虞没有明说什么心思,但也足够子妤一惊,回眸怔怔地看着他,真没想到他竟半含不明地把话给挑开了说。
不清楚自己是高兴还是生气,子妤飞快地理了理脑中思绪,本已想好该怎么表达,话到嘴边,却成了这一句:“你若愿意等我,我又怎会看上那些个纨绔子弟!”
如此直白的回答,加上那眼眸中殷切无比的期盼,唐虞一时间哑口无言,只缓缓抬起手,替她将耳畔被风吹落的一缕青丝捋在指尖。
思悠悠,似水流,一句轻许,只化为绕指柔……唐虞没有再纠缠于两人心事的话题,只轻声道:“这相府并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诸葛慕云引荐我留下,也别有深意。”
见子妤螓首微垂,睫羽起颤,唐虞还是忍不住一叹,吐出了一句:“若有缘,无论何时何地,也能厮守一起的。”
猛地抬眼,又惊喜,更有层层雾气蒙住了双眸,子妤不敢相信刚才说听到的那一句,只痴痴问道:“此言当真?”
“什么当真?”
好好的气氛,却被不远处独步而来的诸葛不逊给扰乱,只见他朗然一笑:“今儿个高兴,由我做东,咱们去城中的镶月楼吃酒去!”
子妤和唐虞也只来得及对视一眼,只好隐下情思,双双起身向诸葛不逊迎了过去。(!)
正文章一百四十二夏夜微醺
华灯初上,繁夜星点。
京城大街一串红幽幽的灯笼随风摇曳。渲染出阵阵酒香糜奢的气氛来,引得匆匆路过的归家人都忍不住停驻脚步,寻思着要不要喝两杯再走。
镶月楼地处京城腹地,来往的达官贵人极多,门口迎客的小二也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看到不远处徐徐而来的三人,打头那一个模样极为俊美的年轻公子正是右相府中的孙少爷,身旁两个公子虽是生面孔,可气度同样不凡,知道是大主顾上门了,赶忙屈着腰迎了过去。
“诸葛少爷,还有这两位爷,晚上好啊!三楼的玉逢春包厢还空着呢,这边请,这边请!”小二一边说,一边望了望诸葛不逊身边的两个公子,暗道这三人一出现,真可就夺了所有的光彩。
诸葛不逊摆着相府孙少爷的款儿,淡淡道:“走吧,前头引路。”
旁边的两个公子,当然一个是唐虞。另一个,便是女扮男装的花子妤。
易钗而弁的花子妤一身玉色轻袍,将长发高束,一副眉目清朗的样子,加之身量颇高不输一般少年男儿,又故意摆出几分洒脱倜傥的神态动作来,所以装作男子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正因为是女扮男装,子妤更显得模样清俊,加之跟在诸葛不逊和唐虞的身边,一路上三人步行而来,惹得路边好些小媳妇儿小姑娘都透过门缝直直打量,以为京中那家权贵的小公子出来了,纷纷含羞低语,眉目含情。
之前唐虞本不愿子妤以男装招摇过市,但子妤却极欢喜,说若是女装跟着两个男子出门不便,加之诸葛不逊在一旁相帮,也就成了现在三人成行的场面了。
进入这玉逢春的包厢之内,诸葛不逊随手丢了个碎银子给那小二:“取些清淡精致的菜色来,再配上一壶陈酿花雕。中间不需要人伺候了,只在门口守着等吩咐即可。”
“好咧!”
暗道这诸葛少爷果然是个慷慨的主儿,小二赶紧接过碎银子直往怀里揣,生怕掌柜的看到回头找他要出来。
三人随意地用着茶,不一会儿,五六样菜式清淡又不失精致的佳肴一一摆了上桌,小二先帮忙斟了酒,这才哈腰退下。只说有吩咐就敲敲桌子,自当立马进来伺候。
诸葛不逊今天心情果然十足愉快,平日可是鲜少沾这样豪饮的,举杯道:“来,先干为敬!”
子妤和唐虞对视一眼,只好齐齐举杯。
火辣辣的感觉有些难受,子妤摆摆手,推却道:“你们倆喝吧,我虽穿了男子服饰,酒量却不及你们。”
“也好。”诸葛不逊扫了扫唐虞一脸关切的样子,闷声笑了笑:“唐师父不用担心,子妤虽不喜欢饮酒,但酒量却是极好的,轻易不会醉。”
“是么?”唐虞眉头微微一蹙:“我却是不知的。”
侧头笑笑,子妤想起从前,眼神中有些朦胧:“那会儿咱们常常一起吃窑鸡,就有逊儿从相府捎来的一些青梅酒,都是极淡的,自然喝不醉。”
两杯酒下肚,诸葛不逊也话多了起来:“就是,子纾那家伙手艺极好。火候掌握甚是精准,拨出来的窑鸡皮黄肉嫩,汁水也足。当时你们姐弟还戏言,以后从戏班退下就去开个馆子,专卖窑鸡,肯定比做戏伶挣得多!”
“就是,就是!”子妤掩口一笑,甩甩头:“那时候以为我不能登台了,子纾唱武生又不比旦角那样封赏颇多,所以早早就想好了退路。我还为此存了小一年的银子呢,不过到最后也才十来两,根本就不够!”
打断了子妤,诸葛不逊摆摆手:“都说到时候我入股,你们姐弟出手艺便是,哪里需要存银子!”
“不过现在倒是不需要想那些了。”子妤话音一转,颇有些感慨,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唐虞:“多谢唐师父替我出面,这才能正式登台。以后的路还长,这一杯,我敬您!”
先前唐虞听着两人的对话,丝毫插不上嘴,心下不禁有些唏嘘:原来子妤的想法自己以前从未过问,也从不曾主动关心,更不如诸葛不逊这个外人了解那么清楚,更是多了几分惭愧之意。
眼看着子妤竟举杯主动相敬,唐虞看着她,微笑道:“这一切都是你努力得来的。唤作旁人,若是做了塞雁儿的婢女,能坚持练功学戏一年两年或许有可能。但一直坚持五六年,也只有你的。”
“若非唐师父从旁鼓励,我又岂能坚持到如今,这杯酒您是堪当的。”说完,竟一饮而尽,不顾喉头火辣辣的难受,勉强地冲着唐虞笑着。
唐虞见状也赶忙饮了这杯,夹起一块鸡汁酿豆腐到子妤碗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满脸通红又吐着舌头的样子:“快吃点儿菜吧。”
“多谢唐师父。”子妤吃下这块豆腐,感觉顺气许多,又饮了半盏温茶漱口,这才不好意思地含笑道:“对不起,我就是喝不来这些烈酒,还是果子酒好些,又不醉人。”
“那你多吃菜,陪着我们饮茶便是。”诸葛不逊也不劝酒,极随意地主动拿了茶壶给子妤斟满:“你们师徒两个并非是正式拜过的吧,这里咱们三儿吃酒说话,何必那样客气。又是感谢,又是感激的,大家随意些,只当朋友相交,如何?”
“也好!”子妤爽快的笑笑。
倒是唐虞看了看诸葛不逊。只微微含着一分薄薄的笑意,并未多说什么,只充着子妤又道:“还有十来天就要回戏班,到时候你在前院儿上戏,许多事情都会不一样。那只是一个开始,要吃的苦,受的委屈比在沁园做婢女更甚十倍百倍,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我大概是知道一些些的。”子妤其实对前院儿上戏的事情知道不多,只从止卿和子纾口中了解到了一点儿。但两人都是自己至亲的人,不会说那些不好的事儿。但子妤毕竟是两世为人,有竞争的地方就会有是非。哪里都逃不开这些,所以心里还是明白的。
“到时候若受了委屈,你直接告诉......”唐虞本想说“直接告诉我”,可想想觉得自己并非子妤亲师,或许有些不好出面,便改口道:“可以找塞雁儿说说,她是戏班的四师姐,有些事情比我们做师父的出面还要管用。”
子妤自然懂得唐虞是关心自己,感激地朝他笑笑:“嗯,弟子知道了。”
“说了不谈公务,你们却偏偏绕着戏班的事儿说个不停!”诸葛不逊脸色微红,佯装不悦地喝下一杯酒,又替唐虞斟了满杯:“要罚唐师父喝一杯才是!”
“好,是我扰了诸葛少爷的兴致,该罚。”
随着几杯酒下肚,唐虞的表情也逐渐柔和了些,不再和诸葛不逊过分的客套,捏着杯盏,极为爽利地一饮而尽。
“你们喝着,我让门口的小二去加两个下酒菜。”说着,子妤起身来推门出去,却左右见不着那说好在门口候着的小二。回头瞧了一眼诸葛不逊和唐虞,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大好,并未注意到自己,便笑了笑,轻轻合上门,自顾寻着楼梯准备去叫人。
此时正是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人来人往,几个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子妤也不怪先前那人留下话却溜走了。
这三楼的包厢倒是安静些,瞧着左右都坐满了客人的样子,子妤只好拾级而下,准备到堂下瞧瞧能不能叫到人。
刚提了步子往下走,子妤眼前一晃,一个绛紫色身影的人突然从楼梯的转角处露出了身形。那邪魅的眼神,玩味的笑意,分明就是子妤最不想见到的那人。薄殇!
“咦......你是......”薄殇脸上有些微红,身上也飘出淡淡的酒气,他上下仔细一打量子妤,眼中露出一抹迷惘的神色来:“这位公子很眼熟,在下薄殇,咱们是否曾见过?”
子妤见他并未认出自己,心下一安,赶紧埋头,压低声音道:“在下并不认识公子,应该是您认错了。对不起,请让一让!”
薄殇侧身,眼看着子妤半遮着脸往下走去,那明显的纤腰一抹,翘臀微凸,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浓,却没有开口叫住她,只甩了甩头,往上走去。
等过了楼梯转角,子妤稍微停了下来,仔细听着身后有没有动静,倒是有一两个客人上下了几次,但并不是薄殇。
看来他是真的没发现注意到自己,还好,还好!
子妤松了口气,心想在这儿碰到他可不好,自己又是女扮男装,他指不定又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出来。
一边想,一边步下楼梯,看到前头那个迎面走来的小二有些面熟,正是先前领路的那个,子妤压低声音,开口叫住了他,简单吩咐再弄几个下酒菜来,这才转身往回走去。
哪知刚来到三楼包厢的门廊口,子妤就看到了一身紫衣斜倚在梁柱边的薄殇,此时的他眼中含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正睨着自己,那表情仿佛再说“我逮着你了吧!”,害得子妤一个激灵,不由得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
正文章一百四十三不曾醉去
“又不是见了鬼。用得着那样的表情么?”
薄觞斜斜上挑的眉梢勾勒出一抹邪魅至极的表情,原本就极为俊美的容颜也带了三分邪气,让子妤忍不住心底暗暗嘀咕:不止是见鬼,真是比鬼还难缠的家伙!
不过心里虽这样想,子妤却勉强冲他笑笑:“这位公子,您认错了。”说着,又埋头下去,只希望薄觞在大庭广众之下莫要太过放肆才好。
“慌什么?”伸手轻轻一拦,薄觞微微用力将子妤的衣袖往回扯了扯,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你也不想别人知道这身男子服饰下藏得是个女子真身吧?子妤......姑.......”
不等薄觞将“娘”字说出口,子妤伸手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看四下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心生一计,故意将音调放粗,惊喜地大声喊了出来:“这不是小侯爷么?怎么今日得闲来了此处消磨时间啊。”
说着,子妤故意侧身挡住了下方厅堂客人的视线,用肩头轻轻横档住薄觞的手臂。从背后看,只觉得两个男子正靠得极拢在说悄悄话,颇为暧昧异样。
“你小声些!”这下轮到薄觞紧张了,左右看看。亏得三楼包厢并没有多少人进出,偶尔一两个小二出来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赶紧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就走开了。
伸手将子妤的手臂给扯住,薄觞又是气又是笑的,很有些无奈的样子:“罢了,你嘴巴厉害,我原是领教过的,却没想你连名声都不顾了,宁愿拉着我垫背也不愿被我打趣几句。”
“这话可不能这样说!”子妤见他不再纠缠,赶紧拉开一步,奈何却没法挣脱臂上的钳制,只好道:“小侯爷可是京中新贵,这镶月楼没见过你的客人也听过您的名号。我不一样,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戏伶罢了,就算被人知道是易钗而弁的女子,也无人关心。您说说,要是闹大了,谁比较惨?”
说完,子妤瞥了一眼他拽着自己的手,又扫了扫下头看几个看热闹的客人:“若是传出去您堂堂候爷之子,竟和一个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
“子妤,你怎么了?”
亏得子妤“善意”提醒,薄觞见两人如此拉扯的确有些不太好看,正准备收回手,下一刻却听见一声暴吼,竟是诸葛不逊从不远处的包厢里出来了。
只见他面色微红,夹杂着明显的愠怒,不顾周围已经有人从包厢中走出来看热闹。一把冲到子妤的身前将她护住,手一扬,直接扯开了还呆愣在原地的薄觞:“大庭广众之下,小侯爷请自重!”
诸葛不逊这一声喊,直接把周围伸着脑袋看热闹的人给震住了,回头就开始了议论纷纷。
“那个不是诸葛家的孙少爷么?”
“另外那个听叫法,竟是近日回京领职的薄侯之子吧!”
“两个大男人,怎么为着那个年轻后生争执起来?”
“别说,另外那个不知姓名的公子还真有几分美色,细皮嫩肉的样子,不输真正的女子啊!”
“罢了罢了,看来贵公子们都是好男风的,瞧瞧那两位就知道了。”
“可不是吗!”
“哈哈哈——”
......
这镶月楼虽是京中极富盛名的酒楼,但厅堂之下的各色客人都有,保不住一些市井小民也参杂在里面,说话极为难听龌龊。
倒是三楼包厢几个探头出来的客人均用极其鄙夷的目光看向诸葛不逊和薄觞,个中意味也是不言而喻的。
不想事情闹大,子妤只得扯住诸葛不逊的手,强行将他拉了回去,转头对着薄觞道:“你还不快回去,薄侯仍在京城。若听到今晚这些传言,岂不麻烦。”
薄觞虽然心中有气,但也不得不罢休,只狠狠地瞪了子妤一眼,总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实在是憋气的很:“今日的晦气,本少爷总有一天会找回来!”说完,一拂袖,也直接回了先前他出来的那个包厢。
“唐师父呢,怎么也不阻止你!”子妤有些埋怨地低声念了两句,不等诸葛不逊回答,才发现屋中的食桌上,唐虞已经趴在了对面,看样子似乎是直接醉过去了。
主动关上门,诸葛不逊稍微回了些神:“就是看你老不回来,唐师父又禁不住两杯酒竟醉倒了,这才出去寻你。接过看到薄觞那厮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我自然是气不过的。”
见他也是脚步虚浮,子妤赶忙扶了坐下,埋怨道:“平时看着你是个稳重的,怎么喝点儿就就沉不住气了,还撒性子。今日之事若是传到薄侯耳朵里,岂不麻烦了!”
眼神一亮,诸葛不逊不怒反喜,猛一拍桌子:“对呀,刚刚该闹大些才好的。”
“你又想拉了我垫背去气未来岳父!”子妤恼了,伸手狠狠戳了一下诸葛不逊的额头:“要是被薄觞捅出来,你倒好,大不了不做候府的女婿。我怎么办?”
“这不是没闹大么。”诸葛不逊不满地揉揉额头。
见他一副可怜兮兮巴不得甩掉这门亲事的样子。子妤也有些同情这些无法自己做主的古人,便放软了语气,劝道:“薄觞是你未来的小舅子,就算没闹大,这下心里也有个疙瘩了。外人这是不晓得你们两家在联姻,若是消息放出去,传言肯定会愈发难听。你若真的不想结亲,不如和你爷爷或者父亲好好细说。”
摇摇头,诸葛不逊脸色有些晦暗:“两家联姻后面牵扯的东西太多,若是我们主动拒绝,以后太子登基也会受到影响。除非薄侯发话,否则,诸葛家是绝不会放弃这么一个大好机会的。”
就算平日里表现的再若无其事,沉稳淡定,此刻的诸葛不逊还是露出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软弱无助来。
看在眼里,子妤也是有些唏嘘。这些贵公子,生来有许多如意之处,但偏偏婚嫁一事却只能任人摆布,成为政治利益的牺牲品。诸葛贵妃单靠右相,很难支撑太子将来登基之后的天下。若是有西北薄侯的兵权震慑,的确能够多一分保障。不过是让下一代联姻,就能得到如此好的助力,也难怪诸葛不逊根本不该说个“不”字。只好以孩子气的方式来发泄罢了。
说了一通,诸葛不逊总算得到些许的发泄。不过见子妤目中有着明显的可怜意味,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便坐正了身子,有意岔开话题:“罢了,不说那些个烦人的事情。咱们先扶了唐师父去里间的矮榻上睡一会儿,我再去叫辆车来,顺便醒醒酒。若是就这样,咱们是走不回去了,走回去被看到也是要挨说的。”
子妤往里看了看,似乎侧门的屏风后确实有间专供客人休息的卧房。点点头,便和诸葛不逊一左一右将唐虞架着往里间走去。
小心的将唐虞安顿在席塌上斜斜睡着,诸葛不逊顺了口气:“你喂唐师父喝点儿热茶吧,我先去叫车。”
和诸葛不逊一起出来,子妤拿了一壶茶和一个杯子,叮嘱道“那你快去快回,小心些,可别再遇上那薄觞了,他的包厢好像在靠里的倒数第二个,避开些走。”
“知道。”诸葛不逊点点头,来到一面铜镜前整理了衣衫,见脸色虽然有些微红,却不至于明显的醉酒样儿,这才开门出去了。
“唐师父,起来喝点儿茶解救吧。”等诸葛不逊出去,子妤将茶斟好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这才轻声叫了叫。
感到肩上有人在拍打自己,耳边又是阵阵轻呼,唐虞总算睁开了眼,看到是子妤在旁边,抱歉一笑:“对不起,我酒量……实在不知道竟如此差,让你们看笑话了。“
“逊儿叫车去了,您先歇息一会儿,喝杯茶暖暖胃。”子妤摇摇头,示意不要紧,顺手拿了茶盏就在唐虞的口边,喂着他喝下半盅。
“咳咳!”唐虞酒意还在头上,此时一口热茶入喉,总觉得气喘不上来,突然就咳出声来,正好将剩下半盏茶系数洒在了胸口的衣领上。
“对不起,对不起!”子妤赶紧将空杯子放到一旁,生怕烫到了唐虞,掏出袖中的手绢就替他擦拭起来。
看到子妤如此慌乱,唐虞脑中一热,身上突然将她的柔荑握住。醉眼往上,只含了三分柔情七分蜜意地将子妤给凝住不放。
感觉唐虞眼神中异样,加之手腕又被他给握住,子妤一愣之下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妥,生怕诸葛不逊回来看到什么,便下意识地往回抽手。
在浓浓的酒意刺激下,唐虞也不知为何,见子妤想要离开,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空荡荡的感觉,不顾她想要躲开,反而手一收,将猝不及防的子妤一把带入了矮塌之上,直接扑入了自己的怀中……
一阵眩晕过后,子妤只感到耳畔不是传来阵阵温热的呼吸,夹杂这一丝酒香,又有着极为熟悉的那种味道,脑子也愈发不听使唤,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起来,浑身上下好像都使不上劲儿,仍有唐虞将自己环腰抱在怀中,一动,也不敢再动了。(!)
正文章一百四十四缠绵如丝
被唐虞紧紧搂在怀中。子妤恍然间只感到周围原本喧嚣的夜晚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和慌乱的呼吸声交替响起,不知不觉间,竟归于了统一的节奏。
潮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就像有人在和自己说着什么悄悄话,细细若若,似有千万根丝线缠绕而上,酥酥麻麻,仿佛把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都给挑拨了出来,让子妤忍不住“嘤咛”一声,想要推开他。
嗅着子妤发上淡淡的馨香,极浅,却钻入鼻端萦绕不断,勾起一抹浓烈的悸动感,使得唐虞环抱的手臂愈发的紧了。只因怀中的娇软让人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本想好生呵护,可又不知该如何做才好,只有将她拥着,仿佛这样才能填满心中缺失已久的那片空白之处。
这一刻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不过几个呼吸间罢了。子妤不像唐虞,并未有半点酒意。短暂的失神之后,直到他只是因为意识模糊罢了,才做出如此越矩冲动之事,心下不免喜忧参半,用手撑着床沿,想要挣脱他的环保,起身来。
“子妤,别动好么......”
唐虞轻软细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子妤一愣,直觉告诉自己他或许是清醒的,一抬眼,便对上了那双深邃沉沉的眸子。
有眷恋、有不舍、有心动、有决绝,也有一丝犹豫......唐虞双眸中暗含的情愫,就好像一张无形的网,直接将子妤给罩住,原本清醒了片刻的神思,又忍不住陷入其中,愈发地深沉无法自拔了......
“子妤,唐师父好些了么?”
正当两人眼神胶着无法抽离时,诸葛不逊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外厅门边响起,就似一盆凉水浇息了缠绵而生的点点欲望之火。
一惊之下,两人同时收回目光,子妤更是赶紧挣脱着从唐虞怀中起身来,捋了捋颇显凌乱的衣裳和发束,大声答道:“稍等,我这就扶他出来。”
说着,子妤忍住脸上的火烫。犹豫了一下,咬牙又靠近了已经自己起身的唐虞,扶住他的手臂,两人均没有多说什么,出了里屋。
见两人出来,诸葛不逊赶忙上去帮着扶唐虞,只是瞧着子妤脸色有异,不由道:“咦,子妤,你没有饮多少酒吧,怎么歇了这一会儿反倒脸更红了?”
“我酒量极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子妤笑笑,随意解释道:“先前还不觉得,可过一会儿那酒意就上头了,正觉得头疼呢。别说这么多,咱们赶紧回去吧,唐师父也需要休息了。”
唐虞含着半分极淡的微笑,醉眸扫了诸葛不逊一眼,也开口道:“对不起......我不该喝那么多,让你和子妤都费心了。”
“唐师父千万别这么说。”诸葛不逊也是随之一笑:“今儿个大家都高兴,唐师父肯赏脸陪我。
已是难得。倒是我不该频频劝酒,让您喝醉了。走吧,撵车在镶月楼门口候着呢,小心脚下。”
有诸葛不逊扶着唐虞,子妤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离得一步远,跟着下楼去。一边走,还在一边调整着呼吸的节奏,用手捂捂脸,才发现烫的厉害,而且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好像满身都站着唐虞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酒味儿,莫名的让人心头乱跳,无法平静。
“怎么了,帮我扶着一下唐师父啊!”诸葛不逊回头见子妤一个人在后面步履迟疑,脸色羞红,那表情根本就是告诉别人“我其实是个女人”,赶紧提醒她一句:“大哥喝醉了,你做小弟也不跑快些帮帮忙!”
回神过来的子妤抬眼,发现周围已经有好几个人往自己这边瞧了过来,看神色,似乎已经有了怀疑,便赶忙压低嗓音,喊了句“就来”,故作摆手拂袖的男子样,大步跟了过去。
三人上了撵车,帘子一放。里面幽幽的只看得清轮廓。
唐虞斜倚着,知道子妤就在自己右手边,唇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也毫不避忌地投在了她的侧脸上,虽然有些看不清,脑中却很清晰地勾勒出了她含羞浅笑的样子,让他觉得心里很安定,很舒服,完全没有当初的那种心慌和担忧,好像一切都是顺其自然而发生的,并无不妥之处。
但子妤在车撵里却有些坐卧不安。
这撵子是诸葛不逊随意雇来的,并不大,容了三个人之后几乎是肩并肩的挨着。子妤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唐虞的呼吸声,还有那股早已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
倒是诸葛不逊一副累极了的样子,到头倚在车厢上就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和侯府的亲事,眉头不自觉地就蹙了起来。
就这样,三人坐着摇晃个不停的车撵回到了右相府的后街。
诸葛不逊先扶了唐虞下车,只留了子妤在车上换装,免得一身男子装束回去,被人看到了铁定要议论。
为了方便,当初出门时就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极轻薄的男子外袍,子妤只取了腰带将其脱下。然后放下束发重新绾了个松松的斜髻,这便恢复了女儿家的样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撵。
“走吧。”诸葛不逊看到子妤换装完毕,又问过唐虞是否能独自行走,免得被人看出是醉酒而归。
唐虞点点头,说自己没事儿,诸葛不逊便放心地过去敲开后门。见来人是个机灵的小厮,又板着脸警告前来开门的守夜下人不要多问,这才招手让唐虞和子妤跟着进来了。
这时唐虞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借着月光,看到子妤的时候也免不了露出一抹尴尬的表情。但眼神里还是存留这先前的那抹温柔,淡淡的,让人一眼便能读懂。
似乎意识到了唐虞和子妤之间的关系有些改变,诸葛不逊停下脚步,深深地望了子妤一眼,莫名的笑了笑:“咱们走快些,从此处回润玉园要绕过畅玉园,最好不要被大姐给发现了,虽然我和上夜的人打过招呼让他不要声张,但夜里溜出去吃酒的事儿若被她知晓,定少不了一通教训。”
“什么发现啊?”
说曹操曹操到,诸葛不逊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幽暗中便徐徐而来一抹高挑的身影,一句颇含几分严厉的质疑,更是惊得三人一愣,俱往这边望了过来。
薄衫轻扬,步履细慢,不是诸葛暮云又是谁呢?身边还跟着一个神色紧张,欲哭无泪的小丫鬟,正是被逼问了诸葛不逊三人下落的巧思。
诸葛不逊一眼看到了躲在诸葛暮云身后的巧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巧思,我前脚走,你竟后脚就卖主?”
“奴婢不是......”
巧思还没来得及声辩,已经被诸葛暮云开口呵斥住:“没你的事儿了,回去给孙少爷备好热水。”
“是!”能够先逃开,巧思哪有不遵命的,埋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扭头就走。
诸葛不逊知道姐姐要发飙,上前垮了一步挡在前头:“大姐,不关唐师父和子妤的事儿,是我想出去散散心,这才拉了他们陪同。”
诸葛暮云没有理会他,只仔细嗅了嗅,脸色愈发的严肃起来:“酒味儿......逊儿,难道你们溜出去吃酒了?”
暗道应该带个味道浓烈的香囊出来才好,也免得一下子就被闻出来自己是出去喝酒,诸葛不逊讪讪而笑:“不过几杯助兴罢了。不妨事儿,不妨事儿的。”
柳眉蹙起,诸葛暮云将眼光直接掠过诸葛不逊,投向了他身后的两人。面对唐虞淡然处之的态度,她有了一丝迟疑,但看向那同样默然不语的花子妤时,心头那股子无名之火“腾”地就冒出来了,语气犀利地质疑道:“逊儿,薄侯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带着个戏娘出去吃酒作乐。若是传出去,相府的名声还要是不要?”
表面是在训斥自己的弟弟,可诸葛暮云话里却直接地在讽刺和埋怨花子妤。
本人听了,子妤不过蹙蹙眉,但一旁的唐虞却露出了一抹不悦的表情,上前一步向着态度嚣张的诸葛暮云拱拱手:“诸葛小姐此话有些偏颇了。你教训自己的弟弟,无可厚非。但唐某和子妤不过是府上的客人,难道出入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就算喝了酒,同样也轮不着你来过问教训。”
说完,唐虞又对着诸葛不逊拱拱手:“对不起,夜深了,我先带子妤回润玉园,就不在此陪贵姐弟叙话了。”随即,唐虞转头看了看子妤:“走吧。”
子妤福了福,留下一句“告辞”,就提步跟了上去,想着诸葛暮云刚才的神色,心中有些担忧,不知道唐虞这样不给她面子,以后会不会将关系闹僵。
气呼呼地看着唐虞带着子妤拂袖而去,诸葛暮云偏偏发作不得,只跺了跺脚,回头恨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花子妤那丫头有什么好?唐虞如此护着她,你也处处讨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相府的孙少爷,将来要娶的可是侯府郡主!”
说完,诸葛暮云也是一扭头,重重地挥了挥衣袖,怒气冲冲地直接回了畅玉园。(!)
正文章一百四十五娇花无力
盛夏的夜晚,月色很是清亮。加上相府道路两旁都挂了行灯,将四下都照得敞亮。
一路小心地跟在唐虞身后,子妤埋头不语,脑子里还想着先前在玉逢春的包厢里那一幕,不禁耳热心跳,脸又渐渐红了起来。
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看他的背影,子妤发现,唐虞步履很是沉稳,并不太快,也不是太慢,衣袖和长袍的下摆会随着他迈步而轻轻扬起,显得异常闲适自在。
难道,他先前只是因为酒意上头,醉过了便什么都忘记了?
子妤摇摇唇,又埋下头去,耳根的热度已然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落无比的情绪氤氲而生。
许是意识到子妤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前头带路的唐虞也实在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转身想让她不用担心得罪诸葛暮云的事儿。
哪知子妤根本没注意前头的人影,竟呆呆地自顾往前走。自然而然地,便一头撞进了刚刚转身回看的唐虞怀中。
“对不起!”子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惊惶地抬眼来,却发现唐虞只是一抹极为平淡的眼神在注视着自己。明明那眼神只是和寻常一样,但里面却散发出了一股宠溺的味道,让自己一时间愣住了,只想地从那片深邃的眼眸中一头扎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唐虞原本是拿双手轻轻扶住了子妤的肩头,怕她不看路地摔了。可面对着她小鹿般清澈缠绵的眼神,总觉得两人这样靠得太近实在有些暧昧,只好放开手,清了清嗓,低声问:“怎么了,如此心不在焉的,走夜路也不知道多看看前面。”
他放开自己的一霎,子妤觉得有些失望,但那话音里浓浓的关心却怎么也掩藏不住,便也抬眼同他怯怯一笑:“没什么,在想事儿,所以......”
“想什么事儿?”唐虞脱口就问,才意识到或许她是在先前两人拥抱的那一刻,不禁也脸红心跳起来,不等她回答,赶紧扯开话题:“你若是怕我得罪诸葛小姐,大可不必担心。我们只是来相府做客罢了,又不是她的下人,有些话她自己也明白不该说的。”
子妤听他提起先前的事儿。想到那时他对自己的爱护,心里又泛起一股甜蜜,用着有些呢喃的声音道:“可是,她想让你留下做诸葛不逊的老师呢。”
唐虞没有忍住唇边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子妤的头:“傻丫头,我都说了没兴趣。”
这样发乎自然的动作,让两人同时都是一呆,随即,那浓的化不开的暧昧气氛骤然升起,让唐虞尴尬地不知该怎么收回手,更是让子妤水眸中浮起了一股薄薄的雾气。
他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内心了吗?他终于愿意主动靠近自己了吗?
子妤心里有许多的疑问,却一个字也没有力气挤出来,只是用着几分哀怨几分娇嗔的目光这样和他对视着,久久不曾挪开。
或许是被子妤的目光打动了,唐虞不由自主地在唇边溢出一声细细的叹息,极轻缓,在夜色寂静的花园里,却又那样分明。
“他为什么要叹气?”
正当子妤以为他又会说出一通礼教规矩来的时候,唐虞却将手从她的头上缓缓滑落下来,一路从侧脸到后颈再到薄肩......最后,停在了后背之上。只轻轻一用力,便将子妤整个拥入了怀中。
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子妤睁大了眼,心里头的疑惑被一股股不断涌上的甜蜜感所取代,只顺着他的动作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
子妤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到后来,只顺其自然地垂下,并没有反手环抱他。两人就这样轻拥着,没有半点激情,只有默默无语的柔情萦绕不断。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那短暂的片刻......唐虞终于将子妤松开了,只低头看着她半截被月光照得分明的玉额,有着淡淡的微红,分明是羞赧之极才会有的颜色,唇角不禁又微微上扬了一下,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根本不敢抬头,因为害怕他看到自己满面羞红的样子,子妤只下意识的摆摆额首,才喏喏地道:“我只是担心,诸葛小姐会......她好像......”
唐虞听出了子妤话中的尴尬意味,脸上柔和的笑意愈发地浓了:“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她身为相府千金,又怎会对我如何?你别想太多了。”
“我没有。”子妤想起那个姓胡的奶娘和诸葛暮云见的对话,分明是在警告她什么。于是抬眼,用委屈的目光将唐虞看着:“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主儿。那一溜小丫头不说,就是相府里的媳妇子也偷偷跑来看你呢......”
被子妤说得一愣,唐虞的表情随意又是一松。目光温柔地好像能溺死人,只薄唇微启道:“放心,在我眼里,只有一朵花在开放,其余的,都只是草罢了。”
“嗯?”子妤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打趣儿的方式说出类似表白的话来,也是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后,整个人彻底地软化了,只用着娇娇怯怯,羞赧无比的眼神盯住他,好像在回味,又像是再询问,又像是期盼着他能再说几句才好。
其实唐虞并不想让子妤抱有太多希望,只因这半月以来朝夕相对,又脱离了戏班的氛围,发生的一些事情让自己不得不正视起两人之间的关系来。
与其拖拖拉拉,不如放平心态,唐虞越是这样想,就越忍不住想要亲近子妤,所以才有了先前因醉而拥她入怀的动作,和刚刚这一番不算表白的表白之话。
虽然知道子妤要求的更多,但唐虞还是就此打住了。用淡淡的微笑来回应着子妤充满询问和期待的眼神。
“还好你们等着我!”
又一句那凉凉的语气从不远处飘来,唐虞和子妤都收回了那腻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一路急急而来的诸葛不逊。
走进了,诸葛不逊瞧了瞧子妤,又看了看唐虞,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莫名,加上先前在远处见到他们是正面相对站着的,好像在对视,却又没说话,顿时一股促狭的笑意浮上了脸庞:“你们怎么了,是我出现的不是时候吧?”
“走吧。你若不出现,我和子妤还不知道要绕多少路才能回到润玉园。”唐虞随即笑笑,带过了诸葛不逊的揶揄话语。
扁扁嘴,露出一抹少见的孩子气,诸葛不逊又朝子妤眨眨眼,似乎在向她求证什么。
原本就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现如今诸葛不逊又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子妤反倒觉得好笑,伸手将他推开了半步,埋怨道:“诸葛少爷还不赶紧领路,这夜里风凉着呢,小心我染了风寒找你要汤药费!”
“嘿嘿”一笑,诸葛不逊一副“你不愿说就算了”的促狭笑意,又将眼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儿,这才一挥袖袍,往前走去。
子妤和唐虞又对望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不言而喻的默契,也笑笑,随着诸葛不逊走了。
回到小院里,自然又只剩下了唐虞和子妤两个人。
看着他仍旧有些醉意,子妤并未多说什么,直接去了杂院熬了解酒汤,吩咐巧思给诸葛不逊端了一碗,自己将另外一碗拖着来到了唐虞屋子的门口。
轻轻叩门,子妤小声喊道:“唐师父,您睡了么?”
下一刻,唐虞已经过来将门打开,看神色,有些欣喜,又有些意外,但瞧见子妤手中的解酒汤后,便释然一笑:“没有,觉得头有些沉,还想要不要洗个冷水脸清醒一下才好。”
随着唐虞进屋,子妤将汤碗放在桌上:“那就趁热喝了这碗解酒汤吧,刚刚熬好的,路上走过来已经不热了。适口的。”
子妤的细心和温柔让唐虞忍不住又是一笑,听话地走过来,端起碗就喝了下去。
“小心别呛到了。”子妤见他喝的急,扬起的头颈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和喉结,在昏暗不明的灯烛下显得极为......性感!
对,子妤能想到的就只有性感了。随着他咽下解酒汤,喉结随之上下动着,扯住脖子上的两根筋也有些发紧,让人忍不住将眼神随即往下移去,直到他略微敞开的胸口处。
刚刚唐虞才准备洗脸,估计正想脱了外袍方便沾水,此时瞧去,好像腰带也没有系地太紧,松松的衣领处正好露出了一截锁骨,看得子妤吞了吞口水,赶紧别过眼去,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这时唐虞已经喝完了汤,将瓷碗放下,见子妤有些别扭的神情,轻声问:“怎么了,在找什么东西么?”
暗道自己不过是发花痴罢了,子妤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抬起头转过来看向唐虞:“没什么,唐师父早些休息吧,明儿个不要太早起来,不然宿醉可是很难受的。”说着,自顾收了碗,转身提了裙角就夺门而去,生怕自己在单独和他呆在一起,会直接扑过去都说不一定。
捂着羞红的脸和“扑通”直跳的心,子妤咬着牙回了屋,关上门就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色”了,竟满脑子都想的是和唐虞缠绵的一幕,真是太不知羞了!
但唇边微扬的弧度和眉眼弯弯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子妤只怀着满心的甜蜜和欢喜,草草梳洗一番便上床睡了,不知道梦中,会不会再和他相遇呢......(!)
正文章一百四十六长生长欢
含着甜的几乎要化掉的心情。子妤一夜睡得奇好,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是精神烁烁的样子,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子妤姑娘,您起了吗?”
巧思按时送来了早膳,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子妤听见忙理了理衣裳,过去开门将她迎了进来。
瞧见子妤粉腮如桃,明眸见闪闪露出动人的光华,好像和平素里闲适淡泊的样子有些不同,笑盈盈地开口问道:“姑娘昨儿个睡得极好吧,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呢。可惜唐师父好像有些难受,刚才送了早膳过去,看到他脸色有些苍白呢。”
“是么?”子妤听的心中有些担心,向来是唐虞宿醉未褪很是难受,便问:“他可用过早膳了?”
摇摇头,巧思也是一脸担忧的样子:“没呢,只让我放在桌上就退下了,不知道用还是没用。”
心里挂着唐虞,子妤只胡乱喝下一碗粥,并吃了两样点心,这就打发了巧思,自顾来到唐虞的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进去看看。
“子妤,你醒啦!”
却是诸葛不逊迈步进入了院子,一身与平日不同的紫袍锦服,头戴额冠,看起来颇为隆重。
“你......”子妤瞧着他脸色有些恹恹的,只好放弃先探望唐虞的打算,走下门廊:“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么,穿的这样正式要去哪里?”
“待会儿太子要来做客,父亲让我单独作陪。”诸葛不逊摆摆手,话锋一转:“我是想,你能不能帮忙,到时候陪我一起去见他。”
“什么?”
子妤愣了愣,正要拒绝,身后的门突然“吱嘎”一声开了,却是一脸疲惫之色的唐虞渡步而出:“这恐怕不妥吧。”
“唐师父!”诸葛不逊看到唐虞很是高兴,咧嘴一笑,上前一步:“除了子妤,我还想请您一并作陪。那太子是个不好相与的,我最头疼和他单独一起。不过他极好丝竹乐器,若是唐师父和子妤都在,咱们只谈风月,这样轻轻松松便能对付过去,也免得我想破脑袋怎么奉承他。”
万事有唐虞做主,子妤乐的闭口不言,只乖乖立在一旁。
诸葛不逊见唐虞半晌没回答自己,忙又劝道:“太子是我的亲表弟,这次他出宫游玩。只是微服罢了,并未摆太子架,所以唐师父不用担心不合规矩。另外,花家班若是要维系与宫中的关系,太子是个极为重要的一环。想想,将来太子继位,若提前让其关注花家班,岂不是大有优势!”
子妤和唐虞对望一眼,都觉得诸葛不逊此言有几分道理。毕竟对方是太子,花家班又是宫制戏班,若让太子对花家班留下个好印象,应该对戏班将来的命运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好吧,不过子妤始终是女子,若直接相陪,恐有几分不便。”唐虞算是答应了,只是觉得子妤出面不太名正言顺。
“不如以花家班堂会为由,说是请我来演出的戏伶吧。”子妤主动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看唐虞并未表态,又道:“如此,既有借口陪席,又能让太子看看咱们戏班的水准。岂不两全。除非……唐师父认为我没法代表花家班在太子面前献艺。若是如此,您可以送封信给班主,让他另行安排人过来也可。”
子妤说道后来语气暗淡,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惹得诸葛不逊看不下去了:“管它的呢,你才是我诸葛不逊的客人,其他戏伶我也瞧不上!唐师父,您不如认真帮子妤准备一个段子,晚上让她出来唱一唱,就这么说定了!”
沉思了小半晌,唐虞抬眼看看子妤,又看看一脸倔强的诸葛不逊,只好点头:“罢了,既然子妤在此,就不用找其他人代替了。不知诸葛少爷是否知道太子的喜好,我们也好早作准备。”
“当然知道一些。”看到唐虞松口,已是答应了让子妤去献演,诸葛不逊终于放松了表情:“他就喜欢《长生殿》里的几个段子,比如《契游》、《埋玉》、《惊闻》等。最好是前头唐皇和杨妃相恋的,后面安匪的段子就免了,他不那些个打打杀杀紧紧张张的东西。”
子妤想了想,点头道:“如此,我唱杨妃的段子倒也可以,就是唐皇可能不方便演了,毕竟唐师父要以戏班管事的身份陪席,若是亲自唱,有些不妥。”
诸葛不逊看向唐虞,神色有些闪烁,却并未明言。只道:“无妨的,只要唱的太子高兴便是,有子妤扮杨妃就行了。”
唐虞也只好同意:“那好,用过早膳我们就练一练吧,应该来得及。”
“如此,就多谢唐师父和子妤姐了!”诸葛不逊脸上一喜,竟恭敬地超两人行了个大理:“我先陪着太子出城去骑马,晚膳前会回来,已经吩咐下人将宴席摆在湖心小亭那边。”
目的达成,诸葛不逊还不忘吩咐巧思好生伺候着,等会儿送两丫鲜切的西瓜过来给唐虞他们解暑。
巧思想到太子要来润玉园做客,也是有些紧张,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看的诸葛不逊一叹,吩咐她晚膳时不用过来伺候了。
子妤看了看巧思,本以为她会沮丧,谁知到小脸一扬,却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连连点头,吐吐舌就赶忙跟了诸葛不逊一起出去,准时备西瓜和绿豆蜜水汤去了。
小院里又只剩下子妤和唐虞两人,薄薄的日光浅浅泛在两人的眼神中,极为默契地相视一笑。却是子妤先埋下了头,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用过早膳了吗?”唐虞的语气和平日里并无两样,但总觉得有种细柔的气息在里面,很是微妙。
这样的变化,子妤自然能听出,忍不住心头又是一跳,螓首微埋地点了点头:“唐师父若也用好了,我们就开始练习吧。”
“进屋吧,这里的太阳有些大。”唐虞含着一抹柔和的笑意,见子妤总是一副娇羞欲滴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忍不住总是将嘴角上扬着,转身先回了屋子。
……
眼看夕阳西下,子妤在屋子里换好衣裳,梳妆完毕,对着铜镜又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推开门,到隔壁找到唐虞一起去赴宴。
正好唐虞也推门而出,长发束于脑后,一身略深颜色的葛纱长袍,并无任何纹样,极为轻薄,随着他走动间被风吹得一扬,看起来比平日里稳重成熟了许多。
默契地朝对方一笑,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并肩踏着夕阳缓缓而行,去往了湖心小亭处赴宴。
临到了地方,发现酒席已经摆好,但诸葛不逊和太子还未出现。唐虞看着子妤,开口问道:“可是有些紧张?”
也不掩饰,子妤点点头,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微光凌凌的湖面:“对方毕竟是太子,我又代表这戏班。若唱的不好,那丢的可就不知是自己的脸了。”
“没关系,有我在。”
唐虞的声音很沉,听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言语之间的关切却还是让子妤听得心中一动,抬眼朝他莞尔一笑,点点头,表示知道。
“贵客应该来了。”听得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唐虞示意子妤跟着自己过去相迎,看着徐徐而来的三人,前两个自然就是诸葛不逊和那身份尊贵的太子,后面还跟了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腰间佩剑很是显眼,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估计是宫中侍卫一类的。
又暗暗嘱咐了几句话,等三人均走近了。唐虞和子妤便齐齐上前一步,拱手福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为这位便是我给殿下提及的唐师父了。”诸葛不逊指向唐虞,主动介绍了起来。
“本宫这次只是以探友的名义出来散散心罢了,唐师父不必多礼。”
子妤埋头听着那声音中还带了两分稚气,想起太子今年不过十三岁罢了,比诸葛不逊还小一两岁,自己先前还那样紧张,真是有些没必要。
“如此,唐某就不拘小节了,请太子入座吧。”唐虞语气温和中仍旧带着几分恭敬,不卑不吭,进退有度,看的那太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笑道:“唐师父果然一如逊哥儿所言,真是个妙人!”
顿了顿,太子稚嫩的声音又响起起来:“这位便是逊哥儿说起的子妤姑娘了?”
华子妤从头到尾都没抬眼,听见太子主动问及自己,这才颔首点点头:“民女花子妤,太子殿下金安。”
太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这女子和寻常戏伶有些不同,没有那么浓的脂粉味儿,也没有那样明显的矫揉造作,一身藕色裙衫也只是端庄雅丽罢了,并无照耀之处,不禁叹道:“嗯,果然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一个恬然女子,逊哥儿没有白夸你。”
“太子谬赞,民女不敢当。”子妤嘴上这样说,却堂堂正正地仰起头来,目光柔和地也往这位太子殿下望去。
可没来来得及看清楚太子的长相,子妤一下子就被他身后的那个侍卫所吸引了目光,愣了愣:“这位军爷......我们是否见过?”
“在下长欢,司职宫中御林军卫之职。”这侍卫面容严肃,不苟言笑,只拱拱手自报了家门。
子妤却很是欣喜,微微一笑道:“上次还没有机会亲自谢过长欢将军的相互之恩,此番得见,请受子妤一拜。”
说着,子妤郑而重之地捏了裙角,颔首福礼。惹得其余三人均是一愣,随即才想起了诸葛贵妃生辰那一夜,是长欢登上莲台,用一件长袍替子妤遮挡了甲胄散落的尴尬。(!)
正文章一百四十七公然调戏
作为储君,即便只是年仅十三岁。太子的一举一动也充满了故作的威仪和束缚。
说是微服,在子妤眼里,他这一身暗绣青纹的长衫,还有腰间三指宽的碧玉缎带,以及发上一颗鸽蛋大小的东珠额冠,无不昭示着其尊贵的身份。
不过,仔细看其容貌,还是能瞧见两分属于少年的清秀稚气和对一切宫外事物的好奇神态。
想起诸葛不逊背着唐虞提醒了自己,说是这太子年纪虽小,后宫却已收了不少的侍妾,均是十五六岁的如花美人儿,让她小心些,莫要被看上,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好唐虞并不知道太子“好色”,子妤也觉得小小少年不过才十三岁罢了,就算再喜好美色也不算什么,并未太放在心上。
......
太子、诸葛不逊、唐虞三人落席而坐,子妤暂时充当了婢女的职责,偶尔帮忙斟酒。见得此种情形,太子让子妤和长欢也入席,只说这里是相府并非宫廷。无需遵循俗礼。
乐得能够坐下休息,子妤倒没怎么推辞,依言来到唐虞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了。只是长欢拱手拒绝了太子的提议,称自己出来时随身保护的,若坐下吃酒,便是渎职。
或许知道长欢的脾性如何,太子也不多劝,随他立在亭边放哨。子妤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对方曾出手帮过自己,便主动夹了几样点心在碗里,准备端过去给他果腹。
“姑娘,在下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食。”长欢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子妤的好意,随意转头望润玉园的门口,神色始终带着一抹警惕。
太子见状,放下手中杯盏,主动来到子妤身边,朗声笑道:“长欢哥哥,既然子妤姑娘为你送来吃食,自当笑纳才是,怎好拒绝别人的好意呢。”说着,已经从子妤手中接过了碗盏,凑到长欢的面前举了举。
看到太子亲自前来相劝,长欢自然不好再拒绝,只得收下:“那就多谢子妤姑娘,在下却之不恭了。”
“对对对。这才好嘛!”太子高兴地点点头,看了子妤一眼,稚气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欣赏:“上次在母妃寿宴上听过姑娘唱那一出《木兰从军》,很是印象深刻。听逊哥儿说,今日也是专程从花家班请了你过来出个小堂会,不知姑娘等会儿献上哪一出啊?”
一边说,太子竟将手微微托在了子妤的后腰际,轻轻一带,将她送到自个儿身边的空位处:“姑娘不如坐在本宫的身边,好细细说说戏。”
虽然觉得被一个小家伙揽住腰际有些别扭,但对面端坐的诸葛不逊和唐虞都因为视线的关系没有发现什么,子妤也不便太过扭捏,只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笑笑便坐下了,替他先斟了杯酒:“自然是献唱太子殿下喜欢的一出《长生殿》。就是不知您爱那一段,只要说了,民女唱便是了。”
太子咧嘴一笑,顺手拿了子妤递过来的杯盏,有意将手轻轻拂过她的指尖,这才一把将杯盏捏住:“姑娘真是深得本宫之心,哈哈。甚好,甚好!”
再次被一个十三岁的小男生吃了豆腐,子妤这下心里头也起了些鸡皮疙瘩,觉得这个太子有些不像自己想得那样好对付,看来诸葛不逊专门提醒自己也并非夸大,于是暗暗警惕了起来。
而诸葛不逊和唐虞看到先前那一幕,脸色均有些不太自然。特别是唐虞,若非对方身份太过尊贵,便想直接将子妤从他旁边拉走,免得继续被人轻薄。
或许看出唐虞神色不愉,诸葛不逊赶忙举杯,打了个哈哈:“来来来,太子殿下能拨冗光临寒舍,实乃不逊者小小润玉园之光,敬殿下一杯。”
唐虞见状,等诸葛不逊敬过之后,也主动开口道:“戏伶开嗓,不便饮食。既然殿下刚才问过子妤今日要唱的曲目,不如现在就让她为殿下献演一曲,以助酒兴。”
感激地朝唐虞眨眨眼,子妤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等太子点头,已经起身来到亭边空处,捏了个万福道:“还请太子点一折《长生殿》里的段子,民女这就献唱。”
只略想了想,太子笑道:“本宫就喜欢《定情赐盒》这一折,不知姑娘可熟悉典故否?”
子妤一听,这太子实在考自己么?愣了半晌,忙笑着答道:“这《定情赐盒》一折。原本是第二出《定情》和《赐盒》的合称。将唐皇时国势强盛,遂不免寄情声色作为背景。唱的是唐皇偶见宫女杨玉环才貌双全,就册封为贵妃,在金殿上举行册封典礼。而杨玉环盛装之下,娇艳无比,惹得唐明皇主动走下金阶,端详妃子的花容月貌。随即又从袖中取出金钗钿盒,赐于杨玉环作定情之物。”
说到此,子妤顿了顿,看着太子满意地点头,便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这一出唱词不多,偏重于唐皇与杨妃的情感交流。民女一个人唱出来,恐有不足之处,还请太子另择一折才好。”
“无妨!”仿佛料到子妤会这样说,太子放下杯盏,走到了她面前,笑得有几分得意:“本宫就喜欢这一折。唐皇与杨妃的情意绵长,也是从此处开始延续。姑娘说一个人不方便演,那本宫亲自出马,与姑娘对戏,如何?”
“这......”子妤没料到这太子爷会毛遂自荐,犹豫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端冕中天,垂衣南面。山河一统皇唐。层霄雨露回春,深宫草木齐芳。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太子见状,竟主动开嗓念了起来,倒是和戏文里一字不差,声若珠玉落盘,很有几分雅韵意味。
看出子妤有些不愿,诸葛不逊生怕她开罪了太子,笑着劝道:“既然太子有此雅兴。子妤,你不妨配合配合。”
看了一眼唐虞,见他略点了点头,子妤也不再犹豫,冲太子笑道:“能与太子对戏,实乃子妤之荣光。如此,就请唐师父以竹萧配乐,咱们开始吧。”
唐虞起身来,将腰际竹萧就在口中,吹奏之前解释道:“《定情》这一出用的是‘玉楼春’和‘念奴娇’为曲牌,请太子听好,免得乱了唱词。”
太子摆摆手,很是不放在心上:“唐师父且吹奏就是,本宫早已熟悉此戏了。”
看向子妤,唐虞目光闪过一抹柔和,这才薄唇微启,开始吹奏了起来。
随着徐徐箫声从那竹管中飘扬而出,太子果然作足了架势,提步围着子妤走开来,精神一抖,唱到:“韶华入禁闱,宫树发春晖。天喜时相合,人和事不违。九歌扬政要,六舞散朝衣。别赏阳台乐,前旬暮雨飞。”
太子这一举手,一投足,若不是身量不够,面貌稍显稚嫩,还真有几分天子之威,看得诸葛不逊趁着间隙,赶紧拍手叫了声“好”!
面露得意之色,太子并未停顿多久,一转身,往子妤身边靠来,又唱到:“昨见宫女杨玉环,德性温和,丰姿秀丽。卜兹吉日。册为贵妃。已曾传旨,在华清池赐浴,命永新、念奴伏侍更衣,即着高力士引来朝见,想必就到也......”
子妤看在眼里,只好入戏,也捏了个娇羞姿态,碎碎跺了个步子,迎着太子所扮演的唐皇,启唇而唱:“臣妾寒门陋质,充选掖庭,忽闻宠命之加,不胜陨越之惧。”
“妃子世胄名家,德容兼备。取供内职,深惬朕心。”唱着,太子顺势将子妤手腕扶住,只是身量比起子妤来矮了一截,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但他却毫不在意,又继续唱到:“寰区万里,遍征求窈窕,谁堪领袖嫔墙?佳丽今朝、天付与,端的绝世无双。思想,擅宠瑶宫,褒封玉册,三千粉黛总甘让。”
眼见太子的手从手腕处已然缓缓滑向了自己的腰际,子妤赶紧一个转身,侧过头颈故意露出娇羞姿态来,糯声唱到:“沉吟半晌,怕庸姿下面,不堪陪从椒房。受宠承恩,一霎里身判人间天上。须仿班姬辞辇,永持彤管侍君傍......”
太子见子妤身姿轻盈,处处躲开自己的手势,愈发觉得心慌不满,干脆唱到这一句“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时,竟双手揽抱,作势要将子妤直接收入怀中!
被太子熊抱的姿势给吓住了,子妤一时半会并未回神过来,眼看就要被他抱个满怀......这一幕,看得诸葛不逊心头一紧,偏偏又不好打断,只得干着急地看向了唐虞。
一边吹奏,一边看着太子步步紧逼,唐虞见得他一双手已经堪堪搭上了子妤的腰肢,唇上竹萧音色一变,从纾缓迷离到急促而生,从《玉楼春》一下子过渡到了《古轮台》的曲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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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天使查了史料,太子因为住在东宫,所以自称“本宫”。虽然有点雷,但这是史实,so.....(!)
正文章一百四十八情不自禁
变换的曲调虽然显得有些突兀。但子妤听在耳里,已经懂得了唐虞实在帮自己。
不等太子占到任何便宜,子妤赶忙“嘻嘻”一笑,滑出一步正好攀住亭边的立柱,转身娇然一坐,歪着头倚在了亭边的扶栏之上,冲太子宛然一笑,继而唱道:“追游宴赏,幸从今得侍君王。瑶阶小立,春生天语,香萦仙仗,玉露冷沾裳。还凝望,重重金殿宿鸳鸯。”
眼见快要落网的鱼儿溜走,再加上唐虞转得有些急促的箫声,太子这下算是明白了几分。
眼看着子妤背靠梁柱,前方又是扶栏阻挡,太子面对这滑不留手的小戏娘,嫩白稚气的脸上并无怒意,只徐徐走到她的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伸出一只手。在大家来不及反应之下,一把捏住了子妤的下巴。
面上犹带着一丝邪魅,太子年纪虽小,目中的yu火却烧热过分热烈,接着子妤的唱词,他也不疾不徐地唱道:“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相,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
唱到这最后一句“掩映出丰姿千状”时,太子撩拨的眼神顺着子妤的面孔缓缓滑下,好像一支羽毛轻轻拂过子妤的肌肤,害得她浑身打了个冷颤,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开他才好。
不过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加上太子正好背对着唐虞和诸葛不逊,只有一边侧站的长欢看清楚了两人之间的异样,只深蹙着眉,也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太子一句,这可不是在他的东宫之中。
正当大家都没有缓过神来之时,太子却又动了,他轻轻扣着子妤的下巴,手指纤细却极有力,让子妤挣脱不得。
对着神色已经逐渐显露出惊惶的她眨眨眼,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竟蜻蜓点水般突然落了个吻在她的脸侧。
一个仰头不得动弹,一个曲腰逐渐埋头......即便是被身子挡住,大家现在也能看出。太子这是在亲吻子妤。
原本就显得急促飘忽的乐音噶然而止,唐虞将竹萧一收,深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和愠色,眼看就要上前拉开太子......旁边的长欢却突然闪身过来,一把挡在了他的面前。
眼见子妤被轻薄,唐虞又已经动了真怒,诸葛不逊额上直冒冷汗,暗骂了一声这太子“年纪小色心大”。
一步冲到了前面,横栏住面色有些发青的唐虞,诸葛不逊转身嬉笑着大声道:“太子果然风流高才,这一曲唱罢,竟让人回味无穷,堪比京中最富盛名的生角步蟾公子,真是让大家都开了一番眼界啊!”
太子低首看着子妤,见她原本伶俐静雅的表情被一抹又惊惶又羞愤的神色所取代,回味着刚刚唇瓣触到她肌肤那一霎的柔滑细致,乐得仰头一笑,随即松开了手,转身朝诸葛不逊朗声道:“哪里哪里,这都是子妤姑娘的功劳。演得如此细致入神,让本宫以为真面对着角色杨妃。所以,有些情不自禁啊......哈哈!”
什么情不自禁!
子妤实在忍不住,趁太子转身过去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虽然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家伙亲了一口并不算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这脸还是给丢了,根本连抬眼看唐虞都不敢,就怕他生气。
诸葛不逊缠着太子请他回坐,唐虞也忍下心头的不快,往子妤那边望去。
唐虞见她脸色白中泛红,薄唇紧抿,胸口也因为呼吸过于用力而起伏着,更别说下巴处明显的几个指了,原本心中的怒气也消了一大半,只剩下心疼和怜惜,语气放缓道:“也好,你回去院子里休息一会儿吧,此处不用作陪了。”
眼见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诸葛不逊回头朝子妤朗声道:“对对对,此处也没什么了,咱们几个大男人说话,也不用姑娘在一旁。这厢,在下代表太子多谢您刚才的演出,真是精妙绝伦啊。另外,赏钱已经命人备下,姑娘先回后院儿歇息一下,等会儿唐师父离开的时候下人回去请您的。”
躲开唐虞有些复杂的眼神,子妤看了看诸葛不逊,本想说些什么,但觉得时机有些不太合适。暗想亏得他还有良心。知道让自己先退下,便顺势走到小亭边上,匆匆一福礼,说了声“民女告退”,也没露出恼怒的表情,挺直了腰板,徐徐而去。
只是经过长欢身边时,对方明显有着一丝或愧疚或抱歉的表情流露出来。子妤却并未放在心上,只对他报以寥寥一笑,颔首点点头算是告辞。
“夜深人静,姑娘小心脚下。”总觉得需要说些什么才好,长欢见她就要离开,还是主动说了这一句话。
见他如此客气,子妤也没有停下步子,只回头道了句:“无妨,多谢将军关心。”这便踏着月色,现行回到了小院。
见子妤离开,太子意犹未尽地盯着她略显纤薄的身影,叹道:“有女静姝,诱人采撷。东宫里的女子如花各色,倒没有子妤姑娘这般集娴雅恬静和娇俏多姿于一身的,真是让人难忘啊!”
太子屡屡口出轻薄之言,诸葛不逊瞧见唐虞板着脸神色愈发地不快起来。忙举杯道:“殿下后宫中美女如云,如花似玉,随便挑一个出来也比子妤姑娘貌美。不过一介戏伶罢了,您又何须挂在心上。但若殿下喜欢,回头我和父亲说说,趁明年选秀,挑几个十一二岁的小戏娘作秀女,您留下就是。”
“对啊!”太子和诸葛不逊碰了碰杯,一口饮下半杯,连连点头:“本宫怎么忘了这一茬。明年选秀,这子妤姑娘同样也可以作为秀女入宫。多谢逊哥儿提醒,哈哈!”
诸葛不逊一愣,同时也接收到了来自唐虞的凌厉眼神,赶紧解释道:“殿下您不知道,子妤姑娘今年满十七,明年可就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虽然秀女没有具体的年龄限制,但十八岁是在有些太过了,远不如十二三岁的小戏娘们来的水灵可人啊。”
摆摆手,太子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不喜:“怎么啦,本宫就是喜欢十七八岁的大姐姐,看起来才像女人嘛。那些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毛都没长齐,本宫还看不起呢。”说着,朝诸葛不逊斜了一眼:“难不成,逊哥儿是在暗示本宫年纪小,配不上子妤姑娘么?”
“哪里哪里,全凭殿下喜欢就是,在下哪里能说什么。”发现自己越说越错,诸葛不逊有些懊恼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看也不太敢看唐虞,生怕对方直接用眼神杀死自己。
却没想,唐虞不疾不徐地端起一杯酒,遥遥对着太子道:“这杯酒,唐某相敬太子。多谢太子看得起本班的戏伶。不过......”
太子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罢了,加上日已西沉,暮色灰暗,所以并未看出唐虞笑意之下掩藏的一抹冷意,忙脱口问道:“不过什么?”
唐虞唇角微翘,轻抿了一口,又将杯盏放下:“子妤只是五等戏伶罢了,并未入三等。选秀的话,还不够资格。而且,她并不是和戏班签的死契,戏班也无权强迫她参选秀女。”
听了唐虞的话,太子眼珠子一转,反而笑呵呵地道:“如此,只要子妤姑娘自愿。才能参选秀女,是吧?”
“应该是这样的。”唐虞答了,又将杯盏端了起来就在口边,这次却是一饮而尽,只觉得从喉头开始,一直到腹中,整个内里都是火辣辣的感觉。
“那本宫亲自求了子妤姑娘便是,岂不就解决问题了!”太子又是哈哈一笑,也将杯中酒液饮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怎么只喝酒不吃菜,来来来,垫垫肚子再说。”诸葛不逊见状,只好又出来打圆场,暗自给唐虞使了个眼色,让他千万别动气,也千万别扫了这位尊客的兴。
略蹙着眉,唐虞也没再多说什么。虽然心头慌乱,又替子妤担忧,但对方毕竟是太子,身份贵不可言,岂是能随意拒绝的,便暂时压下了满腔的不悦。
酒过三巡,太子已经醉眼迷离,长欢见状,上前相劝,说再晚,宫门便要关闭,请太子摆驾回宫。
已然尽兴,太子也不多留,起身来同诸葛不逊和唐虞均告辞,哼着《长生殿》里的一段小曲儿,靠长欢扶着,便扬长而去了。
送走这位麻烦的尊客,诸葛不逊和唐虞都同时松了口气。
认为自己需要和唐虞好生解释一番,诸葛不逊正要开口,唐虞却脸色严肃地看着他,抢先道:“叨扰大半个月,唐某和子妤都极为感谢诸葛公子的盛情款待。但昨日戏班送信,下个月的小比要提前进行,所以不得不向诸葛公子告辞,明日我们便启程回去。”
“唐师父,我......”诸葛不逊自知今日之事理亏,加上先前利用登台的机会气薄侯,这些事情合在一起实难再开口要求唐虞和子妤留下,只好恹恹地点点头,吐出一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太子会如此放肆。你要带子妤离开,我也没脸再留客,只是希望唐师父给我一个机会,我得亲自再向子妤解释道歉,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
“随你。”唐虞叹了口气,也知道诸葛不逊并非有意为之,不便过多斥责,只拱拱手,也告辞离开了湖心小亭。(!)
正文章一百四十九醉意温柔
回到小院,唐虞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也不知是因为多饮了两杯的缘故,还是刚刚那一席酒宴吃的太过憋气的缘故。
一想起那般年纪的小太子,竟当着自己的面亲吻了子妤!虽然只是脸颊,但切切实实的肌肤之亲却不容否认,唐虞心里就如同打翻了一罐陈年老醋,一股子酸涩难受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就窜了上来,混合着薄薄的酒意,那种滋味着实有些难以抚平。
抬眼瞧了瞧隔壁屋子的灯烛还亮着,只犹豫了半晌,便提步来到了门边,低声道:“子妤,睡下了么?”
刚刚梳洗了一番,子妤换上一身细薄的内衫准备上床睡觉,听见门边的声音,也顾不得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样子,赶忙过去将门闩拉开。等看见唐虞眼神里透出的复杂情绪,才想起先前在湖心小亭上所发生的事情,顿时泄了气,埋头喏喏地摇头:“还没呢......唐师父可是有要紧的事儿么?”
见子妤这副模样,唐虞心头的闷气倒消散了些,只是她衣着有些轻薄。月色下勾勒出模糊却暧昧的曲线,忙别过眼不敢再看,自顾转身走到门廊的扶栏边:“你披件衣裳出来坐一会儿,我有话要说。”
“哦。”
子妤知道唐虞在避嫌,深更半夜,加上自己穿的也单薄,所以自觉不方便进屋。看了看外头,好像也不怎么冷,便没有回头去加衣服,直接提步跟了过去。
两人隔了一根梁柱,分开两边坐下,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因为夜里太过安静,彼此的呼吸声也能听得分明仔细。子妤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飘出的淡淡酒香,很是醉人,不由得开口问:“你没醉吧。”
“没有,只是应酬了几杯而已。”唐虞立马就答了,语气明显有些生硬,明显是在压制着心中的情绪。
知道唐虞深夜不睡,多半是来质问自己的,子妤只好主动开了口:“唐师父,对不起......我......”
一听子妤如此说,唐虞心中的心疼更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又何必说什么对不起?”
也对,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色狼小太子占了便宜,论理,自己应该是受害者才对。子妤将头从梁柱边往外探了探。有些怯怯地看向对面的唐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不要生气才好。”
说完最后一字,子妤跟着将头也埋下了半寸,看在唐虞眼里,心疼和怜惜自不用说,只觉得一种无力感缓缓升起在胸臆之间:“对方身份尊贵不假,但戏伶并非瘦马,岂是任人揉捏之辈。朝廷明文规定,宫制戏班戏伶出堂会时若被看客轻薄,是可以告到衙门让对方挨板子的。他那样对你,你就算不好当面提拒绝,但巧妙地躲开也不是难事儿。”
虽然子妤只觉得被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儿吃豆腐有些丢脸,但还没觉得太过难受,只忍忍便好,谁叫对方是身份尊贵的太子爷呢!可被唐虞这样一说,一股委屈劲儿就那样涌了上来,闷闷地道:“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我若当真和他翻脸,岂不是扫了相府的面子,失了戏班的名声。”
“面子!名声?”唐虞的音调突然拔高了一些,听得出是有些动气了。
对于唐虞反问。子妤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随着他道:“今晚在场的除了诸葛不逊和你,就只有那个侍卫长欢。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个多嘴之人,应该没人会出去嚼舌,放心吧。”
子妤话音落下,唐虞并未再接过去。片刻之后,子妤听见对面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急促了起来,只好又悄悄探望去。哪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觉得肩上一沉,竟是被唐虞伸手给扯了过去,下一刻,自己已经直接扑进了对方的怀里。
子妤眨眨眼,根本没回神过来,头顶上已经传来了唐虞有些低沉的声音:“傻丫头,什么面子什么名声有你女儿家的清白重要。太子当时上下其手不说,还......”
估计唐虞实在说不出“偷吻”这两个字,顿在那儿没有继续,转而用着有些低沉的声音道:“我已经和诸葛不逊说了,明日一早咱们就收拾东西搬出去。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管,回去我会和班主说清楚的。”
此时此刻,子妤心中只觉得暖暖的,有些感动,更有些惊喜在里面。且不说唐虞毫不顾忌地将自己抱在怀中,还为了她立马准备打包离开相府,不顾和诸葛不逊闹翻,也不顾班主当初的嘱咐,这等心意,虽然没有说一个关于“感情”的字,却让子妤彻底的融化了。也明白了唐虞的心。
但收拾东西走人,的确不是一个好办法,再说子妤也真的不太介意被那个小太子吃了一次豆腐,理智地从唐虞怀中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我真的没事儿。当初从戏班出来,班主不是反复嘱咐要我们好生利用这个机会结交一些权贵吗?就算没有搭上侯爷或者太子,也得安安稳稳过完这一个月的日子才好。若就这样走了,诸葛不逊那儿虽不会说没什么,但相府上头也不好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