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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青妤记》》 · 一半是天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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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露出真性情,唐虞也不想再装作不知,“以那小子的骑术,再过十年恐怕才能赢了我。所以......算是吧!”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子妤心里暖暖的,话语里充满了感动:“唐师父,谢谢您。”

有意想要逗逗子妤,唐虞故意端正了脸色。清清嗓子,有些严肃地反问:“你以为这么便宜就能如愿么?”

以为唐虞要反悔,子妤粉唇嘟起,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捉住唐虞的手腕,轻轻摇晃,撒娇道:“唐师父,您要我做什么都成,就请答应了吧。”

任由子妤在眼前撒娇央求,唐虞除了暗笑这丫头骨子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之外,也觉着挺受用,好半晌,才徐徐推开她的手,扬起唇角:“答应你可以,不过要代替止卿帮我做一个月的药丸子就行。”

“这好办!”子妤激动地起身来,围着小小竹亭渡步走上了好几圈,细细念叨着:“我每日上午替四师姐做活儿,下午就是自己练功的时间。不如每日黄昏过后我抽空过南院来。只是得悄悄的,免得四师姐知道了不乐意。”

唐虞未置可否,微微点头,轻啜了一口热茶。只不过听见她提及塞雁儿,抬眼问:“怎么,塞雁儿还是对你来南院帮忙做事儿心存不悦么?”

不愿背后说人是非,子妤勉强一笑,并未回答。只是有些事儿埋在心里不吐不快,坐回到唐虞的对面,有些迟疑地起唇:“唐师父,你和四师姐,还有四师姐和大师姐,还有您和大师姐,你们三个,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儿?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有些耐人寻味呢?”

未曾想来子妤会突然提及这等事情,唐虞捏着杯盏的手一滞,清眸微眯,看着她认真探究的表情,终于还是摇摇头:“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子妤明知道唐虞不喜她说此事,但心中疑惑不是一天两天了,趁着此时对方主动问及,自然要干脆地讲出来:“每每过来伺候您我总要躲着四师姐,总该知道个缘故吧。”

不着痕迹地摆摆额首,唐虞凝神看着子妤半晌,沉沉道:“你确实想知道?”

眨眨眼,子妤一双水眸盼着对面的唐虞,即便不出声回答,那答案,也是肯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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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假就要结束了,郁闷......(!)

正文章六十九琐忆当年

或许是这样的清晨让人忘却了所固守的一些坚持。又或许面对子妤这样清澈的双眸让人无法拒绝......总之,唐虞清了清嗓,竟果真将当年和金盏儿赛雁儿三人之间的纠葛一一诉诸出来,好叫子妤清楚个中因由际会。

唐虞的嗓音很沉缓,却柔和朗润,一字一句,犹若串线的珠子,让闻者,会有种渐入其中的感觉。

此时的花子妤就是这样的感受,听着唐虞细细说来,加之平素里从阿满处旁听来的一些流言蜚语,脑中仿佛浮起了七年前,当金盏儿和赛雁儿还只是二八年华时,那段动人的风华。

......

作为曾经名动京城的古竹公子,少年时期的唐虞丰神俊朗,玉面琉华,虽不是女色,却仍能绝代倾城。而那时的金盏儿和赛雁儿,却只是刚刚盛名在望的二等戏伶,上头还有好几个能压着她们的师兄师姐们,不如眼下身为四大戏伶的尊贵骄傲。

那时唐虞刚刚出道。同样十五岁的年纪,却已成为京中备受追捧的一等戏郎。每次演出,包厢内都会坐满达官贵人,甚至京中闺秀们也会凑到一起来悄悄点了唐虞的堂会。打赏且不说,就是日日送来的演出请帖,就已经足够花家班的下人们忙活一阵子的了。

但唐虞却从不骄傲,与同期进入花家班的几位师兄弟和师姐妹相处的也极为融洽。那时的他脾气温和,对人总是微微含笑,不似现在的那般冷漠淡然。

所以,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唐虞,渐渐成为了戏班里女弟子们私下纷纷议论的对象,倾慕者众多。每日抛送秋波,暗许芳心的女弟子能从花家班里面排到街尾巷口都不止。

虽然戏班规矩,戏伶之间不得有私情,否则将会被逐出戏班,发配给人牙子转卖。但私底下的爱慕和明里的相好是不同的。规矩如铁,也有缝隙可钻,只要不出现苟且暗合只是,这些年轻弟子私下的你来我往花夷也并不阻止。而仗着是班主爱徒,这些女弟子中最为大胆的,便是赛雁儿。

赛雁儿在同期的师姐妹里年纪最小,和金盏儿情如姐妹。夜深人静无法入睡时,她总会提及唐虞,那个清朗玉润的美少年如何如何......每当这个时候,金盏儿只是含笑不语,也不劝赛雁儿死心,只说等大家都退下了戏台子。说不定赛雁儿真能与唐虞成就一段缘分。

十五六岁的年纪总是爱幻想的,如花少女一般的赛雁儿性格爽利,开朗爱笑。唐虞并没有发觉赛雁儿对自己有所爱慕,只是保持着师兄妹的关系交往着。但因为对方娇憨可爱,年纪也最小,唐虞只当她是个***,平素里若送来吃食糕点或是帮忙缝补衣裳,唐虞一概接受,并未有过任何拒绝的言辞或行动。

渐渐的,戏班里传出了些流言,说赛雁儿和唐虞互相钟情,郎情妾意,柔情蜜意等等。

花夷虽不信,但传言多了对戏班里规矩肃整也不太好。分析一番,觉着唐虞不是那等不明轻重的人,所以只找来赛雁儿一番询问。

以赛雁儿的机灵,肯定不会承认,但也总花夷的口中得知,唐虞身份与众不同,乃是前朝皇族的后裔,来花家班只是因为他喜好戏曲之艺罢了。也没有签下死契。花夷心疼赛雁儿,好言劝让她死了这条心。因为就算将来退下,唐虞也不可能会安于留在花家班,娶一个戏娘做妻子。

得到花夷的规劝,赛雁儿黯然而去,当夜就把所知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金盏儿。金盏儿听完,也和花夷一般,劝赛雁儿先莫要再去招惹唐虞此人,免得将来落花之意付之流水,白白浪费了情感。

可依得赛雁儿脾气,若不是听了唐虞亲口拒绝,又怎会熄了懵懂初开的情窦心思?

第二日,赛雁儿就寻到了正要上场演出的唐虞,说出了心中所想。虽然对方娇羞之下,意思有些含糊不清,唐虞听完赛雁儿的叙述也知道了个大概,一愣之下正色拒绝了对方的女儿情思。

赛雁儿初开的情窦就这样遭受拒绝,一气之下自然又是找到金盏儿哭啼一阵。金盏儿替姐妹不值,便想着趁第二天和唐虞一起去出堂会的机会,再好生盘问一番,好替赛雁儿争取一线机会。

金盏儿的这些心思,唐虞自然不知。他年纪尚轻,本来就对情爱之事没有丝毫兴趣,加之与赛雁儿是师兄妹的关系,怎么也没想到男女之事上去。当时他只觉得赛雁儿行事荒唐,却没想金盏儿又拿了这事儿来烦他。本不想多做理会,但那是的金盏儿颇有傲骨,言必称唐虞看不起同为戏伶的师妹,语气也是忿忿不平。

二八年华的金盏儿虽然为人清冷。但从来视赛雁儿为亲姐妹一般。其实她心中也对唐虞有些倾慕,但每次赛雁儿都提及她有多喜欢唐虞,自己也就逐渐把那颗驿动的芳心埋在了内心深处。这次赛雁儿被拒绝,金盏儿除了替她不平,总有种意气之争在里面。只想得知唐虞是不是真的看不起戏娘们,将来是不是会想花夷所言,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儿痕迹的离开花家班。

她想问的,也不过是将来自己所抱的一个飘渺希望罢了。

眼看堂会演出就要开始,主人家又是当朝的四品大员,丝毫耽搁不得,唐虞不得已只好答应下来再和金盏儿细细分说。

知道对方不过是敷衍自己,金盏儿当时脑子一热,在演出中看到那官员看唐虞的眼神有些yin靡邪意,对当时喜好男色的民风也有所得知,便心生一计,想借此挫挫唐虞的傲气。

中间歇息换场之时,金盏儿到侧屋写下一张字条,上书:得逢君,明珠蒙城也终有重见光彩之时。落款:古竹亲书,君且细品。

托了小厮交予那位大人,当下金盏儿就有些后悔。但想起唐虞骨子里那种骄傲,又让她下定了决心要好生教训一下他,让他明白戏伶就是戏伶。即便是花家班是宫制戏班,比普通老百姓身份隐隐高出一筹,也不过是供人取乐的戏子罢了。

正好下一出戏里,唐虞的唱词中就有这句“明珠蒙尘,请君珍视”。刚唱到此处时,半借酒意的那位大人竟当着几位宾客的面起身来一把握住了唐虞的手,举起酒杯凑到他的眼前,脸色猥琐地吐出一句:“且让本大人替你拂去蒙尘,可好?”

以为唐虞会娇羞推却两下就从了自己,毕竟对方先送来书信**在先。可哪里知道眼前的古竹公子年纪且轻,却大力地猛然推开了他。并一把摔碎了酒盏,面色冷冷地拂袖而去。

这大人在众位宾客前失了面子,自然把气都撒在了离开的唐虞身上。当即便命人前往花家班,要花夷将这个古竹公子给逐出戏班,发配卖了。

心疼弟子,花夷又是极为护短爱才,当夜就让唐虞好生呆在屋中不许出来,只派了陈哥儿找来人牙子,将一个买来不久的年轻小弟子给打发了走,对外便宣称古竹公子已被逐出戏班,终身不得再回戏台子。

毕竟那官员的面子也不好看,只放话这京中戏台上再无古竹公子此人就行。至于对方是否真的被发卖,到没有深究。

回到戏班,冷静下来的金盏儿才发觉自己先前的举动既卑鄙又下作,若不说清楚,恐怕连觉都睡不好。只咬着牙又寻到了唐虞,把事情的先后一股脑的全交代了清楚。

本以为唐虞会大骂自己一顿,可对方只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于不屑和淡漠的情绪,让她懵然间感到一股心寒,仿佛以前那个温润朗御微笑着唐虞渐渐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般。

其实唐虞并未过多责怪金盏儿,只是借由次机会,他选择了用一幅冰冷淡漠的表情来面对戏班里的师兄姐妹们,免得再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当时选择进入花家班,除了对戏曲的喜欢之外,只想找一个清净的处所,远离家族带来的一些枷锁和负担。

这件事的起因,唐虞也没有告诉花夷,只选择了把“古竹公子”这个名字随着流言蜚语而埋葬,并发下誓言,今生若无必要,绝不会再登台,不会再用“古竹公子”这四个字。

就此,唐虞和赛雁儿还有金盏儿之间便多了一层隔阂,和莫名的纠结无果。

多年来,那赛雁儿是因为求爱不成生羞愤之下产生了些许的恨意。儿金盏儿是因为心存愧疚。无法释怀。

反观唐虞,心中并无太多踌躇,毕竟台前的五光十色非他所求。安于花家班一隅,做个教习师父,闲时研读戏文医术,**弄笛,倒比原来的“古竹公子”日子过得逍遥自得。

花夷知道唐虞心思不在台前风光,心中是真心喜爱这个弟子。再加上接受了唐家捐赠给花家班的一万两的学艺银票,即便他一辈子在戏班里白吃白喝都绰绰有余,也不在多劝什么,让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便好。

如此,唐虞便成为了花家班的一个特殊所在。明明身怀绝艺却不登台献艺,虽是教习师父却不去无棠院为低阶弟子上戏课。因他心思清明,睿智怀谋,花夷将他好生用了起来,戏班里大小事宜均令其参与决策,久而久之,他二当家的位置便在众人心目中确定了下来。(!)

正文章七十竹林小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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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小亭中的气氛舒缓宁静,听着唐虞讲起当年之事,他语气淡薄无扰,好似在叙述一个故事,和他并无干系。

子妤却听得入神,偶尔眨眨眼,却是陷入对那个“古竹公子”的幻想当中:“真想回到七年前,亲眼看看唐师父登台的样子啊......”

年十五而名动京城,少年的唐虞又该是怎样的一种风流姿态呢?是清朗若玉,还是英色逼人?

可惜,时光易逝,无法倒流,子妤也只有在脑子里勾勒一番古竹公子轮廓,虽然仅仅是想象而已,却已经有些痴了。

看着子妤双手捧着桃腮,清秀的眉眼间流露出一种对自己的极度眷恋。这样的眼神他是熟悉的,从她还只是个半大丫头时就会时常透出来。

可现在的她已非当年那个稚龄女童,唐虞面对子妤如此毫不掩饰的情绪宣泄,微不可查地也有些迷惑了,好像心中存留了一抹遗憾。遗憾的是眼前女子不曾看到过自己当年在舞台上的绝伦技艺,遗憾年少对戏曲的美好喜欢时,未曾遇到过这样一个真正的知己......

如此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唐虞便含笑甩甩头,伸手轻轻点了点眼前还在迷朦异想中的子妤,“好了,五年前在太后的万寿节上你不是曾见过我的演出么,不用再想了。七年过去,我也二十有三,再不可能有那种纯然清澈的状态来演出了。”

被唐虞宠溺的动作逗得俏脸微红,子妤替两人斟了茶,避免眼神对视的一丝半点尴尬,知道对方还是把自己当做小姑娘,可这样的动作却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她,无论是谁见了,也会觉得有些亲昵的过分。

可唐虞还是一如既往,态度平和坦然,面对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子妤,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动作,不曾变过分毫,也不曾将其看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没有发现对面娇人儿的胡乱心思,唐虞只捏着杯盏,环顾四周的春日美景,叹息着春日光景果然诱人,连竹影也变得婀娜多姿了起来,池塘中原本波澜不惊的湖面也微微漾起了点点涟漪,仿佛有一群小蝌蚪在水下簇簇而游,寻找它们的母亲。

长长地舒了口气,回眸间,却见子妤只抱着杯盏埋头不语,露出一片光洁的额首。安静中略带娇羞的样子,让唐虞想起一只小猫,总觉得每次单独与她在一起,都让人有种无比慵懒的感觉,便朗声笑道:“想什么呢?发丝都要掉到茶盏里去了。”

抬起头,子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纤指将额前垂落的两缕青丝拢到耳后,“没什么,觉着此处安静的很,好像能让时光停驻一样,丝毫感觉不到流逝。”

“你小小年纪,怎的讲出如此感伤的话。”唐虞谈笑间已立起身来,走到亭边,看着池塘中自己倒影,有些模糊不清,“我在花家班呆了七八年,也不曾觉得时间流逝。你一说,倒真觉着自己有些变了。”

“唐师父,你为何总说我小小年纪?”子妤不依,也来到他的身旁,探头望向水面。

“你难道不小么?”唐虞一副长辈模样,笑着侧身,看她撅起小嘴儿,分明就是个撒娇的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子妤抬眼,盯住唐虞的双眸,清澈犹如碧潭无波,在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随即语气有些认真:“我已经满了十六,也算及竿之年呢。唐师父也不过二十有三罢了,比我大不了几岁。”

“哦?”唐虞哪里看不出眼前的女子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只是这些年来习惯了她跟在身边,像个粘人的小猫,心中也难以将其当做成年女子对待,所以故意逗她:“我的子妤真的长大了,如此郑重提醒,难道要我找班主,替你说亲不成?”

“唐师父!”

子妤从他略带笑意的眼底看出其意在逗弄自己,不依地伸出粉拳打在其胸前,带着娇羞的红晕,嚷嚷道:“为老不尊,您好歹也算我半个师父,哪有如此戏弄人家的。”

唐虞可不介意她捶打自己,只觉得挠痒痒一般,见她又是恼怒又是娇羞的样子着实有趣,仰头哈哈一笑,便扬手捉住了子妤的皓腕:“罢了罢了,以后我不拿你当做小姑娘可好?”

比唐虞钳住手腕,子妤挣脱不得,气得跳脚,却奈何对方不得,咬着牙正要反唇相讥,却脚下一滑,感觉身子不听话的就要往外侧倾斜而去......

“小心!”亏得唐虞还没放手,眼见子妤俏脸憋得通红,身子却不听使唤一般竟往竹亭外侧倒,吓得他一把收紧了手臂,腾出一只手来顺势揽起了面前人儿的腰际。

这一下子,惊得子妤喉咙被那口气给堵住,半句话也说不来。后怕似的睁大眼瞥了瞥水面,心想若是自己真跌落下去,拿可就成落汤鸡了,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感觉现在还脚踏实地地站在亭中,子妤长舒了口气,正要抬眼,才发觉自己一只手被唐虞握住,一只手竟无力地搭在了对方的胸膛上,而自己的腰际也被他环住,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呼吸可闻,唐虞身上那股子夹杂着药香的男子气息就像一张网,把自己罩住,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吸进一口,就会涌出一股子酥软的感觉,会让自己更加无力......

淡淡的幽香从鼻息间灌入,让唐虞从先前的紧张中缓缓地回神过来,发现子妤正埋头不语,呼吸间似乎有些局促,身子还略微颤抖着,以为她吓到了,赶紧松开手,关切地问:“怎么样,刚才是不是扭到脚了?快坐下让我看看。”

说着,唐虞已经扶了子妤做到亭中石凳上,蹲下身子,想要替她检查脚踝是否伤着了。

子妤尴尬地收回脚,赶忙摆手道:“我没事儿,就是差些落到水里,吓到了而已。唐师父您不用管,我在这儿坐坐就好,您先回去吧。

“你真的没事儿?”唐虞见她脸上红晕如霞,粉唇微张,水眸也是不停地眨巴着,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但脚上确实并无大碍,只好起身来。觉着口中有些干了,拿起杯盏饮尽茶水,拍拍身后衣袍沾染的灰迹:“既然没事儿,那我先离开了。对了,正好两日之后是薄鸢郡主来服药就诊,今晚黄昏过后就过来一趟吧,我先教你怎么做药丸。”

随着声音渐远,唐虞的身形也已经消失在了林间。

子妤眨眨眼,玉牙猛地咬了下自己的唇瓣,告诫自己赶紧把脑中那些个乌七八糟的想法给赶出去,打起精神,看着时辰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候,也起身来,收拾了食篮匆匆离开。(!)

正文章七十一终身大事

从卧病在床一个月到完全见好。阿满如今虽然形容消瘦了些,但精神极好,塞雁儿看在眼里也很是高兴,专程吩咐子妤去后厨房,让厨娘们今儿晚膳送些好菜来,又亲自给了赏钱,让粗使婆子上街打了二两黄酒回来,准备在沁园好好吃一顿热闹一番,算是祛祛病气,赶走霉气。

春日的傍晚,微风和送,吹在脸上就像绢丝拂面,凉凉的,但绝不沁人。

沁园和落园简单古朴不同,庭院里植满了各色时令鲜花,围拢当中一方挑高的石台,上面摆了汉白玉雕作的一桌四凳,对于普通戏伶来说,但是这一套桌椅就够他们赎身和置办屋舍了,端的是奢靡无度。

阿满曾提及过,这是京中一位三品大员相送。雕了塞雁儿最喜欢的海棠花样,但是人工费就不下三百两银子。至于这汉白玉具体值价多少,连塞雁儿也不太清楚,总归不少于一千两就是了。

这样的白玉雕成桌椅,其实子妤在右相府里也瞧见过,但只是诸葛不逊抚琴的琴台的琴凳罢了,并没有这样成套的。说起来,恐怕这三品大员是下了重金,就等塞雁儿退了娶她做偏房吧。

不过这些话阿满私下并不怎么和子妤说,毕竟塞雁儿是两人的半个主子,带她们也算不薄。从阿满平素里的言语,子妤却是懂的,她多半是想跟着塞雁儿一起嫁到那个大人的府中,再寻觅一门好亲事,所以才会迟迟不答应钟师父的求亲。

且不说这些,沁园里主仆三人围坐于庭院当中,面前摆了四样荤素各异的精致菜肴,还有一小坛绍兴黄酒作陪,气氛自然大好。

五年过去,塞雁儿也二十二岁了,却愈发的丰腴窈窕,媚眼如丝,娇若春水扶绿,艳若桃李争辉。现在的她,无论是扮相还是唱功,丝毫不输戏班里那些十来岁的年轻戏娘们,更是在风流姿态。女人娇媚,上胜了那些个小姑娘不止一点半筹。

在梨园这个行当,真正的绝顶戏娘,是不怎么受年龄限制的。只要不过超二十五六,姜还是老的辣。她们就像熟透了未曾被摘下的鲜果,能死死的吊住看客的胃口,唱功和表演犹如一锅炉火纯青的老汤,是越熬,滋味越香。

同样身为顶尖戏伶的金盏儿也是如此。

她比之五年前要更加清丽致雅,身段柔致,犹如扶柳,下巴尖尖,我见犹怜,青衣扮相甚为柔美甘润。只是最近她老是说嗓子不爽,推了许多堂会。

不过塞雁儿仍旧和金盏儿有些意气之争,毕竟这些日子以来若不是她还继续讨得太后欢心,佘家班在宫里的风头早就把花家班给彻底压了下去。但青衣始终是正旦,比她这个花旦要压得住台面,大师姐的位置也是稳若泰山,丝毫不会动摇半分。

......

“四师姐,您已经赏了我好多衣裳和首饰。本不用这么客气专门摆宴的。”阿满今儿个穿了一身芙蓉花样的翠绿衫子,头上别了一支粉色的花枝,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爽爽,清丽娇美。

“傻丫头,你我用得着分彼此么?”塞雁儿摆摆手,鲜红的蔻丹趁着莹白如玉的肌肤,就像雪中的一点红梅,煞是耀眼夺目。

阿满赶忙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着塞雁儿用的极少,替她夹了两块芙蓉鸡片到碗里,“您多吃些,这两日没有演出,也不用饿着肚子。”

“哎!”塞雁儿红唇微抿,眉眼间有一丝愁色:“我才不是因为想着有演出而吃不下呢,师父这次让三等以上的戏伶在前院戏台子打擂,谁得了看客的喜欢才能去诸葛贵妃的寿辰上献艺。说白了,就是让我们这些个老人家不要主动去争。”

阿满不明白了,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一争?”

替大家斟了酒,却是子妤插话,说出了心中所想:“这倒也是。四师姐身为一等戏伶中的翘楚,早已不在前台戏院里登场多年,除了给达官贵人们出堂会,也就只接宫里的演出。若是那些个看官知道花家班的四大戏伶竟要登上那大戏台子,岂不是会把戏班的门脸给挤爆了?”

“还是子妤机灵。”塞雁儿点头:“你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师父这样,是让我们这些人莫要自降身段和师弟师妹们争。也好借着这个机会起来几个镇得住台面的新面孔。佘家班逼我们,若是还让这几个老面孔入宫去演出,岂不是仍旧让他们占了便宜么!”

子妤笑笑,看得出塞雁儿其实并不愿意真的放弃这次机会。柔声劝道:“不过呀,这次宫里给诸葛贵妃献艺,恐怕也少不了要四师姐您亲自出马才行。若说少了大师姐或者四大戏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但花家班只有您最召宫里贵人的喜欢,岂能漏了?不信你且等等,回头班主定会主动提及此事儿的。”

“果真?”塞雁儿星眸微睁,觉得子妤此话在理,她自己倒是没有多想过,如今听子妤一说倒真是有这个可能,便娇然一笑:“若是让你说准了,回头赐两串珠子拿去耍乐。”

“别!”子妤见塞雁儿现在欢喜着,赶忙乘机探问:“只求四师姐答应个事儿。”

“喲,你这丫头也学会钻空子啦!”塞雁儿纤手捂唇,倒也不介意,玉额轻点:“说罢,只要是你师姐我力所能及的事儿,都准了就是。”

腼腆的笑笑,子妤才柔声道:“是因为薄鸢郡主的病。唐师父说这些日子要为诸葛贵妃的寿辰演出做准备,可能没有什么时间调制药丸。按理可以交予别的弟子手上做,但花家班的秘方一来除了班主或者花姓之外轻易不会外传,二来,郡主和我交好,也不愿把这样要紧的事儿假于人手。所以。想求四师姐恩准我这两月过去替唐师父制药。”

一边拘谨地小声说着,一边不停地打量塞雁儿的表情,子妤见她虽然眉头微蹙,倒也没有多大的不悦。

看来过了这么多年,塞雁儿对唐虞的反感也少了许多,只沉吟了半晌:“去吧,知道你大了,我也管不住了。不过你常去也行,得帮我看着唐虞可有给大师姐开什么小灶儿,或者有什么偏颇的事儿,回头告诉我。我才好找师父理论去。”

“知道了。”子妤得了准许,眉眼笑得弯弯如月,想着今夜就能过去南院见唐虞,心中升起一抹难掩的欢欣。

“对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塞雁儿又转头对阿满道:“钟师父人不错,老实憨厚,你怎么就和他对不上眼呢?”

“我......”阿满一愣,没想到塞雁儿毫不忌讳地就提及了钟师父求婚之事,脸色略有些尴尬羞赧。

子妤也偷笑着靠近了阿满,见她脸色酡红,分明不是因为醉了,而是因为害羞所致,逗她道:“莫非,其实阿满姐心里是愿意的,只是太过害羞不愿承认?”

被子妤这一说,阿满原本的羞赧愈发明显,娇娇欲怯地“啐”了子妤一口,惹得塞雁儿“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犹若花枝乱颤一般。

看着子妤和塞雁儿都在笑话自己,阿满的表情却由害羞,逐渐转而认真起来:“其实,我病着的这一个月虽然脑子一直都糊里糊涂,却在最后一刻想清楚了。原本我想的是能遇见一个你情我愿的温柔公子,他能替我赎身,爱我敬我一辈子。可年纪不等人,越来越大不说,我又不能上台,每日在花家班里,哪里又能遇见一个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阿满。”塞雁儿听着,也收起了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来我若嫁出去,你也可以一并跟着,能出了花家班,外面的眼界也开阔了,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感激地看着塞雁儿,阿满点点头。下一刻却又摇头,喃喃道:“我何曾没想过这样的结局,但即便出了花家班,好人家又哪里那么好找。不如现实些,趁着自己还不太老,早些定下来终身大事。”说着,阿满的脸又有些臊红了,声音渐小:“钟师父虽然比我大上不少,又没有什么家当,但胜在为人老实,又知根知底的。想想嫁了他,至少能肯定他会一辈子对我好。所以......”

说到此,阿满似是鼓起了万分的勇气,起身来到塞雁儿的身前,徐徐屈膝福礼下去:“还请四师姐替我做主。去给班主说一声,就说我......我愿意嫁给钟阿福。只是......”说到此,阿满已经憋得满脸通红,“只是有一个要求,嫁了他,我还住在沁园,还伺候四师姐才行。”

“果真!”塞雁儿可乐了,扶了阿满站好,揽着她的臂弯,笑得露出两排皓白的玉牙:“我就说嘛,钟师父看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如今阿满愿意嫁他,还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呢,真没亏得他名叫阿福。”

子妤也过去拦住阿满的手臂,欢喜地道:“太好了阿满姐,这样即便你出嫁了咱们也在一处。不过,你既然嫁人,恐怕再住在沁园就不好了吧,那岂不是让人家钟师父日日望穿秋水吗?”

此言一出,塞雁儿和子妤相视,均忍不住哄然而笑,阿满则羞得像个小媳妇儿,双腮红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了。(!)

正文章七十二百花蜜丸

沁园的好气氛也感染了子妤的心情。加上用了两杯黄酒,此时的花子妤桃面若水,笑意如丝,步履轻快地提着几样糕点便往南院而去。

日已西斜,夜幕微沉,这个时候前院儿的戏台子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五等以上的戏伶按照挂牌,该上戏的已经去了后台准备,若没有轮到上戏,也安安静静地呆在后院儿休息。所以一路走来,子妤没有见到几个弟子。

等到了南院,倒是好些个师父们在大树下乘凉。

戏班的师父们都是男子,年纪也不大,二三十岁左右的居多,而且个个都好似文弱书生,一副腈纶长衫的打扮。毕竟教习戏曲是属斯文人做的事儿,除非是武生师父,才显得粗狂些。

其实十来个师父已经成家的超过半数有余,他们晚膳前就可以离开戏班回到自己的屋里。剩下三五个并未娶妻的,平时闲暇便爱聚在一起吃茶论戏,或者和乐师们交流器乐上的心得,亦或者轮流唱唱段子。取乐自个儿。

说句外话,这个时代,戏班师父们倒是外间普通人家选女婿的抢手货。

身为宫制戏班的师父们和达官贵人大多熟面熟脸,也有两分不同于一般的体面。而且师父大多从前也是戏郎出身,样貌气质那是大大好过粗野民夫,再加上他们教习戏课有稳定的收入和不少唱戏时攒下的积蓄,在城里置办个宅院铺子什么的也容易,自然就成了普通人家未婚女子们择夫的首要选择。

且不多说,子妤进了南院便一一和几个在吃茶闲聊的师父打过招呼。这些师父也是看着子妤长大的,对她很是亲切,纷纷点头微笑地回礼。见她又来找唐虞,都有些唏嘘:“哎,要是我也收这么个女弟子就好了,过来给打扫房间,还捎带吃食糕点。女儿一般的,就像个贴心小棉袄。”

“什么女儿!唐虞也不过二十三岁,哪里能把子妤当做女儿,最多顶上半个长辈就不错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师父,摆摆手,看着子妤窈窕而去的身段,有些感叹:“如今子妤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出落地水灵清丽,虽比不上戏班里那些个娇艳魅惑的戏娘们,但我看她就挺顺眼,气质也颇为不俗。若是放在市井的普通人家,说亲的人肯定都把门槛儿给踏破了吧。再说,这子妤也不是唐虞的弟子。都因为止卿那小子的关系,让唐虞顺带享了享这好福气。”

“关止卿什么事儿?”一个蓝衫师父有些不解。

“止卿和子纾情同兄弟,算是这子妤的半个大哥吧。他的师父,子妤自然也尊敬的很。”青衫男子答了,眼神里也有些羡慕的神色。

......

不知道院子里那树荫下的几个人在议论自己,子妤来到了唐虞屋子的门口。此处正好在一方安静的角落,门前有个小廊角,摆了几个药炉子,方便他偶尔为生病的戏伶熬药。前头也植了些翠竹,如今长高壮了不少,隐隐将此处围成了一个单独僻静的所在。

看到屋中燃着烛灯,子妤轻叩房门:“唐师父,我是子妤,请开门。”

唐虞正在研读戏文,听见唤门声,只随口道:“没锁,推了进来就是。”

推门,子妤侧身而进,顺手将屋门关上,放下手中的食篮,一边取出几样糕点。一边语气愉悦地将先前阿满同意嫁给钟师父的事儿说与了唐虞听。

“可惜他今儿个在前院值守,不然倒想看看这厮欢喜的样子。”唐虞放下手中书本,起身来替子妤和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坐在桌边,看着烛灯渲染之下的人儿,发现她两颊有一丝别样的绯红,便问:“怎么,你莫非饮酒了不成?”

捂了捂脸,感觉一阵微微的烫手,子妤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因为高兴阿满姐找到了好归宿,所以陪着四师姐和她饮了两杯,不碍事的。”

“等等。”唐虞说着起身,拿了茶壶将里面的茶叶倒了在门外,,准备泡一壶解酒的蜜水热茶给子妤喝。

看着唐虞为自己忙碌,子妤心中有些小小的感动,娇娇诺诺地笑着:“不用麻烦,我喝茶就好了。”

“你不是想登台么,嗓子不好生将养着怎么成。”唐虞将备好的几样干果放入小火炉上的沸水中,动作轻缓而优雅,侧脸在炉火的辉映下被勾勒出一个有些迷朦的线条,俊朗,却又不失温柔。

子妤一听唐虞所言,有些欣喜:“难道,班主答应了?”

将泡好的一壶蜜水茶提起来,唐虞为子妤斟了一满杯递过去,见她惊喜非常的模样,点点头:“嗯,先前我已经去了班主那儿一趟。将你想参加比试的事儿告诉了他。原本他估计其他弟子会有议论,但班主也是爱才惜才之人,只略微思考了一下便答应了。不过这次若是不成,恐怕以后不好再通融第二次,免得坏了戏班的规矩。”

“我一定不会让唐师父您失望的。”子妤得了准信儿,心里哪有不高兴的。虽然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但总好过绝无可能。况且这次一等戏伶们多半都不会参加比试,自己若另辟蹊径,凭借再世为人的那一丁点儿优势,想要取悦外间的普通客人们应该并非没有可能。

想到此,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明朗起来,子妤接过杯盏轻轻捧着,感激地看着唐虞,嘴上虽然不说,却已下定决心,若能如愿,回头定然好生谢谢他,即便是替他一辈子制药丸也是可以的。

“还好你姓花,否则我还真不好找帮手。”唐虞从书案后的柜子上取下一本古旧泛黄的小书,又拿了一个乌木匣子,一并放在子妤的面前:“这书里记载的均是花家班百年以来搜集的秘方,多为治风寒咳嗽以及调理嗓子的。这个箱子里是郡主所服用的‘百花蜜丸’配方,你先打开来看看。认识哪些,我好一一为你讲来。”

接过书,又瞧了一眼乌木匣子里的瓶瓶罐罐,子妤认真地一个个打开来闻一下,也不急着说出来,等全部都看完了,才整理了一下思绪,起唇道:“我只识得百合、紫菀还有乌梅,另外这两种就不认得了。”

“很好。”点点头,唐虞还是颇为满意,毕竟这些药已然打成了粉状。原本就是不易区分的。要教子妤制药丸,若是对方没有一点儿天分,也是件难事儿。况且花家班的事务越来越多,唐虞曾请示过花夷,有意要将戏班中担任治疗郎中的这个职责卸下,另寻合适的人来代替。奈何花家班的规矩,除非是花姓,或者班主本人,是不得让外人翻看这些秘方的。

话说,当初唐虞之所以能接触,除了因为族中送给花家班大把银子,加之他对黄岐之术也有些兴趣,曾发誓绝不外传,花夷这才勉强答应之外,还有个缘故唐虞也不知道。那是花夷有意让唐虞接替做下一任的班主。毕竟花姓一脉从花无鸢暴毙之后就凋零落魄了,他本人并无后人,所以这些鸡肋的古方等等都交予他,也不算什么了。

看唐虞满意的笑意,子妤也没想来自己都猜对了,乐得莞尔然然一笑:“我都说准儿了吗?”

“五种配药你识得三种,着实不错。”唐虞指着另外两种子妤并未猜出的,解释道:“百花蜜丸其实并非由百花所调,反而配料是极为简单的。除了你认出的百合、紫菀、乌梅,还有两味药是款冬花和百部。只因这些配料里有‘百’和‘花’二字,所以才叫做百花蜜丸罢了。”

“这么简单......”子妤拿起两个瓶子又打开仔细闻了闻,有些不解:“我还以为秘方有许多奥妙的药材呢,不然效果怎么那样好,让郡主的咳症几乎从未复发。”

唐虞将五个配料瓶一一摆放出来,顺带解答子妤的疑惑:“其实,治病并非要猛药,反而越简单越温和平性的药材越有用处。若非如此,就算一时把病患治好了,也会亏损他本来的身体,拔苗助长罢了。”

轻点额首,子妤仿佛明白了,听着唐虞为她讲解这些医理知识,也愈发产生了兴趣。加之唐虞嗓音如润,令闻着安心,自然而然的接受起来也极为顺当。

“百合甘苦涩,为敛肺主药。款冬花味辛以舒其敛闭之余邪,能散肺热而除痰定喘。另外,乌梅酸咸,酸以补肺而敛阴,咸以补心而散血,亦补肺主药。而百部苦甘,功专入肺,甘补苦泄,主治哮喘。最后是这紫苑,性味辛苦,舒郁热而行痰止血。”说完这五味药的特质,唐虞停了停,怕子妤一时消化不了,指着泛黄的小书:“这里均有记载,你可以回头好生研读。”

随手翻看着,子妤边听边点头。

“百花蜜丸,有了这五味药打粉,还有一味重要的调和之药,你可知道?”唐虞有意考考子妤,说到此便以询问的表情望着她。

子妤一点就通,脱口儿答:“既然名叫百花蜜丸,应该是花蜜吧。”

唐虞点头,伸手揉了揉她探到灯前的脑袋,笑容中看着她的眼神也愈发的爱惜起来:“我没看错人,你果然心性通透,蕙质兰心。不如,你拜我为师,学学这简单的岐黄之术吧,也好叫戏班里的人知道,你是我唐虞真正的弟子。”

“真正的弟子......”子妤一时哑然了,心头滋味儿却有些莫名,不知该一口应下,还是不应。(!)

正文章七十三蜜合相调

淡淡的月光从窗隙中透进小屋。比当中点燃的铜鱼灯要清亮了许多,幽幽冉冉的,却遮不住这春夜的脉脉风情。

对于唐虞一时戏言,子妤片刻思虑过后却不愿真的做他弟子,若辈分坐实,总感觉有些别扭。在子妤眼里,宁愿把唐虞看成自己亦师亦友的知己,也不愿真成了他的徒弟,以后无论言行做事儿都得执以师礼,岂不麻烦。

见子妤久久应,唐虞故意蹙眉道:“怎么,莫非你不愿做我的弟子?”

摆手,不想让唐虞误会,子妤恬然一笑,轻声道:“唐师父在我心中一直是兄长一般的人物,我也将您看做是半个师父。做不做您的弟子,难道很重要么?”

“重要么?”

这三个字犹如一石击水,在唐虞的心湖里惹出了点点波澜。

是啊!眼前的子妤是自己看着从十岁稚女渐渐成长,二八年华的她隽秀柔润一如当年,轻灵聪慧却更胜同龄女子。有时候看着她水眸中泛起的点点光华,流动着仿佛绵延了千年的天湖之水。平淡中有种超脱于世的安然和恬静,自己就会有种错觉,觉着面对的并非是一个妙龄少女,而是一个睿智于心的成shu女子。

就像她刚刚的那句话,也确实点破了一些自己执着于心的东西。为什么非要收她为弟子?这些年来,她一如既往地称呼着自己为“唐师父”,哪里又不是自己的弟子呢?

被子妤反问之下,唐虞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落入了一种执迷于形的念意当中,不由得哑然失笑,连连摇头摆手:“罢了罢了,还是你看的比我清明无扰。你我之间,何其不是师徒关系,也不用执着于形式。却是我落了下乘。”

“唐师父相通了?”子妤眨眨眼,眉眼弯弯好似窗外的上弦月,心中也不知为何的,暗暗松了口气。

“当然。”唐虞伸手拿起那本泛黄的旧书,一旦看破却不会再固执于先前的想法,收起了笑容,面色认真起来:“好了,先前你答对了我的问题,且继续听听这百花蜜丸的制作方法。”

同样收起笑意,子妤也乖巧的点点头,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唐虞和他所指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耳里,记在心里。

作为传道者,能有一个明慧聪灵一点就通的学生是一件乐事。唐虞看着灯烛下子妤充满探求的目光。自然也知无不言地将所学倾囊授出。

“蜜能润肺,止嗽生津。此药丸取百合、款冬花而名百花,而蜜亦是百花之英。”说完,唐虞放下书页,取出一瓶制好的蜜丸打开放在子妤面前,顿时一股轻柔的香味飘然而出,闻之心神气爽,丝毫没有一点儿药丸的苦味和辛辣。

捏着一小丸在手,子妤仔细瞧了,又靠近鼻端轻嗅之后伸手送到唐虞的面前:“唐师父,这蜜丸怎么调和,快教我吧。”

轻轻摘去下来子妤指尖的蜜丸,唐虞将其放到一边,指了指乌木匣子里的一个拳头大小的精致白玉石臼:“其实很简单,先将五味药分别捣碎成粉,再放入少量花蜜调和,待阴干一夜之后用手捏成丸状即可。”

“我现在可以试试么?”子妤说着站起来,先拿了水盆到屋外净手再回屋,有些跃跃欲试。

“稍等。”唐虞也起身来净手,顺便把灯芯挑了挑,又打开了些窗户让屋内变得亮些。这才取出石臼:“你先将五个小瓶依次按书上所记载的分量一一倒入其中。”

在柔和的烛灯下,子妤的纤指显得愈发细白如葱,她小心地将瓶盖打开,按照书上所列分量一一将五种不同的药粉倒入了石臼当中,最后才把放置花蜜的那个略大药瓶拿在手中,准备调和。

花蜜有些粘稠,呈晶莹的暖黄色,里面参杂了些细小的微粒,因为瓶口偏小,子妤刚刚将其倾斜了半分,瓶口浓稠的花蜜缓缓滴落,却没想后面的蜜液要稀薄许多,随即便一泄而出。

“小心”,唐虞在对面看的分明,见花蜜泊泊流出,赶紧伸手一把握住了子妤拿着小瓶的细腕,让其止住倾倒的趋势。

惶惶地看着石臼当中的花蜜,子妤忙问:“唐师父,是不是我倒多了?”

“怪我没说清楚。”唐虞认真地就着烛灯看了一下石臼中花蜜的分量,“花蜜都是瓶口的浓稠些,不好倒出来。后面的却清了许多,一不小心就容易倒多了。这样吧,我执着你的手,你且仔细感觉。因为花蜜若是多了,药丸就没法子调制成型,此步甚为关键。”

说着,唐虞已经放开了子妤的手腕,直接用手掌反握住了她捏着药瓶的纤手之上,眼神盯着瓶口:“来吧。再试试,最多三滴铜钱大小的花蜜就该够了。”

原本子妤就有些小小的紧张,这下手被唐虞一握,突突直跳的心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赶紧用另外一只手捂住胸口,薄唇紧紧地抿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瓶中的花蜜上,而非两人手心手背的片刻相交。

或许也感到了子妤的紧张,唐虞也觉着这样直接握住对方的手有些不妥,毕竟她已非稚龄女童,已是个大姑娘了,想到此,手上加快了动作,掌握着份量帮子妤倒入了三滴花蜜:“记着前后的量,下次小心些,不要再出错了。”

说完,唐虞才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感到掌心还残留着半点滑腻触感,侧脸随手拿起杯盏饮下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想要消除那一丝尴尬的感觉。

被唐虞手掌覆盖的手背突然没了那种暖暖的温度,子妤也缩回了手,只乖乖地收拾好了几个药瓶。岔开话题道:“唐师父,这下是否要拌匀了才行?”

“对。”唐虞专门拿出一张干净的布帕,取了开水烫过,抖抖不烫了之后才递给子妤:“擦擦手吧,我教你怎么揉制成丸。”

“不是要阴干一天么?”子妤接过布帕,擦着手,不解的问。

也不直接回答,唐虞来到书案前拉开一张细白的薄绢帕子,露出用瓷碗盛好的药泥,端了过来:“明日郡主就该过来服药了,这是我昨日备好的。来试试吧。”说着从乌木匣子里拿出裹好的一支干净小勺,轻轻挖出指腹大小的一团:“摊开手心,动作柔和一下就行,这最后一步没什么太要紧的,只要揉出大小均匀,形状规整的药丸即可。”

依言伸手,把掌心朝上摊到唐虞的面前,子妤看着他把药泥落到自己手中,也不多想,就轻轻地用双掌开始揉捏药丸起来。

两人也不多话,对坐着开始制作药丸,不一会儿,瓷碗里的药泥都变作了一颗颗指肚大小的浑圆颗粒,倒也均匀。

拿起一个白瓷小瓶,唐虞将药丸系数倒了进去,用红布木塞子封好,递给了子妤:“明日郡主过来,你亲自交给她吧。若是知道你亲手所制,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好。”子妤倒也并未推辞地就塞入了怀兜里妥善放好了。五年的相处,她们姐弟都和薄鸢郡主这个小妮子很是熟悉了,子妤心中也把对方当做一个***一般看待。这下能亲手为对方尽些绵薄之力,自然有些高兴。

药丸也做好了,唐虞眼看着并无其他事情,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把这蜜水茶喝了,就回去休息吧。”

起身来,子妤一口饮尽了唐虞亲手为自己调制的蜜水茶,虽然已经微微有些凉意了,但喝道肚里却有种甜丝丝暖洋洋的感觉。

动手替唐虞收拾了桌面的乌木匣子,又用抹布擦干净面子,子妤这才乖巧地福了一礼,拿了那本记载秘方的旧书放进食篮别过唐虞,提了裙角迈步出了屋子。

待子妤离开,唐虞又独坐了一会儿,只饮茶而不语,盯着灯烛眉头微蹙,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片刻之后。门上又传来敲门声,唐虞起身来打开,竟是钟大福一脸笑意站在门外。他一手提了只烧鸡,一手提了个酒坛子,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朗声笑道:“兄弟,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可得和我一起分享分享。”

侧身迎了钟大福进屋,唐虞知道他所说的“天大喜事”是什么,却也不言语,只等他自个儿说出来更高兴。

“哈哈,刚才我在院子门口遇见了子妤那姑娘,她悄悄告诉我,说是阿满答应我的求亲了。今儿个高兴,陪我喝两盅可好?”这个钟大福身材魁梧,今年二十有八,生得一脸正气,浓眉大眼的。配上一副武生练出来的好身板儿,还是有几分英武俊朗的感觉。他因为出身稍微低一些,又是武生的师父,和那些个文戏师父们有些合不来。倒是唐虞时常替他治疗身上的跌打损伤,与其很是投缘。这不,因为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也不顾入夜了,到街面买了只烧鸡,又打了一坛子酒就来寻得唐虞一起庆祝。(!)

正文章七十四一夜思量

春日的夜晚倒也凉快清爽。唐虞请了钟大福进屋,推开窗户,让夜风透进屋子,又给灯烛加了个薄绢罩子防风,再取出碗筷置好,两人对坐,斟了酒,先一杯饮尽才开始说话。

唐虞也真心替钟大福高兴,主动举起杯盏先干为敬:“恭喜了,先前子妤过来也提过,可惜那时你还在前院值守。”

“你竟比我早些知道么?”钟大福伸手虚捶了唐虞一下,这才“啧啧”直叹:“我本以为阿满是因为我的缘故病了,却没想一个月过去了她竟突然想通了愿意嫁给我。嘿嘿,以后我一定会好生待她,让她享福的。”

其实唐虞倒从子妤处知道些阿满为何突然想通的缘故,不过并未准备告诉钟大福,毕竟这并非是什么欢喜的过程,只是阿满认命罢了,便转了话题:“子纾自打跟了朝元学武生,你手下也没个趁手的弟子了,何不在低阶弟子里重新寻一个来。”

说起这事儿。钟大福倒是不可惜,爽朗一笑:“子纾灵气十足,在武生一行很有悟性。若是一直跟着我练倒是可惜了。朝元那小子是武生中的绝顶翘楚,希望将来子纾也能成为京中有名的武戏角儿,那我这个启蒙师父也就知足了啊!”言罢,手一挥,竟不小心将桌旁放置的杯盏推落地面。

亏得是一个空杯子,地面也铺了毯子,还好没碎了。唐虞连说“没事儿”,俯身去拾,却从怀兜里掉出一个荷包来。

“咦!”

钟大福眼明手快,一把捡了这荷包,拿到鼻端一嗅,淡淡的清香甘甜味道从中透出,闻着很是舒服,而且明显是女儿家的东西,便促狭一笑:“哟,你什么时候揣了这东西在身上。好像是香囊......”说着已经扯开荷包系着的带子,正要把香囊从里面拿出来。

只看了一眼,才想起这是自己早前收的“谢礼”,唐虞正想解释是子妤送给他的玩意儿罢了,可没等话出口,钟大福已经将其取了出来,就在烛灯下一瞧,脸色愈发变得惊讶:“这......这可是‘并蒂清莲’的花样啊,唐师父,莫非是哪个相好送给你的?”

蹙眉。伸手取过香囊在手,仔细一瞧,果然是一朵濯濯而立的青莲,却在同蒂上生出了另一朵小一些莲花,虽不细看容易忽略,可烛灯一照,却又分明的很。这绣功精细灵动,那并蒂而生的青莲似乎活儿一般,上头两滴露水仿佛还在颤巍巍地往下掉落,这......岂不正是“并蒂清莲”的图案么!

有些不敢相信是子妤所赠,唐虞又仔细地翻看了香囊,见底部仍旧绣了一朵浅紫色的小花图案,分明是花子妤惯用的落款。

见唐虞看的失神,钟大福小声打趣儿他:“怎么了,看你意外的样子,收了这荷包竟没打开来看啊。啧啧啧,我就说,唐师父可是咱们戏班的第一美男子啊,轮样貌丝毫不输那些个年轻的戏郎们,又是戏班的二把手,身份不是一般。怎么会没有个相好呢?哈哈哈,告诉老钟我,到底是哪家姑娘这般幸运,红袖球都丢到你怀中了啊?”

钟大福说的也没错,花家班师父本来就抢手,像唐虞这样的更是勾起不少邻里街坊,大妈大婶的注意。从他才十八岁就不断有人来说媒,这五六年来几乎从未断过。但唐虞的性子,根本就不曾理会。花夷也是存了私心,想他若是娶了外面的人,将来肯定少不了了出了戏班子。若是能让他娶个戏班的戏娘,岂不是多了两分机会留住他,所以也睁一只眼闭一眼,没有相逼。

唐虞收起神思,胡乱地将香囊塞回到怀中,对这钟大福敷衍道:“不过是随手收的礼罢了,没什么要紧的,你别误会。”

话虽如此,却总觉着心里有块地方像是被人撒了一颗种子,如今春暖花开,好像也该发芽了,有些蠢蠢欲动的想要破土而出......朗眉微锁,唐虞赶紧把心头这种异样的感觉打消掉,看着钟大福一脸的促狭表情,无奈甩头:“倒是你,都要娶媳妇儿的人了,说话稳重些才是。”

“好好好,你不想提,我也不多问了。”钟大福又是爽快一笑:“只是到时候要提前通知我才是。我亲自给你们亲手做一个架子床当贺礼,哈哈哈!”

无奈一笑,唐虞只觉得有些蹊跷。想着子妤那丫头,难不成是送错了对象?可止卿明明要的是荷塘月色的图样,而这青莲也确实是自己曾要求的,到底,她是根本就不知道这“并蒂清莲”寓意为何,还是......她对止卿有意,特别绣了这个花样来表明心迹,却弄混了送到自己这儿来了?

脑中总是辗转反复,怎么也挥不去各种猜想,唐虞心头闷闷的,干脆陪着钟大福多了喝了几盅,若是醉了,倒不用去琢磨这些个烦人的事儿了。

两人一番觥筹交错,眼看差不多该上夜了,唐虞才扶了已然酩酊大醉的钟大福回房回房休息。

......

虽不经常饮酒,但唐虞的酒量极好。他作为戏班的二把手,也常常陪着花夷一起应酬贵人们,练就了一副铁胃,所以半坛子的烧刀子一般也醉不了他。可不知怎么的,今儿个喝了下来总感到头有些昏沉沉的,心口也闷的慌。堵的慌。

既然睡不着,唐虞干脆备好笔墨纸砚,把这几日脑中构思好的新戏书写下来,赶明儿个让花夷看看,能不能在贵妃的寿宴上表演。

写着写着,夜色渐渐被一片迷蒙的银白所取代,灌满了油的烛灯也“噗”的一下终于熄灭了。

唐虞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竟一夜未曾合眼,心中酝酿了许久的新戏却也没有写完,卡在了女主角的塑造之上,不由得摇摇头。起身来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看着一轮旭日即将冲破浓雾阻隔的天际,心里始终无法明悟,回头看了一眼静静放置在书案上的那个荷包,里面装的正是子妤亲手所绣的“并蒂青莲”。

无论她是送给止卿的也好,并不知道这绣样的寓意也好,自己又何必如此介怀呢?不过是小女儿家的随心之作罢了,只要看好她别和止卿暗许私情便罢,其余,多想也是毫无用处的。

自嘲般地笑笑,唐虞已是释怀了不少,回到桌前拿起一叠书稿,上面还有淡淡的墨香,里面似乎还参杂了一丝桂花的香味儿,仔细一看,想起这是子妤亲手为他做的墨块,黑色中有着了点点金斑,正是由了她自己的喜好,放入干桂花粒子在墨中。

看着子妤从稚龄女童长成二八少女,她在唐虞心目中始终犹如这桂花,生于高冠的树木之上,虽然娇小轻盈缀于绿树之间,却让人无法忽视,虽不如牡丹国色,却在归于泥尘之后仍然余味幽香......

想到此,唐虞心中又有了些文思的萌动,低首看着自己写下的新戏,里面的女主角是个孤身一人来到红尘中拼搏的女子,她外表纤弱,内心坚毅,虽不是国色天香,却能在属于她自己的舞台上上倾国倾城。

若是借鉴了子妤作为女主角儿的意向,或许别有洞天也说不定!

心中已有定论,唐虞顿时精神一振,将书稿放回桌上,取了墨笔。这个时候的他已然没有了瓶颈,薄唇微抿。脑中勾勒着子妤从十岁入戏班的样子到现在,不加思索地把心中所想一一落笔。

直到雄鸡打鸣,旭日东升,天色大亮之际,唐虞才终于完成了这部酝酿已久的新戏文。脸色中掩不住有些激动,也不顾此时才清晨,推门而出,只想直接找到花夷,将此戏文给他评阅。若是可行,一个月之后的贵妃寿辰,定能将佘家班杀一个措手不及!

快步来到花夷所居的单独阁楼,此处离得紫竹小林也不远,周围种了稀稀落落的香樟树,虽不成林,却也清幽。

拾级而上,陈哥儿正好端了早膳过来,准备伺候花夷梳洗。瞧见唐虞一脸精神,忙招呼道:“唐师父,您怎么这样早!”

两三步渡上阁楼的几层木阶,唐虞扬扬手中的戏文稿子:“连夜写好了新戏,准备给班主过目,他可是起了?”

陈哥儿点头,“平时这时候绝没起来,不过这几日班主心里一直想着贵妃寿辰演出的事儿,晚上也不怎么能睡好,日日鸡还没打鸣儿就起了。走吧,正好可以让你劝劝他,让他少操些心。”

“班主还是颇为忧心么?”唐虞倒是能理解,毕竟这次诸葛贵妃三十九岁的生辰乃是今年朝中最重要的一次宴席,半点容不得疏忽。加上佘家班咄咄逼人,陈家班又紧追不舍,花家班现如今的处境可以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也难怪花夷如此揪心无法放下了。

“走吧,还劳您顺便给班主瞧瞧脉。这几日春寒,昨天还听他咳嗽呢,如今身体也是不如以前了......”陈哥儿一边说,一边领着唐虞来到花夷寝屋的门口。知道班主已经起身,也不敲门,直接说了声“班主,用早膳了”,便直接进屋去了。(!)

正文章七十五青梅竹马

花夷做了花家班近二十年的班主。一直住在一方两层的小阁楼上,名曰“无华”。小楼表面看起来简单很朴实,丝毫不显铺张奢华。

此处院子毗邻四大戏伶的单独跨院,中间隔了一片香樟林子,时常都能听见他大清早在二楼的小平台上吊嗓子。虽然年纪渐大,但其嗓音一如二八少女一般,轻柔婉转,新嫩嘹喨。

这些日子因为操心诸葛贵妃的生辰,花夷已经很久没有吊嗓子了,日日天不亮就会醒,却是因为一夜未曾睡好的缘故,形容也愈发消瘦,偶尔咳嗽不止,眼窝都凹了下去了,一看就是忧虑过度的样子。

听见门响,知道是陈哥儿来伺候自己起床用膳,花夷也不询问,直接披了件长衫在肩头,走到小厅的食桌前端坐。抬眼一看,除了陈哥儿后面还跟了唐虞,而且见其脸色兴奋。神色颇为激动,手中还拿了一沓墨纸,忙起身:“唐虞,可有要事找老夫?”

“见过班主。”唐虞先恭敬了颔首福礼,这才含笑走过去,将手中书稿双掌上呈:“连夜写下了新戏文,还请班主看看是否合适在贵妃寿辰上演出。”

惊喜地睁大眼,花夷正待接过手仔细看,却被陈哥儿一档:“班主,唐师父,你们两人都还没用膳,不如先坐下,边吃边议,也免得饿坏了身子。”说罢还朝唐虞挤挤眼,示意他先别急着让花夷过目戏文。

“哦,对。”唐虞也意识自己失态了,本不用操之过急,收了手稿在一旁:“班主先坐,且填饱了肚子再说。”

花夷颇为依仗唐虞,见他敲打琢磨多时的戏文终于完成,心中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一半。虽然还未过目,但他对唐虞的本事有信心,也没坚持,也坐下来拿起陈哥儿递上的一碗粥,开始用早膳。

因为心中惦记着要紧的事儿,花夷和唐虞都只喝了一碗粥和吃下去几样点心,早膳就算完了。陈哥儿摇头叹气。知道这两个戏痴要开始讨论,只帮他们摆好茶水这才收了碗碟悄悄退下。

戏文分了三个唱段,总共两千来字,也不算长,花夷将文稿拿在手中一口气看完,神色由凝重到轻松,终于在看完最后一页长长地舒了口气:“甚好,这一出《木兰从军》乃是取了《乐府诗集》中的《木兰诗》作为原本改编,甫一开始有种熟悉感,可戏文内容却别有洞天,让人耳目一新。唱词也颇有感染力,只是有几处过渡不太流畅,等会儿下来我亲自改一改。”

既然花夷对戏文内容没有异议,唐虞也松了口气:“我想赶着把此戏在贵妃寿辰之前排好,到时候定能杀得佘家班一个措手不及。”

“不错!”花夷欣赏地眼神溢于言表:“诸葛贵妃善骑射,当年以马上英姿得了皇上的喜爱。这出文武兼备的新戏一定能让贵妃满意。”说到此,花夷神色立马就兴奋了起来,“佘家班上次用新戏和新人把本班彩头给夺了不少,这次,凭借你的新戏,咱们再从戏班里选拔些新面孔登台。一定能搏个满堂彩!只是......”

花夷慎重的翻看着戏文,琢磨一番之后发现了个问题,顿了顿,才道:“这里面主角儿,恐怕戏班里要演出如此神韵的戏伶很难找到啊。兼具刀马旦和青衣旦,但是身段功夫要求就极高,且不说唱功还要气息极稳。”

“无妨,反正三等以上戏伶要来个打擂比试,到时候慢慢挑选也不迟。”唐虞其实心中早有人选,但担心此时提出了花子妤并非是件好事儿。毕竟她鲜少登台,没有经验没有让花夷放心的任何理由,还是等七日之后比试完了再说。

两人又议了一会儿比试打擂的事儿,将细节敲定,唐虞才起身告辞,离开了无华楼。

过了午时三刻,花家班迎来了两位贵客。

一个是薄侯千金薄鸢郡主,一个是诸葛右相的亲孙诸葛不逊。两人一如平常,每隔几日都轮流来花家班走走,各自所求不同。

薄鸢郡主是借着服食药丸的机会找花家姐弟耍乐。花夷曾经想要将方子送与刘桂枝卖个好,但刘桂枝并未接受,干脆借机带着女儿在京城住下了,也好远离侯府的那些纷争,图个清净。而且薄侯每年还要来京城里住上小半的时间,这京城侯府还不是刘桂枝做主,总比回去西北当二夫人好。

除了薄鸢郡主,这诸葛不逊则是一来就溜到乐师的住所与他们切磋丝竹琴弦的技艺,然后和着子纾一起弄窑鸡来吃,五年来颇有些乐此不疲。

每次子妤都带着薄鸢郡主先去南院让唐虞诊脉,之后才到在紫竹小林里等着子纾和诸葛不逊。晚膳便一起在此用了。四人不论身份高低,不分彼此厚薄,倒也培养出一种与旁人不同的特殊情谊来。

眼看黄昏将近,子纾已经将窑鸡和白面馒头摆上了桌,与儿时不同的是,还有两壶诸葛不逊从府中带来的杏花村汾酒,甘冽清爽,犹若甜水,一点儿也不醉人,让薄鸢郡主和子妤双双喜欢的不得了。

“来来来,先喝一杯。”子纾撸起衣袖就开始吆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子妤伸手打了他一下,骂道:“就你贪杯,郡主和逊儿连辈子都还没摸到呢。”

咧嘴一笑,子纾抬起衣袖抹了抹唇:“你们动作太慢,我喝了三杯你们才喝得一杯,不怪我。”

“是不怪你。”虽说现已十五,勉强算得上个弱冠男儿,但诸葛不逊还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玉面之上表情缺缺,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双目更是一如古井,毫无半点波澜:“也不知你和子妤姐是不是亲姐弟。不但模样不像,连性格也是千差万别。”

“没关系,你喝你的。”薄鸢郡主倒是一点儿也不合着诸葛不逊他们一起数落子纾,甜笑着替他又斟满了一杯。同样是十五岁的年纪,小时候那种羸弱病态已经完全看不出了,桃腮绯绯,不再是异样的潮红。模样也娟秀斯文了许多,细长含水的眼,柳叶微挑的眉,一张娇俏无比的小脸儿,端的是我见尤怜。

“郡主莫要纵他。”子妤伸手敲了敲子纾的脑袋瓜。就像小时候那样板着脸训道:“你上次贪杯,可是被朝元师兄罚了跪,还围着花家班的外围跑了十圈儿。怎么,这样快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呀!”

挠挠头,被姐姐说的有些脸红,子纾才讪讪笑道:“好嘛,家姐不不许我喝多了,那我今儿个就只喝十杯……哦,不,八杯,只喝八杯,好不好?”

说完,子纾半颔首地故作忸怩撒娇姿态,看的子妤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捏了捏他的脸:“羞不羞,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姐姐面前撒娇,真是让逊儿他们看笑话了!”

有了子纾这小子的贪酒傻闹,席间气氛也愈发的好起来了,大家酒足饭饱之后,子妤才从怀中掏出昨夜在唐虞处赶制的百花蜜丸放在薄鸢郡主的面前:“这里面有十二粒药丸,可是我亲手在唐师父的指导下做的,算起来足够郡主服用小半年。唐师父说了,您现在病情已稳,倒是无须每隔七日前来复诊。只是平常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了,尤其不能染了风寒,否则肺气受凉,咳症便会轻易复发,万万小心。”

点头,薄鸢郡主将药瓶儿收了,眨巴着眼:“多谢子妤姐为**心,不过我还是想每隔七日过来找你和子纾玩儿。在侯府里,丫鬟婆子们都让着我,去宫里探望皇后娘娘,那些公主们又一个个鼻孔朝天,一点儿也没意思。还是此处乐得清闲。你们对我也视如常人,没有将我当作病秧子那般看待。”说着,郡主的头已经埋到了胸口,还侧眼悄悄瞥了一眼子纾,竟是有种脉脉含情地小女儿姿态流露出来。

见到郡主如此哀求,子纾自然受不住,赶紧手忙脚乱地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却又觉着男女有别,不太恰当,只好瞪住自家姐姐:“为什么要赶了郡主离开呀,她每次来都给了戏班出堂会的例银呢,又不耽搁咱们的时间。家姐,你快说你不是那个意思啊!”

看到弟弟焦急如此,而一旁的诸葛不逊同样身为男儿却丝毫不为所动,子妤只好摇摇头:“郡主误会我的意思了。”

猛地抬眼,目中还儒着泪花儿,薄鸢郡主檀口微张:“子妤姐不是要赶我的意思么?”

伸手提郡主拂去眼角点点泪痕,子妤叹道:“郡主今年就要满十六了,那个时候就该及竿。我是怕你不再方便单独出入花家班,所以想着把咱们的聚会改到侯府之上也可。这样也免去了您每次的舟车劳顿之苦,对于病情稳定也有好处的。”

“果真!”薄鸢郡主一下子便破涕为笑,两个小小酒窝绽开在娟秀的面容之上:“太好了,再过两个月便是我的生辰,到时候你们过来做客为我庆贺,可好?”

“当然好,当然好。”子纾立马就答了,看着眼前的娇人儿,总觉得她哭也美,笑更美,恍然间便有些挪不开眼了。(!)

正文章七十六脉脉春芽

小竹林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四个清丽绝美的少男少女围拢而坐,嬉笑言谈间使得从来波澜不惊的水塘也激起了点点涟漪,朝着四周散开来。

既然先前提议将聚会改到京城的候府别院,薄鸢郡主并无异议,子妤又转而问及诸葛不逊:“逊儿,你那边应该无碍吧。”

微不可查地眉梢微挑,诸葛不逊操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才缓缓起唇,声若轻鸿地道:“随你们,不过我是要随时过来找乐师们请教技艺的。无论郡主来不来,本就无所谓的事儿。至于换个地方相聚......”看着子妤清润的目光,温柔中又有些期待,诸葛不逊却是抬手用食指点了点鼻翼,半晌才道:“罢了,只要子纾还弄这窑鸡给我吃,本少爷走一趟也无妨。”

松了口气,子妤恬然一笑:“那行,子纾转到侯府去做那窑鸡就可以了。”

“哼!”薄鸢郡主耸耸鼻,冲着诸葛不逊做了个鬼脸:“你还拿架子,以为我求你过来耍乐不成?本郡主还不乐意呢!上回。你爷爷还和我娘说,将来等你十八就给侯府下聘礼,你自个儿回去给你爷爷说,我不愿嫁给你,你也别让他们误会了。”

手中杯盏一晃,诸葛不逊总算流露处一抹动容的神色:“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这怎么可能?”

一连三个问题,薄鸢郡主却一个都没回答,只自顾自说道:“就算本郡主要嫁,也要嫁一个威武的男子,他会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能保护我一辈子呢,却不是你这等白皙弱质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说着,郡主的眼神又有些不自然地飘向了子纾,似是怕人撞见,桃腮一红,赶紧地别开眼不敢再抬头。

而子纾这小子,想法虽然简单些,但脑子却不笨,被薄鸢郡主这番话说地愣住了,见她娇羞可人的模样,心中止不住的就“噗噗”直跳,喃喃诺诺地道:“也不知将来哪个人有福气能娶到郡主为妻啊......”

娇羞不依地摆摆额首,薄鸢郡主脸红得没了边儿,这才忿忿地抬眼:“别总说这些羞人的事儿了,咱们吃酒!”说着主动替子妤和诸葛不逊斟满了酒杯,却独独落了子纾。

这一幕让子妤看在眼里,笑容之下不由地有些僵了。心中愕然,难道这身份无比尊贵的薄鸢郡主,竟看上了自己的弟弟?

虽然戏伶并非是下等阶层,身份比普通人家还隐隐高出两分,但毕竟距离达官权贵还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要说贵公子们娶个戏娘做偏房那是极容易的,但千金小姐若要嫁给戏郎,则是绝不可能,其中的鸿沟,就是一百年也难以逾越!

可两人乃是十岁稚龄而相识,五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在一处玩耍,或许一开始还有些身份门第的差别,但长期下来,早已显露出各自的真性情。说白了,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是寻常人家的少男少女,这可是打小培养的深厚感情,将来结为夫妻,感情绝对比掀开盖头才相识的陌生男女要如鱼得水。

但薄鸢身为薄侯的千金,当今圣上御封的郡主,又岂是一个孤儿戏郎花子纾能够堪配的。虽然表面并不会给子纾招来什么祸事。但戏郎惹到主家女郎,绝对是各家戏班的大忌。一旦被发现,绝无侥幸,轻者被打发卖出去,重者,恐怕会被押送给主家,仍由对方处置。

想到此,子妤眼眸微沉,心中泛起一丝后悔。

后悔不该让子纾如此接近这个薄鸢郡主。诸葛不逊且不说,对方是男子,性格自持清高,面对花家姐弟虽然不似平时的淡漠清冷,却始终保持着半点礼矩不曾逾越。正是因为如此,子妤才放心地让子纾与其交往。

可薄鸢郡主不同,她自幼患病,身子羸弱,从小到大接触的同龄男☆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子又有限,女子都希望有安全感,相比起弱质斯文的诸葛不逊,自己弟弟那般英武飒爽的样子恐怕才是她所喜欢的。而且“日久生情”这四个字可不是空穴来风,少男少女,若不是彼此绝无好感,否则,很有可能会情愫暗生。

有些懊恼地咬住唇瓣,子妤暗暗责怪自己,本是再世为人,怎么会忽略了这些本该极为敏感的男女之防。自己心里年龄自是不会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感觉,却没顾及到眼前的三个小家伙,从小到大接触频繁。青涩的果实已然泛出红晕,眼看就要萌出春芽。

若是仍其发展结出秋实,害得,恐怕除了自己的弟弟之外,还有整个戏班的名声!

看来,在以后的交往中,自己要多注意一些,至少把子纾那颗刚刚破土萌动的春芽给拔了才行。至于郡主,有些话虽不便说明,但若是有机会也得点醒她一下。

似乎是看出了子妤对郡主和子纾两人关系的疑惑,诸葛不逊唇角微翘,替她斟了酒:“这酒虽然清冽甜淡,但也是有些后劲儿的。以后少让你弟弟喝的太多,免得误了大事就不好了。”

抬眼看了看,觉得诸葛不逊似乎话中有话,表情颇为有异,子妤瞪了他一眼:“若是知道后果,他可不敢造次,逊儿你不用操这份儿心。”也是,自己弟弟眼看会走上感情的歧途,身为姐姐的花子妤却不喜别人来指指点点,即便这人是诸葛不逊也让她心中不快,所以立马回了嘴。

“美酒诱人。欲罢不能。若然已醉,又岂会记得什么规矩?不过惘然罢了!”诸葛不逊乐得继续和子妤打禅语,笑意泛起,盈盈姿态宛若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菩萨。

看的子妤愈发气恼,又顺口回了一句:“若让他知道酒能醉人,亦有剧毒,他还敢贪杯不忘么?”

“可惜啊”诸葛不逊摇摇头,看着手中杯盏,里面酒液清亮无尘,话锋一转,有着两分劝慰的味道:“世人都说神仙好。但神仙却有诸多顾虑,比如这酒就不敢喝多了,怕回头被玉皇大帝发现给踢到凡间为人。其实凡人又有什么不好呢,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只要不杀人放火,谁又会介意他的所作所为呢?”

子妤眉头拢起,看着诸葛不逊,反唇相对:“祸及自身,累及他人,除了杀人放火,凡人不能做的事儿多了。”

诸葛不逊正待开口继续和子妤打哑谜,却突然发现旁边两人正齐刷刷地望着这边,眼神里有着疑惑和不解,便也懒得多言,只自顾饮酒,扭头看向了别处。

“子妤姐,你们在说什么,为何我和子纾都听不懂呢?”薄鸢郡主眨眨眼,和子纾面面相觑,表情有着同样的茫然。

“没什么。”子妤笑笑,起身来收了碗筷到食篮里:“郡主,这个时候翠姑该来催您了,早些回去,免得夫人担心。”

随着起身,薄鸢郡主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这方小小天地:“真希望日日都能在此,咱们一起吃窑鸡,喝汾酒,无忧无虑,也不用担心那些个无聊的事情。”

子妤故意说笑,逗道:“下次改我们过去,郡主可要好生招待。”

狠狠地点点头,薄鸢郡主憧憬着下次相聚,面上怅然若失的表情也消了不少:“我提前让翠姑送来帖子让班主许你们出堂会,这样咱们既能一起耍乐,你们也能挣些赏银回来,也免得其他人说闲话呢。”

没想到薄鸢郡主竟能想到如此周全。子妤有些意外,过去挽住她:“放心吧,以后我会借口给府上送药,班主不会阻拦的。至于出堂会,给赏银,这些都是外人的做法,郡主如果当我们姐弟是朋友,勿需如此。”

一旁的子纾也正色地附和道:“对对对,我们怎么好意思要赏银,岂不是不知好歹么。”

“对不起。”薄鸢郡主略颔首,小嘴儿撅起:“是我不该拿那些黄白之物来污了咱们之间的交情。”

轻轻拍着薄鸢郡主有些单薄的削肩,子妤柔声一笑:“郡主的心意我们姐弟都明白,不过戏班里的规矩多,以后少不了会用出堂会当做借口,到时候,您可不要吝啬打赏就是了!”此言一出,三人对视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有诸葛不逊扯了扯唇角,一副万事莫扰的样子......

四人前后走出小竹园,免不了要经过四大戏伶所居跨院外围的小回廊。

子妤在前头带路,薄鸢郡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随后紧跟着是闲谈不绝的子纾和诸葛不逊。四人刚过了连接小竹园和跨院的抄手游廊,迎面而来一个青衫如画的女子,对方显示一愣,随即展出柔和笑颜,端端上前一步,福礼道:“青歌儿见过薄鸢郡主,见过诸葛少爷。”

面对恭敬有礼的青歌儿,郡主和诸葛不逊两人却只是淡淡一笑,连半分也为停顿地渡步而过,似乎并未将其看在眼里,子纾点头回了个礼,也赶紧追上了诸葛不逊,继续语气热烈地说着什么。

只有子妤停下步子,端正地颔首福礼,正想起唇语气客套两句,却听得前面薄鸢郡主喊道:“子妤姐,你快来呀。”

“青歌儿师姐,您慢走。”子妤无奈,只好匆匆抛下这一句,才扭身快步迎了过去。

脸上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微笑,青歌儿看着四人走远的背影,眼底却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一转身,也挺直了腰背,去往大师姐所在的落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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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章七十七非议难消

自打花夷公布了本次贵妃寿宴的演出可以由三等以上戏伶在前院戏台打擂。谁若是拔得头筹就能作为主角儿入宫登台,花家班犹如一石击水,激起了弟子们的热切讨论和无休无止的练习。

三日的报名之期已到,名单被唐虞贴在了无棠院的粉墙之上。

不出所料,上面果然没有四大戏伶的名字,超过二十岁的几个一等戏伶也自动自觉地放弃了这次机会。看来,花夷私底下曾一一劝过这些早已成名的弟子,让他们把机会让给师弟师妹们。

算算名单上不过十来个名字,意料之中,青歌儿、红衫儿、止卿、子纾,这四个新晋弟子中的翘楚一个不落地出现在上面。前三个是名副其实的三等以上弟子,只有子纾,听说是朝元师兄找到班主,为其争得一个名额。

毕竟除了朝元,戏班的武生有些寥落,若子纾再不参加,戏台上的武戏就无人可演。他能凭借四等戏伶的身份参加比试,旁人也无法议论什么。

只是当大家看到名单中竟赫然出现了“花子妤”三个字时,表情实在是有些惊讶加难以置信。

身为四师姐的婢女,从花子妤离开后院的那一天,她就已经脱离了花家班戏伶的范畴。虽说也是弟子。但她既不用一级一级地往上熬,也不用参加平时练功。这五年,她也一日不落地学了戏课,可只是班主额外恩准让其旁听罢了,两年一次的晋级考评可从没有她的份儿。

看的弟子们瞪大眼睛,议论纷纷,按理说她既不是三等以上弟子,也并非可以登台的戏伶,怎么她的名字会白纸黑字的印在榜上呢?

可落款处“花夷”两个大字并非作假,既然班主并未阻拦,这些个弟子就算再怎么不理解,也只能私下低语非议罢了,倒并不敢真站出来质疑什么。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红衫儿。

当她昂头与青歌儿携手来到人群中,听见弟子们小声的窃窃私语还有些不信,一把拨开了人群往前望去,果然“花子妤”三个字在最下面,虽不显眼,可真真切切,绝不可能是自己看花了眼。

青歌儿步子倒是不疾不徐,四周的师兄弟师姐妹们也主动为其让开一条道,纷纷朝她恭敬地含笑打招呼,态度颇为友好,也隐隐显出她在戏班里新晋弟子中的领头位置。只是等她来到红衫儿身边,仔细一瞧那名单的时候,才神色微变,发出一声“咦”。

一手拉了青歌儿师姐,一手伸出青葱似笋头的玉指。红衫儿压不住的怒气和惊疑戳在花子妤的名儿上:“青歌儿师姐,你看看,怎么那花家姐弟都通过了报名?他们明明一个是四等弟子,一个是四师姐的婢女,师父不会眼花了没看清楚就签了名公布出来吧。”

略点了点削尖怜人的下巴,青歌儿并不像红衫儿那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抿住薄唇,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半晌之后才轻轻拉了红衫儿的手,走出人群来到角落处,四下看了看,轻声道:“既然是班主决定,那就不会有错。只是不晓得他们姐弟到底凭借什么而入选此次前院戏台的比试。或许......”

有意顿了顿,青歌儿低眼扫了扫红衫儿一副被什么东西给哽住的样子,柔声一叹:“罢了,先前我还看到花家姐弟和薄鸢郡主还有诸葛少爷一并从小竹林里走出来呢。许是他们求了这两个贵人帮忙说情吧,班主也抹不开面子拒绝的。”

“岂有此理!”红衫儿气呼呼地双手叉腰,娇容一怒:“咱们一阶一阶,不知道多幸苦才成为三等以上的戏伶,这才有了机会可以展露头角。可他们姐弟倒好,以为伺候了几年郡主和诸葛少爷。自己就跟着成了贵人吗?靠着攀附权贵来取得机会,真是小人之径,着实让人不齿。”

见红衫儿愈发激动,青歌儿却还是声若细蚊,柔柔怯怯,吐气如兰:“人比人,气死人。谁较咱们当初没有去巴结着郡主或者诸葛少爷,只日日夜夜不停歇地练功吊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班主格外开恩让花家姐弟参加比试打擂,恐怕最后的结果也只有一个......”

“什么结果?”红衫儿显然气的不行,丰满的胸脯上下伏动着。

青歌儿却依旧不疾不徐,声如婉啼:“大家凭本事相争,到时候是驴子是马,拿出来遛遛才知道。”不过此言却也显露出了她心底的一丝不平衡,语气刻薄。

红衫儿凤目流转,倒没发现平素里和善文静的青歌儿师姐也有这样刻薄冷淡的一面,只跟着点点头,勾起红唇一笑:“也对,凭得他们谄媚纠缠班主得了个机会而已,最后的可是要拿出真本事来比试。听说七日之后的擂台,唐师父只请了戏班的老看官们,不多不少只有一百个。他们可是老戏骨儿,一个个火眼晶晶,比那些个达官贵人们还要识货。到时候,看他们姐弟俩不现行露怯才怪。特别是那个花子妤,几乎从未登台,学了五年的青衣旦又如何,论扮相不如我等,论嗓音更是不如我等。咱们就走着瞧,看谁才能笑到最后!”

“师妹说的是。”青歌儿附和着,眼波流转,纤手抬起,掩口笑笑:“这次比试,恐怕最后还是师妹才能拔得头筹一鸣惊人呢。”

“哪里”,红衫儿嘴上否认,表情可是大大的不同,下巴微翘:“若非青歌儿师姐承让,哪里可能让我得了头彩呢。”

说完,红衫儿心里的怒气也散了许多,眼神中充满了自信,和青歌儿告辞之后,柳腰一摆,就迈着大步去了“无华楼”,准备找花夷问个清楚明白,也好消消心里的火。

这边青歌儿也不耽搁,看着红衫儿的背影收敛起了笑意,心中闷哼一声,也转身去了落园,准备找金盏儿指点一下她参加比试的唱段,好借此机会一举成为新晋弟子中正真的领头弟子才是。

......

与此同时,子妤还在沁园给四师姐浣衣。准备替她准备了下午的糕点再去无棠院看看,到底名单张贴出来没有。虽然唐虞口头上说了,但没有亲眼看到白纸黑字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始终还是有些放不下。

刚收拾妥当,子妤回屋换了身水色的裙衫,点点绿萼缀于袖口裙角,虽然旧些,却是她极为喜欢的一件衣裳。腰带系好,露出纤细单薄的身板儿,又对镜将一头青丝重新绾就,仍别上那支唐虞相赠的沉香木的簪子。虽然上面的点翠已经掉落了几片,但她从来舍不得换下。

“子妤呢?子妤......”

听见外面传来阿满的唤声,子妤赶紧理好服色,推门而出:“阿满姐,我在这儿呢。”

阿满一脸笑意,虽然卧病在床整整一个月身子瘦了好大一圈儿,但精神却比以前还要好,见子妤不疾不徐的样子,一把上前拖了她的手腕儿,面色兴奋地道:“走,听值守的刘婆子说整个戏班都议论开了,你和子纾都被获准参加七日后的比试呢。我这就陪你去亲眼瞧瞧,若是真的,今晚一定要加几个菜大家伙儿好生庆祝一番!”

听见消息,子妤已经高兴地不知该说什么,玉颜之上绽开了掩不住的笑意,任由阿满牵着自己往无棠院匆匆而去。

一路上,除了少数几个人有些酸溜溜的,两人所遇到的弟子和教习师父均主动开口道贺。几个相熟的更是真心替她高兴。

虽然子妤并非一阶一阶升上去的弟子,但平时的戏课,练功,可从未落下过丝毫,甚至比好些个弟子都还要努力。看在眼里,大家心里也明白,这是花夷给花子妤的一次机会罢了。至于她到底能不能真的凭借这个契机扶摇直上,成为真正的戏伶,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而已。

不过对于曾经和花子妤同屋的杏儿等人来说,心中的妒忌可就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了。因为资质平常,她们辛苦万分如今才熬到了六等弟子。可花子妤不过是四师姐的婢女罢了,竟能和一众三等以上弟子同台比试,单单这份荣耀,就算最后未能如愿,也足够让杏儿她们垂涎不已了。

所以当杏儿和当初几个与子妤同屋的姑娘正好迎面碰上她时,对方的脸色就不仅仅是妒忌了,那种半愤慨半含酸的表情,让子妤一句话也没法说,只好将笑容收敛。匆匆对着几人颔首打过招呼,便跟着阿满离开了。

刚才被人用那样的眼神扫射了一番,子妤脸上的笑意也消退了两分。看着来往的师兄弟师姐妹们,她知道自己等获得特殊待遇完全是因为唐虞,若是被人知晓,恐怕免不了一番口舌唾骂。所以暗自提醒自己,一切还是保持低调的好。

与阿满姐携手来到无棠院,弟子们已经走的稀稀拉拉所剩无几。但凡上了名单的都下去赶紧练功,留在此地盘桓的多是三等以下的弟子,因为资格限制无法参加比试,大家也只有口头上羡慕这些能参加的师兄和师姐们。

当众人瞧见自己口中所议论的主角儿出现时,原本哄闹的院子却突然噤声了一般,只齐刷刷地看向了两人,大家神色各异。(!)

正文章七十八物是人非

“子妤,恭喜你。”

拨开人群。竟是茗月从后面闪出身来,欢喜地揽住了花子妤的手臂:“真么想到你也能参加比试,咱们都好生羡慕呢。”

其余的师兄弟师姐妹都冷眼瞧着茗月上前道贺,没有什么兴趣凑上前去捧花子妤。毕竟不知道她是耍了什么手段或者撞了什么大运,总之嫉妒和羡慕的心思是有的,要让这些戏伶们服气,却又是另外一会儿事儿了。

大家看着没什么意思,也就三三两两携手散了,免得多待上一刻,多受刺激。

被其余人等这样眼神扫过,子妤面对着笑意诚诚的茗月,心中愈发觉得难得。不过眼前的茗月让子妤看在眼里却觉着心里头有些酸酸的,因为她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本该青葱绚烂的大好岁月,却犹如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朵,花瓣儿上斑斑驳驳,留下了点点残痕。

儿时满月似的脸庞和晶莹的黑眸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寡黄的面色和略显沉重的眼神。不为其它,只因茗月妈在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的豆腐铺子没了人照看,茗月只好求了班主准许她回家住。好一边照看母亲,一边将豆腐铺子的生意维持下去。

就这样,每日天没亮茗月就要起床,先把头天发好的豆子磨制成豆腐,等天亮了就摆到街面上卖,好歹也能维持这些日子母亲看诊和抓药的费用。等做完这些,匆匆就着热水咽下两个冷饼,之后还得帮母亲梳洗换衣擦拭身子,喂她吃了早膳又熬药给她喝下,忙到差不多辰时末刻,才能赶回花家班上戏课。还好一年前茗月就上满了五年的戏课,一上午都能在家多陪陪母亲,下午才赶回戏班,开始练功吊嗓。

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茗月也咬着牙通了两次考评成为了六等弟子。

但上不了五等就没法子去前院上戏,月例不会多,也没赏钱可拿。所以她一门心思想要通过下次的考评,若能成为五等以上的弟子,那每个月至少有一二两银子的结余,加上倒霉捕头每个月送来的二两银子,就能把铺子结业,勉强维持给母亲看病抓药和日常生活。

虽然日子艰辛清苦,好在平日里有花家姐弟帮忙,再苦再难,铺子里的事情也逐渐归于正轨。另外,唐虞也时常主动抽空过去替茗月妈诊脉开方,只需抓药。节约了不少的时间和银钱。

值得一提的是,原先来寻茗月妈晦气的那个捕头知道她病重,除了每月过来送银子,竟也时常过来探望一番。时不时留下些米面蔬菜,甚至还有鲜肉和活鸡,说是让茗月弄给她母亲补身子。虽然觉着此人不太可能转性,但见他神态自若,面对茗月妈也是一副真诚,几次推诿之后,茗月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差不多的年纪,戏班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养的水灵灵,清透透,且不说个个美若天仙,但肤色红润,体态婀娜却也不难。本该也是如此,可若不是茗月母亲突然卧病在床,按照她的资质和悟性,也早该熬上五等以上弟子的位置了。而且原本二八年华的一个如花少女,站在一堆儿花样少女中间,显得沧桑老态了不少。

子妤估计,再这样下去她扮相不好看了。就算当上五等以上的戏伶,在前台上戏恐怕也得不了多少的打赏。

但这样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子妤想劝,却有看得清楚明白。茗月连照顾她母亲都忙不过来,哪里能多花心思在自己的长相面皮上呢。身为女儿,若是连母亲都不管了,就算再怎么貌美如花也是多余。而且,子妤还有些羡慕茗月,至少,有个母亲能让自己去担心,去牵挂,总比她和弟弟这样的孤儿,身边连一个可以去让自己挂心担忧的人也没有。

拢了拢耳旁散落的发丝,从子妤的表情中茗月也看出了对方的一丝怜悯,故意憨然一笑,笑容透着股子坚毅,眼中也有着掩不住的羡慕:“先前听杏儿她们提及,我还不信呢,过来一看,果然有你的名字,真好。”

抿唇,子妤反过来拉住茗月的手,顺口道:“我和你们不一样,你能一步步熬上去,至少有个希望在哪儿摆着。即便现在还不到时候,总有个盼头。这次机会,我求了好久,总算班主松口答应了,也算是给我留个想头。”

茗月听了也有些替子妤不值:“话虽如此。可你的努力咱们都看在眼里,每日练功学戏可没有落下过。但戏班规矩并没有说死不能让师姐们的婢女参加演出,所以班主也是觉着委屈你了吧,才点头答应让你试试。既然有了这机会,可要好生抓住,免得将来后悔。”

被茗月反过来安慰自己,子妤有些不好意思,含笑点点头,见她脸色又蜡黄了不少,担心地问:“这些日子忙这照顾阿满姐,我也没机会去看望伯母。铺子上还好吧?”

“还好。”茗月眼神一黯,仿佛不愿多提,但嘴唇濡了濡,终于还是开口道:“其实我想劝母亲嫁给捕头大叔。”

“什么?”子妤吃惊地和阿满对望一眼,两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阿满更是张口就问:“那捕头可不是个好人,茗月,你自个儿照顾母亲苦是苦了些,可总有熬出头的一天。上次子妤不是说了吗,唐师父说只要你母亲好生再将养半年就能痊愈了,到时候虽然不能做重活儿,但好歹可以继续结了铺子的豆腐生意,该做些手工活儿挣钱糊口。到时候你也是五等以上的戏伶了,打赏月例足够你们母女俩花。可千万别现在气馁想不开,把你母亲往火坑里推呀。”

见子妤和阿满都误会自己的意思了,茗月摇摇头,才细细道出这些日子以来那捕头的情况。

听完茗月的解释,子妤点点头:“若此人是真心待你母亲,连她病重也不嫌弃,倒有两分真心,可以考虑考虑。”

“不如这样,等会儿我陪你回去一趟。”阿满想了想,出了个主意:“我亲自帮你问问你母亲的意思,确定她不反对。再问问捕头的意思。若两人都愿意,那这事儿说不定能成。有喜事儿,还能祛袪这些年来的病气。有个人日日夜夜在身边守着,你母亲的病也会好的快些呢。”

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茗月眼中有些湿润,有了子妤和阿满姐的帮忙,自己肩上的负担也松了不少,感激地冲她们两人一笑:“虽不知成不成,但这厢我先谢过二位姐妹了。”

不等茗月话说完,阿满上前一步扶了她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排铜钱,约莫有十来个,一把塞到她手里:“还有,别总是顾着你母亲吃的好,我看你越来越瘦,比我这个卧病在床一个月的人脸色还要差。别等你母亲嫁出去了,自己却成了黄脸婆没人要。这些钱你拿去买几个鸡蛋,交给厨房每日给你蒸一个在饭里,吃上一段时间保准气色就好了。”

又是羞赧又是感动,茗月咬着唇,把铜钱塞回了阿满手中:“因为我娘的病,你们都挨着操了不少的心。这钱是万万不能收下的,不然我连觉都没法睡了,心中会愧疚的。”

阿满也是个爽利的,见茗月不收,立马把钱揣回去,干脆地笑道:“不交给你也行,回头我亲自送到厨房给婆子,嘱咐她们每日给你加些菜。好好的姑娘,别人都操心面皮子怎么养着,身段怎么练着,你却要操心把持一个家,不补补怎么行。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闲了过来帮沁园拿些衣服过去浆洗,就算是抵了。这样可好?”

茗月知道阿满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整个沁园能有多少衣服浆洗,不过是说说罢了。若自己再推辞那就是作态,只好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道:“那就多谢阿满姐了。”

子妤握住她的手,报以柔柔一笑:“茗月,和我们不用说谢。戏班里都是师姐妹,咱们在一起长大,也赶上亲姐妹的感情了。阿满姐也是,她看着咱们长大的,你就坦然接受她的心意便好。”

“看见了吧。”阿满故意耸耸鼻,斜眼睨了子妤一下:“像这丫头学学,平日里怎么占我便宜都心安理得的很呢。”

“阿满姐!”子妤不依了,过去拉着阿满的衣袖撒娇道:“您对我最好了,我可是记在心里的。”

看着子妤和阿满这样逗趣,茗月终于展颜,捂嘴“咯咯”笑了起来:“子妤,你这么大了还撒娇,怪不得阿满姐在我面前数落你呢。”

茗月脸上有了笑容,仿佛也恢复了些属于花样少女的神采,看的子妤和阿满对视一笑,心中均安慰了不少。

接下来,三人又一起说了会儿话,子妤说要去谢过唐师父帮忙,各自告别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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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成都又是一场暴雨,看来这个世界快要杯具了......童鞋们还是不要保留,给天使君投点PP吧,来者不拒,躺下任君蹂躏=.=!(!)

正文章七十九水眸迷心

半开着窗户,迎进来春日午后的丝丝暖风。南院屋中,唐虞正好在按照花夷的意见重新修改戏文。

听见外头几个师父和花子妤打招呼,唐虞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浅笑,也不停笔,继续写着新戏。

子妤正准备伸手叩门,却发现没锁,轻轻推开,迈步而进,发现唐虞正在右手边小挑间的书案后埋头写着什么,身侧的窗户透出丝丝清风,扶拂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缠缠绕绕,飘飘扬扬。

看的有些挪不开眼,子妤缓步上前,正好此时一道暖阳也随之照了进屋,为唐虞的侧脸打出一个阴影,只有高挺的鼻尖仿若一点晶莹挂在上面,反射着轻薄的微光。

不能否认,唐虞是子妤有生以来见过生的最为俊朗温润的男子。黑眸间掩不住的淡漠,朗眉不经意的微蹙,总让人想要伸手替他抚平这丝暗含的忧伤。

知道子妤进来了。却没听见她说话,唐虞终于还是抬眼,对上她有些迷雾遮掩的水眸,有些不解的开口道:“怎么,来了也不吭声?”

脸上一红,子妤才从先前的沉醉痴迷中回神过来,亏得离得比较远,想来唐虞不会发现自己的异样,赶紧道:“看唐师父在写东西,不敢打扰。”说着,转身回了小厅的茶桌前,借着斟茶倒水的片刻时间调匀了呼吸,这才拖了一杯茶盏走过去。

“正好,本想找人去叫你,既然来了,拿去瞧瞧看看这戏文如何。”唐虞将手边一叠文稿递给了子妤。

狐疑的接过在手,子妤渡步先放下,忍住没看,反而先过去取了清水砚墨,这才退到一边,眸子笑如弯月:“唐师父,我过来是要给您道声谢的。今儿个看到名单了,果真有我的名字呢。”

抬眼,见她额上细汗点点,桃腮绯红,分明是急急小跑过来的,唐虞笑笑:“怎么。先前我便说帮你求班主,你却还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如今见了白纸黑字才放心了不成?”

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子妤含羞一笑:“人家是怕班主不答应,所以才......”被唐虞说的羞了,也不知接什么话,干脆不说了,回身坐到桌前,拿起文稿仔细翻看。

唐虞知道她面皮薄,也不继续打趣儿,埋头自顾修改戏文。

细细把这叠文稿一页页地看下去,可越看子妤的表情就越惊讶,好半晌之后,才缓缓抬头:“这一出《木兰从军》可是唐师父您琢磨的新戏?”

“对。”唐虞也不抬眼,仍旧伏案在书桌上,“你先别问,仔细看看里面的角色和唱段,好生琢磨一番。”

强压着心中莫名的欣喜,子妤答了一声“哦”,这才埋头又仔细读了起来。

在唐虞的笔下,娓娓道来一个鲜活独特的“木兰从军”故事。花木兰年方十六便易钗而弁,离家代父从军。当中经历环环相扣,酣畅淋漓。特别是木兰这个角色,既要扮旦角,又要扮生角,还得要有刀马旦的基础。除非是涉猎这几个行当的戏伶,否则一般人实难驾驭。但偏偏如此,才更显得此戏出彩!

虽然手中只有前半段,但看到这里,子妤心里的震撼和兴奋还是难以言表的,当即抬眼想将心中所感诉于唐虞,发现他仍在极为认真地埋头书写,只好忍住了心头万般的言语,起身来将文稿一一叠好放在书案前,只拿了墨块加入半点清水自顾帮他研磨,出言并未打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唐虞终于停笔,吹了吹纸上的墨痕,抬眼看到子妤在一旁替他研磨,顺带参茶倒水,心中一暖,觉得有个书童在身边帮忙也不错,笑道:“过来,说说你对这新戏的看法吧。”

随着唐虞起身来到茶桌前坐下,两人面对面,子妤只略微思附了一下,清清嗓子朗朗开口道:“木兰者,旧时一民间女子。可汗点兵,因其父名在军书,与同里诸少年皆次当行。其父以老病不能行。木兰乃易男装,市鞍马,代父从军。溯黄河,度黑山,转战驱驰凡十有二年,数建奇功......”

说着说着,子妤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又被自个儿给调动了起来,音量也逐渐拔高,双眸中闪动着微光:“‘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若是这个花木兰的角色演好了,舞台上定会满场生辉的!”

说到最后,她干脆站了起来,学着脑子里所想象的花木兰战沙场,二指伸出来捏了个漂亮的手型,一个回身动作潇洒漂亮,可显然有些太过得意而忘形了!

看着子妤一招一式确实有些英气逼人的感觉,唐虞也禁不住有些来劲儿了,起身来双手拍响,赞道:“你的身量和气质,倒真如木兰一般,柔弱与坚毅并进。如何,对这个角色。有信心么?”

被唐虞一问,子妤这才收了势,玩笑道:“刚刚您也说了,论高度和身段,我倒适合扮这花木兰。而且我看这戏文里旦角的唱词少,念白表演居多,而且还有不少刀马旦的武戏......若是我来演,呵呵,说句大话,肯定也差不了哪儿去的。”

“那你明儿个过来试试吧。”唐虞随口接了话,看着她会作何表情。

愣住好半晌没有反应。子妤脑中只觉得乱哄哄的,唐虞那句话自己听的分明,可总觉得不像是真的,只好反问:“唐师父,您......说什么?”

唐虞就知道她会这幅不可思议的呆样儿,唇角微微一翘,含笑道:“怎么,刚才不是还挺有信心的么?我真让你演这花木兰,却怯场了不成?”

檀口微张,直到张大地可以撑下一个鸡蛋,子妤面上的表情已无法用“震惊”二字来形容了,那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激动和无法自制的狂喜。

等她回味过来唐虞此话的意思,脚下一蹦,双手一伸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欢喜中夹杂着泪花闪闪,含糊地大喊道:“我一定不会辜负唐师父的信任,您真好,真是太好了!”

被子妤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唐虞能真切的感受到她这是性情流露罢了,就像个小孩子太高兴后也会扑到大人怀里撒撒娇,别扭过后倒也坦然地接受她的亲热动作:“看你,事情还没坐实呢,先别顾着兴奋。”

说着,伸手拨开了子妤环在自己颈上的手腕,稳住她的双肩,一字一句地道:“你可得想好,这虽然是个机会,但唱新戏的风险绝对比老戏大。前台的看官们接受不接受,全靠戏伶的演出,他们的个人喜好会毫无遮掩的表露出来。毕竟陌生的唱段和表演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距离感,没有听习惯了的戏文来的顺耳。”

子妤对自己先前的举动也回神过来,脸上也不知是羞赧还是因为太过激动,两团红晕久久不散,只毫不犹豫地狠狠点头:“只要你信我,我就一定能演好。”

“我若不信你,就不会把本子交给你了。”唐虞安慰似地朝子妤温和一笑,声如朗玉:“好一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你只记住,花木兰这个角色需要的是一种外柔内刚,坚毅与灵动兼具的气质,想要演好,也就容易了。”

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子妤心里仿佛被唐虞点燃了一盏明灯,这灯烛虽然随时有可能熄灭,但就是那一丝微光,却将她对自己原本漆黑无望的未来第一次有了憧憬和信心。

面对这个带给自己希望的人,子妤心存感激的同时,胸中升起的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这中温暖和煦的感觉从儿时起就犹如涓涓细流在脑中流动过无数次,时光荏苒,这细流好像在无形中已经变作了泊泊的溪水,怎么藏,也好像快要藏不住了。

似乎看出了子妤目中一丝别样的情愫在渐渐流露,唐虞淡淡的笑容逐渐凝固在了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迷茫。

这种暗含情愫的眼神,唐虞并不陌生。

自从成年以来,他在很多对自己钦慕的女子身上看到过。当初的赛雁儿,后来的金盏儿,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女弟子。记忆中,儿时子妤好像也会偶尔流露出这样的神态表情,但他从未放在心上。毕竟眼前的女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当花子妤还是个稚龄**,就算有这样的眼神,也只是单纯的依赖自己这半个师父,唐虞也从未曾留意。

却没想,长大之后的花子妤一但露出这样的眼神,竟有种柔情满怀,温情似水的感觉。

就好像一汪清澈的碧水,娴静时静若处子,一旦被激起涟漪,却能让人陷入一种意乱情迷之中,堪堪难以自拔......

子妤俏脸微红,见对方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直直盯住自己,粉唇微启:“唐师父,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说着,还抬手捂了捂脸,有些不解。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和失神,唐虞勉强一笑,别过眼,淡淡道:“没什么,刚才被风吹得眯了眼。”

话一出口,唐虞却心中暗自苦笑了起来,真不知自己到底是被风眯了眼,还是被子妤无邪的笑容迷了心,以后,可不许再有这样的胡乱想法了。(!)

正文章八十竹园惹梦

花子妤得了参加前院戏台比试的资格。且不说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三个人却是真心替她感到高兴的。先前的茗月已经和子妤打过照面了,自不用提,另外两个,却是不得不提。

为了给子妤庆祝,也给自个儿打打气,止卿和子纾早早备好了一桌尚算丰盛的酒席。还有半只子纾偷溜出买来的烧鸡,皮酥脆嫩,还在往外渗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避开师兄弟师姐妹们,三人仍旧选了紫竹小林为聚会的地点,掌了几盏行灯,就着薄薄月光围坐在亭内,小酒斟好,小菜吃着,脸上说不出都是高兴。毕竟能携手参加比试,心底儿里的担心紧张也分成了三份儿,大家伙儿商量着,信心也足了几分。

待子妤讲唐师父写了新戏,并让她唱“花木兰”一角的消息说出来时,子纾和止卿俱是一惊。随后又是同样的欣喜无比。特别是止卿,他可是唐虞的关门弟子,平日里老看到他对新戏念念不忘,定然是花了十二分的心血来完成的,水准自然不在话下。而且唐虞也曾许诺过,若是新戏出来,定会预留一个生角儿给止卿来演,如此,岂不是子妤和止卿能同台上戏!

这下轮到子纾不答应了,七尺男儿倒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张脸愁得像苦瓜似的:“我不干,若是新戏有家姐和止卿哥,那也一定少不了我。落得个孤单下场,还不如不去参加比试呢。”

伸手揪了揪子纾的大耳朵,子妤娇斥道:“德行!我仔细看了唐师父的新戏文稿,里面正好有个将军角色。新晋弟子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扮好武生,岂不是他专门给你留的?还傻乎乎地说什么一个人就不比试了,讨骂不是!”

虽然被训斥了,但子纾听了子妤的话,脸上表情刷地就变了,由愁苦到欣喜,忙问:“果真?那你问了唐师父,果真让我演将军的角色么?”

子妤放开他,憋不住笑了:“总归新戏里的这个角色得有人演,你明儿个去问问唐师父不就知道了?”

止卿在一旁听的分明,疑惑地问子妤:“难道。唐师父将戏文给你过目了?”

“也是偶然罢了。”子妤拢了拢耳旁的发丝,心中欢喜脸上表情也柔柔可爱:“前日里唐师父教我做百花蜜丸,正好他刚写完了新戏就让我瞧瞧。”

止卿脸上一苦,有些羡慕地摇摇头:“连我这个弟子都没能看过一字半句,唐师父还真是偏心啊。”

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旁的子纾心里头感觉犹如蚂蚁在热锅上:“不等了,不等了,我这就去问!”看着天色还没黑透,他这急性子哪里能等到明天,说着就从桌前起来,连碗里的鸡腿儿也顾不上啃,拔腿就往南院跑去。

“这......”止卿一愣,见子纾一阵风儿似的就这样不见了,伸出来的筷子还来不及收回,原本波澜不惊的玉面之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端的是有些惹人发笑。

子妤却明白自己弟弟的性子,一把将他碗里的鸡腿夹到止卿那儿,甩甩头:“随他去。就他那性子,若是不问清楚,恐怕一夜就睡不好。”

止卿也无奈一笑,见碗中多了一支鸡腿。却又反夹给子妤:“我夜里不善多食,还是你吃吧,这些日子你照看阿满姐,也随着她瘦了不少。”

有人关怀的感觉就是好,子妤甜笑着也不拒绝,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拿了鸡腿儿就啃,率真可爱的样子和人前那个温柔淑女完全不一样,看的止卿又是一阵摇头:“子妤,你在我面前,难道一点儿也不用顾及形象么?”

理所当然的点头,两个小小梨涡扬在笑脸之上,子妤脆声道:“在沁园时时伺候四师姐自不敢太过放肆。在南院儿,即便是唐师父那儿也不敢太张狂。只有在你面前,在这方小小天地之中无人打扰,清清静静,才敢如此呢。若是到了这地步还装出一副纤纤淑女的端正样儿,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的气氛。再说,止卿你可算是我半个亲哥哥呢,自不会嫌弃我这副粗俗的举止,对吧!”

止卿好笑地从袖口取出素布手帕,替子妤擦了擦唇角的油渍,无可奈何地一叹:“亏得千些日子那些师兄还问我你的性子如何。平素瞧着你斯文有礼,隽秀雅致的模样,他们还心生爱慕呢。若是让他们瞧见了你这副样子,岂不四散逃开,哪里还有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想法!”

子妤听得“嘻嘻”一笑,娇嗔道:“那你可别出卖我,对外就称咱贤淑温良。貌慈心善,绝对是个好媳妇儿的人选不就得了。”说完,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只是手里还举着一个鸡腿,唇角的油渍还晶晶发亮,这模样实在滑稽不堪。

面对真性情的子妤,止卿不但不觉着她粗俗,反倒认为这样的她娇憨可爱,才像个真正的二八少女,便也不再刻板严肃,朗朗笑出了声音:“罢了,你这样比人前娟娟淑女还要让我看着喜欢顺眼,也好。”

“对了,说到喜欢......”子妤笑得脸色绯红,此时露出一抹促狭之意在眼底:“红衫儿没烦你吧?”

薄唇抿起,止卿习惯性地一听见她的名字就蹙眉:“她见了参加比试的名单,这两天非要缠着我和她一起演一出《游园惊梦》,烦的我都不想回后院了。”说罢自顾斟了一盏薄酒,一饮而尽。

“游园惊梦?”子妤听了倒是有两分兴趣:“我可喜欢《牡丹亭》的故事了。‘良辰美景今何在,赏心乐事谁家院’!丽娘和柳梦梅之间亦真亦幻的爱情故事,简直让闻者心碎啊......”

随着子妤话音一落,止卿也被她对此戏的喜爱之情感染,不由站起身来。摆出空手虚摇折扇的姿势,眉眼一凛,起唇而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来了兴致,子妤也起身一手将兰花指捏起,一手并拢遮住半张玉颜,娇娇而唱道:“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两人一个扮杜丽娘,一个伴柳梦梅,堪堪在这小小竹亭当中演起了一出《牡丹亭》。虽未身着戏服,但唱念之间,已然道出了那种生死相恋,梦里相依的浓浓深情。

“你们......”

一声疑惑的言语打断了小亭中的“深情”氛围,原来子纾已经回来,身旁还立着一人,青袍微扬,身长玉立,正是唐虞。

子妤收了势,见弟弟竟带了唐虞而来,面上笑意嫣然:“唐师父,我和止卿一时来了兴致,禁不住唱起了《牡丹亭》里的段子,让您见笑了。”

有了子妤这般坦然如常的态度,倒让先前感到有些尴尬的止卿觉得释然了,也上前一步拜过唐虞:“师父,子妤唱功不俗,身段柔致,您选了她唱‘花木兰’,绝对能让这出新戏艳惊四座。”

唇角一扬,唐虞提步迈入小亭,端坐下,又示意三人也落座:“刚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没想到子妤对戏曲人物的揣摩拿捏竟是如此有分寸。杜丽娘这个角色着实不好演,若俗了,会流于下乘,若太清丽高致,又显不出那种风流婉然。”

替唐虞备了碗筷,子妤又一一斟了酒,听见唐虞夸奖自己,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多谢唐师父夸奖,子妤定会好生努力演好您的心血,不让您失望。”

“不止是你。”唐虞接过杯盏,抿了一口杯中薄酒。觉得喉头微辣之后便是沁入心脾的甘甜滋味,随后看了看眼前的三人,才道:“止卿,你可愿意演这出戏里的花木兰未婚夫韩士祺一角?”

虽然早已知道必会有一个角色属于自己,但此番听得唐虞钦点,止卿面色微动点头答道:“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很好。”唐虞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转而看了看子纾,见他睁着大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也不忍再迟疑,问道:“子纾,你可愿演出这戏里将军一角?”

“弟子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子纾刚才可是一阵央求都没有得到唐虞的正面回答,此时美梦成真,直接从石凳上蹦跶了起来,欢喜的样子就像个毛头小孩儿。

“子妤”,唐虞也不再理会子纾这小子,转而看向身旁端坐的花子妤:“花木兰一角,其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让你来演。毕竟你经验疏浅,驾驭角色的能力是否符合要求也是未知数。但纵观整个戏班,能兼顾青衣、花旦、刀马旦的弟子,除了你,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其中,你因为身量高占了许多的便宜,但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则是你刚刚和止卿唱的一段《牡丹亭》。”

“唐师父......”唐虞这番话由抑到扬,也让子妤的心情随之起伏后才落定,不由得眸闪微泪,檀口吐出一句:“多谢唐师父赏识,子妤定不负您这位伯乐!”

看着风华正茂,青葱年少的三人,唐虞心中有所感触,叹道:“你们三个也算长大成人了。这次机会可谓千载难逢,若能演好这出《木兰从军》,在贵妃寿宴的舞台上得到宫中贵人的肯定,你们三个一定会前途无量,一举取代老一辈的戏伶,成为新晋弟子中的翘楚人物,而身为师长的我,也会与有荣焉。”

子妤、子纾还有止卿都露出了笑颜,化解了先前有些严肃的气氛,与唐虞举杯而碰,齐齐喊道:“与有荣焉!”(!)

正文章八十一夜避耳目

三日后,花家班要在前院戏台让弟子们打擂的事情不胫而走。早已传遍了京城。

人人纷纷猜测花夷此举到底是为何。若是为了给贵妃寿辰献演,大可不必公开打擂,这样会让佘家班和陈家班两个对手知道他们的所有情况,白白失了先机。若只是想借此机会给花家班抬抬人气,那也毫无必要,因为在京城梨园圈儿里,花家班还是当仍不让的龙头老大,不曾输给过佘家班半分。

花夷到底怎么想?此行的真实目的为何?

市井百姓的谈猜测中也无形地为这次花家班打擂比试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特别是到时候到场观看的只能是花家班五年以上的老主顾,还有送了邀请帖的京城达官贵人们,普通看官儿想要一窥,恐怕是绝无可能,愈发的让城中百姓对这三日后的比试格外关注起来。

还剩下三天时间才是正式比试,戏班后院里参加了打擂的戏伶弟子们却丝毫没有懈怠。除了一早起来吊嗓练功,更是让后厨房加紧熬制水梨花蜜汤来润着喉咙,三天里一点儿油盐也不进,只吃用清爽菜粥和一些松软糕点,怕误了嗓子。

子妤倒没那么多讲究,本来也没有钱买来水梨和花蜜交给后厨房帮忙熬汤。只按照平时的作息时间,早晨帮着阿满做沁园里的活儿,下午练功,傍晚再去唐虞处制百花蜜丸。吃的东西也全和平素一模一样。只是阿满替她着急,花了些铜钱找后厨房偶尔要了些剩下的汤水替她保着嗓子。

入夜,按照唐虞的吩咐,子妤沐浴过后便换上一身轻松的衫子去往南院小屋,在那里和子纾还有止卿一并练习《木兰从军》这出新戏,得务必赶到比试前夕熟练磨合。

唐虞此举其实是瞒过了花夷的,所以让三人切莫对外声张,只让他们用过晚膳寻个理由悄悄过来便罢。

当初花夷对饰演花木兰一角的弟子很是犹豫,唐虞也没有直接讲出自己心目中花木兰的不二人选就是花子妤。虽然此角色性格很大程度上借鉴了子妤的特性,但唐虞可不敢在什么凭借都没有的情况下直接提议让子妤来扮演。毕竟花夷手下还有几个亲传弟子,青歌儿和红衫儿都是翘楚,要一试,未必不能盖过子妤。

可唐虞心目中的花木兰角色就是花子妤,再加上此戏乃是自己的心血之作,想要挑选谁来扮演,这点主儿还是想自己作了。况且考虑着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花子妤应该能凭借苦练获得一些先机,即便花夷不悦,也不会当即翻脸另觅人选。

其实唐虞极少有这样思前想后的顾虑时候,在花家班,他从来都是一个特殊存在。从十七岁起,他就被花夷重用,越过一众二三十岁的师父们,成为了戏班的二当家。花夷对他是十二万分的放心,无论大小事宜皆交办与他,也对他的提议几乎是言听计从。唐虞也明白,花夷这是在培养他做将来的花家班班主。否则,绝不会如此相待。

但当初来到京城,他只为学戏,只想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曲艺之途,免得呆在家族之中倍感压力。经历当年的风波,他本该离开,可花夷对自己有伯乐之恩,几年来待他犹如亲徒,更是信任不疑,他唐虞并非白眼狼,自不会说走就走。

可将来呢?他真的会选择一直留在戏班么?

唐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三十岁之前,族中不会将其召回,自己也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可以仔细思考将来。而花夷并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留任为班主的意思,自然不敢轻易怠慢惹得他拂袖离开。

有了这些依仗,唐虞对自己的决定也有了几分信心。只要子妤不让自己失望,花夷就算略有不悦,也不会和他翻脸。但练习新戏之事还是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就算花夷不问,红衫儿那性子要是知道了也会大闹一番。花夷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边自己理亏,少不得要将角色公布出来让戏伶竞争,这样对于子妤来说定非好事。

这厢,子纾和止卿都不知道唐虞心中所想,只晓得新戏练习之事得暗中进行,免得提前泄露之后招来什么麻烦。但子妤却不一样,她每每看着唐虞略蹙眉头的样子,就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这一夜,四人照旧聚在小竹园里,此处僻静,又是唐虞的半个私人领地,平素即便是花夷也不会轻易前来打搅,更别说其余师父和弟子们,所以在此排练新戏倒也极为合适。

今夜排的一出武戏,子妤扮作的木兰初到军营,一身功夫倒也让战士们侧目,不敢讥讽嘲笑她面白如玉,犹若女子。子纾则扮作的将军巡视军营,让子妤扮作的花木兰和止卿扮作的韩士祺来一场比试。

这场戏没有一句唱词,考的是戏伶的眉眼神态和身段动作。特别是花木兰一角,面对丝毫不知内情的未婚夫,既不能伤了他,又不能露出自己是女儿身的端疑,还要打地精彩免得使场面拖沓......这一招一式,就要讲究无比了。

亏得有子纾这个武生行当的俊才在此,琢磨了唐虞的意思后,他便认真替两人琢磨出一套动作来。特别是给姐姐的,柔中带刚。阴阳并济,华丽的打斗动作之下又不失女子的窈窕之魅,这才能让看客们极觉得有趣,又觉得养眼,不至于真把花木兰想为男子。

至于止卿的动作就简单许多,几个招式记牢了,来往之间英气勃发,倒也有两分军中男儿的飒爽之威。

一开始还挺顺利,子妤毕竟身量高,挥舞着一柄臂长的短剑倒也显得伶俐轻盈,游刃有余。可偏偏因为身高的缘故,她和止卿有一个挽手相较后被对方劈过身侧而斜斜倒下,最后由止卿伸手一揽将其腰际搂住的动作,这却有些难了,好几次都卡在了此处,极为不顺!

“呼哧”地深呼吸几口气,子妤有些着急,看了看一旁深思不语的唐虞,探问道:“唐师父,是否让子纾改一改这个动作,我和止卿高度只差了半个头,这样一侧腰,他只能揽到我的背。显得不伦不类,一点儿美态也没有。”

话虽如此,但几人心里都明白,动作并非表面那样简单,还真的非要不可。因为花木兰和韩士祺之间的敏感关系是整出戏的主线,这次军中比试,花木兰一点儿也没相让,就是不想对方发现自己便是他未婚妻的身份。奈何韩士祺始终技高一筹,招招狠逼,气的花木兰才一失神险些跌落当场出丑。

韩士祺自然不会真和战友死拼,当即便伸手一揽想为其解围。可这腰肢如柳的触感,靠近之后眼前人儿的细腻肌肤和耳垂上不易察觉的耳洞,都让韩士祺起了疑心,这才好延续下一幕的戏份。

神妙于动作相结合,两人要演出以上的意境,让台下看客也深入其中的领悟到韩士祺突然发现臂弯中的战友竟是女子时,这出戏里的高潮才会随之出现,大家也才会有继续看下去,想要知道下文的迫切心思。

环环相扣,引人入胜,正是一出好戏的重要因素。若是子妤和止卿无法完成这一幕,少不得被花夷点破,到时候直接换人来演花木兰,唐虞自己也没有任何借口了。

想到此,唐虞抬眼,表情严肃地看了看三人,开口道:“子纾,止卿,你们下退下,自己回屋里先各自练习琢磨唱段。子妤你留下,得帮你过了这一关,不然,整出戏无法完美,你也没有资格再演花木兰一角。”

子纾听得心惊,正想出口相帮,止卿却伸手一揽,摇摇头,拉了他向唐虞告辞后匆匆离开了小竹林。

憋着一口气被止卿拉回院子,子纾关上门就怒气冲冲地甩开手:“为什么阻我,若是家姐不能参演这戏,我也不想演啦!”

止卿摇摇头,也不理会子纾的气恼,徐徐斟了被热茶,才缓缓开口解释:“你以为唐师父为什么遣了咱们离开?”

子纾气呼呼的,也灌下一大杯茶,这才抹了抹嘴,“为什么?”

悠闲地饮着杯中茶液。止卿笑道:“唐师父亲自挑选的人,就算子妤气馁,他也不会轻易就这样放弃。相信我,明晚练习之时,子妤应该就能做好那个下腰的动作了。只是......”说到此,止卿免不了有些担忧的口气:“不知道唐师父会怎么训练子妤,想来应该极为辛苦才是。”

“我家姐可不怕苦的。”听了止卿这么一分析,子纾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她性子坚韧,这也是唐师父为什么挑了她来饰演花木兰的原因。若换了红衫儿和青歌儿师姐那等娇滴滴的女子,这武戏一关可不是轻易那么好过的。”

“既然你都知道,那就放心吧。”止卿说着起身来,拿出抄写好的戏文稿纸铺在桌上:“与其担心子妤,不如咱们好生练习,再过两日就要比试,唐师父怎么也不会临时换人的。”(!)

正文章八十二馨香入怀

春夜凉薄,一丝微风掠过。吹起了林中竹叶“沙沙”作响。

子妤脸上表情有些无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唐虞,只好怯怯地主动开口:“唐师父,到底是改,还是不改这动作?”

提步来到小亭之中,唐虞端端而坐,看着前头立在林中的子妤,月光勾勒之下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有些露怯,也没立即回答她,只是斟了杯茶,轻啜一口才道:“在你看来,这一幕对于整出戏来说,到底是什么作用?”

想也不想,子妤起唇便答:“自然是承前启后的作用。花木兰和韩士祺比试较量,终于让对方产生了疑惑,认为花木兰有可能是女儿身,所以下一场才会‘三试木兰’的戏出来。若无这场作为铺叙,后面一场,看官们也会觉得无缘无故,站不住脚。”

“那这场戏最重要的是什么?”唐虞又问。

“最重要的”子妤接口,顿了顿,轻声答道:“此段并无唱词。考验的是戏伶身段功夫,除此之外,还有眼神和表演的功夫。若不能达意,一样会使得看官们一头雾水。所以看似简单,其实整出戏的关键还是在此。”

终于满意地点头,唐虞勾起唇角,心下对子妤能如此认真揣摩戏文很是宽慰,这才放缓了语气,朗声再问:“所以说,若要改了这个动作,你觉得可合适?”

“这......”子妤一时语塞,想了想,随即玉额轻摆:“花木兰和韩士祺若没有近距离的接触,自然无法发现端疑。而这个揽腰动作的确也是最合适的,既能让韩士祺看清花木兰的面容,也能让韩士祺对花木兰女儿身段有真实的触感......”说到此,子妤也知道此关不过,恐怕自己也就没什么脸面再演花木兰一角了,当即冲唐虞央求道:“求唐师父指点弟子!”

起身,唐虞一边迈步往子妤这边走来,一边问:“你是否认为身量太高,所以止卿难以揽住你的腰际?”

“我......”子妤正想回答,可这本是明摆着的问题,对方为何故意有此一问,顿时有些明白了几分:“难道是因为我下腰不够?”

说着,子妤也不等唐虞回答,素手一扬。仰面就往后摆出了下腰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将手倒举触地后才翻身而起,连气都没喘上一口。

这时唐虞已经来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划着:“若是你能再下腰三寸,身高便不是问题了。”

“三寸?”子妤愣了愣。

“你可知道戏班里下腰最低的是谁?”唐虞也不理会她的惊异,反问之后见其眸中疑惑,自顾答道:“是金盏儿,她能下腰到离地三十寸。”

睁大了眼睛,捂住嘴,子妤这才明白为何金盏儿能成为戏班里的顶梁柱。下腰只离地三十寸,不过是比小臂长一些的距离,这样的腰身功夫堪堪让人佩服。看来自己努力还不够呢,顿时眸中透出一丝坚毅的神色来。

唐虞见她有了主意,也不耽搁:“来吧,趁着今夜,我帮你练好这个下腰的动作。”说罢,靠近了一步站在子妤的身侧,伸出一臂横在子妤的后背:“只比以前低三寸即可,有我在一旁护住你,不用害怕。”

有唐虞在身边。子妤自然不用怕,也没耽搁,深吸了口气,左手覆在上腹,右手一扬,仰头便往后徐徐倾仰。

下到先前的位置,子妤的右手已经触到了地面,可仍旧感觉不到唐虞的手臂,眨眨眼,看了看上头:“唐师父,我现在开始继续下去,你帮着看看何时才够。”说着,一咬牙,准备强行下压身子。

“小心,要调整呼吸,别憋气,不然一泄气准得摔。”唐虞轻声指点着,不由得又靠近了一步。

仰头而下,夜空中的月光倒是皎洁清亮,正好唐虞低首挡住了光亮,让子妤瞧不清他的脸色,但听见其朗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心里头也踏实了许多,便依言开始调整呼吸将腰际继续下压。

不过才下了一寸左右,子妤已经觉得小腿处传来一阵酸麻感,看来平时练习并未太过注重下腰的高度,这时候想要突破极限,恐怕并非想象当中那样容易。

唐虞侧眼看了看子妤的高度,还是不够。又道:“再下一寸,有我护住,不需要顾及什么。”

保持着如此姿势,子妤的腰际也泛起了麻木感,胸口一沉,知道自己若不豁出去肯定没法再下去一寸,只好放弃对呼吸的把握,粉唇一闭,准备憋住一口气往下压。

眼看子妤脸色有些泛红,胸口原本的起伏趋势也骤然停止了下来,唐虞眉头一蹙,知道她这是在憋气下腰,知道其随时有可能摔倒,赶忙手臂一紧。

果然,子妤这一憋气,身上的酸麻感瞬间就充斥到了全身上下,感到腿上的劲儿突然一泻,随即腰上也没了知觉,赶紧将两手向上一伸,按平时练功的惯例,双手一把环住了唐虞的后劲处,只靠两手力量挂在了唐虞的身前。

唐虞一手揽住子妤的腰肢,被其扑地满怀。顿时一股夹杂着淡淡桂花味道的少女体香钻入鼻息之间,掌中透过薄薄衫子,也触到了子妤微温的肌肤,顿觉一道闷雷在脑中“哄然”炸响,四肢仿佛僵硬了一般,霎时便失去了控制,只想收紧手臂,将胸前的人儿揽得更紧。

只呼吸间,子妤已经靠着支撑在唐虞的身前站好,也恢复了几分力气。发现自己竟双手死死搂住唐虞的后劲处,眼前就是他起伏的胸膛。仿佛能听见其中“噗通”直响的心跳,顿时惊觉过来,羞得俏脸“刷”一下红了大片,不由得呼吸加速,刚刚回到身上的力气又消去了一大半,只觉酥麻难忍,无以自制。

本来,戏班弟子从小练功,下腰时都有师父或其他师兄弟师姐妹在旁边看护。若支撑不住,反手将身边的保护人环住就好,这样也免于后背着地摔个结实。但今夜,陪在子妤身边的可不是阿满姐,也不是随便一个师兄妹,而是唐虞!

两人这样“相拥相依”的动作,乍看之下竟如男女亲热一般,实在暧昧至极。

怀中人儿的娇软无力,鼻息间似有若无的股少女馨香,唐虞呆住片刻之后终于不再身子僵硬,反而心防失守,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感觉袭来,好像很陌生,却又很舒服,仿佛一股泊泊热流经由子妤身上传导而来,让自己心底生出一丝不舍。似乎一旦放开此她,心中好不容易被填满的地方就会再次空出来,空虚无寂,再难找回。

身为花家班的师父,唐虞这几年来也偶尔替女弟子做过下腰的看护,比如红衫儿和茗月。当然,也遇到过今夜的此种情形,将弟子腰身拦住免得其摔倒。可为何面对着花子妤,偏会生出一种想要将其紧拥不放的念头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出,还是让唐虞突然间心神一震。

打小看着子妤长大,从十岁稚女到现在的二八少女,就算不是自己的弟子,没有师徒的名分,两人却有着难以磨灭的师徒之实。如师如父。自己怎能对其生出如此亵渎的想法来?

正当唐虞逐渐恢复清明之时,子妤也细不可查地微微“嘤咛”一声,先于唐虞回神过来,纤手顶住对方的胸膛退开两步:“对不起,唐师父,我太笨,一时脚下发软所以才......”

“嗯,咳......”

唐虞只好用咳嗽来掩饰自己先前的失态,侧眼不愿再看子妤,只望向水塘边,压底嗓音道:“没关系,练习下腰这种事可定会经常遇到。今夜太晚了,明天一早你找阿满帮你做看护,争取再次练习时可多下腰三寸。”

巴不得唐虞让自己离开,子妤粉唇轻咬,自知脸上的红霞定未消退,还好头顶月光不似先前那般清透明亮,暗自祈祷着唐虞最好不要看出自己的窘态,匆匆福了一礼,转身提起裙角就快步离开了小竹林。

随着怀中人儿的主动离开,唐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感到心底泛起了点点空虚,好像有某种东西被人抽走了,又好像一颗被播撒下去的种子渐渐破开心防,随时随地有可能萌芽成长。

望着竹林中独自的人影,一阵风过,青袍微扬,唐虞只想让脑子静一静,并未急着离开。提步回到亭中石凳上坐下,灌了一口冷茶,这才觉得心中原先那种莫名的微热总算渐渐消失了。

低首,看着掌心,上面似乎任然留有子妤肌肤的温热,鼻息间也仿佛淡淡萦绕着残存的少女体香,此时神智已然清明沉静,却抵挡不住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名情愫在心底生根。细细想来,因为看着她长大,自己确实从未把对方当做女人看待,可掐指一算,子妤今年十六,他也不过才二十三岁罢了,连半个叔叔的岁数都挨不着边儿。

看着子妤,有时候觉得她和儿时一般无二,聪慧机灵,笑意嫣然。可今夜才让唐虞猛然感觉到,她已然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可以让男子动心的美丽女人。

而且戏班里大家对待子妤的态度,唐虞还是知道一二的。因为身量高,身段自然比一般女弟子窈窕有致,翩翩而来,许多年轻男弟子的眼神总会流连在她的背影上。虽然面容不比戏班里的几个戏娘妩媚出挑,可子妤清灵隽秀的眉眼,娴雅恬淡的气度,却也没有几个女弟子比得上。

虽不是其师,但在花家班,辈分却是不容混淆的。子妤并非普通戏伶,但只要在戏班一日,就是花家班的弟子。无论是不是师徒也好,若唐虞和子妤发生感情,那就是**!

这和阿满于钟大福的情况并不一样。阿满名义上是弟子,却从未真正上台演出,嫁给钟大福也是顺理成章。但子妤却不同,若她一直不上台,只伺候塞雁儿做她的婢女,或许她和唐虞还有可能......

想到这一层,唐虞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一抹苦笑溢在唇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胡思乱想到这一步,实在荒唐和突兀。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想借由这个动作将胸中臆想给完全抹去,唐虞提步缓缓而行,渐渐走出了紫竹小林。随之而起的,还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使得林中发出“沙沙”响声,回荡在夜里,格外分明,却又显得含糊不清。(!)

正文章八十三夜掩迷雾

赶紧快步离开小竹林。子妤端着的一颗心才猛然松了下来。

先前唐虞直视的眼神,虽然是背对月光,可子妤却能看得分明,那清澈一如深潭的眼底,怎么也掩不住对自己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情愫。只因为是一闪而过,等自己发现后想要细看,却又消失无踪,恢复了以往的澄澈无扰。

难道,唐虞也对自己动心了?

先前两人几乎全身紧贴,腰后的臂力将自己拥的紧紧的,子妤能感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呼吸急促,仿佛心神失守的那种迷乱无力。若是寻常,唐虞肯定会不疾不徐地扶正自己,再严厉地指出自己先前在下腰时的几处错误。可刚刚,分明能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

想到此,子妤脸上的红晕更甚,几乎要滴出水来,羞赧中一丝甜蜜悄然而生,身子也禁不住又有些发软。只好倚在小回廊的立柱上,勉强喘上两口气再走。

可随即想到唐虞之后那副刻意压制的表情,似乎根本就不愿再正视自己,子妤又觉得心中一阵发苦,提步而行,略有些紊乱不清。

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抬眼看看天,发现一团浓云正缓缓飘向正中的圆月,此时手中也无行灯,子妤不便再耽搁下去,只好使劲儿甩头,企图将脑中那些胡思乱想全都摈弃,这才提起裙角,匆匆往四大戏伶所居的跨院而去。

小桥上守夜的两个婆子裹着一床薄被,各自倒在一侧竟在熟睡中,细小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倒叫子妤哑然失笑了起来。

若是被花夷看到这两个婆子如此守夜,恐怕不暴跳而起才怪。别说是闲杂人等,就是自己这样跨了过去,她们也别想发现。

不过子妤也懒得叫醒这两个婆子,守夜幸苦她知道几分,能偷懒也让她们偷偷懒罢了,反正戏班里也不会有人敢夜闯四大戏伶的居处。

走到院中,子妤抬手捂住双颊,发觉两腮处仍旧还是有些发烫,怕被阿满姐或者塞雁儿看出端疑,干脆来到庭院中那颗大槐树下。一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准备歇息歇息再回屋去。

只稍坐了一会儿,原本朗月清明的夜色突然被一卷黑雾所遮盖,子妤忍不住探头望向天际,觉着有些寒风夹杂着阵阵阴冷而来,后背一个“激灵”,也顾不得再等,怕是要下夜雨,赶紧提起裙角,准备回去。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得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后面传来,虽然隐隐约约,可分明是落园那边方向发出的声音。

子妤回头瞧了一眼,也不见落园有亮光,想着或许是南婆婆夜里起来出恭,受了风寒才会咳嗽成这样,只心里暗想:南婆婆年纪渐大,赶明儿个见了唐虞找他讨要些祛寒止咳的药丸给她服用才是。

想着,子妤已经提步回到沁园之中,看到一个人影从屋里出来,正是阿满。

阿满也感到外头风大。出来收衣服,见了子妤赶忙拉了她进屋:“眼看要下雨,你怎么才回来。先前四师姐还问你呢,我就说你去排戏了。”

子妤到了口热茶喝下肚,这才觉着舒服了些,听见阿满一说,心头发紧:“可曾说是排新戏?”

叹了口气,阿满也不瞒她,无奈地点点头,劝道:“别人能瞒着,四师姐可瞒不了。到时候她看见你和子纾止卿他们以新戏参加比试,定然会埋怨你不事先透露。你放心,四师姐说了,只要唐师父的新戏不让大师姐或者任何一个一等戏伶演都行。横竖你是沁园的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也没什么。不过,她让你过去好生说一下情况呢,你先酝酿好说辞,这就去吧。”

板凳还没做热就要去见四师姐,子妤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只好起身来,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那我这就去了。”

来到赛雁儿的门口,心里还是有半分忐忑,可想起阿满先前所言,想来这个四师姐也不会为难自己,便抬手轻轻叩门:“师姐,是我,子妤。”

“进来吧。”

里头传来懒懒一声唤,子妤应声而入。看到赛雁儿正好沐浴完毕,粉腮桃红,肌肤泛起一阵如霞的光泽,半裸的香肩还来不及拉拢衣袍遮住,怕她着凉,赶紧随手关上门,过去替赛雁儿更衣。

系好衫子,赛雁儿才斜倚在贵妃榻上,眉眼含着半点精光,打量了花子妤一番:“怎么才回来,不是制好药丸就可以了么?你也不小了,从这么呆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还一呆就是大半夜,也要避避嫌才是。”

乖巧地斟了茶递过去,子妤来到赛雁儿脚边的梅花小凳上坐下,伸手替她一边捶捏小腿,一边答道:“是唐师父让我,还有子纾和止卿一并排一出新戏。因为还有三日就是比试的时间了,所以练的晚了些。明儿个我会早些回来的,多谢四师姐关心。”

这样柔顺的花子妤让赛雁儿也刻薄不起来,听她主动说出排练新戏之事,心中原本的一丝不快也消了不少,点点头:“什么新戏。若是阿满不说,身为师姐的我还不知道呢。”

换了个手势,子妤恬然一笑:“是一出《木兰从军》的改编戏。这个故事可谓家喻户晓,唐师父也真有本事,这样改编的新戏不会让看官们有陌生感,又区别于传统戏。想来定会极受欢迎的。”

“唐虞可真待见你”,赛雁儿说着,吹了吹指尖鲜红的蔻丹,娇艳欲滴的殷红颜色甚为惹眼:“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是咱们沁园的人得了便宜,好过让青歌儿那丫头去撺掇着占了好处。”

子妤忙接话。解释道:“其实也不是唐师父待见我,实在因为花木兰一角得找一个身量高,能耍些拳脚功夫的戏伶才能演。原本好些个师兄是可以胜任的,但里面有些男女角色的对戏,若是选了戏郎来扮木兰未免有些不妙,所以唐师父才挑了我来演,能吃苦,又没有一句怨言呢。”说道后来,子妤又故意地自嘲了一下,免得赛雁儿真误会唐虞对她有些特殊关照就不好了。

“这也是你的造化。”赛雁儿说着起身来,看了子妤一眼:“不过你能不骄不躁,很让师姐我宽心。给你说个事儿,先前师父找我去用晚膳,说了,这次诸葛贵妃的寿辰,也让我准备个小段子去参加演出。”

说到此,赛雁儿柳眉微挑,露出一丝傲气,子妤见了赶紧恭维道:“那可不是,弟子说过,就算大师姐不去,四大戏伶中任何一个不去,师姐您也会跑不了要进宫献演。若没了您,太后的欢喜谁去讨呀。”

“丞你吉言,先前所说倒是不假。”赛雁儿说着,从怀里丢出个白玉镯子递到子妤面前:“说了要赏你,拿着吧。”

“多谢师姐!”子妤也不推辞,欢喜地接过来套在手腕上,倒也衬得皓腕如玉,肌肤润泽。

赛雁儿眼波流转,随即道:“也别忙着谢我,这次去演出,你也抽空给师姐想个点子。这些年,身边亏得有你给出主意,又时常唱些小曲儿小调儿给我听,太后也没腻歪我这两把刷子。不枉我当初看重你,收了入沁园。”

果然!她还是为了找自己要小曲儿。

子妤当然明白自己在赛雁儿心目中的价值在哪里。双方各取所需,自己倒也不吃亏。毕竟这些年她待自己也不薄,吃穿用度均是上好,也经常打赏些财物,说起来,不比红衫儿等弟子在前院上戏挣的少。

所以,子妤咧嘴灿然一笑:“请四师姐容弟子回去好生琢磨琢磨,过了比试后就给您想个好点子。”

相当受用子妤的逆来顺受,她好像从未当着自己的面说过一个“不”字,也从未露出一丝一毫不愿的表情,赛雁儿露出盈盈一笑,满意地挥挥手:“罢了,我乏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起身扶了赛雁儿到床榻上,子妤先帮她扯过薄被盖好,又取下窗帘的挂钩理了理缝隙,这才吹灭了桌上的烛灯,悄悄打开门又关上,松了口气,独自回屋去了。

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一抹疲惫之色。心中那点儿前世所记的民歌小调这些年来几乎已经掏空,这下赛雁儿还想要,自己恐怕得费点儿心思才行了。况且这样的局面还得持续到赛雁儿退出舞台,三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看来以后不能再一味的答应了。

子妤推门进屋,没想到阿满还在里面候着。

她一手撑着粉腮,眼皮耷拉着正在强打精神,见子妤终于回来,赶紧上前揽住她的臂弯:“怎么样,师姐没为难你吧?”

看到身边有个如此关心自己的人,子妤胸中一暖,先前还觉着世态炎凉的心顿时被捂热了许多,甜甜一笑:“刚才阿满姐还安慰我说四师姐不会说什么呢,怎么,感情是哄我过去的呀。”

被子妤笑容所感染,阿满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小鬼,不老老实实答话,就爱拐弯儿抹角的数落我。这张小嘴儿小时候就说不过你,现在长大了,更是不得了。你还是好生去前院上戏得了,眼不见心不烦。”

“阿满姐可真的舍得?”子妤故意嘟起嘴儿,露出少见的撒娇姿态,眼珠子一转,故意道:“我知道了,有了夫君就不要妹子了,阿满姐,你还没嫁呢就一门心思要赶我了呢,不依不依,就是不依嘛。”

阿满却是郑重一叹,揽住子妤的薄肩:“放心,就算嫁了人也出不了花家班,我也会呆在沁园照顾四师姐,陪着你的。”

子妤靠着她也不说话,只点点头,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无依无靠,至少身边有个如姐如母的阿满可以挂念着。(!)

正文章八十四何人之喜

夜雨过后,清晨的空气愈发清新。深吸一口,几乎有种沁人心脾的美妙感觉。

子妤早早起了,拖了阿满一并来到院中,央她帮忙做看护,自己要练习下腰。两个人一阵忙活,子妤还是有些不得要领,只多下两寸便不行了,腰际僵硬无感,根本没法达到唐虞所要求的那样,多下三寸。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只好暂停练习,端了早膳去塞雁儿屋里伺候她起身梳洗。

塞雁儿今儿个起来就一副精神爽爽的样子。笑意浅浅,娇娇媚颜别样动人。阿满讨好地凑过去取了朵海棠绒花别再她发髻一侧:“四师姐,今儿个好天气,您也是好气色,配上这朵儿讨喜的花,显得人更美呢。”

“是人比花娇呢。”子妤理好床铺,也走过去,瞧了瞧塞雁儿红唇微翘,含笑不语的样子,心想她或许因为昨日花夷所言。让她也参加贵妃寿辰献演而高兴吧。这样也好,上头脾气好,下头的人也能跟着舒服些。

“你们两个,凭得嘴甜。”塞雁儿被阿满扶到屋中的食桌前端坐,掩口笑笑,指着上面两样清粥和几样小点:“坐下一并吃吧,昨晚没来得及,我有好消息要正式宣布。”

其实戏班里的规矩没那么严苛,阿满和子妤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婢女,只能算是塞雁儿的师妹,所以围坐一桌吃饭也不算什么。

听得塞雁儿有好消息要宣布,两人也没推脱,大大方方的挨着塞雁儿坐下了。只是先帮她布了菜,两人才各自拿起筷子。

阿满眨眨眼,也不急着吃:“四师姐快说吧,莫要吊咱们胃口。”

“瞧你心急。”塞雁儿含笑瞪了一眼阿满,旁边子妤倒是不徐不疾地喝粥吃菜,只是眼神中闪着探究的目光,不似阿满那样喜形于色。

心中对子妤的好涵养很是喜欢,想来这也是天生俱来的吧,她浑身上下总有种薄然而发的淡淡贵气......不作多想,塞雁儿娇娇一笑,伸手指了指阿满:“这个好消息可是有关你的终身大事儿呢,想听吗?”

“终身大事儿”这几个字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惊得阿满“嘤咛”一声娇嗔:“四师姐坏,总是戏弄我。”说完,放下筷子。头深深埋入胸前,脸红心跳,端端一副待嫁女儿家的羞样儿。

子妤这下也不吃了,惊喜地看着塞雁儿:“难道四师姐给班主说了?班主也同意了钟师父和阿满姐的这门亲事儿?”

也不立即回答子妤,塞雁儿故意卖了个关子,媚眼斜睨着阿满,仿佛要等她求了自己才愿意说。

女儿家的心事儿就是如此蹊跷,先前还为了此事卧病在床整整一个月。这下打定主意要嫁给钟大福之后,阿满却又有些急不可耐了,明知道塞雁儿逗乐自己,忍不住抬眼,咬了咬唇:“哎呀,还请四师姐明示,若嫁不了,那我当一辈子老姑娘跟着四师姐,您可要养我一辈子才行!”

被阿满这幅不知羞的俏模样给逗得,子妤和塞雁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塞雁儿更是笑地花枝乱颤般,上气不接下气地伸手戳了戳阿满的额头:“你个不争气的,罢了罢了,人大了也留不住,心思和胳膊肘都往外拐了。告诉你。班主昨儿个就叫了钟师父到无华楼那边问话,正好我也在,可是听得清楚明白。钟师父当即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恩呢,说七日后就把聘礼抬到咱们沁园来,择日请班主亲自为你们主持婚事呢。”

阿满又是羞又是喜,听说七日后钟大福就要来下聘,脸红的像熟透的桃子:“呀!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我还没想好呢!”

“可是没想好到底嫁不嫁?”子妤故意接过话反问阿满。

阿满一愣,原本就羞红的俏脸更是被憋得殷殷泛潮:“子妤,怎么连你也作弄我,真是人小鬼大,看以后你出嫁的时候我不把这憋屈给讨回来才怪!”

看着阿满如此羞赧,塞雁儿收起了打趣儿的表情,笑的有些若有所思,声音也柔了下来:“七日也不算快了。若不是这些年跟着我,你能二十二了才嫁人?放到外面,都成老姑娘了,说白了,是我耽误了你啊!”

阿满赶紧摆手,有些急了:“四师姐千万别这么说。戏班里哪个不羡慕我和子妤,能跟在四师姐身边,什么吃穿用度且不提,这些年来没受过一丝苦,岂是那些普通人家女儿可比的?如今在您的关照下,我又......又能嫁给钟大福,也不会离开戏班,我还会继续留在沁园伺候四师姐的。”

“你就是个缺心眼儿的。”嘴上虽这么说,塞雁儿明显水眸中浮起一丝雾气,好像有所感慨似的。吐气如兰:“其实,若能给你找个更好的归宿才是我所乐见的。现在只能嫁给钟师父做个普通妇人,也是委屈你了。”

“不!”阿满也是满眼的感激,却神色坚定地摇摇头,“嫁人也要嫁的心安才好,钟师父为人憨厚老实,他又中意我,这便是最大的幸福。若对方是富贵门户,我又凭什么进门呢?我又不像四师姐您才貌过人,姿色若仙,将来必是有大富贵的人。”

摆摆手,塞雁儿好像有些不愿提此事,转而瞧了一眼花子妤:“阿满要做新嫁娘了,她要买尺头,裁嫁衣,你又要参加比试,若忙不过来你就说一声,我找班主再要个女弟子来帮忙。”

听塞雁儿这么一提,子妤突然想到了茗月,当即便央求道:“四师姐,我有个好姐妹,叫茗月的。她的事儿想来您也听说过,如今她母亲养病。急需银钱周转。不如您给班主说一声,让她过来帮工,做些杂物什么的。”

想也没想,塞雁儿点点头,红唇为扬地便就答应了:“这样也好,反正阿满姐出嫁要忙上一阵子,就当找个帮手。你先问过她愿不愿意,每个月只有五十文钱的月例,加上她六等弟子的月例,也有一百文钱了,精打细算也能过的去。”

一旁的阿满赶紧点头:“她巴不得呢。而且这姑娘老实又听话。四师姐一定喜欢。”

两个丫头这么高兴,塞雁儿也乐得成全,看看花子妤,又想起一事:“先前听你拉着阿满在院子里练下腰呢。你一个人瞎练可没什么用,不如去找金盏儿问问要领。她的水蛇腰可是咱们戏班的一绝,想必也有些窍门儿可以教给你。”

“那我用过早膳就去请教。”不知道塞雁儿怎么如此坦然地支了自己过去找金盏儿,子妤也不多问,只埋头扒饭,两三口吃完,向其告了半天假,直接去了落园。

落园门口因为一夜的风雨,地上积了不少的残叶,合着泥水挡在路上,让人有些迈不开脚。

子妤走到门口,眉头微蹙,心想落园里只有个南婆婆,虽然粗使婆子们每日会来打扫,却不会赶着时间过来。若是等下开门南婆婆没看清脚下,踩了湿滑的树叶摔倒可就不好了。

想到此,看到墙角边的一条扫帚,当即便挽了衣袖,拉起裙角,走过去提了它就过来开始清扫。

扫了一半,子妤抬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准备喘口气再继续,可一抬眼,瞥见身侧好像有人过来,便转身望去。

果然,一身鹅黄衫子的青歌儿正款款提步而来,腰肢轻摆,发丝微动,玉面之上敷了薄薄胭脂,端的是清丽娇媚,犹若春日芙蓉。她手里还拖着一个青瓷汤盅,似是给金盏儿送东西来了。

走近,青歌儿才发现先前屈身清扫门前的竟是花子妤,一愣之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厌恶。随即却又被一抹动人温婉的微笑代替:“原来是子妤呀,我说今儿个张婆子怎么这样勤快呢。”说着走进一看,腻声啧啧道:“看你,裙角和绣鞋都弄脏了,还是别扫了。”

总觉得青歌儿笑容柔美,却并非真正的温和,好像带了一个面具的假人一般,子妤勉强一笑,摇摇头:“没关系,刚来找大师姐,看到门口落叶合着泥水,怕南婆婆起来没瞧见摔了,这才动手清理一下。这点儿活我在沁园也常做,青歌儿师姐你先进去吧,提了裙角小心些就是。”

两人正说这话,落园的大门“吱嘎”就开了,果然是南婆婆一身青布小袄子站在里面,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梳的是一丝不苟。看着子妤竟拿着扫把替自家院门扫地,心疼地迈着步子赶紧出来:“丫头,你不用做这些,快放下笤帚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这一夜春雨,早晨起来就像大冬天似的,可冷死人了。”

说着南婆婆就抢过了子妤手上的扫把,挽着她进了院子,直接带入花厅。竟连睁眼也没看一旁端立的青歌儿一眼。后面的青歌儿原本笑意扬起想和南婆婆打招呼,没想却被直接无视了,她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如常表情,自顾提起衣裙,踮着脚尖自顾跟随而进。

花厅内倒是打扫的干干净净,青歌儿和化自娱一人手中捧着一杯南婆婆坚持要亲自沏的热茶,三人随意说着话等了不过一小会儿,金盏儿就从花厅的侧屋屏风内绕出来了。

见来人是青歌儿和花子妤,金盏儿素颜如玉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落园不曾这么热闹过了,怎么一大早都来了?”(!)

正文章八十五初现端疑

金盏儿一身素白的裙衫清清濯濯。袖口和裙角坠了片片翠色莲叶,将其衬得犹如一株白玉清莲,无暇动人。徐徐而来,走动见腰身显得纤细柔和,盈盈不足一握,黑眸中含着半点柔情半分淡漠,清澈间仿佛又一丝疲态,使其原本就尖尖的下巴更是清瘦欲怜。

她来到花厅上座,端端落座而下,额前两缕发丝随即垂落,风儿一吹,露出光洁玉额,一举一动都显得美然如仙,娇美若花。

看在眼里,子妤心中免不了还是一阵嗟叹:如此美人如玉,就连自己这个再世为人的女子都不禁心动,何况是世间男子呢?可为什么唐虞偏偏那么狠心,不能对待金盏儿宽容一些呢?

想得远了,子妤收住心神。见青歌儿赶忙将随身带来的瓷盅端起来,走到金盏儿面前:“大师姐,这是打早我去后厨房熬的清喉汤。现在正好不温不火可以入口。”

“有心了。”金盏儿伸出素手纤纤打开瓷盅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喷香的药味儿从里面飘出来,她捧到唇边轻轻喝了两口再放下,掏出白绢丝帕擦了擦嘴,笑道:“这些日子亏得你每日送来这汤水,我倒真觉得胸口的闷气发散了许多。只是要劳烦你熬汤又送过来,耽误了不少的练功时间吧?”

青歌儿半晗首,柔柔地摇头:“大师姐是戏班支柱,虽说只是身子微恙,但作为师妹的怎能置之不理。这清喉汤水乃是我本家相传,虽然用料简单易做,但好歹可以温补调理。若大师姐喝了觉着有效,即便每日花些时间,这辛苦也是值得的。”

“这份情意,我身受心领了。”一番话说的很是动人,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妥之处,金盏儿也抿唇含笑,看向青歌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只是子妤闻着这药味儿,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按理,对嗓子好的汤药都是性味甘苦的,唐虞给自己的那本小书中也有记载。可这清喉烫怎么闻着却如此香呢?

有些想不通,可又不好意思发问,人家青歌儿都说了是家传的秘方,子妤虽然心里犯了嘀咕,却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金盏儿用过大半盅的汤水,才发现自己的另一位客人还被晾在一边。有些抱歉地一笑,朗声如玉地起唇问道:“子妤,你这么早过来,可是你四师姐有什么话让你传给我?”

总觉得这位大师姐有种让自己又敬佩又生怜的莫名感触,子妤听见她主动问询,忙答话:“大师姐,确实是四师姐让我过来一趟,不过却是因为弟子有些练功的技巧想请教您一二。”

落落大方的子妤讨得金盏儿几分好感,她宛然一笑,摆摆额首:“莫说请教了,同门师姐妹大家切磋技艺自是毫无保留。”

有些不好意思,子妤含羞抿唇,露出一对儿浅浅梨涡:“大师姐,其实我是听四师姐说戏班里您下腰最低,所以想过来讨教一二,可有诀窍?”

“子妤妹妹,你是为了后天的比试在苦练吧?”金盏儿没来得及答话,倒是青歌儿不动声色地突然问了一句出来。

也不隐瞒,子妤点头:“我和子纾还有止卿一块儿演一出戏,当中需要刀马旦的功夫。练了这些天,卡在了一个下腰动作上。所以不得已才来找大师姐请教。”

明明看出子妤掠过敏感之处不提,青歌儿也知道自己和她是打擂的对手,不好追问什么,眼底有些悻悻,拿起杯盏,不再言语。

金盏儿笑着在青歌儿和子妤的脸上扫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这青歌儿资质过人,可看刚才的样子,似乎有些忌惮花子妤。

不过年轻弟子相争,自己这个做师姐的倒不好插手说什么,当即就起身,招手对子妤道:“走,到园子里我示范给你瞧。”

一边走,金盏儿一边将下腰的诀窍交给了子妤:“首先是呼吸,可千万不能乱。其次是着力点,普通人练下腰都是把力气放在腰际,免不了僵硬,这样也撑不了多久,但若是把力气均匀的分布在整个背部,则会轻松许多。但是得注意了,千万别用后颈的力,否则极容易损伤到颈内经脉的。”

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庭院之中,粗使婆子已经打扫完毕,昨夜落下的一些桂树残叶都堆在墙角处,地面虽然湿了些,到不至于滑倒,于是金盏儿也不耽搁。当即就做了个下腰的动作示范给子妤看。

一寸一寸地下压,金盏儿柔软的腰肢犹如一根韧劲十足的柳条,呼吸间似乎毫不费力地下到了离地约四十几寸的距离,此时正好一阵春风夹杂着泥土新草之味吹过,让旁边观看的花子妤和青歌儿几乎有种错觉,生怕金盏儿这柳条般的腰肢被那风儿刮折呢。

稳住身形,金盏儿扭过头来,竟还能开口说话,不过嗓音免不了还是有些微微变了:“你看好了,等你到了能轻松下腰的极限后,接下来若还想继续,光是调整呼吸可不够,得将腿上的感觉一并调整,要想象着自己两腿向下长在了地面一样,这才能继续下腰不至于仰后摔倒。”

说完这句话,金盏儿又调匀了一下呼吸,竟一寸一寸,在子妤和青歌儿的眼前一直往下......直到离地三十寸左右的时候,纤薄柔和的腰肢才停住。

不过这最后三十寸的距离确实是难以突破了,金盏儿只保持了几个呼吸,就一手侧撑着地面起身,也不顾掌心沾湿的点点雨泥,只接过南婆婆递上的绢帕擦拭了一下。朝子妤点点头:“你也来试试,我好指点你的动作。”

青歌儿却跨前一步,主动站在了花子妤的身侧,笑道:“我来为师妹看护,这地上还有水渍,要是摔落,岂不可惜了你这身上好衣料裁出来的衫子。”

子妤今儿个穿的是一件塞雁儿赏下的裙衫,裙身上染了深深浅浅氤氲而开的斑斓雾色,好似天上骤然聚起的团团白云,映衬着雨过天青色的底儿,步履间让穿着之人会有种轻盈无比的感觉。

自己没怎么注意。倒是青歌儿只一眼就能看出这衫子的衣料所费不菲。子妤见她虽然笑意然然,话中却又一丝淡淡的羡慕意味,只好笑笑,对这青歌儿解释道:“这是四师姐赐下的,我倒是不知这衣裳有多精贵,不过青歌儿师姐既然主动相帮,这厢先谢过了。”

也不接话,仍旧是一副温温如常的笑脸,青歌儿来到子妤的身侧,倒也没怎么耽搁就伸出了一臂护在她的腰下位置。

“来吧,先试试到你平常练习的高度。”见青歌儿主动帮忙,金盏儿就退开了半步,只需要指点即可。

有了金盏儿的亲自示范指点,子妤在落园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能将腰多下三寸。虽然比起大师姐的柔软如韧还差得远,但一旁观看的青歌儿却也有些自愧不如,连连称赞花子妤悟性好,底子好,倒是个练习刀马旦的好材料。

“咦,唐师父您来啦!”

三人正在园中犹自练习着,冷不防听到南婆婆拉风箱似的声音响起,院门推开,一身利落青袍的唐虞提步而来。

见到花子妤竟然在此,唐虞脸色微微一凛,随即恢复如常的笑意:“子妤也在?”

靠着青歌儿的搀扶,子妤收了身子,看到唐虞的一刻脑子里不听使唤地冒出昨夜两人的暧昧画面,还好因为练功而有些绯红微喘的样子让人没法瞧出端疑,忙调整了呼吸上前福礼:“见过唐师父,弟子过来找大师姐教我下腰的诀窍。”

“原来如此。”说起此事,唐虞眼底的不自然更甚了几分,抬手摸摸鼻翼:“可能再下三寸了?”

点头,子妤也有些微微的异样感觉,轻声答道:“好在有大师姐指点,刚才已经能勉强多下三寸了。”

“我说呢!”一旁的金盏儿轻移莲步来到当中,看了看唐虞,又看了看花子妤:“子妤何须突然练习下腰。原是唐师父您给下的任务。不过,当年我练习下腰的时候,还是唐师父亲自指点的,子妤,你守着这么好一个师父不让他教,岂不浪费。”

“金盏儿!”唐虞似乎不太想提及当年之事,插言道:“你昨日遣人过来请我,说有正事相商,等会让班主还有吩咐让我过去无华楼一趟,还是不要耽误了,这就进屋细谈吧。”言罢又看了一眼花子妤,迟疑了半分,才道:“子妤,止卿现在正好在南院,你弟弟也在,你们一并在我屋中用膳吧,顺便论论戏。”

“弟子遵命。”子妤听得金盏儿适才所言,想起昨夜唐虞帮自己练习下腰,看来这种情况似乎也在他和金盏儿之间曾发生过,不由得心底泛出一丝涩意,也不多言,当即就福礼告退了。

只是走到门口,子妤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瞧,花厅内唐虞面对着金盏儿对坐,青歌儿竟主动一边为两人斟茶倒水,一边在说着什么,看其脸色,好像是有事相求。

眉头蹙起,子妤难免想到了后天的比试,暗道这青歌儿恐怕是借了金盏儿的名义特意请来唐虞,至于具体有何索求,这离得太远也听不清楚,摇摇头,只好推门而出离开了落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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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因为网络问题耽误了十来分钟更新,抱歉则个!(!)

正文章八十六夏至未至

南院的一角,秋日零落的翠竹已经抽出满满叶芽。枝干也长得齐人高了,将唐虞的小屋围起来,使得此处闹中取静一般,隔绝了渐渐到来的初夏之气。

将饭菜摆在小石桌上,虽然只有两三样普通的菜式,花家姐弟和止卿三人却吃的很高兴。不过谈及第二日就要举行的擂台比试,除了子纾之外,子妤和止卿都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怕什么,只要咱们仨捆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别说是打擂比试了,就算是闯那刀山火海我都不怕。”子纾一边刨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出了这番豪言壮语,只是几颗饭里随之飞洒出来,正好落在止卿的手背上,让他端正的脸色也露出了几分苦笑,翻了翻白眼。

“食不言,寝不语,我记得大小就教你。”子妤狠狠瞪了自家胞弟一眼,赶忙从怀中掏出绢帕替止卿擦拭手背上的饭粒。

“无妨,这些年来和子纾常常一起用饭。习惯了。”止卿摇摇头,接过子妤手上的绢帕,自顾轻轻拭了拭。

见他一番动作轻缓优雅,毫不厌恶气恼,子妤不住叹气:“子纾,你天天跟在止卿哥背后,怎么就没学到人家半分气质呢?”

正好吃完一大碗白饭,子纾又顺手拿起个馒头啃,继续含含糊糊地道:“止卿哥扮小生,自是风流倜傥。我可是扮武生的,那么斯文干什么!”

一个“爆栗子”给敲在子纾的脑袋瓜子上,子妤好气没好笑地道:“按你的道理,那人家朝元师兄怎么不像你这样?一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样子。平素里在薄鸢郡主和逊儿面前你倒是装的好,怎么一下来就啥都不管了,羞死人了。”

这下子纾委屈了,吃剩下的半个大馒头一口气塞了进去,三下五除二地吞了,喘上两口气,故作可怜地道:“昨儿夜里被止卿哥逼着练习新戏,几乎一宿没睡呢。好不容易吃顿饭,又被你数落个不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眼看五大三粗的花子纾又要来那一套“撒娇杀手锏”,吓得止卿赶紧一把拿起个馒头塞住他的嘴:“罢了罢了,怕了你行了吧。这顿好好吃,昨天确实是幸苦了。”说完,又对这子妤示意:“子纾等下和我们对了戏还得去琅园找朝元师兄再替他磨合一遍武戏,咱们也快些用饭。好多匀出些时间来练习。”

点点头,子妤伸手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到子纾的碗里,没了先前的彪悍模样,柔声道:“别只顾着啃馒头,得多吃些肉才长的好。”

知道自己姐姐是为了他好,子纾眨巴着眼,乖乖的吃了下肚,也主动给子妤夹了两点白玉豆腐:“姐,你多吃豆腐,才长的漂亮。”

“坏小子,嫌弃你姐姐啦。”子妤嘴上这样说,心里头却暖暖的,像调了蜜似的,也不再说话了,只埋头吃饭。

看着眼前的花家姐弟,止卿的眼底有些淡淡的思绪翻飞而过,心底柔软的一处再次被触碰了,也将子妤的身影和脑海深处的那个纤弱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十年前,因为父母先后逝世家道中落,只剩一个姐姐带着止卿在左亲右邻间讨生活。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姑娘和一个七岁稚童,这样的日子自然过的艰难幸苦。除了忍受亲戚们的冷眼。原本身为千金小姐的姐姐还得放下身段,替收留他们的亲戚家浆洗衣物顺带做些女红手工。

就这样捱了三四年,姐姐终于还是因为操劳过度而离开了人世,止卿不愿留在冰冷的宅院中仰人鼻息,主动卖身进入了花家班。

打从花家姐弟进戏班,止卿就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丝曾经熟悉的画面。姐姐疼爱保护自己的弟弟,亲情之外别的什么也不重要了。从那时候起,止卿便主动和花家姐弟相交,想要从他们身上重温一丝记忆中的温暖和美好。

不过这个原因连花子纾自己都不知道,还当止卿和他们姐弟俩投缘。不过这几年的相处,止卿虽然表面上仍旧一如既往的清淡无波,心底却早已把花家姐弟当做自己的亲人一般。

子妤替弟弟加了菜,抬眼看到止卿双目迷惘地投向远处,碗里的饭菜也一动未动,疑惑地开口道:“止卿,发什么呆呢,你也吃呀。”

止卿收回思绪,然然一笑,犹如青玉泛出润润光泽般,仿佛能融化时间种种烦恼。这样的笑容在子妤看来着实难得,不由感叹:“若止卿日日都以如此笑颜示人,恐怕不知是红衫儿师姐,世间女子都要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呢。这就叫,虽是男子,其美色却仍能倾国倾城。”

伸手不痛不痒的敲了子妤的前额,止卿动作虽然亲昵,却只是发乎于自然,好像对待自己的妹子那般:“凭得你屡屡拿我开玩笑,我却拿你无可奈何。”

“我可没你那样的角色姿容。可以倾倒众生呢。”子妤扁扁嘴,故意叹口气:“上次还说有师兄打听我,可平时也没见半个人过来嘘寒问暖。”

话中暗指红衫儿有事无事去找止卿,子妤笑意嫣然,眉眼弯弯,止卿却拿她没办法,干脆夹了一筷子白玉笋片到她碗里:“你还是多吃少说吧,从来在嘴上讨不了你什么便宜。”

“你们还在用膳么?”

正当三人围坐尽欢之时,唐虞已经回来,眼神不经意地从止卿和花子妤面上扫过,似乎有些淡淡情绪显露出来。

“唐师父”三人齐齐喊了声,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唐虞眉头微蹙,薄唇抿了抿,才开口道:“我从落园而回,在金盏儿的帮助下,青歌儿所准备的唱段也绝非等闲,加上红衫儿和她唱对台,你们想要赢,并不容易。”说着,已经自顾进了屋,拿起一叠戏文又渡布而出:“走吧,吃好了就去小竹林。我先过去等你们。”

此话一出,三人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吃东西,纷纷放下了筷子。子妤示意止卿带着子纾赶紧跟唐虞过去,她要先收拾了再去。

......

唐虞走在前面,心中却想着先前所见。

刚步入南院,那阵阵轻盈的嬉笑之声就不绝于耳,透过竹屏间隙,更是看到止卿与子妤之间的亲昵动作和神态。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其情谊到底是亲如兄妹,还是会成为青梅竹马的恋人,唐虞已经有些有些糊涂了。可他心里却清楚。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淡淡涩意从胸中溢出,几乎瞬间就要冲破自己情绪的屏障而流露出来......如此感觉,就好像从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有人来抢,若说不动怒,那绝对是假的。

自觉可笑,唐虞走着走着加快了步子,甩甩头,想要将这种奇怪又莫名的想法抛出去。子妤是人,可不是什么东西。而止卿是自己的弟子,性格虽然清冷,可对待子妤觉得是发乎情止乎礼,两人交往也并未有过任何不妥之处。想长远些,若是将来能结成连理也算是一桩妙事吧。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脑中,唐虞又感到那股涩意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还有一丝淡淡的酸味儿充斥其中。将手捂在胸口,疑惑地停了下步子,觉得这样没来由的感觉很不寻常,却又找不到原因,便想回去给自己开一副清心宁神的药喝喝,看有没有祛除的功效。

林中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除了两支雀鸟停在竹枝上头偶尔“喳喳”叫上两声,其余便是春末暖风微微拂过,带起的一片“沙沙”声。

先让子纾扮演的将军过一遍戏,唐虞指点几处。又让止卿将韩士祺的唱段中生涩处挑出来再改动磨合一番,三人差不多练习了一炷香的时间,子妤才匆匆而来。

提着裙角,子妤步子走的有些急,俏脸上呈现出两团淡淡的绯红,胸前起伏着喘气,却更加凸显了窈窕有致的身段。远远看到三人正在认真排戏,想着唐虞先前所言,心里愈发有些着急了,想早点过去问问青歌儿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这样一来,子妤步子一乱,没注意脚下正好踩到一块生了青苔的石头,一个踉跄脚下打滑。眼看就要斜斜摔在地上,离得她最近的止卿却动了,随之而动的,还有唐虞。

不过因为距离稍远于止卿,唐虞还是慢了一步。只看止卿极快地奔了过去,伸手一捞,正好抢在子妤与地面惨烈接触之前一把将她拉住。子妤禁不住冲力,也毫无悬念地扑入了止卿略显单薄的怀中。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子纾看到姐姐差些跌跤,也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看到两人抱作一团并没有回神过来,只拉住子妤上下打量:“家姐,你没受伤吧?没崴到脚吧?止卿哥,你也是,刚来那么用力,可拉伤了筋骨没有?”

子纾连珠炮似的问题抛出来,倒化解了子妤和止卿间的两分尴尬。子妤推开止卿,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儿。止卿也揉了揉胸口被子妤所撞的地方,表示并无大碍。

三人都没发现,一旁的唐虞正略显尴尬地收回了手,很明显,刚才他也想以手揽住子妤,却被唐虞抢了先。

顺势将手放在唇上,轻轻咳了咳,唐虞才开口道:“既然你们两个都没事儿,就来对戏吧。”说完转身,自顾步入了亭内坐下,端起杯盏喝了口茶,仿佛在调息自己的呼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正文章八十七轻叩心扉

春末夏初,特别是午后。天气还是显得略有些闷热。

幸而三人是在紫竹小林排戏,此处阵阵暖风轻拂而过,却并未夹杂半分暑气,比在无棠院和后院里自顾练功的师兄弟师姐妹们要轻松了许多。况且一旁还有唐虞亲自斟的温茶,累了便停下喝一口,再接受几句指点,对于花家姐弟和止卿来说绝对是受益匪浅。

特别是子妤,听着唐虞温润的嗓音为大家说戏,她尽量将每一句话都牢牢的记在脑子里。毕竟唐虞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对戏曲的敏锐感觉,但凡他所提及之处,必然犀利的指出了三人的不足。

因为子纾还要去琅园让朝元师兄再帮忙完善一下武戏的部分,唐虞让他先离开,留下子妤和止卿继续排练两人的对手戏。特别是昨夜未曾完成的那场武戏的最后部分。虽然先前在落园看到子妤在金盏儿的指点下能多下腰三寸,但实际情况还是要两人过招之后才能确定是否合适。

手中虚拿宝剑,子妤和止卿神情专注,恍若当真是两个在军营里比试武艺的士兵,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既不失那种烈烈交锋的紧张感,又不失舞台上所需要的那种炫目感。

子妤所扮演的花木兰手中虚剑斜斜刺出,眼看就要刺中止卿所扮演的韩士祺,却一个故意的踉跄姿态。堪堪挑过了止卿的肩头。收势中故意流露出一丝柔情,眼看“花木兰”就要为此摔倒,“韩士祺”果断地将手中佩剑一扔,毫不耽搁地伸出手臂将对方一把搂住......不高不低,“韩士祺”的手臂犹如一支刚健无比的铁枝拦在“花木兰”的后腰,如此对比,则愈发显出她非男似女的柔软腰肢。

肢体的必然相碰,眼神的偶然相交,原本那个英姿飒爽的“花木兰”在此时突然变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片刻的柔软就像一根针刺入了“韩士祺”的眼底,也植下了一抹疑惑在心底。

这一场戏在此刻达到了高潮,也达到了尾声。

看着子妤被止卿搂在怀中,两人眼神相交,似有点点微妙情愫流露而出,原本应该对两人表演感到欣慰和高兴的唐虞,此时笑容却有些僵住了。

唐虞清楚明白他们是在扮演“花木兰”和“韩士祺”,可当他看到子妤的腰肢被止卿堪堪搂住之时,脑中却突然又掠过了昨夜的情形。

他也曾这样揽过佳人的细腰,更曾将其拥入怀中,虽然只是为了排戏和指点,但那种幽香满满的感觉却异常清晰明显地留在了唐虞的脑海中。甚至他现在都能嗅到子妤曾留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少女体香,清清洌洌,似有若无,却能萦绕不断,难以磨灭......

见唐虞只呆呆的盯住自己,两人均收了势,不带半分尴尬。只齐齐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唐虞。轻轻扶起子妤站好,止卿按住心头的半点激动,因为这一幕戏太关键了。承上启下,丝毫不容闪失。若不能很好地表达出“花木兰”和“韩士祺”之间的暗暗情愫,整出戏也就没有了光彩,忍不住开口询问:“师父,刚才我们演的怎么样?”

脸上扬起微微笑意,唐虞终于压制住了那股莫名的情绪波动,点点头:“不错,子妤一夜练习,加上金盏儿的指点,在动作上已经完全能够挥洒自如。只是有一点,你们两人的眼神相交似乎有些许的尴尬。记住,这只是演戏而已,你们并不是你们自己,你们是戏中的人物。他们需要的情绪是完全自然流露的。”

“是,唐师父。”子妤对其点评坦然接受了,刚才她却是觉着有些尴尬,毕竟止卿是个男子,如此紧搂这自己的腰际,再知道这只是演戏。甚为女子的她免不了会有些不太适应。况且她这也算是第一次要正式演出,排练下来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很自然。

而且唐虞并不知道的是,正当他看到止卿代替自己将子妤搂在怀中时,子妤也在恍然失神,想起了昨夜之事。

和唐虞的肢体相触不一样,子妤被止卿搂住,除了感到尴尬,并无其他。而唐虞将自己紧拥入怀时,那种心跳不受控制全身酥麻瘫软的感觉,却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

不想让两人看出自己刚才的片刻失神,唐虞让两人再打起精神一鼓作气将这出《木兰从军》的戏再排一遍,又精挑细选将其中不合适的地方再次完善。

直到夕阳西斜,紫竹林内树影拖拽将池塘湖面给切割成段段水块儿时,唐虞才终于满意地叫了停。

整整练了一下午,虽然身体和嗓音皆是异常的疲惫,但子妤和止卿相视一笑,均感到心中有种无法言喻的兴奋和满足。这毕竟是一出绝妙无伦的新戏,对于两个年轻的戏伶来说,能在有生之年演一场前无古人的全新戏曲,这不仅仅是幸运,更是一种铭记。

若他们能成功,那这一出戏将会以两人为范本代代流传,而他们也将会一举成名天下知,凭借这一出新戏登上所有戏伶梦寐以求的最高舞台,赢得所有属于戏伶的最高荣誉!

坐下来安静地歇了口气,喝下一盏唐虞亲手泡的温茶,任止卿平素再怎么性格沉稳波澜不惊,也禁不住问道:“唐师父。明儿个是否要一早就来此练习。反正比试是在黄昏过后,应该还能来得及多练习几次。”

子妤也眨眨眼,看着唐虞,等他安排和吩咐。

看着两人殷切的目光和干劲儿十足表情,唐虞身为师父,心里自然宽慰无比,不过他却摆摆手:“不用了。我只要求你们今晚回去和子纾再过一遍三人的合戏,无比将丝丝扣扣之处磨合的完美无缺。至于明日......”唐虞顿了顿,这才轻松一笑:“明**们睡个大懒觉,不到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不许起来,给我好好的修养身子。少说话,多喝水,什么都不要再想。”

“明日不练了?”子妤一愣,没想到唐虞竟是要求自己和止卿睡懒觉。止卿也是有些意外地看着唐虞,显然不敢相信。

对于两人惊讶,唐虞却不疾不徐地解释着:“虽然从你们开始排戏到现在不过才几天的时间,但显露出的天赋才气却足以驾驭此戏。贪多嚼不不烂,戏文只是一个依据,最重要的还是靠戏伶在舞台上的表演。若太执着于戏文中的要求,听从于指导师父的要求,你们就会陷入一种条条框框的束缚之中。”

看着子妤和止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唐虞停下轻啜了一口茶,嗓音轻缓。又道:“所以,这最后的一天,你们一定要让自己完全的放松。最好连此戏的一句唱词都不要去想,将它完全的忘掉。直到黄昏登台的时候,让它成为你们自然而然从内心散发出的感受,这才能将看官们完全带入戏中,让他们深信不疑眼前所看到。”

“是,师父!”止卿对戏曲的悟性极高,完全能理解唐虞所言。此时他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半点情绪波动,犹如一汪碧潭沉沉无底。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为师想在此处再待会儿。”唐虞满意地看着止卿,对他的领悟能力和敏锐的戏感都很放心。

“止卿,你先回去,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明白想请教唐师父。”子妤眨眨眼,红扑扑的脸蛋儿上扬起了嫣然如花的恬然笑意:“反正明天就得什么都不想,那我今儿个可得把该想明白的东西都想个清楚。”

止卿依言起身,看了看子妤,劝慰道:“你也别太紧张,虽然这是第一次正式登台,可不是你一个人,有我,有子纾,还有唐师父在后面替我们镇住,其余便没什么好怕的了。”说完这些,又依礼朝着唐虞曲身一拜,这才转身离开了小竹林。

对于子妤的留下,唐虞只是含笑不语,并未拒绝。能有机会与其单独相对,心里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淡淡的欢喜,总觉得那样可以使他感到放轻。

可等着止卿一离开,子妤原本笑颜如花的脸庞却突然一变,玉牙咬住粉唇,眉头锁紧:“唐师父,我伤着了!”

唐虞还没从刚才那丝暗喜中回神过来,被子妤如此表情和话语一惊:“你怎么了?”

子妤将头埋得低低的,似乎不敢看唐虞一眼,话音也怯怯地好像犯了错的小姑娘:“我......刚刚,不之前过来的时候不是滑了一跤险些摔倒么.......我的左脚脚踝好像是伤到了,火辣辣的疼个不停......”

不等子妤把话说完,唐虞已经一声不吭地从位置上坐起来,一把走到子妤面前蹲下,伸手将其裙角掀开,再轻手把她的左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子妤还想说什么,可眼看着唐虞脸上的神色,那种又紧张又担心的样子,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紧紧地闭上眼。等待唐虞对自己严厉的训斥和数落。(!)

正文章八十八杨花吟吟

夕阳斜斜地透过竹林间隙挤进小亭之内。丝丝缕缕,好像一根根并不分明的金色线条织就的细网,将亭内两人笼在其中。

唐虞毫不犹豫地将子妤左脚的鞋袜脱去,掌中托着金莲如许,那脚踝处的红肿衬着一片莹莹如玉的肌肤,显得异常突兀。

上头地子妤来不及反应,自己的脚已经被唐虞捧在了手心。刚刚涌起一阵羞赧泛起在两颊,可一眼看到自己高高肿起的脚踝,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这出新戏里刀马旦的戏份占了一大半,若是自己脚踝伤了,岂不是......

什么男女之防,什么授受不亲,子妤哪里还能顾及那么多,若是因为一时不小心崴了脚而失去这次机会,那自己一定会后悔死的,于是一咬牙,用着殷切而央求的声音道:“唐师父,我没事儿的,只是肿了起来,擦了药明儿个歇一天。一定不会耽误到晚上的演出的,我保证!”

因为唐虞埋头蹲在自己下方,子妤根本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如何,说出这句话后见其半晌没有反应,以为他气急了,干脆想要抽出自己的左脚,站起来走走让他看看。

“你还要任性么?”手掌将自已的寸许金莲稳稳托住,唐虞终于抬眼起来,眉头紧锁,面上表情除了担忧并无其他:“你的伤势我刚才仔细看查了,虽说不重,却也不轻。想要明日毫无顾忌的参加演出,恐怕......”

子妤几乎带着哭腔,莹莹欲滴的泪水就这样泛出了眼眶,双手把住了唐虞的肩头不住的央求:“唐师父,我不怕,再疼我都能忍!”

“傻丫头!”唐虞见其动了真性情,哪里还忍心再责怪她什么,站起身来,低首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子妤埋头啜泣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薄肩在身前,语气柔软地哄劝道:“别哭了,这点儿伤虽然麻烦,但有我在,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被人这样温柔的哄着,子妤原本又紧张又焦灼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下来,反手轻轻攀着唐虞的腰际。将头埋进了几分。虽然仍在不住地抽泣着,但明显是撒娇多过于难受,气息也逐渐地趋于了平稳。

感到怀中人儿不再情绪激动,唐虞苦笑着甩头,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宠溺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轻轻托起了她倚在腰际的身子:“你先在此稍坐一会儿,我回南院取了清玉祛瘀膏来给你敷上。”

子妤还是不敢抬头,只埋首用袖口拭了拭脸上的泪痕,乖巧的点头。

“我很快就回来。”拍拍子妤的肩头,仿佛是再一次的安慰,唐虞这才转身提步而去,离开了小竹林。

待唐虞离开,子妤才缓缓抬眼,脸上除了担忧,却有一丝娇羞红晕难以掩盖。这样的绯绯红霞透出双颊,就像熟透了的蜜桃,若是让人瞧见,定会认为她是个春心萌动摇曳难却的小女人。

“呼”地吐出一口气,子妤将双手捂住脸颊,眨眨眼,心道:刚才的唐虞还真是让人难以拒绝。竟如此温柔的哄劝自己,这些年来可是第一次呢。平素里他老是冷着一张脸对着旁人,若叫他们知道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想到此,一股带着生涩甜蜜的滋味儿又涌上了脸颊,子妤赶紧深呼吸几口气,免得将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娇羞情绪又给表露出来。

但仔细一回忆,好像昨夜过后唐虞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子妤也说不清,只觉得他如常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好像多了些许难以名状的脉脉情愫在里面,虽然不易察觉,可一旦靠近,还是能够让她感觉的到。

再世为人,对于感情,子妤其实看得并不太重。毕竟心境的差异加上年龄的区别,身边的男子根本无法让自己动心。一旦面对唐虞,子妤却总是容易混淆自己的心意,到底是爱慕崇敬?还是芳心暗许?或许只有让时间来证明了......

仰起头,子妤看着天际被红霞染得犹如火烧般的云朵,突然觉着自己费尽心思去猜想不过是徒劳无益罢了。唐虞若有心,自然会对自己渐渐生出好感,到时候水到渠成,两心相约,成就一段佳话也并无不可能。而现在一切还是未知数罢了,自己胡思乱想有何意义,不过徒增心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把明晚的擂台拿下,争取在将来能留在戏台之上,最终取得大青衣的称号。揭开自己姐弟两的身世之谜才是最重要的......

心中豁然开朗,子妤也不是那等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既然想通了,也就不再拘泥于这些儿女情长的牵挂之中了,反正坐等唐虞过来也是消磨时间,干脆随口唱起了小曲儿: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旁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朗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唱罢一遍,子妤却讪讪而笑了起来,自己原本是想借前世喜欢的苏轼之词舒逸胸怀,可是却偏偏选了这一曲《水龙吟.杨花词》。此曲借杨花而写闺怨。那漫天飞絮便是漫天思绪,似花非花若隐若现,又萦人怀抱,让人无从割舍,也无从排解......

“妙,极妙!好一句‘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说话间,却是唐虞去而复返,手中提了药匣子,表情疏朗中带着三分神采飞扬,似是被子妤适才所唱之曲给勾起了无限胸臆。一边渡步而来,一边连连叫好:“子妤,适才你所唱之曲端的是构思轻巧,丝丝入扣。词中意境跃然于曲调之上,那飞絮漫天舞时,便是残红将尽时。伊人青春年华将付流水去,而离人不归。柳絮点点便是离人泪光点点,这是何等缠绵俳侧,难怪让人闻之柔肠寸断。如此妙曲绝词,可是你所作?”

却没想唐虞只听一遍竟能生出诸多感受,子妤也在惊叹着对方在词曲歌艺上的绝妙天赋,随即扬起一抹恬然浅笑:“偶然在山间听得隐士吟诵,我便记在心中罢了。随口唱出竟引得唐师父感慨横生,倒是白沾了这借来的光。”

不疑有他,唐虞也真信了子妤之言,以为这等绝妙词曲乃是山中隐士所作,不由得再次感叹:“高人其实在民间啊!”

毕竟以子妤二八年华,又没有经历过情爱波折,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做出如此哀怨抒怀之词曲。不过唐虞倒是对子妤肚子里能装了这么多曲调很感兴趣,吩咐她空闲时将所知的都抄一份儿下来,让他研究一番。

又一个惦记着自己小曲儿小调儿的人!

子妤却并不觉得厌烦,反而觉着自己凭白带来许多好诗好词好曲好调来了这个时代,若是不留下些痕迹,岂不浪费,随即轻点额首:“遵命,等打擂过后我便着手做这事儿。”

这一动,正好随着一阵暖暖和风吹过,子妤裙摆轻扬,露出一只裸足,晶莹如玉的肌肤上反耀出点点霞色,惹得唐虞不再多言其他,赶紧走过去半蹲在子妤的身前:“我来为你上药,可能有些疼,要忍住。不过若是觉着不舒服了,你可以出言提醒,我会轻一些。”

低首看着唐虞小心翼翼地用手捧起自己的裸足,肌肤间传来的温度又一次让自己羞了。哪里还会在乎疼痛,只将一口玉牙咬住,半声也不敢吭。

唐虞单手托住子妤的左脚,另一只手打开药匣子取出一支小瓶,直接用嘴扒开了塞子,顿时一股淡淡药香氤氲而出。

药膏呈殷红颜色,略有些黏稠,唐虞用指点沾了一点,在脚踝的红肿处涂抹而开,动作略显笨拙,却极为轻柔。药膏的清凉中参杂着从唐虞指尖传来的些许温热,加上唐虞时不时地问询,让子妤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只一种无比轻松的触感包围着受伤的地方,渐渐那些火辣的滋味儿被隐隐的舒适所替代。

不一会儿,红肿在肉眼可见之下似乎消散了一些,唐虞也舒了口气,收起药瓶,动作轻缓地将鞋袜亲手为子妤穿好,这才起身来,笑意淡然:“好了,此药膏极为难得,有生筋骨之效,涂抹之后可保至少十二个时辰不会觉着疼痛。只要明**好生休息,傍晚参加比试应该不成问题。等过了明晚,我再为你用一些温和的药膏来调理,幸而只是扭伤,几日之内应该就可痊愈。”

“多谢唐师父。”子妤这声感谢可是发自内心的。若没有唐虞,她拖着一只扭伤的脚踝定然撑不到明日傍晚,就算咬牙坚持,动作却会出卖一切。到时候不止自己,连带着子纾和止卿的一切努力,可都会付之流水。

“你先别急着下地走动,再坐一会儿。”唐虞收了药箱,看看四周渐渐沉下去的半抹斜阳,从怀中掏出一本曲集递给子妤:“看着这个能打发些时间,记得,至少坐一个时辰之后再起身,免得又伤着了。我就不陪你了,还得去无华楼和班主商议明日比试的细节。”

说完,唐虞觉得不放心,又取出怀中火石放在桌上:“若入夜了,就点燃灯烛,不然眼睛可受不住。”做完这些,才理了理衣袍,提步朗朗而去。

被人照顾的感觉很不错,子妤乖巧地点头,目送唐虞消失在小竹林外,脸上的笑容也好似杨花落地,缤纷如锦。(!)

正文章八十九梨园争妍

黄昏后,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灯笼。摇曳的光影交错间形成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飞虹,被夜风吹出了几许动人的曼妙滋味。

除却初夏的动人夜景,最让京城百姓感兴趣的,还是在今夜花家班上演的“梨园争春”擂台赛。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三等以上戏伶几乎半数都会出现在大戏台子上,还有不少叫价极高的五等以上弟子们同样也参加,如此梨园盛会自然会勾起所有人的瞩目。

但并非人人都能得窥这花家班擂台赛的真颜,受邀客人无比不是五年以上的老熟客,以及京中名望极高的达官贵人们。普通小老百姓只好在挤在周围的茶楼铺子里,看能不能沾着听得两句妙音,也好回味品尝着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