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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大清福晋》》 · 陶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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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哲挑眉道:“你这人都是我的,握个手怕什么。”

凌波急道:“谁说我是你的!别人误会就算了,你最清楚,咱们什么也没有。”

博哲哼一声,满不在乎道:“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凌波大窘:“你是无赖,我不跟你说话。”她甩开他的手,起身要走。

博哲蹭一下站起来,两只胳膊往前一环,将她抱在怀里。

“你越是躲,我便越要缠着你,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凌波自然要挣扎,但女人的力气怎么能够跟男人相比,她这种力道,对博哲来说,反而更像撒娇,只能起到的作用。

同样是男人强迫性地抱住她,但三阿哥让她觉得受到侵犯,博哲却只会让她觉得羞恼。

“你快放手,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皱着眉,担心地东张西望。

突然东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你们在干什么?!”

正文30、就不爱伺候你

乌珠气急败坏冲过来的时候,博哲已经迅速地放开凌波,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因为太后过寿的缘故,人都集中到宴席上去了,御花园中此时显得极为安静,尤其他们所在的亭子,在假山边上,旁边是茂密的树丛,更加显得隐秘,放眼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乌珠也没有带着下人,她被罚抄佛经,本来是不能出门的,但今日太后过寿,对她的看管也松一些,她是偷偷溜出来透气的。谁知道,透气没透成,却瞧见了让她妒火中烧的一幕。

“你们好大的胆子!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在这里做苟且之事!”

博哲顿时皱眉,沉声道:“格格最好留些口德,什么叫苟且之事。”

乌珠冷哼道:“你们做都做了,还怕我说不成?”

她见博哲将凌波护在身后,深怕她吃了这小女人似的,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落在凌波脸上的目光也变得阴狠起来。

“不要脸。”

凌波怒了,有这么说话的么!

她一步从博哲身后走出来,直视乌珠道:“乌珠格格,我自问对你处处忍让,你却步步紧逼,一点情面也不留。你若是真要与我争个子丑寅卯,咱们不妨再到皇上面前理论一番,当着大伙的面儿,详细说说当初你是怎么安排我去做试婚格格的。”

乌珠脸上一紧,心底闪过一丝慌乱,冷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理论!再说,你懂不懂规矩,称我为格格?格格大,还是公主大呀?!”

大清入关以前,格格是对满族贵族小姐的普遍称呼;入关之后,沿用明制,皇家的女儿便称为公主,格格只作为宗室和其他贵族小姐的称呼。但到目前为止,人们也很少这样严格地进行区分,大多数时候,还是都称呼为格格。就像方才,博哲就称呼乌珠为格格。

乌珠这样无理取闹,博哲愈发觉得这女人气量狭小,上不得台面。

他握住凌波的手,道:“不必理她,咱们走。”

凌波点点头。

乌珠却抢先一步拦住他们,对博哲道:“怎么?还没成婚呢,就护成这样儿了?我是老虎么,能吃了她?”

博哲理都没理她,只冷冷道:“让开!”

乌珠把头一昂,道:“我不让又怎样,你能打我不成?别忘了,我可是和硕公主,你敢以下犯上?”

博哲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一沉。

“爷不打女人,不代表会容忍女人骑在爷头上拉屎!”

凌波差点没笑出来。

乌珠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不要以为太后给你们指了婚就万事大吉!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多了,我跟你的婚约能不算数,她跟你的也未必就能成真!你只管等着瞧吧!”

博哲也动了气,抓着凌波的手举到她面前,大声道:“我也告诉你,就算没有太后的指婚,这个女人,我也娶定了!”

乌珠胸膛剧烈起伏,愤愤不平道:“她哪里比我好?你看上她哪一点?!”

博哲扬着下巴,冷笑道:“咱俩的婚约可是早就取消了,爷看上什么女人,用不着跟你交代。实话告诉你,爷就是不爱伺候你这公主脾气!”

“你!”乌珠伸手指着博哲的脸,指尖都快戳到他鼻子上去了。

“你给我等着!”

她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往外走。

凌波慌道:“她是不是去找皇上告状了?”

博哲撇嘴道:“让她去!瞧这能耐,除了告状还会干什么,我不妨说个清楚,就算没有你这档子事儿,爷也绝不会娶这样的女人进门。”

凌波默默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乌珠果然是去告状了。

康熙今日没有参加太后的寿宴,李光地刚上了个折子,十万火急,君臣两个在御书房商量事情,说了半天,好容易才拿出个章程,李光地刚刚才告辞而去。

这事情一解决,他心里一松,只觉喉咙里又干又涩,跟火烧似的难受。随手抓起茶壶来,竟是空的,满屋子也没个奴才,就连李德全都让他给支出去了。

“来人呐!”

他才来得及喊一声,乌珠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嘴巴一咧,便稀里哗啦哭起来。

康熙大感头痛。

“又是谁招惹你了?”

乌珠哭着将她在御花园中跟博哲、凌波的争执说了一遍,其间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将凌波和博哲都说成以下犯上,并且将博哲说的话也描述成对皇家的冒犯。

康熙大皱眉头,博哲这小子,还真是不会说话。然而这种小儿女之间的争风吃醋,他并没有太在意。

“太后不是让你抄佛经么,你老老实实在自个儿屋里待着不就得了,非得出来找不自在。”

乌珠张大了眼睛道:“皇阿玛,如今是我被外人欺负了,你怎么都不说一句好话?”她眼里滚出两颗大大的泪珠,“自从兰琪姐姐走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疼我的人了。”

她用帕子捂着脸,哀哀哭泣。

康熙心头一痛,想到可爱的女儿兰琪,心疼和愧疚的情绪便如翻涌的波浪一样将他包围。

乌珠抬着一双泪眼,哽咽道:“难道皇家的女儿不应该是最尊贵的么?为什么我跟兰琪姐姐一样命苦,都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至少还爱着她的丈夫,可我呢,我不仅被抢走了我的男人,还要被对方羞辱!”

康熙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别哭了!朕替你做主!”

乌珠被他这一声大喝惊得忘记了哭泣,挂着一脸的泪痕望着他。

“来人呐!”康熙大叫。

李德全领着俩年轻的太监低着头快步小跑进来。

“博哲以下犯上,对公主不敬,罚三十大板,由御前侍卫即刻执行,行刑完立刻撵出宫去!”

李德全心头一跳,应了一声是。

他偷偷看了一眼,见乌珠正跪坐在地上,拿帕子擦眼泪,顿时暗叹一声。

御前侍卫的三十大板,可不是挠痒痒,博哲贝勒这回可算把皇上给惹急了。

正文31、她始终是个影子

博哲果然被打了三十大板,寿宴还没结束,他就被抬着撵出宫去了。

始作俑者乌珠达到了泄愤的目的,但依然心有不甘。因为她真正想报复的并不是博哲,而是凌波,所以她又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荣妃马佳氏,言语中依旧愤慨。

荣妃这次却没搭她的腔,一个字都没说,反而严肃地让她回自己屋里去抄佛经。

乌珠很不理解,但也只有老老实实回自个儿的屋子。

当夜,康熙驾临荣妃的宫里。

“皇上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臣妾这儿了。”

荣妃将一盏碧螺春放在康熙手边上。

康熙心里微微生出一丝愧疚,这是他最喜爱的茶,以前每次他来这边,荣妃都会为他泡上一壶。回头想想,上一次来这里真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乌珠……”他提着茶碗的盖子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沉吟道,“性子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荣妃垂着睫毛,淡淡道:“皇家的女儿,总是身不由己。”

康熙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

他竟然不用“朕”,而是用“我”,可见是把自己跟荣妃当成了普通夫妻在对话。

荣妃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就红了。

“臣妾从来没有怨皇上。”

康熙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怨,怎么还会自称臣妾。

“兰琪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可她既然身为大清的公主,便有她应尽的责任。”

荣妃终于抬起眼睛,直视着他:“所以这就是皇家女儿的命运,兰琪的婚事不能由她自己做主,乌珠也同样嫁不了她想嫁的人。”

康熙又沉默了。无论是兰琪,还是乌珠,在她们的婚事上,他都有愧。

“无论如何,乌珠该好好管教了。太后最近总说想回盛京去看看,让乌珠跟着伺候罢。”

泪水本来已经快涌出了眼眶,但荣妃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又将它逼了回去。

“臣妾管不了她了。”

康熙抬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诧异。

荣妃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自从兰琪死在葛尔丹,就再也没人能管得住乌珠。她跟兰琪是那么相像,每次一看见她,臣妾就要想到我们的女儿兰琪……我舍不得看她不高兴,更舍不得看她流泪。”

康熙动了动嘴唇,语言也变得艰难起来。

荣妃生了许多儿女,最终身边只留下两个,一个是三阿哥胤祉,一个就是和硕荣宪公主兰琪。兰琪也是康熙众多子女中最得他欢心的一位公主,然而他为了大清的江山,将她远嫁到了葛尔丹。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她恨他。

她恨的不是大清的君王,她恨的是她的父亲。

嫁到葛尔丹之后,她收容了一名博尔济吉特氏的孤女。这个孤女原本就长得与她十分相像,她又用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爱好去调教她、指引她,就像在培养另一个自己。最后,当这个孤女继承了她身上全部的特性,她就将她送到了北京,送到了康熙和荣妃的身边。

这个孤女,就是乌珠。

兰琪说,要让乌珠代替她,向额娘尽孝。皇阿玛夺去了额娘最贴心的小棉袄,她就为额娘送回来一件一模一样的小棉袄。

看见乌珠的第一眼,荣妃哭了。

就算要给额娘找个女儿尽孝,为什么不从宗室里面挑?为什么要从葛尔丹大老远地送来?

她这样问兰琪派来的使者。

使者转达了兰琪的话,因为只有不姓爱新觉罗,乌珠才能躲过跟她一样被指婚远嫁的下场。

康熙知道兰琪真正的用意,她培养了乌珠,送到他和荣妃身边,一是让她代替自己向荣妃尽孝,二是要他这个父亲时时刻刻记住他对女儿犯下的过错,她要他记住女儿对他的怨恨。

兰琪还有一个用意,他也知道。

她在嫁到葛尔丹之后,一方面对康熙的怨恨没有消失,一方面却爱上了她的丈夫。她心里明白,康熙把她嫁过来,只是为了麻痹葛尔丹,朝廷跟葛尔丹最终还是难免一战。

一面是父亲,一面是丈夫和孩子,她不想看到双方不死不休的场面。

所以她送来了一个自己的替身,她希望用这个替身来提醒父亲,感动父亲。

请不要忘记女儿作出的牺牲!请不要为难我的丈夫和孩子!

所以乌珠来到北京之后,他怀着对兰琪的愧疚,将父爱倾注在了这个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身上。他认她做了女儿,越制赐封她为和硕荣宪公主,跟兰琪出嫁前的封号一模一样。

可是跟葛尔丹的战争最终仍然爆发了。

忧虑成疾的兰琪,也在对父亲和丈夫难以取舍的情况下,病重去世。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荣妃当场昏厥。

从此,夫妻两人心里的阻碍变成了一条鸿沟。

而乌珠,兰琪在世的时候,她就是兰琪的一个影子,长着跟她极为相似的脸,看兰琪爱看的书,吃兰琪爱吃的点心,穿兰琪喜欢的颜色。她就是兰琪的翻版。

然而在兰琪死后,慢慢地,她开始变化,她开始露出本性。张扬乖戾就如同野草,不知不觉就在她身上成了蔓延成灾。

兰琪的乖巧贴心,在她身上成了讨好卖乖;兰琪的古灵精怪,在她身上成了蛮不讲理;兰琪的聪明机智,在她身上成了骄纵跋扈。她还有兰琪所没有的和野心。

荣妃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她已经把乌珠完完全全当做兰琪的替身,她爱着这个女儿,所以看不到她的变化。

但康熙看到了。他开始不喜欢这个女儿,开始渐渐冷淡这个女儿。

然而,当她在围场看中博哲的时候,当荣妃替她向他这个君父求亲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兰琪充满悲剧色彩的婚事,想起兰琪曾说身为皇家女儿的无奈和辛酸,想起他心里从来不曾消失的愧疚和自责。

所以,他同意了。

如果乌珠能够如兰琪所愿,嫁给一个好男人,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也能消减他心中的负罪感。

可是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桩婚事,是她自己亲手毁掉的。

影子始终就是影子,她代替不了兰琪,她辜负了兰琪,她成不了兰琪希望她成为的人。

正文32、相约二更天

凌波回到府里的时候,有点走神,下马车的时候还差点踩空。

博哲挨打的时候,她看见了。

一指宽的板子落在屁股上,立刻就是一道红痕,板子一离开身体,红痕便迅速肿起来。

可是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紧紧闭着嘴,一声没吭。

凌波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心疼。

毕竟,毕竟他是她的未婚夫吧,担心也是应该的。她这么想着。

“格格小心!”

绣书一把扶住她,凌波这才注意到脚下是门槛,她差点就摔了一跤。

“格格是不是累了?奴婢瞧着你,精神不大好。”

凌波摆手道:“宫里太大,大约是走累了。”

“那奴婢吩咐人烧些热水,给格格泡个澡,解解乏?”

凌波点点头。

于是绣书忙吩咐小丫头去烧水,自己则帮着凌波取掉首饰、卸妆。

不多会儿,小丫头们抬了热水进房。

伺候沐浴这种贴身的活计,原本应该有画屏来做。但是如今满院子都知道,她是被主子罚了的人,每天跟着李嬷嬷学规矩。

凌波说过,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什么时候再让她回来伺候。

所以今儿晚上,是绣书和瑞冬伺候她沐浴。

热气升腾,凌波整张脸都染上了一抹酡红,她后背靠在浴盆边缘,舒服地呻吟了一声,竟然慢慢地睡了过去。

绣书和瑞冬对视一眼,正在帮她擦拭胳膊的手都不约而同放轻了力道。

眼看着将要入秋了,天气却没有丝毫消热的迹象。月光朦胧下,屋外墙角树下,还有蝉鸣声声,愈发衬得夜色沉静。

李嬷嬷抱着一只精致的红木匣子进来。

绣书正跟瑞冬搭手,将凌波扶到床上,后者迷迷糊糊地呓语了几个字,侧身抱住了被角,蠕动两下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格格睡了?”李嬷嬷轻声问。

绣书回过头,竖起一个指头放在嘴唇前,“嘘”了一声,瑞冬放下了帐子。

三人轻手轻脚出了里屋。

“这样晚了,嬷嬷可是有事?”绣书恭敬问道。

李嬷嬷摆手,将手中的匣子往前送了一下,道:“这是太后今儿赐下来,特意给格格调养身子的补品,太医院密制,每日睡前一丸,温水送服,你要记在心上。”

绣书应了一声,接过了匣子。

那天李嬷嬷和兰秀、兰枝的对话,在她脑海里闪过。

到底还是告诉太后了……

“嬷嬷放心,绣书省的,一定会提醒格格服药。”

李嬷嬷点头,又瞧了里屋一眼,转身出门而去。

绣书放好了匣子,对瑞冬道:“今儿我守夜,你去歇息罢。”

“是。”瑞冬收拾了沐浴用品,也出了门。

绣书看看夜色还不算深,凌波睡得太早,只怕中间要醒,她便没打算立刻安置,挑了挑灯花,坐在灯下做起了绣活。

“梆梆”,梆子远远地响了两下。

绣书放下绣活活动了一下肩头,交二更了呀。

突然“叩叩”两声。

她吃了一惊,左顾右盼。

“叩叩”,又是两声。

绣书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是窗户上传来的声音!

她将绣活放在桌上,拿了绣蓝里的剪刀捏在手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

“叩叩”,又是两声。

外面有人在敲窗。

绣书神情一凛,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踮着脚快步走到了窗前。

“谁?”

她捏着嗓子,犹如在打暗号。

“奴才阿克敦,奉博哲贝勒差遣,求见凌波格格。”

绣书松了一口气,轻轻将窗户拉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下,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背对月光,脸上一团黑,两只眼睛却在夜色中仍旧熠熠生辉。他只是不丁不八地站在那,就好似一座小山一般。

阿克敦看见了绣书,朝她拱了拱手。

绣书不由吸了口冷气,博哲贝勒哪里找来块头这么大的一个下人。

“我是格格的丫鬟绣书,格格正在歇息,请壮士稍等片刻。”

她转身走到床前,挽起帐子,轻轻地推了推凌波。

“格格。格格。”

凌波迷迷糊糊张开眼,问道:“什么事?”

“博哲贝勒派人来了。”

凌波一惊,睡意退了大半,坐起身来。绣书忙取了一件披风将她包住。

看见窗前阿克敦庞大的块头,凌波也不禁暗暗咋舌。

阿克敦道:“奴才阿克敦,见过格格。”

凌波感慨道:“咱们富察家的墙是不是太矮了,怎么谁都能进来。”

她这是开玩笑,不过阿克敦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只面无表情道:“是贝勒爷告诉奴才进府的路线,让奴才请格格过府相见。”

“过府?你是说这大半夜的,让我跟你去简亲王府?”

阿克敦点了点头。

凌波张着嘴巴,跟绣书对视了一眼。

阿克敦说道:“贝勒爷说,格格若是不去,他就自己过来。只是他有伤在身,怕是来了就回不去,只能在这过夜了,到时候还请格格和富察老大人给管顿早饭。”

“扑哧”,绣书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不妥,立刻捂住了嘴巴。

凌波咬牙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

想了想,那男人似乎还真的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你等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将窗户一关,就将阿克敦挡在了窗外,回头对绣书道:“替我找件衣裳来。”

“格格真要去?”绣书惊诧道。

凌波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不然怎的,以那位爷的脾气,只怕还真要带着一屁股伤,翻墙进咱们家来,到时候若是惊动了别人,岂不是叫大家都看笑话!”

绣书无言以对,只好开箱取衣,替她装扮起来。

原本还要梳头,凌波嫌麻烦,就梳了条大辫子,拿个缎带绑了垂在胸口,衣裳也尽量挑了简便的,脚上是一双薄底绣花鞋。

她收拾妥当,推开窗子,在阿克敦的接应下,跳出窗去,回身道:“绣书,你就守在我房里,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异常。”

绣书只觉一颗心都在颤抖,胡乱点了点头,小声道:“格格,你可早些回来。”

凌波摆了摆手,跟着阿克敦消失在夜色中。

正文33、小儿女私话

挨了板子的博哲正趴在床上。

侍卫们都知道他是简亲王府的多罗贝勒,倒是没下狠手,可皇上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放水,博哲这三十大板可是挨得结结实实,这会儿刚上了药,臀部肿的老高老高,只穿了一条宽松的中裤,嫌热,上半身就裸着。

“这个阿克敦,什么时候也这么磨叽。”

他百无聊赖地摸了摸脑门,嘴巴有点发干,正想着是不是叫丫头来续点茶水,就听见窗棂那轻轻一响。

来了!

他先是精神一振,紧接着马上就死狗一样紧紧趴在枕上,脸上也瞬间换成了半死不活的表情。

果然是阿克敦带着凌波来了。

虽然是自己家,但夜会佳人肯定不能让旁人瞧见,所以他们当然不敢大摇大摆走门,那自然就只好故技重施,翻窗进来了。

不过阿克敦托了一把凌波,将她送进窗内,就很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只在窗外墙角里蹲了,替主子们把风。

凌波进了屋子,先是环视一眼,然后才看到床上趴着的男人。

“哎哟~~~”

男人侧着脸啪在枕上,颤悠悠呻吟了一声。

凌波为了方便,没穿裙子,穿了一身成套的衣裤,蹑手蹑脚过去,站在床边上,见他合着眼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没有。

男人裸着的背部,肌肉结实,线条流畅,紧绷的小麦色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凌波想了想,伸出一个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戳。

“喂——”

没反应?

“喂——”她声音大了点。

还没反应?

“贝勒爷!”

博哲蠕动了一下嘴唇,呓语道:“都快入秋了,怎么还有蚊子呐。”

呸!装睡呢!

凌波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章,“啪”一声,清脆响亮。

博哲猛地弹一下身子,睁开眼呲牙道:“下手也太狠了吧。”

凌波淘气地冲他皱了皱鼻子。

床头有个绣墩,她转身就坐,两只胳膊伸直了拢一起撑在膝盖上,歪着头问道:“三更半夜,叫我来做什么?”

博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可是为你挨的板子,你还不该来瞧瞧我?”

凌波撇撇嘴道:“瞧你精神头儿不错,伤得不重吧,是不是侍卫大哥们给你放水啦?”

博哲一脸愤慨道:“我这下半截都肿了,你还有心说风凉话?”

凌波轻笑道:“居然肿了,侍卫大哥们下手也太重了,怎么也得给咱们贝勒爷卖个面子呀。”

她说的一点诚意也没有,博哲也知道她是故意在开玩笑,哼哼唧唧道:“那帮臭小子,等我回去当差了再收拾他们。”

他本身的职位就是御前侍卫,如今挨了打,自然是不好当差,只能在家休养了。

凌波捂嘴偷笑。

博哲拿手指点了点她,道:“没良心的丫头。”

凌波笑了一会儿,见博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床头上挂了一柄宝剑,墙上还挂着一把大弓。

对面书架上放了许多的书,梨花大案上三个笔筒,各款毛笔插得跟林子似的。

凌波各处扫了一眼,最后视线还是落在那把大弓上。

蛇皮包的弓胎乌沉沉,有小儿手臂粗细,长长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她不懂兵器,看不出弓的好坏,不过从平时的衣食住行也看得出,博哲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男人,能放在他卧房里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俗物。

“那是去年球秋狩,皇上赏赐给我的。”

博哲解释了一句,旋即就想起正是那次秋狩,他被公主乌珠一眼相中,惹来一段孽缘。

凌波好奇地伸手去摸了一下,感觉这把大弓非常沉重。

俗话说美女爱英雄,能用的了这样神兵的男人,一定有一身好本事。身为这个男人的未婚妻,她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豪感。

博哲见她对这把弓十分喜爱,不由也兴起一种类似知音的兴奋感,也不顾身上的伤,身体一弹,就跳下床,大步走了过来,一抬手从墙上把弓摘了下来。

“喏,试试。”

凌波惊愕地用一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博哲点头,又把弓往前送了送。

凌波犹豫一下,伸手去接,一入手果然就感到十分沉重。她吃力地握住弓背,另一只手试图去拉弓弦,结果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她顿时觉得很没面子。

博哲却大笑起来,抓过弓一拉,忽一下就拉了个满弦。

凌波张大了眼睛,忍不住拍手喝彩。

博哲嘿嘿一声,放手,再一拉,又是满弦。

凌波满脸笑容,眼神里透着崇拜,忽然一皱眉,疑惑道:“你不是受伤了么?怎么还行动自如呢?”

博哲脸上一僵。

“好哇,你骗我。”凌波又皱起了鼻子。

博哲笑了一声,忽然把弓往她头上一套,往下一拉一扯,弓背就顶在了凌波后腰上,他再往怀里一带,她的整个身子就贴在他胸膛小腹上。

肌肤相亲,凌波只觉好像靠在一个火炉上,热的脸都红了。

“你怎么又这样,快放开我!”

博哲嘿了一声,道:“就不放开,反正你早晚是我媳妇儿。”

凌波瞪他一眼。

博哲扬着下巴道:“她不是说咱们成不了婚么?那就让她等着瞧,你凌波格格,我是娶定了。”

凌波心头一动。

白天在宫里,胤祉和乌珠都先后对他们这桩婚事进行诅咒。虽然是气头上的话,但依然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安。这时候博哲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为什么,她眼眶有点发热。

她挤了挤眼睛,按下心潮波动,正色道:“就算你娶定我,婚前也应该规规矩矩,不然你不怕被人说嫌话,我可还要脸面做人呢。”

她伸手推开他的胸膛,抬起弓,将自己的身体解脱出来。

“时候不早了,反正你也没事儿,我这就走了。”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窗户,屋内的灯光透过窗子在屋外草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光影…

阴影里的阿克敦立刻长身站起。

博哲心头大急,紧跟上两步,站到了凌波背后。

凌波正隔着窗子朝阿克敦招手。

阿克敦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见博哲在她背后冲自己猛打眼色。

正文34、就是故意的

阿克敦上前握住凌波的双臂,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就把她从屋里提了出来,跟提一只小鸡差不多。

博哲想难道这小子没看懂自己的暗示?他狠狠地瞪着阿克敦。

阿克敦竟视若无睹,转身护着凌波就往前走。

博哲恼火地皱起眉头,突然见阿克敦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儿,顿时眼睛一亮。

凌波在前头走,自然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她直觉脚上一痛,仿佛是踩到石头,脚脖子顿时一歪。

“哎哟!”

她痛得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博哲提气一跳就出了窗子,飞快地跑过来。

“怎么?崴脚了?”

凌波痛苦滴皱着眉,点点头。

“我屋里头有药酒,给你擦擦。”

他一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回身就走,嘴上还对阿克敦说道:“天这么黑,你怎么不提醒格格小心些。”

阿克敦眨了一下眼睛,默默地望着天。

博哲将凌波抱进屋放在床上,从博古架上取来一瓶药酒,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去掉了她的鞋袜。

凌波右脚腕上明显肿了一块。

阿克敦这小子下手也太重了,博哲暗骂一声。

他用手托住脚腕,手指在脚背和脚腕上连续按了几下。

凌波咬着下唇。

“还好,没伤到骨头。”

他倒了一点要求在掌心,两手揉搓到发红发热,然后按在凌波脚背上,包住脚腕,揉捏推拿。

这过程自然会有点痛,凌波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轻呼几声。

男人的手心烫的惊人,这种温度透过脚上的皮肤,好像也攀升蔓延到了全身。

“好了,今晚上别用力,明儿再过一天,就该痊愈了。”

博哲舒一口气,站起身来。

凌波忙不迭地缩起脚拢到床上,拉下裤脚盖住。方才这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把她两只脚的鞋袜都给除去了。

她屈着膝盖,裤沿自然不可能将脚完全盖住,还是露了脚趾在外头。

博哲就盯着她十分娇软粉嫩的脚趾,笑的古怪。

凌波有点害怕,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

博哲取了一方巾帕过来擦手,笑道:“我在想,咱们今儿要怎么睡。”

凌波吃惊道:“你不送我回去?”

博哲耸肩道:“这黑灯瞎火的出门多危险,咱俩可都有伤在身,若是再出点意外,岂不是伤上加伤。”

凌波嗫嚅道:“那你叫阿克敦送我回去。”

博哲大大摇头,坚决道:“不行,我可不放心。”

可不是,凌波脚受伤不能走路,岂不是得阿克敦背着她走。这可是他的媳妇儿,怎么能让那个臭小子占了便宜,决定不行。

凌波急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在你这里过夜!”

博哲挑眉道:“怎么不行,你迟早要进这个家的门。”

“那也是以后的事儿!”凌波不仅着急,还有点生气了。她弄成这样,还都不怪这个男人。

博哲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

凌波冷静下来,想了想,突然抬头盯着他道:“你是故意的!”

她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今晚的事情透着古怪,怎么看都像是这男人的恶作剧。

博哲嘿嘿一笑,弯下腰,上半身贴了过去,跟她面对面,鼻尖对鼻尖,呼吸都几乎喷洒在她脸上。

“聪明的丫头,我就是故意的。”

他伸手在她鼻梁上一刮,得意道:“今晚你就只能在这睡啦。”

房里除了床,还有一张软榻,他也不管凌波是否同意,直接从床上拽下一条薄被,往榻上一躺,将薄被往身上一盖,将胳膊正在脑后,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凌波焦急道:“你就这么睡啦?”

博哲侧身躺着,抬起脑袋望着她,笑道:“不然还怎么睡?”

凌波两手握着拳头,急的乱舞,红着脸道:“我不能在这儿过夜。我得回去。不然明天白天走不了,两家都会发现的。”

博哲摆手,懒洋洋道:“明日愁来明日当。你脚腕可还肿着呢,今儿是无论如何下不了地了,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夜罢。”

凌波身体泄气地往下一瘫,惆怅道:“这太荒唐了。”

博哲得意地暗笑,肚子都快笑破了。

他咳咳清了清嗓子,促狭道:“一刻值千金,媳妇儿,咱们这就安置吧。”

凌波悲愤地瞪过去。

他哈哈大笑一声,两眼一闭。

她两腿一蹬下了床,脚才一沾地,脚腕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嘶嘶抽着冷气又退回床上。

榻上的男人甚至故意打起了呼噜,呼呼山响。

她气得随手抓了一个枕头摔过去,不过半道就掉在地上了,那男人却仍旧闭着眼睛,好似真的睡死了一般。

凌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自暴自弃地往床头一倒。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这个男人的任何圈套了。

※※※※※※※※※

人的习惯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明明是离经叛道,但在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情况下,凌波和博哲竟然又无惊无险、没发生任何荡漾地度过了一夜。

凌波是被床板的震动给惊醒的,她睡得正香时,突然一个物体猛地冲上床来,剧烈的振动让她瞬间一个激灵。

“怎么了?地震?”

她刚开口就被一只大手给捂住了嘴,博哲的脸在她眼里瞬间放大到极点。

“别说话,有人来了。”

他哧溜一下溜进被窝里,一把将凌波的脑袋按在胸口,扯高被子将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凌波瞬间就像掉进了蒸笼了,又闷又热,腰部还压了一条沉重的胳膊,半点动弹不得。

博哲刚做好掩饰,房门就被打开了。

“福晋,天还早呢,哥哥说不定还没醒,咱们是不是等会儿再来?”

“不妨的,我就是看一眼他的伤,不会扰了他睡觉。”

两个女人的声音随着脚步越来越近。

博哲按在凌波脑袋的手又重了一分,凌波整个脸都埋在他怀里,亲密地感受到他结实有弹性的肌理。

前不久他们才碰到类似的情形,只不过那次两人的身份是互换的,难道这就是报应?

可是,为什么两次都好像是她吃亏呢?

正文35、捉那啥在床

博哲刚把凌波藏好,安珠贤就扶着嫡福晋郭佳氏进来了。

郭佳氏因为早年生产博哲时不顺利,后来又遭受过一桩悲痛,落下病根,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日子是卧床养病度过的。所以平时家里头大小事务,都交给侧福晋西林觉罗氏打理。

昨儿博哲挨了打回来,雅尔江阿怕她担心,加重病情,开始没告诉她。但一个府里头,怎么可能永远不知道,到了晚上,她就听说了。只不过当时据说博哲也已经敷药歇息,她怕打扰他养伤,便没来看望。到今天早上,一起床,她便忍不住了。

安珠贤平时对郭佳氏十分敬爱,每天都要过去请安,简亲王府的子女里头,除了嫡子博哲,郭佳氏也就对安珠贤最热络。

她今日一早按惯例去给郭佳氏请安,见她要过来看望博哲,自然就随同前来。

“博哲,让额娘看看你的伤……”

郭佳氏一进门就急着说道,不过话到一半就住了口。她听说博哲是屁股挨的板子,原以为他该趴在床上,见他堂而皇之卧着,不由有些疑惑。

“额娘,这一大早的,湿气还重呢,你怎么就过来了?”

郭佳氏已经到了床边,安珠贤手明眼快地搬了绣墩过来给她坐了。

“昨儿你挨了板子,你阿玛竟然瞒着我,要不是我后来听下人们说了,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你伤的怎么样,怎么坐起来呢,赶紧趴下。”

郭佳氏拉着博哲的手就开始絮絮叨叨。

博哲忙反握住她的手道:“额娘,您别慌。皇上跟前的人都跟我称兄道弟,哪里会下重手,不过做个样子罢了,我昨天敷了药,晚上就不疼了,您瞧,我都能坐起来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郭佳氏满脸愁容道:“皇上平时最喜爱你的,怎么说打就打了。”

博哲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安珠贤小声道:“还不是为了乌珠格格。”

博哲瞪了她一眼。

郭佳氏叹气道:“真是作孽哟,多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黄了。乌珠格格是皇上的心尖子,必定是因解除婚约伤了她的面子,不然皇上怎么会打你!”

博哲淡淡道:“黄也黄了,打也打了,横竖以后我跟她再也没有瓜葛了。”

郭佳氏还犹自叹息,觉得他没福气。

安珠贤听得直撇嘴,不过是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况且又不是皇家亲生的,没娶成就没娶成呗,有什么好可惜的。

博哲倒是想强忍着耐心听完,但是被窝里头的人儿不停地在动,他深怕郭佳氏看出破绽,心里头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寻了个空隙就打断了郭佳氏的话。

“额娘,您瞧我也没事儿了,天还早呢,你身子又不好,还是让安珠贤扶你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吧。”

郭佳氏笑道:“今日精神倒是不错,都怪这没用的身子,额娘多日没见你了,今日咱们娘俩就多说说话。”

博哲大急,忙道:“额娘恕罪,儿子觉得有些困倦,想多睡一会儿,改日再陪额娘闲话家常罢。”

郭佳氏一愣,吃惊道:“不是说的好好的么,啊,是不是伤势发作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瞧?”

博哲慌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啊!”

他一生惨叫,把郭佳氏和安珠贤都吓了一跳。

安珠贤突然指着被窝,惊恐道:“床上有东西!”

郭佳氏吓得跳起来,慌道:“什么东西?”

博哲暗叫一生不好,安珠贤已经窜上来,一把抓住了被子,猛地掀开。

凌波只觉头上一亮,身上一轻,抬头看去,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尖叫了一声,立刻抱住头像个虾米一样又埋了下去。

博哲低吟了一声,苦恼地用一只手按住了自己两个额角。

郭佳氏指着凌波,惊恐叫道:“你是什么人?!刺客,有刺客?!”

方才凌波一抬头,安珠贤就认出她了,只不过因为太吃惊一时失语,此时郭佳氏在她耳边一叫,立刻就反应过来,忙扑上去抱住郭佳氏,甚至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福晋别叫,这不是外人。”

郭佳氏发不出声,只张大了两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博哲终于伸手在凌波高高撅起的屁股上拍了拍,叹息道:“行了,别躲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

凌波欲哭无泪,就算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吧,可那也是在成亲之后了,哪有像她这样,婚前被人“捉奸在床”的呀。

她捂着脸,呜呜道:“我没脸见人了。”

因为太过紧张,都没有注意到博哲拍她屁股,一直是在吃她的豆腐。

郭佳氏澎湃的心潮终于平静了下去,安珠贤也松开了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长辈已经开言相问,凌波终于醒悟到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躲是躲不过去的,于是也不敢再羞涩了,慢慢地抬起脸,慢慢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凌波见过福晋。”她小心翼翼地给郭佳氏行礼问安,脸上好似火烧一般。

郭佳氏沉着脸,没搭理她。

博哲也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说道:“额娘,这事儿是儿子糊涂,与凌波格格无关。”

郭佳氏冷冷哼了一声,道:“待会儿再解释,你们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罢。”

她扭过身,安珠贤忙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往外屋走去。

凌波和博哲对视一眼,见俩人一个衣裳凌乱,发散鬓斜,一个更是只穿了内衣还光着叫脚丫子。

她哭丧着脸,小声道:“都怪你!”

博哲摊手耸肩,无辜道:“要不是你拧我一把,怎么会被安珠贤发现。”

凌波懊恼地要死,她刚才见博哲忽悠不走郭佳氏,一着急就拧了他一下,结果博哲忍不住痛叫起来,这才让安珠贤看出了破绽。

“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待会儿你别开口,听我说就是了。”

博哲握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凌波却不领情,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了下去,然后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衣裳,扔在他脸上。

正文36、有爹生没娘教

凌波和博哲整理好衣裳头面,在郭佳氏面前排排坐,好像犯错等着挨先生训的学生。

郭佳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安珠贤在她身后替她捏着肩膀,精神高度集中,时刻准备着关键时刻拯救这对男女于水火之中。

“你就是富察格格?”

郭佳氏终于开口了。

凌波的头已经快埋到胸口,闻言如小鸡啄米一般点了两下,小声道:“是,我就是凌波,富察氏。”

郭佳氏哼了一声。

凌波紧张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博哲忙道:“额娘,您听儿子解释。”

郭佳氏沉声道:“什么解释,这是交代!”

“是是,儿子交代。”博哲飞快地将昨夜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当然言辞中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是他派阿克敦强行将凌波请来的,是他让阿克敦故意弄伤凌波的脚腕,把她硬留下的。

当然,虽然昨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他们都恪守立法,没有丝毫的苟且行为,清清白白,干净得跟白纸一样。

郭佳氏呸了一声,道:“瓜田李下,谁会信你的鬼话!”

凌波方才一直都没敢正眼看人家,此时偷偷地抬眼打量了一下,见郭佳氏一张长脸,两条眉毛微微往下耷拉,不知道是因为长年卧病还是因为正在生气,脸色显得很沉重,有些蜡黄的感觉。

母子俩不太像呢,博哲还是像他阿玛多些。

她这会儿还有空在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郭佳氏突然对凌波说道,语气十分不善。

凌波心一抖,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眼睛也不敢乱瞧,只垂着目光看地板,郭佳氏裙底下露出一双大脚。

虽然满族女子都不缠脚,但像郭佳氏这么大一双脚的,也十分罕见。

郭佳氏盯着凌波的脸看了半晌,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时间一长,凌波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

郭佳氏只是看着,一直不吭声,突然觉得肩膀上一痛,“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安珠贤忙道:“福晋恕罪,我不小心重了些。”

郭佳氏侧目看她一眼,安珠贤乖巧地低头继续替她捏肩膀。

凌波却松了一口气,只觉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郭佳氏回过头来,又看了她几眼,面无表情道:“太后看来也是老了,眼神不比从前好使了。”

此话一出,凌波顿觉又羞又臊,恨不得地上有个洞,好一头钻下去。

博哲皱眉道:“额娘,凌波是个好姑娘,儿子很喜欢。”

郭佳氏冷冷道:“你年轻,懂的什么。”

博哲咬了咬牙,想着今天总归是自己和凌波理亏,不好顶撞母亲。

安珠贤弯着腰,在郭佳氏耳边轻声道:“总归是太后指婚,想来品性是不坏的。何况,福晋请看,听说凌波格格这样的身段,是最好生养的。”

郭佳氏眉毛一挑,目光果然又落到凌波身上,见她腰细臀宽,对安珠贤的话不由产生一丝认同。

安珠贤察言观色,知道奏效了,便又轻声笑道:“我是年轻女孩子,听别人说话乱学来的,福晋可别笑话我。”

郭佳氏扭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那点小心思,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

安珠贤不好意思地笑了,闭嘴不再说话。

郭佳氏回过头来,又看了凌波和博哲半晌,她不开口,凌波和博哲也不好回话。

“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们年轻不懂事倒罢了,若是传扬出去叫人说闲话,却是咱们王府丢脸。”她目光落到凌波身上,又加了一句道,“富察府的名声,恐怕也不会好听。”

凌波只觉口中发苦。

“你们自己闯出来的祸,却得长辈来善后。这就叫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凡事都有规矩礼法,哪能容你轻狂胡来。”

“咱们八旗贵族,尤重名声,若是自己不检点,被别人笑话还在其次,若是因此让那些汉人嘲笑我们满人是不知礼法的蛮夷,那就不是一人一家的事情,而是大清朝的罪人。”

郭佳氏一字一句,好像鞭子抽打在凌波心上。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脸上已经不是发红,而是苍白了。

博哲瞧得一阵心疼,当着郭佳氏的面,就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紧紧捏着的拳头。

凌波却胳膊往回一收,挣开了他的手。

博哲愕然,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种眼皮底下的小动作,郭佳氏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示意安珠贤不必再揉捏,站起身来,垂下眼皮看着博哲道:“府里头人多口杂,我自有办法叫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既然祸是你闯出来的,就由你自己负责把人送回去。”

她抬起胳膊,安珠贤会意地扶了上去。

郭佳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还是咱们王府的格格懂规矩,善解人意,这就是你额娘教得好。”

安珠贤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郭佳氏就着她的搀扶,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一消失,凌波紧绷的身子便是一瘫,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博哲忙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你受委屈了。”

凌波咬着唇摇摇头,推开他的手臂,说道:“你额娘说的对,是我自己不懂规矩,却连累阿玛亲人们被看低……”她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已经全红了。

郭佳氏方才称赞安珠贤,分明就是做给她看的,潜台词就是骂她有爹生没娘教,这才是真正让她难过的地方。自己被骂尚可自我安慰,亲人被骂,却让她深深地自责。

“额娘她,只是一时生气,并没有真的瞧不起你。”这话连博哲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现在也非常地后悔,这本来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却让凌波受到了轻视和侮辱,而伤害她的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让他左右为难,竟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凌波却反而平静了,她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泪水,站起来说道:“你找阿克敦来,送我回去。”

博哲应了一声“好”,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那风轻云淡的表情,让他突然有种担心,似乎他跟她之间,突然变得生疏起来。

正文37、有我在,谁也欺不了你

西林觉罗氏是知道安珠贤每日都要去给嫡福晋郭佳氏请安的,这也是她的授意。在她认为,就算自己掌握了府里内务实权,也永远越不过嫡福晋的名头,虽然身为侧福晋,在很多地方都跟嫡福晋一样拥有相当的权利,自己的子女也不必记到她的名下,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只有守规矩,才能在这府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

郭佳氏是身子不好,但不代表她在府里没有话语权。西林觉罗氏做了十几年的侧福晋,对她的性格是摸得透透的。别看是嫡福晋,但郭佳氏目光短浅,大字不识几个,见识常常连几岁大的娃娃都不如,但偏偏她对于礼法规矩,最是看重。府里头老的一个雅尔江阿,小的一个博哲,都是轻狂惫懒人物,连带着安珠贤这些姐妹们也随心所欲起来,但有一点,他们从来不敢在郭佳氏面前做出格的举动。

所以,当安珠贤过来跟她说,郭佳氏让她到前厅去,有事相谈的时候,她就觉得应该是出事儿了。

她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跟着安珠贤就往前厅走,路上就听女儿把事情说了一遍。

凭心来讲,西林觉罗氏对凌波还是有好感的,当初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孩子和善可亲,也不像有心计的人。简亲王府这样的人家,不怕你老实,就怕你心机太深,想的太多。

然而,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凌波在郭佳氏心里只能留下轻狂不检点的印象了。

还没过门就让婆婆厌恶,这个媳妇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西林觉罗氏为凌波深深地担忧起来。

安珠贤见母亲脸色沉重,也意识到自己的担心还是有些轻了。她小声道:“其实话说回来,凌波格格早已经是哥哥的人了,虽说还没大婚,但夫妻之实却是早已有的……”

西林觉罗氏摆手道:“你以为福晋在乎的是这个么?她在乎的是规矩。只要合规矩,你就是再怎么样,她也不会说你半句;可要是不合规矩,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

安珠贤默然。

母女两个心情沉重地到了前厅,郭佳氏身边竟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看来她也是不想事情闹大,让王府蒙羞。

“我瞧着王府里头好几处地方都蒙了尘,你当家这么久,怎么也不晓得定期大洒扫。如今好在只是我瞧见了,若是他日贵客临门,岂不让人家怪我们王府没礼数。”郭佳氏闭口不谈凌波之事,竟只扯出不相干的洒扫清洁来,“今儿天气也不错,你把府里的下人都召集起来,安排各处洒扫除尘,该有晒的洗也都尽收拾了。”

西林觉罗氏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其实王府里因此前博哲要与乌珠大婚,她早就安排众人将里里外外都洒扫干净的,如今过去没几天,各处都算妥当,郭佳氏此番话不免有寻隙之嫌。只是她也知道,郭佳氏真正埋怨她的并不是说府里收拾得不干净,而是怪她治家不严,才会由着博哲的性子来,阿克墩这样的奴才也敢这么大胆把外人带进来。

这事儿西林觉罗氏也是冤枉,不过郭佳氏如今正在气头上,总要找个人发泄,与其别人受罪,倒不如她自己承担下来。

于是,大清早的,简亲王府上上下下都扔掉手头的差事,跑到前厅集合,听嫡福晋郭佳氏给大家训话,再由侧福晋西林觉罗氏给分派任务。

幸亏雅尔江阿一大早出门去了,不然依他的性子,又要嘟囔半天。

博哲自然知道郭佳氏的用意,她兴师动众,将府里所有人[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都召集到前厅,连看大门的都不放过,就是为了给他创造条件,好让他顺利地把凌波送出府去。

他叫阿克墩套了马车,将凌波送上车,又亲自驾车带她出府。

一路上,凌波都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博哲在前头驾着车,心里头七上八下。

女人真是麻烦。

他郁闷地嘀咕着,年纪大的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害人扫兴;年纪小的又脆弱又敏感,受了委屈就只会做锯嘴葫芦,害得他胡思乱想。

可见女人本身已经是麻烦了,若是让她们扎堆,就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阿玛娶了那么多婆娘,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过来的。

博哲一面纳闷,一面又想着自己可不要娶这么多女人放家里,不然以后得烦死。

富察府也算守卫森严,但博哲已经是轻车熟路,很顺利地就将凌波送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凌波在前面低着头,他在后面只能看到一段雪白的后颈,和一条乌黑光滑的大辫子。

快到梧桐院时,凌波站住了脚步,微微侧身道:“你回去吧。”说完四个字便闭紧了嘴巴。

博哲想了想,说道:“今儿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我回头哄哄额娘,她忘性大,很快就不记得了。”

凌波沉默一会,轻声道:“你额娘,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这桩婚事。”

博哲张大眼睛,急切道:“别胡思乱想,其实额娘气的是我,她气我糊涂,不会办事儿。”

凌波看了一眼,叹息道:“是啊,这可是太后亲口赐的婚,我早晚是要进你家门的。”

博哲微笑点头。

凌波见他粗枝大叶,一点没有猜中她的心思,懊恼之余也有些叹息,跺了跺脚道:“算了,你去吧。”

她扭身就走,博哲往前一探身,抓住了她的胳膊。

凌波回过头来,见他定定地看着她,清澈深邃的目光,好像能看透她的心。

“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不了你去。”

凌波心里一暖,点了下头,冲他摆摆手,转身而去。

博哲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小心翼翼地潜行出府。

他自以为行踪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一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早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凌波回到梧桐院,刚一进门,就见绣书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我的好格格,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可真要了奴婢的亲命了!”

正文38、逛街的目的

凌波皱眉道:“出事儿了?”

她话说完了,才发现屋子里头除了她跟绣书,还多了一个人,画屏。

绣书将她拉进来,紧紧关了房门,这才说道:“奴婢原以为格格昨夜会回来,守了一整晚也不见人影。今儿一早,福晋就过来了。”

凌波心一跳:“她来做什么?”

“奴婢也问了,福晋只说找格格有事儿,奴婢人微言轻,怎敢追问,可是格格分明不在屋里头,福晋若是硬要进来,奴婢拦不住,可就要露馅,误了格格的大事了。

“幸亏画屏机灵,说格格昨儿从宫里回来,是见了博哲贝勒挨打的,担心他伤势,辗转不能寐,深夜才睡下,加上身子疲乏,早上便醒得晚,不比平日。福晋这才没生疑,只说等格格起了,让人去禀报她一声,方才已经回去了。”

凌波点点头,看了画屏一眼,说道:“办的不错。”

画屏比前些日子消瘦了点,衬得下巴更尖,眉眼之间的娇媚倒是收敛了许多。

她听到凌波夸奖,这才露出了笑容,说道:“奴婢也是急中生智,那会儿才起,出门就见绣书把福晋堵在门口。奴婢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但见绣书姐姐拦着,想必是格格不方便见客,这才想了个法子将福晋支走。说起来,奴婢还是欺骗主子、以下犯上了,请格格责罚。”

凌波摆手道:“情有可原,不必追究了。”

她见画屏没有追问她昨夜不在的原因,想来这些日子跟着李嬷嬷学规矩,总算是有了成效。看来这丫头,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知错能改。

绣书道:“格格身子乏不乏,可要歇会儿?”

“算了,直接梳洗罢,福晋毕竟是当着家,不好让她久等。”

绣书和画屏忙开箱取衣,又高声叫小丫头打水来,好替她洗漱上妆。

福晋到底找她什么事儿,也不晓得,便只挑了一身式样简单大方的衣裳,居家穿也可,出门也使得,另外选了一双搭配的平底绣花鞋穿了。

当初她身边是四个有等级的丫头,画屏、绣书、月珠、瑞冬,月珠头一天就被撵出去了,画屏也因为不懂规矩行事不妥,而被她打发去给李嬷嬷教导,因此一般跟在她身边的就是绣书;瑞冬常常是在院子里留守的,带着小丫头们做事。

今儿画屏先是立了一功,现在又忙前忙后献殷勤,显然是想回到她身边伺候的。

凌波见她说话做事都懂分寸了,也还满意。

于是,她便带着绣书和画屏一起往福晋钱佳氏的院子走去。

钱佳氏正嫌院子里头的盆景儿摆得别扭,指挥着小厮们挪来挪去,见凌波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去道:“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了叫人禀报一声,我过去就是。你们年轻人虽说身子轻快,到底是娇生惯养的,不比我们老筋骨有力气。”

一面说着,一面双方都已经走到了跟前。

钱佳氏伸手就握住了凌波的手腕,笑道:“昨儿睡得可好?身子解乏了不曾?”

凌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感到很不适应,说道:“夜里睡得晚,早上起迟了,身体倒是已经缓了过来。”说话的同时,她就不着痕迹地把手腕抽了出来。

钱佳氏似乎也没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依旧灿烂地笑道:“格格平日里深居简出,想必也没好好看过咱们京城的风景。我瞧着今儿天气不错,不如陪格格出门走走。”

凌波怦然心动。

要说现代的北京,她是看过的,清朝的北京城,却还一直没机会好好看看。

“怎么好劳烦福晋,我自个儿带着人,出去逛逛就是了。”

钱佳氏不以为然道:“格格是定了亲的,可不好抛头露面,还是我陪着一道去看看罢。城里有几家脂粉首饰铺子,虽说比不上内造,倒也新奇有趣,我陪着格格去添置些,就算自己不用,也好打赏丫头们。”

钱佳氏说完,也不管凌波同意不同意,就大声叫人来,让去知会李嬷嬷一声,随即便携着凌波的手,一道出门去。

马车是早就套好了的,出了二门就分主仆上了车。

事已至此,凌波也就心安理得了。虽说不喜欢钱佳氏,但她只要不犯二,也还可以忍受。

这京城里各处可看可玩的景儿,还有可逛可买的店铺,钱佳氏竟然都十分熟悉,凌波跟着她,就好比跟着一个专业导游,吃得尽兴,看的开心,玩的也高兴。

胭脂水粉、手镯簪环、金玉翡翠、绫罗绸缎,都买了不老少。凌波倒说用不了,钱佳氏却一口一个虽不是内造,瞧着式样也还新鲜,买回去打赏下人也是不错的,便拉拉杂杂买了一堆,还拿了好些个时鲜的点心。

好在富察家的马车够大,竟然也都放得下。

凌波瞧着钱佳氏好像真的只是带她出来玩,以为对方只是想跟她修好,慢慢也就去除了戒心。

最后众人到了一座酒楼前,名儿倒好听,叫客再来。

钱佳氏道:“逛了这许久,想必格格也乏了,瞧天儿也不早,咱们不如在这里吃中饭罢。”

凌波脚底都酸痛了,忙点头,连声说好。

钱佳氏回头吩咐了几个下人,将买的物品都先送回府里,身边只留下两三个丫头,还有几个家丁护院,凌波身边就只有绣书和画屏两人。

在京城开酒楼的,从掌柜到伙计,都是眼睛活泛的主儿,眼见这一行人前呼后拥,身上的衣裳虽不华丽,却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致材质一流,就知道来的是贵客,掌柜的亲自从柜台里头出来接待。

钱佳氏旁边的一个丫头说道:“咱们定了雅间的。”她报了一下雅间的名字。

掌柜的立刻笑道:“原来是诸克图老爷的贵客,快请快请。”

凌波听到诸克图的名字,一时没记起来是谁,只是皱了眉。等跟着钱佳氏上楼,到雅间门口了,才想起来是钱佳氏的弟弟,也就是上次说要让她关照的“娘舅”。

她立刻醒悟到,此前钱佳氏一直陪她逛街买东西,百般讨好,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中午这一顿饭。

但已经到了门口,走是来不及了,只好跟着她进了雅间。

就见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站起来,一双眼已经眯成了线,露着一口黄板牙,谄笑道:“姐姐来啦,格格也来啦。”

正文39、舍近求远

这是凌波第一次跟诸克图见面。

跟钱佳氏长的很像,鞋拔子脸,聚光小眼,只不过身材是钱佳氏的三倍放大版,横竖厚三维放大。

光下巴就有三层,肚子也跟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而且更加松软,尤其夏衣单薄,显得层层叠叠。

他还笑眯眯的,牙齿微微有点发黄。

总之光长相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

凌波突然间领悟到,难怪连阿玛米思翰都不愿意给他找差事,先不说为人处世了,就这长相,就不讨人喜欢,一个人得占三个人的地方,吃三个人的饭,蹲茅坑都比人家霸道。谁家衙门愿意找这么个影响门面形象的主儿。

“格格,这是你娘舅,诸克图。”

诸克图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诸克图见过格格。”

他冲着凌波就打了个千。

凌波赶紧侧身让过这个礼,蹲身行礼道:“见过舅老爷。”

诸克图连连摆手,说不敢当,然后又招呼她们入座。

钱佳氏忙热情地拉着凌波坐了,他们三人这种关系,自然不好让凌波坐中间的,于是便钱佳氏坐了中间,诸克图和凌波分两边坐了。

绣书给凌波挪了一下椅子,避免跟诸克图面对面的局面。

“格格喜欢什么菜,我叫掌柜的来点。”

凌波忙道:“客随主便,舅老爷点就是。”她眼见得诸克图和钱佳氏眉飞色舞,心上身上都十分地不自在。

画屏偷偷地拉了一下绣书的袖子,悄声道:“你说这叫什么规矩,哪有未婚的格格跟舅老爷面对面坐一桌的。”

绣书自然也对钱佳氏今日的安排十分不满,但却不好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画屏还是心眼儿粗,这样的话也敢说,好在声音小,别人都听不见。

诸克图也没叫伙计,直接给大家斟茶,给钱佳氏倒完,欠身正要到凌波,绣书眼明手快地接过茶壶,说道:“哪能让舅老爷动手,还是奴婢来效劳。”

诸克图坐了下去,说道:“按说,太后赐婚,早就该上门恭喜格格,只是连日来在官场上奔走,却不得空。”

“凌波是小辈,舅老爷可别折煞我了。”凌波淡淡说道。

诸克图打了个哈哈,冲钱佳氏做了个眼色。

钱佳氏插嘴道:“格格是深闺里的姑娘,哪里知道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官场上的辛苦呀,还真是不足为外人道。就算是金榜题名中了状元,也不见得就能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凌波一脸平淡,仿佛真的不懂这些事情一般。

钱佳氏和诸克图对视一眼,又笑道:“不过老话说的对,朝中有人好做官。尤其咱们的八旗子弟,比蒙古人、汉人都是要尊贵的,若是族里头有人做不上官,反倒惹人笑话。格格你说是吧?”

凌波微笑了一下,说道:“我是深闺里的姑娘,可不懂这个。”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钱佳氏噎住了。

这时候,正好上了第一道菜开胃羹,诸克图忙招呼道:“吃菜吃菜,这酒楼的开胃羹可是一绝,格格快尝尝。”

绣书要上前替凌波盛一碗羹,钱佳氏便抢先欠起了身子,亲手拿了凌波的碗替她盛。她没好气地撇一下嘴,嘟着嘴唇退下。

画屏就站在窗边上,见此捂嘴偷笑了一下。

凌波冲她们俩微微摆了一下手。

开胃羹的味道确实不错,这家客再来的上菜速度也快,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五六道菜,卖相精致,香味扑鼻。

钱佳氏和诸克图东拉西扯,说些毫无关联的话题,时不时又插上几句所谓的“官场上的事儿”。

凌波是能敷衍就敷衍,一到关键时候,就说自己深居简出,不懂这些个事情。

每当这时候,诸克图就热情地招呼大家吃菜。

“这酒楼的某某某可是一绝。”——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然而到了后面,钱佳氏也看得出凌波是诚心不搭他们的话茬,便也有些失去耐心,开始直奔主题,有点强迫的意思了。

凌波如坐针毡,敷衍起来也很是吃力。

不知什么时候,画屏悄悄地出了雅间,屋内的众人竟然一个也没有察觉到。

“我听说,当日太后赐婚,简亲王头一个赞成,可见他对格格这位儿媳妇,是极为喜爱的。”钱佳氏一面给凌波布菜一面说道,“格格是有福气的人,没过门就得了公婆的欢心,将来进了门就更不用说了。媳妇儿若是受宠了,在公婆面前就能说的上话,亲戚朋友若是托你办事儿,也事半功倍。这么着,娘家婆家都得看你的脸面,格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凌波低着头,没说话。

钱佳氏提到这话题,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博哲的额娘郭佳氏。雅尔江阿喜欢她这个媳妇又怎么样,他是公爹,很多事情都是不方便插手的,只有婆婆喜欢才是真正的好。可如今,还没过门,就已经给婆母留下行为放浪不检点的印象。

她一想到这事儿,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对钱佳氏和诸克图,也失去了耐心。

钱佳氏没看出她脸色不对,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头儿接着说道:“你看你舅老爷,堂堂云骑尉,如今还闲赋在家呢,回头你跟简亲王说说,随便哪个衙门,也是个正经差事不是。”

凌波终于忍无可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啪”一声轻响。

“要说亲,阿玛不是比简亲王亲,阿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随便拎出来哪个,都是封疆大吏,求他某差事,岂不更快,何必舍近求远?”

她语气严肃,钱佳氏的脸色也变了一变,虽然没僵硬,却也讪讪笑道:“你阿玛,不是还没消气么……”

“那福晋就该想个法子让阿玛消气才是。漫说离我大婚还有半年,就是将来真的求简亲王办成了事,人家还以为咱们富察家连自己的亲戚都照顾不周,反要倚靠外人,岂不是给阿玛和族人们丢脸?”

钱佳氏终于也装不出笑模样,诸克图终于也没好气地把筷子重重敲在了桌上。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压抑,山雨欲来。

房门突然打开,画屏站在门口,看着众人,脆声道:“回主子们,三阿哥诚亲王来了!”

正文40、富察凌波的过去

三阿哥诚亲王?!

一时间,雅间内众人都目露惊讶。

凌波惊奇地看着画屏,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真实性来。

很快,画屏身后就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容长脸,目光锐利。

诸克图是反应最快的,噌一声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不出他这样庞大笨重的身躯里竟也能有这样的爆发力。

“给诚亲王请安。”

钱佳氏也慌慌张张地起身甩帕子行礼。对她来说,虽然嫁入富察家之后,所见所闻无不非富即贵,但这位正宗的天潢贵胄还是头一次见,心里还真有点紧张。

胤祉随口说了句不必多礼,就看着凌波说道:“本王陪乌珠格格出宫,她听说凌波格格在此,特邀移驾叙旧,不知是否方便?”

乌珠找她?凌波惊疑不定。

这时候,胤祉突然飞快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顿时明白了,他这是撒谎,给她解围来的。

钱佳氏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一个诚亲王,还有个和硕公主乌珠,她那里敢拦着,慌忙说道:“方便,方便,格格自管去罢,不必顾忌我们。”

凌波点点头,起身带着绣书和画屏,跟在胤祉身后走了出去。

一出酒楼大门,她就大大松了口气。方才真是被钱佳氏给逼急了,恨不得放下筷子就走人。

“格格请上车。”

凌波转过头,见胤祉做了个请的动作。

“三阿哥怎会在这里出现?”她疑惑地问道。

胤祉淡淡说道:“格格的疑问,不妨等离开这里再说。”

他抬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户,钱佳氏和诸克图探出来的脑袋嗖一下又缩了回去。

“毕竟是乌珠格格相请,总得有个去处罢。”

他微微一笑。

凌波一时间有些晃神,今天他身上完全看不到日前那种暴戾疯狂的气息。

在经历过上次太后生辰的闹剧之后,她对这个男人早已生出敬而远之的心态,但今天毕竟是他帮自己解了围,总不好过河拆桥。

她想了想,便点点头。胤祉并没有带马车,她坐的自然是富察家自己的车子。

男人上马,女人上车,踢踢踏踏离了客再来酒楼,在三阿哥胤祉的指示下,往郊外走去。

护城河边柳青青,河底的水草柔柔地在清澈的水波里招摇。

踩在软软的草地上,信步款款,身侧有贴心的丫头陪伴,远处还有马车等候,随时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凌波觉得这种生活还真是蛮小资蛮惬意的。

如果能没有旁边那个男人的话,就完美了。

胤祉不经意地看了身侧的伊人一眼,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摆了一下。

两名原本跟在后面的侍卫,会意地一人一个抓住了画屏和绣书,用个小手段就让她们无法反抗。

随着凌波和胤祉在前面越走越远,被迫停在原地的画屏和绣书,在两名侍卫的炯炯目光下,只有无奈地对视一眼。

凌波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常,长时间的沉默让她觉得有些尴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乌珠格格呢?”她眉毛微微挑着。

胤祉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怀疑,微笑道:“你放心,我说的话并不全是假的。今日我的确是陪着乌珠出宫来,太后刚给她解了禁,荣妃娘娘怕她闷在宫里心情不好,特意让她出来散心。如今大概在西市逛着呢,回头再与我们汇合。”

凌波“哦”了一声,点点头。

“那天,我喝醉了,吓着你了是不是?”胤祉沉吟了一下,问道。

凌波淡淡道:“那天的事情,我早已忘了,三阿哥也忘掉吧。”

胤祉站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注视着她。

“忘记的是只有那天的事情,还是从前的一切?”

凌波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他。

“我们有过从前么?”

胤祉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

说呀!你快说呀!我们从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波在心里呐喊,她实在很好奇,到底这个身体跟三阿哥有什么样的过去。这个过去如果不弄清楚,她就如鲠在喉,深怕这个隐患成为一个炸弹,在将来的某一天,将她炸得体无完肤。

“三阿哥,我们的从前,你还记得么?”她幽幽地叹息。

胤祉望着她,终于在她清澈的眼中找到一丝伤感和怀念。

“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也是这样忧郁。”胤祉怅然说道,眼神开始向远方发散。

凌波也终于听到了一出才子佳人那充满浪漫和悲彩的爱情故事。

富察凌波当年在府里,本身就是不受重视的人,尤其在生母去世后,在钱佳氏手上吃尽了苦头,典型一古代灰姑娘。可就这样,随着年龄一天一天大起来,这小姑娘身段脸蛋也都一天一天长开,跟她生母苏氏也越来越像。钱佳氏的顾忌便跟野草一般,一天一天地疯长。

她深怕哪一天,米思翰看到这个女孩子,就会想起苏氏来。尽管苏氏近年来受了冷落,但那也是因为老头子政务繁忙,对家里的事情越来越疏懒的缘故。但毕竟苏氏当年跟老头子是有一段情的,若是米思翰回头想起这个女人来,知道她钱佳氏把人母女糟践到这个程度,指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所以,钱佳氏日日就思量着把这个眼中钉一般的庶女给弄走。

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若是无缘无故没了,肯定会引起府里下人的猜疑。钱佳氏虽然在大事上二,在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上面却精明得很,竟不肯留下一丁点的把柄。直到三年一度的选秀,她才惊喜地发现这个好方法。

将人送进宫去。

就算是八旗贵族的女孩子,出身低微也是不可能被选中的。果然第一轮就淘汰掉了。富察凌波就如同钱佳氏计划好的那样,成为了宫里一个最普通最卑微的宫女,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这些过程,就是原来的富察凌波也没有看的这么清楚,都是三阿哥在认识她之后,帮她分析出来的。

如果没有意外,富察凌波本来就该跟钱佳氏预想的那样,一生都将默默无闻。可是谁能想到,荣妃娘娘会因一次偶然的机会看中这个女孩子,并把她带到了自己宫里。

那时候的富察凌波,是最春花茂盛的时候,就算只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装,也如同一朵刚刚开放的水仙花,浑身都透着清新的气息。

三阿哥胤祉就在一次进宫请安的路上,撞见了这个清秀如兰的女孩子。

那惊鸿一瞥,犹如黑夜中的一道流星,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正文41、分手要决绝

在人吃人的深宫之中,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是最容易受欺负的对象,她们的生命就如同无根的浮萍,只要一阵大风吹过,就会消失在这个天地之间,甚至没有人会记住她们的哪怕一丝影像。

宫里的更新换代,比任何地方都要快。

富察凌波原本已经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然而当她认识了三阿哥这个天潢贵胄,一切美好光亮仿佛都在向她招手。

假如能够被三阿哥收做屋里人,那就能够脱开樊笼。

所以,尽管私相授受的行为是宫里最忌讳的,富察凌波依旧开始悄悄地向三阿哥献起殷勤来。

当然,这样的说法,是现在的凌波腹诽出来的。想来当初这个身体的本尊,也只能依靠攀龙附凤,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胤祉从腰带上摘下一个青色的荷包,用手指轻轻摩挲道:“还记得这个荷包么,那天是我的生辰,额娘召我进宫,赏赐了许多物件,可是在我心里,那些个精贵玩意儿,却没有一件比得上你亲手为我绣的荷包。”

凌波望着那个荷包,青色的缎面,点点雪白的梅花。

原来这身体本尊的绣工还是不错的呀,在府里的时候钱佳氏拿她当牲口使唤,大家都以为她是没工夫学女红的。不然的话,她这会儿也不会天天跟着兰秀兰枝做绣活儿。

看来富察凌波也是心灵手巧的,要么是自己偷学的,要么就是进宫后学会的。

反正呢,那荷包是这身体从前做的,要搁现在,她还不一定能做的这么好呢。

她这边胡思乱想的时候,三阿哥胤祉已经缅怀完荷包,将它挂回腰带上,然后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凌波不自在地侧过头去。

胤祉伸手握住了她一只腕子,她待要挣脱。

“别动!”

凌波动作一顿。

“别躲我,好么?”

当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用饱含深情的目光注视你,诚恳地请求说不要躲着他的时候,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子,恐怕都不忍心打击他。

胤祉将凌波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我现在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造作决断。明明知道乌珠最厌恶宫女攀龙附凤,对你也有深深的误会,却没有及时地向额娘讨了你。若非如此,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造成今天的局面。凌波!”他握住了凌波的两个肩膀,将她的身体掰向自己,面对面看着对方。

“凌波,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他眼里的深情仿佛要将人融化。

凌波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沉溺进他湖水一样深邃的目光中。

“三阿哥,我如今是指了婚的人,就算过去与你有过一段情,那也是浮云一般不可追忆。让我们都忘掉过去吧,你有你的妻子要爱护,我也有我的未婚夫待嫁。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这样私下见面了。”

她狠心拨开胤祉的手,他受伤的眼神真的让她觉得自己很残忍。

“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

胤祉重新抓住她的胳膊,低声嘶吼的模样犹如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你对博哲也没有感情对不对?你心里仍然只有我一个,对不对?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就能向皇阿玛禀明真情,不论受罚还是挨打,我都要让他取消这门婚事。你要嫁的人只有我,你能嫁的,也只有我!”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啪”

清脆的一个耳光,在这旷野之中分外响亮。就连远处的侍卫,和画屏、绣书,也都听到了这一声,初时的惊讶过后,都惶恐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这边。

“三阿哥,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不管是为了皇家的名声,还是为了富察家和简亲王府的声誉,皇上不会取消这门婚事!博哲是个好人,谁说我对他没有感情?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嫁给他。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想我,再也不要找我,我也永远不会再见你!”

凌波这番话,本来是想表达决绝之意,希望三阿哥不要再纠缠。

但是一说出口,落在胤祉耳朵里,却更像是她为了双方着想,而决定断情绝爱做出牺牲,就算脸上挨了一耳光,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的表现。

“凌波……”他往前一步。

凌波马上后退,急切地道:“不要过来,也不要叫我凌波。我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我称呼你三阿哥,你就该称呼我富察格格。”

胤祉没有再上前,紧紧地咬着牙,拳头也握得死死的,像是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激动。

凌波又后退了好几步,蹲身大大地行了一个礼。

“三阿哥,今日一别,你我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再见。”

她决绝地一扭头,飞快地往回走。

我是不是说的太狠了?她一面走一面有些后悔起来,而且非常担心起胤祉的情绪,甚至想回头看一眼。

不行,不行,凌波,你决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会觉得有转机有希望,电视上小说上不都是这样说的么,既然要分手,就一定要狠,决不能留下一丝余地。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果然忍住没有回头。

画屏和绣书都迎了上来,两个人都担心地看着她。

“什么也别问,咱们走。”

凌波脚下不停,径直地往前走。

绣书对她是言听计从的,说不问就不问,头都没回,也跟着一起走。

画屏倒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三阿哥像根枪似的在旷野上立着,风吹起他的袍角,孤零零形单影只。

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也小快步跟了上去。

车轮辚辚,凌波虚合着眼,绣书和画屏就靠着车壁坐着,也不敢打扰她,一个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一个则挑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

“咦?格格快来瞧,那好像是博哲贝勒!”

凌波猛地睁开眼,绣书将帘子完全挑开,她伸出半个脑袋。

对面一人一骑悠闲地驰着,瞧那顾盼神飞的模样儿,还真是博哲,这男人总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似的,也不知哪来的这种气魄。

博哲也瞧见了她们,兴奋地挥了挥手,加快速度往这边过来。

凌波皱皱鼻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放下帘子,对绣书道:“叫外面停车,咱们下去。”

车子停了,凌波在绣书和画屏的搀扶下跳下马车,往前面走去,一面走一面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忽然身后传来绣书和画屏的惊呼。

她回过头,只觉一阵风呼啸而来,马蹄子几乎踩到她身上。

马嘶声中,她只觉腰上一紧,跟着身体一轻,天旋地转地上了马背。

她下意识地双手捂脸,一个火辣辣的吻就落在了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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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陶苏无意中发现的一个豪门重生文,虽然瘦得不像话,但正好很对胃口,开头就很惊艳,特别推荐给大家~

正文42、打起来了

“混账!”

凌波头昏眼花,什么状况也搞不清楚,就听见一声暴喝,似乎是博哲的声音,紧跟着耳边一声尖锐的呼啸。

“啪”

她放下了手,目瞪口呆。

原来她此时竟被三阿哥胤祉抱在了怀里,而他的脸上,则是一条火辣辣的鞭伤,而且见血了。

她吓得捂住了嘴,回过头,就看见博哲坐在马背上,单手控制着胯下腾跃的马,另一只手拖着一条长长的马鞭,双眉倒立,仿佛怒目金刚。

两个男人身上都弥漫着压抑的愤怒,方圆几里的气压,仿佛都低了下来。

震惊归震惊,迅速认清形势的凌波,立刻就要从胤祉的马上跳下来。

可是当她挣开胤祉的怀抱,往下一看,就发现自己离地好几米,这要是真往下跳,不死也得摔个骨折,顿时胆怯了。

这会儿,博哲看着她呢。

胤祉的眼神就忽略吧,这男人分明是诚心找茬来的。

凌波小心肝纠结着,琢磨着到底是往下跳呢还是待着不动呢。不过很快她就想清楚了,跳,一定得跳。

她敢打赌,这俩男人,任何一个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骨折的。

打定了主意,她努力挪动着臀部,做好起跳的准备姿势。

可是众所周知,这马背不像车座,它是活物,身上的肌肉是会动的,凌波在挪动的时候,就清晰地感觉到屁股底下生命体的律动,让她充满不安全的感觉。

果然,当她准备跳的时候,在马背上按了一下,大约是抓痛了人家的毛,马王子不干了,昂着脖子咴哩一声叫了起来。

凌波顿时觉得自己像坐滑滑梯一样往下出溜,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胤祉一把抓住她胳膊扯了回来。

“有我在,不用怕。”

凌波心中发苦,我这哪是怕呀,我是担心准老公吃醋好不好!

果然,胤祉这一动,博哲眼睛里差点喷出火来。

他一扬手,又是一鞭子挥了过来。

这会胤祉不可能眼睁睁让自己再挨一下,一伸手就抓住了鞭梢,用力往外一甩。

博哲的鞭子却舞得相当灵活,顺势就将鞭子甩出去又卷了回来。

鞭子在他手里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奔着凌波的小腰就去了。

凌波只觉腰上一紧,然后就腾云驾雾,往青青的草地上扑去。

“啊~~~~~~”她大叫起来,还带颤音儿呢。

幸亏绣书和画屏眼明手快,第一时间就抱住了她,缓冲之下,居然也没有摔倒。

博哲将凌波从胤祉怀里扯出来,手一抖把鞭子收回,在马背上一按,就跳了下来,怒气冲冲往胤祉走去。

而胤祉也沉着脸跳下马,捏着拳头迎上去。

凌波大惊失色。

“快!快拉住他们!”

可是她话音没落,博哲就一个冲拳往胤祉脸上打去。

“啊!”凌波双手捂住脸。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透过双手指缝看着两个男人一拳一拳你来我往。

又不是打拳击的,怎么只会动手,不会说话呀!

凌波急的跳脚,扯着绣书和画屏的衣服,大叫:“快拉住他们!拉住他们!”

绣书和画屏被扯地东倒西歪,甚至头上的簪子都差点掉了。

画屏狼狈地一手府扶着发髻,一面冲自家的家丁护院甚至车夫,还有三阿哥的侍卫大叫:“你们是死人呀!还不快拉开他们!王爷和贝勒要是出了事,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众人这才猛然醒悟,一窝蜂冲上去拉架。

结果两个人的互殴变成了群殴,一群人就好像被胶水粘在一起似的,像个球一般滚过来滚过去。

凌波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时候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向这边过来,中间那辆豪华的马车,车帘子已经完全掀开了,乌珠伸长着脖子,挥舞着手臂,高声喊着。

“这是干什么!来人呐,快分开他们!”

跟在她车子旁边的是整整一个小队的大内侍卫,见此情景,没等她发话,就已经呼呼冲了上来。

他们显然极有经验,拿着刀鞘啪啪啪见一个打一个,把外围拉偏架的人都甩开,然后分成两组,拧胳膊的拧胳膊,抱腰的抱腰,很快就把胤祉和博哲给分开了。

两个男人犹自蹬着腿大骂。

“龟儿子!有种再来!”

“怕你我是你养的,再来啊!”

这会儿凌波终于敢冲上去,在博哲身上乱摸,急道:“伤哪儿了?伤哪儿了?”

博哲气哼哼的,不知是打得气血翻涌脸红,还是被她摸得脸红,总之是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了。

凌波见他嘴角都裂开了,眼眶那里也青了一块,顿时心疼得直抽气。

“没事儿,他这样的,我一个揍他八个!”博哲毫不在乎地抹了一下嘴角。

凌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回头去看三阿哥胤祉。当她看清胤祉的伤势之后,顿时心理平衡了。

好吧,人家伤得比博哲严重多了。

胤祉左颊上一条渗血的鞭痕,从颧骨一直搭拉到嘴角,配着他吃人的眼神,显得极为狰狞可怖。除此之外,他脸上也有多处乌青,身上也灰扑扑好几个脚印子,领子袖子都扯破了。

可是这会儿,他却地任由侍卫们抱住他,受伤地看着凌波,像是不相信她会扔下自己先看博哲的伤势。

乌珠跳下车,大步走过来,拧着眉头大喝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任由两位爷打起来?!”

众人都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等到乌珠看清胤祉和博哲的伤势,眉头拧得更深了,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却停在凌波脸上,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你是个惹祸的根子,谁见了你谁倒霉!今天这事儿,肯定又是你挑唆的!”她不问青红皂白,指着凌波的鼻子就开骂,指尖几乎戳到她脸上去。

凌波还没说话,博哲就已经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乌珠道:“到底是谁惹事,你不妨回去问问三阿哥,不要跟疯狗一样乱咬人!”

“你!”金枝玉叶的乌珠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粗俗的话,一时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博哲没再理她,只死死盯着胤祉道:“今天有女人在,打得不痛快。这事儿没完,咱们回头再算账!”

胤祉沉着脸色,仿佛一头冲刺前压抑嗜血的豹子。

“时间,地点,随你挑。”

博哲点点头,指指他,回身抓着凌波的胳膊就走。

“哎……”凌波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跟风中的一片叶子一样被他拖走了。

正文43、这事儿还没完

乌珠方才被气地差点一头晕过去,这会儿才缓过来呢,就见博哲扯着凌波扬长而去,只剩个背影。

然后一回头,胤祉也收拾残局,带着众侍卫要走了。

“三阿哥!”她追上去大声道,“你就这么走了?”

胤祉脚下没停,一边走一边冷冷道:“这事儿没完,不过你不要跟着掺和。”

乌珠生气道:“我为什么不掺和?我还非掺和不可了?虽然咱们不是亲兄妹,可好歹都管荣妃娘娘叫额娘吧。现在算怎么回事儿,他博哲把皇上的儿子给打了!你打算忍着,我可忍不了!你等着瞧吧,这回我非要整死他们不可!”

她说完话,便火烧火燎地往前跑,一上车就大叫着回宫。

胤祉就看着她飞快地走掉,什么话也没说。

他身边一个侍卫小声道:“王爷,格格这一去,事情就闹大了。”

胤祉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微笑,慢慢说道:“我知道。”

怕的就是闹不大。

※※※※※※※※※

凌波被博哲一路扯着,只觉自己就跟那扫落叶的扫把一样在地上拖来拖去,直到博哲拽着她往车上送,她才有空开口说话。

“你放手,我自己能走!”

她甩开博哲的手,一看自己的胳膊,都红了。

博哲愠着脸,看着她说道:“以后,不许再跟他见面。”

凌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博哲伸手抓住她胳膊,追问道:“答不答应我?”

凌波哎哟了一声,这男人怎么每次都抓同一个地方啊。

博哲忙一缩手,也觉得自己太不注意,下手太重了点,有点内疚。

凌波揉着胳膊,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回身就往车里钻。

博哲忙叫道:“哎!你还没回答我呢!”

“谁喜欢跟他见面了?哼,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凌波在车里没好气地说道。

博哲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容。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飞身而上,大声道:“我送你回府。”

凌波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说道:“不必了,咱还是注意点影响吧,再来个瓜田李下的,我可承受不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她把窗帘往下一放,吩咐车夫走人。

绣书和画屏赶紧手忙脚乱地上车,临行还给博哲留了个同情的眼神。

博哲坐在马上,看着富察家的车子扬长而去,不由苦笑一声。还是在生气呀,不过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冲呢,这脾气,看进了门,爷怎么收拾你!

车厢有规律地晃动,绣书和画屏对视一眼,嘴角都古怪地抽动着,显然在克制笑意。

凌波没好气地看她们一眼:“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来。”

绣书和画屏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画屏挤眉弄眼道:“贝勒爷和诚亲王都为格格打起来了,格格怎么说?”

凌波扭过头道:“什么怎么说,哼,两个蠢男人,就知道打架。”

她这会儿还真没心情得意,一个简亲王府的贝勒,一个诚亲王三阿哥,打得两败俱伤,不可能不惊动康熙。就算别人不说,乌珠也肯定会去告状。

哼,什么皇家风范,瞧皇家这一个阿哥一个格格,那气魄,那肚量,那手段,真叫人看不上眼。

不过这样子由着人家告状也不行,一次两次的,康熙爷保不准就对自己或博哲产生坏印象,惹祸精在哪里都不讨喜。她不能坐以待毙。

凌波一路上转动着脑子,这事儿,她说不上话,必须得借助有更强大力量的人才行。家里那老头子阿玛米思翰,就是座最好的挡风的墙。

※※※※※※※※※※

凌波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博哲这边前脚跟进府,后脚宫里就来人了。

康熙爷传他进宫问话。

来传口谕的太监还挺厚道,特意说了一句:“皇上生气了,贝勒爷可警醒着些。”

雅尔江阿正在府里,疑惑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博哲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雅尔江阿顿时就跳起来了。

“你个臭小子,屁股还没好利索就跑出去惹祸!你要脑袋不要!”

博哲不以为然道:“阿玛言重了吧,不就是打了一架,皇上不至于要砍我脑袋。”

旁边太监还候着呢,小声说了一句:“那可未必,诚亲王脸上都挂了彩呢。”

雅尔江阿吃惊道:“还伤了脸?”他怒视博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胆儿越来越肥了!”

博哲怕他再来第二下,忙说道:“皇上还等着问话呢,儿子这就进宫去。”说完,扯了那太监就走。

雅尔江阿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脑门因为生气的缘故,显得比平时更加红光满面。

他心里想的倒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严重,方才不过是做给太监看罢了,太监能看到,康熙就能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三阿哥可不是个善茬,如今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简亲王府一直明哲保身,不参与任何一派的角逐。这回,可别落了人家的套才好。

博哲进到宫里的时候,胤祉和乌珠早就已经在康熙跟前站着了。

衣裳已经换了,不过脸上的乌青可没这么快化开,而且那一条鞭伤也依旧赫然在目,甚至比刚开始要更加触目惊心。

乌珠一直气哼哼的。

康熙看着胤祉的伤,却只是沉着脸,什么心思都没表露出来。

别看是自己的儿子,可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早就成家立业,如今更是一个两个心都大了,巴不得他早日让出位子来。

父子做到这个份上,不管他们做什么事情,都由不得康熙多想一道弯。

老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话说回来,这博哲的婚事,怎么就这么多波折,先是乌珠,现在又扯上胤祉。是好事多磨,还是这婚事本身就有问题?

康熙飞快地转动脑子。

李德全垂着脸走了进来,他服侍康熙这么久,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知道他这时候心情不好,走路进来都是轻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皇上,博哲贝勒求见。”

康熙哼了一声:“叫他滚进来。”

李德全应了,通传出去。

博哲当然不可能真的滚进来,他是大步走进来的。进门一看到胤祉和乌珠,他就知道今天这事情的确是不能善了了。

正文44、儿臣与她早有私情

博哲进门自然是先恭恭敬敬地跟康熙请安,例行说完,见康熙冲他两眼一瞪,立刻干脆利落地跪下了。

“皇上,您不用瞪我,我认罪,三阿哥的伤是我打的。”

康熙差点没气乐了:“你倒是光棍。”

博哲嘻嘻笑道:“皇上明察秋毫,在您面前我哪敢耍心眼,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干的我绝不否认。”

康熙哼一声,板起脸道:“少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点,这屁股昨天才开的花吧,伤还没好利索就又闯祸?”

博哲撇嘴道:“瞧您说的,合着我是闯祸精怎么的。这媳妇儿让别的男人给抱了,我要是还能忍住,那还算男人么!”

胤祉和乌珠都是脸色一沉。

康熙沉吟了一下,对乌珠道:“乌珠,这没你的事儿了,跪安罢。”

“皇阿玛?!”乌珠皱眉跺脚。

胤祉扯了她一下,康熙面色不愉。

乌珠心不甘情不愿地甩了下帕子,扭身气呼呼走了。反正今儿这状她已经告下了,看博哲和凌波怎么收场。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男人,康熙端了杯茶,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茶叶。

胤祉躬身站着,脸色阴晴不定;博哲跪着,却昂着头,满不在乎。

“一个亲王,一个贝勒兼御前侍卫,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当众大打出手,你们可真是给朕长脸啊。”

康熙悠悠然喝了一口茶,他语气越是轻飘飘,胤祉和博哲便越觉得头皮发紧。

“噗通”,胤祉也跪下了。

“皇阿玛,儿臣知罪。但有件事情,儿臣今日一定要禀报皇阿玛。”

博哲心有所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康熙也深深地注视着胤祉,这个儿子,脸上的坚毅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每当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嘴唇总是抿得紧紧的。

“怎么,今天的日头是打西边出来的,朕什么都还没问,你们一个两个就都抢着认罪,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呢,还是别有隐情?”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康熙的目光在胤祉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胤祉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博哲大声道:“皇上,臣的亲事是太后亲口御赐,这是太后和皇上给臣的恩典。能娶到富察家的格格,更是臣的福气。臣曾经在富察老大人跟前亲口说过,一定会好好对待凌波格格,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今日斗殴之事,臣不敢推卸责任,但臣既然做过保证,那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漫说凌波格格是臣未过门的妻子,就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臣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清白受损!”

他昂着脖子说完,一脸大义凛然。

康熙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眯起眼睛,微微俯身说道:“你知道,你跟你阿玛哪里最像么?”

博哲愣愣地摇头。

康熙微微一笑,突然把脸一板,目露精光,大喝道:“胆大包天!”

博哲神情一凛,俯身下去,五体投地。

康熙哼了一声,转过身。

胤祉赶紧大声道:“皇阿玛,儿臣有隐情禀报。”

康熙猛地回过头来。

胤祉一接触到他的目光,所有的话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竟然一声儿都发不出来。

帝王之威,竟至于斯。

康熙慢慢地眯起眼睛,上下眼睑眯成一条细长的缝,却精光闪烁,恍如夜空里的两点明星。

“人生在世,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话不该说的,就要让它烂在肚子里。”

康熙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跟眼下的情势完全无关,显得很是突兀,但胤祉却因此在心里打了个突。

他这样做,真的可以瞒天过海么。

脑海中闪过一张清秀如兰的脸庞,曾经温柔似水的目光,那一段缱绻的时日,还有最后那决绝的声音。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赌一把。

“皇阿玛,儿臣自知这番话说出口,会造成许多人的困扰,但时至今日,情非得已,儿臣不得不说了。早在凌波格格进宫,到荣妃娘娘手下当差的那段日子,儿臣便已经跟她有了私情,最初是时机不到,尚未禀明荣妃娘娘,后来又意外发生了试婚事件,情势瞬息万变。原本,太后已经为她跟博哲贝勒指了婚,儿臣便想绝了心中的念头,成人之美。可是一产生这样的想法,儿臣便终日寝食难安,心绪不宁,而今日再见凌波格格,伊人亦日渐憔悴,可见也是饱受折磨。儿臣自知此情难容于礼法规矩,但情至深处,儿臣已难以自控,尤其凌波格格之深情,更令儿臣增添愧疚自责,因此唯有冒死恳求皇阿玛,取笑凌波与博哲的婚事,成全儿臣的一片心。”

胤祉激动地飞快说完这些话,趴伏在地,肩膀颤动不已。

在他说话的时候,康熙手中正抓着方才喝茶的茶杯。他话音刚落,康熙扬起手就是一摔,茶杯落在地上,哐呲脆响,四分五裂,半杯热茶溅湿了他的袍角,连博哲脸上都蹦了几滴。

“这就是你要对朕说的话?!”康熙双眼如炬,额头青筋暴起。

“这就是朕的好儿子,大清朝的诚亲王!为了儿女私情,竟敢置朝廷礼法、皇家脸面和君臣之义于不顾,你是想气死朕,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胤祉浑身颤抖,扔坚持着大声说道:“皇阿玛,儿臣自知令皇阿玛失望至极,但请皇阿玛体谅儿臣一片苦心。儿臣不敢否认,此番造次是出于儿女私情,但还请皇阿玛明鉴,凌波格格与儿臣早有私情,若是嫁给博哲,才是对简亲王府真正的蒙蔽和羞辱!”

博哲嘶吼一声,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怒火万丈。

“博哲!”康熙大喝一声。

胤祉紧紧地抿着嘴,任由对方勒着自己的脖子,甚至准备好了迎接对方雷霆万钧的报复。

博哲双目圆睁,高高扬起了拳头,在他的意识中,这一拳,就要打断这个混蛋的鼻子。

“皇上——”

就在这时,李德全高声喊着,快步奔了进来。

“启禀皇上,富察米思翰老大人在殿外求见!”

正文45、重点在打完后

米思翰这会儿的心情可不像上次那么轻松。

博哲和胤祉打架的事情,是凌波回府以后告诉他的。

她是怕乌珠恶人先告状,博哲会吃亏,所以才一回家就赶着告诉父亲,万一如她所想,请父亲帮忙为博哲斡旋。但米思翰是经历过几十年朝堂斗争的人,虽然现在老了,致仕多年,但他的儿子、他的旧部、他的至交好友,还全部都在朝堂上活跃着。

作为一个历经风雨的官场老人,在眼下这个风云变幻的康熙五十年,数个党派明里暗里斗得昏天黑地的敏感时刻,对于任何不经意的小事,都能提起足够的警惕。

三阿哥诚亲王是什么人?

一个想争龙夺嫡、志在天下的男人,一个善于玩弄政治、笼络一切对己有利的力量的人,会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跟别人当众打架?

如果这件事情以打架作为结束,那也就罢了。可是这起不大不小的斗殴,却在有心人的告密下,摆在了皇帝面前。

皇上,是最讨厌八旗子弟自相倾轧的。

在米思翰看来,三阿哥不可能在这种党派纷争的关键时刻,为了一个女人,让康熙对他产生恶感。

所以凌波的担忧,他完全放在了心上,不仅如此,他想的更多,担心的也更多。所以,他才在问清楚情况的前提下,第一时间赶到了宫里。

经过李德全的禀报,获得康熙的首肯,米思翰走进了殿内。

博哲这会儿还抓着胤祉的领子。

米思翰大叫一声:“臭小子,你敢在皇上面前动手?!还不快给我放下!”

博哲高高扬着拳头,死死盯着胤祉的眼睛。

胤祉任由他动作,眼底却掠过一丝隐晦的算计。以他的了解,简亲王府的父子都是最冲动的人,他用凌波的清白名声做羞辱,博哲不可能还忍得住,哪怕是在皇帝面前,哪怕是在米思翰的呵斥下。简亲王府的男人,不是一向是胆大出名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博哲竟然慢慢地把拳头放了下来,抓着他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对方清澈如水的双眸,竟让他心底闪过一丝失策的慌乱。

米思翰对博哲点了点头,这才上前对康熙行礼:“老臣米思翰见过皇上。”

康熙摆手道:“老大人不必多礼,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米思翰微笑道:“老臣是有点小事禀报,只不过皇上眼下似乎正忙,老臣的话不妨等皇上处理完事情之后再说。”

康熙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孩子们斗气打架,没多大点事儿,你且等一会儿。”

米思翰应了,李德全体贴地递上来一只绣墩,正正好好放在他屁股底下。

经过米思翰这么一打岔,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失殆尽。博哲仍旧维持着跪的姿势,身板挺得直直的,而胤祉则显得有点心神游移。

康熙说道:“今儿的事情,既然你们都已经认罪,朕也不多说,各自去内务府领二十廷杖。”

胤祉吃惊地抬眼,他没想到康熙只说责罚,对他之前所说的事情完全忽略了。

博哲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这会儿也不例外,当着康熙的面就卖乖道:“皇上,臣昨天才挨了三十大板,这竹笋炒肉还挂在身上,再领二十廷杖,那不是要了臣的命了么?”

康熙冷哼道:“你多罗贝勒博哲不是胆大包天,铜筋铁骨么,这点责罚算什么。难不成你是埋怨朕处罚不公?”

博哲苦笑道:“给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埋怨皇上啊。只是昨儿挨板子,额娘就已经哭得两只眼睛肿成桃子,若是今儿再挨二十廷杖,那额娘非得水淹王府不可。皇上您行行好,就当成全臣的一片孝心,这二十廷杖,能不能先寄着啊?”

康熙被他逗乐了,说道:“好,就先寄着。”

博哲大喜,正要谢恩。

康熙马上又说道:“等你屁股上的伤好了再打,唔,就三天后吧。打完了,就在家歇着,不用回来当差了。”

“啊?”博哲惊惧道,“皇上不要臣了?要撸了臣的差事?”

康熙没好气道:“你三天两头惹祸,朕还敢用你?回家闭门思过,好好改改自己的性子,什么时候改完了,什么时候回来!”

博哲愁眉苦脸,一肚子委屈,偏偏还得大呼谢主隆恩。

“滚出去罢。”

康熙见不得他这故作愁苦的模样,骂了一声,让他滚蛋了。

这样,屋里跪着的便只剩下了胤祉。

康熙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去领廷杖罢。”

胤祉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康熙抢先打断了他。

“领完了廷杖,就去养蜂夹道,看看你十三弟。”

胤祉浑身一震。

十三阿哥胤祥,文才武略雄姿英发,原本是康熙最钟爱的阿哥,出入行止,无不随侍,他本是最让兄弟们羡慕嫉妒的对象,然而在康熙四十七年,被废太子牵连,幽禁在养蜂夹道,一夜之间从天堂跌落泥淖。

也是这一巨大变故,让所有阿哥和朝臣们,深刻地意识到,康熙皇帝是多么地痛恨阿哥们结党营私。

而这个时候,康熙亲口强调,让胤祉领完责罚后,去看望十三阿哥,这意味着什么?他想用十三阿哥来提醒什么?

胤祉再也不敢提起任何事情,默默地认罚退出殿外。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出乾清宫,当踏出门槛之后,他回过头,望着身后的红墙绿瓦,和头顶上那一方“乾清宫”的匾额,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留在殿内的米思翰,跟康熙说了什么,除了李德全,再没有人知道。

米思翰离开乾清宫的时候,也像胤祉那样回头望了一眼,甚至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跟胤祉不同,他的眼神清明,像是看透了一切。

“雏鹰虽已起飞,却终究不如老鹰。”

他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回过身,意态悠闲地一抬脚。

“嗵”,踢在石墩上了。

哎哟,可疼死这把老骨头了。米思翰抱脚乱跳,像个大虾米似的。

四个小太监正排成两列,拎着食盒脚步整齐地过来,见到他这个囧样,想笑却又不敢笑。

米思翰脸上一热,放下脚,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你们看见博哲贝勒没有?”

前面第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道:“奴才方才瞧见,博哲贝勒似乎是往内务府方向去了。”

米思翰这才想起,康熙让博哲去内务府领二十廷杖,忙挥手让四个小太监过去。

等到没人之时,他才龇牙咧嘴,拍了自己的老脸一下。

凌波小丫头哦,都是因为你,老子这把年纪了,还丢了回人!

正文46、巧遇儿时青梅

米思翰红着一张老脸,赶到内务府的时候,博哲已经领完二十廷杖,出宫去了。

“出宫?不是刚打完廷杖,还能走着出去?”他无比惊愕。

“谁说不是呢,寻常人打完都是横着出去,这位爷却是自个儿走出去的,虽说样子不大好看吧,可到底也够能的了。”

米思翰倒吸一口冷气,嘿,这女婿对他胃口。

他又问了是从哪个门出去的,回说是神武门,于是也不逗留,往神武门方向赶去。

博哲扶着腰走出神武门的时候,还真是惹来众多佩服的目光,不过一出宫门,就不行了,往马上一趴,由阿克敦牵着马缰,缓缓地走着。

太丢人了!

博哲觉得自己这模样就好像是挂在骡子上的一个口袋,而且由于打的是臀部,稍微坐实一点就是一阵刺痛,所以只能抱着马脖子趴着。他干脆让阿克敦把披风盖在他背上,把脑袋也给遮住了。

阿克敦牵着马缰走在大街上,乍一看还真像牵着一马背的货物。

“阿克敦,阿克敦。”

恩?阿克敦回过头去,见博哲把脸贴在马鬃之下,低声叫他。

“贝勒爷有什么吩咐?”

博哲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道:“走小路。”

阿克敦应了一声,牵着马从旁边的一个小巷子穿了过去。

博哲听见人声渐消,四周静僻下来,才稍微安心了点。虽然姿势比较难看,但马儿肌肉一下一下的律动,节奏很规整,竟然让他觉得十分舒服,干脆抱着马脖子假寐起来。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凌波和胤祉亲密的镜头,还有胤祉在乾清宫说他们有私情的那句话。

正觉得烦躁,前面传来“咕咚”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马儿停了下来,博哲抬起头问怎么回事。

阿克敦回头道:“撞了一位姑娘。”

博哲愣了一下,这么走着也能撞着人?是阿克敦傻了,还是被撞的姑娘是个瞎子?

“你去看看她有没有事儿。”

阿克敦点点头,松了缰绳,走过去把摔在墙角下的女子给扶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儿吧?”

女子低着头,显得娇娇怯怯,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更不说话。

阿克敦粗略打量了一眼,见她穿着青布衫裤,头上简单地梳了个小髻,垂着条大辫子,身子显得有些单薄,不由皱了皱眉,暗想该不会碰上讹诈了吧。

“姑娘,你若是没事儿,咱们可就走了?”他声音严厉了一分。

博哲在马上听不真切,高声道:“阿克敦,你粗声粗气地喊什么,别吓着人家。”

阿克敦还没回答,那女子却颤抖了一下,飞快地站起来想跑,然而方才她摔倒的时候似乎扭到了脚,这一动,脚伤发作,惊呼一声,就往旁边歪倒。

阿克敦忙上前去扶。

女子因是仰倒,脸高高地扬了起来。

博哲正好抬起了身体看过来,一眼就看清了她的脸。

“咦?”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看着很眼熟。

女子也发现了博哲的目光,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去,一把推开阿克敦的手,一瘸一拐地要走。

可是她背后是条死胡同,方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她这时候要逃走,就只有越过博哲的马才行。她又好像很怕被博哲看见她的脸,左右转了几转,干脆回身贴在了墙上。

阿克敦见她行动古怪,愈发疑惑起来。

博哲也觉得有蹊跷,叫道:“阿克敦,扶我下马。”

“是。”阿克敦两步走过来,把他从马上扶了下来。

扯动伤势,博哲咬牙嘶了一声,一小步一小步向那女子走去。

女子虽然面对着墙,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眼见博哲过来,更显慌乱,眼睛四处乱侃,顾不得脚刚刚扭伤,又想找个方向跑掉。

不过博哲抢在她行动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哈!我想起来了,你是夏子语!”

女子浑身一颤,终于回过身来,福了一福,小声道:“见过贝勒爷。”

博哲兴奋地道:“果然是你!我这眼力怎么样,几年没见了,还能认出你来!”

夏子语微笑道:“贝勒爷不止眼力好,记性也好,还能记得民女的名字。”她虽然笑着,却透出一丝苦涩。

阿克敦茫然地瞪着两只眼睛。

博哲笑道:“你不认得她,这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

他开心地多看了夏子语几眼,这才发现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精神并不是很好。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还是方才撞到了哪里?”

夏子语摇摇头,身体跟着晃了两下,竟然软软地瘫了下去。

博哲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刚把腰弯下,臀部和后腰便是一阵肌肉撕裂的痛楚,疼得他差点没叫出来。

“阿克敦,你快看看她。”

阿克敦扶起夏子语,见她已经晕了过去,忙抓住她手腕把起脉来。他略通医理,不过片刻就判断出她是饥饿过度,导致晕厥。

“什么?饥饿过度?”

博哲惊愕地张大了眼睛,又仔细地打量起夏子语。

这回,他才看出一些不妥来。夏子语不仅仅是脸色苍白,两颊也显得十分消瘦,颧骨甚至都有点突出,身上的青布衣服也十分粗陋,而且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首饰,还有她脚下的鞋子,旧的发白,有一只竟然已经快磨出了洞。

他皱起了眉,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在他的印象里,夏家虽然是平民,家境却还算殷实,儿时的夏子语吃穿住用也都上得了档次,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阿克敦,带她回府。”

阿克敦看看怀里的女子,再看看唯一的那匹马,想了下说道:“爷,要不奴才去雇辆车来。”

博哲点点头,摆手让他去。

阿克敦将夏子语靠在墙上坐着,又将马牵到路边,这才小跑出巷子去找马车。

博哲扶着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疼是疼,不过内务府有熟人,没真个下重手,看着皮开肉绽的,也就是皮肉伤,里头的筋骨一点没动。

他又看了看夏子语,儿时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浮现。

正文47、穷在闹市无人问

孩提时的博哲,是最桀骜不驯的顽童,无论是雅尔江阿,还是郭佳氏,都对他毫无办法。

他小小年纪便已经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一个月里头大约有二十八天是在外头乱跑的,剩余的两三天也不过是先生面前装个读书的样子,好避免被雅尔江阿狠揍罢了。

那时候,他最要好的伙伴,并不是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不是其他宗室或王公大臣的同龄孩子,而是一个商人之女,夏子语。

夏家是商贾之家,在京城有好几处生意,酒楼、粮店、医馆均有涉足,酒楼、粮店是主要的收入来源,而医馆更多的是为了博一个善名。

博哲第一次遇见夏子语,是她正好被几个乞丐孩子围堵在死巷子里打劫,那会儿他自觉济危扶困是大丈夫大英雄所为,二话不说便冲上去。几个乞丐也不过是同龄的孩童,又比不得他吃穿不愁、身强体壮,所以都被他狠揍了一顿。

夏子语感谢他的恩情,带他去自家的酒楼玩耍。她虽是平民商贾之女,却家教良好,其父大约也有指望这个女儿博富贵的念头,从小便对她悉心培养。以至于夏子语小小年纪,琴棋书画竟然均已粗通,而且还学习了满文,比起一般的女孩子便多了一分气质。而博哲对这样钟灵毓秀,又具有不同于满族女子的细腻清雅的夏子语,便生出了特别的好感。

从此以后,他每次出门都会来找夏子语玩耍,在京城晃荡的日子里,夏子语成为了他的小尾巴,他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所谓的青梅竹马,就是他们两人当时的真实写照。

然而,这种快要超越男女的亲密友谊,却只维持了两年,简亲王府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不仅让简亲王雅尔江阿深受打击,嫡福晋郭佳氏也因此而悲痛过度。她本来在生产博哲的时候就元气大伤,因这桩悲痛,身体便彻底垮了下来,从此开始缠绵病榻。

而博哲,也在这个巨大的变故中,一夜之间长大懂事,竟然改掉了所有顽劣的坏习性,学文习武,修身养性,跟在雅尔江阿身后,开始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八字子弟。而且他也很少再出府胡闹,很多时候都在王府里陪着病弱的母亲尽孝。

于是,夏子语跟他的关系自然便渐渐疏远起来。虽然博哲在此后的年月中,偶尔也会再去看望这个最好的朋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的生活也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差距,他们的人生轨迹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交集自然便越来越少。尤其到了博哲成年,夏子语也及笄后,两人便彻底断了来往。

若是细算起来,他们大约有四年没见面了。

今日若不是博哲眼力好、记性好,还真有可能跟这个青梅竹马擦肩而过。

回想起这些往事,不由让人感叹一声岁月无情、物是人非。

博哲从马上摘下一个水囊,扶着夏子语的上身给她嘴里喂了几口水。

过了片刻,夏子语悠悠醒转。

此时博哲正扶着她的后背,夏子语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脸离自己大概也就只有一尺,他那英气勃勃的剑眉,明亮如星辰的双眸,甚至包括脸上细细的汗毛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只觉心脏跳得失去了规律,耳根也红了,身上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博哲柔声问道。

夏子语原本已是身心俱疲,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感情也特别脆弱,她在这个时候遇到博哲,这个儿时的伙伴如今已经长成英武的成年男子,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安全感,此时又这样温柔地看着她,亲切地询问她。

她不受控制地就流下泪来。

博哲吓了一跳,慌忙道:“别哭,有什么难事就对我说。”

夏子语自觉失态,忙抹了泪水,将自己的遭遇缓缓倾诉。

夏家原本的确是家境殷实,夏子语从小也是衣食无忧,在娇宠下长大。但天有不测风云,商场如战场,偶然一次的决策失误就有可能造成重创。夏家就因为夏父的一次决策失误,损失了一大笔资金,造成了生意上周转的困难,与此同时,又因商业竞争对手的陷害,得罪了一位大人物,从而受到了各方压迫,最后竟然失去了所有生意,破产的夏父承受不了这个巨大的打击,自杀身亡,夏母与之伉俪情深,也追随与九泉之下。夏子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在勉强办完双亲的丧事后,搬离豪宅,靠着自己一点微薄的积蓄,在京城艰难地生活。

她一个孤身未婚女子,又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懂的什么求生的既能,只能靠给人家做零散的绣活来赚钱糊口。

而俗话说得好,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夏家富贵时,日日宾客盈门;夏家落败后,夏子语便成了孤家寡人,昔日的朋友都离她而去。初时还有亲戚肯接济她,也有人想为她找门亲事托付终身,但夏子语都拒绝了。慢慢的,亲戚也不再接济她,她的生活愈发穷困潦倒起来。

今天她就是到这里来找一个亲戚借银子,但被人家冷言冷语轰了出来。她一整天没进食,腹中饥饿,精神恍惚,这才跟阿克敦发生了碰撞,由此跟博哲重逢。

说到这些辛酸的经历,夏子语一面回忆一面便流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博哲不等她说完便一口道:“你怎么不早来找我?虽说咱们好几年没见了,可小时候的交情总不是假的,你若来找我,我怎会不帮忙?”

夏子语羞愧道:“我是平民汉女,你是皇亲国戚,我怎么敢……”

博哲摆手道:“行了,事到如今,不必再说这些,等阿克敦把马车找来,你跟我回王府。”

夏子语慌道:“那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们这么大的简亲王府,还容不下你一个小女子?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你的身份,不会让你入奴籍的,往后你若是要嫁人,也任你来去自由。”

夏子语红着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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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48、我只要快一步

博哲也没有让她再说什么,发挥了简亲王府最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一句话拍板定下了夏子语的去处。

正好阿克墩坐着一辆马车回来,驾车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儿。

车子驶到博哲面前停下,阿克墩跳下车来。

博哲对夏子语道:“上车吧。”

夏子语摇摇头道:“我还得回家一趟。”

“你家里不是没人了么?”博哲疑惑道。

夏子语低声道:“并不是向家人告别,我,我总归还是得收拾点行李的。”

博哲点点头,虽然依他看来,夏子语落到这般田地,所谓家当也无非就是几件衣裳罢了,不过她既然说要回家收拾行李,说不定真有什么物件要携带。

“那我让阿克墩送你回去。”

夏子语一惊,忙摆手道:“不必了,我看贝勒爷有伤在身,还是让阿克墩照顾你回府吧,我回家收拾好行李,自然会去王府的。”顿了顿,她故作轻松道,“简亲王府的大门,我还是找得到的。”

博哲被她说得一乐,便没再说什么。

马车既然已经雇来,夏子语不坐,也不必浪费,他这伤势骑马也确实累得慌,阿克墩便扶他上了车,自己骑了马,跟夏子语道别,回王府去。

夏子语目送他们出了巷口,这才捋了一下鬓发,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对这里星罗棋布的巷道十分熟悉,七拐八转,走了大约有一刻钟,终于到了一条歪脖子巷,在巷口第一家的门口停下。

她谨慎地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有异常,才推门进去,一进门就反身落了锁。

这是一间极为狭小的院子,一间卧室、客厅联用的正房,一间小小的厨房,还有角落里一间茅房,便再没有其他建筑了。

院子显得有些潮湿,角落里长满了青苔,倒着一把破木椅。

夏子语往正房走去,还没进门,正好里面一个人往外走,看见她回来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姐!”

“小姐回来地正好,我刚把饭做好,菜在锅里还没盛呢,今儿吃馍馍,咸菜炒肉。”

她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衣裤,袖口和裤沿都洗得发白,就像是山村里最穷苦的劳动妇女,但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显示出她曾在高门大户待过的素养。看年纪,该有四十岁的样子,圆脸,嘴唇比较厚,眼睛却细细长长,双手十指粗大肥厚,显然是干惯粗活的。

夏子语上前两步,抓住她的手,说道:“奶娘,我们屋里说话。”

这个中年女人正是夏子语的奶娘刘张氏。

夏家落败之后,夏子语并不像之前她告诉博哲的那样一个人生活,而是还带着一个刘张氏。刘张氏是夏子语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关系亲如母女,即使夏家落败,夏子语穷的叮当响,她也没有离开,而是陪着这个小姐一起艰苦度日。

也是幸亏有刘张氏在,不然以夏子语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出身,还不知怎么生活呢。

此时夏子语神情严肃,又言行谨慎,刘张氏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小姐,可是成功了?”

夏子语已经将房门关上,听到刘张氏询问,回过头,终于点了一下头。

刘张氏顿时动容。

“我已取信于贝勒爷,今日便要进入王府。”

刘张氏先是一喜,既然蹙眉道:“小姐,这样做真的值得么?简亲王府乃是宗室,又是铁帽子王,就算夏家昌盛时,也未必高攀得上,何况现在……”

夏子语抬手阻止她的话语,反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进府以后受欺凌?”

刘张氏犹豫一下道:“就算没有人欺凌小姐,可小姐要达到目的,又怎么可能越过身份地位这一重阻碍。”

夏子语抿唇道:“身份地位虽是桎梏,但也未必就跨越不了,我只要抓紧时间,只要快,快那么一步……”

刘张氏默然,她是看着夏子语从小长大的,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夏子语外表柔弱,内心却极为刚烈倔强,她下定了的决心,谁也更改不了。

可是作为最亲近的奶娘,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

“小姐,这样做真的值得么?我昨日已经找到了活计,只要我们精打细算,也能存下钱来,到时候为你找一房殷实的夫婿,也能过得安安乐乐……”

“不要说了!”夏子语猛然站起,紧紧咬着牙,面色发冷。

她忘不了亲戚们的冷嘲热讽,忘不了从天堂跌落泥淖的痛苦,忘不了曾经锦衣玉食的风光,更忘不了如今为生活挣扎的辛酸。

她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美貌、才情、智慧,她一样不缺,凭什么过这种穷困潦倒的日子。

一想到她将来可能会嫁给一个贩夫走卒,了不起也就是个做小生意的商人,或者还有可能嫁进富贵之家做个小妾,不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接受的。

她要改变,她要向命运抗争。

既然老天能把她从云端打落污泥,她就能够自己砌一道天梯,重新爬上天去。

“奶娘,马上替我收拾行李,我现在就要到王府去。过些日子,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再找个机会把你也接进去。”夏子语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

刘张氏见无法相劝,只有叹了一口气。

至少,至少博哲贝勒会对小姐真心好的吧,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

博哲打了大大的哈欠。

他摸摸耳朵,没人在咒他吧。

“爷,到家了。”

阿克墩掀开车帘,把他扶下来。

博哲在车子里太久,身体有点僵硬,这时一动,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阿克墩小心翼翼地讲他扶进厅去。

罗汉床中间是个方形的小几,两边放着几个引枕,博哲随手抓过来放在小几上,身子朝罗汉床上一歪,肚子垫着引枕,整个人挂在了小几上。

“快去给爷拿药来。”他有气无力,趴在那一个劲地吐气。

阿克墩应了一声,出了厅去。

不一会,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进了厅。

博哲闭着眼睛,随口道:“你小子手脚挺快,赶紧给爷上药。”

他话音未落,臀部上就被拍了一下,痛的他差点没跳起来。

来人大骂道:“臭小子,在宫里头挨了打,回家来挺尸啊!”

正文49、亲家,咱分析分析

博哲龇牙咧嘴地扭过头,见父亲雅尔江阿正眯着眼睛看他。

“阿玛,下手太狠了吧,我可是您亲儿子!”

雅尔江阿切了一声,将他上半身重新按下去,说道:“我看看你伤势。”

他直接动手扯掉博哲的腰带,把袍子撩上去,褪掉中裤小衣,就见臀部原本四指宽的浅色痕迹上又覆盖了许多二指宽的僵痕,有几处还渗出了血丝。

“啧啧啧,你在内务府不是有许多狐朋狗友,怎么下手也这么狠?”

博哲哼哼唧唧道:“这就算轻的了,皇上下旨打的,总不能真个敷衍了事。”

雅尔江阿一面看一面摇头:“幸亏你额娘不在,若是让她看到了,又要哭的死去活来。”

博哲问道:“额娘不在府里么?”

“一大早就进宫去了,给几个老太妃请安。”

博哲点点头。郭佳氏在宫里有几个旧识,算是当年的手帕交,如今都是太妃,朝廷的事内宫的事都不掺和,就是安安乐乐过晚年罢了,郭佳氏身体好的时候也常进宫去看她们。

他暗叫一声侥幸,亏得今天在宫里没遇上,不然让她知道自己又闯祸又挨打,少不得又是一场哭诉教子。

臀部突然传来一阵清凉,原来是阿克敦已经取了药回来,雅尔江阿在亲手给他上药。

趁这会儿功夫,雅尔江阿便问起在宫里的经过,博哲简单回答了,当然忽略了胤祉的那些胡言乱语。

刚说完这些,下人就来禀报,说是富察老大人米思翰登门拜访。

“哟,你老丈人还挺关心你这毛脚女婿的,从宫里追到家里来了。”雅尔江阿一面取笑着,一面给博哲上完药,顺手在他伤处拍了一下。

听到博哲痛的叫起来,他才哈哈大笑,洗了手出门去见米思翰。

“这死老头,真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博哲骂骂咧咧提起裤子,扎好腰带。

阿克敦端过一盆清水来给他洗手擦脸。

“爷,夏姑娘来了。”

博哲正将一块毛巾盖在脸上,闻言“恩”了一声,扒下毛巾,说道:“她在哪儿呢?”

“角门进来的,门上的没有得到爷的吩咐,不敢随意放人进来。”

博哲点头道:“你去领她进来。”

阿克敦应了一声,挠了挠头,又问道:“领到爷的院子里?”

博哲翻个白眼,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扔,道:“你脑子让门夹了?她一个黄花闺女,往爷的院子里领?你是想让爷被说闲话呢,还是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阿克敦瓮声瓮气道:“那不是爷自个儿说,领她进来。”

博哲哼了一声,想了想道:“先领到安珠贤那儿去,就说爷拜托她这个妹妹先给照料个一天半夜的,等回头禀报了额娘,让额娘分派。”

阿克敦这才领命而去。

博哲看着他背影,摇着头,惆怅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唉,没前途了。”

※※※※※※※※※※※

雅尔江阿在自己的书房里招待了米思翰,听到米思翰十来给他提醒的,不由十分慎重。

“老大人的意思是,三阿哥今日的举动,别有用意?”

米思翰用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上慢慢摩挲,这是从一些文官那里学来的动作,老头子觉得用来装高深莫测很是不错。

“你也是久经官场的人了,能看不出他今日举动有异?”

雅尔江阿沉声道:“三阿哥素来城府深,今日却为了一个女子跟博哲大打出手,还在皇上面前言行无忌,跟平日的谨言慎行确实有很大不同。”

虽然博哲刻意忽略了很多细节,可雅尔江阿听米思翰一说,照样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别看他今儿好似对我那闺女一片情深似海的,我跟你说,白瞎,这小子心机深着呢。”

“怎么说?”

雅尔江阿隔着茶几把上半身给倾过去,米思翰也放下了杯盖。

“我跟你说,三阿哥今天演的这出,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进可攻退可守。他不是跟皇上求情么,想拆散了咱们两家的亲事,要了我那宝贝闺女儿去,那都是假象。”

“怎么个假象?”

“第一桩,皇上若是应了他,把我闺女指给他了,那他就是我们富察家的女婿。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凌波的哥哥们可就她这一个妹妹,三阿哥若是跟我们富察家结了亲,富察家不就是他身后一个有力的靠山?”

雅尔江阿点点头。

“第二桩,皇上如今最忌讳的是什么?结党营私,觊觎皇位。如今,几个阿哥们都韬光养晦,深居简出,深怕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被有心人安上结党营私的罪名,招来皇上的忌惮。三阿哥原来可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他若是真的拆散了咱们两家的亲事,就是既得罪了你这位宗室,又得罪了我们富察家。明面上是他四面树敌,可这落在皇上眼里,不也就撇清了他结党营私的嫌疑?他若是真个觊觎大统,又岂会轻易得罪我们这些有分量的人物?”

雅尔江阿又点点头,很快又皱眉道:“可这话说回来,若是他没能拆散咱们的亲事,没能娶到你闺女凌波,又怎么说?”

米思翰用手指扣了扣桌面,道:“这就是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关键之处。”

“若是皇上驳了他的请求,他也只不过是没得到人罢了,撇清嫌疑的目的照样达成。”米思翰冷笑道,“他为达目的,不惜诋毁我女儿的名声,你我两家能不记他这个仇?”

雅尔江阿道:“这就是枉做小人了,富察家的格格,论人品、才貌、家世,谁不竖大拇指。我说亲家你放心,他说的话,那就是过眼的浮云,咱把那些个胡言乱语当个屁放了。”

米思翰这才笑道:“你叫我一声亲家,咱们就是自己人。”

雅尔江阿点头,连声称是。

“不过——”他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三阿哥今日这番作为,别说是怎么个用心,得罪了咱们两家,值得么?”

米思翰眯起眼睛,说道:“眼下的情形,怕的不是你四面树敌,最怕的反而是你势力大人面广,越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便越是树大招风。”

雅尔江阿认同这话,两个老头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亲家,”雅尔江阿叫了一声,幽幽问道,“你说,这几位阿哥里头,究竟谁能得势?”

米思翰目光一凝,朝他双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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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50、一无是处

米思翰到底也没有回答雅尔江阿的问题。

几位阿哥里头,究竟谁能得势?

两人都是成精的人物,怎么可能在形势未曾明朗的时候,在这种话题上推心置腹,虽说是亲家,可毕竟还没有大婚呢。

米思翰前脚离开简亲王府,嫡福晋郭佳氏后脚就回了家。

她身体底子不好,虽然这几天强了些,到宫里走一遭,还是有些累了,进府之后径直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边的丫头问要不要沐浴歇息。

郭佳氏摆摆手,躺在软榻上,歇了几口气,说道:“去把侧福晋叫来。”

“是。”丫头领命去了。

她将一方小毯子盖在胸口以下,闭上了眼睛假寐。今日在宫里听到的一些话,不断地在她脑海中翻滚,心情也随之不能平静。

“福晋。”

“恩?”郭佳氏思路被打断,睁开了眼,“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声儿?”

西林觉罗氏扶她坐了起来。

“福晋看来是累了,有什么事儿,咱不如明天说?”

郭佳氏摆了一下手,说道:“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头有事,怎么能够藏得住。”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西林觉罗氏搬了个绣墩来坐了,问道:“可是今儿在宫里头,听了什么话?”

她跟郭佳氏一起伺候了同一个男人将近二十年,又代替她管了十几年的家,感情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妻妾情分,倒像是老姐妹一般,平日里说话也比较随意。

郭佳氏怅然道:“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有什么事儿叫我操心,为人父母,盼的不过是个父慈子孝、儿孙满堂。可博哲的婚事……”她微微摇头。

西林觉罗氏小心地说道:“福晋心思也重了些,我瞧着那富察家的凌波格格,心性倒是不坏的,只是从小没了娘,没人约束她,自由了些,如今说是太后派了老嬷嬷在教导,那还能有差的?”

郭佳氏摇头道:“哪里只是自由了些,前儿已经让我撞见了一回,男未婚女未嫁,竟然就彻夜共处一室!”

西林觉罗氏道:“这不也显得他们小儿女是有真情意的,将来过了门,必是夫妻和睦,反而叫福晋省心呢。”

郭佳氏冷笑道:“我竟怕承受不起。你晓得我今儿个在宫里头,听说了什么?”

西林觉罗氏面露好奇。

“你也晓得,我与宫里头几位太妃交情好,今儿便是去瞧这几位老姐妹的,可说着话说着话,竟叫我听说,那凌波格格身有隐疾,只怕是子嗣艰难的。”

“啊!”西林觉罗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女人嫁人后,最大的价值就在于生儿育女,可凌波格格若是子嗣有碍的,那就真的是个大问题了。

“怕是以讹传讹吧?”她小心地求证。

郭佳氏摆手道:“太妃都这样说,还能有假?况且,我今儿见到的奇事,还不止这一桩呢!”

西林觉罗氏忙问道:“还有什么奇事?”

郭佳氏长出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的波动,说道:“今儿博哲和三阿哥为了一个女人,当众大打出手,还闹到了皇上跟前,把脸都丢尽了!”

西林觉罗氏惊愕道:“难道是为了凌波格格?”

“除了她,还能有谁!”郭佳氏脸色冰冷,将博哲和胤祉打架,被康熙问话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今日是在宫里头的,宫里人多口杂,传话最是快,这件事情说的有鼻子有眼,她所了解的,竟然基本就是事实真相。

“我倒是小瞧了她,跟博哲拉拉扯扯也就罢了,居然还跟三阿哥有私情,这样不知检点的女子,怎么能进我们简亲王府的门!”

西林觉罗氏慎重道:“福晋,这事儿可不能道听途说。”

她是当家的,比郭佳氏整日卧病在床,只瞧着府里头一方小天地的,可要眼界开阔得多。如今是什么样的形势,几位阿哥都是恨不得闭门谢客、与世隔绝,三阿哥素以城府深著名,又怎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

“这事儿关系到凌波格格的名节,更加关系到咱们简亲王府,还有富察家的名声,就算是三阿哥说了什么,空口无凭,也不能随意猜测。若只是捕风捉影,岂不是与富察家交恶?”西林觉罗氏苦口婆心地劝郭佳氏,又隐晦地将如今夺嫡的形势,和对三阿哥的怀疑点了点。

不得不说,简亲王府这家交给西林觉罗氏来当,真正是最合适的,她的头脑比郭佳氏清醒得多,想的更加全面,为人处世也更加稳重。

郭佳氏虽说见识浅薄,倒也不是傻的,经过西林觉罗氏的提醒,也感到事有可疑。

“就算是无凭无证,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她跟三阿哥必定是有些干系,否则怎会扯出这样的事情来。我看,这事儿还真得查上一查。”郭佳氏眯起了眼睛。

西林觉罗氏心头一跳,问道:“怎么查?”

郭佳氏沉思着,只顾默默盘算。

西林觉罗氏怅然一叹,凌波这媳妇儿,在郭佳氏心里只怕已经一无是处了。

这时候,门外有丫头禀报:“福晋,贝勒爷来了。”

简亲王府里头,如今就一个贝勒,就是博哲,其余的庶子,最好的也就是个贝子。因此,下人们只说一声“贝勒爷”,大家就都知道是博哲。

郭佳氏和西林觉罗氏立刻收拾了神态。

“让他进来。”

博哲进了门,先给郭佳氏请安,然后又给西林觉罗氏问了好。

郭佳氏笑眯眯跟他说了几句话,又问了他的伤势,话里话外只是关心他的身体,方才她跟西林觉罗氏商量的事情一丝儿都没透露。

母子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博哲这才把身后的夏子语给引了过来。

郭佳氏早就瞧见他身后跟着个女孩子,便问道:“这姑娘瞧着面生,不是咱们家的吧?”

博哲笑道:“这是儿子以前的朋友,今儿在外头遇上的。”他把夏子语的身世说了一遍。

郭佳氏道:“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你小时候总是提起的玩伴,原来就是夏姑娘。”她冲夏子语招了一下手,道,“上前来,我看看。”

夏子语低眉顺眼走上去,乖巧地福了一福。

郭佳氏点头道:“清清秀秀的,遇上这样的事情,也是可怜。成,就留在我身边吧。”

博哲大喜,忙谢过母亲。

“谢福晋恩典。”夏子语跪下给郭佳氏磕了个头,心里也暗暗欣喜。

正文51、皇帝儿子也敢打

米思翰从简亲王府回到家里,才进门儿,就有人禀报,说是格格在书房里头等了一下午了。

“这丫头,倒是上心。”

老头子一面嘀咕,一面往书房走去。

果然还没进门,就看见凌波在门口张望。

“阿玛!”凌波惊喜地迎上来,劈头就问,“怎么样?博哲没事儿吧?”

米思翰有意让她着急,叹气道:“怎么没事儿,叫皇上打了二十廷杖,小命都快没了。”

“啊?!”凌波吃了一惊,手上的帕子绞得紧紧的,急切道,“怎么会这样呢?皇上不是挺喜欢他的?”

“再喜欢又能怎么的,他打的可是三阿哥,皇上的亲儿子!你没瞧见三阿哥脸上那一鞭子,怕是破相都有可能。”

凌波又是着急又是担心,绞着帕子团团转。

米思翰瞧着好笑,拉住她道:“我的好闺女,你着什么急,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挨几下廷杖,有什么打紧。”

凌波叫道:“你不是说,他小命都快没了!?”

米思翰笑道:“阿玛逗你玩呢,你放心,他精神着呢,自个儿走着回家的,能有什么大碍。”

凌波气的捶了他一拳。

米思翰捂着胸口哎哟哎哟道:“这有了夫婿,就忘了亲爹啦!”

“阿玛~”凌波娇嗔地跺脚。

米思翰摆摆手,不再逗她,转而却严肃道:“丫头你过来,阿玛有事问你。”

“什么事儿?”

“你跟三阿哥,是不是有私情?”米思翰一双鹰眼精光闪烁,好像能看透人心。

凌波的脸却瞬间涨红了,说不清是羞还是怒,可她越是生气,外表反而越是平静。

“谁说我跟三阿哥有私情的?”

米思翰倒是被她的表情弄得一怵,这孩子冷静得有点过分了哈。他把胤祉在皇上面前说的话给描述了一遍,凌波的脸色愈发冷了。

天下居然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脸色越来越沉,眼睛里好像要射出刀子来。

米思翰有点害怕了:“丫头,闺女,好孩子,你别生气,阿玛不问了还不成么,那小子胡言乱语,咱不信他……”

“阿玛!”凌波突然叫了一声。

米思翰闭上了嘴巴,看着她。

凌波眼里闪动着泪光,却并没有泪水滚下来,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反而越来越冷静。

“阿玛,我郑重说一遍,我跟三阿哥,半点关系也没有!我是太后亲口指给博哲的未婚妻,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别的男人,我连一眼都不会多看,哪怕他是天潢贵胄,在我眼里,也是一坨粪土!”

米思翰震惊了,这孩子,是真的生气了,这么严重的话都说的出来。不过他立刻也愤怒起来,三阿哥胤祉,这不是污蔑他女儿么,爱新觉罗家竟然出了这么个熊玩意儿。

“丫头,你放心,阿玛信你。你只管好好的,这事儿自有阿玛解决,谁也不敢说你一个不字。”

米思翰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脸色愈发显得坚毅。

凌波这会儿才没心思去看他的表情,她是出离地愤怒了,她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样被人污蔑过。

这件事情,从胤祉嘴里说出来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公开的秘密。

先是宫里头窃窃私语,然后又传到各个王公贵族的家里,宫里宫外,尤其是那些整日里无所事事、以说长道短为消磨的三姑六婆们,人人都在议论,沸沸扬扬,富察家和简亲王府的名字屡屡被人提起。

嘲讽者有之,侧目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嗤之以鼻者有之,总之富察家的格格、简亲王府的贝勒,还有诚亲王三阿哥胤祉,这三人之间的绯闻,已经成了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而这件事情,终于在某一天到达了。

三阿哥被人打了!

富察家的四个爷们儿,马思哈、马齐、马武、李荣保,把三阿哥给堵起来狠狠揍了一顿,没有用别的打手,就他们兄弟四个。

揍完了,还扔下话来,再敢勾搭他们的妹妹,任你是天皇老子,也照揍不误。

众人哗然,臣子打皇子,这就等于罪犯欺君,都等着看皇上发怒。

可康熙呢,还真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君王,居然连个屁都没放。

荣妃到康熙面前哭闹,反被他狠狠骂了一顿,一个女儿爱胡闹,一个儿子也尽给皇家丢人。

另外还有好几家等着看笑话的王公大臣都吃了排头,不消说,当初说绯闻说得最高调的也是这几家。

看皇家的笑话?不坑你坑谁呀。

可这也是同人不同命,看笑话的被罚了,打人的却一点事儿没有。

米思翰老早在康熙那备案来了,跟你说,我闺女如今成全京城的笑话了,都是你儿子给整的,我很不爽,我女儿那几个哥哥也很不爽,我们准备揍他一顿,给丫头出出气,你同不同意?不同意的话,就当老子几十年汗马功劳都喂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康熙还能怎么办,打吧打吧,自己儿子不成器,只好让人教训。

皇帝也是凡人哪!真以为能一手遮天啊?天下可不是他一人的。

这么着,再也没人敢提起这个话题了,谁提谁挨揍。

富察家那老头子当年可是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别看如今老了老了,不在朝堂上露面了,可照样凶名赫赫,由不得你不敬畏。

事后凌波亲自下厨,给四位哥哥做了一桌好菜,感谢他们为自己出头。

马思哈、马齐都是拙言的人,马武和李荣保年纪轻些,跟凌波这个妹妹更加投缘,都说做哥哥的,不给妹妹出气,那还算什么大老爷们儿。

从古到今,女孩子不管是待字闺中也好,嫁了人也好,家里兄弟多的,都不会在外面吃亏,没人敢欺负啊!

可富察家是痛快了,有人却不以为然。

简亲王府的嫡福晋郭佳氏,就对侧福晋西林觉罗氏说道:“打人?打得越狠,越说明她心虚。”

西林觉罗氏道:“我看这事情八成还是造谣,凌波格格清清白白,怎么可能跟三阿哥有私情。”

“哼。”郭佳氏冷笑道,“有没有私情,明儿就知道了。”

她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富察家就迎来了太医院的两位太医。

说是奉了宫里几位老太妃的命,来给凌波格格诊脉调养身子的。

正文52、小猫也要发威

丫头把张、李两位太医领进梧桐院的时候,凌波刚绣完一只荷包,青色缎面,银线绣的是只很Q的猪头。

绣书瞧得好笑,端了杯茶给她,说道:“格格这猪头真有趣,奴婢从来没瞧见过这样描的花样儿,不过倒是真个显出憨头憨脑的神态来了。”

凌波也觉得很满意,这荷包是她花费好多心思绣的,而且刻意绣的是个猪头,就是为了送给某人。那人收到荷包后,会是什么模样,她光是想想就乐不可支。

这时候,瑞冬领着人就进来了,说道:“格格,宫里头来了两位太医,要给格格诊脉。”

凌波转过身来,疑惑道:“怎么突然来了太医?”

“说是宫里几位太妃听说格格身子不好,特意派了太医来给格格瞧病,调养身子的。”

凌波心头一跳,暗暗觉得奇怪。她在宫里可没什么人认识,除了跟太后亲近,所谓的几位老太妃,可是连面都没见过。

难道她们是为了讨好太后,所以来对我施恩?

凌波一面疑惑着,一面却吩咐请人进来。

张太医和李太医的年纪差不多,都是五十上下的样子,前者富态一些,后者儒雅一些,进了门,都给凌波请安。

“臣等奉太妃之命,来为格格请安,请格格至内室。”

凌波笑道:“在外屋即可。”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谁知张太医却说道:“还是进内室方便些。”

他的手在袖子底下一摆,跟在他们身后有四位老嬷嬷,其中打头的一胖一瘦两位嬷嬷便迈上前来。

凌波蹙眉,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转身进内室。

两位老嬷嬷也跟了进去,张太医和李太医却留在了外屋。

瑞冬好奇道:“两位太医,怎不进去?”

张太医和李太医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束手站着。

“放肆!”

内室突然传出凌波一声呵斥,然后就是“啪”一下手掌击肉的声音。

瑞冬吓了一跳,忙冲进内室去。

只见凌波气呼呼站在床沿,绣书双手张开拦在她身前保护。两个老嬷嬷中,瘦嬷嬷捂着半边脸,胖嬷嬷则站在她侧前方,都面对着凌波。

没被挨打的胖嬷嬷面无表情,对凌波道:“奴婢奉了太妃之命,来给格格检查身子,格格这般抗拒,岂不是辜负太妃的一片心意。”

凌波怒道:“检查身子?用得着脱我的衣裳?”

“奴婢奉太妃之命,对格格的身子,自然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检查的。格格最好配合些,等奴婢检查完,还得让太医给您诊脉,看身子是否需要调养呢!”老嬷嬷一字一字地咬出来,脸上仿佛还露出一丝讥诮。

凌波大为反感,脑子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之前她跟三阿哥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也有许多谣言,质疑她的清白,难道这两个老嬷嬷是奉了太妃之命,来检查她是否完璧?还有两个太医,给她调养身子?她身子有什么可调养的,还不就是因为那“子嗣艰难”一说。

当初王太医给她检查身子的结果,本来绣书是没有告诉她的,但后来太后让李嬷嬷给她送了调养的药丸,她还能不问,绣书自然是全都告诉她了。这事情,一定是又让谁给传了出去,所以今天不仅有嬷嬷来检查她的清白,还有太医来诊治她是否能生养。

她刚想到这里,胖嬷嬷已经一步上前,抓住绣书的胳膊往外一划拉,伸手就扯住了凌波衣襟上的盘扣。

绣书没想到胖嬷嬷那么大力,被她一拉,差点撞在柜子上,她大叫一声:“瑞冬!”

瑞冬神情一凛,冲上去就要抓胖嬷嬷。

站在她后面的瘦嬷嬷却抢先一步先抓住了她的胳膊,手上一拧,瑞冬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

绣书惊骇道:“你们还敢打人?”

她话音刚落,又是“啪”一声脆响,却是胖嬷嬷也被凌波甩了一个耳光。

胖嬷嬷也动了气,她身为宫里的老人,一直受人尊敬,就是主子们也从来没有对她大声呼喝过,今天居然被一个格格给打了耳光。

“格格若是不肯配合,奴婢只有再叫人进来了。”

凌波哼了一声,抬手从床边摘下一只笛子,掂了掂,像根棍子似的握在手里。这是她挂在床边做装饰用的,此时竟然成了自卫的武器。

她把笛子往前一指,怒道:“你少跟我装大头蒜,一个奴才,也敢来拉我的衣裳,当我富察家是什么地方!”

胖嬷嬷沉声道:“奴婢是奉了太妃之命……”

“呸!什么太妃,我可不认识!这可是在我的地盘上,谁敢跟我叫板!”凌波大喝一声,“瑞冬!”

“哎!瑞冬在!”瑞冬正揉着胳膊,听到凌波一叫,顿时精神一震。

“你去,把李嬷嬷请来,再去前头叫我阿玛来!”

“是!”瑞冬犹如接了军令,扭身就跑。

瘦嬷嬷想伸手去抓,凌波一个箭步上来劈手就是一笛子,瘦嬷嬷哎哟一声尖叫,缩了手回去不停地揉。

凌波又回身一划,刚想上前的胖嬷嬷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哼!”凌波冷冷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就出了内室。

绣书自然是跟了上去,瘦嬷嬷和胖嬷嬷也互相惊骇地看了一眼,急哄哄地跟出来。

张太医和李太医正想拦着瑞冬。

凌波大叫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呐!自己家里头还被外人欺负!”

屋内屋外的丫头,早就觉得动静不对,有聚拢的迹象,听到主子大叫,自然都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约而同一拥而上,保护主子的保护主子,还有人聪明的,都去把两位太医,还有几位嬷嬷们拦起来。

瑞冬脱困而去,一路飞奔。

张、李两位太医,胖嬷嬷、瘦嬷嬷,还有两个没来得及动手的嬷嬷,都被富察府的下人给逼迫着聚拢到一起,惊骇莫名地互相对视。

他们奉了太妃的命令而来,还没见过敢这样高调抗拒的。

梧桐院正房的门大大地敞开着,凌波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旁边立着绣书,前前后后里里外外还有一帮子丫鬟,包括干粗活的小厮也聚拢围在了门外。

大家都紧张兮兮,却又兴奋莫名。

凌波一脸煞气,一语不发,她在隐忍怒气。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就算是只小猫,今儿也要发威了。

不一会儿,画屏带着李嬷嬷、兰秀、兰枝,匆匆赶到了。因今儿并不是上课的日子,李嬷嬷等人并没有跟凌波在一起,画屏则是奉了凌波的吩咐去跟兰秀要花样的,所以刚才也不在。

她们进了梧桐院,见了这阵仗,也都吃了一惊。

瑞冬又飞奔回来,说是老爷米思翰出府去了,不在。

“哥哥们呢?”凌波问。

不巧得很,马思哈兄弟四个也都有公干,全都不在府里。

张、李太医还有几位嬷嬷脸色都缓了下来,最彪悍的老头子不在,一个养在深闺的格格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凌波却一点儿惧怕的意思都没有,在自己家里还能被外人欺负的话,她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正文53、检查就检查

听说富察家的老少爷们都不在,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们都松了一口气。

那胖嬷嬷上前一步,说道:“格格,咱们是奉了太妃之命而来的,格格最好还是配合一下,不然若是冒犯了太妃,可不是好玩的。”

凌波理都没理她,只冲李嬷嬷招手道:“李嬷嬷请过来。”

她往常对李嬷嬷都是恭恭敬敬,今天是真生气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嬷嬷走上来。

“李嬷嬷,你也是宫里头的老人,这几位太医和嬷嬷,你都认识罢,他们是什么人?”

李嬷嬷确实都认得,而且以她在宫里待的年头,什么事儿没经过见过,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两位太医,的确是太医院的人,这个没错。四位嬷嬷却比较特殊,她们不仅仅是宫里的老人,还是每三年一次的选秀时,专门为秀女们检查身子的人。

李嬷嬷自然不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便在凌波的耳边悄悄说了。

凌波冷笑一声,果然如此,这些人就是来检查她是否清白的。

不管她身子是否清白,这些人来检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质疑,这是打她的脸呢。

不过她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几位太妃跟她无冤无仇,怎么会平白无故跑来跟她为难,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人在撺掇。

宫里来的人,她不好随意打骂训斥,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办法出这口气。

凌波立起身来,说道:“好呀,几位老太妃这么关心我的身体,真是叫我受宠若惊。既是恩典,少不得应该进宫去给太妃们谢恩。来人呐!”

她吩咐下人,去套马车,要带着这一大帮子人,进宫谢恩去。

张、李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们,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明明很反感他们这一行,却要进宫去谢恩,这是什么道理。

凌波却不跟他们解释,而是对李嬷嬷道:“李嬷嬷,你也有日子没回宫了,太后说不定也想念你,今天就跟我一起进宫,咱们都给太后请安去。”

众人这才吃惊起来,她这是要把事情捅到太后跟前去了。

两位太医和四位老嬷嬷都担心起来,可是富察家的下人牢牢地看着他们,不给他们任何狡辩和脱身的机会。

凌波连衣裳都没有换,马车一套好,就带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出了府。

这一路上,风驰电掣,京城的路已经够宽了,还是有好多行人,被惊得四散飞逃,好几个崴了脚的,撞了头的,扔了东西的,就不必细表了。

总之一路鸡飞狗跳到了宫门外。

守门的听说是富察家的格格,都没敢拦。开玩笑,富察家的人连皇帝儿子都敢打,而且打了还屁点事儿没有,可见其嚣张。再说人富察格格还是太后人的干孙女儿,身份、势力都摆在那儿,谁敢拦。

凌波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宫,又一路横冲直撞就到了宁寿宫。

太后听说她已经来到宁寿宫门口,等着求见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这富察家的人,都有大能耐啊!”她惊叹一声,也知道今儿恐怕是有大事儿,于是就让人把凌波给领了进来。

没想到进来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拉拉杂杂一堆人,太后仔细一看,李嬷嬷、兰秀、兰枝,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全是她认识的人。

凌波进了屋,先是给太后请安,紧跟着就哭诉道:“皇玛姆,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太后忙拉住她胳膊道:“这是怎么了,快别哭,有什么事儿跟皇玛姆说。”

凌波就把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来给她检查身子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她胸脯一起一伏,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气的不轻了。

“皇玛姆,您可是亲口认了我做干孙女儿的,他们这么堂而皇之上门来,说给我检查身子,这不是侮辱我么!别人晓得什么,只看着这动静,我的名声就别想要了!我这还怎么做人哪!皇玛姆,今儿您要是不给我做主,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您这儿,省的给富察家蒙羞了!”她呜呜哭着,泪水滚滚而下。

太后哎哟叫道:“多大的事儿啊,快别哭了,回头眼睛都要肿了!”她忙拿自己的帕子去给她擦泪水。

凌波只是呜呜哭着。

李嬷嬷上前,在太后耳边轻声道:“主子,今儿这事情怕是有人撺掇,太妃们可都是不理世事的人。”

太后点头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对宫里宫外的人情往来一清二楚,这几位太妃跟简亲王府的嫡福晋郭佳氏要好。郭佳氏的性子,她也知道,这一定是前段日子的绯闻,让郭佳氏对凌波的清白起了怀疑,所以撺掇着太妃们,借着给凌波诊脉的由头,去检查她的身子。

可她们也不想想,这行动本身就已经是在打富察家的脸,亏得今天是米思翰不在家,否则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想到这里,太后便沉下了脸,对跪在那里的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冷声道:“太妃只是让你们去给格格请脉,谁允许你们自作主张了?凌波格格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我老婆子亲口认下的孙女儿,是富察家的掌上明珠,她的清白和名声岂容你们这几个狗奴才污蔑!先去内务府,各领二十廷杖,再过来回话。”

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都魂飞魄散,一个劲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太后饶命!奴才该死,太后饶命!”

他们也都听出太后要把几位太妃摘出去,故意说成是他们自作主张误解了主子们的意思,把责任都推到他们头上,可也不敢反抗,只有一个劲地求饶。

但宁寿宫里的太监们已经上前来,准备拉人。

凌波这时候却止了哭声,大声道:“慢着!”

太后说道:“好孩子,你别急,老婆子给你做主,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凌波擦干了泪水,正色道:“太后,凌波知道您疼我,可今儿既然有人敢打着太妃的名义来检查我的身子,明儿就有人敢造谣,说我不是清白之身。您是太后,一言九鼎,您说的话一定没人敢质疑,今儿我就不惜丢一回脸,不是要检查么,行,我就在您这儿检查!”

太后震惊道:“孩子,你可别气糊涂,这事儿可不能随意胡来!”

凌波道:“我没有胡来。太后,我这是没有办法了!”她说着,大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正文54、到此为止

凌波这一哭,真的是委屈至极,辛酸至极。

太后顿时心软。这孩子也是可怜,自打指婚之后,风波就没断过,先是乌珠折腾,然后又牵扯出胤祉,现在又让未来婆母先入为主留下了恶感,让她承受这样的难堪。

这婚事是她亲口指的,她也觉得自己对这两个孩子负有责任。

“孩子,你可要想清楚。你是富察家的格格,就是跟公主比,也是尊贵无比的,岂能轻易让人碰你的身子。”

凌波这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太后,我已经想清楚了,太后您亲自给我作证,让李嬷嬷来给我检查,再让王太医来给我诊脉,我要为自己正名,还自己一个清白和公道。”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太后真的有些被她震慑到了,不愧是米思翰的女儿,骨子里头就流着他们富察家宁折不弯的气概。

“好,既然如此,老婆子就给你作证。”

她吩咐人去太医院传王太医,又让李嬷嬷做准备。

凌波在李嬷嬷的引导下,往内室走去,经过跪着的两位太医和四位嬷嬷时,只用眼角朝下看着,冷冷道:“你们不是要检查我的身子么,等会儿自然回知道结果。”

有太后坐镇,六人竟然还是齐齐打了个冷颤,都对今天的行为大感后悔。

凌波在内室,有李嬷嬷为她检查。李嬷嬷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粗鲁,她跟凌波相处了几个月,也产生了感情,对她是真心地爱惜。

不一会儿,王太医也到了。

他常去富察府给米思翰诊脉,跟凌波见过好几次,也算熟悉,况且之前凌波身子的问题,就是他诊断出来的。凌波也相信,太后让李嬷嬷送来的药丸,一定也出自这王太医的手笔。让他来给自己诊脉,才是最有说服力的人选。

从内室出来后,王太医便当众给凌波诊脉,又问了身子的一些近况。

做完了所有的检查,李嬷嬷和王太医才一起站在太后跟前。

“怎么样?”

李嬷嬷先说道:“格格清清白白,是完璧之身。”

凌波咬着牙,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她说完璧两个字,还是第一时间就滚下泪水。

太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又问王太医。

“上次臣给配的药丸,格格都有按时服用,身子的调养也十分得宜,如今那寒气已经去了十之七八,再按照这法子调养,只消半年,必然痊愈,以后定能为简亲王府开枝散叶。”

“太后……”凌波哭着叫了一声,扑进太后怀中。

太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孩子。”

她目光如刀,看着张、李两位太医,还有那四位老嬷嬷,冷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六人浑身颤如筛糠,以头抢地,呼道:“奴才该死,太后饶命。”

太后看着那四个嬷嬷,说道:“你们虽是宫里的老人,可今日却犯了大罪,念你们以往兢兢业业,死罪可免,去内务府自领二十廷杖,发配辛者库。”

四个嬷嬷涕泪俱下,瘫软在地。

太后又看着那两位太医:“还有你们两个,出了宁寿宫,便自己去找皇上请辞罢。”

“太后……”两位太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光了。

太后牵着凌波的手站起来,环视众人,说道:“今儿我为凌波格格作证,她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八旗格格,是我老婆子的眼珠子。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再有人敢造谣生事者,别怪老婆子不留情面!”

众人都忙跪倒称是。

※※※※※※※※※※※※※

这件事情,米思翰自然一回家就知道了,凌波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自然比她还要生气,当下就要大闹一场,是凌波劝阻了他。

她认为这种事情,大肆张扬,反而更加惹人关注和纷议,如今有太后作证,而且也放出话去,就已经足以为她作保。

马思哈四兄弟也觉得这事情冷处理会比较好,劝阻了米思翰。

米思翰大发了一通脾气,这才忍下了。等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女儿凌波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极为得体,而且也颇有富察家彪悍的行事风格。

“不愧是我米思翰的孩子,不管到了哪里,都不怕受欺负了!”

他抚摸着凌波的头发,欣慰地说道。

※※※※※※※

宫里,荣妃的住处。

乌珠又忍不住摔了一个花瓶。

“竟然这样都治不住那臭丫头!气死我了!”她恨得要死,随手又抓起一个花瓶。

荣妃冲上去夺下来,扔在一个宫女怀里。

“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她厉声大喝,“我真是后悔,悔不该听你的撺掇,去给太妃们进言,把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仅太妃们脸上不好看,连我也被埋怨。”

乌珠紧紧咬着嘴唇,愤恨不已。

原来这事情的发展,竟然都有她的推动在内。她对凌波的恨,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失的,宫里头但凡有关于凌波或博哲的一点传言,她都会小心地收集起来,记在心里。

当日郭佳氏进宫给太妃们请安,她也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也过去请安,装作偶然巧遇。然后又装作无意地,将关于凌波的这些点滴谣言,给说了出去,这才引起了郭佳氏的猜疑。

而在富察家四兄弟打了三阿哥之后,郭佳氏的疑心没有打消,反而更加怀疑,并且又一次进宫来跟太妃们求证。

而乌珠,就撺掇母亲荣妃,去太妃们那边制造了一次“偶遇”,然后提出了让人去给格格请脉调养身子,用这个做幌子,再让嬷嬷们给凌波检查身子的办法。

事实证明,这个馊主意,虽然让凌波大动肝火,但被她直接捅到太后跟前之后,由太后出面给平息了。

而几位太妃,也少不得被太后说教了几句,就连出主意的荣妃,也被太后狠狠教训了。

但乌珠,却并没有因此就打消报复之心。她相信,总会有办法的,她一定要让凌波体会一下什么叫痛苦。

※※※※※※※※

简亲王府里,郭佳氏也阴沉着一张脸。

她也被太后派人来教训了一番。

而这件事情,竟然又被丈夫雅尔江阿知道了。虽然雅尔江阿瞒住了博哲,私下却也对她做了一番严肃的批评教育。

这个媳妇,还没进门,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尽管是无意,但让她丢面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富察凌波,她如今不仅仅是反感,更增添了一种忌讳。

※※※※※※※

在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心态中,康熙五十年的夺嫡再次开始向白热化发展,而那九龙背后的福晋们,也展现出了不一样的生活状态。

正文55、秋高气爽赏菊会

康熙五十五年的夏天,走尽了尾声,秋天慢慢地来临。

天高气爽,凌波拿了一个绣绷,坐在院子树底下的石凳上,旁边的石桌上放着绣篮、各色丝线还有针线包、剪子等物。

绣绷上撑着一方浅绿色的缎子,上面的猪头刚刚绣好了一半。

绣书端着茶走过来,俯身瞧了一眼,笑道:“格格绣猪头绣上瘾了。”

凌波抿嘴一笑,拿起猪头瞧一瞧,自觉挺满意。

“好香,是什么茶?”

绣书回道:“是菊花茶。今年的菊花开得早,奴婢摘了些来,都滤过的,很干净,昨儿泡了一壶试味,画屏、瑞冬她们都说不错。”

凌波端来抿了一口,笑着点点头。

画屏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类似信笺的物什,一面走过来一面说道:“格格,有请帖。”

“什么请帖?”凌波将绣绷放下,接过来一瞧。

银色撒花的请柬上,写的是八福晋郭络罗氏办赏菊会,邀请她过府相聚,日期在三天后。

“赏菊会,八福晋倒是有兴致。”凌波笑了笑,将请柬放在一旁。

画屏道:“格格会去的吧?”

凌波抬眼瞧她一下,道:“怎么?你想跟着去?”

画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格格也好些日子没出门,该出去散散心了。”

凌波低着头,捏着针往缎子上扎,闻言手上一顿。

她是有些日子没出门了,上次进宫见太后,李嬷嬷是跟着的,当日太后就说该教的也教完了,李嬷嬷和兰秀、兰枝也该回宫了。果然第二天,李嬷嬷她们就收拾了东西,辞别回宫。

虽然没有李嬷嬷监督,凌波却并没有像脱离樊笼的鸟儿一样放纵自己。

前有在简亲王府与博哲一起过夜,被郭佳氏撞破;后有三阿哥胤祉自称与她有私情,曝光后招来议论纷纷,最终竟导致她不得不让别人检查她的身子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两次事件,都让她意识到,她所在的是个规矩礼法森严的时代,尤其身为女子,不可有一步的行差踏错,否则就会招来流言蜚语,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

所以这段时间,她都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偶尔进宫给太后请安,就基本没有出过府。

绣书、瑞冬等人都还好,画屏却是个跳脱的性子,倒是把她给闷坏了。

凌波抬起头来,对画屏和绣书道:“这段时间,把你们都给闷坏了吧?”

画屏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期待。

绣书瞥她一眼,回凌波的话道:“奴婢是伺候格格的,格格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画屏嘟了嘟嘴,显然对绣书的话有所腹诽。

凌波拿手指点了点他们两个,说道:“八福晋把请柬都送上门来了,我岂能不给面子。画屏说得对,我也有日子没出门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与众福晋格格们聚一聚。”

绣书还没怎么样,画屏已兴奋道:“我这就去给格格挑衣裳!”

她兴高采烈地往屋子里头奔去。

凌波无奈地摇头,对绣书道:“看看,哪有一等丫鬟的稳重样儿,还是你沉得住气。”

绣书笑而不语,心里却也默认了她的话,在这梧桐院里,自己才真正更像是一等大丫鬟。

凌波又低下头,绣起了猪头,一面绣一面心里便默默转开了心思。

有了之前的经历,她也知道,自己还没过门,就给婆婆郭佳氏留下了恶感。婆媳间的矛盾,自古便是大难题,没有谁能给出妥善的解决方法。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处理这种关系的经验。

博哲这个男人,是合她心意的。她想嫁,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那么为了小夫妻的婚后生活和睦幸福,郭佳氏这个难关是一定要攻克的。不止是婆媳关系,婚后做了简亲王府的媳妇儿,肯定还有其他更多的人际关系要面对。

既然她自己没有经验,就应该向有经验的人讨教。说到做媳妇的经验,又有谁能比得上皇家媳妇呢。

太子妃、三福晋、四福晋、八福晋,每个人的生活情况都不一样,跟她们多多接触,或许能得到很多对自己有用的帮助,婆媳如何相处、夫妻如何相处,手段也罢,教训也罢,都是前人的经验。

这也是她决定参加八福晋赏菊会的原因之一。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天早上一起来,画屏和绣书便替凌波精心打扮起来。

衣物选择上,凌波一直奉行“春宜倩、夏宜淡、秋宜雅、冬宜艳”的十二字方针。今日挑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旗装,绣的是蝴蝶兰的花样儿,滚着黄色的边,腰部的设计别出心裁,微微收了一下腰。

凌波一穿上这件衣裳,竟格外地显出玲珑的曲线来。这衣裳是她特意吩咐裁缝特别设计的,收腰的部分属于首创,但穿上后并不扎眼,却能把女子的曲线给显出来。

两把头梳得极为精致,黄蓝两色的堆纱花儿,插着珍珠的步摇,和耳朵上的一对珍珠耳坠相呼应。

绣书仔仔细细地给她梳好刘海,凌波对她一笑,嘴边露出两个精致的梨涡。

画屏在旁边瞧得有点痴了,情不自禁说道:“格格真好看。”

凌波失笑,连绣书也觉得莞尔。

“格格,时候不早了,咱走罢。”

凌波点点头。

二门外早已套好了马车等着,凌波带着绣书、画屏上了车,晃晃荡荡出了府门。

八阿哥是康熙三十八年的时候,跟其他成年皇子一起分到自己的府邸的。八福晋过门之后,又特别扩充了后花园。

八福晋郭络罗氏是安亲王的孙女,出身尊贵,对生活条件也特别地挑剔,尤其对后花园的布置摆设,都花了很大的心思,这次的赏菊会,就在花园里头举办。

凌波到的时候,人还比较少,只有四福晋坐在一个亭子里头。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见到凌波来了,冲她招手,凌波盈盈走过去,行礼道:“见过四福晋。”

乌喇那拉氏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笑道:“叫什么四福晋,这么生分,你是太后的干孙女,该叫我四嫂才是。”

凌波微笑道:“四嫂。”

乌喇那拉氏随口问了她几句家常话,然后便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凌波茫然道:“不是赏菊会么?”

乌喇那拉氏用帕子捂嘴一笑,说道:“今儿是八阿哥府里第二位小阿哥的满月。”

正文56、该来的都来了

“啊?”凌波张大了嘴,八福晋请柬上可没写小阿哥满月啊。

乌喇那拉氏看着她,微笑道:“不用疑惑,你不知道才是正常。”

“怎么说?”

乌喇那拉氏摆了摆手,旁边的丫鬟们都退了下去,绣书和画屏也极有眼力地走出亭外。

“八阿哥娶妻虽不算晚,可是到了大前年,才得了第一个阿哥,却不是八弟妹所出,而是妾室张氏所生。”

凌波点点头,这事儿她是知道的:“那现在这个小阿哥?”

乌喇那拉氏点头道:“没错,这第二个小阿哥也不是嫡子,依然是张氏所生。”

凌波捂住了嘴。两个儿子,都不是郭络罗氏所生,那这对夫妻之间得产生多大的问题?尤其郭络罗氏这样的性格,事事都要比人强一头,却在子嗣上屡屡输给一个妾室,恐怕不仅仅是脸面上,感情上也受到了很大的困扰。

乌喇那拉氏继续说道:“今儿本来是小阿哥的满月,依着八阿哥与张氏,必定是要办满月酒的,可八弟妹却邀请我们来办赏菊会,你瞧着是怎么回事?”

凌波小心翼翼道:“八嫂不高兴了。”

“何止是不高兴。”乌喇那拉氏有点好笑地道,“她是在使性子呢。故意不理会小阿哥的满月,特特地挑了今天来办赏菊会,分明是要下张氏的威风。”

凌波点点头,郭络罗氏这是要告诉张氏,就算你生了两个儿子,这府里头当家作主的也还是她这个嫡福晋。

可是这样一来,八阿哥只怕也会不满吧。

果然,乌喇那拉氏紧接着就叹息道:“只是可惜了,八弟妹这样做,却是连八阿哥的脸面也不顾了,他们夫妻间只怕又要生出嫌隙来。”

凌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到:“八嫂跟八阿哥不是素来和睦么?”

乌喇那拉氏哂笑一下,摇着头不说话。

凌波也知道自己这话没说服力。

“哟!我说你们姑嫂两个倒是好悠闲呢!”

人未至,声先来。

乌喇那拉氏高声道:“还说呢,分明是你要[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办赏菊会,巴巴地请了我们来,你这主人却不见踪影了,我还没问你的不是呢!”

郭络罗氏一面往这边走,一面笑道:“是我的错,我来迟啦!”

她话音才落,身后又有一群人从树丛后面转了过来。

“该打该打,亏得我们来得迟,不然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三福晋董鄂氏携着乌珠的手,后面还跟着太子妃瓜尔佳氏,三人的丫头仆妇们都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群人。

郭络罗氏上前两步,握住了瓜尔佳氏的手,笑道:“你们怎么就一起来了?”

董鄂氏道:“太子妃和乌珠都住宫里头,一道出来的,我在街上与她们汇合,这不就一起过来了。”

郭络罗氏点头,对瓜尔佳氏道:“今日咱们是妯娌姑嫂聚会,可不兴长幼尊卑那一套,我可就直呼二嫂啦。”

瓜尔佳氏虽然贵为太子妃,娘家身份也十分尊贵,不比郭络罗氏差多少,但为人行事却反而是众福晋里头最为小心谨慎的,今日虽然穿得比平时明艳,神色却仍然显得有些娇怯,听到郭络罗氏这样说,也绽开一朵微笑,说道:“我巴不得弟妹们都叫我二嫂呢,这样显得咱们多亲。”

她纵然是一样地笑,也比别人要显得更加小心脆弱,声音也不如郭络罗氏那般亮堂。

众人都汇聚到亭子里,互相寒暄,拉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福晋们来,彼此之间有亲有疏,互相问候过之后,也就各自分成几个小圈子。

凌波还是跟太子妃瓜尔佳氏、三福晋董鄂氏、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八福晋郭络罗氏在一起,另外还有个乌珠,坐在董鄂氏侧后方。

她确实也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乌珠,在座的人人都知道她们俩是死敌,因此都极有眼力地把二人的座位隔开。不过这样也依然挡不住乌珠,频频把目光向凌波射过来。

今天是赏菊会,自然少不了菊花。八阿哥府里这后花园,菊花也确实开得好,金黄、粉白、紫红等,各成一片,还有几盆名贵的品种,一盆绿牡丹,一盆墨菊,那独具一格的姿态,令人十分赞叹。

丫头们上的也是菊花茶,清心明目;又有桂花糕、玫瑰酥、千层酥、沙琪玛等等各色糕点,还有时鲜的水果。

眼下并不是饭点,大家自然都是品茶吃果点。

赏菊会,借的不过是菊花的名头,对于福晋们来说,跟其他人八卦八卦京城里最新的趣闻,鉴赏鉴赏各自新买的衣裳首饰,又诉说诉说家里头一家老小的琐事,顺便暗示一下京里如今的形势,才是真正的重点。

然而凌波她们这边,每个人的丈夫都是最敏感的话题人物,但是福晋们却反而对如今的形势闭口不谈。

福晋们今日的表现,也都反映出自身的性格。太子妃瓜尔佳氏依旧穿的素雅,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别人攀谈,偶尔出一回神;三福晋董鄂氏身材好,坐在那儿更显得腰细臀圆,葫芦一般,不过她说话归说话,却没什么新意,只是一味地附和罢了;八福晋郭络罗氏今儿穿着玫红色的旗装,头上珠宝翠环,富丽堂皇,嗓音也一如既往地又高又亮;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是浅黄色的旗装,笑容温和,全无攻击力的模样,但往往一语中的。

凌波大多数时候只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嘴说一两句。

乌珠今日倒有些反常,不怎么说话,坐在董鄂氏侧后方,偏着头想是在凝神听着什么。

说到一个新话题,董鄂氏随口附和了乌喇那拉氏两句,郭络罗氏大约是气不过她跟自己唱反调,便冷笑着说了一句:“三嫂跟四嫂真是同心合力,她说什么,你都一力赞同,也没见你说点儿自己的见解。”

董鄂氏愣了一下,有点尴尬。

乌喇那拉氏只是微微一笑,低头去饮茶。

一直没出声的乌珠突然间开口道:“你们听,那边儿是不是有声音,好像很热闹。啊,是了,听说今儿个是府里头小阿哥满月,八嫂,那边可是在摆满月酒?”

郭络罗氏的脸顿时往下一拉。

正文57、什么叫男人

乌珠一出口,凌波就知道要糟,果然郭络罗氏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董鄂氏忙拉了一下乌珠的衣角,一个劲冲她打眼色。

乌珠却视若无睹,仍旧看着郭络罗氏道:“八嫂,府里头两个阿哥,怎么都不是你生的呀?”

“啪”,郭络罗氏手里的茶杯盖敲在了杯沿上。

乌喇那拉氏一口茶差点从嘴里喷了出来。

董鄂氏满脸纠结,仿佛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凌波一面想着祸事儿了,一面又不知怎么的想笑,只好揪着帕子死忍。她不敢看郭络罗氏的脸,便将目光移开,结果看见瓜尔佳氏怔怔的,似乎是乌珠的话也触动了她的心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乌珠,却眨巴着大眼睛,好似她只是很单纯地提出一个好奇的问题罢了。

郭络罗氏深深吸了口气,才把胸中翻涌的不快给压了下去。

“乌珠格格,这生孩子可不像母鸡下蛋,等你将来嫁了人,自然就能体会到了。”郭络罗氏面上笑着,但谁都能看出她的咬牙切齿,“话说回来,格格年纪也不小了,荣妃娘娘怎么也不替你着急?”

乌喇那拉氏蹙眉劝阻了一声道:“八弟妹。”

郭络罗氏恍然大悟道:“哎呀,瞧我这记性,乌珠格格是瞧上过简亲王府的博哲贝勒的,只是可惜,太后把凌波格格指给他了。”她转身对凌波道,“还是凌波有福气。”

凌波笑了一下,看向乌珠,乌珠果然嘴角有些僵硬。

不过很快,乌珠便调整了情绪,将话题又转了回来。

“八嫂这府里,又是满月酒,又是赏菊会,真是忙活,可是咱们来了这么一大帮子人,怎么也不见八阿哥过来招呼?”她歪着脑袋,脸上一副好奇的模样。

郭络罗氏咬住了牙。

董鄂氏忙说道:“你可不是糊涂了,今儿来的都是女眷,八阿哥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好过来!”她握住了乌珠的手,捏了一下,暗示她别再闹了。

谁都看得出,董鄂氏是在给郭络罗氏解围,可是气氛依旧尴尬。

乌喇那拉氏突然轻笑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

郭络罗氏面无表情道:“四嫂笑什么?”

乌喇那拉氏乐不可支,拿帕子捂着嘴笑了好几声,才说道:“我呀,想到了可乐的事儿。三嫂不是说八阿哥一个大老爷们儿,不好意思同我们这些娘们儿搀和么?”

“是呀。”董鄂氏直起了腰杆,怕她说出别的什么来,火上加油。

郭络罗氏也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茶杯,眼睛死死地盯着乌喇那拉氏。

但乌喇那拉氏说完这一句,又自顾自地忍俊不禁起来。

这下众人都觉得有些疑惑。

乌喇那拉氏笑了一回,这才接着说道:“依我看哪,八阿哥不是不好意思,是怕了。”

“怎么怕了?”快速追问的是乌珠,仿佛在期待乌喇那拉氏说出更加挑拨的话来。

但郭络罗氏却想到了别的,神情放松了下来。

“你们难道忘记了,咱们这位八福晋,可是京城里有名的河东狮。”乌喇那拉氏对众人笑着说道。

“都说皇家媳妇不易做,可咱们的八福晋,却是我们这些人羡慕的对象。你们想想,平日里八阿哥对她言听计从,但凡她有一丝的不顺心,便哄得跟什么似的。”乌喇那拉氏指着郭络罗氏道,“你呀你呀,哪里是做媳妇儿,分明是做祖宗来了。快说快说,你用了什么法子,将八阿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快说出来,叫我们也学一学。”

众人都看着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摆手道:“四嫂胡说什么呢,这样造次的话儿,若是叫人传到皇上太后耳朵里,我还活不活了!”

她虽然这么说,脸上的神情却已经完全放松,嘴角还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

八福晋的悍妇名声,的确是闻名全京城。就连皇上,都曾经骂过,这媳妇儿实在太过泼辣,对八阿哥管得太严,简直是不守妇道。

但骂归骂,也没把她怎么着。

郭络罗氏对于自己这个悍妇、河东狮的名声儿,反而抱着一种得意的心态。她本来就出身尊贵,我行我素,在她看来,能将自己的男人牢牢掌控住,指东不敢往西,那是她的本事。

凌波却暗暗佩服乌喇那拉氏,几句话就把话题给带到别的路上去了,将尴尬的气氛化解于无形。

“这么说,八嫂还是有名的悍妇,我可是头一次听说。额娘素日总教导,说是女子要三从四德,我若是嫁了人,也要对额驸敬重,不可仗着公主的身份就骄纵跋扈。额娘还说,皇阿玛也喜欢贤惠的女子呢。三嫂,你说是不是?”乌珠握着董鄂氏的手问道。

董鄂氏嗯嗯啊啊说不出话来,她是看出来乌珠今天情绪不对头,存心挑事,不禁又着急又担心。

郭络罗氏这次却十分地不以为然,斜睨着乌珠道:“格格到底是云英未嫁,怎么能够知道夫妻相处之道?说到这件事上头,格格还是听着就好,免得说出来惹人笑话。”

乌珠冷笑道:“是吗,那我倒要听听,八嫂不妨教导教导我。”

郭络罗氏头一昂,说道:“大清朝是马上打天下,咱们满人,不仅是男子雄伟英武,女子也不像汉女一般娇娇弱弱,只会做男人的应声虫。女子未嫁时,要养的精贵,那是父母的恩宠;嫁人之后,在婆家过得舒心不舒心,却要看自己的手段。”

乌珠道:“八嫂定然是有好手段的。”

她这是在怂恿郭络罗氏,想捧杀她。

郭络罗氏早就瞧出她的目的,可她也是有意把自己的御夫理念灌输给别人,所以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打算。

“什么叫男人,酒色财气,才叫男人。在外头他们是驰骋疆场也罢,权柄纷争也罢,那都是他们的天下;可进了这家门,那就是咱们女人的战场了。知道金鱼儿,要怎么喂么?定时给它喂食,可又不能一次性喂太多,因为它不懂节制,有多少吃多少,直到撑死。男人,也是这样。”

这一刻,郭络罗氏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犹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正文58、福晋们的御夫之谈

郭络罗氏侃侃而谈,自觉御夫有术,八阿哥对她一直都是言听计从,鲜少有违背。

乌珠却不以为然道:“八嫂既然有如此手段,为何两位小阿哥都是张氏所出?”

她一句话又刺到了郭络罗氏的痛处。

郭络罗氏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乌珠今日是成心要跟她过不去,心里十分地不耐烦起来,冷笑道:“纵使生了两个儿子又如何,子凭母贵,庶子,永远也成不了正统。”

乌珠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冷笑。

郭络罗氏突然间也反应过来,八阿哥是良妃所出,良妃是辛者库出身,其他几位阿哥的额娘都是有品级的妃子,比良妃高贵了不止一星半点。说到子凭母贵,岂不是也影射了八阿哥,自打嘴巴。

她这才意识到,乌珠是给她挖了坑,自己却傻乎乎地跳了进去,又是恼怒又是愤恨,脸色便极度难看起来。

众人一时也陷入沉默,就连三福晋董鄂氏都没有再出言给郭络罗氏解围。

凌波暗暗心惊,别看这些妯娌们面上和和气气,一涉及到敏感的政治问题,依旧是各自为营、壁垒分明。

突然有人幽幽叹了口气,众人望去,居然是一直没有出声的太子妃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装扮素雅,眼神也轻纱朦胧,她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八阿哥对八弟妹,总归还有真心,比我总是要强的。”

众人心有戚戚,这些妯娌之间,又有谁能比瓜尔佳氏还差。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握住了瓜尔佳氏的手,感觉到她的一双手比常人都用凉一些,叹气道:“如今的形势,风云变幻人心莫测,可外头的纷争那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对咱们女人来说,不管到了什么地位,终究还是只看着一家老小罢了。皇家无情,可咱们妯娌之间,总归得有份情义在。论地位,你是太子妃,可今儿咱们是说好了不论尊卑的,我便称呼你一声二嫂。”

瓜尔佳氏点点头:“正该如此。”

乌喇那拉氏摸一下她的手心,柔声道:“咱们这些人里头,论出身,属二嫂与八弟妹最好,可瞧瞧这日子,却是天壤之别了。”

瓜尔佳氏黯然,众人都想起上次在太后处,看到她脸上带伤的情形,不禁心中恻然。

郭络罗氏说道:“要我说,咱们女人还是得自个儿争气。你们看我吧,若不是我自己要强,凭那张氏生了两个小阿哥,早爬到我头上去了,可如今呢,我这里弄得热热闹闹,她那边满月酒却冷冷清清,还不是怕我!太子的性情,咱们不敢随意揣度,可二嫂自己个儿,也得争口气才是。”

乌喇那拉氏把自己的位子朝瓜尔佳氏又挪近一点,柔声道:“八弟妹这话说得对极了,论起来,二嫂哪一点不如人,身份在那儿摆着呢,太后和皇上又都是喜欢你的,何尝要这般忍气吞声?”

瓜尔佳氏低着头,抿嘴道:“身份地位又怎么样呢,女子嫁了人就不金贵了。”

郭络罗氏怒道:“这话在我身上可说不通!”

三福晋董鄂氏这时候也插嘴道:“我们家那位,也算是不苟言笑了,对我却还是礼敬的。”

“是了。”乌喇那拉氏说道,“太子的性情,咱们斗胆说上一句,也不过因着大起大落,难免有些反复。可正是这种时候,才显出女人的温柔关怀来。你既不必与他筹谋,又不必与他决策,那些个事情一概不管,只消知冷知热嘘寒问暖,难不成他的心是石头长的,能看不见你的好?”

瓜尔佳氏踌躇着,弱弱说了句:“我怕……”

郭络罗氏大声道:“怕什么?他是老虎,能吃了你?”

瓜尔佳氏缩了缩脖子,眼睛红了。

众人不由都暗自叹息,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其懦弱之处。

乌喇那拉氏也不禁皱眉,说道:“依我看来,太子爷可不喜欢懦弱无能的女子。你越是怕他,他越是不喜。你若是拿出两三分的勇气来,说不定他反倒对你刮目相看。”

“人若自辱,他人必辱之;人若自爱,他人方爱之。”

瓜尔佳氏听到这句话,心有所感,神情一凛。

郭络罗氏、乌喇那拉氏、董鄂氏,都忍不住朝凌波看去,就连乌珠都十分地诧异。

凌波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见大家都看她,不禁脸上有点发烧。

郭络罗氏赞道:“说的好!”

乌喇那拉氏也微笑道:“凌波这话,倒是有些意思的,二嫂可引以为鉴。”

瓜尔佳氏喃喃自语,反复嚼着这句话,竟有些痴了。

乌珠侧目看着凌波,说道:“凌波格格口吐莲花,倒是至真道理,原来也对这夫妻之道有所造诣,倒要讨教讨教。”

乌喇那拉氏捂嘴轻笑道:“乌珠格格这是恨嫁了,到处找人讨教。”

乌珠甩了一下帕子,也笑道:“四嫂不要取笑我,女人么,早晚不都得这么一遭。”

董鄂氏皱着眉,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郭络罗氏倒是点头,深以为然。

凌波却摆手道:“我不过误打误撞说了一句,若是对二嫂有启发倒也罢了,若是不妥当,你们也只当耳旁风让它过去。说什么造诣、讨教,真是取笑我了。”

“这有什么,不过咱们娘们儿随口闲扯罢了,出你的口,入你的耳,今儿的事情,谁还能拿到外面去说不成?”乌喇那拉氏笑的云淡风轻,将众人都环视了一遍。

乌珠高高挑起了眉,对凌波促狭道:“太后已经替你定了好日子,算算也不过几月光景,此前还特特让李嬷嬷住进王府教导你,可见对你这干孙女的上心。不过也是,庶女的出身,亲娘又死得早,没人疼没人教,难怪皇玛姆担心你不懂规矩,还大费周折地动用了李嬷嬷。”

她阴阳怪气,众人听了都觉得不舒服。

凌波咬着下唇,没搭腔。董鄂氏一个劲儿地扯乌珠的衣角。

乌珠被拉得衣服都要歪了,有点恼怒地拍开董鄂氏的手。

乌喇那拉氏喝了一口茶,说道:“这菊花茶清心明目,最是下肝火的,乌珠格格不妨多饮一些,别辜负了你八嫂的一番心思。”

正文59、秋狩

乌珠听的出乌喇那拉氏话里的警告。

几位福晋里头,数这个四福晋城府最深,谈话的节奏也常常被她控制或牵引,她背后的男人四阿哥如今也风头正盛,乌珠对她还是有些忌惮的。

凌波见她不再纠缠,也暗暗松了口气,饮了一口茶,对乌喇那拉氏微笑致谢。

一时众人无话,只欣赏着满园子的菊花,听到旁边一些福晋格格们,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其中有一些人提到了“秋狩”二字。

郭络罗氏开口道:“说起来,皇上又该秋狩了吧?”

董鄂氏点头道:“是听说了一些风声。”

乌喇那拉氏放下茶杯,看着乌珠道:“乌珠格格住在宫里,想必知道得更加清楚。”

乌珠显得有些得意,说道:“没错,今年皇阿玛仍要去热河行宫,举行木兰秋狝。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如今正挑选随行人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