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青妤记》》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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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倦怠期了.......(!)
正文章一百一十别有用心
山中是薄日渐出。气温也随之缓缓爬高,让清晨纠缠着叶尖的露水逐步化为了雾气,蒸腾而上,日晕朦胧。
虽然盛夏的山中临近正午也免不了会有着丝丝闷热之感,但身处此间小亭,脚下浅溪经过,却不时地带起一阵沁凉之气,丝毫不觉夏季的烦躁。深呼吸一口,反而有种让人顿觉神清气爽的效果。
端坐在白玉石凳上,放眼望去,这中心小亭还真是一处绝妙所在。于溪流汇集交融处,自然而成一个偌大的池塘。放眼望去,四处景致尽收眼底,且面面不同,体现出设计此园之人的匠心独韵。
看来这薄觞也并非是个空壳子,无论是被他有意遮挡的书画上,还是园林设计上,都有几分造诣,流露出与生俱来的高雅和精致。
“此茶并非绝品,但取自山中野生,别有一番滋味。”薄觞见子妤一坐下就左右顾盼。毫不惧怕自己,便笑着一边为她细说这碧洗银针的来历,一边动手烹茶。
纤指如玉,甲盖粉红,明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候门公子,薄觞这烹茶的一举一动却优雅熟练。怪不得此处只有两个婢女站得远远的,也没有人过来伺候茶水,感情这小侯爷就喜欢这种清流名士的感觉。难怪,他会对自己念出的那首诗赞叹不已!
子妤闻着茶香满溢,明知道对方必有交待,也不着急,只将眼神放开,环顾四周美景绝伦,心境悠闲地好似山中野鹤,认真地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被子妤如此放松清然的状态所吸引,薄觞忍不住又悄然打量了她一番。
浅藕色的细布薄衫,晕染了点点落英花瓣在袖口和领间,其余除了腰间一抹翠色系带,并无其他装饰。这一身衣裳虽不名贵,却透着一股整洁干净。长发绾髻,除却一支古旧的沉香木簪别去其他装饰,更衬得其素颜肌肤剔透无暇,如若山中少女一般气质恬然。
总觉得如此气度神态不该一戏伶所有,薄觞的眼底带起几分欣赏,更是多了两分警惕,于是出言试探:“姑娘兰心慧智,想必也心知肚明。知道在下支开令弟和鸢儿,是有些话要私下与你分说吧。”
边说,已经烹好茶水,斟入一方四角白玉琉璃盏中,轻轻推倒了子妤的面前。
“小侯爷客气了,子妤且听聆训。”不卑不吭地浅笑而答,子妤接过对方递来的白玉杯盏,轻轻捧在唇边,眼底却是处惊不变的从容之色淡淡流露。
暗道此女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就如此沉得住气,将来成为花家班的台柱子也绝无不可能之事,薄觞点点头:“训话可不敢当,姑娘先尝尝这山中野茶滋味如何,我们再详谈也不迟。”
碧绿中带着一抹暖暖的黄色,此茶盛在白玉杯盏之中,借着先前注水之势仍然在微微流动,蒸腾起一朵清若云霞的白雾。
鼻息轻拂,子妤一个呼吸间已将这茶烟白雾给吹散了,化作丝丝缕缕的古朴想起钻入鼻端,竟不似那寻常的茶香,反而有种林中草木的清润芬芳。
“好茶!”忍不住赞了一声,子妤轻轻地将杯盏中那汤色明亮的茶液入口。果然一股山间森林所特有的情形感觉顺而直下,缠绕心扉,仿佛能够洗涤心灵一般,清透明净的好似观音玉露。
一点幽香,盈盈不散。
看到花子妤竟用心在品茶之上,薄觞这个烹茶人也乐得心中满足,将先前心中喷薄而出的质问之话暂时压住了,反而和颜悦色地道:“代表候府,在下先谢过唐师父对小妹的诊治。”
“小候爷勿需如此客气。”子妤放下杯盏,指尖仍然留有茶温,口中那淡淡香气更是随着说话声飘然而出,连带话音都悦耳了几分:“药方子乃是现成,对于唐师父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却能解了我薄侯府上下十多年的心结,可谓大恩一份,自是要谢的。”薄觞也不掩饰,直言此事对候府的恩德,倒让子妤有些意外了。
见子妤面露浅笑,薄觞轻啜了一口温茶,又徐徐道来:“听说之后的药丸更是姑娘亲手所制,小妹能得此机缘,着实让我这个哥哥安心不已。本该大礼来谢,奈何家父镇守西北,所以才拖延至今。”
眉梢一挑,子妤听得着薄觞意思,却并不怎么相信。
每年刘桂枝都会送来两千两银票给花家班,名义上是捐赠,实则乃是对花家班替薄鸢郡主医治送药的酬资。因为郡主病弱之事早在五年前薄侯府上就放出了消息,说薄鸢早已痊愈。免得耽误她将来的嫁娶之事。
也对,就算是候府千金,郡主之尊,哪家又愿意娶一个病秧子媳妇儿回家呢。候府自然是能隐瞒就隐瞒,这每年送来的银票也算是一个封口费之类的东西。花夷常年在高官贵戚中打滚,怎会不懂得个中利害关系,下令戏班上下谁也不敢嚼舌根。唐虞这边更不是多言之人,如此,薄鸢郡主天生不足之症的事实,也逐渐被人给淡忘了。
事隔五年有余,此时薄觞竟主动提出,一来有些多余,二来,听其言下之意好像给戏班的好处还不够?
想想花夷应该没那份胆子主动要求什么。唐虞更是不可能了。此番薄觞之言必定意有所指,而且绝非简单的道谢。若非如此,又何须支开薄鸢郡主和子纾,要与自己单独说话呢?
看到子妤面上表情闪动,似乎在臆测自己话中的意思,薄殇浮起一抹笑意:“听二姨娘说,当初还是子妤姑娘你的主动提醒。不然,侯府上的人也不知道戏班里竟会有此等专治肺咳之症的药方,鸢儿的病,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说着。薄殇将眼神投向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惹得子妤也随之望了过去,见了那景那人,不由地心生感慨。
娇似鲜花,粉嫩欲滴,薄鸢郡主已是十五岁的婷婷少女,婀娜间已显出了几分女子所特有的妩媚之姿。此刻她似乎正和身旁的花子纾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由远及近,几乎传遍了这侯府别院中。
想想,若是她一如自己当初所见那般,面色透着病态的绯红。身形盈弱的不似同龄女孩儿,拖着走两步就喘个不停的身子,生着说三句话就咳嗽不断的嗓子,又怎么可能像眼前这样,笑意盈盈,如凉风吹夏,让人一见只觉得是那样美好,丝毫不会觉得她竟是个有着先天不足之症的可怜女子。
看着看着,远处的少男少女似乎停止了嬉笑。
子纾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挪步靠近了薄鸢郡主的身旁。
薄薄的日光在少女的脸上氤氲着,透出一层迷雾般的光彩,薄鸢那羞赧的浅笑,螓首低垂的姿态,仿若邀请一般,侧颈别开了眼。
仔细一瞧,一朵洁白中带了一丝碧色的兰花被子纾拿在手中,只见他略显笨拙地将这花枝往薄鸢的发间别去,动作极为轻缓。即便隔了那么远,好像仍能看到他微微发抖和手腕,感觉到花瓣儿上颤个不停的蕊芯。
接受了子纾插上的这花枝,薄鸢郡主脸上的绯红一如霞光落玉,伴着娇羞青涩的笑意绽放在脸上,人花相映,却人比花娇,偶然偷偷抬起的眼神,只顾盼流连在花子纾的身上,又似羞极了,赶紧躲开......
看到这儿,子妤心下一紧。虽然面前的画面是如此和谐美好,但却让她心中一紧。
收回眼神望向了薄殇,正好对方也堪堪收回了目光,一抹淡淡的冷意滑过眼底,虽然不甚明显,却也并未掩饰。
从先前薄殇有意提及花家班对薄鸢郡主的赠药,句句话语虽是感谢,却语气透着古怪。到现在他眼神当中明显的怒意暗涌。都让子妤突然明白了什么,神色一正,赶紧从座位上起身来,礼数周全地福礼道:“小侯爷先前所言实在太看得起我们花家班了,无论是子妤,还是唐师父或戏班,皆不敢当这个‘大恩’二字。郡主能渐好,对于花家班来说已是莫大安慰,又怎敢居功。再说,每年二夫人都会捐上千两银钱给花家班,此等慷慨,也足够抹平一切。”
“哈哈,好!”
薄觞盯着语气渐渐转急的花子妤,突然间竟仰头一笑。
笑声朗朗,却透着一股子讥讽,更加显得他面容邪魅。眼波流转处,薄殇瞳孔一缩,表情变得愈加深沉起来,徒然笑声一收:“既然这么多年无所求,那在下可否问一句,你们花家班是不是别有用心呢?”
顿了片刻,见子妤被自己问得一愣,薄殇唇角的讥讽之色也愈发的浓了起来:“或者说,你们花家姐弟是否别有用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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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要上七天班,****tttt............(!)
正文章一百一十一一语机锋
俊朗若星的面容。丰神秀雅的气度,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薄觞眼底流露而出的凌厉和讽刺,还有那种特属于纨绔子弟的邪魅之感。
缓缓地挪开眼,子妤一怔之下似乎已然明白了薄觞话中之意。
他支开薄鸢郡主和子纾,用了一句“别有用心”来试探自己,恐怕今日之事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若不及时解开他心中疑惑和顾及,让误会澄清,以后花家班就算直接得罪这薄侯府了,还怎么混下去?
要说百花蜜丸此药虽是戏班秘制,但交给太医们研究研究未必不能仿制,根本无法作为筹码让对方买账。
思虑至此,子妤檀口微张,却吐出一句:“小侯爷可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么?”薄觞微眯着眼,看似随意地盯着子妤,却眼神犀利,好似要破开她如常的笑意,探得其真实所想一般,话音清冷,毫无温度:“子妤姑娘可知我为何突然来到京城?”
被薄觞突然一问,子妤摇摇头,不明白他为何扯远。
“太后有意让候府与右相府联姻。我亲自入京,为的就是与右相商谈联姻之事。”薄觞说着,唇角微微扬起,高傲鄙夷的态度尽数毫无掩饰地倾斜而出:“一个候府郡主,一个右相亲孙,如此天大的良缘,可我那傻妹子竟一口拒绝。并言明和诸葛公子早有约定,双方只是友人而已,绝不可能联姻。正巧,你们花家班回了帖子,说你们姐弟今日要来赴约,让鸢儿欢喜像个孩子,几乎一夜未睡。”
说到此,薄觞故意停顿了一下,侧头往旁边的阁楼望去,看到薄鸢郡主和子纾一起笑意融融的说着话,脸色却愈发寒如深冬:“我劝她,她却说她已有心上人,让我别逼她。请问子妤姑娘,你可知我妹子的心上人是谁啊?”
眉心间浮起一抹不快,子妤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对方,片刻之后才起唇而答:“若我说知道,小侯爷是否会以为我们真的心怀不轨,别有所求呢?”
手指轻叩桌面,薄觞没有料到这花子妤竟然连辩解也不用,就直接以提问代替了肯定的答案。脑中一番准备好的逼问之话没了用处。只好冷哼一声:“其实很简单,你们花家姐弟立刻从京城消失,鸢儿和诸葛公子的婚事就能水到渠成。我便答应你,候府不会追究什么。但若不从,污了鸢儿的名声,恐怕你们姐弟的项上人头也会不保。”
身子故意一哆嗦,子妤好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儿,捂住唇瓣,是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薄觞的脸色愈发铁青,低声喝道:“你以为本公子实在说笑?”
摆摆手,顺过气来,子妤才轻松对答道:“小侯爷该不会以为,我们姐弟两一个去勾引相府少爷,一个去yin*候府郡主吧?若真如此的话,当真是高看我等小民了,如何不让人哑然失笑呢?”
愣住半晌,薄觞随即击掌而笑:“好好好,好一个戏班的小戏娘,看不出来竟如此牙尖嘴利。”
轻轻撩着耳旁的发丝,子妤悠悠地端起杯盏轻啜一口。从始至终都表现的轻缓从容,话音也四平八稳,毫不动气:“身为戏伶,自然是以口舌为生的。小侯爷过奖了!不过......”
顿了顿,子妤话锋随即一转,不得不解释清楚:“这真的只是误会而已,希望小侯爷能明察秋毫,分清是非。且不说我们姐弟只是戏班的戏伶,就是同样出身的豪门贵户恐怕也不敢高攀你们这样的人家吧。妄想妄想,如此虚妄之事,你知我知,又怎么可能去想呢?若说薄侯府上非要给郡主拒婚找个真正原因,非要扯上我们姐弟,此等欲加之罪,请恕我们姐弟无法生受。”
语气柔软,却字字句句直指重心,子妤这番话说出来,薄觞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之意。
想来身为小侯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如此语气和他说话,而且对方还只不过是个小小戏伶。虽不至于卑贱,但对方如此态度,竟让他莫名的感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重视,不禁陷入了沉思。
若是普通戏伶,恐怕他随便一吓,再许与金银就能达到驱逐出京城的目的。但看着眼前素颜清简,神态自若的花子妤......想想,如果真把事情闹大了,除非是斩草除根,不然最后肯定是自家妹子名声受累。以后还有谁敢娶一个曾和戏郎闹出丑事的媳妇儿回家呢?
似乎看出了薄觞态度上的松动,子妤也不再咄咄逼人,主动将语气放软,轻声道:“小侯爷,若您真不放心,那我就卖您一个面子,以后不让子纾和郡主见面。我管住我花家的人,您也管住您的妹子,免得流言传扬出去污了郡主的闺名。如此,可好?”
示弱的同时,又暗示薄觞她花子妤不是省油的灯,事已至此,薄觞非但不能再以势压人,还得乖乖的承认是自己管教不严。如此挫败,对方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这薄觞也非普通人,只是转念间就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当即点头道:“子妤姑娘果然一如鸢儿所言,当真不能以普通女子来衡量。口齿伶俐,睿智敏捷,在下佩服。既然你已经表态,那我们薄侯府也不能太咄咄逼人。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不让鸢儿和花子纾见面就是,希望你们能遵守约定才好。”
半妥协。半威胁,这薄觞也是将话说的滴水不漏,让子妤只能点头同意。逞逞口舌之能还行,若要真和候府的人撕破脸,她一个小小戏伶又怎么敢。于是主动举起了茶盏,子妤螓首低垂,柔声漫漫地道:“小侯爷大度,子妤谢过了。以后若有机会,自以薄酒招待。”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当真是干脆利落之极。
眼中欣赏愈发浓郁了。薄觞说完正事儿,突然神色一变,笑意含着淡淡的邪魅之色:“子妤姑娘不如别跟着诸葛不逊那雏爷混了,实在没有意思。在下倒是在京城还有一间别院,足以金屋藏娇。虽无名分,但绝不会亏待您半分,姑娘不妨考虑考虑。”
差些没被一口吞下的茶水给呛死,子妤杏目圆瞪,被薄觞一副欲作勾引状的魅惑姿态惹得几乎要发吐,不敢相信这人转变的如此之快。刚才还摆出一副高端姿态来质问自己,现在却说出这等狂言浪语,言下之意似乎还真当自己和诸葛不逊有私,要“挖墙脚”么!
好气没好笑地缓缓起身来,憋着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子妤故意语气不善地道:“小侯爷怎的如此说话?子妤和诸葛少爷自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其实您一言便能拆散的?若您真想‘金屋藏娇’......”
薄觞以为有戏,身子往前一倾:“如何?”
嫣然一笑,人比花娇,子妤故作那忸怩状,嗔道:“那就造个金屋子,本姑娘自然收拾了包袱当即就住进去。”说完,已经完全无法忍住笑意,当即便“咯咯”地笑开了,引得不远处薄鸢郡主和子纾都望向了这小亭,不知道她在乐什么。
被人耍弄奚落的滋味儿总算是有生以来尝到了第一遭,薄觞表情渐渐僵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叹气道:“姑娘好不聪明,真是让在下不知该如何面对。真是可惜啊......”
“是子妤高攀不上才对,没什么可惜的。”或许觉得这薄觞也没有那么可笑和讨厌了,子妤又缓缓坐下来,拿起茶盏低头啜饮着。
薄觞似乎不死心,又问道:“听说戏娘满了二十五就得退下?到时候姑娘可愿意成为让我代为照顾一二?”
被这小侯爷几番纠缠,子妤觉得自己小瞧了多方的耐性,只好无可奈何地敷衍道:“到时候再说罢。”
虽然听得出对方的勉强。薄觞总算扳回了一丝面子,乐得点点头:“这才对嘛,姑娘也要为自己后半辈子作打算才对。”
瞧着他这幅样子,子妤好气之余忍不住隐隐发笑,想想若等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像他这样的候门公子,怎么可能在若干年后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不过回头想,如果这能得了他这等身份人庇佑,下半辈子还真不用愁了。到时候生个一子半女,说不定还能分得点儿家产什么的......想到这儿,自己都被自己给恶心地浑身一个“激灵”,子妤尴尬地对着他笑了笑,也不敢再与其单独相对了,往薄鸢郡主和子纾那边走了过去。
瞧着她逃似的背影,薄觞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这番捉弄总算是让她露出一丝怯意,感觉还真不错!不由得心情大好,也起身来跟着渡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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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节要到了,其实我点都不喜欢吃粽子......
低潮期也到了.......(!)
正文章一百一十二女儿心事
烤的喷香流油的野兔腿。切作极薄片状的松香鸡,还有种种色泽青翠的山间野菜,配着山果子酿的清酒,虽无珍稀佳肴,但山中野味却极惹得众人食指大动。
薄鸢郡主最为高兴,席间也忍不住一直在说话。被母亲轻斥了几次要“食不言”之后,她还是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低低絮絮”地和身边的子纾交头接耳。
倒是经过先前在后花园一叙,子妤显得极为沉静,只是默默地夹菜吃饭,偶尔应对刘桂枝和薄鸢郡主说上一两句话,只是轻轻带过,一副素然雅娴的样子。
比起自己郡主女儿的娇蛮活泼,花子妤如此与大家闺秀都不遑多让的沉稳表现,倒让刘桂枝出口称赞,看向她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薄觞正对着花子妤落座,眼见她规规矩矩,只晓得埋头吃菜,还惹得刘桂枝对其赞叹有加,眼底闪过一抹悻然之色。
想着她先前在后花园的小亭中那可是牙尖嘴利之极,口舌逞能丝毫不输男子。如今在众人面前却装得温雅少语,不过是被自己给吓到了。
女子始终是女子,再厉害,又怎么可能厉害过男人呢?
想着想着,脸上的得瑟更深,薄觞唇边那一抹邪魅的笑意也就更浓了。
还是诸葛不逊一副精神爽爽的样子,一扫先前徒步爬山而上的喘样儿,虽然吃相斯文,但明显是饿了,也不多话,夹起一片片切得薄如蝉翼的山间嫩笋送入口中,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品味山中美味之余,他也看出了薄觞的异样。
其眼神一直在子妤身上轻轻扫过不说,那种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特征更是表现得极度明显。
闲的无事,诸葛不逊有意想要捉弄捉弄这小侯爷,便主动加了一块薄切山鸡放到子妤碗中,语气温柔:“别只顾着扒饭。尝尝这山鸡片,入口即化,滋味浓香。吃多了也不长肉,不怕的。”
侧眼望了望诸葛不逊,见他表情亲切,子妤虽然有些不明白,却也没有拒绝,夹起鸡片送入口中,还顺口道了声“多谢”。
一旁的薄觞见状,自是不甘落于人后,遂主动夹了一块松木针做碳。烤的喷香油滑的野兔肉到子妤的碗里:“来者是客,子妤姑娘多吃些,在下身为主人也会高兴。”
子妤愣了愣,看着薄觞给自己夹菜时眼角还扫了一下诸葛不逊,总算明白了几分。原来诸葛不逊先前那样体贴亲切的给自己夹菜,竟只是为了逗弄一下这小侯爷。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明明从后园子过来之后自己一句话也没多说,这个薄觞小侯爷更是未曾表露出想要纳她为妾的意愿。
对诸葛不逊这人精敏锐的观察能力,子妤也不得不暗中在心中画了一个“服”字。
用过饭,婢女又依次上前,一人面前奉上一盏用山泉水泡制的甜瓜蜜汁绿豆汤,一口下去满腹沁凉,也消了不少先前食用野味的油腻感觉。
这下席间顿时热闹了不少,薄鸢郡主一个人又“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刘桂枝也不再管,只含笑宠溺地看着她,并时不时掏出绢帕替她擦一下唇边沾着汤汁。
吃饱喝足,子妤也不忘正事,将面前的盘盏推开,对着刘桂枝含笑央求:“二夫人,此番唐师父却是脱不开身无法前来。所以特意交代我替郡主把脉。还请寻一间静室,让我为郡主诊脉。”
“翠娘,你带子妤姑娘去郡主闺房。”刘桂枝马上就吩咐了左右。
“嘻嘻,子纾你等我哦,待会儿完了我带你们去抓山雀,可好玩儿了。”说着,薄鸢郡主已经起身来,主动挽起了子妤的手臂,亲昵地一同退下了。
其实原本不比这么麻烦,但薄鸢郡主虚岁已经十六,算是大姑娘了。把脉免不了需要挽袖露出腕间肌肤,这对于她郡主的身份来说自然是不许外人所窥的。诸葛不逊和花子纾虽然与她熟识,但怎么说都是男子,自然要避开才行。
这个道理上次子妤就给薄鸢郡主讲过一二,就算是唐虞给她把脉还要子妤先在其腕上放置一张丝帕隔开触碰。
经过引溪入园的水上小道,翠娘领着两人来到了薄鸢郡主的闺房之中。
湖蓝色的轻纱缀满四壁,当中是一个偌大的拔步雕花架床,上面锦缎被面皆是同系的柔软蓝色,配上淡淡鹅黄的花梨木,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屋子正面是庭院水景,远山勾勒,皆历历在目。
闺房如此环境让子妤不住地点了点头,暗道此处不愧为一个绝好的养病之所。也难怪薄鸢郡主原本羸弱之身这些年来能逐渐好转,恐怕除了百花蜜丸克制肺咳之症以外,住在如此天然纯粹的环境中,身心的洗涤都是其他地方远不可比拟的。
翠娘显示将四周的帘纱放下,又将垫手的布囊放好,随即点燃了山草熏开夏虫,这才退了出去。
子妤三指轻点在薄鸢郡主的腕脉之上。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随着薄鸢郡主的呼吸,子妤感受到了她的脉象,跳动略有些快了,也不顺滑,感觉很是突兀......小半会儿过去了,子妤才收了手,看着她:“郡主可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正半眯着眼趁子妤帮忙把脉时发呆呢,被对方突然一问,这薄鸢郡主竟含羞一愣,两腮顿如红霞落彩,绯红一片:“姐姐怎么如此问呢!”
“你脉象急促,明显比上次过来让唐师父亲自诊治时要差了几分,不过没关系,只因为没睡好的话,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子妤说着已经替她将袖口挽起,好像没有将其含羞垂首的样子看在眼里似的,说话间也一如以往的平淡含笑。
见对方毫不起疑,薄鸢郡主那张娇俏的小脸蛋骤然有些失望,随即蠕蠕地檀口微张:“姐姐不问我为何睡不安稳么?”
不露痕迹地一笑,子妤自然知道她是憋不住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边除了母亲就丫鬟奴仆,没个闺中密友分享心事,憋得住才怪!这薄鸢郡主又和子妤极为亲近。私下相对,自然而然也会将她作为倾诉对象,不吐不快的。
想到此,子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可是不舒服才睡不着?”
被子妤温柔的话语所触,薄鸢郡主轻点额首:“是有些难受,所以辗转难眠呢。求姐姐给我开一剂良药才是。”
“我又不是郎中。”
打趣儿地看着她以手托腮,一副少女思春的模样,子妤想起薄觞那直白的告诫,不由得一叹,话锋一转:“鸢儿。若你信我,且将心事诉出,或许能帮你开一剂良药也说不定。”
怯怯地抬头,看着子妤柔和的目光,清浅的笑意,薄鸢心下突然就安宁了下来:“子妤姐,我想我是害其他病了。”
子妤忍住心下的难受,缓缓起唇:“是相思病么?”
薄鸢郡主赶紧躲开子妤的眼神,就像个受惊的小兔子,脸颊上的绯红之色也愈甚了,声音细弱蚊蝇:“姐姐怎么知晓......”
少女情怀总是诗,面对着含羞怯怯的薄鸢郡主,子妤原先酝酿好的劝慰之语竟如鲠在喉,无法吐出半句来。
半晌,见得她低垂的螓首已经要羞得埋入胸口了,子妤只得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薄肩之上:“郡主,你这又是何苦呢,明知不可能而为之,最后受伤害的除了你自己,还有你喜欢的人,两相权衡,你应该明白的。”
抬起头,眼中已是泪水半盈,薄鸢郡主玉牙紧咬,只摇头,一句话也不说。虽然平素里她总是一副羸弱娇嫩,不堪一击的样子,但此时泪眼之中透出的坚定却是无法轻易撼动的。
看的心疼不已,子妤掏出绢帕替她拭泪,语气也婉转了些:“想必个中道理你也是懂得的,不然也不会如此纠结。”
薄鸢郡主粉唇微启,终于开口了,但语气还是免不了躲闪:“纠结是纠结,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就慌的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一见着他了,就觉得踏实。心里好像吃了蜜一样甜。子妤姐,你帮帮我,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心’该怎么办呢?我真控制不住呀!”
子妤见她诉出这些心里话,也踏实了许多,至少她并没有像那些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子一般,便吐气如兰:“刚刚你不是找我要一剂良药么?”
薄鸢郡主泪眼欲诉地望着子妤,里面有期待,也有苦涩。
“时间,便是最好的良药。”
眼神穿过薄鸢的耳畔,子妤望着窗外远山,也不知是在劝别人,还是在劝自己:“既然知道不该有此念想,便断了吧,最多一时片刻辛苦些,久了,也就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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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一十三暗生龌龊
“时间,便是这世上最好的良药了……”
重复念着子妤的这句话。薄鸢郡主原本迷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疑惑之色,娇娇盈盈的脸蛋儿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思虑至深:“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淡了,那种心之所系的感觉,也会消失么?”
言罢,随即抬眼,薄鸢的眼神也不复十五岁少女的青春,而是带着淡淡的忧伤。
被她懵懂如小鹿般无暇的眼神所望着,子妤勉强维持着笑意:“就当是生了一场病,渐渐的,时间一久,你就自然会慢慢忘却那种心痛的感觉,也不再会为了任何人而患得患失。”
“子妤姐,你有喜欢的人么?”薄鸢郡主好像看出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悲意,脱口问了出来。
淡然一笑,玉额轻摆,子妤想要否认,却话到嘴边难以为继:“喜欢的人......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呢。”
“姐姐也是不能想,不能说出口的那种喜欢么?”听见对方也有同样的问题,薄鸢郡主似乎感同深受。看向子妤的眼神也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意味。
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屋外溪水潺潺,远山如皱,心境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缓缓道:“寂寞的时候,总会觉得想要见他,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也会心扉一颤,回想许久。遇上热闹喜悦的时候,更是想要相见,诉说心里的万千话语,只为对方也有同样的感触才好。如此依恋,爱慕,这般眷顾……对方却不敢接受,你说,我又何苦痴痴守候呢?”
也不管着十五岁的薄鸢郡主是否听得懂自己的话,子妤本是在劝人,此时却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将心中所念系数道了出来。
“子妤姐……”薄鸢郡主毕竟只是个懵懂少女,对感情的印象只在最初的模糊喜欢之上,有些难以理解她口中的诸般心恋,但也能听出她话语当中含着的那种酸楚,涩意。
想要劝,却不知如何下手,只好又说回自己身上:“可我觉得,心里喜欢着一个人。这平淡无趣的日子也会变得多彩丰富呢。虽然明白,这人是永远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但有种念想,也比以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要好呀。”
“而且”,仔细想了想,薄鸢郡主又继续说来:“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什么都不敢多想,也不敢去喜欢谁。因为我知道,我可能活不到谈婚论嫁的那一天,就算喜欢谁,也没法子和他厮守将来。可现在不同了,若不是因为唐师父的药方,我也不奢望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傻丫头,每个人都又喜欢其他人的权利。”子妤被她一席话说的心酸不已,回首朝其柔柔一笑,“就算为世俗所不容,但谁又能将那种喜欢的情绪从脑子里彻底拔掉呢?但幻想和现实总是有差别的。等你再大些,再接触多一些同龄的男子,你也会找到一个可以真正托付终生的人,而不是只存在于幻想的那个他。”
将劝慰的话又绕了回去。子妤说完,走到了薄鸢郡主的身边,将她扶起:“走吧,别让你母亲等得急了。”
“子妤姐!”薄鸢郡主有些紧张地扯住了花子妤的衣袖,面色有些微微泛白:“你别把我的心事儿告诉……告诉他,好么?”
自然知道这个“他”就是自己的弟弟花子纾了,子妤点点头,伸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这才挽手出了屋子,叫了翠娘在前头领路,回到了待客花厅。
花厅内瓜果飘香,夹杂着山中林木的清润之气,馥郁味浓,爽利怡人。
刘桂枝端端而坐一旁,正认真的看着前方,却是薄觞在与诸葛不逊对弈。看两人面前的落子,明显诸葛不逊所执的白子要压过薄觞所执的黑子一筹。
见得薄鸢和子妤携手而出,薄觞抬眼看了看,却又将眼神放回了棋盘之上,似乎全副心思都在这对弈之上。
反观诸葛不逊则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姿态轻松无比,毫不把薄觞视为对手。
只有花子纾看的无精打采,见到郡主和姐姐终于回来,神色一喜,原本懒懒的样子突然有了精神一般。
躲开了子纾的目光,薄鸢郡主往子妤身边靠了靠,拉了她来到刘桂枝身边端坐,这才小声的凑到其耳边解释道:“我哥哥就喜欢下棋。不分出胜负决不罢休。平时在府里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外面的人也多有相让。如今他遇上诸葛不逊,怕是要栽了。”
薄鸢郡主话还没说完,诸葛不逊那边正好“啪”地一声落下一字,惹得薄觞俊颜之上冒出了不少的细汗。
对这“手谈”之术不甚了解,子妤也和子纾一样兴趣缺缺,随意抬眼望了望,却发现刘桂枝倒是一直在凝神观看两人的对弈。
不过子妤却看出了几分端疑,发现刘桂枝一双水眸流连间,竟不时地停留在那薄觞的脸上。好几次,甚至凝住不动,好似痴了一般,黏住挪不开眼。
心下一凛,子妤有种奇怪的感觉浮在了胸中。想起先前在后院小亭中见得的那张丹青素描,再联系起这刘桂枝痴盼的眼神……难不成,这一对名义上的“母子”竟有什么龌龊么!
抿着唇,想想也不无可能。
刘桂枝不过三十出头,模样身段丝毫不输任何花样少女,甚至还多了一分成熟娴雅的**风韵。而这个薄觞小侯爷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虽然名以上刘桂枝是其“庶母”,但两人怎么看也没有母子之情,反倒是薄觞直呼其为“二姨娘”,言谈举止间也不见丝毫的尊重。反而带着几分固有的轻佻。
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寒了一下,子妤蹙蹙眉,也不愿插手别人家的丑事。但看看身旁的薄鸢郡主,若她母亲真的和她这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什么“奸情”的话,那真正可怜的就只有被蒙在鼓里的她了。
“诸葛小友棋艺精湛,为兄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正当子妤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对弈的两人已然决出一局胜负,果不其然,是诸葛不逊轻松得胜。
面对薄觞的夸赞,诸葛不逊仍旧一副淡若冷菊的模样。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小侯爷过奖,记得把‘碧洗银针’送在下一瓮就行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薄觞连连点头,为了显示自己愿赌服输的大度,一招手,身边侍女将准备的一个玉瓷茶盒奉上。
诸葛不逊却没取,对侍女示意道:“请呈给子妤姑娘,算是在下借花献佛送给她的。”
有些惊喜,更是意外,却是先前用饭时子妤无意提及了这“碧洗银针”如何滋味甘美,想来诸葛不逊竟暗暗记在了心头,如今赢得一盒,当即就转赠给了自己。
子妤将这茶盒纳入怀中,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小侯爷割爱,诸葛公子有心了。”冲两人都点头致谢,这才又将先前诊脉的情况简单交代给了刘桂枝听。
“既然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刘桂枝一边听一边点头,半蹙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子妤停了停,解释道:“其实我不过初学诊脉,回去还得给唐师父禀报一下,若有其他,唐师父也会亲自过府一趟。另外……”子妤说着,从袖兜中掏出两样东西摆在了刘桂枝的面前:“二夫人,这次我代替唐师父过来探望郡主,除了送来一瓶百花蜜丸,这药方,还请您妥善保管。”
言罢,将一瓶普通的白瓷药瓶,一张手写的绢纸摆在了桌上。
“这......”刘桂枝有些不解,询问道:“原本花班主也曾说过将秘方送上,说是由专人帮鸢儿打理药丸更为合适。但顾及此方乃是花家班百年秘传,而且鸢儿也是唐师父出手才病情渐好的,我们薄侯府也不是那种吃水毁井之人,所以才拒绝收下药方。可如今子妤姑娘您又送来。是何道理?”
薄鸢也扁着嘴,水眸含怨地看着花子妤:“子妤姐,您交出药方,可是将来不会再和鸢儿来往了?”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侧眼瞅了瞅对面的花子纾。
“家姐,这是何意啊?”子纾也有些愣住了,或许想到以后不能以送药为借口走动,与薄鸢郡主对视间,明显带了几分不舍。
倒是薄觞意外之下也是早有预料。先前花子妤就曾说过让两人互相管好妹妹和弟弟,此时交出药方,也等于向他示弱,将来绝不会以此作为借口常来常往。
想到个中明细,薄觞自然要出言劝解薄鸢:“鸢儿,反正哥哥要在京中任职。这药方送来,以后就由哥哥亲自为你研制药丸,可好?而且你想想,花家姐弟每次都专程送药来,耽误他们练功的时间不是!若是你想见他们,送上帖子请了过来出堂会便是,又能让花家姐弟赚得几个赏银,一样可以相聚的。”
薄觞都开口了,薄鸢郡主撅起老高的嘴唇总算塌了下来,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哥哥话说的是,但子妤姐曾经说过,要以朋友相交。若是每次都以出堂会为由,她是不愿意的。”说罢还可怜巴巴地看着子妤,似乎是在诉苦一般。
“子妤姑娘。”刘桂枝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冲她抱歉一笑:“对不起了,鸢儿就是小性儿,怎么也像长不大似的。放心吧,以后无事,我们不会随意下帖请你们出堂会的。不过若是鸢儿想你们了,我会主动找班主请他通融,邀请你们过府一叙。还请不要拒绝。”
“这是自然。”子妤赶忙起身做出恭敬的样子福了一礼,心底,却也知道,今日一别,恐怕再难相见了,至少自己这弟弟可能很难再有这般机会接近薄鸢郡主了。(!)
正文章一百一十四桃梨芬芳
五月初五,端午节。
宫里的热闹却不是因为这端午。而是诸葛贵妃的寿辰也同在这一天。
五年过去,诸葛贵妃仍旧是贵妃,却多了一项名头,那就是太子生母。
当朝皇帝子息不厚,除了诸葛贵妃生下的这个皇子,其余则都是公主。皇帝宠爱,母凭子贵,加上又有诸葛右相撑腰,诸葛贵妃的地位自是超然。
本朝皇后姓王,乃是前中书大臣的独女,太后的亲表侄女儿。自入宫以来就只育有一女,赐封裕华公主。为了支撑王家在朝中的地位,成年后下嫁了威武大将军独子。女儿出嫁,无子为靠,加上岁月不饶人,已是慕华之年,没了争强斗狠之心,皇后这五年也任由诸葛贵妃作大。
既有圣上恩宠,又有太子撑腰,这诸葛贵妃在宫里可以说是横着走,平时王皇后吃斋念佛。存着心念想要安度晚年罢了,将后宫大权系数都教给了她打理。好在有太后多少关照着,王皇后也不至于丢了后位便是。
故而这位诸葛贵妃寿辰,满朝上下皆当作后宫之中最为重要的事情来办理,处处张灯结彩不说,连番邦邻国都齐齐来贺,当真是热闹非凡,排场够大,比之太后的万寿节,也不遑多让。
这些微妙的关系虽然是后宫秘闻,但坊间也多有流传。身为宫制戏班,三家戏班子的班主肯定也心知肚明。
太后渐老,皇后失威,将来后宫的主子肯定非这位诸葛贵妃莫属。
皇后年轻时因为善妒,束缚了皇帝诸多手脚,以前偶尔还有戏娘被看中留在宫里做小主子,后来却没人敢涉这趟浑水,生怕犯了凤怒。可现在情况大不一样,皇后和诸葛贵妃都是四十来岁的女人了,论样貌虽然还是风韵犹存,但怎么也不比年轻女子那般吸引人。三年一度的选秀即将开拔,宫制戏班的戏娘们按理也有这个资格参选,这次贵妃寿辰的献演,可以说三个班主的醉翁之意,却不在那谁能夺得头彩之上了。
虽然戏娘中选只能从宫女做起,最高也不能到正主子的九嫔份位,但稍微有点儿脑筋的人都能想到。一旦被皇帝看中,哪怕什么名分都没有,也足够她身后的戏班借势红火个好几年没有问题。
这其中的奥妙,班主们自然也清楚明白,所以这次入宫献演,打听消息揣摩圣意就排在了第一位。
......
按规矩,花家班的人提前三天就住进了长乐宫。这次跟来的除了要献演的塞雁儿,花家姐弟和止卿,花夷还专程点了青歌儿红衫儿的名儿,又让唐师父再安排几个出色的小弟子一并去来历练历练,多见些世面。
和第一次来不一样,这次花子妤的身份可是要登台唱戏的戏伶。在长乐宫拨给花家班的小院儿里,有一间单独的房给她用。当然,花夷、唐虞、塞雁儿、子纾、止卿这几人也是每人单独一间房,其余人等,比如青歌儿和红衫儿则两人共用一间,小弟子们也两三个挤在一间屋里。这次阿满因为要忙自己出嫁的事儿,没能跟来伺候,是茗月代替她帮塞雁儿和花子妤打理戏服等事宜。
本来子妤想让茗月和她同屋住,花夷却不允,说这次演出比不得平时。单独一间屋子是为了让他们休息的更好,上台才有精神。多一个人住,总会打扰,耽误休息。无法,子妤只好灭了这个心思,安安稳稳地享受这“特殊”的待遇。
茗月羡慕归羡慕,却丝毫没有怨言。毕竟能跟进宫来见见世面已是不易,哪里还会在乎睡什么地方。就算是让她三天三夜不睡觉,想来也是愿意的。要知道如此机会,戏班里抢着要来的弟子都数不过来呢!
进宫这三日,子妤除了练功就是睡觉,倒也过的紧张又有规律。小弟子们见了她都尊称一声“师姐”,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带着浓浓的羡慕,甚至还有崇拜。
是啊,能进宫献演的,这么长时间以来,花家班除了四大戏伶还真没有过其他弟子。花家姐弟和止卿的好运气,却也是基于实力得来的,除了青歌儿和红衫儿,其他人还真是只有一个“服”字。
在贵妃寿辰夜宴之上,花家班的正式演出其实只有《木兰从军》,塞雁儿带来的一段《紫钗记》却是为太后专门准备的,在宴席最开始出来,权作暖场。所以她也乐得轻松,每日只练上一小会儿,其余时间连话也少说,好保着嗓子的最好状态。
唐虞一边要处理许多登台的事宜,同时又要督促花家姐弟和止卿练习,青歌儿见了主动拉起红衫儿。说要帮忙做些事儿。花夷自然没有异议,只安排了她们管好戏服即可,也没安排什么累人的活计。
虽然对青歌儿有些防备,但花夷已经开口,唐虞也不好拒绝,叮嘱了随行管理戏服的婆子看好东西,有什么事情都来向他汇报。子妤也留了个心眼儿,吩咐茗月把自己的戏服看好,尽量别让青歌儿和红衫儿沾手。
起初茗月还有些不明白,子妤只说不劳烦两位师姐做事儿,才把她的疑问给打发了。
眼看不到两个时辰就要登台,姓冯的内侍已经派人来催了,让三个戏班赶紧收拾好,准备去夜宴大殿候场。
花夷、佘大贵,还有陈家班的陈兰生都忙着和内侍们勾兑,和京中前来参加寿宴的达官贵人们通关系,自然无暇顾及登台唱戏这等琐事儿。
于是花家班由唐虞带队,除了登台的塞雁儿、花家姐弟和止卿,乐师,化妆师父,青歌儿和红衫儿因为帮忙料理戏服也一并跟去了,还有茗月和两个打下手的婆子,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有近十人。
陈家班在花家班之后登台。人数也不少,同样浩浩荡荡十来人的队伍。
与两家戏班截然不同的是,这次被安排唱压轴的佘家班,却仅有四人从院子里出来。
打前头的是戏班二掌柜,名叫佘大福,听名字就知道是佘大贵的兄弟。生的倒是矮胖敦厚,和哥哥佘大贵的精明样儿很是不同。他身后立着一个年轻女子,看身量样貌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明眼人一瞧便知,这肯定是佘家班新晋的台柱子,小桃梨无疑了。
此女随着佘大福出得门来。一直背对着花家班众人,子妤虽然好奇,却没能看清楚她的长相。不过从背影看去,那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倒是极为显眼,配上一头简单如瀑般直垂到腰际的黑亮长发,已然勾勒出了一个绝代佳人的轮廓。
仅仅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能独当一面坐镇佘家班,不但挤开了成名已久的水仙儿,更是挑了大梁这次做贵妃寿宴演出的压轴。这小桃梨的突然崛起还真带了几分神秘色彩!
听说她极对皇后的胃口,时常被召入宫中献演。也不知一心礼佛,不问世事的皇后娘娘怎么就看上了这个小戏娘,倒让京中一时传出不少的流言。
有人说皇后想借这朵儿鲜花挽回皇帝的心,又有人说皇后看准了太子的喜好,想把这小桃梨收为义女然后送给太子,也好等太子继位之后有个替自己说话的人!
如此大胆的流言传到子妤的耳朵里,只觉得荒唐无比。
皇帝虽然不至于垂老,但四十多岁的人怎么也不会看上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再说太子殿下,听说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斯文有礼,勤学好敏,将来堪当大位,是要登基为帝的人,又如何敢于戏伶有染,着实可笑。
想来只是因为这小桃梨勾起了几分皇后娘娘的思女情绪罢了,这才抬爱有加。
不过现在瞧着这小桃梨本人,参加贵妃寿宴如此重要的演出,她身边竟只跟了两个小丫鬟,却让花子妤有些不明白。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独特的依仗。
一般戏班演出,乐师两人,负责装扮戏伶的化妆师父也要两人,再加上指点的师父和帮忙打杂的婆子,好歹也要十来个人也才。可看着她身边的两个小丫鬟,不过一人手里捧了个不大的箱子,看样子肯定不是乐师,最多能帮忙伺候戏服和化妆。难道她要另辟蹊径,有什么绝招不成?
子妤想不明白。身边的塞雁儿倒是没把这个小桃梨放在眼里,淡淡道:“听如锦那厮从水仙儿处打听的情报,那小妮子准备清唱。具体唱什么,水仙儿嘴紧,也没透露。真是可笑,就她一个人登台,还清唱,压得住场子么?就算是金盏儿也不敢夸这个口,她算什么?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时候若是砸了场子,看佘家班怎么交代!”
“清唱!”
心里头没来由一阵慌乱,子妤下意识地望向了前头的唐虞。
月白色暗纹的锦服加身,唐虞略作打扮,气度更是带了几分天然的贵气。此时他只一言不发地立在花家班中热的前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等佘家班和陈家班的人都走*了,这才抬手轻轻一挥,迈开了步子。
没法上前询问什么,子妤只好暂时收起心中的疑惑,随着去了举行贵妃寿辰夜宴的大殿。(!)
正文章一百一十五莲台生辉
正值暖夏,为了区别开万寿节的庄重和普天同庆的气氛。皇帝吩咐内务府将贵妃寿辰的夜宴安排在了御花园旁边的观星殿。即能避开与太后、皇后的寿辰相比较,又别出心裁迎合了诸葛贵妃的喜好。
跟着常乐宫的宫女,花家班一行人经过长长的幽径和回廊,逐渐步入了御花园的范围之内。
和印象中的皇家园林有些不一样,子妤借着朗朗月光,但见路上那座座小园亭点缀其间,甚是精致,许多斜廊、曲阑、月榭、花台,均透着骨子幽雅。白日里盛放的姹紫嫣红,入了夜色仍旧芬芳难掩,妖倚栏边,暗香摇曳。
不远处观星殿已隐约可见,点点灯火阑珊,曲乐飘远,好似人间仙境,没有半点忧愁。
来之前花家班就被告知,这次演出颇有不同之处。戏台并不在夜宴的大殿之中,而是这御花园碧落池的水上。
用绿漆莲台作为舞台,各家戏伶均在其后的船舫上候场,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在这碧落池上进行表演,堪称绝妙至极。
踏上皇家专用的船舫。轻风拂面而来,子妤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境也不由得放松了些。
因为是打头登台,留给花家班的时间并不多,首先是塞雁儿要在太后离开之前就上去献艺,之后便是暖场的《洛水神女》舞,由宫中舞伶表演。
稍作休息,夜宴演出才算正式开始,由花家班的《木兰从军》作为开场。
船舫徐徐而进,已是驶入了莲台舞台的后方。抛锚停下,负责花家班的内侍让戏伶赶紧准备,莫要耽搁了。
因为要率先登场,塞雁儿早早换好了戏服,只需要梳头上妆,再脱下外罩的披风即可。
眉若含翠、腮边凝红,在化妆师父的巧手之下,塞雁儿已然变作了一副妍莲绮绮,婀娜轻冉的模样,正合了这出《紫钗记》中的女主角霍小玉该有的容貌气度。
塞雁儿唱的是这《紫钗记》中《谒鲍述娇》一折。原本剧情是才子李益元宵夜赏灯,遇才貌俱佳的霍小玉,两人一见倾心,情愫暗生。但塞雁儿只唱独角,没有人来扮那才子李益。
一身薄绸裙衫色映着四周宫灯绚烂,入情入景。甫一登台,塞雁儿宝钩斜髻,似倚月风的模样就吸引了众位宾客的目光。特别是端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的太后,本已眼皮垂垂该要退下休息,见了自己素来喜欢的塞雁儿。精神一下就来了,为她亮相就喝了一声彩!
这观星殿的大殿正对御花园当中一池碧水,宾客们即可享用美酒佳肴,又可欣赏水中花台上的各种演出,当真别俱趣味。
看到太后高兴,皇帝自然也不啬赏赐,当即就让身边的内侍给花家班送去了一百两的封银,点名给塞雁儿。
虽然只是专门为太后献艺,但塞雁儿这一出场就为花家班赢得了厚重赏赐,看的佘家班和陈家班都有些心慌,暗道这场戏恐怕并非原本想象的那样好唱。
在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塞雁儿退下了莲台,娇容之上有着点点香汗,茗月乖巧地赶紧递了蜜水过去给她喝下。
唐虞见她退下,也迎了过去,极为客气地拱手道:“雁儿姑娘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前头御赐下赏银一百两,按班主吩咐,只抽三成,其余尽归姑娘所有。”
“好了好了,今儿个我的任务算是完成。接下来,就看子妤你们的了!”被唐虞如此礼遇的感觉还不赖,塞雁儿挥挥手,示意茗月接过封银,柳腰轻摆地径直走进了船舫的一间小屋,卸妆更衣去了。
正好换了戏服,梳妆打扮出来,见有了塞雁儿的开门红,子妤脸上的表情也含着几分兴奋:“四师姐得了皇上亲赏么?”
“是啊,可真是好彩头呢。”说话间青歌儿主动迎了上来,伸手帮子妤系好了交领下的锦带:“整整一百两呢,可见另外两个船舫上的人脸都绿了。”说着掩口轻笑,银铃似的声音飘飘而出。
察觉不妥,赶紧捂唇,青歌儿这一姿态虽是有些做作,但看在子妤的眼中还是不得不赞一声好个风流堪羡的妙人儿。
正好止卿和子纾也换上一身威武的士兵戏服从一间船屋里出来,见得青歌儿颤颤如娇莲摇曳,眼底不免透出一抹欣赏的神采来。
眼看心上人在眼前,红衫儿正要上前帮止卿整理戏服,青歌儿却不着痕迹地挡在两人中间,“师妹,你看看子纾的甲胄有些歪了,还不快些帮忙。”
素来听从这个师姐的吩咐,红衫儿只好走到子纾的面前,极不情愿地动手帮他开始重新系好甲胄。
支开了红衫儿,青歌儿转身对着止卿嫣然一笑,柔声道:“止卿师兄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本来止卿想让子妤帮忙,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如今青歌儿主动提及。想着对方本来胜过自己却没能如愿登台,现在还能不计前嫌,主动相帮。这样心胸豁达的女子,又样貌极美,素来冷漠待人的止卿也露出了几分笑容,“有劳师姐帮忙将发带系上,多谢了。”说着将原本伸手将递给的一根素色布条,转放进了青歌儿的手里。
“师兄客气,应该的。”青歌儿水眸含笑地接过了发带,绕到止卿身后,就算伸手也不够高度,只好娇声在其耳后低语道:“还请师兄略微蹲下才好。”
止卿闻言当即就屈膝半蹲下来,好让青歌儿帮忙系上发带。
眼见这青歌儿有意无意间对止卿透露出来的温柔劲儿,子妤觉得有些奇怪。此女的龌龊心眼儿除了唐虞和自己,其他人自然不知。有了金盏儿的事儿在心里搁着,子妤料想她无事献殷情,必定非奸即盗,看向她的眼神也就带了几分警惕。
等着青歌儿帮忙,止卿偶然抬眼间,正好将子妤的表情看在了眼里。虽然不甚明显,但她看向青歌儿的眼神绝对含了一丝隐隐的情绪,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其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难道......她那表情是嫉妒么!
离得上台时间不远了。止卿不想过多猜测什么,但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抹暖意。
“红衫儿,帮忙把子妤等会儿要换的甲胄拿过来。”青歌儿替止卿弄好头饰,又神色如常地让红衫儿取来等会儿子妤要穿的戏服,“子妤,等会你下来可得快些,这戏服有些难穿。”
虽然仍有戒心,但料得众目睽睽之下这青歌儿也敢做什么手脚,子妤点点头:“多谢师姐帮忙。”
不想面对着那张虚伪的笑皮,子妤朝她笑笑,转身挪步来到唐虞的身边。静候他的指点。
先前一直在透过船舫的窗户仔细观察那方莲台,唐虞感到有人过来,回头看不曾想竟是子妤主动找她,看出了她神色中隐隐有些兴奋,眼底反倒浮起了一抹忧虑。
以碧水为台,以月华为照,这贵妃寿宴的舞台别出心裁之极,却也为花家班的演出带来了一丝气氛相驳的尴尬。
《木兰从军》本来是一出有情有景,有起有伏的大戏,不乏温情感染,更不缺热闹场面。按理,这出新戏是最适合在节庆和寿宴之类的场合上演,绝无可能会失败。
普通的戏台,唐虞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可眼前此景,却是《木兰从军》这样文武兼备的戏曲所不适合的。倒是佘家班的小桃梨,知道她连乐师都没带,只准备清唱一曲,那样的意境相合,未尝不比自己戏班这般大张旗鼓的热闹来的合适。
想着想着,唐虞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已然明白佘家班定是提前就知道这莲台为戏台的消息,不然,绝无可能作此安排。
功亏一篑,一招损,满盘输!
就算这正是演出还未开锣,唐虞就已经料到了最终的结果,看着眼前仍然存有一丝期待的花子妤,心里闪过了一抹不舍和心痛。
或许,自己不该孤注一掷让她有登台唱戏的这一天。偏偏,这一天最后的结果,只会是替他人做嫁衣罢了。
被唐虞如此眼神看得有些心里发慌,子妤忍不住,起唇小声地问:“唐师父可是对我们不放心?”
摇头,唐虞自然不会提前打击她的信心,只淡淡一笑,反问道:“子妤,你可在乎输赢?”
“输赢!”
这两字甫一入耳。子妤突然想到了诸葛不逊的那个赌约。
赌约的事儿,从薄侯别院回来子妤就已经找唐虞证实过。虽然对方一脸的苦笑,却还是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诸葛不逊当初是直接找到花夷商量此事,就是唐虞也不曾有过机会拒绝。但当时子妤分明看得出来,唐虞好像有些不在乎,或者说,他和自己一样,对这个“打赌”并没有太大的排斥。只是两人心有默契,都没有深谈下去罢了。
本来,若是一切顺利,这“赌约”最后自然就不成立了,各人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勿需多想。但若是被佘家班再次压过一头,大不了收拾东西去右相府上住一个月,也不少块肉,反而能让两人脱离戏班的范围,好生衡量思考一下彼此的关系,也不无益处。
见子妤脸色变幻不定,唐虞自然之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多说什么,看着向自己这边过来的止卿和子纾,两人也是同样又紧张又期待,心下权衡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这是你们第一次在宫里的戏台上演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们已经是成功了。接下来,把那莲台看成是你们无数次演出的其中一个舞台便好,其他,什么也不要想。”
“是,唐师父!”
三人得到唐虞的悉心劝说,原本浮躁的心境也趋于平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那种紧张和期待已然沉淀。
只是这边几人并未察觉,他们身后有一道目光正徐徐投向花子妤,含着半点讥讽,半点不屑,还有一丝浓浓的嫉妒和怨恨,浓的,有些无法散开了。(!)
正文章一白一十六月下惊变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从一开始身着素衣的花子妤亮相,到身着甲胄兵服的花子纾和止卿登场,观星殿内的贵客们已经彻底被这一出《木兰从军》给吸引住了目光。
且不说是新戏了,那莲台之上的三个戏伶也是从未在宫里亮相的新面孔,新鲜之感不言而喻。
因为是一出尚未公演的新戏,在诸位宾客的手上,有一张唐虞亲笔所写的观戏贴,将这《木兰从军》的故事寥寥介绍一番,比如有几折,每一折的名字等,还有登台的三位戏伶名字和乐师名字等等。
既不妖娆,也不妩媚,布衣素颜登场的花子妤在月色灯火的映照之下,反倒有种清新恬然的别样美感。而止卿的俊朗勃发和子纾的英姿威武,三人轮番在那莲台之上或唱念或做打,也将这原本绚烂的夜色衬托的愈发闹热如仙市神街一般。
似武戏,却又有旦角小生穿插其中,情节连绵起伏,宛若花开;似文戏,却丝毫不输寻常武戏那般场面精彩,扣人心弦。引人入胜。
莲台之上的三个戏伶虽然略显稚嫩,但给人的感觉却偏偏更为贴近这戏中的人物,倒叫台下看客们分不清到底是在看戏,还是在透过一方戏台去窥视一个别样的人生。
如此眼花缭乱又热闹非常的新戏,连困乏不已想要下去休息的太后也止住了步子,睁大眼睛看那“花木兰”在莲台之上耍得飒爽生威,丝毫不输旁边的两个俊俏武生,也大声地喊了句:“看赏一百两!”
在太后的带领下,观星殿中的贵客们再也不吝啬喝彩了,一串串赏钱丢在了宫女的托盘中,流水似地往花家班所在的船坊送去。
自家戏班的演出有此表现,侧殿中原本紧张焦虑的花夷已是一脸的得意非常,瞧了瞧表情不愉的佘大贵和陈兰生,若是唇上有胡子的话,定是像那殿上飞檐一般,翘得老高!
不过佘大贵眼红归眼红,唇角似是而非的笑意透出的信心也是难以遮掩的。看来他对小桃梨也是相当有信心,不然也不会如此沉得住气。
先掠过三家戏班之间的明争暗斗,观星殿的首席,太后看的津津有味,身边端坐的皇后也是掩口直笑。
身为今晚夜宴的主角儿,诸葛贵妃也不住的点头,一招手,对身边的宫女示意道:“请诸葛小公子过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是!”宫女领了话便鞠身退下了,不会儿就领着一身暗紫色玄衣华服的诸葛不逊来了这方首席。
先一一给皇上、太后、皇后见礼,诸葛不逊最后才来到贵妃身边的空位处端坐下来。
“逊儿。那个扮演花木兰的戏娘可是你常提起的那位子妤姑娘?”诸葛贵妃今年刚满四十有一,却面色如玉,肌胜羊脂,说话间声似娇莺,凝眸秋水,如此半露出的风姿月态,是那些二八少女们怎么也难以企及的。也难怪她能受宠十五年而不衰,常伴君王侧,而傲视后宫无可睥睨。
反观那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比之诸葛贵妃的气度却显得羸弱了几分。虽然也是风韵犹存,看得出当年的姿容绝色,但鬓旁的灰发,眼角的鱼纹,却也不是她区区四十六岁年龄所应该拥有的。若不是头上的六尾凤冠和一身大红锦绣凤栖梧的朝服,恐怕任谁也会把诸葛贵妃看做是后宫之主,而非她这个正宫皇后。
却说诸葛不逊挨着贵妃坐下,被她一打趣儿,面若冠玉的脸上不为所动,一如平常那般似笑非笑,轻点了点头:“此女钟毓明秀。将来堪当花家班台柱。姑奶奶且看仔细了她的表演,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这小子!”诸葛贵妃掩口娇笑,玉额轻摆,压低声音道:“若非你从小到大的知己好友,别人又岂会看中那丫头几分?看身段固然高挑,却少了些女子的曲线。看样貌,不过清秀恬雅,比之先前那个赛雁儿不知差了多少。喏,你看看皇后娘娘,对这等打打闹闹的戏毫不感兴趣,直打瞌睡呢。”
闻言,皇后转头主动朝诸葛不逊笑笑,手中一串晶莹的佛串子还在不停捻着,看样子的确不喜这等闹戏。
倒是太后和皇帝均看的起兴,不时发出阵阵喝彩之声,引得坐下诸客随之叫好声不断。
眼看场上三人唱的痛快,看官们反映也不错,诸葛不逊可完全不把诸葛贵妃的打趣儿放在心上,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笑意也愈发的轻松起来。
开玩笑,若不是他找到花夷,恐怕今天站在莲台之上表演之人就是那青歌儿和红衫儿了。花家姐弟和那止卿演的好,自不必说,要是演砸了,恐怕以后再也不敢去花家班串门子,免得被花夷怨恨的目光给杀死。
“咦!这一段还真有几分意思!”诸葛贵妃看的认真,忍不住赞了声好。
莲台之上演的是“花木兰”和“韩士祺”军中切磋一段,眼看子妤和止卿两人打得精彩,且似有若无之间带出了两个角色之间暗暗的情愫。观星殿诸位看官们也收起了喝彩之声,均凝神仔细瞧着那两个满场翻飞的身影,那心,也随着两人打斗越来越快,提得越来越紧了!
腰肢如柳,斜倚而下,子妤突然一个下腰动作,配合着止卿转身一揽,两人堪堪如此便定在了莲台中央。
正好一阵夜风拂过,两旁华灯摇曳不止,惹得两人衣袂翩翩,发丝轻扬,此情此景,不禁让台下观戏者深感触动,纷纷发出一叹,似为这对面对面而不知的未婚夫妻而遗憾。
演到此,子妤和止卿在台上也默契地目光对视。将台下诸位贵客的反应系数接收,两人均唇角含笑,个中满足自不用言语。
“这一对戏伶还真有几分默契和灵韵,不错,不错!”诸葛贵妃忍不住小声赞了起来,侧眼看了看诸葛不逊,总算是肯定了对方的极力推荐。
对于这个止卿。诸葛不逊并不太熟悉,只知晓他和花家姐弟交好,情如手足一般。可今日看来,他眼神里含着的半分眷恋,半分柔情,恐怕对花子妤的感情并非兄妹那样简单,或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情愫也说不定。
带着和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玩味笑意,诸葛不逊随手操起一颗紫葡送入口中,乐得看花家姐弟在台上收获名声,自己也与有荣焉。
深呼吸几口气,感觉这停顿差不多了。子妤冲止卿微微一笑,示意他抬手将自己撑起来,可笑容刚刚覆在唇边就突然凝住了。
顷刻间,子妤感到原本勒在胸口的甲胄突然一松,还来不及反应,由薄竹片和细绳穿就的贴身甲胄就那样从身上滑落了下去,带起衬里的薄衣,将胸口衣领处也直接扯开了一大片!
“啊!”
一阵惊呼,却是观星殿内的薄鸢郡主发出的。她身边坐的还有小侯爷薄殇,此时看向花子妤的眼神也充满了惊讶。
其余宾客自然也看到了台上戏娘甲胄滑落的尴尬一刻,随着那一声惊叫,也均回过神来,交头接耳,指点纷纷。
却说子妤低首一看,胸前衣衫已甲胄下落之势扯开,露出月色下莹白的肌肤,脖颈上用殷红丝带穿就的一只鱼形玉佩也随之亮了出来,惊得她顾不得那么多,直直环着止卿的脖颈勉强起身来。
“长欢!”
在众人都呆住的时候,却是皇帝低喝了一声。本来首席上座就挨着湖面,离得那莲台不过十来丈的距离,皇帝瞳孔一缩,精明的眼神竟突然放出了一阵异样的光彩,却是盯住了子妤颈间的那块鱼形玉佩不放!
皇帝吩咐自不敢怠慢,首座旁边原本并不惹人注意的地方突然窜出一条硕长的身影,隔空点水,如飞鸿惊翩,竟瞬间来到了那莲台之上,抖开一件明黄的披风,直接将还未回神过来的花子妤给环肩遮住。
止卿和花子纾也愣住了,听得耳畔“咚呛”之声骤然停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望向被那长欢用披风遮住肌肤外露的花子妤,一时间在了莲台之上的五人也没了主意,只剩夜风徐徐,华灯摇曳。
“止卿。子纾,扶子妤下去!”
一切发生的极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罢了。随着一个月色长袍的身影匆匆迈步上台,止卿和子纾才回神过来,依言从那侍卫长欢的手中将子妤扶过,也来不及谢台,三人就这样从莲台之上赶紧回了候场船坊。
“在下花家班唐虞,在此代刚才的失误向各位请罪。今日演出不得不到此为止,还请皇上,太后,皇后,贵妃娘娘等诸位贵客见谅!”
说完,唐虞深鞠了一躬,也不顾那观星殿的贵客们还没反应,一掀衣袍,转身而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葛贵妃不似身后那些指点私语的人,因为诸葛不逊的关系,对于那花子妤颇有几分好感。见得她先前在莲台之上的尴尬一幕,也不由担心起来。
可身边龙座上皇帝的反应却让她有些意外。对于戏伶的小小过失,淡然一笑变过,权当取乐就行,何须出动影卫去替那戏娘遮丑?
毕竟能稳坐后宫权位,诸葛贵妃并非普通妇人,仔细看着皇帝的神色,目中精光闪过,却只是死死盯住莲台的中央,似乎那花子妤还在台上一般,竟半分没有挪开过眼。
难道,圣上看中了那花子妤?
甫一冒出这个念头,诸葛贵妃就直接否认了。且不说多年夫妻对皇帝的了解,就算他真看上了此女,也不会露出半点情绪,下来吩咐身边的内侍直接给花家班下一道旨意便是,又何须在太后皇后和自己的面前表现出如此异样?
按住心头诸般猜测,诸葛贵妃纤手一样:“下一个上场的该谁了,可别让这热闹给断了啊!”(!)
正文章一百一十七赤玉红锦
夜色渐沉,但却并未将它身下绚烂如白昼的皇宫所湮灭。反而仍由其间华灯点点,辉映着天际最后的一丝月华。
莲台之上,陈家班戏伶唱的“依依呀呀”,观星殿内的诸位贵客也丝毫没有受到先前事情的影响,觥筹交错间不过偶尔嬉笑一声,劝把先前那戏娘甲胄散落微露肌肤当作一件闲谈之资罢了。
“呜呜......”
阵阵如蚊蝇般细小,却又接连不断的哭声从花家班所在的船舫之中传出来,和前头莲台之上的热闹演出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师父,真的和我没关系啊.......师父,您相信我......”
呜咽之声,配上红衫儿一副玄泣欲绝的样子,端坐在广椅上气急败坏的花夷还真不好责怪她什么,略显白净地过分的脸庞上露出一丝不耐,挥了挥手:“罢了,你也别老是哭了,先退下!”
说完,转而看向一并跪在前方埋首不语的青歌儿和专门负责戏服的吴大娘,花夷语气尖细,却暗含了几分严厉:“你们两个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演出之前是谁负责检查子妤的戏服?如此疏忽,若不问个清楚。明儿个就等着内务府下通牒,治我们花家班一个不敬之罪吧!”
“禀......禀......班主......奴婢......也......”吴大娘略显臃肿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说起话来还不如垂泪抽泣的红衫儿清楚。
还没说到几个字,又被花夷挥手给打断:“青歌儿,你和红衫儿主动帮忙打理戏服的事儿,且说说,子妤的甲胄最后经手的人是谁?”
青歌儿脸上同样挂着一抹愁色,眉头微蹙,尖尖的下巴被紧抿的薄唇凸显地愈发娇怜可人,水眸流转间似乎是在仔细回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师父,此事弟子不知。”
“你素来细心,又主动提出要帮忙打理戏服,怎么也会不清楚?”花夷语气有些生硬,想起数日之前唐虞曾对他提过,说青歌儿有些不安分,本没有放在心上,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要说没有些怀疑,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当即便反问。
青歌儿却面不改色,一字一句地答道:“禀师父,弟子虽然与红衫儿师妹主动提出帮忙打理戏服,但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吴大娘身边打个下手罢了。想来子妤师妹怕弟子和红衫儿师妹心存嫉妒,提前给吴大娘和茗月师妹都打过招呼,不让我们染指。如今戏服突然脱落,却又来寻我们的不是。师父明鉴,这欺君不敬的罪名,咱们可担当不起。”
“是啊,这几日来我们碰都没碰过那些戏服,不过帮着吴大娘每日打开箱子晾晒一下罢了,怎么就怪到我们身上了?”一旁的红衫儿终于忍住了呜咽声,也帮衬着青歌儿开口辩解起来:“而且自己的戏服应该自己提前检查好吧,这个花子妤粗心马虎,上台前也不好生仔细查看,结果甲胄脱落,献丑丢人,这怪得了谁呢!”
花夷眉头一皱,手下猛地拍在扶倚上,吓得红衫儿赶紧闭嘴,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
虽然动了真怒,但花夷却也知道红衫儿此话不假。上台没有仔细检查戏服,戏伶本身的确要占很大的责任。就算笃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无凭无据,还真不好拿了谁来问罪。要是明儿个内务府的牒文送下来,难道,真拿花子妤出来领罪么?
想到这儿。花夷禁不住扭头看了看船舫角落紧闭的屋门,也不知道唐虞在里面问清楚情况没有。
......
这船舫不算大,却也不小了,除了船舱的小厅,还隔了三间小屋。平时供后宫主子们游湖时来此更衣小憩,内部装饰雅致舒适,每一间都开有大窗,也可浏览湖中景致。
此时船舫用作戏班暂时更衣候场的地方,花子妤正脸色泛白地端坐在船屋的矮榻之上,薄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
“罢了,止卿子纾,你们先出去,为师自会问清楚此时。”唐虞见止卿和子纾又是紧张又是担心的样子,却偏偏不敢开口询问子妤,只好让他们先行出去。
对望一眼,止卿和子纾却也巴不得先出去。知道此事班主定是在询问负责戏服的吴大娘和青歌儿还有红衫儿,若说有人动手脚,绝对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不用说,两人的眼神中已经肯定了几分,将那红衫儿当做了最大的嫌疑人。
随着屋门“吱嘎”一声打开又关上,窗外那莲台之上陈家班的演出似乎也接近了尾声,一个戏娘和一个武生在场上“依依呀呀”,唱念做打认真之极,配上逐渐消沉的夜色,倒也有那么几分韵味。
见得屋中没有了旁人,唐虞也不急着开口,走到窗角的矮几上替子妤斟了一杯雪梨蜜水,递到她面前:“先润润嗓子吧。”
柳眉深蹙如川。玉牙轻咬薄唇,子妤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唐虞的话,也没看到他递在面前的青瓷汤盅,只略微抬眼,定定的望着莲台上那一对正在卖力表演的陈家班戏伶。
先前莲台上的一幕,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唐虞只当她应该还没回过神来才是。多说无益,此等尴尬羞愧之事,恐怕还是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才是。思虑至此,只好放下手中的汤盅,“如果你不想说,我也离开好了。你可以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
“唐师父,请留步!”
子妤这时却收回了飘远的目光,眼底透出一丝清明,虽然脸色仍旧泛着青白之意,但却看不出半点羞愤。
闻言,唐虞原本已经转身,此时扭过头来,面带疑惑地看向了花子妤。
身上还披着视为长欢冲上莲台为她系上的明黄披风,子妤此时却面对着唐虞缓缓站起了身子,手指轻轻一拉,就这样解开了这“遮羞”的披风。
一抹明黄滑落在脚下。子妤原本散落在腰际的薄竹甲胄,领口一抹被带开的衣衫,系数展露在了唐虞的面前。
只是除了这些,还有子妤由脖颈到前胸一截莹白如玉的肌肤,在华灯辉映之下,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着,就像碧蝉褪壳那般细腻的纹理都纤毫毕现。而横卧在胸口处的那支鱼形玉佩,暖赤的色泽辉映着左右的肌肤,犹若红鲤翻浪一般,将子妤原本并不丰腴的胸部衬托出一抹暧昧的弧线......
突然看到子妤如此动作,唐虞一时间呆住了。下意识赶紧别过眼,目不斜视望向了窗外。
似乎看出了唐虞侧脸上残留的一抹微红,子妤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正想开口细说,却发现唐虞已经回头,盯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清明探究,目光下滑到腰际,想必已经看出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
“这断绳处?”
唐虞走近两步,借着灯烛和窗外的华灯光照,又仔细看了看:“断面平整,应该是人为造成的。”
“唐师父心中,可有人选?”子妤见他步步靠近,半蹲在了自己的身前,从上往下看,高挺的鼻尖在唇上留下了一片阴影,竟有一丝莫名的魅惑醉人。
抬头望着子妤,唐虞并未马上答话,只伸手将那断绳处轻轻捏在手中摩挲着,半晌才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来:“你我想到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但可惜,并无任何证据。”
“她应该是在我换好甲胄之后动的手,不然吴大娘那样仔细的一个人,绝对会提前发现。”
“你是说中场下来换衣的时候?”唐虞仔细想了想,好像吴大娘和青歌儿还有红衫儿都有在那个时候靠近她,特别是青歌儿,两次都是主动上前帮忙系好绑带。
感觉两人靠的有些近,子妤悄然挪开了小半步的距离,却一时间没能拢好领口的衣衫,鱼形玉佩又露了出来。
正想向子妤求证,唐虞却一眼扫到了她颈上所系的玉坠儿,淡淡的赤红颜色,在灯烛的辉映下散发出暖橘色的微芒,像一只灵动活现的鱼儿,衬得肌肤愈发细腻柔滑。
唐虞印象中好像曾看到子纾戴过,当时也没在意,可此时见得子妤这个和子纾的分明是一对儿。其玉质分明极为上乘,并非普通货色,下意识地便问了出来:“这玉佩是?”
低首看了看,子妤不着痕迹地将衣领拉了起来遮住胸口*光,“母亲留给我们姐弟俩的遗物罢了,说是将来没饭吃就当了。”
这句自然是玩笑话,但也将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给打破,唐虞叹了口气,语气自责:“对不起,我不该姑息她,应该直接对班主讲明。”
“这不怪你。”子妤见他神色愧疚,有些不忍:“她做事不留后患,上次大师姐那儿同样没有任何证据。单凭你我猜想,能耐了她几何?况且班主素来袒护亲传弟子,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怎好将她捅出来。”
唐虞看着她眼底流露出的无奈,心底一抹苦涩微微泛起,:“你想就此罢休,不再追究么?”
“尔虞我诈之后,难道还要你来我往么?”子妤苦笑着摇摇头,无奈之色溢于言表。(!)
正文章一百一十八谪落凡尘
“尔虞我诈之后。难道还要你来我往么?”子妤苦笑着摇摇头,无奈之色溢于言表。
看着子妤这样,她越是表现的无所谓,越是扬起笑意,就越让自己有股心疼的感觉,让人放心不下。唐虞想起先前她为了金盏儿有可能被青歌儿陷害的事儿而忿恨不已,欲将青歌儿用药之事查清楚再揭露她的企图。可为何偏偏关系自身,就有了罢休之意呢?
不等唐虞将心中疑惑道出,子妤已然换了一副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了那股特有的坚毅和明朗:“莫说现在花家班却一个绝顶的青衣来压场子,就是大师姐嗓子无恙,我也不会用同样龌龊下流的手段去和她争。要赢,就在戏台上堂堂正正将她踩在脚下,那样,她的骄傲才会被彻底击溃......”
原来如此,竟是存了如此心思,让唐虞颇有些无奈。
知道她从小就喜欢自己拿主意,旁人的劝告或许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话中的担忧根本无法掩饰,唐虞看着她,轻声道:“子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暂不管她是否还有后招,单单你如此想法,就已经失去了戏台之上戏曲之艺的本源初衷。不如一切交给我处理,你只好好唱戏就行了。”
直视着唐虞眼底的忧虑,这样的表情是极少见的,因为在子妤眼中,他总是淡然漠视着一切,偶尔情绪波动,也不过转瞬即逝。
心底微微泛起一股暖意,子妤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叹出一口气。
现在她没有拒绝,并不代表她听从了自己的劝告,唐虞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提醒自己暗地里要好生看住子妤,免得让她还未踏入戏伶的生涯,就先失了本心。
一时的沉默,对比起此时窗外湖心莲台之上,更显船舫摇曳,夜风徐徐。
陈家班的戏伶已经退下,看样子压轴的小桃梨即将要上场,两人对视一眼,均按下了对青歌儿一事的顾虑盘算,齐齐将眼神投向了同一个地方,神色慎重,略显紧张。
莲台绿波,倒影无双。随着那声声如玉龙吐珠般的清亮歌喉响起。整个月色辉煌,华灯繁烁的御花园突然一静,没了觥筹交错迎来送往的喧嚣,只剩下戏台中央那个犹若海棠带露,娇娇而立的纤细身影。
凤梢倾鬓,含颦锁眉,那小桃梨分明端端在莲台之上一动未动,却翩翩有种似杨柳随风,飞燕惊鸿的错觉。呖呖莺声,花外啭啼,只是曲曲清唱罢了,却带起月色之中一抹玉霞微沉,笼罩在了整个御花园和观星殿周围。系数的纷扰烦躁都已隐退而去,剩下的,也不过是灵台上一盏明媚如霞的心灯,在大千世界之中,求得了一点清凉境界。
是的,这小桃梨偏生不唱男女温情,不唱家国兴旺,而是在这贵妃寿辰的戏台上带来了一曲梵音佛唱《三世因果》!
“三世因果说不尽,苍天不亏善心人......”
当小桃梨唱罢一曲。这夜色也真正地安静了下来,明明只是一瞬,给人感觉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虽不至于真的三世一梦,但那句句歌词应犹在耳,回味良多,欲罢不能!
“好一个小桃梨啊!”
却是唐虞神色间逐渐回复了清明之色,苦笑着摆摆额头:“难怪她得了皇后的喜爱,却没想竟是这等原因。”
皇后向佛之心由来已久,只是因得此乃后宫隐秘,所以众人皆知却闭口不谈。亏得这小桃梨竟懂得如此讨她欢心,当真心思玲珑。
“唱佛歌,她竟然......”子妤也表情无奈,哑然一笑:“果然是另辟蹊径,此等静若处子,梵音天籁,我花子妤真真是自愧不如的。”
侧眼看着子妤一副认输的样子,唐虞本想鼓励她两句,可看她的样子是真的欣赏对方,而非气馁,也就没有开口。
其实担心也无用,事实摆在眼前,让人不由得不服输。且不说现在大家还回味在小桃梨的梵音唱响之中,恐怕此等情景,连皇亲贵胄们也不敢高声打扰,孰输孰赢,已是清楚明了至极。偏偏这小桃梨还有佘家班是对手,不然,连他自己也要乖乖掏出赏钱来送往隔壁的那艘船舫了。
“想来。我们是彻底落败了吧。”
子妤脸上划过一丝疲惫,没有遮掩地看着身边的唐虞:“若是如愿以偿赢了还好,眼下这景况,恐怕诸葛公子的赌约也无法不面对了。不知,唐师父可否会实践?”
躲开了子妤直白的眼神,唐虞伸手点了点鼻端,似在掩饰什么:“不就是做一个月乐师么,也不会少块肉。再说,能离开花家班一段时间也好,权当休息一下。”
子妤螓首微埋,话语轻颤道:“诸葛公子说,我也得一并过去,做一个月的婢女。”
身旁的唐虞缓缓从口中呼出一口气,听得子妤心下一紧,也没有抬眼:“你可知道此事?”
“嗯,诸葛公子提过。”唐虞呼吸骤然一紧,“对不起,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这下子妤却抬眼,凝眸如水地看着唐虞:“不用这样说。新戏你我皆有份儿,输了,合该一起受罚才是。”
看着月华在子妤侧脸上柔柔绽放,唐虞想起了两人在紫竹小林里的那一幕放肆,耳根有些微微发烫。别眼望向湖面:“没关系,既然我们都要去履行赌约,我会监督你继续练功的,不会拉下一丁点儿。”
点点头,子妤不再言语,眼神似怨似嗔,只轻抿着薄唇,似有千言万语无法吐露。
觉得这船屋中气氛有些不太明朗,鼻端总是萦绕不断一股熟悉的香气,清清淡淡,却残留不断。唐虞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也要出去给班主一个交代了。你换好衣裳再出来吧。”
说完,唐虞挪步转身,推门从船屋里离开。
看着紧闭的屋门,子妤在眼角染起一抹笑意,也不知是何故,总觉得唐虞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变了。
说起来,这还是自那一日在竹林小亭一别后,两人隔了好几日又单独在一起。不曾想却如此自然而然,没有原先所预想的尴尬。
只是那种莫名的情绪似乎仍然存在着,虽然双方都在极力掩饰,丝丝缕缕,却剪不断,理还乱......
罢了,将来的会是怎样,现在又岂能知晓。
子妤深呼吸了一口这月下碧湖的清新空气,心境仿佛从未如此放松,对即将与唐虞前往右相府一行,隐隐,也有了几分期待。就是不知,唐虞是否也同她一样想法?
......
湖心莲台之上,小桃梨已经悄然退下,贵妃寿宴也随之结束了。
不出所料,佘家班的赏银足足得了三百八十两之多,单是皇后娘娘就赏了二百两,其余宾客虽然均是十两左右,但总数自然不少。靠的小桃梨,这次佘家班算是真正地坐稳了京城戏班的头把交椅,将花家班再次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如此结果,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小桃梨恍若谪仙下凡,天女梵音一般的献唱,却是让花夷和一众花家班的弟子心服口服。
并非是《木兰从军》这新戏不好,也并非是花家姐弟和止卿的唱功输人,实在是能以佛音另辟蹊径,配合莲台景别,佘家班这一招妙棋看似随意。实则经过了精心筹备,堪当惊艳!
所以当子妤从船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之色时,花夷也忍不住上前安慰了她几句,大概是“不怪你,只怪对手太强”之类的话语。
奇怪的是,花夷也没多问她甲胄突然脱落的事儿,看来唐虞先行出来应该是和他说了些什么,不然,身为班主岂有不过问的道理。
花夷又安慰了子妤几句,同时也再次训斥了吴大娘和青歌儿还有红衫儿做事不细致。喝了口茶,吩咐唐虞带领弟子先回常乐宫,身为班主还不能休息,得找到那姓冯的内侍先打听一下消息,再拉拔拉拔关系,便先行离开了。
但看看青歌儿和红衫儿站在一旁,一个脸色不善,一个泪痕犹在,子妤笃定花夷是狠狠找她们两人问过话的,心中怨气也消了一大半,走到子纾和止卿的面前,半垂眸子地道:“让你们担心了。”
子纾还捏着拳头,眼神凶狠地往红衫儿身上招呼,恐怕将这笔帐都悉数算在了她的头上,见得子妤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也不好发作,只嘟囔道:“你自己受了委屈,还反过来安慰我们,真是太好心了!”
亲弟弟,子妤哪里能不了解。知道他只是借此表示对自己的关心罢了,柔柔一笑:“虽然落魄些,又当中出丑,好歹可以找个借口。”
止卿不明白,小声问:“什么借口?”
“要是咱们这出戏唱完了,未必不能敌过那小桃梨呀!”
子妤这一言,倒把这船舫中有些沉闷压抑的气氛调动地轻快了些,惹得止卿没好气地甩甩头,伸手在她脑袋上一“嘣”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两人之间自然而然的动作,看的青歌儿眼底闪过一抹冷色,那红衫儿更是气得跺脚。倒是唐虞别开了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指挥着吴大娘还有几个乐师和化妆的师父赶紧收拾东西。(!)
正文章一百一十九有女蛮姑
第二天,内务府的旨意果然来了。
而且还是那姓冯的内侍亲自跑了一趟。大致说了花家班疏忽有责,惊扰寿宴上的贵客等等。不过那板子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最后只罚银一百两,权当教训。
除却罚款,并无其它,这让花夷吊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本来,就算内务府治花家班一个不敬之罪,再罚他们五年之内不得入宫献演,这些都是正常的。甚至严重的话,直接剥夺花子妤宫制戏伶的身份也并无不可。
但花子妤身后还有个诸葛不逊,若非那小祖宗开口要挟,昨夜站在莲台之上献艺的便是青歌儿和红衫儿两人。有了这一层,花夷还真不好拿子妤怎么样,连骂上两句也懒得了,更别说乖乖等内务府来惩治。
还好,最终通牒下来不过罚了区区一百两银子。虽然不算少,却也不算太多。昨夜献演,单是太后就赏了一百两给戏班,加上其余赏钱,足有三百二十两。就算全罚了,戏班也承受的起。只要没惹得宫里贵人不高兴就好,罚再多钱,在花夷看来也无所谓。
好吃好喝招待了冯爷,他却点名要见见《木兰从军》这出戏的三个戏伶。
如此这般,花家姐弟和止卿便齐齐聚在了无华楼中,乖乖接受这冯内侍的仔细打量。
只比绿豆大一些的眼珠子一缩,无论是莲台之上,还是这花厅之中,冯爷仔细看来,也看不出此女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没有凝眸秋水,脸衬玉莲的绝色容貌,也没有姿态妖妍,风流堪羡的魅惑气质,只是一身水纹素衣地立在那儿,裙摆微扬,勾勒出纤细不足一握的腰身,倒是有副好身段。不过略高的个头,又显得娇小不足,没有那种依人妩媚之感,甚至远远不如身旁两个男子相貌显眼。
也不知道圣上为何专程交待自己过来问候一声这戏娘,难不成,是在为一年后的选秀打主意,想召了此女入宫伺候?圣意难测,冯爷自不敢质疑,收起了探究的目光,朝着花子妤呵呵一笑:“子妤姑娘。昨儿夜里没受惊吧?”
对方略显猥琐的表情和尖细的声音,让子妤觉着有些别扭:“多谢大人关心,小女子无妨。”
似乎看出这老太监有些居心不良,子妤身旁的止卿和子纾都略上前了一步,将其挡在身后,目光凝实地盯着他。花夷看则赶紧对两人面挥挥手,怕他们招惹了这贵人:“不得无礼!虽然宫里只罚了银两,但你们罪无可恕,一个月内是不得再登台了。”
“班主御下严格,真乃严师啊,严师啊!”冯爷听得花夷此言,转身又回到位置坐下,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知道花夷这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又对着花子妤继续开口询问:“听花班主说,你是花家远亲?祖籍何处,家中父母可还健在?”
面对冯爷的打听,子妤虽然不解,但还是清清朗朗,大大方方地答道:“禀大人,小女子姐弟俩祖籍京城近郊临水村,父母俱亡。亏得花家老仆古婆婆收养。又和班主有些旧情,所以才送了我们姐弟俩来戏班学艺,讨口饭吃。”避开自家身世,只提了如何来到这花家班,子妤避重就轻之下还故意耸了耸鼻头,半垂睫羽,一副孤女无依的样子,好叫这冯爷不要再刨根问底。
“哟!真是天可怜见喏!”冯爷那尖细的声音很是抑扬顿挫,果然被子妤如此娇弱凄冷的样子给糊弄过去了,只“啧啧”叹道:“一报还一报,花家班有你们姐弟俩这样的人物,也算给戏班争了脸面。好了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本人还有要事与你们班主相商。”
“弟子告退。”
齐齐答了声,花家姐弟和止卿自不敢久留,当即便退下了。
见得三位弟子退下,花夷给陈哥儿使了眼色示意他也退下,主动替这冯爷斟茶倒水:“敢问冯爷,宫里头真没有贵人怪罪咱们?”
冯爷摆摆手,啜了一口香茗,摇头晃脑道:“若是真有人责怪于你们,难道今儿个还不来整治么?你是没瞧见,当时子妤姑娘在台上出了状况后,皇上那表情......”
“什么表情!”花夷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当时他只在侧殿的小屋里打望莲台上的情形,自然没有看到皇帝那片刻的失神。
“长欢是什么人?那可是皇上的影卫!”冯爷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压低声音道:“也不知是不是该提前给你们戏班道声恭喜啊!”
花夷何等聪明之人,原先还对长欢竟拿了皇帝披风去为子妤遮挡感到有些不解,原来却是皇帝亲自授意的。
再看冯爷今儿个召来子妤三人问东问西......也不多想。花夷起身凑到他身旁,从袖口里撸出一沓银票塞到了对方的手里:“冯爷,若宫里有消息,还请通传一二才好。”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笑纳了银票,冯爷这无须的白面也平整了不少:“花老哥和我们是什么关系,那还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么!”
“也对也对。”花夷见他收了银子,心中也踏实了许多。至于到底是不是皇帝看上了花子妤,这还是两说之事,暂且不用他去操心。
......
无华楼外,子妤三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地俱是一笑。子纾更是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以为这冯爷要拿了咱们问罪一番呢。亏得只是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还好,还好!”
止卿却想得多些,不由得面露担忧之色:“子妤,那冯爷怎么老盯着你仔细打量,有些别扭。”
“谁知到呢。”子妤不愿多想,只觉得那老太监眼神很是猥琐,滴溜溜地绿豆眼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不管啦,只要宫里不罚咱们,班主也不治罪,这坎儿就算彻底过去了。”子纾心眼儿粗。倒不多想这些事儿,拍拍手:“呀!朝元师兄让我早些过去练功呢,这都耽误好一会儿了。家姐,止卿哥,我先走一步,不等你们了。”
说着,子纾哧溜一下就窜出去老远,几个身影闪现,就见不到人了。
“真是的,性子还是那么急躁。”子妤照例对着他的背影数落了几句,回首见止卿面上的担忧之色还未退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怎么了,不是什么责罚也没落到咱们头上么。你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做什么呢?”
摇摇头,止卿话语犹豫地道:“总觉得那姓冯的内侍有些古怪,看你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好像打量一块肥肉似的。”
“瘦肉差不多。”子妤掩口巧笑:“总不至于皇帝看上我了,让他来打听这是哪家闺女吧?”
被子妤一句玩笑就说中了心里的猜测,止卿脸色一变,根本笑不出来:“你不知道么,三年一次的选秀,宫制戏班也是要送人进去的。”
“啊!还真有这档子事儿?”子妤愣了愣,倒没想着选秀的事儿如此高规格,连戏伶都可以参加么!
止卿也不直接回答,反问起来:“你还记得两年前的蛮姑儿师姐么?”
“自然记得!”子妤点点头,印象中对这蛮姑儿师姐还真有几分深刻,不过并没有什么交集,只记得她两年前离开了戏班,似乎也和选秀有关系。
“蛮姑儿师姐两年前就是被选为秀女,这才离开戏班的......”
止卿眉头微蹙,一边回忆着,一边不疾不徐地将这段关于往事细说于子妤听。
这蛮姑儿擅长花旦戏,唱起段子来声如软糯,样貌似娇似嗔,很得京中权贵们的追捧。两年前,她不过才十七岁,却早早晋升为一等戏伶,除却金盏儿和塞雁儿,在花家班的风头一时无两。
可惜,也不知是哪个位皇亲国戚将她看上了,借选秀的机会直接从内务府下了文令,点她为当届秀女。算起来,即便中选,也不过是当个宫女,蛮姑儿自有些不乐意。以她的身价,就算唱满二十五岁才退下,也能寻个好去处。
奈何皇命难为,她只好硬着头皮去参选。
最后结果,出人意料。蛮姑儿确实当选了。当然只是宫女,却没想,不到一个月被直接调到了九王爷的府上。
其实止卿说的这些,那时子妤也听阿满偶尔提及过,于是插了一句:“怎么,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不成?”
盛夏的阳光颇有些辣,止卿侧头看着子妤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朗眉蹙起,叹道:“确实有隐情。”
原来,当大家都以为蛮姑儿不过是偶然被调到了九王爷府上罢了,花夷却通过人脉打听到,正是这九王爷身边的内侍偶然看过一次这蛮姑儿的表演,存了心思要送给主子做侍妾。但宫制戏班的戏伶并非那么好弄出来,就通了内务府的关系借着机会将她给当作秀女,正大光明地选出来。这样既省了一笔赎身费,又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呆在九王爷府上,可谓一举两得。
听得止卿说到此,子妤这才恍然大悟,停住脚步:“竟是这么一回事儿!那蛮姑儿师姐也不值了。”
点点头,止卿愁色更甚,不无担忧地抬手将子妤手腕轻轻托住:“皇亲国戚们本来就有权利从秀女或者宫女中挑人,所以从那以后,班主四处打点,也是想早些知道宫中贵人们的喜好,免得白白培养一个戏伶出来,最后弄得什么也得不到,还倒贴。你看看那冯内侍今日看你的神态,怎能叫人不担心?”(!)
正文章一百二十咫尺天涯
浓浓的夏意暑气被这不大的一方林子给尽数遮蔽在了外间。只剩下徐徐风儿从林间穿过,偏生给此处带来一丝别样的沁凉。
被止卿轻托着手腕儿,子妤倒不觉得有何不妥,只仔细听着他讲述关于蛮姑儿的事儿,柳眉微蹙,睫羽微垂,鼻尖盈盈泛起针尖儿般大小的细汗珠子,心中打鼓似的有些难以平静。
其实蛮姑儿离开戏班的缘故,子妤早先也曾有过耳闻。但当时她不过是塞雁儿的婢女,又没什么机会登台唱戏,自然不会在意。
可现如今不同了,她昨夜在御花园甫一登台亮相,第二日这冯爷就来打听一二。要说心里不担心,也是不可能!
一年之后便是选秀,三年一届,身为宫制戏班的戏伶,就是想躲也躲不开......
玉牙咬唇,子妤抬眼,眸中水雾迷朦,可怜兮兮地望着止卿,反手将他拽住:“止卿。你说,该不会,有人看上我了吧?”
点点薄日从子妤的眸中反射出来,止卿被她难得露怯的样子给弄得有些心慌,只好柔声哄道:“别怕,应该不会吧。毕竟你要样貌没样貌,要身段嘛......”故意上下打量,复而摇摇头:“你这身段实在太瘦,也没点儿肉,放心吧,没人会看上的。”
子妤扁扁嘴,顺手将他推开,低头看看自己,再看平时老板着脸装冷漠的止卿,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退后两步,故意提起身侧的裙角,迎着飘过的威风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才停下身来,子妤歪着脖颈,一缕发丝垂在肩侧:“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埋汰我?我也不至于你说的真有那么差劲吧?”
被她转身带起的一阵风拂过脸庞,止卿嗅到一股香樟林中所特有的辛辣香味,其中夹杂着一丝属于花子妤的淡淡桂香,惹得他也没法再一副深重苦愁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皓齿:“也不是,单看外表,他们自然没法子发现你真正的美好。”
本是戏言。止卿的回答却如此诚恳不欺,子妤颇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捂嘴“嘤咛”一笑,细弱银铃的笑声随风散在了空中,惹得香樟小林间的飞鸟翩翩飞舞,扑腾着翅膀纷纷飞起。
“也不知道你是真不担心,还是假不担心!”止卿看出她装模作样罢了,好气没好笑地甩甩头,快步跟了上去,心境也随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声放松了不少。
“走一步算一步,老是担心这些虚无的事儿岂不难受。”子妤倒是洒脱,前一刻还有些害怕步了蛮姑儿的后尘,后一刻却也相通了。
毕竟昨夜的演出,那薄觞小侯爷也是在座的,他就曾经透露过那等“金屋藏娇”的心思。但仔细一想,自己压根儿就不是那种貌美若仙,惊为天人的类型。莲台又隔得远,真瞧清楚自己样貌的除了首席就坐的皇帝、太后、皇后还有贵妃,其他人恐怕鼻子眼睛都没看清。
要说皇帝看上了自己,谁相信呢?对方都快五旬的人了,年纪大的足够当自己父亲。想来也不好意思染指一个十六岁的小戏娘吧。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倒了八辈子霉被哪位贵人给看上了,到时候也跑不了,更加没有必要提前这么久就担心!
见她洒脱如此,止卿笑笑,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捋了捋耳旁飘落的一缕发丝:“也不知什么事情能让你真正上心。”
迎着对方柔和的笑脸,子妤眨眨眼:“有啊,唱好戏,练好功,做大青衣!”
“咳咳!”
两人正嬉笑打诨,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收起笑意,齐齐望过去,却是一身青衣似竹的唐虞徐徐而来,腰间别着那支竹凿长萧,脸上的表情含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滑过了一抹漠然和黯淡。
本来是应了花夷之命去无华楼和那姓冯的内侍见一面,可没想来,半路上竟遇见了子妤和止卿。
这香樟小林甚是宁静,老远却听见子妤娇若莺歌的笑声,听来也会让人有种放松和愉悦心情。可耳中回荡着她的声音,眼里看着她与止卿之间的从容嬉笑,唐虞却觉得心底仿佛有所缺失一般,塌陷了一处原本就已经松动的坚持和固执。
不久前,她也会在自己面前如此笑意嫣然,毫无保留。可如今,两人之间却没法再回到以往,好像只剩一种仅有的陌生和疏离的师徒关系罢了。
“唐师父!”
止卿看到唐虞,很是高兴。快步迎了过去:“听班主提及您要去右相府做那诸葛少爷的竹萧师父,可是近日就要启程?”
点点头,唐虞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子妤,伸手拍拍止卿的肩头:“为师不在的这一个月,你也得勤加练习。自打昨夜回来,前院已经收了不下十张帖子,要请这出《木兰从军》出堂会。”
“果真?”止卿回头向子妤喊道:“听到了吗?有人请咱们去唱堂会呢!”
渡步而来,子妤对这唐虞颔首福礼,算是打过招呼。看见止卿鲜少露出此等笑意,也莞尔道:“当然听见了,不过你可忘了?班主说要罚咱们一个月不许登台呢。”
这下轮到唐虞意外了:“班主真这么决定的?”
子妤点了点头,解释道:“刚刚班主在那冯内侍面前说的。正好,唐师父您要去右相府做一个月的教习,弟子也得跟去伺候左右,没了指导的师父和我这个花木兰,戏也唱不了。”
听得子妤提及此事,止卿大感吃惊,脱口问道:“子妤,你也要去?”
有些愧疚地看向止卿,子妤知道花夷不过是因为“赌约”之事,借口不让他们仨登台罢了,冲止卿抱歉一笑:“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昨夜的事儿,你和子纾也不用跟着我受罚。”
根本没把受罚一个月不能登台的事儿放在心上,止卿忙问:“不是那诸葛少爷请唐师父过去教习一个月么,为何你也要跟去?”
不自然地捋了耳旁的发丝,子妤看了唐虞一眼,这才徐徐解释道:“班主的意思,唐师父一个人在右相府多有不便,让我跟在身边伺候一二,顺便也能好生指导我练功。你也知道,我以四师姐婢女的身份,靠着打擂比试才能占得先机。却在昨日的演出中失误,想来戏班里很多人还是有些不服气的。现如今即将正式登台,若是一个月没有师父指点自然有退无进。”
“正好被罚不许登台,这一个月跟着唐师父好生练功,班主苦心,也能理解。”止卿恍然大悟,觉得这个理由并无不可,又道:“正好一个月后是咱们戏班一个月一次的小比,希望一个月后你回来,能让大家都刮目相看才是!”
“小比......”子妤乐得止卿转移话题,有些期待地问:“不知这次的题目是什么?”
“都是班主亲自出的题目,师父您知道么?”止卿转而问唐虞。
唐虞淡淡一笑,看了看子妤,这才答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是配合丝竹之音,现场作唱。”
“咦!”止卿好像明白了什么:“难怪班主让子妤与唐师父同行,论丝竹乐器的造诣,咱们戏班乐师有谁比得上师父您。子妤,你能跟唐师父去右相府,若日日听着萧音练习,一个月后的小比上肯定能压服众位师兄弟师姐妹。”
“或许是吧。”
看唐虞似笑非笑的样子,看来这次小比的题目是他的注意吧。花夷同意用这个题目,恐怕也有心掩盖一下与诸葛不逊的“赌约”。到时候若是有人质疑她为何与唐虞一并去了右相府,就说为了小比,让她跟在师父身边练习罢了。
这样也好,这半年来的小比,无论是比唱功还是比演技,几乎都是青歌儿一人独占鳌头。这次与唐虞去右相府呆上一个月,能得到他亲自指点,说不定回来能一举夺得小比头名也说不定,先压了青歌儿一筹,给她点颜色看也好。
唐虞看出子妤神色有异,冲止卿吩咐道:“正好,你帮为师去南院,收拾一下要带去右相府的乐谱集子。我也有事儿要给子妤交代一下。”
“是,弟子先告退。”不疑有他,止卿对这唐虞恭敬地福礼。又冲子妤笑笑:“有唐师父指点,还真是让我这个正牌弟子羡慕啊。”说完,这才提起衣袍踏着青石小径渡步离开。
等止卿走远,唐虞抬眼看了看左右,这香樟小林倒是一处安静所在,也方便说话:“你是想在小比中赢过青歌儿?”
随意地倚在身后一颗香樟大树上,子妤扬起头,透过林间缝隙映着那阳光看出去,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不是想做大师姐之后的第二人呢?用尽手段,她想得到的东西若是被人抢了,应该会让她受不了吧?”
被那点点散落在子妤脸颊之上的光晕给看花了眼,唐虞蹙蹙眉,叹道:“哪家戏班里没有点儿这些明争暗斗。只要我同班主好生说清楚,就算青歌儿再怎么受宠,也难逃责罚。你何苦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出气?”
子妤收回目光,看着唐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话音里有些淡淡的愠意:“唐师父或许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可她偏偏一而再地招惹我,对于这种人,根本姑息不得。只有抢走她最在乎的东西,才能真正让她懂得什么叫报应,什么叫是非。”
“简单的解决,不是更好么?”唐虞蹙了蹙眉头,看出了她目光中的责备。
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于唐虞什么,但心中总是克制不住那一点点情绪的流露。子妤抬眼,看着林中飞鸟翩翩,为了独占枝头而奋力向上,不惜用那硬喙互啄,弄得羽翎稀松,也颇有感慨:“你也知道她历来受班主宠爱,或许在班主眼里,谁能替花家班挣来名声和银钱才是最重要的。青歌儿冠绝才艳,是大师姐将来退下后当仁不让的接替人。你说班主会因为这些无凭无据之事而将她怎么样么?或许一开始会严厉斥责她一二,如此不痛不痒,起得了多大作用。此等心怀不轨之人,根本不配站在戏台之上。夺取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戏台之上打败她,这才是师姐妹们应该有的竞争方式。”
“你的想法倒是新鲜。”唐虞甩甩头,苦笑道:“她偏偏惹上了你,也够倒霉的。不过说实话,在旦角方面,除了你和红衫儿,还真没人能越过她。”
“戏班的日子多有闲淡,借此多些乐趣,也并无不可。”子妤语气颇为无奈,轻声道:“要成为大青衣,不知会经过多少难关。除了青歌儿,还有那小桃梨也是劲敌。也不知将来有没有实现这个梦想的一天。”
“你和金盏儿一样,为了那‘大青衣’的称号如此执迷。”唐虞没法劝得子妤放弃,也只好尽力相助:“既然劝不了你,那就借着这一个月的机会好生练习吧,到时候若得了小比的头名,也算是个收获。”
“唐师父,你期待右相府之行么?”子妤呼了一口气,似是鼓起勇气,声若细流,将头微微埋下:“我,倒是有些期待的。”
“什么?”唐虞听得前半句,正要回答,却没听清她后半句说的话,只觉得那语气中似乎含着半点不易察觉的柔情,让他一时间怔住了,只看着林间斑驳的阳光落在她鬓旁,好似一片莹莹玉叶,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她摘下。
抬眼,此刻子妤的眸中已是没了先前的一抹柔情,只剩下伪装的笑意和浅浅的疏离感:“没什么,我们也走吧。”
唐虞觉得,虽然两人离得很近,但她的目光却总是停在自己身前的一尺之处,飘若轻鸿,难以捉摸。
或许,这咫尺,也是天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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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第二卷结束,一不小心就码了4000字。(!)
正文章一百二十一诸葛暮云
夏日午后的相府极为安静。主子们都午歇去了,只有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倚在花园的廊下,或梳头刺绣,或依栏看花,或低笑戏耍。
径铺彩石,槛作雕阑。这不过是右相府中一方普通园子,却处处假山堆砌,曲水碧波,那满园的娇媚更是人比花艳,连这些个普通婢女个个都姿色出众,可见右相府中奢靡风华至极。
一个眉梢带俏的丫鬟凤目流转,嘴唇微启,生怕吵醒还在午歇的主子们,有意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了么,孙少爷的润玉园里住进一个外来女子,听说还是来自戏班的小戏娘呢。”
这一句话丢进这丫鬟堆里,自然像冷水落进油锅,闷声就炸开了,惹得散落各处的人都往这说话女子身边聚了过来。
“芳姐姐可知内情?”一个丫鬟凑过头来,也是将声量压得低低的,可眉眼间兴奋探究之色溢于言表。
名唤芳姐儿的丫鬟点点头:“昨儿个晚膳的时候。听夫人唠叨了几句而已。这女子姓花名子妤,你们应该还有印象吧,这些年时常和她弟弟一起过来。而且她弟弟花子纾和咱们孙少爷还是从小到大的好友呢。”
“怎么突然住进孙少爷的园子呢?不是说宫制戏班的戏伶都属于宫里管辖范围么,没那么容易赎过来吧?”这说话的丫鬟以为花子妤乃是诸葛不逊纳的小妾,故而有此一问。
“呸呸呸,那小戏娘也配!”一个下巴尖尖的丫鬟“啐”了满口,风流的眼神透出浓浓的不屑:“咱们孙少爷何等人物,连侯府郡主都看不上眼,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小戏娘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接话的是个细眉凤眼儿的丫鬟,很有几分俏丽,只见她掩口“咯咯”一声低笑:“戏班里的女子,哪个不是手段狐媚的?她们又不像咱们,整日里除了做活儿就是伺候人,一个个被捧的像千金小姐似的,还能又唱又跳,那样的风流姿态岂是寻常女子所有的呢?”
“可是,我看那子妤姑娘很是寻常啊,而且人也和气,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是个狐媚子呢。”一个表情有些憨厚,却不失甜美容颜的丫鬟嘟嘟嘴,这些年也见过几次他们花家姐弟来府上做客,印象中的花子妤清秀俊雅,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切!这戏娘来了,咱们孙少爷立马就赶了几个姐妹出园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她腾位置呢。”芳姐儿有些不满,说起话来也不由得拔高了些声调。
“哎呀。别说那戏娘了,管她和咱们孙少爷有什么关系呢。”芳姐儿身边的一个苗条女子开了口,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穿的也是一身翠色婢女服侍衫子,却在头上绾了个斜髻,配上几朵时令鲜花,一看就是这群丫鬟中身份较高的。
“流素姐,您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呢,将来会稳稳当当入那润玉园做小主子,自然不怕这些个外面来的女人和您争宠。”芳姐儿讪讪一笑,似是和这个名唤流素的丫鬟有些嫌隙,语气也颇为不善。
这丫鬟流素却不理会芳姐儿,水眸闪闪,脸颊忍不住地泛起两团羞红:“你们瞎猜什么!是孙少爷请了花家班二当家唐虞师父过来教他一个月的竹萧技艺,子妤姑娘不过是跟来伺候人家唐师父罢了。”说着,丰唇微微一闭,才又轻声道:“你们是没看到那唐师父飘然若仙的样子,简直就像那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俊的让人不敢正视呢!”
“真的呀!”一众小丫鬟都倒吸了口气,眼神里均闪着兴致极浓的光彩,齐齐看着流素。想让她多讲些。
只有那芳姐儿很是不以为意,语气中满是疑惑:“那个和戏娘一起住进润玉园的师父么?听说是给孙少爷教竹萧的,应该很老了吧?”
“人家不过二十来岁,一点儿都不老。”流素捂着微微有些烧烫的脸颊,理也不理刚才插话的芳姐儿,目光飘远,闪着晶莹的光彩,仿佛是在回想一件无比美妙之事,粉口微启,叹道:“那唐虞师父,论风度,论气质,连咱们孙少爷都还要逊色三分......”
“你什么时候见到呢,告诉我们呀!”这群小丫鬟压低声音也是叽叽喳喳,将个静谧的花园渲染出几分灵动来。
略微侧颈,流素脸上的娇羞更甚,似是在回忆与唐虞相见的情形,娇声道:“我陪老夫人去润玉园看孙少爷,路过小液湖的时候看到一个青袍男子立在湖心亭中。当时他正执萧吹奏,配合夕阳残红,晚风徐徐,只觉得天地间无论什么与他相比都黯然失色,眼中只剩下他一抹竹青色的身影。连咱们老夫人都感叹,说这样的男子,若是身为女流,必是红颜祸水呢!”
“有这么夸张么?”一个身材略胖的丫鬟不信,扁了扁嘴:“我看世间男子,就咱们孙少爷长的最俊俏,难不成那个唐师父还能更好看?”
先前那个细眉细眼。模样风流的丫鬟痴痴一笑,“咱们孙少爷不过是个雏儿,人家唐师父玉树临风,温润如玉,才叫真正的男人呢......”
“什么真正的男人,难不成你见识过?”芳姐儿媚眼一斜,狠狠地“啐”了她一口。
此话一出,丫鬟们无论年纪大小均耳根子一热,又红又臊,捂着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娇嗔之声不断。
“呀,大小姐,您起了啊!”
一声惊呼,这群妙龄丫鬟们一个个赶紧闭了嘴,原本娇羞的笑意被紧张所取代,齐齐起身来朝着一个方向福礼。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款款而来一位仪容俊秀,骨格端庄的女子。雪衣如素,轻盈拢袖,正是这诸葛不逊的亲姐姐,诸葛暮云。
只见她略微含了几分愠怒,走到了芳姐儿的面前,什么话也不说。那玉手纤纤高高扬起,“啪”地一声就这样扇了过去。
“大小姐息怒,可别伤了您的手!”芳姐儿吓得魂都没了,一把跪在了诸葛暮云的面前,也不用对方继续动手,话音一落就自个儿掌起了嘴来。
“滚!”诸葛暮云生得温温柔柔,说话做事却显出几分泼辣:“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等yin词浪语,直接发配卖了,可没这会儿如此轻松。”
“是,谢大小姐开恩。”连滚带爬地,这芳姐儿赶紧消失的没影儿了。剩下一众身子还在瑟瑟发抖的丫鬟,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被这位主子给迁怒了。
“愣着作甚,还不各自散开!”诸葛暮云蹙起秀眉,又是一声轻斥,终于让这群呱噪的小丫鬟自顾散去了,还得这方花园几分宁静。
待得丫鬟们各自散开,诸葛暮云身边一直默默立着的一个妇人才渡步上前,看了看她,叹道:“大小姐,你何苦与这些小蹄子们较真儿。”
“奶娘,她们脑子里乌七八糟,整日不知所谓。就这样的一群人放在园子里,弟弟才会引了外人进来伺候她!”
诸葛暮云口中的“外人”所指自然是花子妤了,诸葛不逊早就告之家中之人,说请了戏班的师父过来教他竹萧,顺便还有一个小戏娘跟着过来伺候,将润玉园里的几个婢女都遣了出来。家里人都宠着他这个孙少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也没人会为了侧等小事儿逆了他的意思。
“不过一个月罢了,大小姐,您也别在意。”
被诸葛暮云成为奶娘的妇人姓胡,从小带大这孙小姐,当然对诸葛不逊这个幺孙也是心疼的不行,想想他的做法虽然有些古怪放纵,但碍于奴婢身份,却也不好多说。
“父亲整日沉迷于那些个唱曲儿的瘦马之中,难道还让逊儿再步他后尘,玩物丧志么?”诸葛暮云脸色一凛,眉间厉色更深:“今儿个我就去一趟润玉园,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儿。顺便告诫告诫那花子妤,堂堂右相府的孙少爷是不容她这等身份之人染指的。”
胡奶娘赶紧劝道:“您知道孙少爷的性子,又有老太爷宠着他,虽然大小姐是他的亲姐姐,可......”
说起这个宝贝弟弟,诸葛暮云无奈中又含着半分柔情,螓首微扬。看着不远处润玉园的月洞门,吐气如兰:“他将来是要成大事的,总不能一直待他如小儿吧。眼看薄侯那边已经联络妥当,他却不愿与郡主成亲。好说歹说,总算让薄侯同意,等薄鸢郡主和逊儿都满了十八岁再提此事。明儿个薄侯要亲自过来饮宴,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容有失。可他却好,竟找来一个戏娘陪伴左右,整日躲在园子里**弄笛。要是被薄侯看出端疑,咱们可怎么交代?人家郡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被诸葛暮云说的眼皮直跳,也觉得此时容不得孙少爷自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胡奶娘赶紧点点头,朝着那润玉园的方向看了一眼:“既然如此,奴婢这就去安排一二,至少大小姐您可以让孙少爷明儿个收敛些,免得得罪了薄侯。”
幽幽一叹,诸葛暮云收回了目光:“也只有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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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卷开始,咱们女猪要大展拳脚鸟~~~~~(!)
正文章一百二十一润玉小园
两日前,一辆绿漆红顶的雕花大撵子停在了花家班的门口。将唐虞和花子妤接到了相府,住进了诸葛不逊的润玉园里。
这样大的阵仗,两人又走的如此显眼,自然惹得戏班众人议论纷纷。
等他们离开,花夷就召集了教习师父和一众五等以上的弟子到无棠院训话。先解释唐虞是被邀请过府为诸葛少爷指点竹萧技艺,为期一月,之后就会回来。同时又宣布,花子妤被破格提为五等戏伶,等一个月的罚期一过就要去前院登台。
花夷想了想,这花子妤被诸葛不逊要过去做一个月婢女的事儿可不能泄露,又补充了一句,说花子妤已经正式拜了唐虞为师父,所以这次也要跟去右相府呆上一月。一方面跟在师父身边接受指点练功,另一方面也能伺候一二。
花子妤被提为五等戏伶本事意料之中的事儿,毕竟通过贵妃寿宴的登台献艺,不能再当做一个普通婢女来看待。但现在她竟拜了唐虞为师,这就有些让人想不通了!
花子妤唱的是旦角,无论花旦还是青衣,总不该由唐虞来担任师父。但既然是花夷口中说出来的,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且花子妤从小就跟在唐虞身边,新戏也是在唐虞的亲自指导下完成的。如今认了他做正儿八经的师父,勉强也算顺理成章。
但对于花子妤也跟去右相府之事儿,无论是师父们,还是一众弟子,都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就算刚刚拜师,以花子妤在无棠院上了五年戏课的基础,并不需要师父天天督促。况且一个月时间虽然不短,更不算长,回来再让唐虞慢慢指点不是一样的么?
在大家纷纷觉得疑惑的同时,一个流言也渐渐传了出来。
大意是诸葛少爷看上了花子妤,这次招了她一同过去或许别有用心也说不定。又说花子妤表面单纯,实际是借着诸葛不逊的帮忙,耍了手段才能在贵妃寿宴上献唱。如今得了好处,自然要去赔上一个月,情债肉偿之类。
流言传来传去,一开始不知是谁开的头,大家私下议论两句也就算了。可到后来,竟成了花子妤主动贴过去,想要勾引相府孙少爷之类的,愈加地不堪入耳。平常与子纾和止卿交好的弟子也听不下去了,主动透露了两句给他们听。
亏得子纾和止卿都是知道内情的,当即便找到了花夷求他为子妤正名。
戏班里如此不堪的流言,若传到外面去,就等于给自己打脸。花夷知道之后当即就召来众人,板着脸一通训话,并严令戏班内再议论此事,违者赶出戏班发卖!
如此。弟子们津津乐道了好些天的流言,这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此时,身在右相府中的唐虞和花子妤自然不知道这些是是非非。更加不知道,花夷已经自作主张,坐实了两人的师徒关系。就是如此随意的一个安排罢了,却为两人原本就理不清的关系,添上了一个更加难以卸下的枷锁。
......
右相府,润玉园。
这两三日以来,园中小液湖的木造凉亭上均会传出阵阵箫声。
通常情况下,都是诸葛不逊手持一支尺长的玉箫在吹奏。一身白衣胜雪,迎风微扬,虽然箫声略显生涩,可配合着他认真的姿态,整个画面看来却极有韵味。
身为师父,唐虞自然也不离左右。手中仍旧拿得是那柄竹萧,暗暗的青绿颜色和一身青袍交相呼应,若听出诸葛不逊萧音中的问题,等他停顿下来,便会上前指点一二。
而花子妤则在一旁的石桌上铺开笔墨纸砚,一边听唐虞和诸葛不逊吹奏萧笛,一边落笔书写者什么。神情极为认真。
每当箫声停住,趁诸葛不逊休息的时候,唐虞又会来到子妤的身边,看她所写的东西,细细品读之后,点出其中不足之处,分明是在为一个月之后回归花家班的小比在训练她。
心无旁骛,能每日听唐虞**奏乐,子妤对这一个月的生活原本有些茫然的心态也完全消除了,只一心一意放在听曲作词之上,务必要在这门技艺之上求得精进。
......
临近黄昏,正是右相府各房各院用晚膳的时候。丫鬟婆子,小厮家丁穿梭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各色膳食美味,显得很是繁忙。
而此刻,那润玉园内却是一派轻松的气氛,丝毫不见喧闹,只有一池小液湖水随风起皱,阵阵花香合着菜肴的滋味在湖心小亭中蔓延。
一壶绍兴黄酒,一碟佛手杏仁、一碟花菇鸭掌、一碟珍珠鸡片,一碟金丝酥雀,还有几样点心并时令鲜果,再加上一壶泡好的碧螺春,石桌上被摆的满满当当,诱人食指大动。
三人围坐,子妤一一给诸葛不逊和唐虞夹菜布膳,又斟好黄酒递到两人面前,这才拿起筷子准备开饭。
“子妤姐,你这婢女倒也称职。明儿个我让账房给你支月例,以后就留在本少爷这润玉园,可好?”诸葛不逊一脸真诚,话音里却透着一股笑意。说这话时还有意无意间往唐虞脸上扫了一眼。
此言一出,唐虞和子妤都抬眼望着他,表情不一。
唐虞愣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只随意捏起杯盏,徐徐饮下了半杯黄酒,并未开口说什么。
子妤却睁大了眼睛,放下手中的杯盏,一脸诚恳地询问道:“诸葛少爷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自然不是随口说说的。”诸葛不逊扬扬下巴,满口应下。
“这样的话......”子妤稍一犹豫,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片刻之后才开口道:“我若是回到戏班,就能在前院登台唱戏,每月可得不少的份钱和赏银。如果相府一个月给我五十两银子的月例,或许我会考虑考虑。”
“五十两!”诸葛不逊原本正在饮酒,差些呛到:“相府一等丫鬟的月例不过才十两,你们花家班的戏伶竟真能挣这么多?”
“子妤可不是普通戏伶。”唐虞听出子妤在逗乐这诸葛不逊,不禁莞尔一笑,放下酒盏。附和道:“从贵妃寿宴归来之后,班主就许了她五等戏伶的身份。一个月罚期过了,便能登台唱戏。按每月唱十场,每场一两的定额份子,就有十两。另外打赏什么的,至少有二十两。还不算出堂会的赏钱,就算戏班抽去六成。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也不止三四十两了。子妤只要五十两,不多不少,刚刚好!”
没想唐虞竟帮着自己一同逗弄这诸葛不逊,子妤朝他眨眨眼。彼此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很有些默契。
“怪不得连许多千金小姐都对你们戏伶多有羡慕,没想到戏班里的油水这么足。”诸葛不逊感叹了一番,摇摇头:“每月五十两的月例也不是不行,但做丫鬟可值不了这个数儿。不如,子妤姐你点个头,做我的......”
“做什么!”子妤狠狠地瞪了诸葛不逊一眼,似乎在告诫他说话收敛些,现在可不是他们私下闲聊,一旁还有个唐虞在那儿看着呢。
“你以为我说什么?”诸葛不逊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故意不理会对面子妤的挤眉弄眼,转而对着唐虞问道:“唐师父,听说宫制戏班的戏伶棣属于内务府管辖,除非到了岁数后退下,否则,轻易不能赎出来,是吧?”
“正是,不过那只针对各家戏班一等以上的戏伶,子妤这样的,还不算,内务府上的册子里并没有记名。”唐虞实话实说,对于他的小心思,表面上好像并不在乎,只捏了酒盏又将剩下半杯黄酒一饮而尽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诸葛不逊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眼见唐虞的杯子空了,子妤提了酒壶替他斟满:“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我却是不知的。”
唐虞接过杯盏又是一口饮下半杯:“对外,戏班不会轻易让人知道。毕竟能进宫制戏班,就能入宫为皇上献唱,身份地位自不同于一般。这点诱惑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可不小。若让他们知道只有一等以上戏伶才会在内务府记名,恐怕一半以上的人家都不会轻易送了儿女来学戏。毕竟能唱到一等戏伶以上的,均是个中翘楚,属于凤毛麟角了。”
子妤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那我和子纾还有止卿也入宫献唱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唐虞也不相瞒,直接道:“按理。若非一等戏伶,本不该如此。而且上一次送上去的名单,里面只有青歌儿和红衫儿,并无你们三人。后来班主与冯爷周旋许久,只暂时将你们三人记名罢了。戏班里没有直接将你们提为一等戏伶,怕弟子们不服。”说到此,唐虞抬眼看了看诸葛不逊,好像知道这是他从中斡旋,才导致子妤三人挤掉了青歌儿和红衫儿。
“咳咳”
诸葛不逊有些心虚,咳了两声,不想子妤再继续追问这件事儿,正准备另寻个话题,抬眼就看到一抹翩然而至的身影从润玉园的门口徐徐而来,正是先前遣了奶娘来通禀,说晚膳过后来探望他的姐姐,诸葛暮云。(!)
正文章一百二十二来者是客
斜阳问柳,摇曳间。徒增一抹旖旎。
映着小液湖泛起的赤红霞光,诸葛暮云徐徐而来,一身湖色的衫子也被染成了淡淡的绯色,走动间好似一只蹁跹而至的白鹭,身形优雅,表情高凌。
目视湖心小亭中,那花子妤以婢女身份竟然与诸葛不逊同席而坐,诸葛暮云脸上闪过一抹愠色,步子也快了不少,径直往那木造凉亭而去。
“大姐,你不是说用完膳再过来么?”诸葛不逊起身相迎,语气态度无不恭敬。
“见过诸葛小姐。”唐虞在前,子妤在后,也一并主动上前打招呼。
“这位是唐虞师父吧?”诸葛暮云步入凉亭,看着眼前这位青袍公子,也被其俊朗温润的外貌所吸引,心中多了几分好感:“您拨冗过府做逊儿的师父,暮云代家父家母前来致谢。另外奉上束脩,聊表心意。”
说着,一招手,旁边奶娘便上前奉了一个锦袋到唐虞的面前。
“区区百两银子。还请唐师父莫要拒绝。”诸葛暮云见唐虞并未接过,柔柔一笑,主动上前一步将锦袋取到手里,再递到唐虞的面前。
淡然一笑,唐虞仍然没有收下:“诸葛公子喜好音律,勤敏好学,唐某能为其指点一二,只是缘分。并非师徒之名分,这束脩自然不敢笑纳。”
听得唐虞此言,诸葛暮云并未强求,转而将这锦袋丢到子妤面前的白玉石桌上:“那就请子妤姑娘收下吧,您此番前来伺候逊儿,也算辛苦。”
诸葛暮云这一举动,虽然态度客气,但那说话的方式明摆着是在羞辱子妤,惹得诸葛不逊上前一步,将那锦袋一把握在手中,塞回了她的手里:“大姐,子妤和唐师父同样是我的客人,这样恐怕不妥,你还是把银票收回去吧。”
唐虞眉头也略微蹙起,回头看了子妤一眼,生怕她不高兴。
可子妤却主动上前一步,朝着诸葛暮云颔首福礼,不疾不徐地道:“大小姐客气了,子妤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若是诸葛公子觉得不便。或者坏了相府的规矩,子妤愿立刻离开,绝不耽搁。”
柳眉一挑,诸葛暮云显然没有料到这戏班的小戏娘竟愿意主动离开,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不逊:“逊儿,这......”
诸葛不逊当然知道子妤的意思,朗声一笑:“大姐,我都说了子妤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这样做岂不失礼。”
“噢?”诸葛暮云原本打算过来探探这花子妤的虚实,如此一看,这小戏娘倒不像原先想的那样是来勾引诸葛不逊的,无论容貌气度都还入的眼,因此面上表情放松了不少,嫣然一笑,“既然如此,还请子妤姑娘莫要见怪。实在因为明儿个薄侯要过府做客,看看他这个未来的女婿,若让对方误会就不好了。”
子妤哪里会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爽快地接话道:“那明儿个我便呆在这润玉园不出,避免让孙少爷未来的亲家老爷误会。”
听见姐姐和子妤的对话,诸葛不逊不着痕迹地嘴角一撇。对于这门亲事,花家姐弟早就知道。虽然没有多问什么,但自己的态度一向坚定,对那个薄鸢郡主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家中不顾自己反对,只将婚期延后,并未直接拒绝,又要他去讨好薄侯那粗人,想到此,脸上表亲愈发地深沉起来:“大姐,要拍马屁你们自己去,别拉上我。”
仿佛对于弟弟的反应早有所料,诸葛暮云并未理会,只朝着花子妤点点头:“姑娘果然一如逊儿所言,知礼懂事。”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单是不出这润玉园恐怕还是会被薄侯撞见。不如,委屈姑娘在房中呆上一天,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诸葛不逊忍无可忍之下,喝道:“大姐!”
不想自己一来就惹得人家姐弟反目,子妤见诸葛不逊要发飙了,主动上前一步对着诸葛暮云道:“无妨,就当休息一日,睡睡懒觉也好。诸葛小姐放心便是!”
如此,唐虞也看出了诸葛暮云的来意,竟是冲着子妤的。虽然她要求有些过分,但毕竟态度和气,加上子妤也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脸上表情也更加的淡漠无度了。
对于花子妤能乖乖听话,诸葛暮云很是满意。轻轻抚了抚衣袖,伸出手来,将腕上一个玉镯子拔下,硬塞到了她的手里:“既然姑娘拒绝了银票,这个玉钏子算是我送与你的见面礼,请一定收下。”
子妤埋头翻了翻白眼儿,心想这诸葛大小姐莫不是散财童子转世的,又是塞银票又是送玉镯子。只是若此时还不接下,恐怕要得罪人了,便抬起头来宛然一笑:“多谢大小姐,那子妤就却之不恭了。”
知进退,明事理。诸葛暮云对这个小戏娘的第二印象还算不差,没有先前看到她与自己弟弟同桌而食的那种厌恶。
而旁边这位初次见面的唐师父,果然和那群小丫鬟嘴里说的差不多,温润若玉,气度清朗,虽然表情稍嫌淡漠冷峻,却有种别样的气质,让人一见难忘。
想到自己明年免不了入宫为妃的命运,诸葛暮云流连在唐虞脸上的目光愈发变得柔和起来。
不知怎么的,心中平静如许的情绪突然有了一丝波动,仿佛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能与如此俊秀男子的相遇,在这嫣红赤霞的斜阳下。双颊也忍不住泛起了微微绯色,给她清冷高贵的面容之上,带来了一抹女儿家的娇媚颜色。
“大姐!”诸葛不逊看出自己姐姐对唐虞似乎颇有兴趣,出言提醒道:“这满桌的饭菜都快凉了,您若无事,我便邀请客人们回席,继续用膳了。”
回神过来的诸葛暮云总觉得胸口那儿慌慌的,听见诸葛不逊之言,朝唐虞抱歉一笑:“那我就不打扰了,二位还请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家,随意一些就是。改日。定当邀请唐师父和子妤姑娘到我园子里一叙,尽尽地主之谊。”
说完,微微抬手,旁边的奶娘忙将她扶着,转身又迎着夕阳,莲步轻移地从湖上小栈走出了润玉园。
这大小姐一走,凉亭中的气氛也没法再回复先前的热闹。
对于诸葛暮云的轻贱态度,子妤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滋味儿确实不太好受,看着满桌还未怎么动的菜肴,也没了胃口:“逊儿,我有些乏了,想先回房休息。少饮些酒,怕伤了身子。”
这后半句话,其实是对唐虞说的,但碍于两人关系有些尴尬,子妤不好直说。
诸葛不逊见状,忙起身挡在了子妤的面前:“若是我大姐无礼冒犯了你,我代她赔罪!你若走了,我和唐师父两个大老爷们也没意思,就留下来,帮忙斟斟酒夹夹菜也好。”说着,诸葛不逊还回头冲唐虞眨眨眼,似是让他也帮忙劝劝子妤。
“我......”
实在没那个兴致,子妤正想拒绝,却听得唐虞在一旁开口道:“若真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没关系的。”
以为唐虞会挽留,却听见他毫无感情波动的这句话,子妤勉强一笑,背对着他点点头,直接绕过了诸葛不逊拦在面前的身子,提了裙角步上水面蜿蜒而伸的木栈,缓缓而去了。
瞧着子妤被满天如霞的夕阳所笼罩,只留下一抹拖得长长的倩影,诸葛不逊恹恹地回到桌边坐下,将一杯黄酒系数灌入喉中,看也不看唐虞一眼。闷声道:“唐师父,你怎么也不劝劝子妤留下。刚才我大姐多有得罪,语气不善,她心里定是有些难受的。如今她独自回房,关上门还不是饿着肚子生闷气,有什么好的!”
说着,诸葛不逊还嘟嘟嘴,简直和平常那个似笑非笑,表情稳重的小☆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人精儿完全是两个样子。若是被子妤或者子纾看到,定能发现些端疑,看出他只是在假装罢了。
可唐虞平日里并未和这位诸葛少爷来往,自不会了解他原本的脾性。单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再迟钝也会以为他对花子妤有着几分男女之情,不然,也不会定下让子妤过来伺候他一个月的赌约了。而刚才子妤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一声“逊儿”,分明是两个极为熟稔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称呼。
更何况对方还是身份最贵的相府公子,能让子妤如此称呼,私下里他们的关系应该比想象中的还要亲密无间才对......
想到此,唐虞眼底闪过一丝为不可查的波动,心中暗暗警惕了起来。想着子妤还要在这润玉园里呆上一个月的时间,恐怕这诸葛少爷不会放过接近她的大好机会。
看来,这一个月自己不但要做诸葛不逊的丝竹师父,还得看紧这小公子,平日里还是不要让他有机会和子妤单独在一起的好。
有了计较,唐虞然然一笑,主动提起酒壶替诸葛不逊斟了满杯:“诸葛公子,你与花家姐弟素来情厚,但子妤毕竟是女子,在你大姐面前,还是莫要太过维护她,以免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诸葛不逊仰头一笑,又是一杯黄酒下肚:“我那个大姐,恐怕见了唐师父之后,满脑子都写粉蝶飞舞。哪里还来得及误会我和子妤之间的关系呢。倒是唐师父,您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是男子中少有的翘楚,若我是您,平日里小心些我那大姐才是真的!”
这话戏谑味儿极重,可诸葛不逊却毫不掩饰地就说了出来,随即还打了个“酒嗝”。
在唐虞看来,这不过是他酒后的戏言罢了,并为当真,只摇头一笑:“诸葛少爷,看来你也醉了。”(!)
正文章一百二十三葵水而至
润玉园不算大,只有两栋小楼两个小院。其余都让小液湖给占去了许多地方。
诸葛不逊安排子妤和唐虞住在临湖的一处单独院子里,从小液湖边的假山旁有一道斜廊,往后去,又有一重小门,进来便是一所小小的庭院,却也十分幽雅。朝南三间屋子,分别是花厅和暖阁,还有一件书房。朝北两间屋子俱是寝屋,子妤和唐虞一人一间。
屋口的门脚处摆了许多盆景,配上墙角盛放的花簇,此地虽不如候府别院那般雕梁画栋,却多了几分清幽雅致。
回到屋中,子妤拨燃了铜鹤造型的烛灯,脸色在橘红的火苗下反而显得有些苍白,一手捂住小腹的位置,总觉得一股股抽痛从肚子里传出来,只是从小液湖上走回来的这一小段路,已经让她额上渗出了点点细汗。
不是她不愿意多吃些东西再回来,更不是因为诸葛暮云笑里藏刀而郁闷,实在是这下腹处隐隐的疼痛让她实在觉得难受。
难道是吃坏了东西?
子妤咬咬唇,想了想过来这两天用过的饮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相府的东西又干净又细致,绝不可能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而肚子疼。难道是水土不服?也不会啊,这相府离得戏班不过几条街的距离,不至于让自己反应这么大吧。
想着想着,那股隐隐的痛又开始发作了起来,背上还阵阵地冒冷汗。子妤不敢再坐着,赶紧回到床上,扯过薄被将身子裹的紧紧的。
这盛夏里,盖上薄被仍旧觉得冷,咬了咬牙,只好强迫自己赶快睡着,至少在梦里不会感到疼痛。
就这样,蜷缩成婴儿状抱着被子,子妤紧紧咬着牙,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小液湖的夜色极美,有点点星光印在水面,微微起伏间,好似银霞坠落,让人凝住眼神无法挪开。
诸葛不逊连连饮酒,已然微醉,嘴里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唐虞始终没有理会他,只透过湖水遥望这假山背后的小院,想起子妤临走前露出的脸色,好像有些难受,不免担心起来。
看了一眼桌上并未怎么动过的几样糕点。唐虞想了想,端在手里准备给子妤捎带回去,可回头见诸葛不逊已经趴在了石桌上,无奈又放下了碟子,得先将他送回房间。
这少爷也不知怎么想的,遣走了润玉园的所有奴婢和小厮,看样子是想让子妤一个人把事情都做完才甘心。此时他醉的不醒人事,也没人能帮忙扶一把,唐虞只好将他架在臂下,一路半拖半拽地送了回去。
至于更衣拖鞋之类的事儿,唐虞可不好动手,只替他盖上被子,又将灯烛点燃,便关门出去了。
看着满桌的狼籍,唐虞只将糕点碟子拖在手中,沿路回到了他和子妤所居的小院,见子妤屋中的灯烛还亮着,庆幸她还没睡,渡步而去,轻叩了叩屋门。
无人应答,门却在一推之下并未闩住。唐虞蹙眉,轻声喊了喊:“子妤,你在屋里么?”
片刻之后还是无人应答,唐虞本想转身就走,毕竟深夜进入女子的房间颇有不妥。但脑中闪过她离开时脸上那一抹隐隐的青白之色,又不太放心......
踌躇间,一抹苦笑溢在唇边,甩甩头。想想自己何曾如此畏首畏尾,纠结不明,偏偏一面对这个小女子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明屋中亮了灯,门也没锁,叫门无人应,自己既然来了,理应进去查看查看。想到此,唐虞也不再纠结什么俗礼了,大大方方地将门推开打开,提了衣袍步入房间。
铜鹤烛灯已经燃了只剩下一小截,烛泪顺着灯台凝固而下,那火苗也只有小指肚大小,将屋中显得有些昏暗不明。
厅堂里没人,四处看了看,只好撩起拱门的珠帘,往里屋望去,怕唐突了她,唐虞又喊了声:“子妤?子妤?”
里屋里没有燃灯,视线有些不太清楚,唐虞借着半开的窗户一看,才发现床榻之上隆起一个身形,应该是子妤睡着了。
没想她竟粗心至此。回屋连门也忘记闩上。都睡着了,窗户也不关好。唐虞无奈地笑了笑,不想将她吵醒,只把手中的糕点碟子放在了屋角的矮几上就准备离开,顺便帮她关窗。
可刚一转身,一抹月色正好从云层后露出来,淡淡月华之色流淌而出,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了屋子,也正好照在了床榻枕头那儿。
双目紧闭,薄唇紧抿,身子缩成一团,明明是在睡梦中,子妤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痛苦,被月光映照的脸色也显得极为苍白毫无血色。而且正值盛夏,入夜虽然退凉,也不至于冷的要将被子裹得如此紧!
她这是怎么了?莫非受了风寒生病了?
唐虞赶紧将窗户拉过来关好,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径直走到了子妤的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露在被子外的薄肩:“子妤,醒醒,你怎么了?”
迷迷糊糊间,子妤听得耳边有人在叫自己,原本就不怎么浓的睡意正好被一阵下腹的抽痛所冲走了。将身子蜷缩得更紧。挣扎着睁开眼,却发现是唐虞立在床前,面色担忧地看着自己。
触手之下,才发现子妤一身衣衫竟都沁湿了,用手背探了探她的温度,凉的可怕,不像是染了风寒后发烧。
唐虞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不等她说什么,一把掀开了被子,想要先帮她把脉。却在被子打开的那一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子妤裙衫上晕染出的一片血红之色。
她......难道是......
唐虞盯着那片刺目的颜色,脸上一阵红来一阵白,一时间呆住了,手上一松,薄被又落回了原处将子妤的身子盖住。
早已清新过来的子妤咬咬牙,根本没力气动弹,只觉得全身好像都酸软无力,只有下腹处不停地传来阵阵抽痛。
“唐师父......你来的正好......我......难受......”子妤一句话也说的断断续续,额上和背上都还在直冒冷汗。
唐虞憋住那股异样羞人的感觉,板正了脸色,询问道:“子妤,你可是觉得小腹胀痛,下肢酸软无力?”
没力气回答,子妤只点了点头。
“十六岁,葵水至,你终于长大了......”这句话说出来,唐虞的话音有些淡淡的颤抖和情绪的波动,脸色却稍微舒缓了下来,没有先前那种浓浓的担忧和害怕:“你先放松身子,我这就找个婆子过来帮你。”
“葵水至?”
唐虞的话停在耳朵里,子妤脑子“轰”的一下就炸开了,等醒悟过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脸颊上已是一片红云,羞得将被子直接扯到了脑袋上盖住,一口玉牙紧紧咬住。
等唐虞带上门的声音响起,子妤才敢重新开始呼吸,只是脸上的羞赧之色也愈发浓了,青白中夹杂着绯色潮红,真是说不出的尴尬。
不过一小会儿,屋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虞也是难得,强忍着这婆子异样的眼神,一路将她带了过来,手里还帮忙拿着赶紧的布条和草灰。
“吱嘎”一声,门便开了,那婆子小声道:“唐师父,您先回屋去吧,这儿交给奴婢就行了。”
“嗯。”唐虞简单答了一句。将手中的托盘交还给了那婆子,片刻也没耽误就赶紧转身离开。
“这唐师父还脸红,有意思!”
婆子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就住在润玉园不远处的杂院里,专门负责这园子的花草。正好出来上夜,就碰见唐虞,对方神色焦急,见到自己就像看到救星,只红着脸说同来的小戏娘来了葵水,让她赶紧去帮忙看看。
听得外面婆子所言,子妤脸上更臊了。没想到唐虞竟这么快找来人帮忙,也不顾此等事情难以启齿,实在不易,心中也有着感激。
看了一眼在床上捂住脑袋的花子妤,这婆子知道小姑娘害羞,也不多说什么,只把要用的东西都拿了进来,并帮着子妤取了一套干净衣裳,轻声道:“这位姑娘,要用的东西和要换的衣服都放在床头,您先起来弄好,老婆子再帮你把脏衣裳拿出去洗干净。”
等了片刻,见子妤还捂着被子不肯出来,婆子以为她害羞,呵呵一笑:“别怕,来了葵水就是大姑娘了,是喜事儿,喜事儿啊。每个女人都要走上一遭,虽然这第一回是有些害怕和难受,以后慢慢也就习惯了。
“婆婆......”子妤这才缓缓将被子扯开,露出一张红透了的小脸:“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用那东西......”
说来也委屈子妤了,原是现代人,穿越过来就是个小婴孩,这十多年来几乎都忘了女人每个月一次的那东西。现在突然明白怎么回事儿之后,尴尬之下瞄了一眼那婆子放在床头的白布和草灰,直接傻了眼。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古代女子怎么处理月事的,只能硬着头皮问那婆子该怎么用。
听了子妤怯生生的询问,这婆子才恍然大悟。听说这姑娘是戏班里的戏娘,平时应该没在娘身边跟着,或许没人教吧。
“疏忽了,疏忽了,姑娘先起来,让老婆子教你怎么用。”说着,婆子将门一把关上,开始了对里头那位“少女”的启蒙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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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二十四夜色如魅
今夜的月色异常皎洁。映照在这方小院,勾勒地每一块瓦片,每一块青苔都清晰可见。
立在庭院中央,唐虞虽然背对这子妤的屋子,可脑子里全是先前那张带着痛楚的苍白面庞,还有那晕染在裙衫上的血色,刺目的殷红,交替闪过,更觉心底焦灼难耐。
葵水而至,就代表着一个女子及竿成人,可以嫁作他人妇,生儿育女,算是真正的女人了!
先前的那一幕,打破了自己执意的坚持。因为不愿面对一些事情,唐虞宁可永远将子妤当作那个身形清瘦,目光坚定的小姑娘。只要她永远不要长大,就永远不用去仔细思考两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已经彻底长大成人,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正视,结果都已注定。
为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唐虞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该怎样。回头望了望映照在窗纸上并不算明亮的烛光,心中的担心也愈发深了。偏偏此事有些忌讳,他没法帮上什么忙,也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而已。
不一会儿,子妤的屋门终于又开了。
先前被唐虞叫来帮忙的婆子匆匆出来,手上抱了一堆染红的衣裳和被单,看到唐虞还守在那儿,老脸上像菊花似的笑开了:“唐师父还等着呢。没关系,姑娘家都要来这样一遭,害怕是肯定会的,不过老婆子给她讲清楚了,这下已经休息了,您也回房歇着吧。”
“她......”唐虞上前一步,想问,却又觉得尴尬。
老婆子眼色好,自然知道唐虞关心什么,笑呵呵的点点头:“放心吧放心吧,就是第一次总免不了肚子疼,第二天起来就会顺当多了。吃食上给多注意些,别凉到了,不然下次更痛!”
嘱咐完,婆子又说明儿个把洗干净的衣裳和被单再送过来,这才匆匆离开了。
唐虞见那婆子说的轻松,总算放心了不少,转身提步正要回房,可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声微不可闻呻吟从子妤的屋中传出来。
“嗯......”
听声音,应该是子妤房中发出来的。
那哼哼声虽然极轻。可润玉院此时极为安静,唐虞听到分明。
心中想着不要多管赶紧回屋,可脚下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步子,紧抿着唇,唐虞有些自责。想想自己好歹算是半个郎中,对于女子月事的腹痛也知晓一些可以减缓的方法。眼看她如此难受,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有了决定,唐虞没有回屋休息,而是直接往润玉园的小厨房走去。
……
右相府里虽然有大厨房负责做每日三餐,但每个主子所居的园子都有单独的小厨房。虽然诸葛不逊让婢女们暂时离开,小厨房里还是还留了些食材,为的是能随时给诸葛不逊做茶点或者宵夜吃的。
唐虞点燃灯烛,简单看了看有哪些可以利用的食材,最后挑了红枣、姜,还有一些花椒出来,正好够一味红枣姜汤的料。
也不耽搁,挽起衣袖和衣角,唐虞当即就开始动手熬汤。
先取了木棍将炉火拨旺,再把三样东西洗干净掺水放入锅中,找了个凳子守着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待这一锅水红枣姜汤熬成了约莫一碗的量。这才起身取来汤盅将其盛好。
拖着汤盅回到小院,见子妤屋中的灯烛愈加昏暗了,唐虞快步上前,伸手轻轻叩了叩门:“子妤,睡了么?”
肚子虽然没先前那么疼了,可子妤还是觉得两条腿酸软无力,一阵阵的发账。先前睡了一小会儿,这下醒了倒不容易再入睡,此时听见唐虞叫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还没睡呢,进来吧。”
推门而入,唐虞先将快要燃尽的蜡烛拨了拨,等稍微亮些,才拖着汤盅来到子妤的床前:“这是红枣姜汤,祛寒……活血的,喝了再休息,身子会舒服些,也好入睡。”
听得出唐虞语气里含的尴尬,子妤脸色同样稍稍有些泛红。这毕竟是女人的羞事儿,唐虞不但主动帮忙找来婆子帮忙,还替自己熬了这一碗热汤,如此体贴的行为,心中又怎能不觉得异样。
“多谢了。”稍显有些忸怩,子妤伸手接过了汤盅,轻啜一口试了试温度,觉得还好,就一股脑地灌下去了。
果然,随着汤水入口。阵阵热流从喉咙往下,那股带着辛辣的姜和花椒味儿仿佛横冲直闯到达了自己的小腹,将寒气给一下子驱散不少,顿觉酸胀隐痛之感一松。而红枣甘甜清香的滋味儿又在胃中停留着,暖暖的,整个身子也热乎了起来。
“真舒服。”忍不住呻吟了一下,子妤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也透出了几分些许的红晕,也不只是羞的还是因为这暖人的红枣姜汤,总是在那忽明忽暗的烛光之下,显出了与往常不同的一抹淡淡风情。
被她有些可爱的样子给惹得一笑,唐虞唇角微扬,眼神在她的脸上扫过,却挪不开了。
感觉身子恢复了一点儿力气,子妤将空碗随手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见唐虞目光中透着一股关切之意,不禁抿唇而笑:“都这么晚了,还劳烦唐师父替我熬汤,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目光接触之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并不陌生的情愫,唐虞别过眼:“这里不比戏班,我不照顾你谁又能照顾你呢。等明日我替你再熬几味行气活血,化瘀制痛的汤,想来应该会让你减轻一些痛楚。”
唐虞说着又回头看向子妤。见她额上的汗水将发丝都沁湿了,这时候还丝丝缕缕地贴在额上和脸颊边,也不多说什么,起身来找到铜盆,看样子准她打水洗脸。
水眸微抬,眼看着他将坐在小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注入盆中,又到屋外取来一小桶凉水混进去,“哗哗”地拧着布巾,子妤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儿。
明明说好不再越过“师徒”之间的那条线,明明对于自己和他来说都是尴尬万分的事情,为什么唐虞却丝毫不避讳。又是帮忙找来婆子,又为自己熬汤,眼下还不愿离开,竟要照顾一二……
此情此景,可不该是正常的师徒关系所应该有的。
可看着他为自己忙碌,子妤根本提不起半分拒绝的心情,反而眼神腻在了他的背影之上,心底涌出一股暖意。就像那碗刚刚下肚的红枣姜汤水,虽然透着骨子辛辣,却后味回甜,喝下之后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若两人的关系就像这样,自然而然,没有所谓的身份和顾忌,那该多好?
正想着,唐虞已经将布巾拧好,回到了床前:“擦擦吧,刚刚出了一身冷汗,就这样睡也不舒服。”
接过布巾,子妤没有多说话,依言乖乖地展开擦拭了脸颊之后递还给了他:“唐师父,您也回屋去休息了吧,我没事儿的,现在已经舒服多了。”
看着子妤有气无力的样子,耳旁的发丝还贴在脸颊上,唐虞不自觉地伸手,想要帮她再擦擦。
胸口一阵“噗通”乱跳,子妤正想拂开他的手,外间堂屋桌上的烛灯却突然一下子就熄灭了,只剩一股夜风窜流而进,带起床帘微动,徐徐飞扬。
停在半空的手正好位于子妤耳侧,唐虞见眼前一暗,意识到自己不该越矩,可手却怎么也收不回来,迟疑了片刻,还是替她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屋中弥漫的夜影混合了一丝暧昧无比的味道。在唐虞的手上的动作中愈加的浓郁了起来。
子妤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觉得身子比先前腹痛难忍的时候还要无力,只将螓首微埋,仍有唐虞用那张微凉的布巾帮着自己擦拭前额和脸颊。
两人都能明显感到这股别样的气氛在渐渐变浓,可谁都没有主动阻止和破坏,只仍由暧昧的感觉继续蔓延,无法抗拒。
或许是夜色的原因,亦或许是月华中带着一抹难掩的温柔,此时此刻,屋中的唐虞和子妤都屏住了呼吸,不过片刻的时光,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让人不愿触碰,只沉浸在这短暂的真实之中。
终于,还是唐虞收起了布巾,话音有些淡淡的沙哑低沉:“很晚了,你先休息吧。明日不用早起,多睡会儿,我会送早饭过来的。”说完,缓缓起身,目光虽然仍旧和子妤的纠缠在一起,却多了一丝清明,缓缓抽离出了那种让人快要迷失的气氛中。
看着黑暗中唐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子妤这才舒了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道:“既然选择了面对现实,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难道要看清楚自己的心,就这么不容易吗?”
可惜,屋中除了夜色就只有从窗隙中透出来的月光,已没有人可以回答子妤的这两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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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二十五箫声吐绪
清晨时分,阵阵雀鸟的鸣叫将子妤从睡梦中给吵醒了。
昨夜的一番折腾。子妤还真没怎么睡好,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瞧着外面天色只蒙蒙亮,干脆又拉过了被子盖住头,准备睡个回笼觉再说。
本来今儿个是那薄侯过来考察未来女婿的日子,诸葛慕云既然专门过来一趟打了招呼,那子妤也乐得呆在屋里,避开那些不必要的误会也好。
刚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就突然感到胃中一阵发酸,随即一阵低沉的“咕咕”声像打鼓似地传出来。子妤咬了咬唇,想想也对。自打昨夜傍晚吃了两片菜,就没再进食。后来唐虞为自己熬了红枣姜汤,过了这么久,也该是饿了。
无奈,回笼觉这下是睡不成了,子妤只好翻身起床,一眼就看到窗角下的矮机上放着一碟糕点。
应该是唐虞昨夜送过来的吧……
想起唐虞,子妤又有了片刻的失神。昨夜的他如此温柔,最后关头却再次退却了,像个反反复复拿不定主意的将军,面对那片未知的领域,总不敢去探寻那里的美丽。
罢了。既然他总是不愿踏出那一步,自己也不用多想,一切顺其自然,或许久了,两人才能对自己的心意看的更明白些。
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虽然略干了些,好歹能填填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子妤吃了几块,嗓子眼儿直发干,又只得找到昨夜的冷茶,准备将就喝喝。
“你坐下!”
随着一声门响,唐虞进屋就看到子妤正在吃昨夜的糕点,还准备喝隔夜茶,赶紧上前将她扶住,在外间的茶桌边坐下。
“你稍等,我嘱咐了右相府的下人熬粥,等会儿就会送来。”唐虞将茶壶收了起来,又过去提了水壶,直接从外面打开井水,点燃小炉开始烧水。
盛夏的清晨只有那小半个时辰显得凉快,稍微临近辰时末刻,太阳就会将昨夜的露水给蒸发掉,只剩下干烈烈的炙烤。
看得出子妤也觉得有些热,唐虞将茶泡好用冷水稍微镇了一镇,这才递给她一盏:“喝吧,我去看早膳送来没有。”
难得自己也有被人照顾的一天,子妤接过然捧在手心,虽然瓷杯有着一股淡淡的凉意。但里面的茶水却持续地透出暖暖热度,微微喝下一口,腹中原本空荡荡的感觉也被填满了。
不过片刻,一位拖着食盘的婢女跟着唐虞而来。
几样小菜,两样粥,俱是暖胃热性的,看来唐虞却是提前就吩咐过了。
“奴婢名唤巧思,刚刚孙少爷吩咐奴婢留在润玉园伺候,两位先慢用,奴婢等会再来收拾碗筷。”说完,这巧思丫鬟便退下了,看样子诸葛不逊是嘱咐过她一些话,不然,按理应该在一旁帮忙布菜斟茶才对。
“你先用一些粥菜,我去后厨房把汤药端过来。”唐虞见那丫鬟退下,也不好继续呆在屋中,借口退下了。
肚子早就饿的不行,子妤也不客气,两碗粥均下了肚,又吃了些小菜,感到腹中满满。才放下了筷子。
燥热袭来,子妤又吃下不少东西,后背和颈上都出了些细汗,想着自大昨夜起就只换了身衣服,得洗个澡才能真正清爽,于是推门出去,准备唤来那名叫巧思的丫鬟,请她帮忙打些热水来。毕竟沐浴之事不好经由唐虞的手,还是女人家来做方便些。
走出小院,一阵微风从小液湖上吹来,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可惜答应了诸葛慕云呆在屋中避免误会,不然坐在亭中应该能消去不少暑气吧。
正想着,唐虞已经端了汤盅从一旁的小径而来,他并未发现子妤站在院门口吹风,只注意着脚下,怕把汤给撒了,所以步履极轻。
歪头看着唐虞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子妤抿唇而笑,侧身躲进了院子,不想让他尴尬。
拖着刚刚熬好的当归补血汤,唐虞试了试温度,似乎还有些烫,干脆打开了盖子,这才回到了子妤的屋中。
“稍等一下就可以喝了。”
唐虞见子妤倚在门口,脚边已从紫菀开得甚是好看,映着她稍显消瘦的身形,愈发显得娇怜可人。
“屋里有些热了,所以在门口坐坐。”子妤随口解释了两句,也示意唐虞在扶栏上坐下。
“我还是先回屋吧。你喝完一并让巧思收拾了就好。”唐虞淡淡地拒绝了子妤,四下望了望,略显得有些拘束,不复昨夜的那般自然而然:“不知那丫鬟去了哪里。”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汤盅在扶栏上,冲子妤点点头,这就准备回到隔壁的屋中。
子妤没忍住,在他转身的一霎那,一句话从口中脱出:“你为什么现在却要躲着我?”
这句话问的有些无头无脑,唐虞停住身形,面色尴尬地回头看了子妤一眼,勉强解释道:“我没有躲着你,为什么这么想。”
子妤闷声笑笑,歪着头颈就这样看着他:“若你决心和我保持距离,昨夜就不该那么无微不至。现在又来划清界限,是不是有些反复无常了?”
“子妤,这润玉园里我不照顾你,谁来照顾你呢,况且昨夜你是……”唐虞有些说不出口,只顿了顿:“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你我之间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该避讳的,也必须要避讳。”
子妤见他神色见颇有些紧张,心中那股拧劲儿不知怎么的就是下不去:“青天白日之下。你我同坐一处,难道也是不许的?”
“不是不许,而是……”唐虞下意识的想要否认,可心里那股不敢单独面对她的感觉却没法否认,一时词穷,反而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
“唐师父,你是怕别人误会什么,还是怕我误会什么?”子妤螓首微埋,说这句话的时候喊着一抹黯然,情绪是那样的明显,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白兔。让人不忍心就此不管不顾。
可唐虞不敢留下,心中那明显的悸动一旦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涌出来,让自己陷入那种情不自禁当中。可来源于礼教和世俗的束缚,偏偏又像一把枷锁牢牢地禁锢着他,提醒着他要理智。
“汤药快凉了,趁热喝了吧。”唐虞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别开了目光,但始终不忍真的回屋将她一个人留在外面,只好走远些来到门廊的另一角,从腰间取下竹萧,就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拒绝自己,虽然走的远些,但箫声回荡耳边,已让子妤心底不那么失落了。
捧起汤盅,一口一口地喝着,唇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那是淡淡的笑意随心而发。
……
听着悠长婉转的箫声,子妤随意地斜靠在扶栏的立柱上,抬眼透过院门就能远远看到小液湖的波光粼粼。
轻缓如丝的乐音就像徐徐的微风,在这日头正盛的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这是唐虞最常吹的一个曲子,悠扬中带着一抹舒缓的愁绪,像是倦鸟归巢的柔情温暖,又像是花开花谢的怅然若失,若不仔细听,很难知道出他到底想要表达出怎样的心情。
如烟浅淡,却又时而浓烈似酒,看似随意而奏,但飘忽间却能感受那股原始的悸动在曲中萦绕不断。
思悠悠,情怯怯,剪不断,理还乱……
听出唐虞曲中的真意,子妤不禁嫣然一笑,白皙的玉颜上浮起一抹微红的绯色。表情可以掩饰在脸色之下,但情绪却无法在箫声中隐藏,无论他如何抗拒,这悠扬不断的箫声却泄露了唐虞的心。
用竹萧曲调代替话语,就这样安静地一个吹。一个听,不用费心去遮掩,更不用细想哪些世俗的礼教规定,即便两人没有离得很近,但听着他的箫声,子妤也能感到他就在身边,陪着自己。
久违的暖意淡淡从心底涌起,子妤知道这片刻的宁静并不能代表什么,但至少他没有先前那样抗拒,没有刻意疏远,已是不易了。
箫声不断,若千丝万缕将这方小院笼罩,直到那个名唤巧思的婢女的到来,这静谧轻缓的气氛才被打断了。
发如青黛,唇若点朱,这巧思生的甚是清秀娟乖,刚进院子就往唐虞那边看,似是羞了,又赶紧躲开了眼神。随着两颊淡淡的红晕,胸口也起伏着喘气,似是急赶而来:“唐师父的箫声果然绝妙,难怪孙少爷请您入府教习呢,奴婢能有幸得闻一曲,实在有幸!”
子妤起身来,见这小丫鬟对唐虞的姿态和说话,心下有些不虞,遂打断了她的话:“巧思,等你收拾了碗碟,可否帮我烧些热水沐浴。”
“好的,奴婢这就去办。”那巧思又睇了一眼在院角已经收起竹萧的唐虞,脸上的绯红却更深了,透出一股少女的娇思怯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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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二十六婢女巧思
沐浴一番,再将头发一并洗净。整个人感觉果然舒爽清凉许多,子妤斜斜靠在矮塌之上,仍由巧思拿着厚布帮自己吸纳发丝上的水。
看来昨夜那位冷婆婆果然上了心的。她走之前说要给诸葛夫人说一声,遣个婢女来替几日的班。毕竟子妤拖着身子也不适合伺候诸葛不逊,能下床走动就是好的了,第一次见红,能多休息就要多休息。
子妤歪着头眨眨眼,就是不知道,诸葛不逊那小子知道自己的事情不?罢了罢了,女儿家的事儿,希望冷婆婆没多嘴才好。
“姑娘的头发又黑又亮,真是天生丽质呢。”巧思的嘴巴也很甜,从先前帮忙沐浴更衣的时候,就一直在左右夸赞着子妤。
原本自己最多算得上是清秀娟雅的容貌,被她给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似,一张小嘴儿翻个不停,还真是不易。因为在背后擦拭湿发,巧思倒没有看到子妤脸上有些尴尬的表情。
倒不是子妤小气,实在是这丫鬟看起来机灵有余而淳厚不足,特别是她进屋之前看向唐虞的眼神,一想到就觉得心里一股子不舒服。还好唐虞一见她进院子。就收了竹萧转身回屋,不然,她多半要直接凑上去才肯罢休吧!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子妤这下好不容易肚子不痛了,沐浴后感觉也舒服了,也懒得与其虚应什么,听得她唠叨不断,只是含着笑意并未应答,就看她什么时候才肯把话说到点子上。
或许是见子妤对自己的讨好并未搭理,巧思只好咬着下唇,思附犹豫了半晌,还是故作随意地说道:“姑娘,唐师父在花家班只是一个乐师么?”
果然,她说了半天恭维自己的话,自后还是落在了唐虞身上!
子妤无奈地笑笑,只好答道:“唐师父并非,而是咱们戏班的教习师父。不过他的竹萧技艺倒是连戏班里的乐师也比不上的。“
“原来如此。”巧思含羞一笑,又问道:“那唐师父平时教什么行当?定是小生一类的吧,看他样子,就是一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的模样,定是错不了。”
子妤随口道:“唐师父偶尔给弟子们指点一下戏课,不过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帮班主管理戏班事务。”
“这么说,唐师父堪当重任,身份不低咯?”巧思的话音明显含着一缕兴奋,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喜讯似的:“奴婢还以为唐师父只是普通的乐师或者教习师父呢,没想到他竟帮你们班主管理着整个戏班,真是不易。”
“嗯。算得上是戏班的二掌柜吧。”子妤也不隐瞒,如实相告,只是话音有些过于平淡,对比着巧思的欢欣语气,极为明显。
不过陷入神往的巧思可没听出子妤的不虞,手上的动作一滞,淡淡的娇羞爬上了脸庞,含着半分怯意,小声地问了出来:“敢问姑娘,唐师父可曾娶妻,或者,您可知他是否有心上人?”
难道唐虞竟有如此魅力?不过一面之缘罢了,这小丫头就动了春心!子妤面上不说,嘴上语气却更加平淡了,随口答道:“唐师父并未娶妻,至于是否有心上人,恕我不知。”
“啊……”明显极为高兴地一声娇嗔,巧思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憧憬,语气也愈加亲热了起来:“唐师父果然是没有娶妻的,我就说嘛!不过像唐师父那样的好人才,应该周围有许多喜欢的他的姑娘才是吧?”
“咳咳”子妤被她连续的发问闹得没了耐心。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或许发现了子妤的冷淡,巧思声音一低,喃喃道:“姑娘真是好福气,能跟在这样一个好的师父身边学戏,您不知道,咱们相府各房的姐妹都好生羡慕呢。”
“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子妤苦笑着问了一句。
她可不知道唐虞自打住进了润玉园就成为那些个丫头们嘴上经常唠叨的对象。
或钦慕,或暗恋,总之和花家班女弟子们都对唐虞敬而远之的情形完全不一样。毕竟距离产生美,她们这些相府丫鬟可没有领教过唐虞的冷脾气,只当他性子一如他的人一般,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呢!
“且不论其他,日日跟在唐师父身边,既能听他**弄曲,又能和他说话聊天,这样的美事儿,难道还不够让人羡慕的么。”巧思说着,胆子也大了起来,在子妤面前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也尽数暴露在了人前:“刚刚我进院子就看到你倚在扶栏边上,一旁的唐师父手执竹萧在吹奏,那样的情景看在奴婢眼里,巴不得也能一并挨着姑娘坐下,倾听唐师父的箫声呢!”
“他就是一块不解风情的大石头,又硬又冷,你们若接触了,才知道好不好。”
下意识的,子妤就是不愿说唐虞的好话。其实那人就是外表冷漠了一些。做事极为细心,对她关心起来更是温柔的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当然,那样的温柔唐虞,子妤可不愿让其他人也看到,不然,不止是这些相府的丫鬟们,恐怕连戏班的女弟子们也不会放过的。毕竟唐虞容貌极为俊美潇洒,如不是脾气够冷,对弟子们够严厉,恐怕早就身边飞满了花蝴蝶了。
“美石为玉,这是姑娘能日日接触才能晓得的,咱们就算想多了解一下唐师父,还苦于没这个机会呢。”
巧思倩然一笑,只当子妤开了个玩笑而已,并未当真,又自顾说起话来:“当时孙少爷把咱们几个放出润玉园,姐妹们还觉着能悠闲一个月,不用伺候孙少爷。可谁知到,竟有一位神仙般的英俊男子住进园子,还吹得一手好萧,简直就是梦中才会出现的人物。不能随侍在侧,就没有机会接近唐师父,咱们姐们还懊恼了好一阵子呢。亏得今儿个我起的早。冷婆婆说润玉园需要个婢女先帮忙伺候姑娘几日,孙少爷也一口就答应了,否则,哪里有机会这么接近唐师父呢!”
听得这丫鬟所言,子妤蹙了蹙眉:“难道,只凭着一眼,你们就认定唐师父是个好人?”
“听说姑娘从小就跟在唐师父身边,自然不觉得了。”羡慕的语气又出现了,巧思一叹,细如柳叶的眉尾一沉:“相府里来来往往也不乏那些英俊倜傥的豪门贵公子,可没一个有人家唐师父那种飘然出尘的气质。让人看着就喜欢呢。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去了解他。”
子妤没说话,只觉得心里有种慌慌的感觉。
以前在戏班不觉得,因为唐虞身边除了自己几乎没有什么女子靠近。当然,金盏儿和塞雁儿不算,她们虽然与唐虞之间有些瓜葛,但唐虞从未将她们放在眼里。特别是金盏儿,谁都看得出她对唐虞不止是歉意那么简单,但唐虞每次都谨守礼数,淡然应对,丝毫不给对方机会,所以子妤也从未放在心上。
现在这右相府里,美貌丫鬟不少,竟都对唐虞垂涎三尺,子妤当然不认为唐虞会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和她们之间任何一个勾搭上,但自己喜欢的人被其他女人盯上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在她和唐虞都需要借这一个月好生思考一下两人之间关系的重要时候。
“今儿个跟薄侯一并前来的那位小侯爷,姑娘知道吧。”
见子妤没什么反应,巧思又自顾地说了下去:“容貌倒是相当不俗,但人家的身份地位自然看不起咱们这些小丫鬟。正眼都不瞧一下,真是不如唐师父那般温文儒雅,看着就平易近人呢。”
薄觞也来了?
这人竟也来了右相府做客,看来上次他主动警告自己管束子纾,早就知道侯府和相府之间的联姻绝不会就此作罢。
如此,子妤便多问了两句:“请问,你可知侯爷一行要在相府待多久?”
巧思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奴婢也不知,不过听老夫人的意思,是要留贵客多呆几日的。毕竟是未来的亲家,借此熟悉熟悉也好。”
“几日啊!”子妤暗自腹诽了一下,虽然答应了诸葛慕云要避开误会,但几日不出这方小院还真有些憋闷。
不过和薄觞还是避免与之相见的好,毕竟对方曾经说过那“金屋藏娇”的话,又误会过自己与诸葛不逊之间的关系。若是被他看到自己竟住在诸葛不逊的润玉园里,恐怕这误会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罢了,权当休息几日,少些麻烦也好。
子妤如此自我安慰,却全然不知。这次赌约其实完全就是因那薄侯来访一事而起。诸葛不逊拖了她“下水”,目的可并不单纯,至少,是存了心要拒绝掉这门亲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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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一百二十七倚之幽思
用过晚膳,子妤好不容易把这个问东问西的花痴婢女给打发走。看着外面天色还算早,于是手里提了一本词集,准备到院门口坐着看会儿书,打发打发时间。
遥望天际,那绯色的红霞在云深处勾勒出一弯异常旖旎的景致,加上微风徐徐,含着几分小液湖的湿润气息,吹在面颊之上显得不燥不热,极为舒服。
将头靠在小院门墙的边缘,只默默欣赏着无边的夕阳美景,手中的书也懒得翻看了。乐得清闲了一整日,估计这后面几天,唐虞应该都不会来找她监督练功,但为了一个月之后的小比,却也真的不能松懈下来。
毕竟听曲谱词之事并不简单,不但要揣摩准确曲音之意,还得妙笔生花地写出与之相配的诗词唱曲来。虽然比起戏班弟子们,自己多了前世阅读不少诗词歌赋的优势,但也不能毫无凭借地拿来就用,只参考一二还差不多。
而且还要一举赢过那青歌儿,也不知她在谱词的造诣上是什么水平。得寻了机会问问唐虞才是。
想起唐虞,他清晨时奏出的一曲箫声也不断回响在脑中,甚为清晰。
回味着那箫声中的种种情绪,子妤不禁莞尔,脑中冒出一首极为合适的诗词,忍不住哼唱了起来:“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池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你这首词倒是清新别俱,可也是山野隐士所作?”
刚刚唱罢,耳畔突然传来唐虞略显欣喜的称赞,子妤侧眼望去,正是他从院门外迈步而进,一身月白轻衫在晚风吹拂下徐徐轻扬。
“唐师父,先前巧思说您被诸葛不逊请去前头见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子妤放下手中词集,看到他的时候心底有股莫名的欢喜。
“我素来不喜那些应酬,不过为了戏班,该见的人还是要多见见的,见完,自然就回来了。”唐虞迎着走了过来,正好挡住身后一抹夕阳,留出了一个拖长的人影覆在子妤的身上。其实这句话他没有说完,这么早早回来,因为心里对她有些担心。
看着被他挡在身后的薄薄夕阳,子妤嫣然浅笑。侧着头仔细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啧啧道:“唐师父,没想到您还是个香馍馍。”
“什么香馍馍?”唐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倚在圆形的院门对面,侧眼往不远处的小液湖望去。
子妤见他面露怯意,忍不住“咯咯”笑了两声,显得极为轻松,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难道今儿个你去陪薄侯饮宴,没发现周围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您看么?”
唐虞一听,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摇摇头:“诸葛暮云一直在找我说话,却没注意其他。怎么?什么意思?”
“诸葛暮云?”子妤柳眉微蹙,想起那一日诸葛暮云在唐虞面前毫不掩饰地夸赞,心里有些不爽:“听逊儿说,他姐姐明年要参加选秀,怎么还像那些丫鬟一般发花痴呢?”
“什么丫鬟,什么花痴?”唐虞听见子妤嘴里蹦出的那些词儿,虽然有些不太懂,可下意识地觉得并非好话,脸色也略显尴尬。
子妤闷哼一声,脱口道:“巧思告诉我。你现在可是右相府里丫鬟们心目中的大红人。都巴不得能接近一二,讨得唐师父欢心呢!”
“这.......”听得原来如此,唐虞脸上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我还奇怪,先前陪宴的时候,面前老是出现些水果,不停的有丫鬟过来帮忙斟酒布菜,殷情的不行!竟是这样一回事儿!”
说着,唐虞抬眼望向了子妤,见她脸上浮着的笑意渐渐凝住,耳畔映着的红霞也掩不住一抹失落的样子,下意识地又道:“你得空告诉巧思,让那些个丫鬟们别费心思了。”
含着半分幽怨的眼神看着唐虞,子妤抿了抿唇:“要说你自己去说,我若说了,别人还以为我把你藏着掖着呢。”
不知怎么的,唐虞看着子妤嘟嘴儿的样子,娇俏中带着一丝醋意,却反而有种淡淡的高兴感觉,轻声道:“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这些话可别在外人面前提及。女子为淑,轻言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为轻浮。”
“轻浮?”子妤几乎想翻白眼了,脸上一乐:“那些个丫鬟一说起您这位唐师父,就差直接扑过去了,难道不叫轻浮?那位诸葛暮云大小姐,明明就是未来的秀女人选,还主动与外姓男子纠缠不清,难道不叫轻浮?我不过提醒您两句罢了,反倒被说成是轻浮。真是不公平!”
唐虞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唇角微扬,笑意在眉宇间展开:“其他人怎么样我可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不行。”
子妤瞪了他一眼,起身来拍拍裙下的灰尘,理也不理扭头就走,好像一个赌气的女儿家,闷声道:“是!唐师父!弟子遵命!”
回了屋,关上门,子妤脸上却挂着柔柔的笑意。
刚才唐虞的话听起来是在管教自己,可话里的关心之意表露无遗。两人适才一番对话,不但轻松自然,而且颇有些男女之间的淡淡情意在里面。总觉得,自从昨夜之事以后,他看待自己真不再是像个小姑娘那样了。
这算是两人之间关系的一个进步吧。至少,他端正了态度,把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想到此,子妤脸上免不了浮起一抹嫣红的羞色,对这一个月在相府中即将渡过的日子,也愈发的期待起来。
而还在院门外的唐虞,此时脸上的表情也异常轻松,黑眸投向远处的小液湖。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满满一池水波都像是翩翩蝴蝶在起舞似的,被那红霞勾勒的异常鲜活灵动,颇像......颇像刚刚子妤那欲娇欲嗔,欲羞欲忿的样子,和平日里的冷静完全不一样,透出一抹自然而然的女儿姿态,让人难以忽视。
一个倚门娇思,螓首低垂;一个望湖神往,心泛涟漪......如此情形,也让这渐渐沉下来的夜色中多了一抹别样的旖旎之色。带着点点星光微尘,将这方充满了别样情绪的润玉园给笼罩了起来。
......
拨燃了铜鹤形的烛灯,子妤觉着屋内有些闷闷的,遂推开了窗户,却一眼看到一个人影偏偏倒到地从院门走进来,看样子步子有些虚浮,正是诸葛不逊!
他不是在前头陪着薄侯饮宴么?不好生伺候着将来的老丈人,这个时候溜回来干嘛?子妤想着,将窗户一推:“逊儿,你怎么回来了?”
“子妤姐!”片刻之后,门上就传来了敲门声,诸葛不逊直接贴在了门上。
如此动静,在这润玉园里显得很是响亮,隔壁的唐虞也听见了,推门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
上前开门,一股熏人的酒气随着夜风直接灌了进来,子妤赶紧扶着诸葛不逊进屋坐好。
“你等等,让唐师父来帮你看看,熬一碗解酒汤给你喝。”安顿了他,子妤还没走出两步就觉得衣袖一沉,竟是诸葛不逊那家伙伸手死死拽住了自己。
唐虞在门口将屋里的动静听得分明,不等子妤来找自己,已准备主动进去了。毕竟子妤已经及竿,若收了诸葛不逊这个男子在屋中,始终不妥。
等唐虞一步跨入屋中的时候,却一眼看到了诸葛不逊正死死拖住子妤的手臂,心下一沉,过去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我带他去隔壁,你去找巧思要一盅醒酒汤来。”说完,不顾他的手还拽着子妤,横着一抗,就这样扯开了两人的距离。
呼!
子妤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从来对醉酒之人都有些没办法。看着被诸葛不逊拽的皱巴巴的衣袖,庆幸唐虞来的快。不然,这诸葛不逊虽然比自己还小一岁,但个头不小,若是一个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挣脱开呢。
不过想起刚刚唐虞冲进来的那副紧张样子,子妤又含了一抹甜甜的笑意在唇边,理了理服色就直接出了小院,准备丫鬟所居的杂院找巧思弄醒酒汤。
夜色之下的小液湖波光闪闪,丝毫不比晚霞笼罩的时候逊色多少。加上夜风徐徐,微凉清透,子妤步子显得很是轻快,踏着月色一路行去,却忘了她答应诸葛暮云要一直呆在屋中,不能出去。
“咦,那位是?”
不远处,从凉亭中走来两人,一个是诸葛暮云,另一个自然就是这次随父亲来做客的小侯爷薄觞了!
先前诸葛不逊说有些酒意上头,中途离开了宴席。可过去许久都未曾回来,薄觞说什么都要前来关心一二。诸葛暮云本来有些怕他发现子妤的存在,但转念一想,那小戏娘一口答应了呆在屋中不出来,想来也碰不上,于是也没推脱,就亲自带着他来了润玉园。
哪知刚陪着他在湖心小亭上欣赏了片刻的夜色,正要去往诸葛不逊的寝屋,却看见那小戏娘从一条回廊小径走出来,看样子,心情也不错,脸上的微笑都那么明显而清晰。(!)
正文章一百二十八芳心尽散
月色之下,湖边小径上那一抹轻盈的身影根本无法掩饰。叫不远处的诸葛暮云和薄觞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位是......”
薄觞看的仔细,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来就一直以为诸葛不逊与这花子妤有私,但却没想诸葛不逊竟胆大到接了她住进右相府。况且这两天正是自己父亲过来做客的时候,商讨两家的亲事,关系未来薄家和诸葛家的命运,半点都不容有失。
“哦,她是逊儿的婢女。”诸葛暮云凤目微眯,被花子妤如此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面前气得薄唇紧抿,真想上去抽她一个耳光才消气。
“婢女?”薄觞眉头一挑,魅惑的眼神在夜色的映照下愈发显得邪气生生。他当然知道诸葛暮云不会承认那小戏娘是诸葛不逊的拼头,故意大声道:“花子妤,是你吗?”
一心想着去找巧思熬汤,花子妤倒没注意不远处的两个人影,此时一听有人叫自己,停住身形往湖边一望,当即就脸色凝住,暗道“不妙”!
刚才一时没注意,就这样直接走出了院子,本想入夜了那薄侯等客人应该不会发现自己,可世上就是有那么巧的事儿,不止是被诸葛暮云撞见。那身边一身紫袍,孤傲中含着一抹邪魅表情的男子,分明就是那个难缠的小侯爷薄觞!
完了,被诸葛暮云撞见,自己还能解释是去帮诸葛不逊拿醒酒汤。但现在薄觞也在一旁站着,他上次就直言自己和诸葛不逊的关系不同寻常,这下被他看到自己竟住在润玉园里,这误会跳到黄河恐怕也洗不清了。
正当子妤在那儿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应对之时,诸葛暮云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本想随口说是婢女就岔过那花子妤不提,却没想这个小侯爷竟然一下就喊出了那小戏娘的名字,竟是之前就认识的。现在多说恐怕也无意,只好勉强一笑,随着薄觞一起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说这话的时候,薄觞眼中那一抹玩味之意溢于言表,上下打量着子妤,好像在看一个什么稀奇一样。
“我......”子妤正要回答,却被打断了。
“子妤是随着他们唐师父过来的,暂居在润玉园为客。”诸葛暮云抢在了子妤之前,寥寥几句话解释之后便岔开了话题:“对了,看到逊儿回来没有?”
“他......他在唐师父的屋里,我正好去端醒酒汤呢。”子妤心下一定,还好刚才唐虞把诸葛不逊拖到了他的屋子,不然,若是让这两人看到诸葛不逊竟在自己的屋中,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如此,就劳烦姑娘多帮忙了。”诸葛暮云点点头,并未多问。转而对这薄觞恭敬地开口道:“薄公子这边请吧,我们先过去看看。”
“好!”薄殇含笑点点头,并未多问,随着诸葛暮云离开了湖边,
看着两人的背影,子妤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用手顺了顺胸口。
正要收回眼神,这时候薄殇竟突然扭过头来看向了子妤。月色撒在他异常俊美的侧脸之上,半张脸都被阴影所覆盖,只剩下一抹幽邪的笑容挂在唇边,眸中更是透出意味深长神采,就好像再说:“我逮到你了吧!”
背后感到一寒,子妤总觉得这薄殇突然出现在润玉园里定是别有用心,甩了甩头,想想也不关自己什么事儿,反正有诸葛暮云在一旁解释,应该不会让他误会什么。子妤也懒得多去考虑,提了裙角,急急往巧思所居的杂院而去。
......
约莫用了两柱香的时间,子妤才领着巧思,带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回到了她和唐虞暂居的小院儿。
可刚到门口。就看见诸葛暮云站在门外,神色有些不善。
见子妤终于来了,她淡淡地吩咐道:“巧思,你带着醒酒汤去孙少爷房里喂他喝下,另外好生帮忙擦拭一下再替他更衣休息,明白么?”
“奴婢明白。”巧思似是有些怕这位大小姐,喏喏地答应着,赶忙福礼就退下了。
这诸葛暮云支开巧思,自己又没有离开的意思,恐怕是要单独和自己说说话,子妤也没离开,只端立在一旁,不说话,等她先开口。
“姑娘是个聪明人,今儿个怎么这么糊涂呢?”诸葛暮云往小院里多走了两步,似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她这个举动看在子妤眼里却觉得有些可笑。
这诸葛不逊的院子足足隔了半个湖那么远,想来唐虞和那薄殇也一并送他过去了,此处根本连个鬼也没有,子妤不知道她到底怕谁听见两人的说话,但也跟了进去,答道:“大小姐的意思,子妤不明白。不过如是您对于我刚刚为何违背诺言走出了小院儿,实则因为诸葛少爷醉酒,除了唐虞又没人能搬动他,只好我出去找巧思拿醒酒汤了。”
诸葛暮云听了子妤的解释,脸上的愠色消了几分,话锋一转,问道:“若我猜得没错,姑娘和那小侯爷应该颇为熟稔吧?”
摇头。子妤否认道:“只是一面之缘罢了,并无深交。”
诸葛暮云显然不信,冷冷地笑了一声,挑眉道:“一面之缘就能一眼看出姑娘是谁,还叫得出您的闺名?”
子妤不愿多说,更是不能泄露薄鸢郡主长期在花家班讨药吃的事儿,不然这门亲事可就真的坏在自己手上了。但又不想这诸葛暮云再继续追问,只好道:“我和弟弟曾经去侯府别院出过一次堂会,点戏的册子上都有戏伶的名字,小侯爷记得名字也没什么。”
“就这么简单?”
诸葛暮云半信半疑地蹙着眉,仔细看着花子妤。只见她半垂着螓首,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恭敬有礼的样子,语气也不急不缓,沉稳平静,看来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来者是客,逊儿带你和唐师父极为看重,也请子妤姑娘自重些才好,千万不要让薄侯或者薄少爷误会什么,不然,两家的亲事若告吹。恐怕这个后果姑娘也担当不起。”
这番半劝诫半威胁的话,子妤听在耳里颇有些别扭,好像是自己有意要破坏似的,正想压下这口气乖乖地答应了,却听得小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竟是唐虞踏着月色回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冰冷薄怒。
“唐师父!”
诸葛暮云看到唐虞,表情一缓,当即便莲步轻移地迎了过去,看神色,分明含着几分欢喜。
“诸葛小姐刚才的话。唐某都听到了。”
唐虞却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冷漠:“我和子妤是诸葛少爷邀请而来的客人,并非寄人篱下的奴仆,可以仍由大小姐呼来喝去,随意指责。”
没想到唐虞竟说出这样一句话,笑容在诸葛暮云脸上渐渐凝固,檀口微张,似是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
只稍微顿了顿,唐虞走到子妤的身前,将她护在了后面:“大小姐昨日提出那样的要求,顾虑到相府和侯府之间的联姻,也想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子妤这才答应不在薄侯一行人前出现,唐某也没有异议。可今夜因为诸葛少爷醉得不醒人事,我要扶他回房,只有子妤去找来丫鬟帮忙服下醒酒汤和更衣,凑巧碰上了您和那位小侯爷罢了,并非子妤有意为之。您刚才句句话都在针对子妤,颇为刻薄,当真就以为戏伶好欺负么?”
诸葛暮云听得脸上愈发泛红,却是憋出来的,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我......”
“若大小姐,或者相府觉得我们师徒碍眼,或者妨碍了你们和侯府商谈联姻的事儿,明日我带着子妤一早就离开,绝不迟疑。”唐虞说着,转身轻轻揽住了子妤的腰际,背着诸葛暮云又说了一句:“天色已晚,不方便留客,大小姐还是请回吧。”
说完,拉着子妤,唐虞头也不回地就往屋里而去。
诸葛暮云看着两人一并进入了房中,仍旧没有回神过来,还呆呆愣在当场,脸上的神色又是羞愤,又是迷惑的。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唐虞的一番话,和他说话时的那表情和气度。不但没有因为对方的冲撞而气恼,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回味和欣赏的表情。
不卑不吭,刚刚唐虞说话的时候,气质丝毫不输那个侯府的小侯爷,甚至在风度凌厉上还胜了那孤傲邪魅的薄殇一筹。特别是他护住花子妤的样子,身上的男子气息更为显露,不惜为了一个小戏娘而与自己这个相府的大小姐对质,这份难得的气概,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吐气如兰,诸葛暮云摇头一叹:如此翩翩公子,只可惜是个戏班的教习师父,不然,堪为良人啊。
只是诸葛暮云自己却不知,就是这短短的两日相处,她一颗沉静许久的芳心已尽数散在了唐虞身上,一如覆水难收,想要再抽离那种深刻的迷恋,却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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