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青妤记》》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还没到时间,花家班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撵,长龙似的从大门排到了巷尾处。最惹人注意的是,薄侯府以及诸葛右相府的两辆车撵徐徐而来,却并未停下,而是直接从侧门驶入了戏班之内。
“郡主,诸葛少爷,这边请。”
花夷本人专门在此候着,亲自迎接三楼包厢的一些。见到郡主和诸葛公子双双而来,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便迎了过去,示意陈哥儿先行过去把位置安排好。
“劳烦班主了。”诸葛不逊玉面之上毫无表情,淡淡的吐露了这一句便提步而去。倒是薄鸢郡主含笑朝花夷点头。解释了一番她母亲因为受了风寒无法亲自前来,惹得花夷又是一阵客套,屈身恭送了郡主去往戏台那边。
看着两人走远,花夷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笑意。
这两个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人,其他戏班能请来一个都能敲锣打鼓得意好一阵子,托了花家姐弟的福,一下子能来一双。这个,也是花夷当初答应唐虞让花子妤参加比试的原因。若没有花家姐弟,单靠花家班和自己去请,恐怕费尽口舌也未必能如愿。如今两位贵客一进门,看得出外面街头巷尾已然议论开来,给自己长了不少脸面,也无形中抬高了花家班的名声地位。
陆陆续续,一些重要的客人也从侧门而进,花夷均守候在此亲自接待一番,让陈哥儿领路一一安排好位置。眼看夜色沉沉,前院戏台响起了丝竹舞乐之声,花夷却还留在原地,神色间有些焦急,不停地往侧门处望去,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陈哥儿一阵迎来送往已是有些微微喘气,眼看前院戏台子上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花夷却还在侧门处候着,不由得上前去低声探问:“班主,前头已经开锣,怎么贵客还没到齐么?”
花夷点点头,眼神还是没离开侧门处半开的缝隙。正要让陈哥儿去看看,却瞥到一抹绛紫色的衣袍从门缝露出来,精神一振,也不多说什么,赶紧迎了上前:“五爷,您可算来了,这边请,这边请。”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绛紫锦袍显得身材高挺,长发高束,头戴羽冠,一身气度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只觉得其周身似乎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威严,甫一靠近就能明显感到。而他身边立着一个身长玉立的年轻男子,右手隐隐把在腰际的佩剑之上,明显是个练家子。
这位被花夷尊称为五爷的人四处一打量,倒是连连点头,顺手将薄如蝉翼的玉骨折扇甩开,也不用陈哥儿领路,一边轻轻摇扇,一边渡步而去。似乎对这花家班有几分熟悉:“花夷,你这园子倒和十多年前一样,虽然简单,却透着股子清雅。”五指轻捏住扇柄,这五爷的手修长细滑,指甲处也泛起淡淡的粉色光泽,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而他身边的年轻男子只离开半步,紧跟而去,神色严肃而又警惕。
连连点头哈腰,花夷白面之上凭白多了些细汗渗出,话音也是无比的恭敬讨好:“五爷看的上眼就行!您昨日遣人来吩咐小的说今晚会过来瞧瞧。可陋舍如此,还真怕怠慢了五爷您,那小的可就是百死莫赎之罪了啊。”
“好了,你不用如此。”五爷也不和花夷客套了,唇角扬起,笑意突然变得冷漠清洌,周身上下的威严呼之欲出,险些让身边跟随的花夷和陈哥儿当即伏跪下去。
陈哥儿更是心惊肉跳地强撑着跟在后面,疑惑着此人竟能让班主如此卑躬屈膝,态度犹如奴才一般。且不说这五爷看似和善其实给人感觉冷傲孤高,单是他身边那个佩剑的年轻男子,其身份恐怕也非常人可以猜度的。他自然不敢多嘴什么,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顾着两条腿儿迈着往前走。
这位“贵客”五爷被花夷亲自带上了三楼正中的包厢。此处是平时专门留给熟客贵客的,位置绝佳,正对舞台,能将戏伶演出一览无余。而且刚好位于半个圆形环抱的当正,声音也是最能汇集的一个绝妙之处。
挥起身后的衣袍,五爷端坐而下。花夷给陈哥儿使了眼色,让他赶紧将面前垂着的半透明紫色纱幔给撩起来。又接过婢女奉上的珍果小吃等一一摆在五爷面前的矮几上,小声道:“五爷,您稍微来晚了一会儿,下面演出已经开始了。小的就在此候伺候您,如有什么吩咐直接叫小的做就是。”
年过五旬的花夷如此卑躬屈膝,连一边伺候的小厮婢女都觉着有些别扭。但那身着紫袍,气质冷傲的五爷却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让其退下,挥开玉骨蝉翼扇,神色悠闲地开始欣赏起了下面戏台子上的演出。
......
此时在台上的是一对儿三等戏伶,一男一女,演的正是一出《思凡》。女的妙若仙姑,男的风流玉润,倒也博得了满堂彩。
这次唐虞和花夷商量好了比试的规矩,采用单轮赛制。上场的二十几个戏伶按照各自搭配的不同曲目,整好分了十组。五五相对,两两相争,每组戏伶演完当即就由看官掷出手中羽箭,若少于上一组就落选,多余下一组就暂时留资格。这样到了最后能保持羽箭数量领先者,自然就是胜出方,可获得在诸葛贵妃寿辰上演出的资格。
赛前,民间一些茶铺甚至放出了赌局。将每组戏伶按照编号排列让看官们下注。呼声最高的自然莫过于青歌儿与红衫儿这组,两个美人儿都是花夷亲徒,单看相貌就足够**,唱功也是数一数二的,众人均认为她们到时候拔得头筹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花家班五等以上的戏伶中不乏出色弟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也是因为各种原因受了些压制,这个时候大好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大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倾力演出,让花家班今日的大戏台百花齐放精彩纷呈,一时间满场叫好声是此起彼伏。
此时诸葛不逊和薄鸢郡主也坐在三楼包厢的右手位置,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场中表演。显然都对花家姐弟有如此对手很是担心。
且不说他们见过的红衫儿等人,单是下面这一对儿名不见经传的戏伶都能唱的满场生色,恐怕花家姐弟所面临的劲敌并不在少数。
“完了,子纾真能赛过这些戏伶么?”薄鸢郡主呆呆地看着下面,如水的眸子泛起了丝丝忧虑。
诸葛不逊看看戏伶的演出,再不时地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似乎在揣摩乐师们的曲调,却则显得有些漠不关心。
见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薄鸢郡主直来气,嘟起个小脸不满道:“诸葛不逊,你不是贵妃的侄孙儿么,不如你去说说情,直接让子妤姐和子纾去演一场,岂不便宜?”
这下诸葛不逊算是有了回应,却也只是淡淡地瞅了薄鸢郡主一眼,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冰:“就算你当花家姐弟是乞丐,以子妤的性子也是个不食嗟来之食的人。戏伶有戏伶的傲骨,并非普通伶人。若没有真本事,就算给她一方舞台,站在上面也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随你怎么说,老是顶张死人脸,冷面狼!”或许有些听懂了诸葛不逊的意思,薄鸢郡主只嘟囔地低骂了几句,气儿也没处可撒了,干脆拿起一块块百合蜜饯直往嘴里塞,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转移一些自己的紧张感。
正好台下戏伶唱罢了一出《思凡》,双双上前给看官们福礼,之后便紧张地等待着钟师父数过羽箭的数量,看能否压过前一组唱《玉簪记》的师兄妹们。
“四十五根!”
钟师父的声音洪亮地报出了这个数字,让两人长舒了口气,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之色,又是一阵鞠躬致谢后才携手下了舞台。
这一幕看的上头薄鸢郡主又是一阵紧张,不住地念叨着:“这才演了三组,这第三组竟比先前的多了足足五根羽箭。照如此进度下去,至少要得了六十根以上的羽箭才能有几分胜算,可算上你我,不过才两根罢了。早知道多要几个位置安排候府的人进来,或者让翠娘也在下头坐着,这样也能替子纾他们多争取些。”
诸葛不逊则蹙了蹙眉,心里也在暗暗估计着花家姐弟的实力,平淡如许的表情终于被一抹淡淡的担心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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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恶的社会,万恶的资本主义!!!(!)
正文章九十剑拔弩张
前台上花加班弟子们正奋力相争。想要抓住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人头地,一鸣惊人。毕竟在梨园行当,资历胜过一切,类似这样公平打擂比试的几乎从来没有过,这也给了许多没有背景身份,没有名师指导的戏伶一个可以表现自己的全新舞台。哪怕没能拔得头筹,单单是这一次亮相也能为自己挣到几分名声,为以后的戏曲生涯铺铺路。
可这次比试,对于花子妤来说却意味着更多。
未来能否成为戏伶,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只有成为戏伶之后,才能朝着“大青衣”之路去努力,终有一天去揭开姐弟俩的身世之谜。所以这也是作为姐姐对于弟弟的一种承诺和责任。子纾练了武生,以后不再有可能唱青衣,这条路也只有花子妤自己来走,也必须走到底。
心底的紧张浮现在脸上,子妤双手交握,不时地来回走动一两下,身上的素色裙衫随即扬起,也显露了其主人的不安。
“别紧张,还有两场才到我们。”止卿换好戏服从屋里走出来,和平时的长衫玉袍不太一样。这身很是粗狂的士兵服穿在他身上,配着俊美的面容和略显清瘦的身材,倒也显得别具特质。
一旁的子纾也掀起帘子走了出来,一边整理身上的铠甲,一边随声附和着:“止卿哥说的对,你一直盯着前台的演出了。待会儿等轮到咱们的时候岂不都没了力气。还是别看了,别看了!”
“也对,紧张也无用,还是放松些好。”子妤点点头,深呼吸了几口气,理了理鬓旁一缕发丝。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却没想同样一套军服穿在他们身上确实截然不同的两种效果。
止卿样貌清朗,神似仙骏,原本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如今添了几分英气,有种刚柔并济的别样气质。而反观子纾,他原本就高挺结实的身板儿,穿上这将军戏服更是衬得其眉目英朗,风姿飒爽。
这两人站在一处,惹得来往准备要上场的女弟子们纷纷将眼神投来此处,这场景,也让子妤心里头多了些安慰。至少两个搭档的扮相就能让大家眼前一亮,不会输在开场上头。
“青歌儿师姐她们出来了。”
耳边有几个女弟子在低声说话,传到子妤耳朵里,一扭头,果然看到两人相携从一间休息屋里出来,单看她们的戏服,子妤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两人一个白裳。一个青衫,戏服轻薄,领口处均露出半点莹莹如玉的肌肤,腰肢用宽布故意束得不足一握,走动见风情媚媚,摇曳生姿,端的是一对儿“美人蛇”姐妹花!
“原来两位师姐搭档演一出《白蛇传》呢!”
子妤主动上前颔首福礼,一语道破了青歌儿和红衫儿即将上演的好戏。
青歌儿穿的是一身白绢戏服,柔柔的裙衫无风自扬,即便不开口,也已经是个千娇百媚的白娘子样儿了。而红衫儿则是一身青色暗纹薄衫,细眉故意画地拖长往上一勾,只是一个眼神,就已诠释出了青蛇摄人心魄的无边姿色了。
“子妤你倒是好眼力。”红衫儿说着上前两步,用媚眼大刺刺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花子妤,半晌才从鼻端闷哼一声,调笑道:“恕我眼拙,你这一身素布裙衫,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儿啊?”
青歌儿倒是直接忽略了花子妤,看向她身后的两人,知道他们在唐虞的指点下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便伸手将红衫儿拉了回来,扬起笑意柔声道:“子妤,你是和子纾还有止卿一并上台吧。他们穿的是士兵服和将军服,难不成你们演的是武戏?”
对于眼前两个“美人蛇”截然不同的表现,子妤心里却将其归为一类人,于是仍旧含着笑意,不温不火地点点头:“算是武戏,也不全是武戏,让师姐们见笑了。”
红衫儿对于花子妤即将演什么并没放在心上,眼神流连着往止卿身上招呼了过去,媚态横生地挑挑眉:“止卿师兄,听说你们抽签抽了个第九?”
“对。”
点了点头,止卿别过眼佯装去看台上的演出,还是一副冰冷淡漠的样子。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红衫儿有些委屈地红唇紧抿,也知道在这么多师兄妹面前丢了面子,只好把气又撒在花子妤的身上:“还好师父坚持让我和青歌儿师姐唱压轴,不然若是让你们不小心抽了个第十,岂不成了笑话。”
“红衫儿师姐!”一旁的子纾突然迈出两步站到中间,隐隐将姐姐花子妤护在了后面,虎虎身躯往前一倾,吓得红衫儿退了两步。
警惕地看着花子纾,红衫儿张口道:“你这家伙干什么,靠这么近吓死人了!”
“好像,你头上有个蜘蛛......”
子纾话还没说完,红衫儿已经把眼睛睁得像铜铃那么大,红唇半张,想尖叫又不敢,只得一阵风似的往后面的休息屋跑过去。哪里还顾得上挑衅花子妤。
“......我还说帮你弄下来呢。”自顾接着把话说完,子纾眼底隐隐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未表露出来,转身拉了子妤:“走,还剩两组就到咱们了,得去候场了。”说完一手揽了一个,三人连青歌儿也不再理会,自顾往后台而去。
子妤乐得有弟弟帮忙打发了红衫儿这个麻烦,笑笑,低声道:“小子,你倒是越来越狡猾了。”
戏台背后就是候场的地方,只有一排屏风隔开了舞台。即将上场的两组戏伶看到子妤他们来了,都客套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对于这些师兄妹的态度,止卿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带着花家姐弟直接去了角落。他不疾不徐地坐下,干脆闭目养神起来。而子纾则自顾面对墙壁扎了个马步,似乎想要活动活动身子,免得等会儿上台后动作不流畅。只有子妤因为从未登台,这候场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便忍不住环视打量了起来。
几盏被磨得蹭亮的黑木广椅和矮几供候场戏伶暂时休息,西南角三面半人高的铜镜让戏伶上台前能最后审视一下自己的妆容戏服,然后是一字摆开的润喉蜜水供即将上台的戏伶随时饮用。最后。在头顶的横梁处还挂了一面旗子,上面绣了大大两个字“噤声”。因为此处和戏台只隔了一层屏风,所以候场之人均不能大声说话,违者一个月内不得再次登台。
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唐虞的身影,子妤知道他定然坐在前场审视戏伶们的表演。感到左脚踝处传来阵阵沁凉之感,那是他所赠的药膏,不免心中有些小小暖意,让她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几分。
看着三人各异的神态动作,旁边候着的两组师兄妹都忍不住看了过来,眼神都集中在花子妤的身上,并时不时的低声交头接耳几句。态度不至于像红衫儿那样无理嚣张。但眼底还是忍不住有着探究和警惕的神色流露出来。
毕竟是打擂的对手,在台上可没有什么师兄妹的说法,只有一组戏伶可以笑到最后。止卿和子纾对于这些师兄妹来说并不陌生,虽然他们两人实力不俗,但几斤几两大家也清楚明白。偏偏这花子妤从未上过台,平素里也不显山不露水,倒让大家有些捉摸不透,心里头没底。
“锵锵锵!”
前台一阵急促的锣声,意味着这一组的戏伶已经表演完毕。随着锣声落下,阵阵喝彩声也不断传来。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钟师父洪亮的声音就报出了这一组戏伶竟得了有六十三柄羽箭。
“六十三,这是眼下最高的了吧。”子妤心中暗道,抬眼看到帘子一动,正是先前在台上演出的两个师兄下台来。他们演的是一出《关大王单刀会》,耳熟能详的曲目讨了几分巧,武戏又热闹,自然成绩斐然。
不过子纾很是有些不屑的样子,只瞥了一眼走下戏台的两人就自顾继续做准备,似乎对他们的演出并未放在心上。也是,放眼整个花家班,子纾身为四大戏伶之一朝元师兄的弟子,当属武生第二人。所以当这两个师兄看到花子纾也在候场时,笑意顿时隐了下去,看来他们也明白这成绩恐怕保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压下去,脸色有些悻然地就离开了。
“下一组,该你们了!”负责安排戏伶上场的师父招呼了两个等候的弟子过来。
子妤看了看,那两女弟子均是五等戏伶,经常搭档在前院上戏,十八九岁的年纪,虽然样貌生不够出挑,但眉眼间很有些风情,有不少看官喜欢点她们的戏。看她们今日的装扮均是艳丽窈窕,子妤倒也有几分期待她们今晚的唱的是哪一出。
“子妤。”
正探头往前头瞧,子妤听得身后有人叫自己,竟是唐虞的声音,意外地转头过来,果然是他站在后台的另一侧。朝这边招了招手,示意三人都过去,好像有话要交代。(!)
正文章九十一蠢蠢欲动
前头已经开场了。这一组演的是《狐思》。
两个戏娘一个扮玉面狐狸,一个扮獾婆,端的是媚眼风流,姿态旖旎,再加上唱功柔软绵长,依依呀呀之间听在耳里简直要勾去三分魂魄。特别是哪些男性看官,一个个目不转睛,定力差的几乎要流出口水来。
此时的子纾也被吸引了,虽然唐虞站在面前,他还是忍不住立起耳朵,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总想到台侧去偷看偷看。还好止卿仍旧一副淡漠的样子,只认真看着唐虞,知道此时对方专门从前面过来,一定是有要事交代。
见子纾那副样子,唐虞也仔细听了听,却蹙起眉头,低声点评道:“虽扮相和唱功都不俗,但整个意境流于下乘,登不得大雅之堂。这些看官们都是花家班的常客,知道该如何取舍。”
子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想也是。戏班不同于青楼之流,戏伶演出虽然也要讨好客人,但却是以艺而非色。若以色艺作为凭借,确实是流于下乘,反而失了戏伶的尊严,与那倚门卖笑的ji子无甚区别。
不再关心前台的演出,唐虞理了理思路,眼睛扫过三人,郑重其事地开口:“好了,我只能耽误一点儿时间,上台之前有些话要交待给你们,一定要听进去。”
“是,唐师父。”花家姐弟和止卿均神色一凛,知道此次比试并非儿戏,就连一直都看似儿戏的子纾也表情严肃了起来。
将登台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认真叮嘱了,唐虞又让三人千万别紧张,因为这次比试其实结果已经大家心里有数。
唐虞对自己的新戏,对花家姐弟和止卿的功力都衡量了一番,之前的这些师兄妹们看似不俗,其实都并非对手,只有压轴上场的青歌儿和红衫儿能有一争之力。但因为花夷的安排,让她们唱压轴,所以占得几分便宜。
但唱压轴也是要有足够实力的。设想,如果候场的时候青歌儿红衫儿被三人的表演所震撼,那心态就一定会不稳。心守一失,必现纰漏。所以唐虞要求三人务必调整自己的心态,不要将之前上台的戏伶放在眼里。只需要发挥出平时练习的水平就能稳操胜券。
至于之后青歌儿她们的演出,那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三人更加没有必要去担心,各凭本事而已,非人力可争了。
听得唐虞一番劝导分析,三人的心态又放平和了不少。特别是花子纾,本来就大咧咧缺心眼儿,这下更是什么都不管了,神态中透出一种混合了自信的期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唐虞倒有些欣赏子纾的态度,再次点拨道:“你们都该和子纾学学,他能从容应对比试,绝对要占得几分先机。”
“是,唐师父。”子妤和止卿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难以掩去的半点紧张情绪。
其实,有唐虞亲自指点,有一出绝妙的新戏,再加上三人的实力并不差劲,一切都只需要在最后登台时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水平即可。如此简单的道理子纾都想的通,自己为何又想不通呢?想到此处,两人又不约而同心领神会地释然一笑。默契十足。
看到三人虽然表情各异,但均流露出了令人满意的神态,唐虞也心安了几分:“子纾,止卿,你们先过去理一理这盔甲服侍,弄得精神些,我要你一亮相就博得满堂彩。子妤留下,我还有两句话要交代。”
依言去到铜镜面前整理衣饰,两人走后还剩下子妤留在原地,唐虞转头看了看,确定无人才低声问:“你的脚伤如何了?可能坚持?”
唐虞话中的淡淡关怀之意像一股暖风拂进了心扉,加上左脚踝上不时传来的阵阵沁凉,交汇融合之下让子妤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只半晗首地点了点头:“多谢唐师父所赠的药膏,擦了之后红肿虽未怎么消退,却一点儿也不觉着疼了。”
看着子妤柔柔笑意,并未被脚伤所扰,唐虞也就放心了:“那好,你上台一定小心,若有些动作无法完成也不要勉强,随意带过便是。”
“哐呛”
突然从外面走廊传来一声响,唐虞蹙眉,转身过去瞧了瞧,却并未看到外面有人。毕竟此时演出完毕的戏伶都聚在了后台另一侧,等着最后的结果出来,而候场的青歌儿红衫儿等人还差三组才轮到她们,也不可能这么早就过来。
没将刚才的声响放在心上,唐虞又嘱咐了子妤两句:“你也过去整理一下衣饰和妆容吧。”
转身离开,唐虞有仔细看了看走廊。此时虽有两三个弟子过往,但表情都很自然,并无异常。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只好甩甩头回到了前场。
却没想,等唐虞和花子妤离开,屋外走廊边的轻纱微动,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裙衫,竟是一脸表情疑惑的青歌儿躲在后面。
渡步而出,她若有所思地抿紧了粉唇,似乎在想些什么。
“青歌儿师姐,走吧,我找到代替的镯子了。”说话间,红衫儿从远处走了过来,柳腰轻摆,晃了晃腕上一个金丝带玉的钏。
“这就好,先去候场的屋子吧,虽然还有三组人才轮到咱们,早些去也好观摩观摩。”青歌儿回首一笑,面上已毫无先前的异样表情,只是眼底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疑惑没能完全掩饰。
......
前头一出《狐思》唱罢,果然不出唐虞所料,虽然叫好声此起彼伏。但羽箭数量经钟大福一报,不过才六十二柄,只排在了出场七组戏伶不中不间的位置。看来这些老戏迷也都明白,舞台之上除了风情,还是要有几分真本事,否则送入宫中给贵人们演出,岂不输了场面砸了牌子。
携手缓缓走回候场处,这一对戏娘并不气恼,脸上均是欢欢喜喜的神色。经过这一次的比试,她们不但能挣得些名声,平素里点她们出堂会的客人也会只多不少。毕竟喜宴寿辰这等场合。也需要她们这样让人觉着轻松舒服,能让达官贵人们消遣的戏娘来演出的。
许多戏伶来明知不可能拔得头筹还来参加比试,冲着能挣得些名声好处,这也是另外一个原因。
看到青歌儿和红衫儿携手而来,下台的两个戏娘赶忙上前福礼,说着一些讨好恭维的客套话。因为就要上场了,子妤三人便没有凑拢过去说话,只颔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青歌儿却时不时地用眼神望子妤的脚上扫过,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心思也并未放在那两个戏娘身上。
“好了,两位妹妹下去休息吧,我们过去给花家姐弟和止卿师弟打打气。”青歌儿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两个戏娘的说话,略点头表示不送,便拉了红衫儿过去了。红衫儿虽然被子纾捉弄一番,但看着止卿在还是忍不住想去给他说说话。先前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青歌儿主动提出,她自然是巴不得。
眼看两人即将靠近,不知为何红衫儿竟一个踉跄,花容失色地伸出手来往前一抓,正好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站在旁边的花子妤。
“呀,红衫儿师妹,你怎么了。”青歌儿压底了声音,神情慌乱地过去将她扶住,眼神却落在了正好被红衫儿踩了一脚的花子妤身上。
差些呼痛出声,子妤满口玉牙紧紧咬住,只觉得左脚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此处靠近前头戏台,自是不敢呼喊出来。而且看着红衫儿确实并非故意,只好将手紧紧握在袖口里,强压下去疼痛。
“家姐,你没事儿吧。”身边的子纾倒是心细,看出子妤额上微微有些细汗渗出来,低声将其拉过来两步远离红衫儿,一边询问,一边狠狠用眼神瞪了红衫儿一眼。
止卿也走过来隐隐将子妤护在身后,眼神淡漠却夹杂了一丝凌厉地看着红衫儿,虽一句话没说。却很明显有着厌烦的情绪表露出来。
红唇紧闭,红衫儿不敢在此造次,但看着止卿的眼神却流出一丝委屈和不甘。一旁的青歌儿有意在其耳边低声道:“罢了,人家也不领情,你又何苦自降身价去讨好止卿呢。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压过他们,这才能出一口气。”
被青歌儿一席话说的斗志激昂,红衫儿的性子本就泼辣利索,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当即就拂袖离开,与青歌儿一并走开来到铜镜处,一边整理着戏服妆容,眼神中也透出了一股浓浓的“战意”。
小小插曲并未引起什么变故,子纾和止卿只将子妤一并护在身前免得又被红衫儿“误伤”,却不知道此时子妤心里却像打鼓似的慌乱了起来。
刚才虽然红衫儿并不是故意,但她正好撞到了自己前日扭伤的左脚踝。此时虽然没有先前被撞时那样钻心似的痛,但火辣辣的感觉却逐渐蔓延开来,只轻轻走动一下,整个脚踝处的筋骨都好像被针扎似的,眼看马上就要登台,走步之类还能强忍着完成,可哪些武戏动作又该怎么办?
前面戏台锣声锵锵,眼看歇场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子妤也无法顾及自身,一咬牙,决定直接忽视脚踝的伤痛,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场演出。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一直守候在身边的子纾和止卿......当然,还有为这新戏费尽心血的唐虞师父。(!)
正文章九十二谁家木兰
深呼吸一口气,花子妤提着裙角。面含浅笑的步上了戏台。
眉目清秀,素衣如常,眼前这个二八年华的小女子立于台上,让下面的看官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纷纷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知道台下定会有如此反应,子妤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只深呼吸了口气调整好状态,扬起宛然清笑,张口唱来:“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没有乐师的伴奏,嗓音也毫无做作,子妤只是用着本质淳朴的声音唱出了这首《乐府诗集》中的《木兰辞》开场。
如邻家闺女般的温柔笑意,好似旭日升起的明媚表情,再配着轻松的曲调和大家耳熟能详的唱词,台下看客们也逐渐被吸引了,从议论纷纷改为凝神观看。
唐虞环顾四周,也将端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了。单从这这开场☆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亮相看,子妤的表现和看官的反应,总算没有让人失望。
随着一段唱罢,开唱的轻松曲调一收,顿时乐师敲响了铜锣声声。子妤原本轻灵柔柔的表情突然一变,神色严肃张口地改为念白:“小女子花木兰,值可汗点兵,父亲花弧名在军书,与同里诸少年皆次当行。乃父以老病不能行,木兰愿易钗而弁,市鞍马,代父从军!”
“代父从军”四个字从口中朗朗而出,不同于先前的小女儿家的姿态,子妤神色一凛,顺势变得英气勃发起来。
如此突如其来的气氛改变,也让台下列为看官精神一振,借着子妤这一停顿的空挡,纷纷喝彩叫好起来。
这还不够,随着子妤再次念起“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时,扮作将军和韩士祺的花子纾和止卿也登台亮相,两人一人持剑一人举枪,英气琅琅,神采飞扬,让台下看客又是一阵惊呼,喝彩声连连不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随着子妤逐渐加速的念白之词,锵锵鸣叫的锣鼓之声也促然加速起来,身着士兵服和将军装的两人来到戏台中央,分列相对、刀枪相碰,连续耍出几个漂亮的武生招式,也将原本平静的戏台变得激昂起来,仿佛那战鼓已然擂响,儿女就要奔赴那烈火滚滚硝烟漫漫的战场......
瞧着下方戏台如此场面,三楼包厢内的诸葛不逊和薄鸢郡主也才双双松了口气。
新戏,却又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传奇故事,再加上三人恰到好处的扮相,甫一亮相就能引得看官们反映如此热烈,想来成绩定会盖过之前上场的所有戏伶。
薄鸢郡主更是直勾勾地盯着身穿将军服的花子纾,纤指相绕,紧扣不分,眼中那娇娇的女儿姿态丝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是崇拜,更是喜欢。
一旁端坐的诸葛不逊也耐不住了。来到扶栏边往下看,一边瞧一边不住的点头,到精彩处正好回头,却发现薄鸢郡主呆呆一副花痴样儿直勾勾地看着台上的某人,丝毫不加掩饰。
再仔细瞧瞧,那眼神跟随的分明就是花子纾那小子,惹得诸葛不逊带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但内里似乎存了些无奈和担心。
三楼包厢的正中位置也不是传出阵阵叫好喝彩声,正是花夷亲自伺候接待的贵客五爷。
五爷轻轻摇着蝉翼玉骨折扇,摇头晃脑间不住地点头,伸手勾了勾,示意花夷上前,朗声问:“好你个花夷,藏了这么三个机灵的戏伶,怎么也不早些拿出来让爷品品?”
花夷心里可乐翻了,先前上场的八组戏伶这位贵客几乎没一组满意的,那组唱《狐思》的本来还讨了他几句喝彩,但却因这五爷很是“惧内”,花夷根本没法让那两个戏娘去讨好他。倒是这一组花家姐弟和止卿一上场,这贵客就连番叫好,很是感兴趣的样子,花夷连连应声道:“五爷,您既然喜欢,以后小的多让他们出来亮相就是。”
“你们花家班还真是有些意思,人才辈出,不过可惜......”五爷笑的有些意味深长,似乎一时间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凝住了:“若无鸢仍在,应该很欣慰吧。”
听见五爷提起“无鸢”二字。花夷脸色突然就僵住了,额上冷汗直冒,双腿儿也不听使唤地几乎瘫软,根本不敢接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为轻缓,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贵客。
“长欢,走!”
这五爷突然起身,玉骨扇“刷”地一收,脸色从原先思绪蹁跹的迷惘突然变得淡漠无情,叫了一声跟随在侧的那个佩剑年轻人,紫袍一扬,就这样阔步迈出了包厢,带起一阵风,个中香味儿淡淡扬起,竟是宫里常用的龙涎熏香。
花夷愣在原地,似乎并未回过神来,但看着五爷已然走远,竟伸手拍了拍心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五爷说给这组戏伶掷一柄羽箭。”
却没想,一声说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惊得花夷几乎一跳,转身看到那长欢又回来了,赶忙鞠身点头:“是。小的明白了,请五爷放心。”
长欢面无表情地又看了一眼楼下的戏台,盯住正在耍枪的花子纾,有些欣赏之色闪过眼底,这才转身迅速离开。
......
此时的舞台上,子妤所扮的花木兰已经唤作一身戎装。眉目清朗,英气逼人,加上身量高挑,站在子纾和止卿所扮演的将军和韩士祺中间也丝毫不输那武将的气势,相较之下,却更有一股难言的气质跃然而出。让台下看客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下一场戏他们即将带来怎样的惊喜。
“锵锵锵......”
合着锣鼓声声,军中号令从扮作将军的子纾口中传出:“大战在即,为激励将士们,今日且来一场切磋比试。得胜者,可做先锋杀敌!”
“将军”令下,“花木兰”和“韩士祺”双双动了起来,两人佩剑相交,围绕着戏台中心步步环绕。虽为开始比试,却已经叫台下看官们等的急了,纷纷叫好喝彩,期待着女扮男装的“花木兰”和未婚夫“韩士祺”之间的第一次较量和碰撞。
这一场戏子妤和止卿练过很多次,当初也是在这唱戏的最后被唐虞逼得再多下腰三寸,原本随手拈来的武戏,此时却让子妤心底慌乱了起来。
上台前,红衫儿无意中撞到自己的脚伤处,这针扎般的疼就一直没有消散过。先前的几场戏因为无需太多动作,子妤都能咬牙完全忍住。可这场戏有许多动作必须用脚劲儿,若是不然,就如飞燕折翅,游鱼断鳍,不但搞砸了整出戏的高潮,更会将三人的努力全部葬送。
眼神相交,止卿见子妤只渡步而不出招,似乎看出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苦楚,一个闪身亮相到前面,做了个难度极高的武生动作,复而转回来一把拉住子妤的一臂,趁其空荡开口低声问道:“怎么了!”
台下的唐虞看着看着也察觉到了不对,刚才在子纾一声令下之后子妤和止卿就该开始做下一套动作,中间并无这么长时间的过场......再仔细看了看子妤,心中“咯噔”一声,果然她的左脚处有些拖带的感觉,虽不明显,但平时练习绝不会这样!
难道子妤的脚伤有碍?
唐虞正不知是何缘故,台上的“花木兰”却已经抢先出招了。
对止卿眨眨眼示意自己没事儿,子妤一咬牙,决定什么都暂且放下。无论是担心还是痛楚,无论是慌乱还是不安,只要熬过这一场戏,一切也就结束了。想到此,脚下的痛楚反而变得轻松了不少,子妤剑走如游龙,舞动间身姿似柔且刚,时而眼神凌厉,时而神色不忍,堪堪将女扮男装的“花木兰”面对自己未婚夫时,那种想要让对方发现自己,又想要将所有情绪隐藏的那种复杂纠结演绎地淋漓尽致,挥洒自如。
止卿也毫不迟疑地动了,配合着子妤在戏台上的表演,一手长剑舞地秒如银蛇,丝毫不逊于苦练多年的武生。而他俊朗的面容却犹胜大多戏郎,举手投足间那种猎猎风度,倜傥不羁的感觉更是让一众女看官们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
终于,两人完成了打斗的戏份,到了最后一个子妤错剑被止卿拦腰搂住的动作。
刚刚好,当“韩士祺”的手臂将“花木兰”的柳腰当空揽住时,乐师们的奏乐也嘎然而止,全场看客均屏住了呼吸,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那方戏台,只剩下了在戏台上四目相对,肌肤相触的两人。
所有的一切表演都极为到位,从动作到眼神,从气氛到感觉,台下看着他们演出的唐虞虽然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此时还是心头一震,仿佛感受到了女扮男装的“花木兰”对未婚夫“韩士祺”的一种期待,期待对方能看出自己本为女儿身的真相。
只是唐虞太了解花子妤,太了解整出戏,此时明显子妤的右脚在微微的颤抖着,好像一颗即将这段的柳枝,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不过还好的是,止卿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正当台下看官们准备开口叫好喝彩之时,台上却又突然发生了变故。
原本被“韩士祺”搂住的“花木兰”竟脚下一松,眼看就要从对方怀中摔落而下,“韩士祺”手臂一收,自然而然地就将“花木兰”往自己怀中抱住,两人鼻尖相触,几乎就差一根发丝的距离,那唇就要碰在一起......(!)
正文章九十三满堂喝彩
面对“韩士祺”与“花木兰”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台下看官们统一的反应均为一怔,甚至还有女看官发出了抽气声和惊呼声......紧接着,如潮水般的掌声轰然而起,所有人都禁不住心中的悸动,开始放肆地宣泄他们的情绪。
戏台之上,其实最打动人的戏曲并非那些耳熟能详的经典唱段,也不是繁花似锦的浮华作态,而是一种自然流露出能感染到台下之人的一种情感氛围。
子妤因为脚上吃痛,意外的险些摔落,而止卿下意识的一揽几乎让两人嘴唇相碰在一起,这样毫不做作的意外正好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让原本缺少些内涵和真实感情的戏曲变得有了血肉一般,这“花木兰”与“韩士祺”之间的纠葛,在台下看客们的眼中也突然变得丰满起来。
眼看着自己亲自指导的弟子们表演取得了成功,新戏也受到了看官们的接受和肯定,唐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的背后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犹若点点春水,漾开了层层的涟漪。
台上,子妤和止卿四目相对。虽然眼神柔软,脚踝处却不时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让她有些忽略了止卿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温柔和情动。
佳人在怀,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熟悉无比,但止卿从未有这样心扑通直跳的感觉,就像一层薄雾突然被烈风吹开,露出了原本悸动难耐的心......
“止卿”
亏得腰际被止卿牢牢揽住,子妤不至于因为左脚的疼痛而无法站立,但两人在台上不能只呆着不动,于是她只好眨眨眼,嘴唇不动,压低声音提醒他:“拉我起身,得过渡到下一场了。”
回神过来的止卿微微一笑,眸子变得清明了起来,一个侧身挽手,将子妤从怀中轻轻推送而出,两人单手相交,徐徐放开,将“花木兰”和“韩士祺”之间情愫暗生的感觉表现地淋漓尽致,毫无保留。
“好!”
又是好一阵的喝彩声轮番响起,正好接了过场的空隙。不一会儿,换过戏服的花子妤再度登场,一出《三试木兰》继续上演。
清秀如灵的“花木兰”,风流倜傥的“韩士祺”,英武潇洒的“大将军”,三人在窄窄的一方戏台之上。倾尽全力演绎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动人故事。那一眉一眼,那一举一动,让台下看官的心随着易钗而弁代父从军的“花木兰”而动,时而如小女儿家柔情漫漫,时而如军中男儿一般翻腾滚烫,万般滋味全都汇集到了这小小天地之上。
戏台上的一刻,如白驹过隙,便是那戏中人生的一个缩影。“花木兰”已经从军十年,终得卸甲归田,与“韩士祺”之间似战友又似知己的关系也逐渐变得迷惘起来。
再一次退场,场中“锵锵”战鼓之声变作了“泠泠”丝竹之乐。
褪下兵服,回到家中的“花米兰”一身清凌凌的娇俏裙装,手中挽镜,正贴了花黄,对比着先前的英姿飒爽,有种婉约迷离的动人风致,看的台下看官均是一喜,兴致盎然。
而当“韩士祺”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款款亮相时,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此面容俊朗,如玉温润翩翩公子,任谁也无法和先前那个驰骋沙场的威武将士联系起来。
越是这样反差巨大的扮相。越能勾起台下看官们的殷切期待,期待着舞台上的二人会带给他们怎么样的一种结局。
子妤提起裙赏,莲步轻移,伸出素手纤纤虚推开屋门,淡淡敷粉的双颊透出一抹云霞雾霭的光泽,将小女儿家的娇羞状演绎地分毫毕现。
看着对面而立,已然惊呆的“韩士祺”,“花木兰”轻轻侧颈,粉唇微启地唱起了这场戏的压轴段子:“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飘飘乐音随即渐渐消散,台上的一切也静止不动了,四目相对的“花木兰”与“韩士祺”情意绵绵,顾盼有姿,像一幅细细描绘的工笔画卷,让人不忍收起,品之,而有犹未尽......
从未有过的安静将领在了花加班的戏园子里,看客们都只深深地盯住戏台之上的两人,半晌也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也不只是谁带了头,清脆掌声“啪啪”响起,随即便感染了全场,那掌声汇集在一起,轰然如雷鸣一般,显出了看客们内心的阵阵激动。
“太好了!,真是太感人了!”
三楼包厢上,薄鸢郡主也拍着双手,不住地叫着好。双颊因为太过激动也显得绯红如霞。
站在凭栏边的诸葛不逊则含着淡淡的微笑,也抬起了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真是没想到,子妤竟能演的如此活灵活现。看着此戏,总觉得这‘花木兰’一角就是子妤,无论从性格还是从背景。好像一切都是自然流露,根本不用假装一般。看来,这次他们若是拔得头筹,创造这部新戏的唐师父应该居功至伟。”
好像看出了这出新戏后面的某些联系,诸葛不逊万年不变的眼神有了些玩味的情绪在里面。他没想到唐虞竟会子妤量身打造这一出清妙绝伦的新戏来,不但极适合子妤来扮演花木兰,还扬长避短地让子妤原本的缺点变成了优点,从中脱颖而出。
到底是唐虞无意为之,还是有意相帮,这后面的意味应该都不会太简单吧!
想到此,诸葛不逊低首看了看脚边的羽箭,拾起来丢给了薄鸢郡主:“拿着,都给你。”
薄鸢郡主高兴地接了过来,不会儿小厮就来收了去。她眼也不眨一下地盯住台下钟师父,就等着最后的结果到底如何。
台上的花家姐弟和止卿手拉手,都凝神静气地等待着钟师父收取羽箭,台下的看官们似乎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齐刷刷地看着那一根根不断被掷到木桶中的羽箭......
“整九十根!”
钟大福这次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夹杂着激动和兴奋大声报出了这个数字。随即,台下潮水的掌声又纷纷响起,看官们都为这《木兰从军》能取得如此高的成绩而惊呼着。
“竟然得了九十!”
后台屏风一侧,红衫儿捂住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转头望着端坐在广椅上的青歌儿,原本一直强装镇定的脸色也终于垮了下来。
起身,走到铜镜的面前,青歌儿只不疾不徐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和戏服,虽然眼底有着淡淡的嫉恨,却并未表露。只是轻轻对着红衫儿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声音轻柔似缓,青歌儿启唇道:“师妹可是失了信心么?”
一怔,红衫儿本想摇头,却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本我还看不上眼那花子妤,可没想她演的极好,加上这出新戏的故事引人入胜,止卿和花子纾的扮相又绝妙无比,虽然有些细微的瑕疵,但取得如此多的羽箭也算是实至名归。我们若想超过,恐怕......”
“放心,一百根羽箭,我们一定会得到。”青歌儿听着红衫儿的说话,唇角泛起一抹不屑一顾的冷笑:“之前的九组,就算唱的再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这一出《白蛇传》虽然不是新戏,但经过师父和大师姐帮忙改良,并不比他们所演的新戏差多少,反而因为是经典的曲目还多了几分火候。更何况,你我来演白娘子和小青,简直就是绝妙的搭配,无论是扮相还是唱功,你自己想想,我们哪一点不如那花家姐弟和止卿师兄了?”
被青歌儿这安慰加反问的,红衫儿脸上顿时又恢复了那种不可一世的傲色:“对,就算他们唱的再好,也抵不过青歌儿师姐你我的联手。论扮相和唱功,戏班里恐怕还找不出第二组人来与咱们媲美。”
“你这样想就对了。”青歌儿满意地伸手轻轻拍了拍红衫儿的肩头,笑意嫣然,却有一丝冷冽闪过:“让那些哗众取宠的人仔细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本事!”
且不说后台中弥漫的争强斗狠之气,前台上,当子妤三人听见钟大福报出这“整九十”的数字时,各种滋味根本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子纾蹦跶了三尺多高,像个孩子一般大声的欢呼着。止卿却只是含着笑不停地朝着台下看官们曲身致谢。而子妤,则是有些不敢相信。捂住嘴唇,水眸中微光闪动,似乎是喜极而泣了一般。
回神过来的三人齐齐又谢了一次场,这才相携而下,只是子妤刚刚走到台侧的阶梯前,竟背影一闪,突然就落了下去。
看官们并未注意,唐虞却突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心中有种焦灼感氤氲而升。先前他就发现子妤的动作有些缓滞,左脚颤抖间很是不稳。原本她就带上上场,若是再伤着了......想到此,不亲自看过子妤的脚踝,他根本就没法放下心,也不理会前台诸般事宜,毫不犹豫地往后台候场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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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成都细雨绵绵,丝丝缕缕,感觉心都有些潮湿了(!)
正文章九十四惊人之举
看着子妤突然身子一斜。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子纾和止卿赶紧一人一边扶着她,对望之下都有些不知所措。特别是子纾,还没从刚才的威风中抽回精神,嘟囔着问:“家姐,你的脚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挺好么?”
止卿倒是早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先前戏台上的突然一滑,再看此时她表情痛苦,几乎无法正常走路,语气有些焦急地询问:“怎么了,可是先前下腰的时候扭伤了脚?还能走么?”
子妤抿住唇,强忍着左脚传来的剧痛,但额上还是不住地有细汗冒出来。先前在戏台上一心一意的表演,倒真不觉得,如今全身一放松下来,左脚踝处竟是针扎般的难受,整个左脚几乎不敢再触碰到地面,风一吹,好像背上也被冷汗给沾湿了,有种冰凉无助的感觉瞬间蔓延。
“到底伤的重不重。你说句话啊。”止卿鲜少有如此焦灼的情绪流露,眼看着子妤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半倚靠在自己的臂怀之中愈发无力,心痛地真想一把将其抱起带回后院。可四周毕竟还有其他人,所以也只有干着急而已。
准备上台的青歌儿和红衫儿看到子妤一瘸一拐地下台来,对望一眼,颇有些表情不一。
红衫儿惊讶间有一丝悻然的笑意表露无遗,红唇勾起,媚眼如丝地拂过花子妤发白的面容。只是当她看到止卿竟如此焦急时,心底的不愉则更甚刚才。
而青歌儿表情有些奇怪,眼神扫过花子妤的脚踝,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根本没在看她一眼,好像有些故作镇定。
眼前两个人的表情自然落入了子妤的眼里。想起先前被红衫儿误踩了一脚时青歌儿就有些神态异样,再加上现在她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这分明就是心虚......不用问,子妤几乎敢肯定先前一定是她在走廊外面偷听到了自己和唐虞之间的对话,然后做了什么手脚,让红衫儿故意害得自己再次受伤。
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就窜了起来,子妤暗自告诫自己莫要在此处发作,眼神扫过那两人,这才回头朝着子纾和止卿勉强一笑:“我没事儿,刚才下台的时候扭了脚罢了,稍微歇息一下就好。”
说着,为了不让两人担心,一咬牙拂开了子纾和止卿的搀扶,子妤面上扬起笑意盈盈:“我有些累了。你们守着红衫儿她们的演出吧,等会儿到沁园来告诉我结果便是。”说完,强忍着巨痛,竟自个儿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动而去。
子纾和止卿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不妥,想也不想地提步跟了上去。可两人刚来到门廊,迎面就看到唐虞脸色严肃,眼神焦急地从前台而来。
“唐师父!”
子妤在前头,子纾和止卿在后头,均脱口喊出了声。虽然很小声,却惹得正要上场的青歌儿和红衫儿也回头一瞧,均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这唐虞可是戏班的二把手,今夜花家班弟子打擂比试是何等重要,但他却两次离席来到候场处,这也未免有些太不合情理。
并未将其他人看在眼里,唐虞看着迎面蹒跚而来的花子妤,见她她脸色泛白,走动见左脚虽然只是微不可查地在颤抖着,但薄唇紧抿,分明是在强忍住疼痛,顿觉心中愧疚难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上前一步,不顾子妤圆睁的水眸,竟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将怀中人儿抱紧,唐虞知道就这样离开有些不妥,回头对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子纾和止卿两人丢了句:“子妤伤了脚,根本无法行走,我带她回南院上药。”便一阵风似的就从眼前走开了,只剩下外面走廊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渐行渐远,逐渐没了声音。
候场的屋中除了子纾和止卿,青歌儿和红衫儿,还有几个伺候的小厮并两个催场安排戏伶登台的师父。他们都瞧见了刚才的一幕,向来冷静严肃的唐虞表情焦急不说,连前头戏台上最后一场的演出也顾不得看了,竟直接冲回此处拦腰横抱起了一个女弟子!
这一出,看在大家的眼里,真是不亚于戏台之上的精彩,也惹得几人纷纷目目相觑,面露疑惑。
“子妤脚伤到了,唐师父历来爱惜她,这次又是他保她上台演了新戏,自然会关心则乱的。”止卿蹙蹙眉,赶紧出言小声地解释了一番,一把拉了子纾回到候场的屋子内,看了一眼红衫儿和青歌儿:“前头已经响锣了,你们还不上去么?”
被止卿这一提醒,负责催场的师父也回神过来,朝两人挥挥手:“赶快!”
红衫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唐师父平素不是挺严厉的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爱护弟子了......虽然有些不解,但她也没往其他地方想,眼看着前头要开唱了,赶紧理了理衣袍,和青歌儿一并撩开帘子登上了戏台。
只是青歌儿登台前若有所思地往回看了看,似乎从刚才的一幕中悟出了些什么,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浮在了脸上。
......
偌大一轮圆月高挂在夜幕苍穹之上,和前院的喧嚣相比,整个后院显得愈发静谧非常。
此刻被唐虞拦腰抱住,子妤只觉得阵阵微风从耳畔拂过,侧脸贴在对方的胸膛之上,种种安逸和温暖的小情绪从心底升起,仿佛脚上的疼痛已经远离,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幸好,从前院戏台到南院的一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人,毕竟师父们和好些弟子都去凑热闹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乖乖留在屋里守着孤灯吹夜风的。不然若是一路上被其他人撞见,那唐虞就是满身是嘴,恐怕要一一解释也根本顾不过来。
一口气回到南院,唐虞原本急促的脚步才放慢了些,心境也随之好不容易平缓了下来。略低首,看着怀中人儿只闭目依靠在自己的胸前,发丝缕缕垂在脸侧。轻盈地身子仿佛柔弱无骨,让人怜惜。
想着依子妤的性子竟然也没开口询问什么,就仍由自己这样一路抱着回来......唐虞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此番动作的大胆,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加快。抿着唇,憋着一口气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将子妤又搂紧了些,绕过竹屏,用脚轻轻一踢将屋门打开。
幽幽的月光从半开的屋门里倾泻而进,唐虞轻轻将子妤放在床沿,扶了她坐下。
从进屋开始,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气氛有些莫名的微妙,加上月光柔柔,四下又极静,连两人的呼吸之声都能听得分明......
“我......”
“你......”
为了避免尴尬的气氛继续蔓延,子妤和唐虞却有凑巧地同时起唇,却在目光相碰的那一刻两人停住了嘴。
子妤是被唐虞那温柔中夹杂着焦虑担忧的眼神所感染,唐虞则是被子妤绯红如霞的脸色所迷惑。
如此,屋中气氛愈发弥漫出一种要命的暧昧滋味,好像所有的旖旎都以唐虞和子妤为中心,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起来。
眼神本是无形,此刻两人都分明的感觉到了对方眼里所流露出来的情愫,胶着缠绕着,丝丝缕缕,逐渐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铺开来,网住了对方。
虽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却仿佛过了很久,唐虞终于还是率先回复了清明的神色,朝着子妤扬起一抹柔软的笑意:“你先坐好,我去点燃灯烛,再拿了药箱过来为你包扎。”
伸手倚着床柱,子妤面颊上的淡淡绯红愈发变得如火烧般红霞如云。抬眼看着唐虞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底的某处的柔软仿佛被触动了,思绪柔柔,情意浓浓。回想起当时唐虞猛地将自己抱起来的那一刻,子妤又不禁垂下了眸子,睫羽颤动,扑簌间泄露了慌乱而又意乱情迷的心境。
从被他抱起开始,自己就埋头在他的怀中不敢抬眼,像一支折翼的小雀,终于被人捧在了手心呵护着,那种瞬间而至的踏实感觉,来的那么自然而然,心安理得。
可对方毕竟是唐虞,是那个从来不苟言笑与人前,私底下却总是温和对待弟子的唐师父。虽不是亲师,但对方教导自己这些年。远远胜过“师父”这个简单的称呼。可他竟如此紧张自己的脚伤,甚至连最后一组比试也舍弃了到后台来,不顾别人的眼光,抱着自己一路回到南院,难道......他也对自己产生了超越师徒长辈之外的另一种情愫么?
想到此,子妤又忍不住抬眼向着唐虞望去,发现他的背影被灯烛勾勒的忽明忽暗,就像他的心,自己想要看清,却总是被一层迷雾所笼罩着,无法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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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下夜雨了,天使把第二天的更新预发好了。有些小暧昧,小邪恶,大家吸氧吸氧哈!!(!)
正文章九十五拒于心外
手中拿了一瓶药膏。唐虞又替子妤斟了一杯温茶,渡步而来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虽然仍旧有些担心她,心疼她,却将那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深深地隐藏了起来。
来到子妤的身前,唐虞蹲下,扬起头,抬眼看着她,知道她定然有所隐瞒,却没有半点责怪,反而轻声问:“先前在戏台上,我就看出你左脚有些颤抖,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子妤哪里会不知道唐虞对自己的担心,本不愿将先前被红衫儿撞到的事儿说出来,免得他更加操心,可想了想,终于还是没人住,开了口:“唐师父,先前你在候场屋子的门口对我说的话,或许被人听见了。”
“被谁?”唐虞随即就想到那走廊里突然想起的“哐呛”生,眼神从疑惑变得冷冽起来。语气严肃:“难道是有人听到我询问你脚伤之事,然后故意让你在上台前再次受伤?”
有些不情愿的点点头,子妤本不想把事情变得复杂,但若不说清楚,心里又憋得难受:“嗯,是红衫儿不小心撞的我。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并非故意。”
唐虞似乎明白了什么,淡淡的吐露一句:“难道是青歌儿,她做的手脚?”
没想到唐虞竟点出了“青歌儿”的名字,看来他比自己想的要精明了许多,也能看得出来那平素里温柔恭顺的戏娘并非是个善茬儿。子妤无奈的闷笑着看了看桌上忽明忽暗的灯烛,猜测道:“应该是她不错。上台之前,她刻意拉了红衫儿过来和我们说话,还未走近,那红衫儿竟一个不小心差些跌了一跤,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我受伤的左脚。”
子妤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唐虞却想着她从那时还未登台就开始忍受脚伤剧痛,心中没来由的好像被人一把揪住,眼神怜惜地将她深深看住。
因为唐虞背对着烛光,子妤倒是没看到对方眼神流露出的柔软怜惜,自顾继续说道:“但看红衫儿的样子不像假装,我便没有在意,可那青歌儿的表情却明显有些异样。再联想到先前我们说话时走廊外那声莫名其妙的响动......我敢肯定,定是她在后面绊了红衫儿故意撞向我。”
听完子妤的分析,唐虞眉头锁得更深:“前日青歌儿求金盏儿请我过去,就是想套出我到底指导你们三人唱什么戏。她以为金盏儿能帮她问出些什么,席间也不听旁敲侧击着。可她那点小伎俩并不算高明,我也只字不提你们的事儿。虽然看得出来她有些不愉。但我觉得正常人会有些情绪也没什么,可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对你下手。”
说到此,唐虞一顿,语气有些责怪:“明知脚痛难忍,你就不该......”
“我不想让你失望。”听出对方话中的怜惜,子妤禁不住突然开口打断了唐虞,微笑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坚韧和平静:“脚痛我可以忍受,但不能忍受让你失望,让弟弟和止卿他们失望。这出新戏,我眼看着你费尽了心血才完成,又愿意交给我这个没登过台的弟子来唱,若是因为这点儿伤痛就轻言放弃,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更不会心安理得地继续教你一声‘唐师父’。”
“子妤......”被这番话给打动,唐虞的脸色柔软了下来,眼中有着一抹心疼:“你可知道,我为何要选你来唱花木兰?”
摇头,子妤嫣然一笑,低首看着唐虞,目光闪动:“因为我脸皮厚,让您不好拒绝么?”
唐虞也笑了:“这出新戏我很早前就在构思了。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后来,还是因为你,我才塑造出了这个有血有肉的花木兰,才让整出戏变得真实。我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而你,也没让我失望。”
说到此,唐虞伸出了手,轻轻拍了拍子妤放在膝盖上交握的手背,眼底的温暖澄澈而清明,丝毫没有一点儿邪念。
如此亲昵的举动,再加上唐虞竟承认是自己给了他新戏的灵感,一种暖暖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子妤欲言又止,眼中闪动着感触的目光,心底一热,有些激动地张开手臂一把将唐虞给环颈抱住。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是子妤真正的投怀送抱。所以当自己娇软满怀,被子妤抱住时,唐虞愣住了,直到那股熟悉的少女体香和颈间淡淡吞吐的温热鼻息不断提醒,他才发觉了不妥。
深吸了口气,唐虞拉开了子妤环抱着自己颈间的手臂,起身来,看着一脸茫然不知为何的子妤,心底闪过一丝不忍。
无论子妤是无心或者有意,唐虞都不得不开口,语气中有着平淡如许和些些的迟疑:“子妤,我看着你长大,虽有师徒情份。但始终是男子。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不能像小时候随便扑到我怀中撒娇。”
说到此,唐虞意识到了自己所言中的矛盾,只好解释道:“先前若不是我太过担心你的脚伤,才会不顾礼数地将你抱回来。刚才也是我不对,不该......轻易触碰你。以后,你我都注意些,免得落人口实,坏了你的名声。”
没有预料到唐虞会突然“翻脸”,甚至讲起了什么“男女大防”等礼数规矩,一番话说得子妤粉唇微启,只疑惑地盯着唐虞,似乎想要透过他的面皮看到心里去。
若不是他先前一番柔情话语,自己又怎会一时动情扑入他怀中?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分明是对自己极为关切和怜惜,而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子妤也确信他对自己产生了一丝别样的情愫,不然,他怎敢不顾其他人的眼光将自己一路抱着回来?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屋中的气氛也再次凝住,却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异样和莫名。
眸子闪动。从迷离到冰冷,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心中原本乘得满满的甜蜜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淌而去,直到心底变得空空如也......半晌之后,子妤才终于在唇边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倚着从床边站起来,丝毫不顾脚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迈开了步子。
“小心。”唐虞眼看着她不顾脚上竟想起身离开,赶忙伸手将其扶住:“你先坐下别动,等给你上了药再走。”
抬眼,看着唐虞担忧的神色。子妤却毫不犹豫地拂开了他的手,吐气如兰间却有种愠怒夹杂:“唐师父不是刚刚叫我要有‘男女大防’么?上次在林中扭伤脚,你为我脱袜擦药已是大大的越钜,先前又一路从前院将我抱回来,如今更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若再让你为我上药?”
眉头一挑地反问,看着唐虞意外无措的神情,子妤不知怎么的心头有些隐隐的痛快:“就像您说的,虽然您是师父,我是弟子,但若有人深究,我这女儿家的名声恐怕还是保不了。既然唐师父察觉了不妥,我也不好继续留下,沁园中您上次给我的药还有,回去让阿满姐帮我就是。”
唐虞想解释,却无从下手,只好走到她身前,将门拦住:“子妤,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要推开自己,又要拦住不让自己离开,子妤心头一股闷气快要憋不住了,脚上疼痛又似针扎般难受,咬了咬唇瓣,忍住眼中即将泛起的泪花儿:“那唐师父是什么意思,如果您觉得我是个随便投怀送抱的女人,那就请不要时时刻刻装出一副心疼我,怜惜我,关心我的样子,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你......”
被子妤犀利和赌气的话语怔住,唐虞想也没想便道:“我没有。”
“没有么......”
话到此,再说下去也没有了意义,子妤不想在唐虞面前流泪,也不知那儿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他,推门就走,虽然脚下有些踉跄。却一步一步,走的匆忙而坚定。
这样的结果是唐虞未曾预料到的。想起子妤先前一副娇软旖旎的小女儿姿态投怀送抱,如今又含着莫名的怒意负气离开,明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自己却迟疑了。
眼看着子妤蹒跚而去的背影被夜色所吞没,唐虞不是没有想过去拉住她,可一时的冲动被长久的理智压制的死死的,原本已经抬起的右手也只是一扬便垂下了,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在院外,只留下一阵熟悉的香风久久不散。
甩甩头,唐虞努力克制着心底的那股涩意,但一想起适才子妤有些冰冷和失望的眼神,一想到她宁愿忍着脚伤也不愿留下的背影,却怎么也堵不住阵阵心疼感悄然在身体里蔓延。
呆立在门口好一阵,直到前院传来阵阵喧闹声,唐虞才回头关上屋门。倚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抹苦笑随即扬在脸上。
罢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儿,若两人再如此毫无顾忌地相处,恐怕将来会有更多的苦楚等着他们。早些认清事实,把可能扼杀在尚未发生之时,这对两人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正文章九十六山雨欲来
灯火如昼,喧闹依旧。前院戏台之上,最后一组戏伶的比试仍在继续。
原本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演出,但止卿和子纾却没有离开候场的屋子,反而比先前更为焦急,来到屏风一侧竖耳倾听着青歌儿与红衫儿的联袂演出。
之前,钟大福报出了《木兰从军》这出戏所得到的羽箭数量,不出所料,超过之前所有上场的戏伶们,足有九十柄之多。得到如此傲人的成绩,子纾和止卿欣喜过后都同时送了口气,总算没有辜负了唐师父的这出新戏,也没有辜负这多天连番的练习。
但两人也知道这并非最后的结果,毕竟青歌儿和红衫儿在新晋弟子中一直都是翘楚,无论扮相还是唱功皆不可小视。如此,两人没有离开,心情复杂的等在候场的屋中,希望最后能如愿才好。
却说立在帘子后等待登场的青歌儿和红衫儿,两人作为压轴,不出唐虞所料,《木兰从军》如此耀眼的成绩让她们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必胜情绪稍稍有些打击。
成败在此一举,唱压轴的压力也随即显现。青歌儿和红衫儿有些不知所措了。好歹青歌儿心思成熟,心中清楚明白,到了这个时候若她们自乱阵脚,只会拱手将头名让给花家姐弟和止卿。红衫儿自然也懂得个中道理,两人又毕竟是久经戏场的戏伶,对望一眼,均深呼吸着,片刻间又将情绪给调整了过来。
两人自然有这个本事安心,当白衣胜雪和青歌儿和青衣似水的红衫儿登台一亮相,台下的看官们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了交头接耳,没有了低声议论,有的只是凝神静气,生怕把台上这两位仙女儿似的人物给打扰了。
还未开口,单是两人这扮相就能镇住舞台,所有的风流媚态,摇曳旖旎,一举手一投足间便堪堪将同台竞技的其余师兄弟和师姐妹们甩开不少的距离。
虽说戏伶并非以色事人,但绝妙的长相身段,却是成为绝顶戏伶的一个先决条件。若没有这副好皮囊,想要出类拔萃,就必须付出不止一倍的努力来和这些美貌戏伶相争。自然,这青歌儿和红衫儿早就具备了傲人的姿容,双双只在戏台上一站,即便一句曲儿也不唱,那也是一场活色生香的美妙戏曲。
水眸环顾,青歌儿所扮的白娘子莲步轻移。腰肢轻摆,凄凄然起唇,便唱起了这出《白蛇传》的开场:“祖师度你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单单一段唱罢,三楼包厢的诸葛不逊却有些坐不住了,脸上浮起了吃惊的表情。
改戏!她们还是改了戏!
虽不是新戏,但两人唱的这一出《白蛇传》绝不简单。开场这段唱词,分明是许仙出家后的惘然自语。此刻从白娘子口中唱来,将一句“师祖度我出红尘”中的“我”改为了“你”,顿时其中意义变得字字哀怨,句句留恋,再配上她的眼神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就已经让闻者开始感到了淡淡的心酸。
正当看官们陶醉在那种似怨非怨的莫名情绪当中时,白娘子身边的小青却动了,碎步连连,扬起水袖漫漫,开口唱道:“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山边枫叶红似染,不堪回首忆旧游!”
两人轮番唱起,悠然绵长的腔调就像泊泊流淌的溪水,婉转回荡在整个前院戏台,带起迷雾茫茫,愁绪翩翩,让台下看官们瞧得目不转睛,却又眼花缭乱。
这一出《白蛇传》经过代代戏伶的演绎,其实已经有些走样了。可在诸葛不逊看得分明,这青歌儿和红衫儿好不聪明,竟还原了本初这《白蛇传》的故事,直接舍弃了许仙这个角色,只用白娘子和小青上场唱对手戏。
历来,《白蛇传》都演的是千年蛇妖白素贞和凡人秀才许仙之间的爱情故事。可真正的《白蛇传》故事确实从青蛇恋白蛇开场,第一折戏叫《双蛇斗》,青雄白雌。青蛇要与白蛇成婚,白蛇不允,双蛇斗法,最后白蛇战胜青蛇,青蛇甘愿化为侍女,姐妹相称,而后下山。
眼看着青歌儿和红衫儿已然在下方戏台耍起了刀马旦的功夫,诸葛不逊脸色沉缓地点了点头,暗道:果然是花夷亲徒,扮相绝妙,嗓音婉转,就连一身刀马旦的功夫也丝毫不逊。看来,子妤他们危矣。
耳边妙音连连,诸葛不逊凝神片刻之后竟是不忍再看。转身,打定主意准备离开。
“诸葛不逊你去哪儿?”
薄鸢郡主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虽然担心子纾他们被这两人给超过,但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原本在她眼里,就只有子纾他们演的最好。虽然这两条“美女蛇”颇有些惊艳,但比较台下看官们的表情,还是先前子纾他们演出的时候要热闹许多,至少叫好喝彩声连连,不像现在这样悄然无声。
可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些看官根本就是无暇顾及喝彩叫好。
这两个毕竟是花夷的亲徒,虽然名声不如四大戏伶响亮,身为三等戏伶的她们平时也是绝不轻易示人的。若没有足够的银钱在包厢中点了她们来演出,这些看官中的大多数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欣赏到这等绝妙的曲目。所以,哪里还会有人不识相地出声交好呢,大家都贪厌地汲取着台上戏伶带来的精彩演出,一刻也不愿错过。
诸葛不逊从包厢走出来,寻到一个小厮问了花夷的所在,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同在三楼默默看着台下演出的花夷。
小厮打前撩开帘子,诸葛不逊渡步而进。花夷见来人竟是诸葛不逊,自然上前恭敬地将他迎了入座。
包厢中似乎有种味道很是熟悉,诸葛不逊嗅了嗅,却并未放在心上,:“班主。现在可方便单独说话。”
花夷回头,见是诸葛不逊,忙点点头,恭敬地迎了他进来,让陈哥儿赶紧去换杯热茶进来,又屏退了闲杂人等,亲自过去将包厢的门帘拉上,这才来到诸葛不逊的身边,“诸葛公子怎么不在包厢里看戏,是否有哪儿让您不满意了?”
摆摆手,诸葛不逊淡淡地瞥了一眼下头的演出。并未回答花夷的问题,只是一如古井无波的眼底里终于有些动容,淡淡道:“班主应该早就料到了结果吧。”
花夷一愣:“小人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收回了眼神,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花夷,诸葛不逊懒得与其兜圈子,直接道出了心中所想:“班主知道唐师父写了新戏,应该也知道他选了花家姐弟和止卿来演这出新戏。按理,您身为班主应该过问,可您却一点儿也没插手。听子纾说,青歌儿和红衫儿唱压轴是您的主意,她们倆又是您的亲徒......恐怕这出《白蛇传》也是您亲自帮她们改的。我说的没错吧?”
“呵呵”花夷笑着,却有些尴尬,连连点头:“瞒不过诸葛少爷,您真是慧眼如炬啊。”
“无论子妤他们再怎么努力,论功底怎么也抵不过您的两位爱徒。”诸葛不逊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可惜了唐师父这一出好戏,却落得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最后结果未出,诸葛少爷何须此言呢。”花夷嘴上虽这样说,心底却嘀咕起来:狐狸啊!真是个玉面笑狐狸啊!明明才十来岁的弱冠年纪,心思却像个老狐狸。遇到这样的客人,真是棘手无比。
不提演出,诸葛不逊话锋一转,请反问起了花夷:“班主应该知道诸葛贵妃是本少爷的什么人吧?”
花夷脸色仍旧赔笑这,心里却一凛,只好点头哈腰地答道:“诸葛少爷可是贵妃的亲侄孙,这点小人自然是清楚明白的。”
“只消我一句话......”诸葛不逊有意顿了顿,“这结果就能轻易改变,你信么?”
花夷哪里敢摇头,只好拼命点头:“少爷您看得起咱们戏班的弟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无论是花家姐弟也好,还是现如今台下的青歌儿和红衫儿也好,只要能让诸葛贵妃高兴,小人身为班主,结果都是一样的。”
“罢了。”诸葛不逊起身来,拂了拂衣袍,留下一句:“多说无益,你且好自为之吧。”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可刚走到门口。鼻端却又嗅到了先前那股熟悉的味道,诸葛不逊回头,蹙眉看着花夷:“这包厢之前招待的是哪位贵客?”
背后冷汗直冒,花夷赶忙答道:“没什么,都是京城的达官贵人罢了。”
诸葛不逊打量了包厢四周,冷笑道:“此处应该是花家班最好的一处包厢吧,不但位置绝佳,而且出口隐秘。”
“呵呵”花夷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诸葛少爷好眼力,在下就说实话吧,刚才那位爷是宫里出来的。但具体是谁,这个就不好多说了,还请少爷见谅。”
“宫里的......”诸葛不逊恍然大悟一般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也没再为难花夷,转身一掀帘子就走了。
先是伺候了五爷那个天大的贵客,紧接着又被诸葛不逊那小狐狸好一阵盘问。花夷呆呆地看着门帘,有些无奈地甩甩头,才发现额上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虽没有风,却感觉好像凉到了心里。
看来,这花家班安逸了近二十年,终于还是要起纷乱了。(!)
正文章九十七出人意表
现如今已离得打擂比试过去三天。花家班里的众人还是忍不住津津乐道至今。
花家姐弟和止卿所唱的一出《木兰从军》可谓当晚最大的惊喜,无论是戏文唱段还是戏伶表演,无比不让人倍感新鲜。
但比试的结果,还是没有什么意外,不出所有人的所料,身为花夷亲徒的青歌儿和红衫儿一出改良版的《白蛇传》最终拔得头筹,足足得了有九十七柄羽箭,只差三柄便满了,傲视当晚同台竞技的师兄弟是姐妹们,成为了当之无愧的花家班新台柱。
两人也因此提前获得了一等戏伶的称号,身价倍增,名声直逼业已成名多年的四大戏伶。
不过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虽然青歌儿和红衫儿最后拔得头筹,花夷却上台宣布,获得入宫参加贵妃寿辰演出的花家姐弟和止卿,并道出了个中缘由,解释说是这出《木兰从军》的新戏新戏颇为热闹新鲜,比之《白蛇传》这等哀怨情戏要高出一筹,更为应景。
如此结果,自然让人难以置信。毕竟新戏摆在那儿,换了其他戏伶来唱也是可以的。但花夷却并未给青歌儿和红衫儿两人争取。只让唐虞督促花家姐弟和止卿勤于练习,务必在贵妃寿辰之前将新戏练熟。
这天上掉馅饼儿的事儿,看在戏班弟子们的眼里,无疑是又嫉妒又羡慕,当然除了青歌儿和红衫儿两个憋屈的当事人之外。奈何这是她们的师父当着所有人宣布的决定,即便是难以接受,也不得不吞下这口气。
话说回来,子妤自打那一夜脚受伤,就一连休息了三日,足不出户,唐虞那边也没有主动找她练习,只让子纾和止卿每日抽时间过去与她对戏罢了。
看着子妤愿望成真却精神恹恹,只时不时地拿个药瓶儿在手中玩耍发呆,阿满有些不明白了,想着或许唐虞知道怎么回事儿,趁着有空,提了食篮装上两块酥饼就去了南院,准备找唐虞问问情况。
阿满去了南院,却没见到唐虞,只好推开门想着把酥饼放下就离开。可刚要离开,却一眼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事物。
含着疑惑,阿满走到了里屋的书案前,伸手拾起一方小小的荷包。仔细一看,分明就是当初拿来装自己帮子妤绣过的“并蒂清莲”香囊的。但此时荷包内空空入也,并无香囊,放到鼻端一嗅,熟悉的桂香滋味还有丝丝缕缕的残留......秀眉蹙起。阿满心中闪而过一个念头,却又觉得不太可能,只好抿着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提起食篮匆匆离开。
刚到南院外庭,阿满抬首间看到一人迎面而来,俏脸随之一红羞得不知所措,想要躲开,却发现整个庭院里除了角落的香樟大树别无其他,只好硬着头皮,轻移莲步上前福了一礼:“见过......钟师父。”
钟大福正好从无棠院教习完武生课回来,额上有些汗珠晶莹地挂着,两颊红扑扑地,嘴上不停喘着气,见面前的人儿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未来媳妇儿,顿时气息一屏,有些激动地开口道:“阿满姑娘!你可是来找我的?”
阿满羞得不敢抬头,却听得钟大福如此自作多情的大声问话,两腮烧红就像揣了两块炭元儿似的,脚上一跺:“谁来看你了,不知羞。你若见了唐师父就说我捎了两块酥饼过来,谢他指导子妤唱戏。”憋了一口气把话说完。阿满埋头看着脚下的路就往院门口跑去,碎碎的脚步在青石路上留下一串“啪啪”响声。
看着美娇娘逃似地跑开,钟大福愣了愣,随即回味着刚才阿满在自己面前的娇羞样儿,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再过三日就要去沁园下聘,乐得有些合不拢嘴,一路哼着小曲儿就自顾回了屋。
阿满逃似地从南院离开,脸上红霞未褪,步子又快,匆忙间经过回廊的拐角处往沁园而去,匆忙间一个满怀,一不小心撞把什么人给撞到了!
“啪”地一声脆响,青歌儿正端了养喉汤准备去落园,被阿满这一撞,汤盅碎了不说,那洒落出来的姜黄色汤汁也撒了自己满满一身。
“呀,青歌儿!”阿满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忙放下食篮,掏出丝帕过去想要帮青歌儿擦拭裙摆上的污渍。
脸色憋着好半晌,青歌儿才回过气来,轻轻拂开了阿满的手,淡淡道:“阿满姐,您走路都这样埋着头么?虽然这等小事儿不用动脑袋去想,但如此简单竟然都会被您搞得不成体统,我看当初您跟了四师姐做婢女也是应该的。不然,若继续学戏的话,恐怕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出路了。你们院子里的子妤倒是个机灵的,晓得巴结唐师父。讨好班主。你怎么也不学学,也让自个儿的脑袋开个窍呀。”
明明是尖酸刻薄的话,青歌儿却语气酥软,慢慢悠悠,让阿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平时的伶俐泼辣劲儿也抛洒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青歌儿抛下个不屑的眼神徐徐提步离开,阿满才回神过来,看着她窈窕多姿的背影,气得喘不过气来:“这女子,平素看起来温柔知礼,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骂人不带个‘脏’字儿。”
看着地上碎落的汤盅,阿满也只得自认倒霉。毕竟是自己撞了人家,害的东西给碎了。现如今青歌儿拂袖而去,这善后工作还得由她来完成。只好叹了口气蹲下,掏出手绢将残片一一拾起丢到食篮里,看着地上差不多干净了,这才提起篮子离开。
心中惦念着唐虞桌上的荷包,阿满回到沁园直接去了子妤的屋子,想要问清楚到底那并蒂清莲是送给了止卿还是送给了唐虞。若是子妤搞错了,把那暧昧的荷包送与唐虞的话,深究起来,这里面的问题可就有些大了。
......
子妤正在屋中提笔写着什么,见阿满进来。放下手中活儿过去替她斟了一杯茶:“先前四师姐还问送到无华楼和班主一起用的晚膳备好没呢,说是想吃些酸的解解这初夏的闷气儿。”
“这个好办,等会儿我再去一趟后厨房吩咐她们添个菜。”阿满放下食篮,接过子妤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不过先别说这个,有件事儿我得问清楚了才行。”
“什么事儿。”子妤不疾不徐地又回到书案边,继续提笔书写着。
阿满见她一副淡漠平常的样儿,又有些犹豫了,走过去替她磨墨顺便看她写什么会如此专注,暂时没开口。
抬眼看了看阿满,知道她有疑惑。子妤主动开口解释:“唐师父让我空了把习得的小曲儿小词儿抄给他,正好脚伤了也不方便练功,就抽时间把这曲集写好。”
“唐师父么......”阿满要问的也正是这唐虞那儿的荷包,见子妤主动提及,也不扭捏了,张口道:“子妤,上次你送给止卿的荷包,是不是也送了一个给唐师父?”
子妤一边写一边点头:“那时去湖边游玩,止卿和唐师父赛马,帮我赢得了这次参加比试的机会。我做了两个香囊一人送了一人。怎么想起问这个,有什么不妥么?”
阿满心中一跳,暗道了声“遭了”!
当时她在病榻之上,也没问清楚子妤,以为她做的香囊只送给止卿做谢礼。却没想她做了两个,其中一个便是自己帮忙完工的“并蒂清莲”。本想撮合她与止卿,帮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可那“并蒂清莲”显然并没有如自己的愿送到止卿手中,反而......被子妤送给了唐虞!
以唐虞的心性,阿满相信他即便收到了这“并蒂清莲”也不会主动询问什么,但很可能会怀疑子妤是不是对他有了情意。若是如此,岂不是自己陷了子妤于一个莫名尴尬的境地。再想到比试那晚传出了流言蜚语,说唐虞竟抱着子妤一路离开前院回来,说不定,他们两人之间......
想到此,阿满浑身一个激灵,竟是不敢再想下去。
子妤和自己不一样,虽然都是塞雁儿的婢女,但她现如今已是戏伶身份。自己和钟大福说白了并无瓜葛,所以才能结亲。但唐虞不一样,相当于子妤半个亲师。若是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情愫暗生,那绝对是不容于花家班的啊!
“阿满姐!”
子妤写完一张,停下笔来看了看阿满,发现她自个儿有些呆呆地望着自己,疑惑地伸手推了推她的肩头:“你刚刚不是说要找我弄清楚什么事儿么?难道就是问我上次绣了香囊的事儿?”
“呃,对!”阿满回神过来,尴尬地笑着,找了个借口胡乱道:“我寻思着也做个香囊送给钟师父。所以想找你问问图样哪个好。”
“瞧你。”子妤掩口轻笑,“说起给未婚夫婿绣香囊,也不脸红了。”
捂住脸,阿满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借口真是羞死人了,瞪了子妤一眼,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开。
看着阿满羞得连食篮也没来得及拿就出去了,子妤摇摇头,过去提起来准备替她拿过去。可一股子有些熟悉的味道从篮子里散发出来,惹得子妤顿生疑惑,轻轻地揭开了篮子上的盖布。(!)
正文章九十八丝丝入扣
四分五裂的碎瓷装在食篮中。上面还沾着姜黄色的药汁,一股股似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吸入鼻端,子妤蹙了蹙眉,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一堆碎瓷原本的样子。
“这味道,虽然清淡,应该是青歌儿师姐每日送到落园的清喉汤。”子妤自言自语地吐出这句话,伸手小心拿起一片碎瓷在手,仔细瞧了瞧,又凑到面前闻着,神色疑惑:“可是,怎么会在阿满姐的食篮里呢?”
虽然不知道这碎掉的汤盅怎么会在阿满的食篮里,但闻着这股清喉汤的浓郁香味儿,子妤心中却生出了更大的疑窦。
咬咬唇,将食篮的盖布重新套好,子妤半点没有耽搁,拿起篮子就出了屋子,却并不是去还给阿满,而是直接往南院而去。
一路上,子妤脚步显得有些急,虽然脚上并未痊愈,但心中的怀疑若不能早些揭开恐怕会更难受。可等她到了南院。却发现唐虞屋中并没有人,想着这个时间,子妤又转身直直往紫竹小林而去。
果然,远远便听见一阵轻缓的箫声从小林深处传来,子妤也加快了步子,提起裙角往里而去。
箫声越来越分明,可听在耳里,子妤总觉得这悠扬的曲调中仿佛掺杂了一丝半点愁绪,就像落落扬花,飞舞纷纷间坠入了溪流之中,顺水沉下,缓缓而去,没有了原先的缤纷颜色,让闻者凭添了几分遗憾和怅然。
......
素色青袍,长发后束,竹林疏影间,唐虞端立在亭中,侧影被日光勾勒地愈发挺拔,远远看去好像只是林中的一枚青竹,若非他此时眼神朦胧悠远地望着脚下池塘,手执长萧轻轻吹奏着,否则还真分不出他到底是个凡人,还是无忧无扰的竹中仙君。
自那晚比试过后,子妤已经三日未曾见过唐虞,不为其它,只为他那句让人心生嫌隙的劝告之话。
“男女大防”本是应该,可为什么当唐虞正色提出。自己却有了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呢?心底对他的喜欢已经毋庸置疑,虽然有道道鸿沟在面前横着,可说实话,两世为人的花子妤并没有感到多少阻碍。若是两人相爱,什么规矩,什么lun理,她都可以抛开不管。可她却还是忽略了唐虞这个古人的顾忌。
子妤敢肯定,唐虞一定是对自己有所感,若不然,他不会突然提起这些男女大防来教导自己,同时,恐怕也是他想警醒自己。
其实子妤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负气离开,是气唐虞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还是气自己不敢去争取?或者自己只是不想去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罢了,逃开,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想到此,子妤深呼吸了两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脸上扬起一抹平淡如常的笑意,往前渡步而去,柔声打断了唐虞的箫声:“唐师父。打扰了。”
唐虞的侧脸似乎有着一闪而过的讶异,收起竹萧转头来,看着子妤缓缓步入亭中,却有种紧张感弥漫在心头:“子妤,你怎么来了......”说着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她的左脚踝,又问:“脚伤可好些了?”
摇摇头,子妤笑意嫣然,似乎三日前的纷争从未发生过一样:“多谢唐师父关心,脚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明天就可以开始正常练功了,一定不会耽误半个月后贵妃寿辰演出的。”
“没事儿就好。”唐虞却笑的有些勉强,从子妤的刻意保持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丝难掩的疏离感,喃喃道:“我从未担心贵妃寿辰的演出,只是担心你的脚伤......”
“什么?”
正好一阵风吹过,加上唐虞的声音的确是在自言自语的呢喃,子妤并未听清,加快了步子跨到亭中:“您刚刚说的话我没听清,是什么?”
“没有。”唐虞笑笑,将竹萧别再腰际,示意子妤过来坐下,替她斟了一杯温茶,不冷不热,正好适合初夏解渴:“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接过唐虞递上的杯盏,看着淡淡阳光下他修长的手指,子妤失神了片刻,复而才从袖兜中掏出一方丝帕放在石桌上,轻轻打开,露出一块残破的瓷片。
“这是何物?”唐虞疑惑地捏起瓷片。并未察觉异常:“怎么有股药味儿?”
子妤看着他,先是将如何得来这瓷片简单说了说,最后又一字一句将自己心中所猜测:“上次我去求大师姐教我下腰的诀窍,正要碰见青歌儿送了清喉汤给她饮用。和这瓷片所留的味道一模一样,你闻闻,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清喉汤?”唐虞眼神一沉,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虽不知道那清喉汤是哪些药材搭配,但从名字看来,不过是麦冬、玉蝴蝶、干菊花之类。但若是清热除燥之药,这味道闻起来浓香犹在,似乎不应该啊。”
“我第一次闻到就觉着有些奇怪,因为离得远,倒是闻不出里面加了些什么。”子妤说着,从唐虞手上拿过来瓷片,放在鼻端又仔细嗅了嗅,有些失望地又放下:“我闻不出来,所以请教下唐师父。”
“我再仔细闻闻。”唐虞先前没在意,被子妤这样一说,又拾起残片仔细地闻了起来,半蹙着眉似乎在回忆和思考,好半晌才徐徐道:“残汁太少,又蒸发了这么久,味道已经没有存留太多。我也闻不出来。”
子妤有些失望,拿出手绢想要将这瓷片包好。
“啊!”失神间,子妤竟一个不小心触到这破碎瓷片的边缘处,锋利的切口立即就把指肚划开了一条小口子,血珠瞬间便渗了出来。
“小心。”唐虞赶忙一把将子妤的手腕握住,看着一滴鲜红的血珠停在她晶莹如雪的指肚上,连想也没想,赶紧掏出怀中的绢帕轻轻帮她拭掉血迹,顺手包扎了起来。
只是匆忙中没注意,唐虞将另一样东西给顺势带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被唐虞的动作弄得一愣。子妤眼看着他如此小心地替自己包扎伤口,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正想开口拒绝,却一眼看到地上掉落的东西,忍不住俯身拾了起来。
那是一方小小的香囊,似是被人把玩已久,原本光泽感极强的米色锦缎已经变得暗淡了不少,上头用了碧色细丝绣出迢迢水波,当中一株淡青色的并蒂青莲青莲栩栩如生......正是子妤当初送给唐虞的那支香囊。
可上面那支清莲旁边的一朵并蒂莲花,却并非自己所绣啊?子妤不解地抬眼,表情疑惑地看着唐虞:“这是我送给你的香囊?”
唐虞刚刚只着急子妤的手被划伤,并未注意怀中的香囊也一并被不小心带了出来,此时看着子妤拿在手中正死死盯着那“并蒂清莲”的图样,心下一愣:“这香囊......”
“可为什么是‘并蒂清莲’的图样?”子妤低头看了看这香囊,分明就是自己当初绣的那一只,但图样却有些不一样。
“你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这下唐虞也有些不解了,意识到或许有些不妥:“难道不是你绣的?”
子妤忐忑地仔细回想,终于记起那一夜为了赶着把香囊绣出来接过半夜睡着了。等二天早晨新来,阿满说已经帮自己弄好了香囊,而自己也一时着急没有打开荷包来检查一下。
想到此,子妤却突然抬眼:“这并蒂莲不是我绣的。”说着用手指了指当中那朵稍大的莲花,有些着急地解释着:“一定是阿满姐,她肯定以为我是绣给止卿的,所以才悄悄加了一朵并蒂莲在旁边。唐师父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原本只绣了这一朵莲花在上面。”
眼看子妤的粉腮越来越红,犹如点点霞光晕在上面,唐虞不想她觉得尴尬,淡淡地笑了笑:“算了,或许只是个误会罢而已。”
摇头,子妤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咬了咬唇瓣:“我这就回去问阿满姐,这个香囊,我还是收回来吧。”说完,顺势将香囊往袖兜里一塞,连看也不敢看唐虞一眼,羞得转身就走。
唐虞摇摇头,自嘲地苦笑着。想当初自己刚收到这香囊之时还有些犹豫和迷惑。却没想竟是阿满的杰作。不过,她为何会帮子妤添上一支并蒂莲?刚才子妤解释说阿满以为是她绣来送给止卿的?难道阿满认为子妤和止卿之间有什么?或许,他们两人之间真的有情么......
不期然地,唐虞感到心里底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涩涩的滋味颇不好受。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表情,似乎不愿多想,随即抽出了竹萧继续吹奏。
只是这曲调却透出几分忧郁,断断续续,也将这小竹林中的水塘给染得铺满了一层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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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比较倦怠啊,为什么推荐和月票都那么少呢,郁闷中......(!)
正文章九十九迷雾初开
手中攥着送给唐虞的香囊。子妤不顾脚伤才刚刚痊愈,一路走得有些急。
戏班中偶尔有弟子遇见她,都会主动停下打招呼。看来经过前院戏台的比试,大家都不同程度地认可花子妤在戏班中的地位,至少不仅仅是塞雁儿的婢女,还是一个可以与他们同台竞技的戏伶。虽然大部分弟子觉得她占了挺大的运气成分,但平日里她的勤学苦练都有目共睹,加上那晚惊艳四座的演出,有好些低阶的女弟子甚至有些崇拜。
心中揣着事儿,子妤没来得及停下一一和这些师兄弟是姐妹寒暄,只直直回到了沁园。
“阿满姐?”
子妤推开屋门,里面并无一人,只好转身往后院的杂屋而去。
阿满果然在那儿,手中抖着被单正在晾晒衣物,眼见子妤脸色焦急,桃腮绯红地来寻自己,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儿迎了过去:“怎么了,你脚伤才好,怎么走的这么急。”
“阿满姐,刚才你是不是去了南院找唐师父?”子妤直接开口询问。
阿满脸色一变,愣了愣。随即才点点头,表情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道:“嗯,想着替你过去说声谢谢,送了两块酥饼过去。可唐师父并不在,我放下便走了。”说完,赶紧扭过头继续晾晒手上的衣物,似在逃避什么。
将阿满的手拉住,子妤追问道:“你是不是看到当初我送给唐师父装香囊的荷包?所以才跑回来追问我当初绣香囊的事儿?”
被子妤逼问地没法躲闪,阿满也忍不住了,反手握住子妤的柔夷,脸色愧疚地点头道:“对不起,当初我以为你是绣来送与止卿。平素里我看着你们要好,想帮你捅破这层窗户纸,将来成就一对良缘罢了。我真没想到你竟绣了两个香囊,其中一个还是送给唐师父的。我......”
没顾得上听完阿满的解释,子妤出言打断了她:“所以,那个‘并蒂莲’是你绣上去的。当初怕我发现,你特意哄骗我说帮忙勾了边然后封在荷包里的,是吗?”
“对不起,子妤,我......我这就去找唐师父说清楚此事。”阿满咬咬牙,将挽起的衣袖抹了下来,见势就要离开的样子。
扯住阿满的衣袖,子妤脸色有些发青,眼神也黯淡地没有一丝光泽:“说清楚什么?无论是唐师父还是止卿,戏班规矩如山。又怎能解释的清?别人都知道你我同在沁园做婢女,定然事事都互相倾诉。若你去告诉唐师父以为我要送香囊给止卿,所以你才画蛇添足绣了朵并蒂莲,他会怎么看?”
阿满摇摇头,看着子妤脸色不善,也焦急了起来:“可若是不说,万一唐师父误会你怎么办?”
呼出一口气,子妤抿了抿唇,眼神回复了些许清明:“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唐师父只字未提。若不是今日我不小心看到,我想他至始至终都不会主动问我。对于唐师父的为人你我都清楚,他只会当成是我无心罢了,根本未曾误会什么。”
听着子妤的话,阿满却越听眼神越迷惘。直到看到子妤脸上一划而过的一抹苦涩意味,突然有些明白了,神色些诧异地脱口问道:“子妤,难道你......觉得唐师父没有主动问你,觉得遗憾?”
别过眼,子妤下意识地不敢面对阿满,抬袖抹了抹额上的细汗,这才回头勉强一笑:“阿满姐你说什么呢。唐师父既然没问。那就是他并不在意,我有什么好遗憾的。”
“那你为何一路急急赶过来问我?”阿满可不信,微眯了眯眼,“子妤,你可不能犯傻啊。唐师父于你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父之实。这个止卿之间的关系大不一样。你若是与止卿互相倾心,只要不闹出什么丢人的事儿,戏班里谁会多嘴一句。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等你们退下来结成连理是顺水推舟之事。可若是唐师父,若是你倾心的人是唐虞......这戏班必容不得你们啊!”
“我没有!”子妤脸有些微微泛红,嘴上的否认却显得没有底气,她使劲儿地甩了甩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牙道:“阿满姐,对于唐师父,我自然有欣赏也有爱慕。但这些不过是小女孩儿心中的幻想罢了,又怎么可能作实。况且唐师父对我一直视入亲徒,他就算知道我喜欢他,他也绝不会接受的。这些我都知道的清楚明白,你就相信我吧!”
胸口涌起一阵心酸,阿满走过去,轻轻将子妤揽过来轻拥着,怜惜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姑娘,你长大了,也知道喜欢人了,这本是好事儿。可你要想想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身份。有些感情,放在心里想想就行了,有些人。站在远处看看就好了。日子还得继续,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无论你再怎么追求,也永远不会变成现实。听阿满姐的话,对于唐师父,你可以尊敬,可以欣赏,可以崇拜,但千万,千万不可以动了真心。好么?”
被阿满这样抱住,子妤也露出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两世为人,自己却还是如此幼稚,如此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算算,这些年真是白活了,简直算是越活越活回去了!十六岁,自己还真当自己是个春心萌动的少女么?想到这儿,子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里面蕴含的涩意也愈发地苦楚了起来,浓浓的,有些化不开。
或许感受到了子妤的平静,阿满放开了她,看着她笑意嫣然的样子,心疼地替她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发丝:“子妤。你没有父母,从小就长在戏班。咱们一起生活,你就把我当成亲姐姐,以后有什么事儿别憋在心里头,找阿满姐倾诉就行。虽然阿满姐见识少,但好歹会真心为你好,知道吗?”
子妤点头,娇颜之上浮起一抹感激之色,如此动情真诚的话语让自己冰凉的内心又变得暖暖的了:“阿满姐,我从来都把你当亲姐姐一般看待的。”
“实心眼儿的傻丫头。”阿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宠溺滋味儿是那么的明显:“这事儿你就放下吧。既然唐师父未曾过问。以后也不会过问。”
“对了阿满姐。”子妤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先前你去南院送了酥饼之后回来,是不是遇见青歌儿师姐?”
“你怎么知道?”阿满没有否认。
子妤四下看了看,明知道这个时候塞雁儿去了无华楼陪着花夷用晚膳,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压低了声音又问:“刚才你落在我屋里的食篮里面,我认得是青歌儿师姐送给大师姐的汤盅,怎么会被你拾回来?”
简单讲了在落园外面遇到青歌儿的事儿,阿满见子妤一副如有所思的样子,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吗?”
“阿满姐,你和后厨房的刘婆子相熟吧。”子妤也没回答,拦住阿满的手腕,“明儿个你去问问她,青歌儿师姐每次熬药后药渣子倒在哪儿的,就说你想看看这清喉汤的配方给四师姐熬来喝喝,让她帮个忙,别告诉青歌儿。”
“你到底要做什么?”阿满知道子妤打小就鬼机灵,绝对不会多此一举做些没意义的事儿,看她如此反复盘问那青歌儿的药,干脆问道:“你不是怀疑青歌儿送给大师姐的的药有问题吧?”
“我也不敢肯定。”子妤咬咬唇,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偶尔在夜里听见的咳嗽声,还有那一日去请教金盏儿时闻到的奇怪药味儿等都悉数告诉了阿满。
阿满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檀口微张:“这......难道那青歌儿是想害的大师姐坏了嗓子,然后取而代之?天哪,她也太大的胆子了!”
子妤小心的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这也是我的猜测罢了。等你拿到药渣,我送去给唐师父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若是没什么便罢了,若是问题,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放心,上回咱们赌牌刘婆子还欠我两吊钱。我去问,她一定帮忙。”阿满也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了,想了想嘱咐道:“这事儿你也别告诉其他人,我们先想办法弄到药渣再说。若是走漏了风声,那就不妙了。”
子妤自然不会对其他人提及,点点头:“阿满姐。那我回屋休息一会儿,晚膳过了还得和子纾和止卿对戏呢,刚才一路跑过来脚上又有些疼了。”
“去吧,回去自个儿上点儿药,晚膳来了我端到你屋里用。”阿满拍了拍子妤的肩头,示意她自个儿先回去休息,三两下将木盆里的衣裳晾好,也没耽搁,想早些过去后厨房找刘婆子问问,顺便看看让她们帮忙炖的骨头汤好了没,得让子妤补补,不然半个月后的贵妃寿辰还拖着个伤脚可不妙。
婆子对于阿满的打听并未放在心上,只如实告诉她,青歌儿每天打早就会自己去后厨房熬汤药,那个时候半个人星儿都没有,每次也没见到有药渣子留下,因为她都会收拾的很干净。不过久而久之,刘婆子还是发现厨房里的茴香在渐渐减少,似乎是青歌儿每回都抓些去用了。
得了刘婆子的告知,阿满也越来越怀疑这青歌儿有些问题。
趁无人的时候去煎药,之后一点儿药渣都没有留下,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想起青歌儿平素里那副温柔娟顺的模样,阿满就觉得背后一寒,赶紧拿了晚膳,准备好好和子妤商量一下,看来只能找其他法子去揭开这个谜底才是!(!)
正文章一百零一行迹败露
进入夏季,京城的雨水也丰沛了起来。昨夜一场大雨持续到清早。还是淅淅沥沥没有断,阵阵雨雾随之蒸腾而上,弥漫在房舍楼宇之间,倒也勾勒出一番清新美景。
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唐虞撑着伞去往落园。
昨晚南婆婆亲自过来请他抽空过去一趟,言下之意金盏儿的咳症似乎有些加深。原本就想找机会提醒一下金盏儿注意青歌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渡步来到四大戏伶的外院,唐虞先是望了望沁园方向,见院门紧闭,随即收回了目光,一抬眼却看到了一个人。
一身落花点樱的月白裙衫,纤腰不足一握,来人正是青歌儿,只见她走动间盈盈曼曼,婀娜有致。发现唐虞竟撑伞站在外院,神色闪过一丝慌乱,显然并未料到唐虞会这么早出现在落园的门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汤盅。
短暂的失神转瞬即逝,青歌儿面色如常地主动迎了上前,含笑福礼道:“唐师父,这么早您也来探望大师姐么?或者。您是去找子妤妹妹的?”
似乎听出了青歌儿的话中有话,唐虞伸手将伞收起,眉头略蹙并未回答她,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淡淡地叹道:“原来雨已经停了。”
“唐师父,您到底是去落园?还是,去沁园呢?”青歌儿不死心地又问,眼底有些忐忑,下意识地将手中汤盅向后挪了挪。
唐虞这才低首,目光淡漠地扫过她姣好的面容:“南婆婆说金盏儿这几日有些不舒服,正好昨夜下了一场雨,我怕她染到寒气,所以过来送一剂方子给她。”
嫣然一笑,青歌儿有些失望,提步漫漫而行:“唐师父对大师姐可真好,弟子都好生羡慕。”
“哦?”唐虞故意问道:“难道你也希望身体不适,然后让我开方把脉不成?”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青歌儿别过眼,小心地踩在湿漉漉的小道上,故意岔开话题,又引到了花子妤的身上:“前日里听姐妹们谈及唐师父,说您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严苛和不近人情。那夜比试。子妤伤了脚,您担心地抱着她就往后院回去,才叫大家看清了您原本是个心肠软的好师父呢。”
微眯了眯眼,青歌儿三番两次有意提及子妤,唐虞心底的怀疑更深。那也比试过后的第二天,花夷就曾经下过令,让目睹唐虞和花子妤离开的弟子还有小厮们都不许私下嚼舌根。毕竟他的行为虽然有理可循。但过于冲动。非议起来,被人误会也说不定,所以只说子妤脚伤眼中,唐师父关心徒弟罢了。
可青歌儿却敢在自己面前缕缕多嘴,让唐虞也不得不开口解释:“子妤虽不是我亲徒,但也从小教养她长大。身为师父,这些事都是应该的,不足为道。倒是你能这么早过来探望金盏儿,让人有些另眼相看,足见姐妹情深。”
青歌儿眉目低垂,有些不好意思,正欲接话,这落园的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正是南婆婆提了笤帚出来,似乎准备扫扫,门前的雨水和落叶。
“南婆婆,让我来吧。”唐虞上前两步,接过了南婆婆手中的笤帚,一把将衣角捞起别在腰间,埋头开始清扫起来。
南婆婆乐呵呵地也没阻止,只看了一眼青歌儿。侧开身子:“正想着唐师父今儿个会不会来呢,可巧了。青歌儿丫头你也进去吧,大师姐刚起了,不过还在房里没出来,得先在花厅里等一会儿。”
“好的。”青歌儿拖了汤盅,先别过唐虞,这才渡步而进,似乎怕群角被污水沾湿,走动间都挑了那干净的地方,背后望去那身段更显窈窕。
见南婆婆也准备转身进去,唐虞开口叫住了:“婆婆稍等,我有话想问问。”
停住身形,南婆婆走过去两步,老眼有些混浊地看着唐虞:“咋了?”
唐虞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南婆婆:“这青歌儿是从什么时候每日送来清喉汤给金盏儿饮用的?”
仔细想了想,南婆婆才回答道:“约莫一个多月前吧,那时候她也常来,不过不是每天准时过来,只偶尔帮帮做做这落园的活计罢了。后来又一次她撞见盏儿服药,就上了心,开始每天熬清喉汤送过来。”
“金盏儿咳症的事,南婆婆没有和她说过吧?”唐虞话锋一转,又问。
赶忙四下瞧了瞧,确定无人,南婆婆才担忧地点点头:“盏儿这头牌当的可不容易。当初她这病犯了,我就劝她多休息。可她也不听,非要咬牙坚持。这都拖了一两年了,嗓音也不如当初那样清透,勉强唱下去最后我怕她实在没法瞒了。这才逼她好生休息一阵子,让唐师父您帮忙调理调理。这事儿如此隐秘,除了我这老婆子和唐师父您知道,其余就没人晓得了。那青歌儿虽然乖巧,可老生也是不敢说给他听的。”
“这就好。”唐虞点点头,两三下将院门口的落叶泥水扫干净了,这才放下笤帚和南婆婆一起进去。
花厅内,金盏儿正好捧了汤盅在手准备饮用。唐虞见状,赶忙渡步过去,出言阻止道:“且慢!”
金盏儿懵然抬眼,看到来人是唐虞,脸上浮起一抹宛然清若的笑意:“怎么来的这么早?”
一旁的青歌儿倒是脸色有些微微发白,上前福礼道:“唐师父,这是弟子给大师姐熬的清喉汤,还是让大师姐乘热喝了吧,免得凉了影响药效。”
“是么?”唐虞挑挑眉,神色如常的走过去,伸手将那汤盅端了在手,放到鼻端轻轻一嗅,抬眼问青歌儿:“这味道有些与众不同,可否告诉我是什么方子?”
“这......”青歌儿故作犹豫,看了看金盏儿,才起唇而言:“因得是家中秘方。所以不便告之,还请唐师父见谅。”
点点头,唐虞没再追问:“明白,既是秘方,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不过......”顿了顿,转而对金盏儿道:“我今天帮你把脉之后开一剂方子,以后就熬药来喝吧。至于这清喉汤,两药不宜同时服用,就暂时停一停吧。”
被唐虞找了理由轻易就让金盏儿不用再喝自己熬的汤,青歌儿脸色隐隐有些恼,但却强装着有些讶异地问:“大师姐可是身体抱恙么?”
微笑着摇摇头。金盏儿看了一眼唐虞,这才答道:“无妨,这春夏之交我老会觉得嗓子不爽,所以让唐师父帮忙看看,再开药调理罢了。不过既然唐师父说了不宜同饮两味药,以后你也不用麻烦每日一大早就去帮我熬药送药。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摆摆手,青歌儿媚然娇笑道:“大师姐怎么如此见外,这些都是身为师妹应该做的。不过既然唐师父都如此说了,那以后我便偷偷懒就好。今儿个唐师父在,弟子也不打搅了,还请您好生帮大师姐诊脉开方。”
说完,走到桌前,青歌儿准备收了汤盅离开,却被唐虞伸手拦下:“这始终是你的的心意,最后一盅,待会儿还是让金盏儿喝了吧。”
“也好。”金盏儿笑道:“你先走吧,回头我让南婆婆遣了人把汤盅给你送回去后厨房去就行。”
眼看是无法收走汤盅,青歌儿只好福礼告辞,只是临走前还是有些担心地回望了一眼,似乎有所隐瞒。
待青歌儿离开,金盏儿又准备伸手去拿了汤盅喝药,却仍被唐虞开口拦住:“且慢,倒出来让我先尝一口,可好?”
虽然不明白唐虞为何要两番阻拦自己喝药,但金盏儿本能地不会对他有任何怀疑,点点头将一旁的空杯盏注满递给他。
汤色橙黄,仔细一嗅香气四溢,唐虞蹙着眉,却并未发现有半点茴香的味道在里面,只好示意金盏儿:“你喝一口,看看和昨日的味道是否一样?”
这下金盏儿也有些起疑了,却没问什么,依言轻轻喝了一小口,片刻之后才点点头:“你不说倒不觉的,今日的汤汁味道要稍逊一些,没有平时那样浓郁的香味。”
唐虞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来是一粒粒的茴香籽。递到金盏儿的面前:“你闻闻,平时喝的是否有这个味道?”
身为戏班的一等戏伶,金盏儿十指从未占过阳春水,当然不认得此物是什么东西,只埋头一嗅,蹙蹙眉:“好像有一股子这味道,但没这么刺鼻,要温和许多。”
收起纸包,唐虞已然心中有数,料想这青歌儿从打碎汤盅开始或许已经有了警惕之心,没有再加入茴香熬汤,此女心机,真可谓深沉无比。她这次无法得逞,也不知会不会起了其他念头。她虽然没有恶意,只是想让金盏儿的嗓子一直好不了,但对于戏伶来说,嗓子比任何其他东西都要来的重要。她这样做,其行为之卑劣可恶,实在让人心寒。
唐虞深思熟虑过后,想起上次和她比试,子妤也是被她间接又弄伤了脚。一次两次还能忍受,三番四次却不可轻饶。恐怕,此事得找花夷说说,不能就此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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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天气变化的厉害,童鞋们注意不要感冒!(!)
正文章一百零二情有若无
对于金盏儿一脸疑惑之色。唐虞并未多做解释,只掏出袖兜里的一支药瓶递给她:“这清喉汤以后别再喝了,她之蜜糖你之砒霜,同样一味药也不见得都适合。另外,这瓶是破寒丸,比之前我给你的祛咳丸药效稍微重些,先试试吃一段时间,看你感觉如何。若是夜里还咳嗽不止,恐怕......”
“我知道。”打断了唐虞的话,金盏儿笑意有些淡漠和无奈:“若是不行便罢了。能多拖了两年已是大幸,我也不想多奢望什么。”
一旁的南婆婆也叹了口气,脸色发苦地道:“盏儿,你能这样想就对了。戏伶生涯本来就不可能长久,你从十七岁开始就稳坐这花家班第一的位置,京城里谁个不知你金盏儿的名声。尊享荣耀已经五年,也够了!”
金盏儿眼神飘远,却有不甘:“可我始终没等到朝中十年一次的‘大青衣’点选,若再给我五年时间,那多好。”
南婆婆劝道:“上个十年朝廷不是提都没提这事儿吗?况且你出道正好是卡在了这中间段的位置。若你能多长四年还有可能等下下个十年,但那时你可都二十六七了。戏娘哪个不是二十五六就退下的,你也别多想了。”
看到金盏儿不甘心的表情。唐虞也被其情绪所感染,禁不住叹道:“就像南婆婆说的,你也应该知足了。许多戏伶,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你现在的高度,更别说是‘大青衣’这个可与而不可求的赐封。怪只怪你生不逢时吧,正好卡在了这十年间的位置。不过也不用难过,朝廷虽说十年一次会由陛下钦点‘大青衣’,但自从前任班主花无鸢去世之后,就没有再选‘大青衣’。再等四年又是第三个十年,会不会再选,还是两说,你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金盏儿吐气如兰,绝伦清丽的面容之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愁色,蛾眉微颦,螓首低垂:“可是,身为戏伶却没法实现那个最高的梦想,还是会觉得遗憾呢......”
“大青衣”,唐虞却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知为何想起了还是十岁稚龄的花子妤。记得她曾说过,她想要做大青衣吧,不知,五年之后,是否真的会再次出现一个花姓的绝顶戏伶呢?
说到花无鸢,金盏儿似乎想要说什么,看着唐虞神色清朗,却又没法开口说出心中所想,只好摇头:“罢了。像花无鸢那样的绝世戏伶,世上又能出几个呢!亏得是她得了大青衣的名号,其他人就算羡慕,也无一争之力。”
“好了,我也该走了。你好生休息,若有任何不适让南婆婆过来南院找我。”既然已经暂时阻住了青歌儿的行动,唐虞也没有过多在落园耽搁,和金盏儿与南婆婆告辞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目送唐虞离开,金盏儿眼中闪过的一抹不舍,目光流连胶着在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院门一关,切断了所有视线,她还倚在门边,神色落寞地好似春水而逝,表情中丝丝缕缕充满了愁绪。
她这副蓦然欲绝的模样,若让旁人看到,恐怕没有一个不随之心酸,想要替她拂平眉间愁色的吧?
可惜,唐虞在她眼里却是个异类。看似有情,实则无情。除了戏文,他几乎从不对其他事情上心。不过听青歌儿这几日在耳边唠叨。说是他竟抱起脚伤手上的花子妤回到后院,不顾任何人的眼光......不知怎么的,金盏儿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但仔细一想,一个是戏班的二当家,大师傅,一个是塞雁儿的婢女,小戏娘,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摆在那儿,应该不会有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发生才是。
南婆婆好像看出了金盏儿对于唐虞的留恋,走到她身边将她扶着:“盏儿,还是再回去歇歇吧。既然暂时不唱了,也就不用这么早起来练功了。”
含笑拒绝了,金盏儿柔声道:“南婆婆你先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盏儿!”南婆婆放不下心,只好劝道:“唐虞虽然是个不错的人,但若是你想托付终身,只能是痴人说梦。”
“为什么?”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金盏儿话音一颤:“为什么不能对他托付终身?”
拍着金盏儿的手背,南婆婆话音有些沧桑:“或许你并不觉得少年时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但唐虞那种人,心比天高,他愿意蜗居于花家班内,或许是因为对戏曲的喜爱,也或许只想避世而居,清净一生。你对于他来说,曾经为他带来过莫大的侮辱和麻烦。所以无论何时,恐怕在他眼里,你都是属于避之而不及的那种人,又怎会愿意与你携手白头做夫妻呢?这些年你存下的私房钱足够下半辈子安稳过活了,何必又太过强求一段本不该发生的感情呢?算了吧。别多想了。”
说完,南婆婆也知道自己只能话尽于此,其余多说也是无意,叹了叹,转身便离开了,只留下金盏儿独自倚在门边。
看着院外的天空,那一层阴霾渐渐被破云而出的薄日所驱散,可自己的心却始终好像阴雨不断,也不知何时才能迎来一片晴空。
......
却说唐虞出了落园,抬眼看到沁园大门虚掩着,里面似乎传来了阵阵轻笑声,仔细一听,正是子妤和茗月在说话。犹豫了半晌,唐虞还是决定和子妤谈谈,提醒她以后别再过问青歌儿的事儿。
于是提步而去,轻轻推开院门,果然子妤和茗月正一人拿了一个薄冰在手,围坐在庭院正中用早膳。
“唐......唐师父.....”茗月正对着门坐,看到门边露出一截衫子,来人竟是唐虞,吓得她手中薄饼直接落回了盘子里,赶紧站起来埋首福礼,很是忌惮的样子。
扭身看了一眼门边。子妤想了想,料到他定然是刚从落园而来,起身擦了擦手,嘱咐茗月先一个人用膳,向着唐虞迎了过去。
唐虞温和地问道:“没打扰你吧。”
摇头,子妤看了看外面,示意唐虞进来院子,带着他走到角落,才开口道:“你都和大师姐说了?”
点头,随即又摇头,唐虞寥寥几句将先前碰到青歌儿的事说了一遍。并告诉子妤他回去找班主禀明情况。
子妤听着,神色明显极为担忧:“虽然暂时大师姐不会再服用她的汤药,可难保她以后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情。而且你刚刚说,她好像知道了自己行迹败露,这一次竟没有用茴香放在汤药之中。但大师姐记得以前味道略有不同,可想而知,她定然会有所提防。若你就这样去告诉班主,万一被她反咬一口......”
摇摇头,子妤薄唇紧抿,好半晌才又道:“不如,我们来个请君入瓮之计,让她自己在班主面前暴露行迹。人赃俱获之下,她也狡辩不得。”
唐虞想了想,最后还是否决了子妤的提议:“青歌儿现在在戏班的位置如日中天,或许她今日放手,也是因为金盏儿对她的威胁越来越小了。既然没有了利益冲突,她大可不必再铤而走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蹙眉一叹,子妤知道这也是能解释的通的,抬眼看着唐虞,目光闪动,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不愿见到子妤如此忧心,唐虞唯有柔声相劝:“况且,在班主眼里,戏伶就是戏伶,能给戏班带来声誉带来丰厚回报的便是好戏伶。金盏儿虽然还是大师姐,可最近已经不怎么受班主待见。反而青歌儿是他最看重的一个新晋弟子,就算班主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多说什么。起不了任何作用。”
“既然如此”,子妤表情一变,竟淡淡地微笑了起来,透出一种与妙龄绝不相符的成熟和内敛:“她既然能狠心对待大师姐,以后收手便罢,只当她一时鬼迷了心窍。若她敢再犯,此人就绝不能姑息。在她眼中,现在的大师姐已无威胁,那就让我成为她的对手好了。”
“子妤,你别这样。”
唐虞觉得这样的情绪不该存在于一个少女的心中。感到有些心疼,开口劝道:“青歌儿此人好也罢,歹也罢,你都别再多想此事了。好好唱戏练功,心无旁骛才是正道。”
“我随口说说罢了。”或许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表现,子妤勉强一笑,也不想看到唐虞一副担心自己的模样,别过眼:“青歌儿才华横溢,就连红衫儿也甘拜下风,在她面前之后扮配角罢了。我又如何能让她引为对手呢?”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看到子妤含笑自嘲,唐虞也笑了笑:“你和她不一样,你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魅力。每次看你唱戏,我都会觉得在你身上会弥漫出一种极能感染人的情绪,让看客不知不觉跟着你沉浸在戏中的世界里。”
“真的么?”子妤摆摆头,却不相信唐虞所言。
唐虞却肯定地反问:“还记得五年前,你在班主面前表演《思凡》么?那时你不过十岁的年纪,却把小尼姑陈妙常演的活灵活现。虽然你的嗓音条件不如其他戏伶,但这份执着和坚持若能一直保有,那你一定会比其他人都成功的。”
被唐虞徐徐而言的话语所打动了,子妤俏颜之上终于绽放出了甜甜的笑意:“多谢唐师父,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唐虞将子妤含羞浅笑的面容看在眼里,有些不敢直视,别过眼瞧见茗月那丫头,甩头笑笑:“好了,茗月老往这边偷看,你还是回去吧。”
“嗯。”子妤乖巧的点点头,亲自送了唐虞出园子,关上门的一霎才发觉自己耳根竟有淡淡的红晕,赶紧深呼吸几口气,回去和茗月又坐下用膳。(!)
正文章一百零三心痕难愈
经过两日的休养。子妤的脚伤也已经痊愈了。独自在园子里练功的时候总觉得下脚有些迟缓,让她感到有些奇怪,明明已经不疼了,可为何老是有些别扭。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一个人练习有些紧张,这一日晚膳过后,子妤主动起身去了小竹林,准备和止卿子纾对对戏再说。
换上一身清荷碧波纹样的薄衫子,别了几朵夏季盛放的***,带着阵阵幽香,花子妤踏着斜斜的夕阳出了沁园。
手里挽着给弟弟送去的几块甜糕和冰镇绿豆汤,子妤的步子显得很轻快。终于可以完全恢复练习,怎么说自己也得多努努力,不然到了贵妃寿辰的演出上出丑,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经过小回廊,子妤听见背后有响动,一回眸,见来人是止卿,柔柔一笑停住身形:“止卿,咱们一起去紫竹小林吧!”
止卿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袍,长发随意束在了脑后,两缕与衣衫同色的锦带被风微微带起。走动间步子极为平缓,让人不得不承认,若说相貌,他真是花家班戏郎中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子妤看着他渡步而来,甚至想,若是止卿没有被唐虞看重而是唱了青衣,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来到子妤跟前,止卿见她盯着自己不放,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翼,轻咳两声:“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有!”子妤摇摇头,脸上表情促狭:“但是你脸上有朵花儿呢。”
“什么花不花的。”止卿伸手点了点子妤的脑袋瓜子,颇有些拿她没法子的感觉,甩头笑笑:“对了,你脚伤已然痊愈了么?”说着,接过子妤食篮提在手中。
两人结伴而行,随意地说着话,气氛倒也融洽自在。
“已没什么痛感了,所以想早些恢复练习。”子妤见只有止卿一人,忍不住嘟囔着骂了两句:“我弟弟那家伙呢,又偷懒了吧!”
止卿柔声替子纾解释道:“朝元师兄逼得子纾要完成一个动作才放他离开,咱们先去排戏就好。不过唐师父若看到你来了,定然会惊喜的。”
“是么......”子妤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想起马上要见到唐虞,心境不免又有些无序了。
“你也是知道唐师父的。”止卿一边走,一边轻松地说着:“这几日我和子纾都按了他的要求傍晚过去练功对戏,他嘴上没说什么。可总是望着粉墙上的绿藤发呆。偶尔我和子纾提及你的情况,他又会转身过来仔细倾听。或许是那晚抱你回后院惹得班主斥责有些越钜,唐师父不便再表露对你的关心,但他的眼神却骗不了人。这些年来,我早把唐师父当做了真正的亲人,子妤,你也不要和他之间有什么嫌隙,毕竟戏班里真正关心我们的人也只有他了。”
“嗯,我也一直把唐师父视为亲师一般的。”
虽然止卿一番话有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子妤却不想过多的谈及其他,岔开话题道:“你说子纾被朝元师兄阻住了?”想着自己弟弟平时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也有他的师父朝元师兄才治得了,觉着好笑,“扑哧”一声,乐呵呵地捂了捂嘴:“那小子张狂的很,也活该被盯得紧紧的。”
突然想起了子纾的叮嘱,止卿插话道:“对了,前日里子纾说你们十五那天得去一趟薄侯府邸,他说让我转告你,得请示一下唐师父才好,因为他听得朝元师兄说最近班主盯得紧。或许他去不了也说不定。”
“是么,那我问问,若唐师父不答应,就只有劳烦他亲自去一趟送药了。”子妤点点头,借着即将入宫演出的借口,觉得暂时不让子纾和薄鸢郡主见面也是好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小竹林。看到唐虞不在,子妤提议先对对那场武戏,毕竟脚伤了好几日,文戏都没落下,这场武戏却生疏了许多。
薄日斜斜地照来,斑驳的光点洒满了整个小竹林,子妤和止卿都练的十分认真,没注意到林边一抹剪影长长地拖在青石小径上,却是唐虞人已经来了,正凝神看着两人练功,并未出声打扰。
一开始,子妤还能顺利的完成动作,可连番的转身走步,招式勉强只能支撑身形,偶尔却又有些停顿。
待到最后下腰的动作时,子妤积压了多日的紧张突然释放,不免脚下一软,吓得止卿用力一搂,双手将其稳住,喊出了一声“小心”!
“唔”呼出一口气,子妤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抓住止卿的双臂面前站了起来:“对不起。我的脚本来不疼了,可是一作这个动作就会觉得心里头渗得慌。”
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止卿却只是笑着安慰子妤:“没关系,或许是因为伤好后第一次恢复练习你心里有些顾忌罢了,我们再来一次吧。”
点头,子妤虚剑一扬,止卿揽手一收,却还是在下腰的这个动作上堪堪卡主,脚下不停使唤地一颤,身子落下三分,动作已然变形无法继续。
见子妤脸色懊恼,止卿半哄半劝,将她扶好:“这没什么,许多戏伶在做武戏动作受伤后都会心存顾忌,再做同一个动作的时候犹豫也是正常。上次比试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演出,难免会出现心态上的不稳。其实想开了就没什么了,千万不要觉得困扰。”
看着止卿眼中自己清晰的影子,子妤轻轻退后了一步拉开距离,摇摇头:“我确实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曾经受过伤再做同样的动作会迟疑。可那是我忍着剧痛都能完成动作,可为什么现在却不能了呢!”
止卿见她面色逐渐焦躁,只好沉声继续相劝:“那是的你是逼不得已,现在状态不一样。怎可同日而语呢。”
无力地挥挥手,子妤话音有些落落:“罢了,我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今天就不练了,你给唐师父说一声,我明天再来。”
说着,子妤已经转身往前,抬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准备先行离开。
“还是你自己给唐师父说说吧。”止卿顺着子妤的身子,抬眼看到了立在林边的唐虞。
当然,转身往外而去的子妤也发现了林边的唐虞。一身薄衫青袍,徐徐微风之下他渡步而来。虽然隔得有些远,但她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平静表情下的一丝微微意动。
不自觉的,心底蔓延开来一股莫名难言的情绪,子妤下意识地觉得有些愧对唐虞。想来他在一旁已经站了一会儿,也看到了自己的失败。如此小事都无法顺利完成,恐怕,他会对自己失望吧。
“唐师父来了,你也别先着急离开了。”
伸手将子妤扶住,止卿带了她到亭中的扶栏上坐下休息,主动斟上一杯温茶递给她,又向着唐虞央求道:“唐师父,子妤的脚伤您最熟悉。好几日不练功,她再做动作时始终有些犹豫。这种情况她是第一次遇到,难免有些不明白。平时弟子们受伤后若是不顺都找您帮忙,还是请您好好劝劝她才是。”
接过止卿递上的茶盏,唐虞并未喝,只是顺手放在了石桌上。看了看止卿可以毫无顾忌的关心子妤,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羡慕。与此同时,脑子里禁不住又浮现起那个“并蒂清莲”的香囊,更加认定子妤只是送错了对象,心底有些抹不开的涩意划过。
伸手点了点鼻头,唐虞不愿过多猜想:“止卿,你先回去休息吧,让我和子妤谈谈。”
“止卿!”
这方竹林总有种让人放松心境的能力,若是有只剩下了自己和唐虞两人,子妤怕气氛会控制不住地发生变化,下意识地叫住了他,神色隐隐有着哀求:“我们明日再试试吧,让我且休息一晚再说。”
并未察觉子妤的异样,止卿笑着轻拍了拍子妤的肩膀,以为她只是不愿面对自己的恐惧,安慰道:“怕什么,唐师父知道怎么帮受伤的戏伶开导,你还信不过他么?希望下次咱们对戏的时候你别在闪了脚,变作软脚虾。”
说完,朝唐虞福礼告辞,止卿顺手提着子妤送来的甜糕便迈步离开了。
咬住唇。子妤有些不敢抬眼,低首望着唐虞身后被夕阳照出的长长身影,片刻迟疑之后又站起了身:“唐师父,我没事儿的,明儿个就好了。”
说完,子妤一抬眼,却发现唐虞正盯着自己,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了那种曾经让她熟悉又陌生的淡淡情愫,就像天上飘落而下的细雨,霏霏靡靡,虽然极细微,却让人无法忽视。
眼看子妤想要从自己身边那么迫不及待地逃开,唐虞收起了有些纷乱的思绪,笑着摇摇头,来到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脚还疼么?”
无奈,只得又坐回扶栏上坐下,子妤原本坚持想要离开的心思被唐虞轻软的语气拂过,顿时再没了丝毫抵抗之意,只螓首轻点,娥眉颦蹙:“疼倒是不疼了,可总觉得做动作的时候不敢使劲儿用力。”
懂了子妤的意思,唐虞轻声道:“这就好比一个果子,在春夏的时候被狂暴的冰霜打破一条口子。到了秋天,这枚果子一样会成为果实,长好如初,但始终在表皮上留下一道疤。比之其他果实,它要显得丑陋些,不如其他那样外表光洁可口诱人。但深谙个中道理的农人却会把这些果实留下给自家小孩儿吃,因为它们的味道比起那些从未受过伤的果子,要醇厚清甜许多。”
唐虞的话音轻柔如许,就像这初夏的暖风,合着渐渐降临的夜色一起徐徐吹送着,一字一句虽然淡淡吐出,却落进了子妤的心坎儿里,觉得尤其舒服。(!)
正文章一百零四落霞旖旎
夕阳斜斜射进了子妤的眸中。好似她的眼神也带着一抹嫣红灿烂的阳光。自打擂比试那一夜之后,唐虞就不曾看到子妤笑得如此放松,见她耳畔的发丝随风扬起遮住了眼睛,心下不禁一动,伸出手扶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拨开了那缕顽皮的青丝。
清滑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肌肤略微有些凉,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暖暖的,让人流连之间不愿放弃......
眼眸对视,似有点点涟漪在其中绽放,子妤看着唐虞,仍由他的情不自禁在自己耳畔滑过,心底跟着一颤,积蓄在心底久久未曾释放的委屈突然一下就决堤而泄,眼角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滴清泪,就像花瓣顶端的一滴雨露猝然而落,顺着唐虞的指尖坠入了他的掌心。
温热的泪珠好像是有生命的,唐虞觉得掌心之中泛起一抹苦涩直达心扉,好像这并不是泪,是子妤倾诉而出的苦楚凝结,是那样的让人酸涩无力。
或许是因为这片静谧的天地只有他们两人,或许在这里不用去想所谓的师徒名分。所谓的戏班规矩,更或许因为这饱含霞光的夕阳所渲染的暧昧太过明显......唐虞意动之下,将手缓缓滑下,轻轻搂在了子妤的后颈处,不期然地将头靠近,薄唇落下,轻轻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浓浓的红霞被逐渐降临的夜色所撕裂,那种强烈的对比使得天空显得更加诡异,却又透露出无比美艳的动人景致。
风过,林中的片片竹叶会“扑簌”着翩然而起,纷纷冉冉,不似落英那样缤纷,却多了几分让人心生感慨的萧索和寂寥。
......
沉缓的夜幕被一缕乐音所打破,唐虞立在竹亭中,手持长萧,奏出了细慢的曲调,好像有飞鸟落霞停在那竹尖,翅膀拍打,惊起一阵回旋落叶随风律动。
他身后,子妤坐在扶栏之上,依着立柱,目光投在了远处的池塘,仿佛在看着水中倒影的天空发呆,仿佛又像是在仔细倾听唐虞的箫声,思绪飘然而起,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答案。
一曲吹罢,唐虞收起了竹萧别再腰际。回头看向子妤。
斜斜而坐,子妤被夕阳所勾勒出的少女姿态已然无法掩饰,唐虞总觉得她眼中所有的清明和成熟几乎从未改变,无论是五年前的那个执着想要唱青衣的女孩儿,还是眼前这个被自己亲自将双腮染得绯红颜色的妙龄少女,让人始终无法看透。
先前的情不自禁,使得唐虞忘形地用唇瓣替她吻去了眼角的泪意,若是普通女子,恐怕早就羞得转身逃开,哪里还会像她这般端端而坐,脸上含着淡淡的红晕,水眸微凉地看着自己呢?
知道子妤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答案,但唐虞却退却了,起身来一句话也没说开始了**弄曲,似乎是想借此来平复心绪,同时也找出自己也想要知道的答案。
一曲吹罢,已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也是应该诉尽心中想法的时候了。
“你可有话要对我说?”子妤看着他,目中有着掩不住的期盼。先前那番你侬我侬的温情画面一直在脑中频频浮现。怎么回味似乎都不够一般,脸颊的羞红姿态也就因为如此,而久久未褪。
深吸了口气,唐虞薄唇轻启,眉头却逐渐锁起:“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忘形。”
“我不怪你。”子妤睫羽低垂,被残留的一抹夕阳照出一圈不甚分明的影子在脸颊之上,更显粉腮绯绯,娇羞欲滴。
“可我却无法原谅自己,那是对你的亵渎。”
唐虞苦笑着摇摇头,看向子妤的眼中有着复杂的神情:“其实,我早该发现你对我的钦慕。那种情感是美好的,也是单纯可期的。但现实始终是现实,我是你师,你是我徒,师徒之间注定只能有师徒之情,若衍生出其他,也注定只是一个错误。”
身子一紧,子妤缓缓抬起额首,眼中已是水雾弥漫:“错误?是我对你的爱慕有错?还是你对我动情有错?”说着,眸子朦胧间泪水已是扑簌而落,挂满了双颊。
一口玉牙几乎咬碎,子妤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慌乱和震动,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你放不下那些虚无的枷锁?为什么你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
唐虞退开一步,不敢再靠近子妤,怕自己会再次把持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吻去泪水,别开眼,“你是个聪慧伶俐的女子。应该知道为什么。”
对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除了逃避就是否认,子妤心中一凉,语气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温度,透着一股夜色的冰冷:“你若是如此地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那也不值得我芳心托付。唐师父,今夜之后,你我再无瓜葛。再见时,我仍旧会尊你为师,却再也不会有其他,你所谓的错误的情感了。”
说完这好似决裂的一番话,子妤从扶栏上坐起,发丝再次随着夜风轻轻扬起,深深地看了唐虞一眼,好像要将对方刻入眼底那般,好半晌才回过头,踏着逐渐下沉的暮色,移步离开了。
......
看着子妤的背影,唐虞缓缓坐下,手中捏着杯盏,越来越用力,知道手背上青筋凸起,才一下子松开。随之口中也长长地呼出一口。
把话说明白,唐虞终于觉得长久以来憋在心口的闷气消散不见了,可一想起子妤决裂无情的话语,呼吸间却总是难以为继。如此矛盾的感觉还是前所未有,让他无可奈何,却也无计可施。
十六岁的花子妤,就像一颗挂在枝头的果实,已然熟透,诱人采撷而食。可唐虞却舍不得,毕竟这果实是自己用心栽培而出的,又怎么忍心去摘下?
若他真这么做。那无疑是对两人长久以来师徒名分的一种亵渎。不单是戏班不容,自己也绝对无法容许。
爱上自己的徒弟,这样的做法,与禽兽又有何异?更何况,子妤是自己亲眼看着一步步长大的,若说是她的长辈,也无可非议。
这些鸿沟犹如千丈深渊,横在了自己和子妤的中间。要想放弃一切容易,但若刻意去忽视这些沟壑,最后的下场只会让两人坠入谷底,身心俱碎。
对于自己先前缕缕越钜的行为,唐虞没法对内心否认。他确实在那一刻动了心,才会主动为她吻去泪水。
前院戏台比试的那一夜,自己揪心于子妤的脚伤,最后冲到候场的屋子不顾他人眼光将她抱走。这彻底的触发了自己先前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对子妤有了淑女之思,君子之逑。
放任感情流露的感觉无疑是美妙的,子妤被自己吻去泪水时那种娇羞的姿态也是无比诱人的。但当自己回神的那一刻,当脑子从迷乱变得清明的那一刻,种种苦涩滋味却又如此难以下咽,后悔不已。
怕被子妤柔软的眼神和娇羞的表情所打动,唐虞做了此生唯一一次的逃兵,只敢起身背对她不停地吹奏手中竹萧。希望借此片刻的时间弄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番深思之后,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感情。面对自己一直视如亲徒的弟子,唐虞不敢再轻易亵渎,让两人之间原本应该有的关系变得龌龊不堪,难以启齿。
与其让子妤受伤,唐虞宁愿现在就斩断这刚刚萌芽而出的情愫。
这个时候被自己拒绝,子妤或许会难受,或许会心痛,但总比将来被人唾骂指责,名声尽落要好太多。
想通了,心里的涩意也渐渐淡了,唐虞又抽出了竹萧,有一下没一下的吹奏了起来,只是这曲中的凉意好像六月飘雪。在这初夏的夜晚中听来,总是让人有种背上发寒的感觉。
……
走在竹林外的子妤这时候却停下了脚步,好像是因为听见唐虞的箫声,又好像是实在无力迈开脚步。总之,抬眼望着一轮晴朗的明月,心底那细微的裂缝终于越来越大,仿佛随时都会“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以前总是听见身边的痴情女子的故事,结局是如何如何的“心碎无比”。当时自己还觉得幼稚可笑,不明白“心碎”是个什么样的感觉,还不如形容为“胃疼”,“头晕”来的直观形象。
但现在,当自己体会到了何为“心碎”时,那种感觉,却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来的更加猛烈,更加能够撕裂人的意志,而且毫不留情,彻彻底底。
觉得眼前的月亮怎么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抬手一抹,子妤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以泪洗面。
狠狠地咬住唇瓣,希望借由肌肤的疼痛来让自己坚强些,子妤狠狠地抹去了眼泪,借着夜色,却并未回到沁园,而是寻了偏僻小院的无人角落缓缓蹲下,想着等自己看起来并无异样时再回去。毕竟现在屋里还有茗月在,已非她一个人。(!)
正文章一百零五求得娇妻
三天后,在唐虞的陪伴下。钟大福带着彩礼来到了沁园,准备向阿满提亲。
两匹上好的绸缎,一对镶金的镯子,一套红甸石的头面首饰,一包香茶,并一对儿小巧精致的鎏金鸳鸯。钟大福的彩礼不算厚重,却处处透着心思。
那绸缎正是阿满喜欢的嫣红色,镶金镯子上也打造了她平素爱用的“喜鹊登枝”图样,香茶混了***和干桂花,阿满所爱的浓香味道。另外那套红甸石的头面自然是给她做新嫁娘那天佩戴的,一对耳坠、两对簪、三对扁,还有一个凤头造型的珠钗。虽然料子值得几个钱,却手工精细,造型大方,很有两分体面。
最后那对鎏金的鸳鸯,是唐虞送的,看着如此贵重的一对儿鎏金摆设,钟大福本不想收,但唐虞执意要送,并提醒他到时候布置新房也得用些装饰,这鸳鸯寓意双宿一起飞。倒也适合拿来送做彩礼给阿满。
“笃笃笃”
因为钟大福有些不好意思,唐虞打前头叩了门。不一会儿门内传来阵阵声响,门闩一取,沁园的小庭院便展露在了两人的面前。
开门的正是子妤,端端而立,笑意清浅。
知道今儿个唐虞要来,她神情倒也如常,只微笑着迎了两人进来,语气也丝毫听不出什么异样,“唐师父,钟师父,四师姐已经等着了,这边请。”
说着,转身提了裙角,无视唐虞投来的薄薄目光,走在了前头,丝毫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已是初夏,子妤传了一身单薄的裙衫,是柔柔的嫩黄颜色,极淡。从腰际开始染了翩翩飞舞的雪蝶,走动间只觉蝶舞纷纷,更添了衣裳主人的几分娇媚姿态。此时她裙角提起,步履翩翩,薄薄衣衫从背后看几乎是贴在了身上,勾勒出稍显清瘦却窈窕有致的线条。
钟大福跟在后面,看着子妤有些呆了,忍不住凑到唐虞耳边小声嘟囔道:“这闺女可真是一日一变啊。且不说那讨喜的长相。如今个头也高了,身段又好。不知道将来那个有福气的可以娶了回家作娘子呢!”
唐虞倒是忽略了钟大福所说的那些女子容貌身段,只觉得今日看着她,好像又瘦了些,纤弱的背影让人心生怜惜。
随即眼神泛起一丝深沉幽暗,唐虞也不愿多说,只伸手拍拍钟大福道:“倒是今儿个你来下聘,马上就有自己的娇妻娘子了,才是叫人好生羡慕啊。”
“嘿嘿,这倒是。别说这戏班里美女如云,有了阿满,我就什么都不求了。”钟大福憨厚的脸上笑容倒是挺灿烂,透着股子期待。
“走吧,塞雁儿可不是好说话的。”还真没见过这七尺大汉如此“娇羞”的表情,唐虞无奈地甩甩头,和钟大福一并跟着子妤进了花厅。
唐虞代表钟大福过来帮忙提亲,这厢塞雁儿作为阿满的师姐和半个主子,自然要替她出面做主。
早早梳洗完毕,又用过膳食,塞雁儿就来了花厅内端坐。一身嫣红的海棠春睡裙衫媚若无骨,高高绾起的百合髻却又将其衬出几分少见的凌厉。她知道今儿个来人是唐虞。存了心要给钟大福个下马威,将来好让他不敢辜负阿满,顺带也让自己一贯看不顺眼的唐虞常常求人的滋味儿。
子妤领了唐虞和钟大福进屋,和茗月一块儿将镇好的冰糖绿豆汤端来,一人一盏放好。两人做完这些,便回到塞雁儿身后分立着。
这时候,子妤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唐虞。
仍旧是青竹长衫,黑发后束,眼前的唐虞与几日前看起来并无分别,只是若不仔细,就会忽略他眉间若隐若现的一缕愁绪和深沉。这些,是他原本没有的。
看到他,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起竹亭内片刻旖旎的画面,还有他一番不愿陷入错误情感的言语。本以为自己能完全忘却,面对着他,一幕幕,一字字竟如此清晰在心中一一回想,仿佛有种窒息的痛憋得自己无法喘气,只好咬着唇又缓缓埋下额首,睫羽低垂。
端坐在扶倚之上,唐虞也注意到了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子妤。这次看着她好像人一下子就失去了光彩一般,清瘦柔弱的样子,忍不住眼中有些淡淡的怜惜之色缓缓滑过。
不过此番前来还有要事,唐虞收起了心神,理了理服色来到塞雁儿面前,拱手行了一礼:“雁儿姑娘,在下代表钟大福前来提亲,这是彩礼一份,请过目。”
说着。茗月主动走了过去,接过钟大福将手中的托盘,将里面林林总总的几样东西一并呈给了赛雁儿。
塞雁儿伸出手,鲜红的蔻丹贴在指尖上,好似生在嫩白枝头的一颗殷桃。她轻轻拨弄着那镶金钏子:“彩礼还算不薄,但若要阿满就这么嫁给钟师父,恐怕还不够吧。”
钟大福听得神色一紧,立马上前一步,抱拳道:“雁儿姑娘,我钟大福虽然没有丰厚的家产,也没有仆人丫鬟可以伺候阿满,但我对阿满绝对是真心实意的。只要您同意把阿满姑娘嫁给我,我发誓,我一定会待她如珠如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面对钟大福这番真心实意的表白,塞雁儿倒是很满意的样子,挥挥手让茗月将彩礼收起来,娇娇然起身来走到钟大福面前,媚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就像在审视一件商品,目光挑剔而且极为苛刻。
被塞雁儿这样一双极为柔媚的眼神看着,钟大福忍不住有些哆嗦起来,鼻端香风阵阵。却让他根本无法呼吸,只好伸手扯了扯一旁的唐虞,好像是在求救。
唐虞笑了笑,只好上前为他解围:“钟师父的话,不知雁儿姑娘可满意?”
子妤也在一旁看着有些着急,上前轻声帮衬道:“四师姐,钟师父都这样说了,你就点个头吧。”
掩口“咯咯”笑了两声,塞雁儿没再打量钟大福,回到广椅上谢谢倚着扶手而坐:“要娶了阿满也行,不过有个条件。不知道钟师父愿不愿答应?”
钟大福先是感激地朝子妤点点头,谢了她帮自己结尾。而后听了塞雁儿如此说来,当即就松了口气,立马朗声答道:“雁儿姑娘说我什么都答应!”
“先别答得如此爽快!”塞雁儿端起汤盅,轻啜了一口冰糖绿豆汤,等心头舒服了,才起唇又道:“看来钟师父确实是有些急不可耐了。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也是为了阿满好,要求也极为简单,若钟师父能办到,自然会把阿满嫁给你。”
见塞雁儿说的煞有介事,唐虞和子妤均忍不住对望一眼,似有担忧。钟大福更是突然紧张起来,生怕她狮子大开口,提出黄金万两之类的要求,那样就算把他买上一百次恐怕也值不了这个价。
看的钟大福偌大个汉子竟有些哆嗦了,唐虞上前跨出一步隐隐挡在他面前:“钟师父是个老实人,若他不喜欢阿满也不会这么紧张想要娶她过门。”
唐虞话音淡淡,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冷漠颜色在里面,听得塞雁儿背后一凛,也不知是不是怕了他,还是其他,放下手中汤盅,儿扁了扁嘴,扫过唐虞一眼,最后直直地看向钟大福,红唇微启,细声慢慢道:“再过三四年,我大概就会从戏台上退下。到时候嫁人也好,自立门户也好,我只想带着阿满一起离开花家班。不知钟师父你可愿意?”
“这......”
钟大福愣住了,没想到塞雁儿会提出如此要求。按说媳妇娶回家了自然是跟着这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先前阿满就提过要求,等两人成亲后要继续住在沁园里,方面陪着塞雁儿。就算在一个戏班里,老婆不跟着自己住总觉着缺了些什么,但阿满既然有要求,他也不好不答应。可现在塞雁儿的意思。将来还得跟着她一并离开戏班子!
要是她嫁到京城还好,若是离开远了,自己又该如何?难道也离开花家班跟着过去?世上哪有这样娶妻的道理?
想到此,钟大福脸色憋得有些发红了,愣在那儿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又看向唐虞,求他给自己做主。
唐虞自然明白钟大福的为难,语气含着些许的不善:“塞雁儿,你是什么意思?”
子妤急了,也屈身在塞雁儿的耳边央求道:“四师姐,若是阿满姐嫁给钟师父,将来又怎么可能跟着你离开戏班呢?这不是活生生拆散人家夫妻两么!”
塞雁儿不置可否地先喝了口蜜水绿豆汤,这才缓缓抬眼看了钟大福一眼,吐气如兰:“说实话,我和阿满同岁,相处这些年来,虽然她是我的婢女,但我从未看低她几分,情同姐妹。原本我都打算好了,等我有了好归宿,也找个富户让阿满嫁过去,至少后半辈子不愁吃穿,过过少奶奶的逍遥日子,也不枉她伺候了我这么多年。可现如今她竟同意了下嫁给钟师父你,我就不得不替她考虑考虑将来。”
“这可不是考虑,恐怕是自私吧!”唐虞插了一句,眼神有些冰冷,看的塞雁儿别过眼不敢对视。
“你急什么急,人家钟师父还没说答不答应呢。”塞雁儿闷哼一声,也不理他,又对这钟大福劝道:“我这是问过阿满的意思才提出来的。想想吧,等过三四年我离开了戏班子,必然会有个好出路。到时候带了阿满过去,至少让她做个管事的,每月也能挣些薪俸。不然仅仅靠着钟师父你那点儿微薄的月例,怎么养家糊口?难道让阿满跟着你吃苦啊!”
“我也是存了些银子的!”钟大福不服气地开了口,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不是我瞧不起你!”塞雁儿话锋一转,叹道:“你看看我这沁园,无论是阿满还是子妤,甚至是刚刚来的茗月,她们哪一个不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之其他弟子,自然是不一样的。就算阿满愿意跟着你吃苦,我还不乐意呢!将来我嫁出去,阿满留在戏班算什么?子妤和茗月还能上台唱戏挣些打赏,可阿满年纪大了不说,自打十五岁跟了我就没有再学过戏,留在戏班只有做粗使婆子挣些辛苦钱。若是跟着我嫁过去,无论是阿满还是你都不吃亏。况且我又不是要离开京城。钟师父,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被赛雁儿这样一说,钟大福挠了挠头,好像真觉着是那么回事儿。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下意识地看向唐虞,想让他给自己拿个主意。
身为中间人,唐虞自然得为钟大福考量,左思右想,觉得塞雁儿的话虽然刻薄了些,但不无道理。
不过两三年,恐怕塞雁儿就会离开戏班子,嫁给京城与她相好一位二品大员的小儿子。到时候她离开了这沁园,阿满若留在戏班里,只有做粗使婆子伺候人。虽然钟大福的薪饷能养活两口人,但阿满这些年的体面,到时候生活清苦恐怕也不是钟大福愿意见到的。而且等两人有了孩子,日子肯定会捉襟见肘。
想想塞雁儿出发点虽然是想身边有个人能一直跟着,但的确是为了帮阿满才如此提议,并未有意为难钟大福什么。
想到此,唐虞开口问塞雁儿:“雁儿姑娘,你确定以后不会离开京城?”
塞雁儿点点头:“这是自然。若钟师父愿意,将来也可以在我嫁人之后替他同样谋个活计。想来以他一身功夫,做个护院什么的也是极容易的。到时候两个人一样守在一处,与现在也无甚分别。”
“如果是这样,那我帮钟大福求个情。”唐虞笑了笑,看着塞雁儿:“既然两人成婚,这几年趁着你还没离开戏班,让阿满搬去南院和钟大福一起住吧。”
没想到唐虞借机谈条件,塞雁儿憋了半晌,只好同意:“罢了,反正南院离得我沁园也不远,要伺候倒也方便。再说茗月现在也住进来了,能帮忙做些粗活儿,阿满暂时离开并无大碍。”
对方话到此,唐虞也看得出钟大福已经妥协了,他不好再多说什么:“那就择日为他们完婚吧。”
“日子让师父定了就好,酒席不用太多,摆满十八桌就行。”塞雁儿也很满意,顺势道出了其他所需要钟大福准备的东西,一样样的,细细算来还真是不少。
“我这就去告诉阿满姐。”子妤忍住心中的欢喜,笑意盈盈露出两个浅浅梨涡,提着裙角就往后院儿去了,好像片刻也等不得。(!)
正文章一百零六如师如徒
阿满的婚事已敲定。准备在贵妃寿辰之后的六月初五就举行。裁嫁衣,备嫁妆,如此一来,沁园里就显得更加忙碌了。
再忙,想起当初答应薄鸢郡主去她府上作客的事儿,子妤还是得实践诺言。且不说对方隔三差五就送来帖子和书信,上次给她的一瓶百花蜜丸想来也差不多要用完了,得寻了唐虞再送一瓶过去才是。
可是一想到唐虞,子妤心里免不了有些发酸。前晚之后,子妤便没有再去紫竹林练功,只说夏季已至,自己有些不适应那儿的湿热,让塞雁儿答应自己和止卿还有子纾就在沁园里排戏。暂时避开了和唐虞的接触。
一时的躲避,并不代表一直都不见面。唐虞是这出戏的指导师父,除非自己退出,否则怎么都会有再相遇的时候。看来,除了装作若无其事,其余并无他法。
如此思虑半晌,子妤还是决定去一趟南院。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或许只有坦然的面对,才是最好的办法。
换上一身细布衫子。清脆欲滴的丝丝细竹点缀在裙角处,腰间系上凝绿的腰带,清若宛然间,子妤已经具备了与其他二八少女一丝不同的气质。沉静,恬然,犹若幽兰独放,虽然极为可人,却有种无法忽视的疏离感,让人不敢亲近。
经过无棠院,好些个师兄弟师姐妹都看到她,却只敢远远瞧着,并未主动上前招呼。毕竟,在他们眼里,自从上次前院比试以来,原先那个隽秀可人的女子好像已经变了,变得似乎骄傲冷漠了许多。不过她也有骄傲的理由,能代表花家班在宫里登台献演,这已经是值得所有戏伶称道的资本。
可这些弟子们却没想到,子妤压根就没有因为能在贵妃寿辰登台而自我感觉良好。只是经过了和唐虞的情感纠葛,还有青歌儿对大师姐下黑手的事情之后,自己总算拾回了两世为人本该有的沉静内敛,不再真把自己当做是一个清纯无忧的二八少女。
知道无棠院中的人在议论自己,子妤也并没有在意什么,只提步徐徐而去,留下一抹翠色流淌的倩影。
一间戏课教习屋里,如锦抬眼,眼神随着花子妤的身影而去。
因为五年前所发生的事儿。花夷没再重用他,只安排了其在无棠院负责青衣旦的戏课,偶尔有熟客点他,才去前院登登台,包括出堂会等私演几乎能推的都推了。不过看他的样子也并未有什么埋怨,只平静的接受了花夷的安排,一边做了个闲散的教习师父,一边继续和水仙儿暗地联系,似乎仍想从对方口中继续套取佘家班的隐秘。
不过水仙儿是个机灵的,虽禁不住如锦的软磨硬泡,时常透露些戏班里的事儿给他听,但一旦涉及隐秘忌讳,却极少有说漏嘴的,这让如锦也没法。
所以,五年过去,他没能立功,自然花夷也就逐渐将他给遗忘了。对于他和水仙儿交好却没有打听到情报的事儿,再也无人关心和过问。
但这次他确实从水仙儿那儿听到一些关于贵妃寿辰演出的风吹草动。那晚花家班比试打擂,佘家班现在的台柱小桃梨就曾化名来观看。因为小桃梨深受佘大贵的喜爱,水仙儿也是因为有些不满所以同如锦发泄一番罢了,虽然并未透露太多内容。但对方知道自己戏班的戏码,花家班却对佘家班到底会演什么一概不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样的兆头可不好,如锦心中也明白。可他却并未提醒花夷或者唐虞,更态度淡漠地有些想看着花子妤出丑。
当年之事后来他也明白了几分,要不是被花子妤拾到水仙儿那张掉落的锦帕,没有交还给自己反而找唐虞高密,他也不会这么早就被花夷雪藏,离开前院的戏台。
收回眼光,不易察觉的冷笑含在了如锦的双眸中,又继续开始讲戏,而台下认真倾听的弟子们自然不会发觉,只以为这个相貌俊美异常却又带着一丝阴翳的师父,再一次走神罢了。
却说子妤一路而去,来到南院门口,一阵暖风含着阵阵燥热之气吹来,让自己原本平静的心又起了一丝波澜。
此时师父们多在无棠院教戏,所以南院并没有什么人。远远看去,唐虞屋门口的青竹已经长地极高,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楣,只露出一根颇显斑驳的黑漆立柱和一扇半虚半掩的屋门。
他在......
想了想要说的话,子妤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迈步而去。
“唐师父!”推门而进,子妤从小就习惯了来如自如,倒也没有主动敲门。
平时子妤每天都回来按时打扫屋子,可这几日来因为诸多事情,却把这档子事儿给耽搁了。但环顾一圈,除了里间书案上稍嫌凌乱,外间的小厅和角落的床榻都收拾地挺整洁。
自嘲地甩甩额首。子妤松了口气,想着以后或许真不用自己再操心这些琐碎的事儿了,也免了每日和唐虞的接触。
不过这屋门虚掩,内里却没见到唐虞,子妤收起神思,又轻声叫了“唐师父”。
侧帘微动,唐虞竟是从旁边的沐浴小间出来的,长发微湿,白袍敞胸,脸颊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可见的水珠。
看到门边站了一人,竟是子妤,唐虞一愣之下有些尴尬地转身将衣袍拢来系好,随口解释道:“先前在无华楼陪班主用膳,他喜好的熏香我却有些难受,回来便清洗了一下身子。本以为院师父们都去上戏课了,觉得燥热难耐便没有关好门,对不起。”
自己撞见别人的尴尬模样,对方还主动说“对不起”,这让子妤脸上两团淡淡的嫣红颜色消退了不少,等唐虞整理好了服色回身过来,便端端上前福了一礼:“见过唐师父。”说话的时候,仍旧睫羽低垂,不敢怎么抬眼直视对方。
抹了抹额头挂着的水珠。唐虞意外子妤会主动前来找自己。想着这两天她让止卿和子纾过去沁园排戏,明知道她是在躲着他罢了,却无可奈何不敢多问一句。像他这样当师父的,恐怕放眼全国戏班也找不来第二人了。
想着,唇边有些苦笑的意味流露而出,唐虞面色如常地渡步过去,示意子妤坐下,才开口道:“这两天戏排的如何?听止卿说你已克服了脚伤带来的后遗症,但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还有不到三日就是贵妃寿辰了,若不能好生发挥应有的水平,可对不起你们勤练如此久的时间。”
被唐虞两三句点拨。子妤还真觉得有些惭愧。
身为戏伶,确实也不该把个人的感情带入其中。这几日自己因为心中老是念念不忘被唐虞拒绝的事儿,不但躲开他,还在练功时常常心有旁骛,心不在焉。这些恐怕止卿都如实地告知了唐虞。他知道而没有过问,恐怕也是想等自己冷静几天再说。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是师徒,若没有他这个师父指点,自己又怎能在唱戏的路上走的更远呢?
想清楚了个中关节,子妤也不再不好意思了,抬眼看着唐虞,诚恳地将这些天来在排戏中遇到的问题一一问了出来,想要求得一个解释。
唐虞也丝毫不保留地替她解答了大部分,剩下一些关于动作戏的,类似下腰之类需要动手指点才可,两人因为始终有着一层捅不破的障碍存在,故而都直接选择了忽视掠过。
如此反复询问解答切磋一番,子妤终于有所感悟,脸上也露出几分喜色,感激地望着唐虞:“多谢唐师父倾力指点,若弟子独自揣摩,不知何时才能想明白呢。”
面对子妤的聪慧内敛,机敏过人,许多问题她一点就通,也让唐虞这个当师父的觉着有些意犹未尽:“你不用自谦,论对于戏文的掌握,你不比金盏儿和塞雁儿差。晓以时日,你也一定会成为杰出戏伶的。”
被唐虞称赞的有些不太好意思,子妤螓首微埋,突然想起了此番过来的主要任务,复又抬眼,起唇道:“对了,还请唐师父准许弟子和子纾明日外出一趟。薄鸢郡主多番送来名帖书信,说上回给她的百花蜜丸所剩无几了。故而弟子想亲自去一趟看望,顺便捎带药丸。”
略沉吟了一下,唐虞点点头:“也好,前些日子你随我学了些浅显的医术。这次我就不一起去了,你帮我替她把把脉。不必有负担。只感受一下她的脉象回来告诉就行。”说完,唐虞走到书案后的书架上取下备好的一瓶药丸,放到子妤面前:“你带去吧,可惜百花蜜丸需要现制,超过十四天就会丧失药效。恐怕以后得劳烦你经常过去送药。”
接过药瓶放好,子妤起身来,看到药瓶上唐虞修长而干净的指点,想起之前两人一齐制药丸的情形,心下觉得一闷,伸手接过来,点头道:“这没什么,弟子和郡主有几分私交,权当去做客,也能偷得半日闲适。”
或许是发现了子妤的表情渐渐凝住,只埋首望着手中药瓶,唐虞也想起了当初叫她怎么做这百花蜜丸的情形,不论是随便找个理由也好,还是真的有事儿要她做也好,那时自己就总想将她叫到身边。
不愿多想,唐虞又交代了一些让子妤把脉的事项。直到目送她离开,才觉得这南院当中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暑气环绕的燥热之感。(!)
正文章一百零七山中妙音
薄侯京城府邸位于城郊处。离得烟波湖不远。因为是给薄鸢郡主修养的别院,所以依山势建在了半山腰中,下看碧波荡漾,上望青山挺拔,端的是一处神仙妙居。
坐在一辆红漆黑顶的豪华撵车上,子妤撩开半帘窗布,看着烟波湖在脚下越来越远,又想起了和唐虞在湖畔赛马的情形。
春水荡绿,草长莺飞,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罢了,已经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想想,若两人不曾踏出那一步,是否会比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好些呢?
不经意地一叹,子妤还是收回了远飘的眼神,放下车帘。
“怎么了,这么大好的天气出门踏青,不逊兄,你和家姐一样都闷闷的呢?真无趣!”眼见撵中两人,诸葛不逊仍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花子妤又直顾往外打望不理不顾,生性毛躁的花子纾自然耐不住了。张口不满地嚷了起来:“咱们好不容易又聚到一起,来来来,反正还早,不如咱们下去步行,权当爬爬山,活动活动筋骨。”
子妤一听,倒觉得这是个舒缓心情的好法子,当即便同意了,只看向诸葛不逊。
身为右相亲孙,贵妃侄孙,诸葛不逊从来是软玉金烟地被伺候着,何曾徒步爬过山?不过看着子妤闪闪的目光,不忍败兴,只好无奈的点点头,一如古井不变的眼神浮出一抹苦色:“罢了,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嘱咐车夫先行去往山腰处的薄侯府上报信,而花家姐弟和诸葛不逊三人则各自挽袖揽裙,开始了徒步登山。
山路崎岖,小道羊肠,虽然略显陡峭,但对于花子纾这样的武生小子来说,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遥遥而去,不一会儿就把花子妤和诸葛不逊落在了后面。
“臭小子,你等等我们。”
嗅着四处弥漫的草木之气,野花之香,让原本神情郁郁的子妤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大声喊着直顾向前冲的弟弟。呼喊间偶有“玲玲”笑声溢出,也感染了身后亦步亦趋,行路有些艰难的诸葛不逊:“这山间景致倒也别具意趣,子纾,你埋头只顾往上爬,简直浪费了这路边的美景啊!”
“我在前面为你们开路,跟着我走就是。”
显然,前头林中传来的声音丝毫没有被子妤和诸葛不逊的话给影响半分,子纾的大嗓门中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不一会儿就完全听不见声音,也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了。
子妤摇摇头,抬手将耳旁的发丝拢了起来,回头冲诸葛不逊一笑:“罢了,那小子从来就是这样,由他去开路把,也免得咱们迷路。”
微微喘着气,诸葛不逊步步而上,显然有些勉强。但若是让他跟着子纾的速度来往上爬山,又肯定是吃不消的,只好打趣儿道:“当然,路有如此景致。身旁更有佳人相伴,我自是不介意走慢些的。”
花子妤知道诸葛不逊年纪小小派头却不小,平时也从不露怯,眼见他身板儿弱弱爬起山来如老牛拉车,心中暗笑着也不点破,情绪却是更加盎然了。
转过一个山弯弯,迎面而来竟是半坡紫花盛放的槐树林,连地上的泥土绿草间都铺满了茵茵粉紫的落花,好似一副天然仙境,惹得子妤心中有感,不禁放开嗓子,也不顾诸葛不逊这旁人还在,粉唇开启唱起了山歌儿来。
“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杆望郎来,娘问女儿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
这首《槐花几时开》是外婆身前嘴喜欢哼唱的一段山曲,听得出乃是四川那边儿的方言民歌,来来去去就那四句,却音律长短不一,曲调起伏荡漾,寥寥不过才四句歌词,就将这山中少女的情思勾勒的惟妙惟肖,甜美动人。
身后的诸葛不逊也停下了脚步,咋听之下略有惊奇,随即便将腰际挂着的一把短笛取在手中,合着子妤的歌声替她伴奏起来。
这两人,一个歌,一个曲,犹若妙音仙乐一般回荡在着原本寂静的小山之中。引得山间路过樵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闻来,神情疑惑。
那花子纾走在前头不远处,嘴上还叼着一根草茎作耍,听后面两人一唱一和,也心痒难耐,干脆仰天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呜嗷——呜嗷”的声音就像孤狼长啸,配合着曼妙乐音和清甜山歌,倒也并无突兀难听,反倒有一种另类的和谐之感。
最后还是诸葛不逊坚持不住了,短笛晴朗圆润悠远回荡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让前头的子妤听出了端疑。想着以诸葛不逊的身板儿能登山跋涉已是勉强,若还要分出气力来吹笛奏乐,恐怕再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拉风箱”似的喘气了,随即也没再唱,轻轻地收了声。
倒是前头的花子纾兴致正浓,也不愁没有力气,独自继续呼啸着,惊起两旁飞鸟无数。
……
眼看山腰处那一弯别院飞檐已经在目,子妤瞧了瞧身后面色微红的诸葛不逊,面前山中流淌的溪水至此,正好形成的迂回水塘。便停下步子:“咱们歇会儿吧,反正要到了,等子纾那小子先去报信,咱们耽搁一会儿也无妨。”说完,寻了个水边平坦的石头,也不在乎有无尘泥,一把坐下。
如此不拘泥,子妤的一举一动看在诸葛不逊眼里有些欣赏。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着想,也坦然接受了,从怀中掏出一方玄金色的锦帕扑在石面上,这才一捋长袍。端端坐下:“还真是有些累。望山跑死马,着薄侯别院看起来近在咫尺,恐怕再走个小半时辰才能到,歇歇也好。”
望了望四周,高耸如云的树木接天连日,使得夏季暑气燥热在此处都不存在似的,况且山间一汪深潭碧色如凝,更添了几分深幽清爽,看的子妤忍不住起身来到水潭边蹲下去,掬起了一捧潭水送入口中。
“呀,好沁凉呢。”子妤面露欣喜,转头来对着诸葛不逊道:“走了这么久,嗓子都快冒烟儿了,逊儿你不如也来喝一口,凉快凉快。”
端坐在石面上的诸葛不逊见子妤竟胡乱喝这山中之水,波澜不惊的脸色似乎抽动了一下,嫌弃地摆摆头:“罢了,我怕喝了回头就闹肚子。这里鸟儿飞来飞去,谁知到里面不会有那些个脏东西。”
本知道这贵门少爷都讲究,子妤也没强求,又掬了一捧水洗洗脸颊,这才掏出绢帕擦拭着起身来,叹道:“真舒服,可惜有人规矩太多不能享受。”
“今**有些奇怪。”
没来由的,诸葛不逊突然说出了这句话,深如古井的眸子透出一抹关切的光华,极为少见,也一闪而过。
愣住了,子妤随即展颜一笑:“什么怎么了?难道不许别人开心如此么?”
诸葛不逊却愈发脸色认真起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看你的眼睛,总感觉在看着一个饱经风霜心境淡漠的老人,而非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
“噗嗤”一声娇笑而出,子妤捂着嘴,伸出素手如葱指着诸葛不逊:“你还说我呢,不过十五的弱冠之年,谁人看着你不会心中嘀咕好像面对着一个小老头,你倒好,反过来说我!”
淡淡的一笑。诸葛不逊竟喃喃解释了起来:“这是因为我需要伪装。身为右相府里唯一的继承人,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太多。若我真的像个十五岁男孩儿,恐怕早被人利用了一百遍不止。用沉静淡漠来做自己的伪装,就象你,笑得如此清甜可人,却也同样在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是么?”
被诸葛不逊一语中的,子妤脸色略怔,有些尴尬地摇摇头:“你才不是装的,你就是个人精。小小年纪,却眼神犹如万年不变的沉水古井,毫无波澜。”说着别开眼,似乎怕被对方看出心事。
“那我说对了?你确实有所隐瞒?”诸葛不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原来你是在诈我?”子妤挑挑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确实有些烦心事儿,所以才出来散散心罢了。”
“子妤姐,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知道么?”诸葛不逊缓缓启唇,却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似乎是在劝她,又似是分析什么,声音有些暖暖的意味在里面,眼神透过树间斑驳而下的薄阳,一字一句地道:“聪慧机敏,娟秀清灵,这些词语用在你身上都毫不过分。你的笑容,你的坚毅,透过面孔,透过一言一行,都会让身边的人感到一种特殊。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你似乎极为平凡,丝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着实矛盾。但正因为如此,才会引人探究,欲罢不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呢?”子妤听得一愣,不明白诸葛不逊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起身来,走到水潭边与其并立,只有十五岁的诸葛不逊竟隐隐高过了子妤半个头,声如眼前这深潭碧水,不带一丝烟火之气,却有关切之意淡淡流露:“有时候,吸引别人并非是你的错。也并非是被你吸引之人的错。错的,只是在不正确的时间相遇了。”
心下懵然意动,子妤觉得诸葛不逊所言好像意有所指,让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起同唐虞之间的关系。
但诸葛不逊不可能知道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儿,更不可能明了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又怎么可能出言相劝呢?(!)
正文章一百零八愿赌服输
山间密林几乎把阳光尽数挡在了外头。但还是有丝丝缕缕透过缝隙溜进了这水潭边,将绿茸茸的草地和平静的水面映照地斑驳闪烁。
子妤坐在水潭边的大石上,双脚垂在水面,露出芙蓉连枝纹样的绣鞋,点点金莲好似蜻蜓触水,却并未激起任何涟漪。
侧头看着她一脸深重的疑惑之色,诸葛不逊朗然一笑,眼底的目色却犹如这山涧深潭,毫无波澜可期:“今日一早我去找唐师父求他指点竹萧技艺,才知道你们准备启程前往薄侯别院。我厚颜跟来之前,曾与唐师父打赌。”
听他有意无意提及唐虞,子妤疑惑更深:“打赌?打什么赌?”
诸葛不逊朗然一笑,玉面之上映出点点光晕散开:“五日之后,姑奶奶的寿辰上,若你们被佘家班压过,唐师父也要来右相府做我一个月的先生,专教我竹萧技艺。另外......还赌了你!”
“赌我?”子妤呆住了,看着诸葛不逊笑意古怪,反问:“我有什么好赌的?”
“你是花家班献演的主角儿,自然得一并牵连。到时候若是输给了佘家班那个名声鹊起的小桃梨,就得跟着唐师父到右相府中。做我一个月的婢女即可。”诸葛不逊说着,已经转身准备先走。
什么婢女,什么一个月的,子妤脑子里乱哄哄,哪里肯让他走:“你和他赌便是,干嘛扯上我?你说清楚再走!”
“这事儿你们班主也知道,已经定了,别问我!”边走,边向后摆摆手,看背影,诸葛不逊倒是悠悠闲闲一如先前。可衣袍之下的两只脚明显抡地要快了不少,似乎害怕被子妤逮住,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几步就登上了山间斜坡,也不理会呆在原地眼中冒火的花子妤,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
子妤有些呆呆地立于水潭边,裙脚被湿润的泥土和挂着露水的草叶沾湿,晕染开来一团团淡淡的水污泥渍,脸上表情是说不出话来的郁闷至极。
他和唐虞赌什么自己管不了,也不关她的事儿!但输了得去右相府中做一个月的婢女,这可是她得身体力行的事儿啊!
不知这人精到底存了什么主意和打算,让子妤一阵好气之后,颇有些哭笑不得,难以理解。
仔细想想,他这赌约似乎有意无意在为自己和唐虞制造独处的机会。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但若真的让她和唐虞一并到右相府去,相处下来。恐怕有些事情就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
再想想先前诸葛不逊所言,字字句句似乎都意有所指,再连系到他和唐虞的打赌......莫不是,他看出了些什么?
捂住微启的唇瓣,子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这诸葛不逊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简直像个人精。
若非穿越这类事太过惊世骇俗,子妤几乎要以为这他也是同道中人了。不然,以他的年龄,心性却如此成熟,甚至可以说是敏锐至极,竟能靠着旁观,就准确揣摩出几分自己与唐虞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莫名关系。
可是,依唐虞的性子,又怎能答应与其定下赌约?子妤敢肯定,诸葛不逊这人精定是一早去见唐虞的时候对他说了些什么,说不定和刚才劝说自己说的话差不多。句句隐晦,但明眼人一听就能懂得其中深意。
而且听诸葛不逊说,他已经和班主说过此事,班主也答应了这个赌约有效。但唐虞为什么没有反对?除非他真的胸有成竹,笃定我们能够一举压过佘家班拔得头筹。不然的话......他同意这个赌约,难道也在暗暗的期待什么,或许想借此单独相处的机会,能看清楚彼此的心意么?
脑子里更加的乱了,“噗通”直跳的心好像被悬在了嗓子眼,子妤好不容想要放下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今却因为诸葛不逊的一个打赌,又凭白生出一丝期待来。
这事儿可不简单,不知诸葛不逊是什么时候和班主打的招呼?班主竟也没有反对?
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疑问,子妤吃惊不小,却笃定诸葛不逊并无恶意。
只是这种被窥破心防的感觉并不好受,脑子里闪过诸葛不逊的一双深眸,好像万年古井一般毫无波澜,让子妤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心底最为隐秘的东西,好像被人剥开来研究过一番,即便现在想要遮掩,也毫无意义了。
,脸上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再加上看不透这诸葛不逊到底是何意思,甩甩头,只得暂时什么也不想,继续往山腰而行。
......
薄侯在京城的别院建在烟霞山的半中腰,前依碧水后仰青山,四周云雾弥漫,野花烂漫,端的是个神仙所居之处。
看着眼前安静矗立的宅门和院墙,子妤有些意外,这朴素的粉墙青瓦。似乎和脑海里的朱门红漆有些不一样,透着股子古朴清减的意味。不似候府别院,倒像是一间山中隐士的居所罢了。
诸葛不逊立在门口,正含着浅浅的笑意看着自己,子妤恨了他一眼,也不理会,看着大开的木门,自顾上前轻轻推开。
诸葛不逊也不把子妤的愠怒放在心里,反而眼底泛起一抹笑意,似乎诡计得逞后的狡诈表露无疑。
正好,子妤推门的那一刻,子纾和薄鸢郡主两人说笑从花厅里出来,似乎是要去门口迎接另外两位客人。
此时看到子妤和身后跟着的诸葛不逊已经进了院门,薄鸢郡主猛地就欢呼了起来,也不顾自己常年咳喘之病,竟一把冲了过去,揽住了子妤的手腕就开始撒娇不断:“好姐姐,可想死鸢儿了。若不是谎称这百花蜜丸要吃光了,恐怕还请不来你呢!”
不好意思地笑笑,子妤被这热情十足的郡主给弄的没法子,只好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解释:“那晚你不是也去看了咱们在前院戏台的比试么,前前后后都要排戏练功。加上我脚崴着了,这不,刚刚好就来看你了呢。”
“呀!”薄鸢郡主捂住粉唇,惊呼道:“怎么时候崴到的?还疼不疼?当时看你在台上演出也没什么呀?”
一旁的子纾赶紧上前把这事儿简单给薄鸢郡主简单说了说,却没想遭了对方一阵白眼:“你怎么当弟弟的,在台上也不扶着一下姐姐,笨死了!”
被薄鸢郡主这没头没脑的骂着,子纾呆了呆,也不气恼,反而对这她憨憨憨一笑:“嘿嘿,是我不对。下次一定扶好,一定扶好。”
这下轮到子妤翻了翻白眼儿,心想这没出息的看来果然是对这郡主有几分好感,以后此处还是不让他跟来才好,免得当初想要避免的事情反而发生就不妙了。
“真想不到,薄侯别院竟是一处如此绝妙所在啊!”
环顾四周,诸葛不逊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看其脸色,对此处是极为欣赏,口中也赞叹连连:“没想到薄侯竟有此雅意,打造出一方与山间景色毫不冲突的别院来,不错,不错!”
薄鸢郡主听得诸葛不逊难得说上两句好话,梁上自然得意无比:“这可是我娘的杰作,与爹爹不相干。”
“鸢儿,还不请你的客人们进来用茶。”
说话间,正是薄侯二夫人刘桂枝从花厅渡步而出,身为侯爷二夫人,却只是一身水纹素裙,清颜如玉。她扶着阑干倚在门边,玉面花容,与屋角边簇生的一从仙女草相互掩映,澄澈的眸子一一顾盼流连在三个少年少女之间,欣赏之意溢于言表:“不过一月未见,三位小友又变了不少,真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啊!”
此言不假,少年人本就是一日一脸,算起来这刘桂枝不过偶偶看到三人,再见之下不免感慨。
先表这诸葛不逊。其面莹白,犹若冠玉,骨格清奇,朗似仙骏,特别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好似观自在菩萨,让人一见即生出几分平和之意,好感倍增。只是他目光沉静一如万年古井,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为其气质增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味道。
再看这花子纾。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却已是身高八尺,比之同龄少年更显伟岸挺立,其面容却不失俊秀清朗,好一个“飞剑斩黄龙”的侠气公子!
最后看向花子妤,刘桂枝笑意更甚了几分,不住的点头。
清若芙蕖,淡若幽菊,明明只是雅致隽秀的五官,可眉宇间透出的气质却隐隐显出一份大气。即便是站在身边两个神仙似的人物中,也让人无法忽略,目光追随。
见母亲只称赞别人,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薄鸢郡主不依地冲母亲嘟囔道:“娘,那女儿呢?”
“乖鸢儿,你和哥哥姐姐们比,样貌不输分毫,可还是稚气未脱,未免丢脸了哦。”故意逗弄自家宝贝女儿,刘桂枝笑得嫣嫣润润,袅袅婷婷,虽是一身清衣素颜,其姿态却透出难以掩盖的天然媚态,可是堪堪把这四个少年男女给比下去了。(!)
正文章一百零九浅溪薄觞
别看这侯府别院只是外墙涂粉。青瓦作盖,等花子妤跟着刘桂枝穿过门庭天井进入正屋花厅,才发现内里的奢华装饰,却是丝毫不逊于任何王孙贵族的宅邸。
屏开五彩孔雀,缎绣滟滟芙蓉,玉盘对对插名花,瓷碟层层堆异果,还有那半人高的琉璃熏香的镶金粉彩炉,看的花家姐弟简直惊讶的合不拢嘴。
“嘻嘻”看到花家姐弟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薄鸢郡主止不住的得意:“这里面可就是我大哥的主意了,怎么样,气势着实有几分不凡吧!”
“何止不凡!简直就是神仙洞府也没有这样的奢华气派啊!”诸葛不逊倒是隐隐忍住了笑意,也不知是真心称赞还是讽刺。
“神仙洞府倒是当不得!”
那五彩孔雀的偌大屏风后,传来一阵慵懒轻缓的男子的声音。
此人单从话音听来很有几分轻佻,却惹得薄鸢郡主欢喜地拍拍手:“大哥大哥,你终于出来了,每天就闷在屋里画画多无趣,快来见见我的知己好友吧。”说着碎步迈到五彩孔雀的屏风后面,拖出了一个男子。
身着玄色的细葛纱袍,上用金丝绣出暗纹飞鹤图样,显得气势不凡。腰间三指宽的暖玉缎带勒出挺拔身形。黑发高束头戴紫金吐珠冠。这男子翩翩从屏风之后而出,不过二十三四岁,生的仪容俊朗,眉目清奇,一看就是那等高门子弟,浑身上下贵气非凡。
“在下薄觞,见过三位。”略微颔首福礼,这薄觞既未谨守侯爷长子的孤傲之气,却也并非心存恭敬,态度平淡间也不失有礼。
薄鸢见三人盯着自家哥哥不知所以,脸上得意之色更甚,对着诸葛不逊语气挑衅:“这便是我亲亲大哥,怎么样,诸葛不逊,不比你这京城第一公子差吧!”
却是子妤一惊之下脑中浮现出了一句诗词,忍不住有感而发:“但酒胜如水,但花胜如草。小廊曲通幽,竹椽亦良好。止斋十数间,足以便衰老。檐低远风露,地窄易汛扫。浅溪浮薄觞,短屏糊旧稿......小侯爷真真好名字。”
“浅溪浮薄觞?”男子一听子妤所念诗句,朗眉微挑,含笑而道:“是真真妙解才对!姑娘可是花家小姐,子妤姑娘?”
脸一红,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孟浪了,子妤赶紧解释道:“小侯爷名字让人顿生感触,让您见笑了。”
这小侯爷倒是个雅致风流的人物。细细品着子妤所念诗句,欣然有感道:“这诗词在下从未听过,但这最后两句‘浅溪浮薄觞,短屏糊旧稿’,着实一派清流名士的写照,却与本人不符了,惭愧惭愧!”
口中说着惭愧,看薄觞的样子恐怕还有几分得瑟,见他渡步来到子妤面前,话锋一转:“如此好诗句,可是姑娘所作?”
“偶然翻得一本诗集上所撰,无名无姓,该是山中隐士所著吧。”子妤记得此诗是宋朝某个不知名的诗人作品,寥寥几句道出无尽风致,所以一听见薄觞之名,就一下想起来了。
说起来,自己对这些诗词曲句等等,倒是比前世的其它生活记忆要来的深刻许多。可能是因为每日守着书店无所事事,只是翻看这些个古文典籍,所以才会记得如此之牢吧......
神思恍然间,子妤眼中闪过的一丝意动未能让眼前这位华服公子所察觉。还以为对方只是震惊于自己的倜傥风度而未回神,瞬间脸上表情就已经无法用“得意”二字来形容了。
“家姐!”子纾走过去扯了扯子妤,似乎有些看不惯眼前这个满身锦绣华服的男子。虽然对方身份高贵,却透着股子明显的轻佻,言谈间那种纨绔子弟的作风实在让人受不了。
回首莞尔一笑,子妤也顺势退开来两步,身边一个诸葛不逊已经够诡异的☆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了,薄鸢郡主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眼前这个小侯爷更是皇亲贵胄,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
薄觞却看不出来人家的是要和他保持距离,反而热情洋溢地对着刘桂枝请求道:“既然如此之巧,二姨娘,不如就让觞儿带客人们游览一番这山中别院吧,算是帮着鸢儿妹妹尽一下地主之宜。”
被薄觞称呼为“二姨娘”,刘桂枝俏脸之上闪过一抹清冷之意,只螓首微点:“也罢,你们年轻人在一处耍乐吧。”
薄鸢郡主似乎没有发现母亲对薄觞的不悦,反而极为依赖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自他出现后也不赖着子妤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薄觞的手臂上,也不知这位看似身板儿不厚的公子哥儿怎么撑得住。
果然,薄觞宠溺地将薄鸢拉到身边,用手牵着:“乖妹子,你不小了,哥哥的老胳膊肘可受不了你现在的‘娇躯’哦!”着重了字音在“娇躯”儿子上,薄觞故意逗弄了她一番。
俏脸一红,薄鸢郡主跺跺脚:“坏哥哥,拐着弯儿骂我胖呢。现在有客人在此,回头非把这一遭讨回来不可!”
不管薄鸢如何羞恼,薄觞只伸出另一只手揉揉她的头:“我这妹子就是小性儿,一点儿亏都吃不得。也不知三位如何忍得。与其成为了好友啊。”
甫一听这薄觞的话,以为他是在打趣儿自家妹子,可仔细一品,又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是在暗示什么,惹得花子妤和诸葛不逊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表情中找到了共同的疑惑。
倒是子纾这粗心眼儿的啥反应都没有,只憨憨地笑着。
诸葛不逊丝毫不理会那薄觞,转头往刘桂枝的方向恭敬请求道:“夫人,在下步行上山,体力上却是有些无以为继了,可否安排一间静室让我休息一下。”
“也好。”刘桂枝点点头,一招手让身边跟着的婢女过来,吩咐她领诸葛不逊下去休息,又嘱咐了一番等会儿午膳开席就去请他出来用膳。
“诸葛公子这边请。”婢女声若细蚊,似乎不敢抬眼正视诸葛不逊,毕竟他生的貌若珠玉,唇红齿白,论相貌,比之薄觞要俊美不少,寻常女子见了正当害羞如此。
随意朝花家姐弟颔首示意,诸葛不逊便转身而去,看他步子却是有些虚浮无力。薄觞眼底闪过一丝好笑的意味。
原本子纾有些遗憾诸葛不逊的离开,但有了薄鸢郡主相伴似乎也不错,当即就冲子妤笑道:“家姐,咱们不用休息,跟着小侯爷参观去吧。”
“约莫半个时辰后开席,记得准时回来这里。”刘桂枝含着笑意叮嘱了薄鸢,好像知道自己女儿一定会忘却时间,又朝薄觞看去,轻声叮嘱道:“鸢儿动不得气,觞儿你且走慢些。”
“这个自然。”薄觞牵着妹妹的手,冲花家姐弟微笑示意。先行一步,便带着两人开始参观这薄侯别院的内里风景。
看着薄侯兄妹两的背影,子妤点了点头,虽然有些不喜这位薄觞小侯爷的作风姿态,但看他对待薄鸢显然是真心宠爱,倒也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哥哥。
门迎水面,阁压波心。
随着薄觞领路,四人前行至一弯游廊转角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本来还觉得山中温度临近晌午还是有些微微闷气,但一走进此处才发现,原来这薄侯别院竟引了山中泉水尽数入内,脚下是流动潺潺的浅溪,自然燥热全消。
不远处,三栋两层高的小楼点缀在交错的溪流之间,真是有种阑干倒影沁鳞波,轩槛晶光浮碧玉的玲珑精致。
溪流之上有小桥相连,通达三阁,两旁繁花飘摇,迂回几处溪塘中碧荷盛放,其中更有五彩斑斓的游鱼掠过,再加上满园的粉蝶飞舞,论其景致,破有几分“休夸阆苑蓬莱是仙境”的味道!
“鸢儿,你不如带这位兄弟去看看你珍藏的几株碧瑶兰花,为兄带子妤姑娘去中心的小亭歇息片刻。”薄觞放开薄鸢的小手,指了指最远处的阁楼。
轻飘飘地就将薄鸢和子纾给支开,也让子妤似乎察觉的了什么,却也识趣的没有拒绝,只是含笑目送两人离开。毕竟此处并非隐秘,最多是方便私下说话罢了,想来这小侯爷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随着对方步入小亭,看着当中摆了书案琴台,还有一红泥火炉坐着铜壶,处处透出主人的故作风雅,惹得子妤又是会心一笑,暗道这小侯爷看来只是个闲来无事之人,自己先前的多心却是没有必要了。
走进。却发现书案上有画一副,子妤好奇地走过去一看,竟是一幅仕女丹青。上面用墨笔线条细细勾勒出的窈窕身形,看眉目样貌,似乎是薄鸢郡主,又似乎是刘桂枝,不由得抬眼看着薄觞:“敢问小侯爷,此画中人物是谁呢?”
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薄觞摇摇头:“看谁便是谁,像谁便是谁,子妤姑娘觉得呢?”
懒得与这小侯爷打机锋,子妤摇摇头:“小女子眼拙,看不出来。”
“既然看不出来,那就不用看了,姑娘请坐,且尝尝这山中碧洗银针的味道。”薄觞一挥后袍,邀请子妤对面坐下,无意间用身子挡住了书案,笑意浅浅的盯着子妤,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