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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大清福晋》》 · 陶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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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福晋》全集

作者: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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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1、被鬼忽悠了

康熙五十年,京城简亲王府西跨院的厢房。

夜色如水,房内灯烛明亮,绕过一架四扇楠木樱草刻丝琉璃屏风,里头是一张睡床,秋香色熟罗帐子低垂,绣着浅黄色兰花的枕头上,散着一把乌黑如云的秀发,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枕上,白云兰花浅绿缎面的锦衾只盖到胸口。

鼎中余香袅袅,各色摆饰纱幔均透露出一种暧昧不明的氛围,而那女子的呼吸,却逐渐轻浅直至消失。

九霄云端的顾凌波,伸出一个食指,指着脚下那刚刚嗝儿屁的女子,瞪着眼睛道:“这就是你?这就是我?”

这话显然逻辑不通,什么叫是你是我。而她说话的对象,如果是正常人,肉眼是看不见的,因为那不是人,而是鬼。

不过顾凌波能看见这个鬼,她也不怕这个鬼,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鬼。

被她用眼睛瞪着的古装女鬼,淡淡地说道:“是的,那就是我,也就是你。”

顾凌波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叹气道:“果然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现代女顾凌波,对面的是清朝女凌波·富察。关于名字的雷同就不必解释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顾凌波在大好年华横死了,这种事情很常见。至于是车祸,还是医疗事故,还是仇杀情杀,这都已经不重要,总之她死了,这个事实不容置疑。

她死了,变成鬼,没见到黑白无常,也没见到阎王判官,只见到了面前这个清朝女鬼凌波·富察,为了跟自己区别,她权且称其为富察氏好了。

富察氏说自己死的很冤,没富过没恋爱过没结婚过没生孩子过,就翘辫子了。她很不甘心,骂了一把老天爷。其实这的确是老天爷的失误,命里这位富察氏是不应该这么早死的。深感没面子的老天爷给了她一次机会,也给了自己一个弥补的机会,让她遇到了现代女鬼顾凌波。

富察氏的要求很简单,顾凌波借尸还魂,为她延续后面的生命。

顾凌波很不理解:“你的要求就这么简单?让我为你延续生命,不是报仇啊,报恩啊什么的?”

富察氏摇头道:“我的死是个乌龙事件,仇人就算不上仇人;至于恩人,我活了十六年,还不曾受过谁的恩惠,无恩可报。”

顾凌波点了点头,这么看来,这个新的人生似乎挺简单的。

“你的身体,是什么身份?”

富察氏抿了抿嘴:“格格。”满洲贵族之女,都算格格吧,就算她不算贵族之女,好歹现在的称号也是“某某格格”,应该不算骗人。

顾凌波欣喜,格格就代表她是个贵族小姐啦。

“那这是哪里?”

富察氏又抿了抿嘴:“简亲王府。”这次她没说谎,这的确是简亲王府里头。

顾凌波又欣喜,亲王府代表她不仅是个贵族小姐,还是个有权有势有财富的贵族小姐。这会儿是康熙朝,亲王可不是大白菜,那值老鼻子钱了。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看了看天色的富察氏却抢先开了口。

“时间不早了,不能耽误了,否则我那身子离魂太久,冷却僵硬,即便你魂魄附体,也活不过来。”

顾凌波吓了一跳,确实如此,有什么事情以后自己慢慢搞清楚就是,还是先保障生命要紧。

“那我怎么才能附体?”她眨巴着眼睛,充满期待。

富察氏冲她做个手势,顾凌波听话地转过身体。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只感觉自己背上一股大力袭来,身不由己朝下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底下一片渊面黑暗,犹如被层层蚕丝棉絮缠绕,闷得透不过气来,四肢百骸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靠!富察氏这个骗子,居然没告诉她附体会这么痛。

陷入在这种痛楚中,不知道多久,凌波才觉得四肢五官的感知都慢慢地回来了。但眼皮子还是很沉,她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滚,好容易才撑开一丝缝儿。动了动手指,才感觉到浑身像被大卡车狠狠碾过似的,哪儿都不得劲,哪儿都僵硬地跟棍似的。

透过眼皮撑开的那一丝缝儿,她努力地扭动脖子,看着这间屋子,确认就是方才富察氏指给她看的那间屋子,没弄错。

是真的附体了,她真的活过来了,在这大清朝,在这康熙年间。

凌波还没开始感慨,门轴一声吱呀,一个人闪了进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她床前。

“哟!醒了!”

尖锐的声音,立刻让凌波微微蹙眉。

眼前站的是个老嬷嬷,青缎子半新不旧的旗装长袍,套了见黄绿色半新不旧的坎肩,一张脸皱巴得跟开了千万朵雏菊一般。

雏菊嬷嬷好整以暇地搭着两根手指拈了拈自己耳朵边的头发,这动作若是年轻大姑娘或小媳妇做倒也挺有女人味的,但她一做,立刻就透着那么一股矫揉造作的感觉。

“嘿!我说你倒金贵上了,我进来都大半会儿了,还不快滚起来?!”

“你是……”凌波本来想问你是谁,但话一出口就晓得不妥,想着自己总归是个格格,就算自个儿不受宠或者对方是个有分量的老嬷嬷,主子教训奴才总归是不出格的,便怒道,“你这奴才,敢这样对我说话?”

雏菊嬷嬷怔了怔,立起了一双眉毛:“奴才?!你敢说我是奴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她双手一伸,抓住凌波的头发就把她从床上扯了下来。

凌波跌跌撞撞,差点摔倒,身上搭的杯子也掉在了地上,这剧烈的动作让她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头皮,一阵一阵发胀发疼。

雏菊嬷嬷冷笑着,指着她的鼻尖,尖声道:“我早说你个贱人留不得,格格心慈手软,才放过了你。你以为,当了试婚格格,跟额驸睡一夜,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做你的千秋大梦!”

她指着凌波鼻尖的手往前一伸,掐住凌波肩膀上的嫩肉一拧。

“啊!”凌波惨叫一声捂住了胳膊。

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她心里受到的冲击。

试婚格格?

试婚格格!�

富察氏个王八蛋,居然骗她!她居然敢说自己是个格格!试婚格格也能叫格格?!你沾了格格俩字就以为自己是真是贵族千金啦?你癞蛤蟆趴马路上就以为自己是迷彩小吉普啦?凌波真想立刻抓住富察氏的脖子,摇她个天昏地暗满眼星光。

试婚格格啊……

她哀嚎一声双手抱住了脑袋。

清朝的公主选定驸马、确定嫁期后,就会由皇太后或皇后亲选一名宫女充当“试婚格格”,随同公主的嫁妆一起先行一步到额驸家,当天晚上由试婚格格跟额驸同床试婚。第二天,试婚格格派遣专人回宫,向太后或皇后详细禀报额驸有无生理缺陷、床第间性格是否温柔等。而等公主正式下嫁后,试婚格格就会留在额驸身边为妾或者为婢。

说白了,试婚格格就是人皇室用来做婚前性检查的工具。

富察氏你个王八蛋!凌波第一千次一万次地诅咒,可怜她骂人的词汇量实在匮乏,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话。

雏菊嬷嬷见她这副样子,以为成功戳到她痛处了,十分地得意,昂着下巴拿眼角睥睨着她,说道:“明白自个儿身份了吧,你要是好好地替格格办差,格格一开恩,说不定就许你做个妾室,你还能落个好下场;若是敢出点差池,仔细你的脑袋!”

她用尖尖的指甲在凌波额头上一戳,凌波蹲在地上没有借力点,一屁股坐倒,眼神还有些呆滞。

雏菊嬷嬷蹙眉道:“还傻着做什么?!额驸马上就要回来了,还不快起来换衣裳!”

她一把抓住凌波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刷刷两下扯掉了她的中衣,露出了里面红色的肚兜。

寒意袭体,才把凌波的神经拉了回来。她双臂抱胸,惊恐道:“你做什么?!”

雏菊嬷嬷不理她,用手指在她光裸的胳膊上一滑,啧啧道:“倒有副好皮肉。”一面开箱取衣,将一团薄纱扔在凌波脑袋上。

凌波胡乱将这团纱从头上扯下来,定睛一看,竟是件薄如蝉翼的小衫。

“穿上。”雏菊嬷嬷懒洋洋地说着,好整以暇地又搭着两个手指拈了拈自己的鬓角,嗤了一声,扭头往外走,临到门口回过头来,眯着眼睛道,“劝你早早死了攀龙附凤的心思,不然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她阴恻恻的神情,让凌波下意识地心脏一阵瑟缩。

雏菊嬷嬷哼了一声,迈出门槛,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凌波左右一看,她方才被脱下来的中衣已经被那老雏菊带走了,走到柜子前打开一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满屋子就剩一件薄纱衣衫,胳膊上嗖嗖地发凉。

她叹了口气,总不能穿着被子吧,只得垂头丧气地把纱衣穿上。

这纱实在是薄得不能再薄,雪白的肌肤,红色的肚兜,葱绿的中裤,纤毫毕现,而且还添了一种欲遮还羞的诱惑感,比不穿还糟糕。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她又浑身没力了。

这身体大约是大病刚愈,不然那富察氏也不能死掉。

凌波拖着脚步坐到床上,茫然地扫着这间屋子,感觉到命运的无常,竟不知自己未来何等黑暗。

“呀!额驸来啦,快进屋吧,咱们姑娘可等久了呢!”

门外响起雏菊嬷嬷那极富特色的尖锐嗓音,凌波简直怀疑她入宫前是不是干了好几年的老鸨,否则这话怎么说的那么风尘味儿。

不对!她方才说什么?额驸!?

凌波顿时浑身一激灵。

正文2、给爷洗脚

凌波正手足无措,门轴一响,一个人几乎是扑着进来,他身后雏菊嬷嬷的身影一闪,啪嗒又关了门,西索一响,竟在外面落了锁。

靠!

凌波暗骂一声,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进屋的男人。

是个帅哥,富有大清特色的秃瓢帅哥。

即便是在这样危急尴尬的处境下,凌波的心脏仍是不争气地蹦跶了一下。

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这词儿放在他身上那叫一个贴切。别看人家脑门上光光的,但抵不住前额长得好,真叫好看。

刚喝的不少,这会儿脑门还阵阵发晕,博哲扶了扶自己的脑袋,眨了一下眼睛,总算看清楚了对面的女人。

不丑,鹅蛋脸,眉清目秀的,就是那喉咙里跟有滚珠似的,一个劲地上下滚动。

凌波也不想让它滚,可紧张让她不停地咽口水。她这会儿要有惊艳的心思,那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因为这个时候,她终于正视起自己的身份了——试婚格格。

她的职责就是今天晚上跟这位额驸OOXX,然后回宫告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待嫁格格:你老公身材那叫一个好,啥啥能力那叫一个强。

光是想想她就想劈人,劈了骗死人不偿命的富察氏,劈了一脸雏菊的老嬷嬷,劈了让她当这劳什子试婚格格的某人,劈了……

她劈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酒味。

方才让她欣赏的修长身段,此时对她形成了强烈的压迫感。

凌波又咽了一下口水。

男人突然一探脖子,跟她脸对脸,眼对眼,鼻尖对鼻尖,就差那么一个小指头的距离。

嗬!凌波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叫什么?”

男人一开口,酒味都喷在她脸上,居然并不难闻。

“凌……凌波,凌波·富察。”

凌波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脸部流畅优雅的线条,陈酒一样醇厚的眼波,还有那不知是不是因沾了酒水而特别性感的嘴唇。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发誓,这句话绝对是鬼使神差,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来的。

博哲眼睛因吃惊而张大了一轮,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嗤了一声,直起身子抱着双臂,冷笑道:“爷的名字,也是你能问的?”

他身体一离开,凌波身上的压力顿减,她忍不住大大松了口气。

大概她这样如释重负的表情,让博哲十分不爽,他伸手捏住了凌波尖翘的下巴,习惯拿兵器的手指有一层薄茧,凌波娇嫩的肌肤感到了一阵粗糙的摩挲。

“有几分姿色,不过,还不配问爷的名字。”他突然凑近,嘴唇贴着凌波的耳根,“让你的那个什么公主,见鬼去吧!”

他手指一松,几乎是甩开了凌波,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去。

凌波愣愣地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摸了摸耳朵,男人的气息让那里变得火辣辣。

但对方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她捕捉到了一个信息,这位额驸同志,康熙爷的准女婿,对那位金枝玉叶的未婚妻不感冒,相当的不感冒。

她转过身,见博哲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他眼神太有杀伤力了,凌波避开视线,小步小步挪到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整个屋子都飘着淡淡的酒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个男人无疑气场强大,他的张力充斥了屋内每个角落。

凌波脑袋垂的低低的,她的头发并没有梳髻,只松松地挽了条大辫子,绕过耳根垂在胸前,露出一段白如凝脂的脖颈。薄纱笼罩下,浑圆的肩膀,嫣红的肚兜,粉弯的臂膀,在灯烛下都泛着蜜蜡一般的色泽。

尤其因为博哲的视角问题,还能看到她肚兜边沿露出的一抹丰满,羊脂白玉一般;又因为凌波紧张,身子绷得很紧,从背部到后腰到臀部,划出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博哲忽然觉得小腹一热,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凌波敏感地察觉到了屋内气息的变化,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男人变深了的眼眸。

嗬——她倒吸一口冷气,像只刺猬一样竖起了浑身的防备。

她这一紧张,倒让博哲清醒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对他的防备,让他再一次不爽起来。

他黑着脸,将两只脚往前一伸,大喇喇道:“过来!”

凌波捏住了手:“干什么?”

博哲昂着下巴:“给爷洗脚。”

咳咳,凌波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到。原本有点生气,但想到这总比让她侍寝要好。她立刻起身道:“是。”

然后一扭头,刷刷刷小跑到了门口,咚咚咚捶起门来。

“做什么!?”

门外果然响起了雏菊嬷嬷那熟悉的声音。

“……”凌波想说那男人要洗脚,但是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人家叫啥,好在她脑子转得快,张嘴道,“额驸要洗脚。”

“……等着。”

凌波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雏菊嬷嬷话音落下后,有个轻轻的脚步声远去,不一会儿那脚步声又从远及近回来,然后便听到雏菊嬷嬷开锁。

她退后一步,那门被推开,雏菊嬷嬷将一个脚盆往她手上一递。

木制的脚盆又大又沉,凌波接过来之后,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见那雏菊嬷嬷身后还站着一个老嬷嬷。如果说雏菊嬷嬷是一脸菊花,那么另一位老嬷嬷就是一脸菊花残。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的脸不过一晃,门一关,锁一落。

凌波只好端着脚盆一步一步地走向床边。

博哲抱着双臂,歪着脑袋看她,像个逗弄自家小猫的无良主人。

将脚盆往地上一放,凌波的脑袋都快垂进胸口去了。

“爷,洗脚。”

“恩。”

她垂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博哲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是愉悦。

现代的顾凌波是个孝女,跟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不同,她给爸爸妈妈都洗过脚,也常给爷爷奶奶洗脚,这工作倒是不陌生,但是给陌生人洗脚,还是头一回。

咳咳,其实这也是废话,正常人谁给陌生人洗脚,除了洗脚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的就是她。凌波认命地替博哲褪了鞋袜,好在只有轻微的脚汗,并没有香港脚,她松了口气,将对方两只大脚一起放进脚盆的热水里。

博哲微微闭着眼睛,感受到那柔软的小手抚过自己的脚跟、脚腕、脚背,然后捏住了他的脚趾。

他反射性地将脚一缩。

正文3、爷不强迫女人

凌波诧异地抬头,似乎对他这样英伟的男子,竟然脚趾头怕痒,而感到吃惊。

博哲耳根一热,咳了一声,道:“劲儿重了。”

凌波“哦”了一声,低下头去,手上的确放轻了力道。

可是博哲却反而更加不自在了。原来的力道其实刚刚好,她这么一放轻,反而犹如隔靴搔痒,不如原先舒服了。

“凌波。”

凌波咬了咬嘴唇,“恩”了一声。

头顶上一阵沉默。

“还想知道爷的名字不?”

凌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恩”了一声。

“那你记住了,爷只说一次。”

凌波微微抬了抬眼皮,等着。

“爷的名字,叫博哲。”

博哲,很好听,凌波默记两遍,再次“恩”了一声,表示记住了。

这时候,她的手指刚好在博哲足弓处按了一下。博哲顿时感觉好似千万根羽毛在脚上拂过,酥痒从脚底沿着腿弯,一路窜上小腹,变成一股热流,然后又蔓延到后颈,延伸到头顶,像礼花一样轰然爆炸。

他一把握住了凌波的两个肩膀。

一阵水响,凌波浑身一紧,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扯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脚盆嗵嗵乱响,水声哗啦。

博哲将凌波抱进怀里,翻身压在了床上。

“啊……”

头晕目眩的凌波只惊叫了半声,嘴唇就落入了一个火热柔软湿润的所在,酒气混杂着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纱衣的下摆,麻利地滑了进来,沿着柔软纤细的腰部曲线,熟练地滑上去,离那丰盈只差一步之遥。

一只小手突然按住了它。

“不要……”

博哲微微抬头,见凌波小兔子一般,受惊地看着他。

他把这惊惧的眼神当做了欲拒还迎的伎俩,眼底一黯,将头埋进了凌波的肩窝,牙齿咬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一阵电流刺得凌波浑身一颤。

她大力地挣扎起来,嘴里也大叫:“不要!放开我!”

这次是真的用力了,博哲腰背肩膀都遭到了重击,他再次愕然地抬头,让他双眼赤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凌波又恨又怕地瞪着他,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

博哲心一沉,牙关处的肌肉一阵紧缩。

“你不愿意?!”

这句话,惊怒多过于疑惑。一个小小的宫女,作为试婚格格,竟然反抗,竟然不愿意跟他欢好?!原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的博哲,顿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以至于如潮水般褪去,怒火熊熊燃烧,占据了他的思想。

凌波心尖颤抖,牙齿咬得紧紧地,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被男人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她的紧张害怕突然全部化成了委屈愤怒,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我做试婚格格!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不要不要不要……放我回去!放我回去!你这混蛋,放我回去!”

她哭得像个被骗走糖果的小孩子,柔弱中透着一股无赖。

博哲愣住了,女人毫无征兆的泪水宣泄,让他手足无措。

“别哭了!”

凌波呜呜哭得更加起劲,泪水挂在脸上,将施过脂粉的脸冲刷出两条污痕。

博哲从她身上翻下来,几乎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半跪在床上,握住她的两个肩膀,大叫:“别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挂着两行眼泪的凌波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显然有惊怕。

博哲盯着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忽然松开手,颓然地翻身倒在她旁边,紧紧闭上了眼睛。

“滚!”

凌波支起身体,怔怔地看着他。

“爷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趁我还没改主意,快滚。”

如蒙大赦的凌波立刻坐起来,手忙脚乱地从他脚边爬过,难免又碰到他的身体,紧张地看他一眼,见男人只是紧闭着双眼,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下了床的凌波将纱衣拢在胸口抓着,身上一冷,脑子便清醒了。

就算博哲不强迫她,但门口还有一个雏菊嬷嬷和一个残菊嬷嬷守着呢,她能去哪里?

跌坐在椅子上,她迅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醒来之后的情景,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地糟糕。

靠着富察氏的只言片语、雏菊嬷嬷的疾言厉色,就算只用猜测,她也能推断出凌波·富察本尊一定是宫里头的宫女,因为不受公主待见或者干脆是得罪了她,而被恶意地送到简亲王府,成为试婚格格。公主绝对没安好心,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她已经被额驸博哲破了身子,明天回宫复命之后,不管以后是否会成为博哲的婢妾,她的身份都会变得很卑贱,也许一辈子都将在公主手下过着奴颜婢膝猪狗一般的日子。

但是现在,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的博哲,放过了她,没有强迫她。她很感激他,但就是这样,她的境况也没有得到改善。作为试婚格格,她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明天要怎么复命?既然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守在门口,她跟额驸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她们两人一定十分清楚。那么阴谋没有得逞的公主会怎样对她?差事办砸的她,按照宫里的规矩,又会得到怎样的惩罚?想到从前曾看过的清宫秘史等小说,那里头所描述的残忍的刑罚,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了两声咳嗽,是雏菊嬷嬷的声音。

她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

无所适从的凌波,因为对未知命运的害怕,终于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这次不是像刚才那样爆发式的嚎啕,而是真正伤心的啜泣。她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中,控制不住自己,两个肩膀耸动起来。

“你哭什么?”

凌波抬起头,见博哲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衣衫也整理过了,看不出一丝凌乱的痕迹。此时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又带着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她刚说了一个字,便一个哽咽。

博哲摆摆手:“脸上乌七八糟,去洗洗再说。”

哽咽是控制不住的,凌波肩膀一耸一耸地站起来,慢慢走到脸盆架前面。架上放着一盆清水,她取下面巾,将脸洗了洗,擦干了,那盆水立刻泛起一层脂粉的颜色。

也不知道谁给她画的妆,擦这么多的粉。

她也懒得洗面巾,往盆里一放,回身便走。

洗去铅华的凌波,露出了清秀的脸蛋,竟比原先还要好看几分,加上因为哭过而有些红彤彤的鼻头和嘴唇,又多了一分梨花带雨的楚楚之色。

博哲只觉心尖上被什么东西拂了一下。

正文4、大半夜还能干吗

“过来,坐下。”

凌波慢慢走过来,坐在他指过的圆凳上。

“说罢,怎么回事?”博哲再怎么喝高,也察觉到事情有古怪了。

凌波吸了吸鼻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不知道。”

但见博哲眼睛一瞪,她马上接着道:“我本来是一名普通的宫女,在宫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事已至此,天帮不了她,她只好自己瞎编了。

“但不知怎么样得罪了公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博哲,见对方并没有追问她是哪个公主,也就松了口气。这种对话,不需要明指,双方也都应该知道说的是谁。

“今天一醒来就已经在这屋子里,嬷嬷强行换了我的衣裳去,说公主派我做了试婚格格,今晚就是给额驸侍寝的,余下的您也知道了。”

博哲点点头,算表示明白了,但事实上,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他见凌波偶尔会朝门口看,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担忧。

“你怕那两个老东西知道你办砸了差事,禀报公主,你会受罚?”

凌波点了点头。

博哲沉默了。这桩婚事,本就不如他的意。他身为简亲王府的贝子,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也没个征兆,就突然被康熙爷给指着尚了公主,还是那出了名刁钻泼辣的和硕荣宪公主乌珠。这指婚就是不公平,别说他了,就算是他阿玛简亲王雅尔江阿,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你说皇帝把个金枝玉叶给你做儿媳妇,那是看得起你,你还能反对?还能说我不想要这儿媳妇?

反正博哲不情不愿地,就成了和硕额驸了,然后人皇家急急惶惶地挑了日子,就抬了嫁妆过来,倒像是真怕他们悔婚似的。

再然后他今天晚上就被灌了一通酒,推进了这屋子,就跟眼前这小女人同处一室,差点就共赴巫山了。

事儿要成了,他就祸害了一女子。

想到这里,他对那未过门的媳妇和硕荣宪公主乌珠,更加厌恶了。

凌波柔柔弱弱地坐在那里,偷空抹下眼泪,博哲眼里看着,那怜香惜玉的情绪便跟涨潮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博哲今年才十八岁,同龄的八旗子弟,早就娶妻了,妾室通房也有半打,但偏偏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童子鸡,长这么大,女人的手也没摸过几次。尤其女人的眼泪本就是对付男人最有利的武器,是以面对凌波的梨花带雨,他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行了,别哭了,哭得爷心烦。”

凌波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眼睛鼻头都红红的:“我,我怎么办啊?”

博哲蹙眉抿嘴,歪着脑袋搔了一下头皮,大男子主义作祟,开口道:“爷替你做主。”

凌波眨巴着眼睛,不相信道:“你怎么替我做主?”

博哲一瞪眼:“爷这么大个男人,还做不了你一个小女子的主了?!”

凌波缩了缩脑袋,这男人怎么这么容易发怒啊。

这事情烦得很,不过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那就是打定主意要把这小女人的事情揽上身了。博哲的性子,不答应就算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把事情办好。他既然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烦躁,抬手宽衣解带起来。

凌波顿时又紧张道:“你做什么?”

“大半夜还能做什么?睡觉!”博哲将外衣朝衣架上一甩,道,“过来!”

凌波站起身,抓住了身后的椅背。

“你紧张什么?爷若是要你,你还能躲?”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让博哲很是不爽,“爷既然说了不强迫你,就绝不会食言。让你过来,是为了那两个老东西。”他指了指门口。

凌波脑子一转弯,试探着问道:“你是说,糊弄她们?”

博哲点头,笑道:“还不算笨到家。你不是说,她们俩是专门来盯着你办差的么?既然如此,咱们就做一场好戏给她们看。等到明日,打发她们回宫复命,就说爷对你很满意,留下做个贴身丫鬟。回头,你要去要留,都随你的便。”

凌波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喜笑颜开,松口气之余,却很快又泛起了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博哲叹了口气,叉着腰,英气的脸上尽显无奈:“你这小女子,真是别扭得很。”

可不是,又胆小怕事,又疑神疑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有时候跟兔子一样,有时候又跟狐狸一样。阿玛说的没错,女人,果然是麻烦又难懂的物什。

“爷胸怀宽大济弱扶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行不行?”

凌波怯生生咬着嘴唇,“哦”了一声。几经波折,两人闹了这么一出,博哲直爽率真,她早就去掉了对这男人的畏惧之心。

“还不过来?”

虽然还有些小犹豫,但凌波还是慢慢地往床前走了过去。

博哲只着中衣,抱着双臂,等她过来,一伸手抓住她胳膊往怀里一带,身子顺势往下一倒,两个人便滚进了被窝里。

一双有力的胳膊将她按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后背就贴着对方的胸膛,薄薄的纱根本挡不住那结实肌肉传来的热度。

凌波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

同样的,博哲的心也不平静。

虽然他嘴上说的好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个小女子,让他觉得有点特别了。

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能用来形容她的词汇:猫儿一般。

小猫一般娇嫩敏感,猫儿一般警惕紧张,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张大,也跟猫儿一般无辜,如今她就像猫儿一般窝在他怀里。

肌肤相亲,他怎么可能没感觉!

博哲一面暗骂自己,一个小宫女,尤其还是他名正言顺的试婚格格,若真想要她,只管霸王硬上弓就是了,堂堂简亲王贝子,何必这么委屈自己;一面又劝自己冷静,食言而肥非大丈夫所为,况且强要别人的清白,确实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般纠结着,他抱着凌波的双臂时而发紧,时而又松弛。

凌波听着耳朵后面略显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下去,紧紧揪着的心也一点一点放松开来。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立刻传来一阵一阵的疲惫,精神也跟着恍恍惚惚起来。

当博哲还有些蠢蠢不平静时,发现怀里的小女人,竟真的就像猫儿一般,在他怀里睡着了。

正文5、您还有一个女儿

只有一丝余香飘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静谧,凌波的呼吸极为轻浅,若有似无,反而他自己的心跳声,倒是比任何声音都要清晰。

门外似乎有衣料摩挲的声音,两个老嬷嬷窃窃私语,一两个字眼落在博哲耳朵里,让他皱了皱眉。

哼,有什么样的下人,就能看出有什么样的主子。两个嬷嬷这般下作,那主子恐怕也上不得台面。

腹诽着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博哲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睡梦中觉得不适的凌波呓语着动了动身子,她身上的纱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实在太薄太软,滑下来露出了半个浑圆如玉的肩膀,看得身后的男人一阵口干舌燥。

屏着呼吸,博哲吃力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扯过被子往凌波身上一盖,然后自己出溜到旁边,扯了另一床被子卷住自己的身体,这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爷堂堂七尺男儿,八旗子弟里也是出名的才俊,为着这小女人,真是憋屈到家了。

他自嘲着,酒意上涌,闭着眼睛,也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

简亲王府里,高床软枕好梦正酣,与之相隔N条街的另一座高门大宅,却是灯火通明,人人不得安歇。

米思翰黑着一张老脸,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四个儿子。

老大马思哈,老二马齐,老三马武,老四李荣保,四个男人一字排开,列队的士兵一般直直杵着。兄弟四个跟老父米思翰长得都有几分相像,尤其脸型,都是一般的有棱有角,不过彼此间年龄差距颇大,最大的头上已经悄悄探出了一两根白发,小的还却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尽管彼此年龄心境差了一万八千里,但此时四个人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老头子八十多,快九十了,眼神怎么还这么凌厉呢!

“说话呀!都傻了?!”

兄弟四个齐齐打个冷战,老大马思哈小心翼翼道:“阿玛,节哀顺变。”

米思翰一步跨上来,一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个大大的凿栗,马思哈都是有三个儿女的人了,在老父亲面前却还是不敢造次。

“节哀!节哀!我一只脚都踏进棺材啦,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让我节哀?!”米思翰暴跳如雷,眼角泪花晶莹,“你请的好太医,把你妹妹给治死啦,你让我节哀?!”

马思哈脸上火辣辣的,马齐、马武、李荣保哥仨心里也火烧一般难受。老头子说的没错,他们富察家一向子嗣繁荣,可是老头子嫡子四个,庶子更是一堆,女儿却真真只有海霍娜一个。海霍娜在汉语里就是百灵鸟的意思,她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从小到大,老头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真是宠爱到不行。别说他,马思哈兄弟四个,也是把这个唯一的妹妹当稀世珍宝一样疼爱。而海霍娜这个小女孩,也真的就跟百灵鸟一般惹人怜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和温馨,以至于长到十八岁,老头子还舍不得让她出嫁。

可是,不知道这样的福气是不是让老天爷也嫉妒了,就在半月前,海霍娜见喜了,通俗说法就是出天花。这可是整个富察家的宁馨儿,马思哈立即就进宫跟康熙求了恩典,请了两位太医来诊治。谁知道,海霍娜的病症实在太凶险,太医尽心尽力治了几天,就在今天入夜前,海霍娜还是没挺住,撒手去了。

这个噩耗,让全家上下都陷入了巨大的沉痛中,尤其是老头子米思翰,在女儿床前已经早早就大哭了一场。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啊,唯一的女儿啊!海霍娜不像她的哥哥们,长大后就各自有了自己的差事,她从小到大都陪着米思翰,就像他的眼睛,就像他的手足。米思翰早已习惯出入都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跟着,吃饭休息都有一个娇嫩的声音跟自己说话。

这老头子年轻时出征云南,打过吴三桂,也经历过康熙朝所有的战争,烽火硝烟中锻炼出来的性格,比铁还硬。悲痛到极致,伤心倒是消减了,怒火却熊熊燃烧起来。

这怒气来的也是莫名其妙,当他看到眼前只有一排儿子,那明晃晃的一堆秃瓢意外地点燃了他心里的导火线,倒霉的马思哈哥四个,就成了他宣泄怒火的对象。

“我的海霍娜,我的心肝儿啊……”米思翰张大了嘴巴,捶着胸口,呜哇嘶喊起来。

老二马齐抹着眼泪道:“海霍娜已经去了,阿玛可要保重身体啊,若是因此有个什么,岂不是让妹妹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他话音未落,米思翰便是一顿老拳过来,一边打一边老泪纵横,可怜的马齐又不敢躲,只好硬挨着。

老头子发泄悲痛的方式,跟发泄怒火的方式,一模一样。

老大马思哈和老三马武都不忍心地扭过头去,老四李荣保实在看不过眼,抹了一把眼泪道:“阿玛,别打了,海霍娜虽然去了,您却还有一个女儿呢!”

一句话石破天惊。

米思翰跟被雷劈中似的呆住,喘着粗气看他,半晌才反应过来,暴跳道:“什么?!你小子说的什么鬼话?!”

马思哈、马齐都张大了嘴巴看着李荣保;老三马武也愣愣的,李荣保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四弟说的是谁,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

李荣保在刚才就突然想通了一点,米思翰之所以这么悲痛,除了海霍娜的死对他的冲击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老头子实在是需要一个女儿。别人是儿子越多越好,但对于米思翰来说,儿子已经够多了,而且他长到这个年纪,儿子们也都已经长大成人,平时都没什么时间陪伴他。只有女儿,才能承欢膝下,陪他说话陪他散步陪他玩耍。

海霍娜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女儿,还是他作为一个老人,生活中最重要的慰藉。

马思哈大声对李荣保说道:“你糊涂啦,除了海霍娜,阿玛哪里还有女儿?!”

正文6、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荣保皱眉道:“糊涂的是大哥,你日理万机,自然没有注意到我们除了海霍娜,还有一个可怜可爱的妹妹。”

马思哈待要反唇相讥,米思翰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臭小子,你快把话说清楚!若是敢消遣老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米思翰一面大喊大叫,一面已经开始挽袖子,吓得李荣保倒退了一步。

马武大叫道:“四弟快说,快说呀!”

李荣保深知老头子的急脾气,不消马武提醒第二句,便已经抢先道:“阿玛可还记得苏姨娘?”

米思翰光火道:“老子女人无数,记得哪个!”

李荣保急的,提醒道:“就是那个很美丽的江南女子,苏姨娘,洛神。”

米思翰一怔。

李荣保高兴道:“阿玛记起来了?”

他这么一提醒,米思翰倒真记得来了。他英武了一辈子,女人的确是不少,满人、蒙人、汉人都有,除了发妻之外,曾经最钟爱的就是一个汉人女子,姓苏。那是一个纯粹的江南女子,身上永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婉。李荣保说她是洛神,并不是恭维,而是老头子当初曾像个毛头小伙子一般追求过苏姨娘一个月,其中某天就曾抄了三国曹子建的一篇酸文《洛神赋》,送给人家做情书。当时他还嫌洛神赋太长,挑挑拣拣就只抄了其中一两句话。

那苏姨娘不过是普通汉人女子,米思翰是朝廷重臣,那时候虽然已经年近花甲,却还是神采奕奕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靠着一篇抄来的酸文,和他本身的实力,就真的俘获了这个美丽的江南女子的芳心。但他后院女人无数,苏姨娘进门不到半年,慢慢就被他淡忘了。富察家深宅大院,她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妾,在丈夫淡忘她之后,就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冷冷清清地过着自己枯燥的日子,最后因伤寒去世,过完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就连身为丈夫的米思翰,都不知道苏姨娘的结局。但老三马武和老四李荣保却因缘际会见过她好几次,这位美丽温柔知书达理的女子,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还知道,这个苏姨娘,在被米思翰抛弃到脑后的那段时间里,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连父亲都不知道存在的庶女,在这家里的生活可想而知。到今天,竟然要靠马武和李荣保的提醒,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听完李荣保的叙述,米思翰愣怔了半天,呐呐道:“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李荣保想说话,马武一个手势阻止他,自己上前对老头子说道:“阿玛,做儿子的不该议论父母的是非。但苏姨娘生下妹妹,却没有人禀报阿玛,这中间必是有人故意隐瞒了消息。”

他这么一说,米思翰顿时想起来,那一年,他发妻去世满三年,他迎娶了继室,也就是现在的富察夫人钱佳氏。钱佳氏出身一般,尤其身上带着一种小市民的心态,让米思翰瞧不上眼,但她这么多年来还算本分,将家里家外都操持得还算妥当,米思翰大大咧咧,有她处理好大后方,当差生活倒也过得滋润,因此对这个继室,倒没什么恶感。

“你是说,你继母故意隐瞒了消息?她敢这么做?”米思翰瞪着一双眼睛,他当年出征云南,人们称他为鹰,除了他战功卓著外,也因为他的一双眼睛,跟鹰一样锐利。

马武抿嘴道:“儿子不敢妄自猜测,不过这么多年来,妹妹在咱们家,就像下人一样生活,吃的是最差的饭食,穿的是最差的衣裳,住的是最差的房子,这种事情,继母身为当家人,难道会不知道么?”

米思翰的脸绷得紧紧的,神色阴晴不定,不断变换。

马思哈、马齐、马武和李荣保哥四个,互相对视几眼,默然不语。马思哈和马齐是头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个妹妹,惊奇之余,也感到很多疑惑和不安。正如马武所说,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钱佳氏身为富察家的内当家,难道会不知道么?

他们兄弟四人,都是米思翰嫡福晋所生,钱佳氏进门的时候,老大老二早就开始当差了,老三老四虽然年纪小,却都是跟着哥哥们生活,她这个继母在他们生活里的分量,跟普通的下人并没有区别。只不过因为她这些年都本本分分,兄弟几个也像老头子米思翰一样,对她既称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但这个事情一出,由不得他们多想了。

米思翰并没有想多久,他虽然不关心内宅的事情,但钱佳氏是个什么鸟,他一清二楚,脑子不过转几转,他就推断,马武说的不离十。然而,钱佳氏不过一个女人,他早晚收拾便是,但马武和李荣保身为他的儿子,竟然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们哥俩,既然知道有这么一个妹妹,为什么也从来没有告诉我?!”老头子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动作,代表他已经生气了,如果对方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将会遭受到他暴风骤雨般的惩罚。

马武和李荣保耳根泛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到这里,不得不追究一下富察家这些男人们的性格:急躁、粗枝大叶、恶劣的大男子主义,兄弟四个把老头子米思翰的性格学了个十成十。马武和李荣保,尽管对苏姨娘所生的女儿有印象,但也仅止于“这是不受宠的姨娘所生的庶女”这个观念而已。对他们来说,这位庶女跟奴仆们并没有太大区别,从没有产生过“她是他们的妹妹,应该得到跟海霍娜一样的待遇”这种念头。

一直以来,在他们心里,海霍娜才是真正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如果不是今天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恐怕他们哥俩永远都不会将苏姨娘所生的女儿公之于众。

而这样的心态,让他们对于那个未曾给过半分亲情关爱的妹妹,也充满了愧疚。

正文7、败家娘们儿

富察家的男人敢作敢当,有一说一,哥俩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态,全说给米思翰听了。

米思翰果然大怒,暴跳着一人给踹了一脚,这踹的是真狠,李荣保机灵,很有技巧地躲了一下,只是踹个肉痛罢了,马武却是被一脚扫在地上,狠狠一个屁股墩,当时尾椎骨便跟断了一般。

“两个臭小子!那是你们妹妹啊!那是老子的女儿!你们这些畜生,心肠怎么比老子还硬!”米思翰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不停地在李荣保和马武身上踢着。

马思哈和马齐却只是站的远远的,倒不是他们不讲兄弟义气。哥四个都知道,老头子动手的时候如果还在骂人,那就不是真的生气,多半只是他心里不爽而已,这种时候帮忙是没必要的,等他发泄完就好了;如果动手时一句话都不说,面无表情,那就是真的生气了,这种时候更不能帮忙,否则不仅会更加激怒老头子,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马武和李荣保显然也是深谙老头子性格的,所以只是苦着脸默默承受,果然米思翰踢了一会,自己就消停了,两只脚张着大八字,两手叉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李荣保见马武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只拿眼睛斜着他,只好自己腆着脸上前道:“阿玛,我们知道错了,往后一定对妹妹千好万好弥补她,您消消气。”

马思哈也忙说道:“是啊,阿玛,眼前最要紧的,是先把妹妹找来,让她认你这个父亲啊。”

他不说倒好,一说说的米思翰心一酸,差点又涌出老泪来。可不是么,他这女儿得有多可怜呢,长到这么大了,连父亲都没见过。他老头子又有多可怜,白瞎了活这么久,竟然连自己有这么个女儿都不知道。

挤了挤眼睛,老头子把那一点子湿意挤回去,看着李荣保大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妹妹带来!”

李荣保苦着脸,嘴唇蠕动半天,终于怯怯地道:“妹妹,她不在府里。”

“那在哪儿?”米思翰又瞪起一双鹰眼。

李荣保指了指北边,道:“宫里。”

马思哈哥仨都惊疑地看着他,米思翰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李荣保差点都哭了,这人也不是他弄进宫的哇。

“阿玛不记得么,今年选秀女,海霍娜是得了皇上恩典不必进宫的,可是那位妹妹,却被继母给送进宫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米思翰暴跳如雷。

“败家娘们儿,老子都没见过女儿的面,她还敢送进宫去!�”

米思翰绕着屋子暴走N圈,熊熊怒火几可外现,头发尖都快冒烟了,马思哈兄弟四个都躲得远远的,深怕碰上他一片衣角,把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你!”米思翰突然停住,伸出一个手指头指着马思哈的鼻子,“快给我去查,那败家娘们儿把人给我弄哪里去了,在哪个宫哪个娘娘手下做事,都给我查清楚,快去!”

马思哈“哎”了一声,扭身就要跑,脚才迈出去一只,才想起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忙回头问马武道:“她叫什么名字?”

马武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李荣保忙道:“凌波,她叫凌波。”

就这么一耽搁,米思翰又不耐烦了,随手从书桌上抄了本书就摔过去:“臭小子快去查!老子天亮前就要确切答复。”

那书就砸在马思哈脚下,马思哈哎哟一声跳起来,脚不沾地跑出书房去。

米思翰吹胡子瞪眼,剩下兄弟三个见他眼神朝自己扫过来,都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纷纷说自己也去帮忙,一溜烟地逃走了。

米思翰气哼哼转了一圈,嘟囔道:“一群小畜生,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头子嘀嘀咕咕一阵,又想起了刚去世的海霍娜,不禁又酸楚起来。

海霍娜我的心肝宝贝,一定是你怕阿玛寂寞,所以临走还派你妹妹来陪伴阿玛,是不是?

米思翰雄伟的身子往椅子里一坐,跟尊佛似的,两只手捂住眼睛,又呜呜起来。

马思哈是内大臣,宫里头有关系,虽然这会儿已经半夜三更,但老头子一怒,对富察家的人来说,比当今万岁康熙怒了还可怕。这一夜,真是忙的他脚跟都打后脑勺了。

幸而这选秀女都是有章可循、有例可查的,宫里人虽多,但有个好处,就是人事变动什么的,都有登记,子时过半,马思哈就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凌波进宫后,被拨到荣妃马佳氏宫里当差。乌珠是荣妃所出,一直养在身边,封的是和硕荣宪公主,就是前不久指婚给简亲王雅尔江阿次子博哲的那位。凌波到荣妃宫里还没几天,乌珠格格婚期至,就指了她作为试婚格格,跟着嫁妆一起送到了简亲王府。

天知道,马思哈费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消息告诉给了米思翰。

听说自己唯一的女儿,新晋的心肝宝贝儿,被作为试婚格格送出宫,这会儿恐怕已经让简亲王府的那个臭小子给睡了,米思翰不是怒了,是震怒!

“奶奶个熊,皇帝他家的老姑娘敢糟蹋我闺女,老子跟他拼命去!”

米思翰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马思哈兄弟四个立刻扑了上去,两个抱胳膊,两个抱大腿,像四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了老头子身上。

“阿玛冷静!”“不可冲动!”

米思翰身子不得动弹,大怒道:“滚开!”

论他的身份地位,其实就算真的冲到宫里跟康熙理论,多半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但马思哈兄弟四个不敢呀,万岁爷拿老头子没办法,回头找他们哥四个撒气,又不是没有先例。

这种危急关头,身为大哥的马思哈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阿玛消消气,这会儿万岁正睡觉呢,要理论也得等天亮了再说吧,不然你这样冲进去,有理也变没理了,咱可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米思翰爱生气,马思哈是最知道该怎么劝他的,老头子不管做什么,都喜欢把自己摆在公正道义的一边,果然他这么一说,老头子便消停了。

“你说的对,我这么冲进去,皇帝小子被打扰了好事,跟我纠缠起来,反而麻烦。好,我等他天亮再说!”米思翰甩开他们四个,转过身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还气哼哼道,“我先收拾了那败家娘们儿……”

马思哈兄弟四个齐齐擦一把冷汗,望了望犹自深沉的夜空,暗暗祈祷明天的太阳晚点升起。

正文8、这个丫头我要了

尽管富察家的四兄弟祈祷了一整夜,老天爷却是半点都没被感动,太阳照常升起,白天照常来临。

简亲王府西跨院的厢房里,安睡了一夜的凌波,打着呵欠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见博哲披散头发,大马金刀地坐在圆凳上,两只眼睛眯着看她,英气的眉毛微微挑着。

“睡得挺香啊。”他语气里头不乏揶揄。

凌波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部,露出了她薄纱掩映的上半身,青天白日尤其尴尬,慌忙将被子又裹回身上。

博哲肩头耸了一下,似乎是一声哂笑,他用嘴努了努。

“喏,把衣服穿了,给爷梳头。”

床边的小柜上放了一叠衣物,浅绿料子白玉兰的花样,极为清爽甜美。

此时博哲已经转过身去,拿宽肩窄腰的背影冲着她。

凌波暗暗感激,快速地除掉纱衣,拿了那套衣裳穿好,穿了平底绣花鞋,立在床边上,捏着双手,小声道:“好了。”

博哲扭过头,见她素净清秀的一张小脸,嘴角隐隐露出两个梨涡的形状,乌黑的青丝都拢在右肩堆着,浅绿色白玉兰的上衣,同色同款的裤子,镶边裤脚下露出月白色绣花鞋的鞋尖,通身清爽宜人。

爷的眼光果然没错,这衣裳就是衬她。

博哲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桌上摸了一把黄杨木梳丢给凌波,道:“给爷梳头。”

“啊?”凌波捏着木梳,愣愣地张着嘴。

博哲笑道:“昨儿不是说了给爷做丫头,今儿就当值吧,就从梳头开始。”

他把头扭回去,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垂在背上的那一把乌黑的头发。

凌波脸上纠结了一阵,咧了咧嘴,无奈地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头发。想了想,清朝秃瓢么,无非就是梳个辫子,于是先将顶上的头发都梳拢过来,手生,一时指甲勾到头发,扯了一下。

博哲“嘶”一声,咧嘴道:“还是个笨丫头。”

凌波皱了皱鼻子,冲他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那个,爷,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办呀?”

不知为什么,听到身后的小女人问话时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博哲感到很是愉悦,他控制着上扬的嘴角,说道:“急什么,先替爷梳好辫子再说。”

凌波翻了个白眼,小气的男人。

她故意狠狠梳了两下,又勾到好几根发丝,疼的博哲“嘿”了一声,她却无声地偷笑起来。

不多时,她就梳好一条油光水亮的大辫子,拿藏青色丝线系住,同色流苏坠角。

博哲抬手摸了摸,没说什么,可见并没有不满意。

梳完头的凌波无事可做,博哲回身站起,就见她捏着梳子,小媳妇一般站在当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忍住心中的暗笑,他摆手道:“先去洗梳,把自个儿收拾干净喽。”

房中脸盆架上,已经打好一盆清水,凌波放下梳子,走过去洗了脸,见旁边梳妆台上放着一瓷盒珍珠粉,取过来在脸上均匀抹了一层,倒是十分细腻服帖;然后又对着镜子,给自己也输了一条大辫子,她不会梳两把头,只好跟博哲一般了。

等到把自己收拾干净,回过头来,就见博哲拿着剪刀,往自己手指上划,顿时惊叫一声。

博哲瞥她一眼:“大惊小怪。”

他已经把左手食指尖划破,冒出一滴大大的鲜血,顺手就在锦衾上一抹。

凌波看懂他在做什么,饶是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也不禁脸上火辣辣的。她走过去,见那锦衾上淡淡的一点子殷红,又干又涩。

她径自握住博哲的手,这番大胆让他挑高了眉。

博哲左手食指尖上极短极浅的一个伤口,此时又冒出一滴鲜血,殷红如豆。

她也不说话,径自从博哲右手取过剪刀,捏着他的手掌,干脆利落地在中指指尖上也划了一下。

“嘶”,博哲吃痛,见她捏着自己受伤的两个手指,往那锦衾上按去,顿时染出一朵红梅来。

凌波满意地道:“老嬷嬷们都极有经验,这样子应该能糊弄住了吧。”

她歪着脑袋仰看着博哲,嘴角两个梨涡绽放,明明笑容甜美,博哲却特别想给她一拳。

“你这丫头,下手真狠。”

也就是神经大条不拘小节的博哲,若是换个别的贵族爷们儿,早一巴掌抽过来了。

凌波此时才觉自己孟浪,偷偷吐着舌头缩了一下脖子,心里却很有种报复后的快感。

伤口很浅,也不用包扎,很快血便凝住不再流出。

博哲径直走到门口,哗啦将两扇门拉开,两个正准备趴到墙角偷听的嬷嬷,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博哲冷冷道:“进来罢。”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讪讪笑了一下,蹲身道:“给额驸请安。”

博哲理也不理,扭身回房。

两个嬷嬷在宫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老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但晓得这婚事本就是乌珠格格硬求来的,若得罪了额驸,回头让格格受了气便不美了。俩人只得忍着不快,起身进房。

博哲坐在圆凳上,只顾斟了茶来喝,凌波垂手立在角落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前,从锦衾下抽出一段薄薄的白绸,果然那血迹透过锦衾在白绸上也染出了一朵浅浅的红梅。

俩人确认完毕,将白绸一卷,路过凌波面前时,雏菊嬷嬷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为轻蔑。

俩嬷嬷对博哲行礼道:“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博哲恩了一声,抬起眼皮道:“她就不必跟你们回宫了。回去告诉格格,爷讨了这丫头做个贴身的随侍。”

俩嬷嬷对视一眼,雏菊嬷嬷为难道:“这个,不合规矩。按例,她得随奴婢一道回宫复命。”

博哲将茶杯往桌上一顿,挑着眉毛道:“你们格格既然派她来试婚,过了昨晚,她就是爷的人了。爷难道还做不了自己女人的主?”

凌波神情一动,“自己女人”四个字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俩嬷嬷又对视一眼,雏菊嬷嬷显然是拿主意的人,想了想,简亲王府从雅尔江阿以下都是横行霸道的主儿,这位爷脾气也挺大,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便顺了他的意罢。

“既是额驸之命,奴婢们岂敢不从,只是怎么也得同格格禀报一声才好。”

博哲把手一摆道:“你们自去禀报。”

两个嬷嬷无奈,只得应了,起身带着那白绸出房。

正在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嘈杂。

正文9、说!她到底是谁

两位嬷嬷正要离开,门外一阵脚步嘈杂,显然有一群人往这边匆匆而来。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响起。

“博哲!博哲!你这小子快出来!”

听到这个粗嗓门,博哲猛然站起,惊讶道:“阿玛?”

就见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外,身量并不太高,却结实魁梧,红光满面,一对豹环眼炯炯有神,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瞪视。这男人往门口一站,正好把要出门的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堵了回来。

“阿玛!”博哲迎上去,不无惊讶地唤道。

雅尔江阿一眼就扫到了站在房内的凌波,还有残菊嬷嬷手上那一团白色,他嘿了一声,咋舌道:“好小子,我就知道……”

说一句知道,却没了下文。

此时,脚步杂乱的后续部队这才赶到,是一位中年妇人和一名年轻女子。博哲的视线越过父亲看去,认出是侧福晋西林觉罗氏和妹妹安珠贤。

西林觉罗氏气喘吁吁,按着腰道:“王爷,有话慢慢说,可别急呀!”

母女两个没有雅尔江阿的脚力,他前面大步流星,她们俩亏得在家里图方便没穿花盆底,不然行动更加不便,饶是如此,也追的力竭。

安珠贤年轻,比其母又要好一些,气息没有那么粗重,她扶着西林觉罗氏,说道:“额娘别急,阿玛还什么也没说呢。”

博哲被他们三人弄得一头雾水,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雅尔江阿动了动脖子,关节咔咔响,他瞪着豹环眼,一挥手道:“进屋说。”话音未落,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

安珠贤扶着西林觉罗氏也进屋。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躬身道:“王爷有事要谈,奴婢们正要回宫复命,这便告退。”

雅尔江阿摆手道:“走什么,这里有你们的事,待着。”

他是亲王,说话自然有分量,一出口便气势十足,两个嬷嬷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好束手站在一旁。

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身后本来还有下人们跟着的,但都很有眼色地没进房,只替主子们关了门在外面守着。

安珠贤扶着西林觉罗氏坐了,后者气还没喘匀。

满屋子也就她一个人坐着,雅尔江阿叉着腰,摸着光光的额头来回溜达;他都站着,作为子女的博哲和安珠贤自然不好坐下;凌波此时的身份是下人,自然也只能跟那对菊花嬷嬷一般束手站着了。

雅尔江阿一面转悠一面呲牙吸气,似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满屋子人的眼睛都跟着他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到这边。

终于在众人头晕眼花之际,他站住了脚,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凌波,嘿嘿道:“富察家的小女儿,做了我儿子的试婚格格,啧啧,乐子大了。”

雅尔江阿话一出口,博哲和凌波都是懵然不懂,西林觉罗氏和安珠贤却齐齐叹了口气,很是哭笑不得的样子。

博哲疑惑道:“阿玛说的,儿子不明白,什么富察家的小女儿?”

雅尔江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那对菊花嬷嬷,道:“你们俩,过来。”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对视一眼,向前挪了几步。

雅尔江阿用手指着凌波,对她们俩道:“我问你们,她是什么人?”

他的指头几乎戳到凌波鼻子上,凌波往后挪了挪,只觉这手指果然长也跟主人一般中气十足。

雏菊嬷嬷见简亲王问的莫名其妙,笑道:“王爷莫不是考较奴婢,她是荣妃娘娘指定的试婚格格,昨儿才跟额驸合欢。”

“呸”,雅尔江阿冷笑道:“额驸!嘿嘿,只怕这婚事有的折腾呢。”

雏菊嬷嬷道:“王爷所指,奴婢不明白。”

雅尔江阿哼哼道:“装!再装!就你们两个老奴才,也敢在本王爷面前耍心眼!”

雏菊嬷嬷和残菊嬷嬷齐齐变色。

博哲听得糊涂,但也看出有些蹊跷,皱着眉静看事态。

“阿玛!”安珠贤见雅尔江阿跟这对菊花嬷嬷置气,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凌波飞快地抬眼在她脸上看了一下,是个极为秀丽的满洲贵族女郎,眉梢眼角,跟博哲有一些相似,猜想大约是姐妹。

雅尔江阿继续问两个嬷嬷:“她没做试婚格格前,是什么身份?”

雏菊嬷嬷答道:“回王爷的话,她此前是荣妃娘娘底下的一名低等宫女,并没有什么出奇的身份。”

雅尔江阿冷笑道:“富察家送进宫的秀女,居然沦落成了一名低等宫女?你当我不知内宫的规矩么!”

雏菊嬷嬷闭嘴没说话。这里头是有些纠葛的,米思翰的继福晋钱佳氏把凌波送进宫,本来就没安好心,原本是想让她在宫里头犯错,打发到辛者库。也是误打误撞,荣妃娘娘看上了这女子,就给弄到自己手底下做了个低等宫女。而知道这丫头真实身份的,还真没有几个,要不是做了试婚格格,雏菊嬷嬷也不会特意去查她的家世,自然也就成不了知情者之一。

富察家的庶女,污泥一般的存在。

若不是得罪了乌珠格格,倒也轮不上她做试婚格格。这本来就是乌珠格格故意折辱她的手段,求了荣妃娘娘把她派来试婚,等着额驸破了她的身子,大婚后再把人随便往哪个杂活差事上一送。做妾?做婢都混不上。

虽然在宫里见惯了阴暗,雏菊嬷嬷倒也有些叹息,心里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却也惊疑不定。本来这种事情在宫里也常见,一个小女子的沉浮遭遇,能有个人可怜一句都算是幸运了。可是眼前这局面,显然十分不对劲啊。

先是额驸博哲要讨她做贴身丫鬟,如今简亲王还一本正经追究她的身份了。

雏菊嬷嬷暗暗觉得不妙。

雅尔江阿冷笑道:“说不出话了?”他用下巴向后面的残菊嬷嬷点了点,“你来说!”

本来就不怎么说话的残菊嬷嬷,遇事一向是唯雏菊嬷嬷马首是瞻,见她不说话,自然也不敢说话了。

“都不说话?好,我来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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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10、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雅尔江阿把视线移到博哲脸上,指了指凌波道:“你小子,福气不小,尚公主倒罢了,连试婚格格都大有来头。知道她是谁么?富察家的小格格,米思翰的心头肉,一等一尊贵无比的八旗千金!”

博哲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凌波。

凌波脸上的惊讶不比他少,从被女鬼富察氏忽悠,变成卑微的宫女、试婚格格,又因博哲说要讨了她,准备做一名简亲王府的丫鬟,此时突然又说她是尊贵的满洲贵族小姐。

这世界变化未免太快!

眼看着博哲惊奇地望着自己,眼中流露出怀疑,凌波连忙无辜地摇头。

博哲扭过头去,问道:“阿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雅尔江阿怒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博哲又看着那俩菊花嬷嬷,俩人都把头埋下去,跟孵蛋的鸵鸟一般。

安珠贤急的要死,一个劲地扯西林觉罗氏的袖子,西林觉罗氏被她摇的一脑子浆糊,赶紧按住她的手掌,立起来道:“王爷,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富察家姑娘的身份,而是皇上那儿!”

博哲吃惊道:“怎么连皇上都惊动了?”

雅尔江阿气哼哼道:“那可不!心头肉让你小子给糟蹋了,米思翰那老头一状告到了皇上跟前,这会儿还不知怎么哭诉呢!行了,你也别急着问了,赶紧带上她,跟我一道进宫去。”

他烦躁地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大步迈出门槛。

博哲跟凌波对视一眼,也忙快步跟了上去。

俩菊花嬷嬷想着没自己的事儿了,还得赶回去向公主复命,也想抬脚就走,西林觉罗氏立刻大喝一声“站住”。

她冲上去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白绸子,卷吧卷吧捏在手里,冷冷道:“走吧。”

俩菊花嬷嬷忍着气,低着头出了门。

西林觉罗氏用了块帕子将手上的白绸子包住,暗想这东西若是让你们拿出去了,富察家的脸往哪儿搁。

※※※

雅尔江阿和博哲骑马在前,凌波坐了车在后,一路往紫禁城赶。

路上,博哲向父亲问清了事情,原来今天一早宫里便传来了消息,说是万岁爷一早儿就被人从床上挖起来了,米思翰·富察天没亮便进了宫,状告简亲王府贝子博哲强占了富察家小姐,视富察家如无物。万岁爷康熙特意着人到简亲王府询问,雅尔江阿这才知道,随着公主嫁妆送来的试婚格格,竟然是富察家的贵女。

富察家两代为官,朝中各部均有同僚好友;米思翰又是军功出身,当初他的旧部如今都成了军中要员,可谓一时权贵。莫名其妙得罪了富察家,这事情可大可小,雅尔江阿虽觉其中疑窦重重,但当务之急是如康熙派人所说的,先带着博哲、凌波进宫,与米思翰对质,弄清事情来龙去脉。

博哲听完父亲所说,便皱起了英气的眉毛。

“我瞧着这事情还是乌珠公主闯的祸。”

“哦?怎么说?”雅尔江阿眉头微挑。

博哲便说了,凌波自称原是荣妃娘娘手下的宫女,因得罪乌珠,而被恶意派来做试婚格格。

雅尔江阿听得冷笑。

“嘿嘿,这对母女,一般的败兴玩意儿。今年又是选秀年,这凌波定是富察家送进宫的秀女。你想,从来只听说富察家有个格格海霍娜,何曾听说另有一位富察小姐的。想必这凌波只是富察家的庶女,寂寂无名,进宫之后被有心人操纵,沦为下等宫女。又因得罪了公主,被送来做试婚格格,若是就此发展,必然沦为婢妾,低贱如泥。不过如今她阿玛米思翰记起了她来,要替她出头,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雅尔江阿说着说着,见博哲眉头神皱,似乎满腹心事。他是知道儿子对这桩婚事不满,说实话,他也不喜欢乌珠这个公主做自家儿媳妇。大清朝公主格格无数,乌珠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不知礼数。只是这婚事乃皇上亲自指婚,反对便是抗旨,这才只能应承下来。如今他只道博哲因出了这档子事儿,对公主乌珠更增恶感,不由十分感叹。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抓着那一点子光亮,稍稍一摸索,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博哲!”

博哲回过神来,见父亲双目炯炯看着自己。

“你不是厌恶那公主乌珠么?嘿嘿,阿玛有办法将这婚事推了。”雅尔江阿故作神秘,低声说道。

博哲双眼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急迫之色。雅尔江阿招招手,父子两个一阵附耳低语。

马车上的凌波自然是不晓得外头简亲王父子的算计,她花了一路的时间,总算将事情整理出了头绪。若是自己的猜测准确,再加上之前已经收集到的信息,她已经能够推断出自己眼下的身份和处境。

富察家的庶女,选秀进宫,并没有得到圣恩眷顾,而是沦为宫中一名普通的宫女,机缘巧合在荣妃娘娘手下做事。公主乌珠为荣妃娘娘所出,她在当差期间得罪了对方,被怀恨在心。而此时乌珠正要与博哲大婚,需要一个试婚格格,于是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便恶意地落在了她的头上。然而,就在她的命运即将迈入悲惨卑贱境地时,她的阿玛,富察氏的当家人米思翰想起了她这个女儿。即使是庶女,富察家的格格也不应该遭受这样的糟践,米思翰或许是出于对女儿的疼爱,或许是出于对富察家名声的珍惜,所以向皇帝康熙提出了控诉,为她和富察家讨公道。

但是,她做试婚格格这件事本来就是荣妃娘娘和乌珠公主在背后操纵,其中的手段必定有见不得光之处,原该藏得越深越好,越低调才越安全,那她们岂能由着米思翰将事情捅出来闹大?

人生第一次将脑子飞速转动的凌波,终于意识到自己处境之严肃。此刻进宫,对于她,面临的是自身命运的一个转折点,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正文11、找皇帝告状

简亲王府出来的这一行人,一路上各怀心思,在太阳升到三竿的时候,到了紫禁城神武门外。

王府下人打开马车门,凌波扶着车辕下地,一抬头就吃了一惊。

雅尔江阿正用一条拇指粗的麻绳将博哲五花大绑。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她惊讶地问,雅尔江阿只是嘿嘿一声,却并不回答,手上利索,不大一会儿就把博哲捆成了一个粽子,全身上下,就剩一双腿能够活动了。

“走罢。”

雅尔江阿带头往宫里走,博哲意气风发跟在后头。凌波见他被捆着这副德行,还仿佛跟中了彩票似的兴奋,一面腹诽疑惑,一面也跟在后面进了宫。

偌大的皇宫,充满了皇家的庄严贵气,凌波盯着自己的鞋尖,只管跟在博哲屁股后头走,不时地飞快抬起眼皮看一眼四周的景象。

到了乾清宫门外,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在那里徘徊,一见他们三人,立刻欣喜地迎上来,压着嗓音道:“我说王爷,你可算来了!”

雅尔江阿凑过脑袋,拿手指捅了捅里头,低声道:“李公公,情形如何?”

李德全使了个眼色,雅尔江阿微微松口气。

“皇上说了,简亲王来了不必通报,只管进去便是。”

雅尔江阿点头,却没莽撞地进去,而是扒在门外,冒着一个光溜溜的脑门,偷偷地往里打量。

这世界真是新奇!

原本以为皇权不可侵犯,一切跟皇帝有关的事情都必须严肃庄重一丝不苟的凌波,在看到雅尔江阿像犯了错回家怕家长责罚的小孩子一般扒在门边偷看时,脑子里瞬间有种信仰崩塌的感觉。

再看其他人,博哲背缚双手,不丁不八地站在雅尔江阿身后,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传说中康熙的贴心小棉袄李德全公公,垂目肃立,耷拉着眼皮,如老僧入定。

于是凌波也好奇地在雅尔江阿胳肢窝下找了个空挡,将脑袋伸了过去。

屋子里头窗明几净,亮堂堂透着那么一股大气,榻上坐着一个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凌波猜测那就是康熙了。

嘿,还真是个容长脸!跟历史书图片上差不离。

凌波暗暗纳罕,又朝下首看去,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头,穿着件石青色四开衩长袍,即使在康熙面前,竟然也有座,而且他腰杆笔直,精神抖擞,一双眼睛更是鹰眼一般锐利。

跟拿一只胳膊撑着头,微微皱眉的康熙相比,这老头反倒显得更加气势一些。

凌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耳朵边上忽然一阵热气。

“大清朝,在皇上面前还敢把腰杆挺这么直的,估计也就你阿玛一人了。”

凌波侧过头,博哲的脸离她只有一寸,两人的眼睫毛几乎都能相触。她面上一红,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博哲却仿佛没注意到姿势过于暧昧,正跟他阿玛雅尔江阿一样专心致志地看着屋子里头。

米思翰梗着个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板着脸,目不斜视。

榻上放着一张小几,康熙拿指尖敲了敲桌面,开口道:“你个倔老头!满朝上下就你敢给朕脸色看!”

米思翰抿了抿嘴,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

康熙哼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紧。

“朕记得你只有一个女儿海霍娜,太后特许婚嫁自由,并未参加今年的选秀。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女儿出来?”

米思翰脸上有些挂不住,恨恨道:“这都是家里头那败家娘们儿的罪过,臣也是刚刚得知还有一个女儿凌波,今年参选,拨到荣妃娘娘宫里当差,如今却被指派做试婚格格,送进了简亲王府。哼哼,看来臣是真的老了,老鹰飞不动,窝都护不住。我富察家的女儿竟然已经沦落到给人为奴做妾的地步!”

他话语中不无怨怼,语气也是悲愤沉重。

但康熙素知他秉性,老头子当年带兵打仗,少不得有缺少物资的时候,要人要兵器要粮草时,都是这般模样,从过去到现在,每回都是同样的伎俩,从来没改过。

可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么拙劣的手段,康熙还是得兜着。

军方大佬,旧部如云;早年又任过户部尚书,人缘极好,文臣中也有一帮旧友。四个儿子里头,大儿子马思哈,内大臣、平北大将军;二儿子马齐,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三儿子马武,算是出息低的了,领侍卫内大臣;四儿子李荣保,也是个能臣干将。富察氏繁荣昌盛,在八旗子弟中可谓荣极一时。

米思翰是致仕了,老鹰的确是老了,可他的影响力依旧巨大,朝中上下,谁见了不恭敬地称呼一声“老大人”。他这么个倔脾气,护短的性子,都哭到脸面前来了,康熙能不给他安抚着么。

可是这话怎么说呢,糟践凌波·富察的两个女人,一个荣妃马佳氏,是他女人;一个和硕荣宪公主乌珠,是他女儿。他总不能把自己女人和孩子给提溜出来给米思翰赔罪道歉吧,皇家还要脸面呢!

米思翰冷眼看着,见康熙没有什么表示,还真是有点生气了。奶奶个熊了,老子为你的江山出生入死,打过多少硬仗,沾过多少鲜血,兢兢业业几十年,不说功劳,苦劳也是大大的。好么,现在看我老了,好欺负了,竟然这么糟蹋我女儿。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

越想越怒越想越委屈的米思翰,蹭一声就站了起来,憋着个脸,瓮声瓮气道:“皇上日理万机,想必没工夫处理这种芝麻小事。老臣不敢叨扰,自去找太后她老人家做主就是。”

说着扭身就要走,康熙大惊。

就在这时候,李德全捏着嗓子唱到:“简亲王雅尔江阿求见——”

康熙登时眼睛一亮,说道:“叫他进来!”

说完又对米思翰道:“喏,正主儿来了,你女儿的事情,总归是着落在雅尔江阿他儿子身上。”

这皇帝当得真无赖,一下子就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了。米思翰明知他的用意,但话是没错了,占了凌波身子的是简亲王府贝子博哲,这事情还真得跟雅尔江阿说道说道。

正文12、二妇之间难为姑

李德全领着一票人进来了,打头的是红光满面的雅尔江阿,后面跟着五花大绑的博哲,凌波揣着两只手,低着头走在最后。

她眼角却偷偷打量着呢,方才听的清楚,博哲也告诉她了,这老头就是她老子,咳咳,她阿玛,米思翰·富察。

看得出来,这阿玛在康熙这个皇帝面前也极有面子,硬的起。对自家父亲身份之尊贵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凌波,对这种程度,就已经觉得十分雀跃惊喜了。

雅尔江阿领着俩孩子给康熙请安,康熙点点头,一看博哲,顿时乐了。

“这也不过端午啊,怎么捆得跟粽子似的?”

这还不都是你女儿搞的鬼!雅尔江阿腹诽着,面上却愁苦道:“臣这是带孽子负荆请罪来了。”

他回头瞪着博哲,喝道:“跪下!”

博哲一声没吭,两腿一弯,啪嗒跪那儿了。

康熙瞅了米思翰一眼,老头儿没说话,板着个脸。于是他转过视线,问雅尔江阿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雅尔江阿道:“孽子博哲,有眼无珠,行事莽撞。皇上亲口赐婚,将和硕公主下嫁,本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简亲王府的无上荣耀。然而这孽子得意忘形,做下了天大的混账事。昨儿公主嫁妆送到,试婚格格随同入府,孽子依照规矩,同试婚格格同房,却万万没有想到,试婚格格身份尊贵,竟是富察老大人的爱女。如今大错铸成,覆水难收,微臣教子无方,愧对皇上,愧对老大人,唯有将孽子亲自捆绑前来请罪,要打要杀,皇上和老大人只管开口就是,微臣觉无半句怨言!”

他义正言辞,末了还在博哲屁股上踢了一脚,博哲上身绑着,没处借力,给他一踢,顿时成了五体投地状,额头抢地,“啪”一声脆响。

凌波在后面看的真是于心不忍。

米思翰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康熙心里头也百般不是滋味。这雅尔江阿,混不是个东西!口口声声孽子孽子,一番话冠冕堂皇,却分明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这是皇家的责任。这婚事是康熙强加的,试婚格格是荣妃挑的,博哲是按照规矩做事的,这富察家女儿的身份是他们事先不知道的。这哪里还有他雅尔江阿的责任,分明推得一干二净。

偏偏他一副忠臣孝子、大义灭亲的模样,别人都挑不出他的错儿来。

康熙如今是一个头两个大。

米思翰这么个刺儿头还不够呢,雅尔江阿也不是省油的灯。

雅尔江阿,镶黄旗人,曾祖舒尔哈齐是太祖努尔哈赤的亲弟弟,哥俩一起打天下;祖父济尔哈朗,是太祖呆在身边长大的,视如亲子,大清入关后,封的铁帽子王。雅尔江阿是济尔哈朗最喜爱的孙子,世袭王爵,称简亲王。镶黄旗是上三旗之一,八旗最尊贵的子弟,历来是皇帝近臣。

博哲是雅尔江阿的嫡子,如今也是长子,原也是八旗子弟年轻一辈儿里出挑的。去年木兰围猎,乌珠跟着康熙去凑热闹,一眼就相中这小伙儿了。回京不久,荣妃便把这意思透露给了康熙,康熙也是乐见其成,于是给指了婚。雅尔江阿是没说什么,他也不晓得博哲有意见。乌珠这女儿招人疼是招人疼,就是性子太蛮横了些,有点愁嫁,好容易看准了一人,康熙自然是巴不得把她送出去。

不过怎么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呢,米思翰说自家有个败家娘们儿,康熙这么多老婆,也没几个省心了。荣妃马佳氏就是个没头脑的,乌珠那小妮子随她娘,脑子里少根弦也是未见得的。原本公主出嫁,试婚格格是皇太后、皇后给挑的,可乌珠非得缠着荣妃给撺掇着换了人。看看,出事了吧!富察家的女儿,啧啧,康熙也是今早才晓得富察家的格格海霍娜没了,也就是说,眼下这位凌波·富察是富察家唯一的格格,那可不就成了米思翰的眼珠子、心头肉。

一个位高权重,一个天子近臣,手心手背都是肉。臣子就好比是媳妇儿,皇帝就好比是婆婆。

康熙这回,可真是二妇之间难为姑啦!

※※※

“米思翰,你是苦主,说说吧,怎么办?”康熙把难题踢给了米思翰。

米思翰撩起眼皮,看了看地上的博哲,小伙儿身板不错;接着看了看雅尔江阿,后者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老臣无官无职,不敢胡言乱语。皇上也说了,臣是苦主,大理寺审案子也没有原告给被告定罪的理儿,臣只求皇上做主便是。”

老奸巨猾的家伙!康熙暗骂一声。球又给踢回来了。

雅尔江阿低着头,跟儿子博哲偷偷交换了个眼神。瞧,没人敢把咱爷俩怎么样吧。

凌波在后头正好看见他们的小动作,不由抿嘴一笑。

康熙没看到那父子俩交换眼神,却看到了凌波的神色变化,心头一动,微笑道:“凌波·富察,上前来。”

“哎?是。”凌波吃了一惊,忙振作精神,往前走了两步。

康熙上下打量她几眼,问道:“多大了?”

额……凌波咬住了嘴唇,这个问题难住她了。

打从她一进门,米思翰就在注意她,这可是头一回见这女儿啊,跟她娘长得真像,一般的清秀干净,那嘴边的梨涡也一模一样。老头子内心十分激动,但此时正在跟康熙扯皮,不宜节外生枝,所以一直没跟凌波说话。而现在,一见凌波露出为难的神色,顿时心中一酸。

难道苏氏连生辰年月都没有告诉她么?

老头子又是心酸又是疼惜,主动开口道:“小女是康熙三十五年出生的。”

康熙点点头道:“十六了,该找婆家了……”他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米思翰。

米思翰顺着他目光望去,就看见博哲乌油油的脑袋,顿时脸拉得老长老长。

雅尔江阿机灵的,一看康熙的眼神就知道圣心所向,忙表态道:“能跟富察老大人联姻,是小儿的荣幸。”

埋头跪着,一直安安静静的博哲,也抬起头飞快地说道:“博哲绝不会委屈了凌波格格。”

康熙点点头,博哲这小子机灵,会看眼色,很不错。

米思翰却猛然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要背过气去似的。

正文13、太后驾到

康熙和雅尔江阿父子一唱一和正默契,米思翰却猛烈地咳嗽起来。

李德全忙叫道:“哎哟!老大人这是怎么了。”他麻利地倒了一杯茶,递到米思翰嘴边,又用手在他背上有节奏地拍着。

米思翰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捶着膝盖道:“这腿当初在云南受过伤,如今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发作,唉,老了,不中用了。”

众人顿时哭笑不得。

他当年打吴三桂的时候腿上中过箭,这事儿康熙是知道的,不过说什么变天,今儿可是大晴天,万里无云;况且你腿伤发作,咳嗽个什么劲儿?

这老头,真是连马虎眼都懒得打了。

暗暗表过功劳的米思翰就着李德全的手喝了口茶水,说道:“皇上说的是,小女年纪是不小了,只是海霍娜刚走,臣膝下就剩这么一个女儿,还想多留她几天……”说着他眼角有些湿润,用手指抹了抹。

康熙顿时也有点感伤。今早刚听说富察家格格海霍娜没了时,他也是第一时间就想到米思翰这老头,恐怕得伤心死,哪里能想到又冒出一个女儿来呢。正好在这种时候,她替代海霍娜成为新的慰藉,米思翰只能比海霍娜更加疼爱她。

米思翰毕竟是快近百的人了,情绪控制自如,不过伤感一下神色便恢复如常,接着说道:“再说,就算找婆家,富察家的女儿也没有做妾做小的理儿,总得是嫡房正妻,要不然,臣宁愿留着她做个老姑娘,养她一辈子!”

嘿!康熙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倔老头,明知道他有意让博哲收了凌波做侧福晋,竟然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康熙也不高兴了。好歹我是君你是臣,就算你年纪大,就算你功劳多,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吧!你这是要我杀了女婿给你女儿报仇呢,还是要我把你女儿捧成嫡福晋,叫皇家公主做小伺候她?

雅尔江阿也不说话了。好么,人看不上自家儿子,别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了。

博哲拿眼角偷偷地挑了一眼凌波,凌波正好看见了,冲他眯了眯眼睛,暗含警告。

嘿!这妮子,还抖起来了,当爷稀罕呢!博哲恨恨地想着。

康熙拢着手,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你这是为难朕呀,成!你说,怎么样你才能不委屈?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米思翰站起来,躬着身子道:“皇上折煞老臣了,老臣但凭皇上做主,绝不委屈,绝没有不满。”

“啪”,康熙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

凌波浑身一抖,噤若寒蝉。雅尔江阿暗暗咋舌,把头埋得低低的。

康熙伸直了手臂,食指遥遥指着米思翰的鼻尖,一张脸憋得鼓涨,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乾清宫外头响起一声清脆嘹亮的通传

“太后驾到——”

这一声,对众人来说,都如闻仙乐,就连康熙,心里都是一松。

一大拨太监宫女开道,簇拥着一行人进了乾清宫。

康熙率先走上去道:“皇额娘。”

其余米思翰、雅尔江阿、凌波、博哲、李德全等人,都纷纷行礼的行礼,跪拜的跪拜,齐声唱道:“太后吉祥。”

太后穿着居家的常服,头上梳着两把头,简单地簪了一朵玳瑁嵌玛瑙的珠花和一支点翠的簪子,身上别无首饰,只有手腕上戴了一串楠木佛珠。

她笑容和善,微微抬手道:“起来吧,都不是外人。皇家也要走亲访友,每次都这么客套做什么。”

这话听着熨帖,凌波对这太后的印象顿时好起来。

太后扶着老嬷嬷的手往前走,身后呼啦啦一群人散开,奴才们都知道自个儿身份,该站哪站哪,杂而不乱,顷刻便都各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太后在榻上坐了,旁边站了两位梳两把头的宫装女子,一个年级大些,姿容艳丽;一个年纪小些,青春年少,瓜子脸丹凤眼,身材很是高挑。两个女人在太后身边站定,将在场的人一扫,一齐将目光锁定了凌波,眼神都透着一丝不善。

凌波暗暗头皮发麻,猜测这两个女子,说不定就是荣妃马佳氏和和硕荣宪公主乌珠。

康熙也在榻上坐了,跟太后隔着小几。

太后微笑着,将在场众人都扫了一圈。

“皇上这是处理政务呢?还是处理家事呢?”

康熙心中一动,皇额娘第一句话就有文章啊。

“儿子正处理家事呢。”

太后笑颜温润,和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国事已经十分繁杂。方才路上,我还见着李光地,说是有要事禀报呢。皇上还是先去处理政务要紧,这家事么,就让我这老婆子帮皇上分忧罢。”

康熙心头大喜,他正不耐烦与米思翰这老滑头扯皮呢,忙起身道:“皇额娘说的是,那就劳烦皇额娘了。”

太后点点头,微笑着眨了一下眼睛。康熙带着李德全,告退离去。

若是按照史书上称谓来讲,这位太后乃是清仁宪皇太后,顺治帝的第二任皇后。康熙生母孝康皇太后已经在康熙二年崩猝。仁宪皇太后非康熙生母,原先母子关系也平淡,但二十六年孝庄皇太后也崩猝后,彼此感于人生无常,命运难测,应当珍惜眼前亲情,母子两个倒是亲近起来,很多事情,康熙也会到宁寿宫去请示太后。

要说处理这种家务事,还得是女人拿手。康熙一走,太后便对雅尔江阿说道:“你看看你呀,几十岁了脾气还这么爆,看把孩子捆成什么样儿了,还不赶紧解开。”

雅尔江阿讪讪道:“他犯了错,理该受罚……”

“我是老,心还不糊涂。你不心疼儿子,我还心疼孙女婿呢,赶紧解开。”

太后话音一落,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给博哲解开捆绑。雅尔江阿还真是下了重手,俩太监只是解开绳子,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细皮嫩肉的手指都红了。

博哲获得自由,忙跪着给太后磕了个头:“博哲谢太后恩典。”

太后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忙虚抬手道:“起来起来。”末了,瞧着他英气勃勃的脸道,“这么个英武精神的模样儿,就是得有个可心人儿匹配才好。”

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语几乎成为隐形人的凌波,感觉到太后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划过,顿时绷紧了头皮。

正文14、便宜皇玛姆

果然凌波的预感是准确的,太后接着就把话题引到她身上来了。

“米思翰,这就是你宝贝闺女?叫什么名字?”

米思翰答道:“叫凌波。”

太后点点头,对凌波招手道:“过来给我瞧瞧。”

凌波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走上去,垂着眼皮看见太后保养得当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自己有点发凉的手指。

太后目光柔和地细细瞧了几眼,微笑道:“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瞧着心甜,难怪你这般心疼她。”

米思翰也笑着应了声“是”。

凌波心里头刚微微放松了一点,就见对面一直盯着她看的和硕公主乌珠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快步出列走到太后面前。

“皇玛姆,这个凌波·富察身为宫女,却隐瞒真实身份,如今又恶人先告状,分明是故意设下圈套,陷额娘和我于不义。居心叵测,其心可诛,请皇玛姆为额娘和乌珠做主。”

此话一出,顿时一圈人都沉了脸色。

米思翰身为凌波父亲,固然十分不满,雅尔江阿脸上也不好看,这种刻薄无德的女子,若是进了简亲王府的门,日后定然多惹是非。

博哲本来就不喜欢她,如今看了她做贼喊抓贼,自然就更加不喜。

反而凌波身为当事人,倒是没什么惊讶。那女鬼富察氏也没跟她交代前世恩怨就灰飞烟灭了,弄得她现在俩眼一抹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晓得乌珠敌视她陷害她对她各种不爽,却不明白这种敌视这种不爽从何而来。

太后的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哼了一声,没理会乌珠,而是将脸转向右手边的宫装女子,说道:“这孩子,得好好管教了,莫要再丢我们皇家的脸面。”

这宫装女子果然就是乌珠生母荣妃马佳氏,她诚惶诚恐道:“是臣妾的疏忽,今后一定好好教导她。”

乌珠见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顿时恨得咬牙,大声道:“皇玛姆,我才是你孙女儿,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荣妃大骇,一把扯住她喝道:“闭嘴。”

米思翰叉着手,冷冷道:“大清的天下是爱新觉罗的,我们为大清出生入死,在公主眼里,却只是个外人,是个奴才!”

太后忙道:“这说的什么话,天下是大清的天下,天下人的天下。你们都是大清的栋梁,皇上的股肱,岂能因小儿无知,而坏了君臣之情。”

米思翰没有再说什么,却依旧冷若冰霜。

乌珠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强烈的自尊心却让她不肯露出哪怕一丝的后悔,她紧紧咬着下唇,任由荣妃掐着她的掌心。

她只不过是个养在深宫的格格,哪里能知道这朝堂权势的形式。

太后却是经历过两朝争斗,对米思翰的发迹一清二楚。

米思翰的旧部挚友遍布朝堂内外,雅尔江阿又是天子近臣,姓的都是爱新觉罗。牵一发而动全身,瞧米思翰今天的态度,想善了,就必须得有人做出牺牲。

“博哲,你来。”

博哲正好端端站着,猛听太后叫他,便上前两步。

太后握着凌波的手,笑眯眯道:“我来问你,你觉得富察家这位凌波格格怎么样?”

博哲眼皮一跳,看了一眼凌波,见后者故作镇定,眼神却透着紧张,想起她猫儿一般的那些形态,顿时兴起一种捉弄的快感。

“回太后的话,凌波格格出身名门,自然是大方贤淑,温柔贞静。”

太后眯着眼睛点头,道:“这么说,你是中意的?”

凌波手一抖,立刻感觉到太后捏着她的手正在用力。

乌珠却大惊失色,一把甩开荣妃的手,冲上来嚷道:“皇玛姆,你这是什么意思?”

荣妃没拉住她,懊悔地要死,紧张地把手帕给绞成了一团麻花。

太后肃容道:“身为皇室公主,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若不是为了你的婚事,怎么会让凌波格格受了委屈?”

乌珠涨红了脸,咬牙道:“就算我做的不对,博哲也是我一个人的,我绝不跟这个女人分享丈夫!”

“你还不给我闭嘴!”荣妃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自自古以来,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嫉妒,此乃七出之一。乌珠将这种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实在是大大的丑闻。

雅尔江阿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米思翰的脸愈发拉的老长,生硬地道:“富察家的女儿,也没有给人做小的理儿。就算公主有容人之量,我们也受不起这恩典。”

荣妃只觉所有的脸面都被女儿在今天给丢尽了,乌珠却气的浑身发抖,偏偏嘴巴给捂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康熙暗示时,米思翰就说过不肯让凌波嫁给博哲做妾,如今对太后也是同样的答复。太后心中明悟,他是忍不下这口气,女儿已经被乌珠给糟蹋了,又怎么甘心让她做小,对大房乌珠卑躬屈膝。

同时,乌珠今日的表现也令她十分失望,她这样的脾气性格,若是真的嫁进简亲王府,只怕要搅得对方家无宁日;况且她察言观色,博哲对乌珠只有厌恶,半分情意也无。强扭的瓜不甜,与其硬凑一对怨偶,惹得雅尔江阿今后埋怨皇家,倒不如今日快刀斩乱麻,处理好这件事情,既给富察家和简亲王府都卖了好,也算是给乌珠一个深刻的教训,免得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

“凌波!”

“啊?”

凌波原本看戏一般置身事外,猛听得太后叫她,不禁吓了一跳,忙先垂头应了一声:“太后。”

太后握住她的两只手,微笑道:“你这孩子,今儿头一天见面,就合我的眼缘,倒像是我的亲孙女儿似的。”

她转头对米思翰道:“米思翰,我讨你个人情,认她做个干孙女可好?”

米思翰心念电转,躬着上身道:“这是太后的恩典,更是她的福分。”

太后点头,笑着转过脸对凌波道:“既是我的干孙女儿,就跟亲孙女儿一般。玛姆给你说个人家可好?”

“玛姆?”凌波疑惑地张大了眼睛。

乌珠终于又一次甩开荣妃的手,惊叫道:“皇玛姆也是你叫的?!”

正文15、指婚

乌珠屡屡失态,太后就算再怎么和蔼慈善,心中积累了十分的不悦。

她眼色一动,立刻有两个老嬷嬷从人群中出来,一边一个抓住乌珠拖到旁边,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嘴。这一串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一片叶子掉入池塘,连个响儿都没激起来。

凌波还沉浸在这突然的变化中难以置信。这世界不是变化太快,是太荒唐!她才从贱役宫女、试婚格格变成富察家的格格,立刻又从格格升级成太后的干孙女,那岂不就是康熙的干女儿?

太后对米思翰和雅尔江阿笑道:“这孩子还是个脸皮薄的。”她袖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捏着凌波的手,脸上笑容宛然,“我瞧着你跟博哲都是好孩子,都招人疼,老太婆也破天荒做次媒,给你们俩指了婚,你看怎么样?”

“啊?”凌波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指婚?她跟博哲?

她猛地扭头找博哲的所在,博哲正好抬眼看她,还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轰——凌波顿时有种被九天神雷劈中的感觉。

米思翰这回却是干脆利落地跪下磕头:“老臣谢太后恩典。”

雅尔江阿也不甘落后,膝盖一弯,五体投地:“臣谢太后恩典。”

博哲也跟着父亲跪下,顿时屋内跪了一片。

不知道谁在凌波膝弯踢了一下,她不由自主也跪了下来,脑袋啪一声磕在地上,差点没把她撞晕了。她往后一看,一个老嬷嬷正退后一步,滑入了人群中。

太后笑道:“快起来吧,这可是件喜事,老婆子也沾沾你们两家的喜气,多活个几年。”

乌珠又气又恨又惊又怒,浑身乱扭,奈何两位老嬷嬷的手就像是铁铸一般,按在她肩膀上如同千斤巨石。她使劲力气也挪动不了半分,只有嘴巴呜呜咽咽,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然而除了荣妃惶恐担忧地看着她,满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把视线停在她身上。

米思翰和雅尔江阿谢完太后的恩典,都纷纷请示告退,太后欢喜地冲他们摆手。

凌波想要说什么,却被米思翰一把拽住了胳膊,硬生生扯出了乾清宫。雅尔江阿和博哲也鱼贯跟了出来。

待到他们离去,两位老嬷嬷松了手,乌珠才挣扎开来,重重跪倒在太后面前,涕泪纵横,尖声道:“皇玛姆!我不要跟那个女人分享男人!”

太后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跟别人分享。”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们指婚?难道不是让她给博哲做侧福晋吗?”

太后看着她泪水花了妆的脸,眼神里流动着一丝怜悯:“不,她不是侧福晋,她是做博哲的嫡福晋。”

乌珠吃惊道:“嫡福晋?她做嫡福晋,那我呢?”

荣妃干脆拿帕子捂住了自己的脸,她从来没觉得这么懊悔过,从前为什么要纵容着乌珠,由着她性子胡闹,如今自酿苦果自己吃。

太后伸手摸了一下乌珠的脸,动作虽轻,却让乌珠颤了一下。

“傻孩子,往后做事要动脑筋想清楚再做。”

她喟然长叹,扶着老嬷嬷的手站起来,众太监宫女们簇拥着她离去。

乌珠还保持着跪的姿势,脸色木木的,愣愣地看着太后离去的方向,忽而回身抓住荣妃的衣襟,声音发颤道:“额娘,太后……太后是什么意思?”

荣妃眼角发涩,嗓子眼发苦。

“乌珠,你跟博哲的婚事……取消了。”

取消?!

乌珠猛地张大了眼睛,大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离开乾清宫的太后,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在殿门外停住,不过一会儿,就听到安静的殿内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她心头有些黯然,皇权凌驾于一切,但皇家却并不能真的随心所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家、大臣和皇权,不是奴才和主子,而是权衡。

太后扶在老嬷嬷胳膊上的手紧了紧,轻声道:“让钦天监重定婚期,不要太早了……至少,半年之后吧。”

老嬷嬷低声应了。众人慢慢离去。

半日之内遭遇数次惊变,凌波浑浑噩噩地被米思翰带回了富察家,直到全府上下都汇聚一堂,对她成围观态势的时候,她才猛然清醒过来。

真的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啊,凌波扫了一圈,除了米思翰,显得比较突出的就是面前站了一排的四个男人,从青年到中年都有,眉眼都跟米思翰有不同程度的相似;还有旁边一个穿旗装梳两把头的中老年妇女,鞋拔子脸,眼睛小而聚光,就是两颊像是被谁反复拍了十几个巴掌似的,又红又肿。

回到家的米思翰,比在宫里更加气势庞大,往那儿一站就跟什么怒目罗汉似的,棒槌似的手一指,道:“这就是凌波格格,海霍娜不在了,她就是我米思翰唯一的女儿,从今往后是富察家的明珠,府里头最尊贵的小姐!”

众丫鬟、嬷嬷、管家、仆役,轰然叫道:“格格吉祥!”

巨大的声浪,差点让凌波退了一步。

她忍住想抬上来按胸口的手,眨了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大家免礼。”

“谢格格!”又是一阵轰然。

米思翰摆摆手,对凌波道:“来,见过你的哥哥们。”

他将马思哈四兄弟,一个一个指给她看,并为他一一介绍。

长兄马思哈,内大臣、平北大将军;二哥马齐,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二等伯;三哥马武,领侍卫内大臣;四哥李荣保,如今只是个二等侍卫。四兄弟里面只有老三马武未婚。

马思哈跟马齐都跟乃父米思翰很像,尤其是鹰一般的眼睛。马武跟哥俩也像,但明显脸部线条柔和很多,并且眼睛也不像他们一样锐利,反而如同清泉一样。而老四李荣保,更像是个书生,兄弟四个里面,跟马武长得又比较相像一些。

虽然四兄弟里面李荣保职位最低,但凌波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却暗暗心惊,因为历史上李荣保的女儿,就是做了乾隆皇后的,这可是未来的皇帝岳父哇!

凌波一一给哥哥们蹲身见礼,兄弟四个都纷纷扶她,神色目光,无不惊喜疼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显然是十分满意的。

最后米思翰又领着她走到了那个鞋拔子脸的女人面前,用下巴点了点道:“这是你继母钱佳氏。”

正文16、旁敲侧击

凌波明显感觉到米思翰对钱佳氏的冷淡,但也一如既往地蹲身行礼。倒是钱佳氏,不等她身子蹲下,便慌不迭地扶住她的胳膊。

“格格不必多礼。”

米思翰看她一眼,钱佳氏立刻嗖得缩回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昨天晚上可是被狠狠地揍了一顿,今儿还肿得老高,怎么涂药也不见消退。钱佳氏暗暗后悔不该设计凌波进宫,更不该将她弄成宫女,否则也不会被荣妃娘娘拨到自己手下,就更不会成为试婚格格惹出今天的事来。

如今凌波回府,米思翰正式公布了她的身份,钱佳氏却受尽白眼冷对,在这位新晋格格面前丢尽了脸。

听说太后还认她做了干女儿,这回可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再也不是昔日能任她蹂躏使唤的卑微庶女了。

凌波自然不晓得钱佳氏满脑子胡思乱想,她正在努力地消化自己拥有这样一大家子亲人的事实。

米思翰又随手指了府里的管家等几个老人给她认识,最后对钱佳氏道:“凌波的住处都收拾好了吧,伺候她的人选了没有?”

钱佳氏慌忙点头道:“都好了都好了,按老爷说的,格格住梧桐院,一会儿我就带人送格格过去。”

“恩。”米思翰从鼻孔里哼了一下算是肯定。

“凌波,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房去歇息,阿玛还有事情,晚饭咱们父女再好好说话。”米思翰和颜悦色道。

“是,阿玛。”

钱佳氏带了一帮人送凌波去了梧桐院。

马思哈兄弟四个为等妹妹回来,已经耽误了半天的差事,如今都纷纷出府当差去。

梧桐院在整座府邸的位置属于西跨院套院中最精致的一座,从楼上往后看下去就是后花园,风景极佳,院门口进去有棵梧桐树,树冠伸到了墙外,很有标识性。

院子不小,上房、东厢房、西厢房、耳房都一应俱全,结构完整。凌波自然是上房,房中摆设齐全,进门便是一张黄梨木圆桌,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书房北墙下盘了一条炕,现在不到冷天儿,自然是没有烧炕的。

整个上房布置大气雅观,细节处处精致,可见是用了心的。这倒不是钱佳氏的功劳,就她的眼光品味,还布置不出这样舒适优雅的居所,这都是李荣保的福晋福慧·张佳亲自带人布置的。

钱佳氏见凌波对住所很满意,心里也松了口气。

“格格你来看,这几个就是我给你挑的丫鬟。”钱佳氏客客气气地请凌波落座,然后让一排丫鬟上前,给她行礼。

头一个身材苗条的叫画屏,眼角细长,带着一丝媚态,这是准备伺候凌波的一等丫鬟。

第二个叫绣书,圆眼,瞧着就本分伶俐,是二等丫鬟。

另有两个三等丫鬟,一个叫瑞冬,一个叫月珠,都眉清目秀的。

其余都是打杂、守夜、跑腿的小丫鬟们。

一等、二等和三等丫鬟四个,画屏、绣书、瑞冬、月珠,此后就成了凌波生活起居的主要工作团队。只不过月珠身子骨弱,每每卧病在床,后来钱佳氏就打发她回家养病去了。缺了个人,凌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其余三个丫鬟正好各司其职,权责分明,十分默契,于是就没有再添人进来。于是到最后,凌波身边最近的,就是画屏、绣书和瑞冬三人。

因为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钱佳氏特意叫厨房的人为凌波单独做了午膳,送到梧桐院来,陪着她一起用饭。

期间,钱佳氏试探着问起了宫内事宜。她原本是想看凌波是否对作为秀女进宫一事存有疑惑和怨恨,当然这位凌波已经不是原本的富察氏,什么也记不得,埋怨仇恨便无从谈起。钱佳氏见她神色并无异常,心神就渐渐放松下来。

而凌波,也需要跟人倾诉来理清整件事情的头绪,所以反而对钱佳氏知无不言了。

钱佳氏这才听明白,原来不仅太后认了凌波当干孙女,还把她指给了博哲做嫡福晋,而和硕公主乌珠跟博哲的婚事,则取消了。

也就是说,这个刚刚成为京城名媛之一的凌波格格,抢了公主的未婚夫!

钱佳氏暗暗咋舌,愈发坚定地认为,要向凌波示好,抱住这条粗壮大腿的信念。

“这都是厨子们精心烹饪的,格格多吃点。”她热情地往凌波碗里夹菜。

凌波犹豫了一下说道:“福晋叫我凌波就行了。”她还真是不习惯被长辈叫格格,有种长幼颠倒地位错乱的感觉。

钱佳氏见她如此卖好,自然乐得配合,立刻改口叫凌波,顿时亲热得跟亲生母女一般。

热情来的太突然,凌波心里意外又惊奇,面上还是承受了。

“简亲王的嫡福晋据说身子不好,不怎么理事,你进了门,大约也不会受到刁难。只不过听说管事儿的侧福晋西林觉罗氏是个厉害的,倒要小心些。话说回来,咱们富察家也是权大势大,这亲事又是太后指的婚,想必简亲王府也不敢有什么不敬……”

不过吃饭这么一点子时间,钱佳氏絮絮叨叨反复给她灌输各种婆媳相处之道,听的凌波十分地头昏脑胀。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你在简亲王府的日子好不好过,除了自个儿要会看眼色会做人,也还得看娘家是不是有权有势。若是咱们富察家有什么失势,你在婆家定然要跟着受欺负。如今的人哪,都是攀高踩低的主儿。

“就说我那弟弟诸克图罢,前年就赐了云骑尉,可如今还闲赋在家,没个差事。咱们老爷事儿忙,年轻的爷们儿又各有差事,谁也管不上他。可是要我说,这世家的权势,可不是一人之功,总得亲戚们都抱团,大家伙儿都做官都掌权,谁也不拉,这才能形成气候。你说是吧?”

钱佳氏一面说一面将一块鱼肉夹进凌波碗里,眼里隐约闪过一丝算计。

凌波头已经十分晕了,只低头吃饭,嗯嗯啊啊敷衍她。

“其实老爷倒不是不想帮诸克图,只是怕有人说闲话。嗳!你那公公简亲王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诸克图怎么也算是你的娘舅,你嫁过去以后替他美言几句,叫简亲王给帮个忙,替他谋个差事,娘家势大对你也有好处啊,你说是吧?”钱佳氏嘿嘿嘿嘿笑着。

正文17、丫头们的脾性

钱佳氏屡屡暗示,凌波也终于回过味儿来,感情钱佳氏前面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给弟弟谋差事做铺垫。她放下碗筷,慢慢地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

“福晋,我还没嫁过去呢,这话儿是不是提得有些早了?”她目光清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钱佳氏只当姑娘家提到婚事害羞,说道:“提是提得早了,不过这事儿你记住就成,等嫁过去了记得办。”

凌波无奈,只好唯唯应了。

钱佳氏达到了目的,便没有耐心继续挥霍口水,随便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凌波才放下碗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画屏一面叫人撤桌子,一面就撇嘴说道:“格格用不着为这种事上心,福晋的话,你只当笑话听就是了。”

“哦?这话怎么说?”凌波有些诧异。

而旁边的绣书,则微微地皱了一下眉,似乎对画屏有些不满。

此时小丫头们都不在屋子里,就剩凌波、画屏和绣书。

画屏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诸克图是福晋娘家的弟弟,论辈分,格格要称一声舅舅,只是咱们府里头的老爷少爷们,可没有一个拿正眼瞧他。别看是个云骑尉,那还是老爷当初看在福晋面子上,拿人情求来的。可是那诸克图哪件事值得人高看了?每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交的都是狐朋狗友,说话行事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老爷不是没给他安排过差事,他自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三天两头捅娄子,没多久就叫人家给辞了,还连累咱们富察家丢人呢。为这事,老爷还狠狠教训过福晋,如今是懒得搭理那诸克图,福晋也不敢再求。就是几位爷们儿,也是不肯与他相交的。

“格格从前不晓得家里这些事,福晋这是欺你呢,所以拿这话来套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做的好。奴婢原不该说主子们的是非,只是格格是个善心人,奴婢既然是您的奴才,少不得要替主子多看多留心,多了嘴,还请格格勿怪。”

画屏朝凌波蹲了蹲身子。

凌波摆了摆手,轻轻打了个哈欠。她昨晚上提心吊胆,没睡踏实,今天又一大早起来,进宫站了那么久,眼下刚吃过饭,那困意便浪潮一样涌上来。

画屏和绣书忙铺床叠被,服侍她午睡。

放下了帐子,绣书便扯着画屏出门。凌波还没入睡,听见她们两个在窗子底下压着嗓子说话。

绣书正在责怪画屏:“你也太造次了,主子们的事情也是奴才能多嘴的?”

画屏不以为然:“我这是为格格好,难道不该提醒她,反而瞧着她被福晋诳去做冤大头么?”

“你那是提醒格格?怕是打着自己的算盘吧?”绣书冷笑。

画屏恼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是在献殷勤邀功么?”

“这话我可没说过。只不过我奉劝你,做奴才就该有做奴才的样子,关心主子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绣书说完这句话大约便走了,凌波只听见画屏跺脚嘀咕:“呸,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翻了一下身子,侧身朝里卧了,对这两个丫头的性情有了一些计较。

一时屋里屋外都静了下来,睡意反而不如原先猛烈,短时间竟是睡不着。闭着眼睛,脑中却偏偏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爷的名字也是你能问的?”

“给爷洗脚。”

“那你记住了,爷只说一次。爷的名字,叫博哲。”

“爷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趁我还没改主意,快滚。”

“爷这么大个男人,还做不了你一个小女子的主了?!”

“爷胸怀宽大济弱扶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行不行?”

“还是个笨丫头。”

“你这丫头,下手真狠。”

爷,爷,爷,凌波啐了一声,沙文主义的臭男人。她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拢在身上。

那个男人的怀抱,还是很温暖吧……

她咬着下唇,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进宫一趟,见到了康熙,见到了太后,挂了个义女的名头,居然就成为那个男人的未婚妻了。

指婚?陌生又遥远的名词,居然就发生在她身上。

凌波乱七八糟地想着,脑子却迷迷糊糊起来,仿佛那男人扬着嘴角的坏笑又浮现在眼前,嘟囔一声,睡了过去。

※※※

荣妃马佳氏前脚还没踏进门槛,屋子里就又传出一声脆响,有一个花瓶被砸了。

乌珠立在屋子中央,满地碎片,却仍然难以发泄心中的怒火和怨气。

“你瞧瞧你的样子,披头散发,哪像个公主,倒像个泼妇!”荣妃一面数落她,一面大声叫奴才们来收拾。

乌珠悲愤道:“连额驸都让人抢走了,我早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荣妃几步冲过来,拿帕子捂住她的嘴:“作死啊,太后和皇上的气还没消呢。”

乌珠拍开她的手,径自坐到窗台下,眼泪就跟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

荣妃暗叹一声,走过去,抚着她后脑的头发。

“额娘知道你委屈,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太后金口玉言,将那富察格格指给了博哲,你的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

乌珠哽咽道:“嫁妆都已经抬过去了,明明我是皇阿玛亲口指给他的呀……”

“漫说嫁妆送去了,就是你人去了又怎么样,米思翰·富察是何等人物,皇上都不敢招惹他,你动了他的闺女,他能善罢甘休?”

乌珠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莫测的眼神。

“公主,娘娘,不过是听着好听罢了,还不是任人摆布?若是三哥当上了……咱们就再不会让人欺负……”

她声音虽小,荣妃却仍然听的一清二楚,忙慌张地捂住她的嘴。

“什么也不要想,什么都不许说。太后罚你禁足三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地待上三个月,认真地抄写经书。就是心里有怨气,佛法无边,也能帮你化解了。”

乌珠忽然抬头,握住荣妃的手,道:“额娘,我要见三阿哥。”

荣妃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乌珠嘴边逸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三阿哥不是喜欢那个凌波·富察么,如果他知道心爱的女人要嫁给本来是他妹夫的男人,他能甘心?”

正文18、三阿哥的心思

乌珠笑的不怀好意。

荣妃惊恐道:“你不要把三阿哥扯进来!”

“为什么不!”乌珠执拗道,“三阿哥既然要做大事,就要禁得住情爱的考验,额娘难道不想看看三阿哥的心到底坚强到什么程度?”

荣妃的手腕被她握着,有一丝疼,但内心却被她的话打动了。

当初乌珠之所以不喜欢凌波,就是因为她跟三阿哥胤祉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乌珠最不喜宫女们攀龙附凤,钻营投机着往阿哥被窝里钻。贱奴如何配得上龙子凤孙?所以她故意让荣妃把试婚格格换成凌波,就是要看着她被破了身子,看着她被遗弃,看着她的痴心妄想成为一场泡影。

如果胤祉知道凌波被指婚给了博哲,他会怎么做?

三阿哥乃荣妃所出,如今已经是康熙五十年,阿哥们人大心也大,对那把椅子各种蠢蠢欲动,除了亲情之外,权势地位也推着他们母子形成利益同盟。荣妃对三阿哥充满期盼,她是真的想看看,胤祉是否有做大事的冷硬心肠。

屋子里的碎片已经都清理干净,乌珠也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换了素净的衣裳,头面首饰都取下,耳垂上只有两点珍珠,两把头上也不过一朵素雅的绢花。

书案上摊开了佛经,砚台上倒了些许清水,香炉里也换了香料。

有宫女取出来一块新墨,刚要往砚台上伸去,就听见外头禀报,说三阿哥来了。

三阿哥胤祉穿着青白两色镶了黑边的四开衩长袍,大步流星地进来。跟康熙如出一辙的容长脸,丹凤眼倒是蛮像荣妃,可见母子的血缘。

乌珠吩咐人上茶,自己迎上去笑道:“三哥来啦。”

胤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点头道:“额娘派人传话,说你有事找我?”

乌珠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微芒。

“三哥可知道今日发生的大事?”

胤祉早已分府在外,且有差事在身,并不常在宫中走动,而且事情发生才一个中午,自然不晓得。

乌珠垂下头,低声道:“我跟简亲王府博哲贝勒的婚事,取消了。”

“啊?”胤祉微微吃惊,“怎么可能?”

乌珠于是将凌波试婚、米思翰告状、太后指婚的过程都同他说了一遍。

“那凌波,原来竟是富察家的格格,正是一等一的贵女。如今指给了简亲王府的贝勒,你说是不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乌珠抬着眼角看他,手指却无意地绞住了帕子。

胤祉微微有些出神,察觉到乌珠的目光有些探究的意味,回头道:“博哲是你看上的男人,你们的婚事取消,你竟然如此平静?”

乌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太后指婚,皇阿玛默许,我不过是个格格,又能怎么样呢。倒是三哥你,”她微微抬着下巴,盯着胤祉的双眼,“对于富察格格和博哲的婚事,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胤祉淡淡道:“他们的婚事,与我有什么干系。”

“是么……”乌珠咬住了下唇,目光中有一丝狡黠,“前两日听的有奴才乱说,凌波在宫里与三阿哥见过几次面,看来是谣传了。”

胤祉瞥她一眼:“她既然在额娘处当差,见过我几次,又有什么奇怪。”

乌珠点点头:“她原本不过是富察家名不经传的一个庶女,进宫也是做奴才,如今却成了太后的义女,京里最尊贵的格格,还与简亲王府结了亲,可谓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不知是她运气太好,还是心计太深……”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睛向胤祉看去。

胤祉脸色发冷:“别人的事情,你还是少操点心罢。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见站在书案边上的那个宫女正捏着块墨,便又回头对乌珠道:“抄佛经要诚心,墨是要自己磨的。”

说罢,干脆地抬脚出门。

乌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宫女手里的墨,不禁深深地咬住了下唇。

※※※

凌波醒过来已是申时,屋内只有绣书和瑞冬两个人,伺候她起床洗漱换衣。

“画屏呢?”凌波随口问道。

绣书正帮她整理衣摆,回话道:“福晋方才派人把她叫去了。”

凌波正要点头,月珠慌慌张张闯进门来。

“格格,画屏叫人给打了!”

她因为慌张嗓门有些大,把屋里三人都吓了一跳。

凌波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被打了?快说清楚!”

月珠绞着帕子,焦急道:“方才画屏被福晋叫去问话,不知怎么触怒了福晋,说是叫了婆子狠狠打了十板子,趴着抬回来。奴婢只看了一眼,好吓人啊……”

她似是真的被吓到了,眼眶里隐隐泪水滚动。

凌波着急道:“人在哪里?”

“刚抬回她房里去了。”

主仆死人忙出了上房,往画屏的屋子快步而去。

果然一进门,就见画屏趴在榻上,两个小丫鬟站在榻前,一个手里拿着药,一个去扯她盖在背上的被子,要替她上药。

画屏两手反过来按住被角,哭道:“擦什么药,让我死了算了!”

凌波微微皱眉,绣书立刻喝道:“画屏,你这是什么话!格格来看你,正是心疼你,你还不快让小丫头们给你上药。”

画屏泪痕斑驳,双手捂脸道:“格格疼惜我,可我实在没脸见人了,倒不如一死!”

她在福晋屋子里挨打,许多奴才丫鬟都亲眼看见的,又是一路被婆子抬回来,如今一定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她本是格格身边的大丫鬟,刚刚走马上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闹这么一出,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笑话她,什么体面都给丢尽了,自然是觉得羞愧欲死,再没脸在别人面前抬头走路了。

凌波虽然还没完全融入这个时代,可也不是傻子,画屏这么哭闹,无非是做给她看,要她做主罢了。

“什么死呀活呀的,你是我屋里的大丫鬟,正该是大家的表率。福晋打你,正是对你有期望。你不说改进,还这般哭闹,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将来我还怎么用你?!”

她对画屏的做作很是不喜,神态便有些严肃,声音也不自觉有些重。

画屏虽是捂着脸,却一直在指缝里观察凌波的脸色,见她似乎真的动气,忙见好就收,慢慢止住了哭声。

正文19、格格不可侵犯

凌波见她不再哭闹,暗暗松口气,她实在不适合走家斗向女主路线。

“说吧,福晋为什么打了你?”

画屏期期艾艾,嘴唇蠕动了半天,只拿眼睛瞟着满屋子的人。

绣书熟悉她的为人,知道她是在小丫头面前抹不开脸面,便向凌波耳语几句,将屋内的小丫头都遣了出去。

画屏这才将事情说了,虽然福晋说话并不直白,多含影射,但凌波和绣书等人都听得明白。

原来中午画屏向凌波分说继福晋钱佳氏和诸克图的那些话,不知通过什么人传到了钱佳氏的耳朵里。一个奴才,竟敢公然议论主子的是非,甚至多有诋毁嘲讽,钱佳氏自然十分震怒,所以特特叫了画屏过去问话,两句三句指责完,立刻叫婆子来打了板子。

而故意叫人抬着画屏回梧桐院,无非是想让所有下人都看着,以作警示。

凌波听完沉下了脸。

虽说按画屏的行径挨打也不冤枉,可是打狗还要看主人,钱佳氏这么做,落的分明是她这个新任格格的面子。尤其中午钱佳氏那般低声下气,甚至有求于她,居然转身就打了她的人,这种反复无常不仅愚蠢,更让凌波有一种被随意摆弄的侮辱感。而更让她恼怒的是,当时画屏说那些话的时候,屋子里分明只有她、凌波和绣书三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钱佳氏耳朵里?

是绣书有问题,还是有人做了偷听告状的勾当?

连府里总共有多少人还不清楚的凌波,下意识地对这些事情感到了烦躁。她只吩咐画屏安心静养,手头上的事情暂时交给绣书来做,然后便蹙着眉头离开。

李荣保夫妇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皱眉发呆的模样。

“什么事让我们的凌波格格发愁啦?”

凌波听到声音,回过神,见李荣保笑眯眯地看着她,后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还站着一个微笑的少妇。

“四哥来了,绣书快上茶。”

李荣保拉着少妇的手过来道:“这是你四嫂福慧。”

凌波忙给福慧见礼,福慧拉住她的手,笑道:“府里都是些大老爷们儿,如今总算有个妹妹了。”

她说话软软的十分熨帖好听,笑容也透着真挚,凌波对她很有好感。

李荣保和福慧坐下后,绣书上了茶,凌波挥手让她退下,屋子里真剩下兄嫂和她。

福慧见她眉宇间确实有些愁容,便问道:“妹妹瞧着有心事,可是奴才们不听话了?”

凌波正愁没人给她指点,想着李荣保是自家亲兄长,福慧瞧着也是个热心善良的,便将有人偷偷告密,以致画屏挨打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哥哥是知道的,我并没有管教下人的经验,身边人出了这样的事,又是担忧又是心烦,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说的还算委婉,从前府里可没人待见她,她伺候别人还差不多,哪里有伺候她的下人让她管教。

李荣保和福慧却相视一眼,会心一笑,像是早已料到一般。

李荣保道:“画屏挨打的事情,如今府中上下差不多也都知道,是你嫂嫂提醒我,我才想到妹妹年轻没经验,恐怕要被恶奴欺了去。”

凌波惊喜道:“这么说,哥哥嫂嫂是来帮我的?”

李荣保和福慧都是笑。

“这可算是我的救星了!哥哥嫂嫂不知,这些丫头都是第一天跟我,面上瞧着都不错,但这事儿一出,就显出有人真心有人假心了。只是她们都是福晋特意给我挑的人,我却不知该怎么处置才是最妥当的。嫂嫂是大家出身,必然有经验,定要指点我才好。”

福慧握了一下她的手,用笑容表示她会帮忙,但眼睛却看着李荣保。

李荣保知道妻子的意思,钱佳氏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做媳妇的是不好给婆婆使绊子,否则便是不孝了,于是他便开了口。

“其实画屏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钱佳氏做事很有些粗枝大叶,上不得台面,府中日常事宜管理也多有纰漏,阿玛确实不喜她。咱们兄弟院里头,也都是各自打理,并不劳烦她费心。你如今是富察家名正言顺的格格,阿玛的眼珠子心头肉,最是宝贝尊贵的,倒不必为了她谨小慎微。今天这桩事情,四哥早已查过,你这些丫头其实并不是钱佳氏一手挑选,大半倒是你嫂嫂帮的忙,都是身家清白聪明老实的姑娘,你用着大可放心,只有那月珠,是钱佳氏塞进来的人。”

凌波问道:“那么告密之人就是月珠?”

李荣保点头道:“除了她,再没人与钱佳氏有瓜葛了。”

凌波点点头,四哥的话她是相信的,不过为了确定事实,她又叫了绣书进来,问午睡期间各个丫头都在做什么。

按绣书的回答,凌波午睡时,她和画屏都在屋内守着,两人一同做针线,并没有离开半步;瑞冬在上房门外廊下,指挥小丫头们布置鸟笼花盆;月珠因说头有些晕,紧闭了房门,说在房里躺了有两刻钟的样子。

凌波心里有数了。

因午睡时听见的争论,她对绣书很有些喜欢,加上李荣保所说,这个丫头又是值得信任的,她便有些盘算。所以绣书回话之后,她并没有再让其出去,而是留在了身边。

“既然知道是月珠的问题,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福慧笑道:“这人既然有二心,当然不可再用。”

凌波咬着下唇道:“可她是福晋派来的人,若是公然撵出院子,只怕……”

李荣保一声大笑打断了她的犹豫,他朗声道:“妹妹何必担心。你只管大张旗鼓将月珠送回给钱佳氏好了,阿玛知道这事,只会为你心疼,对她恼怒。你是富察家最最珍惜尊贵的格格,金枝玉叶不可侵犯,就算钱佳氏身为继福晋,也是没资格欺负你的!”

凌波喜道:“哥哥是说,我根本不用怕钱佳氏?”

“当然!她算个什么,也值得我们兄妹高看!”

有了李荣保和福慧的指点,凌波顿时放下一桩心事,欢欢喜喜地将他们夫妇送出院门。

看着四哥四嫂远去的身影,她很有种乌云散尽见青天的舒畅感。

本以为自个儿将走入泥淖一般复杂的家斗路线,却原来是可以随意踩人的爽文路线,她不开心才怪呢。

正文20、炮打钱佳氏

虽然李荣保和福慧如是说,但为了保险起见,凌波还是去见了米思翰一趟。

米思翰头发胡子都白了,他跟凌波的年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一个是饕餮老迈,一个是如花岁月,说是父女,其实做祖孙都够了。可能也正是因为年龄差距大,凌波对于米思翰来说,有点又像女儿又像孙女的感觉,在海霍娜去世之后,对她的疼惜怜爱也就格外浓烈。

当凌波把月珠的事情一说,米思翰果然十分恼怒。

“这个败家娘们儿,竟敢背着我搞这种幺蛾子,看我不扒了她的皮!”米思翰气势汹汹地挽着袖子。

凌波吓了一跳,忙攀住他的胳膊道:“阿玛,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也没受委屈,把人退回给她就完了。”

米思翰瞪着眼睛道:“这可不行!你是我们富察家最尊荣的格格,她敢给你使绊子,往你那塞人,那不仅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更是对你阿玛的挑衅!”

凌波这才算理解了自家父亲的冲动,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道:“阿玛消消气,谅她也没那个胆子。阿玛若是心疼我,只管教我几句话,待我去她院子里时好好教训于她,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这些许小事若是惊动阿玛亲自上阵,岂不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拿去杀鸡,也太掉价了?”

米思翰被她说的笑起来。

“好,阿玛教你几句话,你待会儿挺直腰杆,骂她个狗血淋头!”

“哎,您说,我听着。”

凌波听米思翰面授机宜,频频点头。

有了哥哥嫂嫂指点,又有了父亲撑腰的凌波,果然带着一院子的人雄纠纠气昂昂地闯到了钱佳氏的院子里。

“哎!哎!格格!奴才还没禀报呢……”

一个老嬷嬷打着脚后跟小跑上来,画屏伸手一挡,凌波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上房。

钱佳氏正跟几个贴身的老奴婢说着下午打画屏的事,一个两个都笑的满脸菊花开,瓜子皮扔了一地,猛见得凌波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都张大嘴巴愣在那里。

方才想在门口拦住凌波的老嬷嬷从门边上蹭了进来,狼狈地说道:“福晋,格格来的太快,奴才没拦住……”

钱佳氏一脸猪肝色,忍着气道:“格格这是做什么?”

凌波下巴微扬,微笑道:“我瞧着福晋这里都是老人,竟没有一个年轻丫头。老嬷嬷们操劳半辈子,年纪大了难免有糊涂不周到的时候,我倒是有个聪明伶俐的丫头,送给福晋做个打杂的也好。”

她抬手一摆,画屏从人丛中揪过月珠往前一推。

月珠本来身子就比常人弱一些,脚下一软便摔在了地上,一张脸煞白煞白。

钱佳氏一看就知道这丫头身份暴露了,暗叫不妙,仍是抬了头作出不解的神情道:“我这里事情少,用不了多少人,格格的情我心领了,这人还是留着你用吧。”

凌波抿了抿嘴唇,意味深长道:“人在曹营心在汉,我用着也不趁手。既然她对福晋忠心耿耿,我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就让她跟着福晋好了。福晋为人最是宽容慈善的,在您手底下做事,她一定会很开心。是吧,月珠?”

月珠的脸又白了几分,避开她的注视,垂下头去。钱佳氏的脸色也更加难看了。

“况且,这事情我已经回禀给阿玛了,阿玛也是首肯的,福晋就只管把人收下吧。”

钱佳氏心肝儿一颤,老头子也知道了!她暗骂凌波黑心,竟然向老头子告了状。她这会儿才想起来,上午米思翰刚把凌波领回家的时候,自己是怎样的谨小慎微,怎么才过半天,就昏了头呢。

凌波见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心中暗自得意,道:“人我送到了,不打扰福晋聊天,这就告辞。”

她身边的丫头们,画屏固然是把得意写在脸上,绣书、瑞冬等懂分寸的丫头也是心头舒畅。钱佳氏本来就是人人都看不上眼的货色,自家格格狠狠出了口气,下人们也跟着开心。

大宅院里头人人都是看人下菜,格格今天来这么一出,就等于向所有人彰示了她高贵的身份地位,这对于跟着她的人,自然是一个大大的福音,代表她们这个院子里的人,以后都可以挺直腰杆说话。

钱佳氏眼见着她们主仆大摇大摆地出门,完全不把她这个名义上的当家女主人放在眼里,刚冒上来的冷静立刻土崩瓦解。

“福晋……”月珠爬在地上,颤悠悠地叫了一声。

钱佳氏的怒意顿时都转嫁到她身上。

“没用的东西!留着碍眼,还不快滚!”她一脚踢了出去。

虽然这一脚并没有踢实,但还是把个娇娇弱弱的月珠给吓了一跳,她连滚带爬地往外走。大约实在是身子弱,才走两步,左脚绊了右脚,吧唧又摔倒了。

屋子里的老嬷嬷们都嘲笑起来。

钱佳氏愤怒之外更添鄙视,随手一把瓜子朝她脸上摔去,口中骂道:“废物!”

月珠嘴唇都失了血色,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

瓜子落在衣服上,窸窣乱响,屋内一片静悄悄。

月珠诧异地抬起头,见凌波站在她旁边,铁青着一张脸,头发、眉间、领口,还有身上,都落满了瓜子儿。

原来凌波刚想起阿玛米思翰交代的话还没有说,便又转回来,谁知一进门,正好钱佳氏扔出一把瓜子来,悉数砸在她脸上。所谓打人莫打脸,这种冲击可是巨大的。

不说下人们,就连钱佳氏也惊呆了,只有嘴巴张得大大的。

画屏尖叫着冲上来:“福晋,你这是干什么!!”然后又忙不迭地替凌波拍落瓜子儿。

绣书也上来帮忙。

钱佳氏嘴里发苦,干笑道:“误会,误会。”

你丫的!

凌波强忍着怒意,抹掉脸上的瓜子儿,冷冷道:“阿玛叫我转告福晋一句话,昨儿晚上他收拾得轻了,今儿晚上接着算账!”

血色刷地从钱佳氏脸上褪去,她僵硬着嘴唇,话都来不及说,眼睁睁看着凌波甩了袖子愤然离去,顿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完了!完了!大祸临头了!

正文21、夜半有贼

凌波主仆一行人志得意满地从钱佳氏的院子里出来,如果忽略被甩了一脸瓜子这一小段的话,就好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画屏笑得最大声,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做出了给福晋甩脸子这等牛事。

“要我说,格格还是心慈手软,对付月珠这种刁奴,应该先好好打她几十板子,然后也游街示众地抬到福晋院子里去,那福晋的脸色一定更加精彩,哈哈!”她就是冲着格格要挑战钱佳氏,觉得是为自己找回面子,这才忍着屁股的伤痛也要跟来看热闹。

方才她对福晋大声呵斥,福晋也不敢回嘴,对于她这种丫鬟奴才来说,实在有种胆大包天的快感,由不得她不得意。

然后她话音刚落,凌波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了。

她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不懂规矩!”

画屏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看着凌波越过她走到前面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顿时察觉到自己过于得意忘形了。

这时候,绣书也跟她擦肩而过,目光在她脸上溜过去。

画屏顿时觉得对方眼神透着奚落,抿着嘴,冲她背后小声地“呸”了一口。

瑞冬和小丫头们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追上凌波和绣书。

画屏感觉人人都在笑话她,脸上又红又臊,又不能不跟着,只得郁闷之极地走在最后,结果反而更像是被众人排斥的一员。

一行人回到梧桐院的时候已经是戌时过半,夜有些深了。

虽然凌波没有让人值夜的习惯,不过丫头们却不敢废了规矩,今天是第一天,本来应该画屏值夜,但这种情形她肯定是不行的了,因此绣书便值了第一天。

她正帮着凌波卸妆,刚把头发放下来,突然惊呼一声道:“呀!这怎么有条口子!”

凌波就着镜子一瞧,果然左边颧骨和耳朵之间,有一条细微的伤口,难怪觉得有点隐隐刺痛。方才钱佳氏扔出的瓜子儿里有些瓜子壳,大约是从脸上划过去带破了皮,深自然是不深的,其实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绣书却极为紧张,道:“这脸上的伤可马虎不得,格格等等,奴婢这就去取药。”

梧桐院到底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家具虽然齐全,小的生活用品却难免疏漏,比如药品就没有事先准备,绣书得带着人出去取才行。

从卧室到外室有一道雕花木门,她出去的时候顺手便将门带上了。

凌波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睡衣,她拢了拢头发,对着镜子,用干净的手帕在伤口上擦了擦。这种程度明天起来就看不见了,哪里需要用药,绣书真是担心过头了。

“咔哒”

突兀的一声动静,把凌波吓了一跳,她猛一扭头,就见那窗子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向外打开。

难道见鬼了!

凌波下意识地抓住一只发簪,经历过女鬼富察氏之后,她对鬼怪这种事已经不像以前一样嗤之以鼻了。

窗子开了半扇,一颗光洁的秃瓢脑袋小心翼翼地冒了上来。

“小偷!”

凌波大叫一声冲了过去,簪子冲着那秃瓢就是一下。

“嘿!”对方惊呼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低声急促道,“丫头,是我!”

凌波瞪大了眼睛看去,光洁的秃瓢,剑眉入鬓,鼻梁挺直,一脸的英气勃勃,居然是白天刚成为她未婚夫的博哲,简亲王府的贝勒爷。

“你,你怎么会在这?你来干什么?”她一吃惊,就有点口吃。

博哲还没说话,门外就响起了丫鬟瑞冬的声音。

“格格,出什么事了?”

听动静像是要进来,凌波顿时大急,这要是让人看见一个大男人出现在她房里,那得传成什么样子。

“没事!没事!你不用进来了,去忙你的吧!”

“可是奴婢听见您大叫了……”

“都说没事了,格格的话你还不听?”凌波一急,声音就大了几分。

瑞冬在外面吓了一跳,暗想格格怎么喜怒无常,却不敢再说什么,告退出去了。

博哲将窗子又推开一些,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房里。

凌波本来站在窗口,他这么一跳进来,胸膛差点贴上她的鼻尖,她忙退了一步,紧张道:“半夜三更,你来我家做贼?!”

博哲将盘在脖子上的鞭子甩下来,失笑道:“你见过女婿上岳父家里做贼的?”

凌波哼一声道:“眼前不就是一个。”

“嘿嘿,我要做也是做淫贼。”博哲眯着眼睛看她,灯光下英气的脸上显出一种隐约的邪魅。

凌波知道他是开玩笑,没理他,走回梳妆台,把簪子放了回去,顺势就在梳妆台前坐了,歪着脑袋打量博哲。

博哲摸了摸脑门,见室内没有其他座椅,迈了两步,在床上坐了。

凌波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你怎么坐我床上!”

博哲轻笑道:“你人都是我的,坐一下床又有什么打紧。”

“呸!谁是你的!”

博哲瞪大了眼睛道:“白天太后才指了婚的,你这就想不承认啦?”

凌波跺脚道:“你就说你到底来干嘛。”

“不干嘛,我……”博哲声音低沉下去,“我就是想看看你。”

凌波一愣。

原本康熙把乌珠指给他做媳妇的时候,博哲是非常不情愿的,对这桩婚事极厌恶又消极,而今天一波三折,他身上的婚事还在,对象却换成了富察格格凌波,意外的是,他竟然并没有一丝反感,出宫回家的路上,跟凌波短暂相处的一夜情景像倒带一样在脑海浮现。

猫儿一般的小女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他的新娘,一想到这个,博哲的心潮竟然会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竟然越回想就越想看到她,而最后,竟然就忍不住大胆地夜探富察家。

而现在,心中所想的人就站在面前,这种有点兴奋有点紧张又有点甜蜜的心情,没有消退,反而像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肆意地晕染开来。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男人的目光好像有种灼人的温度,凌波不禁有些害怕,但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博哲突然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做我的丫鬟更好,做我的妻子,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凌波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正文22、一只大耗子

这人真是,甜言蜜语都不会说。

凌波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颗心真的跟书上形容那样,小鹿乱撞,扑通扑通。

外室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你们都去吧,格格这儿有我呢。”

“是。”

糟了,是绣书回来了,要是被她看到房里有个男人,那还了得!

凌波手忙脚乱,压着嗓音急切地道:“快,你快躲起来!”

博哲瞪着一双眼睛:“躲?”

凌波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转。柜子?不行,绣书会整理衣物的;桌子底下?不行,个儿太大塞不下;床底下?靠,谁做的床,床下空间居然这么小!

门上响起叩叩两声,绣书在外面问道:“格格,奴婢进来了?”

要死人了!

凌波急的一脑门子的汗,猛不丁看见床上的被褥,灵光一闪,一个箭步冲上去,以标准狼扑的姿势,把帅气的贝勒博哲给扑倒了。

“你做什……”

凌波死死捂住他的嘴,一扯被子。

博哲只觉乌云罩顶,顿时陷入闷热黑暗之中。

绣书推门而入,见凌波躺在床上,被褥凌乱地盖着,只露出一个脑袋,愕然道:“格格困了,要安歇了么?”

凌波适时地打个哈欠道:“是呀,累了一天,浑身都酸疼呢。”

老实本分的绣书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微微有点发红,小声道:“是奴婢大意了,格格昨夜才……奴婢吩咐他们去烧些热水,格格泡会儿澡,好好睡一觉,明儿醒来就舒服了。”

凌波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绣书要转身时,她才明白,人家以为她昨夜跟博哲那个啥啥所以才浑身酸疼。

“不不,不用了!我没事,是累的。”

啊呸!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更引人遐想么。

绣书果然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断,说道:“老嬷嬷说,女人第一次,都是累的。”

凌波恨不得把脸也埋进被子里去,视线一转,见被子底下露出一只鞋跟,悚然一惊,藏在被窝里的手在某人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下。

被中一声闷哼,某人憋着气,把脚缩了进来。

凌波看向绣书,见她并没有发现异常,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格格不想泡澡,那奴婢就给格格上药吧。”

绣书拿着药瓶向床边走来。

凌波刚松下去的神经,再一次绷了起来。

怕对方看出破绽,她做了个大幅度的翻身的动作,被子底下的某人利用她的掩护,两手一环,抱住了她细腰,全身一缩,像只大耗子一般。

凌波只觉从胸口、小腹、大腿一路到小腿,全都被温热贴住,她紧张地连寒毛都竖起来了。

“格格脸怎么这么红?”绣书捏着药瓶的瓶盖,疑惑道。

凌波神情一凛,急速道:“没什么!恩,你手上拿的什么药?”

绣书开了瓶盖,说道:“这是奴婢问四奶奶讨来的伤药,对皮肤损伤最是有效,格格脸上的伤口虽不大,但也得仔细着,一点子都不能破。”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用无名指蘸了一点子乳状的药膏,往凌波的脸上抹去。

被子底下藏个男人,床边上站个侍女,凌波只觉自己的小心肝儿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随时有爆开的危险。

度日如年啊,擦个药怎么擦这么久啊?

“好了吗?”凌波觉得自个儿声音都有点抖了。

绣书用无名指在她伤口上轻轻点了点,道:“成了,明儿再涂一次,估计就不会留疤了。”

凌波干笑了一下,这伤口就是不涂药也留不了疤痕。

“天也晚了,我想歇息了,你也去睡吧。”

绣书笑道:“格格体谅咱们,不过府里有规矩,主子们安置,得有人守夜才成,今儿轮到奴婢了。格格既然不习惯旁边睡人,那奴婢就在外屋的炕上,格格晚上若是要喝水起夜,只管叫一声就是。”

凌波忙不迭点头道:“好,我晓得了,你快去睡吧。”

“哎。”绣书应了一声,走两步将药瓶放在了梳妆台上,又将凌波换下的衣物整理好,这才出去到外室,当然细心地为她带上了门。

凌波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大汗。

没等她气儿喘匀呢,博哲呼啦一下坐了起来,被子整片地翻了过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非得把我捂死了不可?”

凌波生气道:“你小点声!”

博哲住了嘴,但依旧眼神不善地瞪着她。

“咱们虽说指了婚,可毕竟还没成婚呢,大晚上的,若是叫我丫头看见你这么个大男人在我房里头,你说会怎么样?我还要不要做人了?”她想到方才的紧张,又被男人占了便宜,对方还恶人先告状,鼻子都酸了,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博哲这辈子估计就被女人的眼泪制住了,凌波眼眶才红一下,他本来就只有一点点的气儿顿时退得一干二净,想道歉又有点拉不下脸,小声道:“你别哭呀,我也没欺负你……”

凌波用手一指,怒道:“这还不算欺负我?”

博哲低头一看,自个儿的手还放在人家腰上呢,忙往回一缩,然而两个手指头下意识地捻了捻,还残留着一丝细嫩软滑的触感。

凌波还瞪着他,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博哲摸了摸脑门,翻身下了床。

“那个,我走了。”

“……”

“你保重啊。”

“……”

“要不让我看看你伤口。”

“……滚……”

博哲挑了挑浓密的剑眉,回头往窗口走,把窗子都推开了,又回过头来。

“那个,你不送送我?”

凌波抓起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

博哲咻一声跳起,身轻如燕,在窗台上一闪而过,没入黑暗之中。

凌波紧紧闭着嘴,气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吱呀”一声,听到动静的绣书,推了门就进来了。

“枕头怎么在地上?呀,窗子怎么开了?”她一惊一乍道。

凌波没好气道:“没啥,有只大耗子跳窗进来,叫我砸跑了。”

说完,她往床上一倒,一扯被子呼啦连身体带脑袋都给蒙了进去。

绣书提着枕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道:“格格,奴婢给您换个床单吧,鞋印还留着呢。”

凌波蹭一声跳起来,果然见床单下老大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绣书忍着笑垂下头去。

一片红晕从胸口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胸口,凌波只觉自己的脸都快烫熟了。

正文23、贵妇速成班

第二天早上,绣书和瑞冬来伺候凌波洗漱,画屏带着伤也来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

绣书拿起梳子,正要给凌波梳头,画屏一把抢过来,冷冷道:“我是格格的一等丫鬟,这些近身的活儿,我来做就行。”

绣书抿了抿,没说什么,自去开了衣柜,挑选凌波今天要穿的衣裳。

凌波在镜子里看着背后的画屏,虽然在给她梳头,却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是不是飘向绣书,带着丝不善。

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四个丫鬟跟她第一天,一个就被打了,一个就被撵了,绣书这个原本的二等丫鬟成了最快跟她亲近的人。画屏这是忌讳了,怕绣书抢了自己的地位风头呢。

她垂着睫毛,心中开始计较。

绣书挑好了一身水蓝色的旗装,捧到凌波面前道:“格格,今儿穿这身可好?”

凌波看了看,颜色清新不张扬,很合她的心意,点了点头。绣书笑了笑,又去挑跟衣裳搭配的首饰。

凌波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隐隐有些喜欢。

昨天她早就发现了博哲,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极大地保全了主子的脸面,今天也没有在旁人面前露出一丝口风,可见是个稳重谨慎的,跟画屏一比,高下立见。

更衣梳洗完毕,四奶奶福慧领着一位老嬷嬷和两名宫女进了梧桐院。

太后虽说给凌波和博哲指了婚,但到底乌珠也是她亲孙女儿,总不好太伤她的心,所以让钦天监给凌波和博哲重新选了婚期,定在明天的五月。

虽然离大婚的日子还远着,但是太后知道凌波原来是富察家不受宠的庶女,从来不当小姐养的,自小便是过着奴仆一般的生活,若说长相倒也有十分的清秀,但到底嫁进简亲王府,是要做嫡福晋的,若是自家教养不佳,做不了合格的主母,闹笑话事小,丢的却是简亲王府和富察家两家的脸面。

太后考虑得周详,米思翰的嫡福晋早就没了,如今的继福晋钱佳氏是个不中用的,让她教导凌波只会误人子弟,所以这才快快地挑选了极为稳妥的一位老嬷嬷和两名年长的宫女,来教导凌波。

福慧给凌波介绍道:“这是李嬷嬷,兰秀、兰枝两位姑娘。”

宫里头对老人十分地尊重,尤其人家代表的是皇太后,凌波也不敢托大,向李嬷嬷行了半礼,对兰秀和兰枝也点头示意。

李嬷嬷忙回礼道:“格格折煞奴婢了。奴婢奉了太后的旨意,从今儿起就负责教导格格的礼仪,兰秀、兰枝则教导格格的妇容妇工。”

凌波忙点头称是。

福慧道:“今儿头一天,可不急着上课。嬷嬷和两位姑娘从今日起就住在咱们府里了,住处就安排在梧桐院旁边的抱厦里,三位且先去安置了行李。”

她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带着李嬷嬷和兰秀、兰枝去了。

回头见凌波在悄悄地吐气,笑道:“怎么?以后有人管着你,不轻松了吧?”

凌波无奈道:“这是太后对我的一片爱护之心,感激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俏皮,福慧拿帕子掩了嘴轻笑,然后拉她到一旁,神神秘秘道:“你猜今儿个怎么不是福晋带李嬷嬷来?”

“怎么?”

福慧压低了声音:“昨夜阿玛又上演了一出全武行,早上有人见了,福晋的两个脸肿的跟馒头也似,见不得了咯。”

凌波眨眨眼睛,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可怜钱佳氏。

“阿玛本来就不待见她,她又恶心了你,不生气才怪呢。今儿她见不得客,偏生李嬷嬷又是太后派来的人,轻慢不得,我从前也常管些府里的小事,这才叫我来接待。”

凌波点点头,看来阿玛很喜欢福慧这个四儿媳妇,她对四哥四嫂这对夫妻也感到十分的亲近。

福慧见她无所事事,便道:“今儿估计也不会上课,不如咱们到花园里头坐一坐,叫上其他几位嫂嫂聚上一聚。”

凌波忙高兴地应了,她知道这是福慧体贴她。这个身体本尊从前过的是下人的生活,鲜少在府里走动,说是这府里的人,其实却对府里各处的人事都不晓得;而她自己呢,现代人穿越,自然更不清楚这府里的事情了。福慧这么提议,对她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又能熟悉府中的环境,又能跟亲人们熟络起来。

果然从第二日起,李嬷嬷和兰秀、兰枝便开始给凌波上起课来,李嬷嬷主要就教她八旗贵族礼仪、当家处世之道,兰秀教她女红,兰枝教她金玉珠宝古玩等奢侈品鉴赏。

凌波总结了一些,这就是个清朝贵妇速成班,一天三个时辰,五日一休,起码比现代的学生族、上班族要轻松多了。

她倒并没有不耐烦,这些都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越认真学越好,尤其李嬷嬷和兰秀、兰枝都是脾气好的,聪明又耐心,教学也不枯燥。到底是皇太后身边的人,果然是非同一般。

米思翰年纪一大把,按凌波那四个兄长的话来说,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还跟老顽童一般。他反正是已经致仕了的,一天到晚没事干,好不容易这个女儿失而复得,真是宝贝得什么似的,天天都得看着,于是凌波上课,他也经常跟着旁听。

偏生老头子不爱妇女们那些罗里吧嗦唧唧歪歪的规矩,每每对李嬷嬷的观点不屑甚至驳斥,李嬷嬷又不敢跟他顶撞,常常憋得胸闷,凌波倒看得十分欢乐,父女两个便在这样的过程中熟悉起来。

米思翰亲切地叫她“丫头”,凌波便管这个老阿玛叫“老头子”。

这一日正好到了不上课休息的日子,日上三竿了,凌波尚未起身。老头子米思翰也不在家,跟一个老友出门喝酒去了。既然没课,老头子又不找她做耍,丫鬟们便乐得让她多睡会儿,竟没人去打扰她。

等凌波醒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绣书笑眯眯地挽起帐子,说道:“格格醒了,睡得可好?”

凌波揉着眼睛道:“你们这些小蹄子,看我睡这么迟也不叫醒,成心叫别人笑话我呢。”

绣书捂嘴轻笑,服侍她起身洗漱。

画屏进门来,高声道:“大厨房给格格留了小米粥,绣书你带人去取来,多配些小菜。”

这活本来该是三等丫头做的,但今儿瑞冬告假回家探亲,凌波身边本来就丫鬟少,画屏便指使起绣书来。绣书虽有些不情愿,但怕凌波饥饿,便没说什么,乖乖地出门去了。

画屏眼见屋内只剩她跟凌波二人,这才走近来,从袖筒里取出一封信笺,偷偷摸摸递给凌波,道:“格格,有人托奴婢给送封信。”

凌波将信捏在手里,奇怪道:“谁的信?”

画屏抿了抿,嘴角带着神秘的笑意,轻声道:“三阿哥。”

正文24、三阿哥的情书

三阿哥?!�

凌波只觉捏在手里的信,像个烫手的山芋。

她盯着画屏,沉声道:“谁让你送的?”

画屏见她目光灼灼,面无表情,竟看不出喜怒,心里不由忐忑起来,一时有点语塞。

凌波将信纸往梳妆台上一放,仍旧回头盯着画屏道:“我再问一次,谁让你送的?你收了什么好处?”

画屏心猛地一跳,急道:“格格……”她已经感到自己的举动引起主子的不悦了。

“说!”

“今儿,今儿早上,大门上递话进来,说是诚亲王府上来人,要见奴婢,奴婢不知对方何事,便去见了。”

凌波点点头,画屏的老子是大门上的,递话进来很容易,诚亲王就是三阿哥的爵位。

画屏继续说下去,她到大门外,对方果然是诚亲王府的,不过诚亲王三阿哥自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一个侍卫,说是三阿哥有信要给凌波格格。

她本来觉得这事情有不妥,格格是未婚女子,三阿哥私相授受,若是不好,只怕闹出风言风语。但是那侍卫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放到了她手里,里面是十几颗上等珍珠。画屏虽是贵族门第的丫鬟,见识也不少,但这样品质的珍珠却从来轮不到她享用,自然是眼睛都直了。想着诚亲王三阿哥是何等人物,他能给格格送信,自然是看重她的,格格一定也跟对方熟悉,自个儿帮他们送封信又有什么打紧,说不定还能两面讨巧。

被珍珠耀花了眼的画屏,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下来,将这封信塞进袖口,揣着那一荷包珍珠,喜滋滋地回了梧桐院。

交代完经过,画屏怯生生地不敢看凌波的眼睛。

凌波冷冷道:“东西呢?”

画屏咬了咬下唇,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青色荷包递了上去。

凌波接过荷包看了看,果然十几颗上等粉珍珠,她抿了抿嘴,扬起下巴高声喊道:“绣书——”

“哎!”

绣书正好带着小丫鬟取了饭菜来,在屋外听见主子唤她,不等进门就先高声应了。及至掀帘进来,先指着小丫头们去摆饭,自己忙走到凌波前面,道:“格格有什么吩咐?”

凌波将手里的荷包递给她,说道:“这里有几颗珍珠,你拿去与姐妹们分了,做耳环或是镶簪子,都随你们。”

画屏吃了一惊,手指倏地抓紧了帕子。

绣书接过荷包,惊讶道:“这么好的珠子?”

凌波微微一笑,说道:“原是画屏得来送与姐妹们的,你们可要好好谢谢她。”

绣书忙对画屏蹲身施礼道:“我代姐妹们谢谢画屏姐姐。”

画屏心抽抽地疼,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画屏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将来少不得要大用的,正好李嬷嬷在咱们家,你也多跟着学学规矩,免得以后再闹出笑话来。”

画屏咬着下唇,忍着泪道:“奴婢遵命……”话音未落,羞愤难抑,掩面奔了出去。

绣书疑惑地看着凌波:“格格……”

凌波摆摆手道:“你去分珠子吧。”

“是。”尽管心中有疑惑,但看主子的态度,显然是不想说的,绣书自然不再追问,自出门去寻瑞冬等人分珍珠。

凌波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略一思忖,从抽屉里找了拆信刀,将信封拆了,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来。

“明日星辰明日风,谯楼西畔梅园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改了李商隐的诗。头一句是时间,第二句时地点,梅园乃是城西一座小有名气的酒家;至于后两句,自然是表达送信人之心意了。这分明是个情人间的约会。

凌波将信笺按原样折好,垂下了眼帘。

这位富察格格本尊,与三阿哥竟然有私情?按照这信笺来推测,分明两人已经十分熟悉,并且互知情意。

然而,如今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富察氏,跟三阿哥可说素昧平生,更谈不上情与爱;况且她如今已有婚约在身,三阿哥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该再来招惹她。

画屏私递书信,已经不合礼教规矩,若是她依信赴约,更是错上加错。在这种时代,女人的名声重于一切,她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她还有一层最深的担忧,如今已是康熙五十年,九龙夺嫡早已展开,三阿哥也是其中一股强大的势力,他跟太子、四阿哥、八阿哥都是这场夺嫡的主角。女人碰上政治,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她不想跟着掺和,哪怕只是一丝的可能性。

打定了主意的她,取来灯台,点燃蜡烛,将那信笺连同信封一起烧成了片片灰蝶。

心里轻松了,饥饿感便泛了上来,小丫头们已经摆好了早饭,瞧着又清淡又精致,极大地唤起了她的食欲。

她微笑着站起,下身突然一股热流。

糟了!

熟悉的出涌感,让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下一刻,小腹却毫无征兆地绞痛起来,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绣书正好分完珍珠回来,见状大惊,忙跑上去扶住她。

“格格怎么了?”

凌波抓住她的胳膊,小声道:“来葵水了,扶我去换衣裳。”

绣书忙扶着她进入内室。

等坐到床上,凌波只觉以小腹为中心,冷意一阵一阵地往全身扩散,连指尖都变得冰冷起来,浑身都脱力了,眼前一片发白。

绣书捧着干净的衣裙,回头一看,凌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一丝儿血色都没有,顿时有些慌了。

“格格,奴婢瞧着您有些不对,还是叫大夫吧。”

凌波已经痛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能勉强点了一下头。

绣书随手搁下衣裳,先将她扶着躺下,拿被子盖了,然后才奔到外室,一面急切地吩咐小丫头去请大夫,一面忙忙地叫人烧热水,煮红糖姜茶来。

凌波迷迷糊糊,即便将拼命将被子绞在身上,寒意也没有丝毫减退。

这个身体是怎么回事,怎么来个葵水都会这么大反应!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祈祷这种寒冷痛苦赶快过去。

正文25、事关子嗣

凌波醒过来时,只觉自己好像又死了一回,浑身上下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好了,醒过来就没事了。”

她转过头去,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正从她的胳膊和脚腕上拔掉金针。

绣书就站在床头,凑过脸去低声道:“格格,这是宫里的王太医。”

凌波点了点头。

王太医收拾好金针药箱,退了出去,米思翰立刻抢上前来,张大眼睛看着凌波,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凌波虽仍感虚弱,但比昏迷之前却好了许多,展开一个微笑道:“阿玛干吗这么看我,太医不是说我没事了么。”

米思翰点点头,嘴唇却抿得紧紧的。

“你好好休息,阿玛回头再来看你。”

他说完这句话,领着王太医一起出去了。

绣书看凌波想起身,忙取过两个靠枕垫在她身下,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不消凌波询问,她自动便说了起来。

“老爷年纪大了,虽说身子还硬朗,到底少不了一些个病痛,王太医是皇上派来的,每五日来给老爷诊一次脉。今儿正好是他来诊脉的日子,听说格格得病,老爷急的不行,便直接请王太医过来给您诊治了。”

凌波点点头,道:“那我是什么病?”

“不是病,就是葵水来了,反应大了些。”

凌波抬眼看着绣书,说道:“你不用瞒我,若只是普通的葵水,阿玛怎么会是那个表情。”

绣书咬了咬嘴唇,叹气道:“什么都瞒不过格格的眼睛。”

王太医过来诊治的时候,凌波已经昏睡过去,根据他的诊治,的确只是普通的葵水,至于为何反应会这么大,那是因为她过去受过寒,身子一直虚,别看平时精神,但一到葵水来时,寒气便掩不住,尽都爆发出来。

“那能治么?总不会以后每月都让我这么死一回吧……”

她话音未落,绣书便扑上来捂她的嘴。

“呸呸,什么死呀活的,格格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过小病罢了,王太医妙手回春,怎么不能治?他已经留下了药方,只要格格按时服药,以后自然就不用再受这样的痛苦。”

凌波点点头,道:“那阿玛是怎么回事?”

绣书摇头叹息道:“那是因为太医说格格从前受过寒,老爷就知道又是福晋过去虐待了格格,所以生气了,这会儿想必又是回去教训福晋的。”

凌波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可怜之人还真是必有可恨之处,瞧着钱佳氏傻不愣登,偏还特爱自作聪明,怎么老是捅娄子呢,难怪老是让阿玛揍得满脸开花。家暴啊,家暴啊!

想到这里,她又担心起来,那博哲看起来也孔武有力,简亲王雅尔江阿也是个急脾气,他们家会不会也家暴呢?

她正胡思乱想,绣书端过来一碗药,是早就煎好晾着的。她喝完以后,便困意上涌,又躺下去睡了。

绣书收了药丸,掀了帘子出门,却忍不住按了按眼角的一点泪花。

她方才还有话没告诉格格,王太医说的是,虽然这药能控制病情,不至于再寒痛到今天这般,但格格的身子却只怕要落下病根了,以后嫁了人,还会影响受孕,怕是子嗣要十分艰难。

所以老爷才会这么生气,掩饰都掩饰不住。绣书自觉不过是个丫头,说话没有分量,对这府里头从前的事情也不甚清楚,但是眼看自己的主子被害的这个样子,对那始作俑者钱佳氏也十分地怨恨起来。

一面担忧一面叹息着,她端着药碗在廊下走过,正要拐弯,听的前面有窃窃私语之声,猛地站住了脚,隐在暗处。

“既是王太医都这么说,可见病症之重。”

“可惜了,富察格格这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这么没福气。”

是兰秀和兰枝。绣书听出了她们的声音。

“嗯哼”

突然响起一声咳嗽,绣书吃了一惊,原来还有李嬷嬷。

只听李嬷嬷压着嗓子训斥兰秀和兰枝:“不要以为出了宫就可以没规矩,富察格格照样是主子,没有奴才在背后说主子是非的道理,下次若再让我听到,仔细你们的皮。”

兰秀和兰枝噤若寒蝉,纷纷表示不敢,李嬷嬷这才让她们退去。

绣书按了按胸口,对兰秀和兰枝的议论感到一丝恼怒,对李嬷嬷也隐隐生出一丝感激。但是接下来李嬷嬷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却让她这刚刚生出来的一丝感激立刻又消失了。

“这事儿,是不是也该跟太后禀报一声呢……”

李嬷嬷呢喃着离去。

绣书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这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低头看看空了的药碗,想到秀丽可人的格格凌波,心头又泛开一丝酸涩。

这些背地里的事情,凌波自然是不晓得的,她吃了太医开的药,睡了一觉醒来,便再也没有痛过,接下来的几天也都很正常,没有一丝的不适。

她葵水期间,李嬷嬷和兰秀、兰枝自然也体谅她,停了她的课程。

然而等四天后她身子干净了,也没有立刻恢复课程,因为两天后是皇太后的生辰。

今年并不是足十大寿,太后也认为应该节俭,不可奢靡,所以没有大肆操办寿宴,只不过邀请了宫内外一些女眷和亲戚好友,届时在宁寿宫中宴请宾客。

要按着凌波本来的身份,也够不上给太后祝寿,但如今她是太后明认的干孙女,又有指婚的恩典,少不得要进宫去祝贺。

时间也急,来不及采购什么珍贵的寿礼,她听从了四嫂福慧的建议,绣一副寿字图给太后,一来吉祥,二来也等于向太后汇报上课的成果了。

所以这两天,兰秀兰枝都帮着凌波秀寿字图,李嬷嬷也不提规矩的事情。

到了太后生辰这天,凌波一早起来,着了盛装。进宫不能带太多人,她不愿意带着画屏,因此贴身丫头便只带了绣书,其余都是驾车的丫头小厮,李嬷嬷也跟着。

米思翰担心她,派了好些个侍卫护着,一路浩浩荡荡进了宫。

正文26、福晋众生态

凌波到了宁寿宫时,还是晚了些,屋里头满满当当坐了一堆女眷,太后坐在正中间的榻上,似乎是刚听人说了个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十分地快活。

太监扯高了嗓子唱一声:“富察格格到。”

凌波一迈腿进去,所有人都朝她看来,如果说目光有实质,那么她早已经被扎了千百个窟窿了。

提着一颗心,凌波屏着呼吸,稳稳当当走进去,朝太后大礼跪拜道:“凌波叩见皇玛姆,祝愿皇玛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笑道:“快起来。”

凌波站起来,侧身从绣书手上捧过一个细长的檀木盒子,恭声道:“皇玛姆,这是凌波送您的寿礼,小小心意,还望皇玛姆不要嫌弃礼轻呀。”

旁边两个宫女上来,接过盒子,取出一个卷轴,慢慢拉开,却是一幅长三尺宽一尺的寿字,拿金线在银色的万福底纹绸上绣成,简简单单,却显得十分精致大方。

太后显然十分满意,笑道:“好孩子,这得费多少工夫,你有心啦。来,到皇玛姆这里来。”

凌波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旁边立刻有人递上来一只绣墩,太后握住她的一只手,让她在腿边上坐了。

这时,两名宫女转动身体,将寿字图卷轴展现给其他女眷们观看。

一人高声说道:“哟!怪不得太后这么喜欢凌波格格呢,瞧这绣工,真正叫人赞叹。”

这声音清脆爽利,凌波朝出声之人望去,只见是个美艳绝伦的女子,一双凤眼透着股子利害,就是坐着,身段也显得比其他人修长挺拔,一身鹅黄色旗装,滚红边镶金线,头上颈上手上,珠围翠绕,端的是富丽堂皇,说不出的奢华风流。

太后见凌波迷茫,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你八嫂,娘家姓郭络罗的。”

凌波恍然大悟,这就是八阿哥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了。郭络罗氏是安亲王外孙女,正宗的权贵出身,天生的富贵气派,艳冠群芳。

她赶忙见礼,叫了一声“八嫂”。

郭络罗氏扬着下巴,恩了一声,笑道:“凌波格格真是个有心人,这寿礼显见的是费了许多心思的,也就是你,若是换了我呀,打小儿就没拿过针的,别说这么大一幅图,就是巴掌大的花儿,也够我折腾的了。”

她说罢,就咯咯笑起来,头上的翡翠步摇颤巍巍一阵乱晃。

凌波也笑着,心里却有些不舒坦,合着您是从小不拿针的千金小姐,我就是那吃苦耐劳的烧火丫鬟。

她虽这么想,面上自然是没有露出不悦的,不经意太后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微惊诧地抬头,见老人家嘴角含笑,目光温柔。顿时心中一暖,太后什么都看在眼里呢。

这时,一位女眷开口道:“我听着民间有句俗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见咱们女人呐,还得是嫁个好男人。就说咱们,别看在老百姓眼里是皇家的媳妇儿,锦衣玉食的,平日在家里头还不是得给咱王爷们做针线。也就是八弟妹有福气,别说绣花了,就是拿个针呀,只怕八阿哥还担心她扎了自个儿的手呢。”

她声音不高,透着股子温婉,说的一屋子女眷都笑起来。

八福晋郭络罗氏虽也笑,却显得有些生硬。

太后指着那女眷道:“老四媳妇儿什么时候也学会说笑话了。”

凌波这才知道,这是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乌喇那拉氏。面上瞧着,端的是相貌端庄,望之可亲,一身浅蓝底白玉兰的旗装,大方又不张扬,眼波柔柔的叫人十分舒服,但是细想她方才说的话,这四福晋可也不是善茬。

如今可是康熙五十年,三、四、五、七、十几位阿哥都是亲王,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说“咱王爷们”,那自然是没错的,可是对于八福晋郭络罗氏来说,就十分刺耳了。因为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八阿哥胤禩是被削去贝勒爵的。

郭络罗氏素来高傲,事事要比别人强一头,但是丈夫的爵位却偏偏比别人低了不止一等,平日里她总是避讳这个话题,今日被当众说出来,脸上自然不好看,笑得就十分僵硬。

这时候,太后说道:“你们这些做嫂子的,只顾着自家玩笑,也不说与妹妹熟络熟络。”

大家于是都渐渐止住了笑声。

太后握着凌波的手,一个一个指给她看,一屋子竟没有一个妃子,全部都是皇子的内眷,数字党的媳妇儿们都来全了。

叫得上名号的就有十几个,凌波这是头一次见,哪里能每个都记住,也就只有几位印象比较深刻的记清了。

除了美艳高傲的八福晋郭络罗氏,和外表亲切的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让她印象比较深的还有两位女眷,一个是三福晋董鄂氏,一个是太子妃瓜尔佳氏。

三福晋董鄂氏是一等公鹏春之女,相貌、性情都算平庸,并无出色之处,只不过因是三阿哥的妻子,凌波才特别留意了一下,虽说脸长得普普通通,身材倒是特别的好,就是桶一般的旗装也掩不住她的曲线。就算在现代,凌波也很少看到亚洲人有这样凹凸有致葫芦形的身材,三阿哥倒是有福气了。

而太子妃瓜尔佳氏,实在叫凌波吃惊。按理她身为太子妃,该是所有妯娌里面最风光的,可是一身月白色素雅旗装的她,就梳着普通的两把头,发上簪的也是常见的绢花,坠了一支珍珠的步摇,耳上两点米粒大的珍珠耳环,就是地位高些的宫女儿,若是敢打扮,也能比她贵气。

不仅装扮太嫌素淡,就是脸上的神情,也不如其他女眷从容大方。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这种羸弱之色,脸上的胭脂又嫌重了些,唇上也血色不足的样子,要说五官倒是极为清秀,只是眼神怯怯的,兼着她身形又十分地小巧玲珑,更显得楚楚可怜。

凌波看着便暗暗有些疑惑,这太子妃,怎么跟地主家里头受欺负的童养媳似的。

郭络罗氏心情不好,看谁都十分用力,像是要用目光透过别人的脸看到内心似的。当她注意到凌波对太子妃瓜尔佳氏特别关注的时候,也跟着多看了瓜尔佳氏几眼,就这么一看,竟让她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呀”一声叫了出来。

“二嫂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瞧!那眼睛旁边怎么还青了一块?”

她这么大声一叫,所有人的视线自然都落在了瓜尔佳氏脸上,果然见那右眼角老大一块乌青。

正文27、绵里藏针

瓜尔佳氏慌乱地抬手捂脸,心急的郭络罗氏却早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撩开她的刘海。

众人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瓜尔佳氏右眼角老大一个乌青,明显用了许多脂粉也没有盖住。

太后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这怎么回事?”

郭络罗氏又惊又怒道:“这分明就是拳脚伤痕,谁这么大胆,连太子妃都敢打?!”

瓜尔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拍开她的手,双手捂脸,嘤嘤哭了起来。

众位福晋们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一个一个都沉默下去,闭紧了嘴巴。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没有开口,平庸的三福晋董鄂氏自然就更不敢说话。

只有郭络罗氏对瓜尔佳氏身旁的奴才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太子妃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奴才们顿时胆战心惊,扑棱棱跪了一地,口中叠声呼着“奴才该死”。

瓜尔佳氏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另一只手还捂着脸,哀哀道:“三弟妹若是真心疼我,就别再问了……”话未说完,泣不成声。

郭络罗氏尖声道:“这怎么成?!咱们大清国的太子妃叫人给打了,怎么能够不闻不问?!依我看,这些奴才都该死!”

屋内众女眷都互相窃窃私语,眼神乱飞。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地上的奴才们浑身发抖,连声讨饶。

郭络罗氏还待再呵斥,太后重重一拍桌面。

“够了!”

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凡是被扫视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这如有实质的目光最后终于落在八福晋郭络罗氏的脸上。

郭络罗氏开始还梗着脖子,满脸义愤,但见太后一直盯着她,不知不觉便弱了气势,慢慢也低下头去。

屋内静悄悄,落针可闻,随着太后沉默时间的延长,这种气氛也变得更加沉重。

凌波只觉身上仿佛被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连瓜尔佳氏,也因为这种沉重而不敢再哭出声,只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果然帝王之家,一颦一喜一嗔一怒,都让人惶恐敬畏。

终于,太后开了口。

“我老了,坐不长久,说了这么会子话,也累了,要去歇歇。”她慢慢地说着,目光落回到瓜尔佳氏脸上,“老二媳妇儿,你过来扶我。”

“是。”瓜尔佳氏忙用帕子在脸上擦了两下,立起身来,快步走到榻前。

太后伸出一只胳膊让她扶着,另一边让老嬷嬷搀着,从榻上站起来,转了身慢慢地往内室走去。

众人的视线都跟随着她的背影移动,直到内室的门被关上,才感到身上的压力一松,手脚都重获了自由。

董鄂氏便悄悄在胸口拂了两下,松一口长气。

郭络罗氏嘴角逸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端起茶来才喝了一口,就听到乌喇那拉氏开了腔。

“八弟妹的心思,真叫人感慨万千呐。”

郭络罗氏挑着眉道:“四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见八弟妹对太子妃关心爱护,有感而发罢了,并没有什么意思。”乌喇那拉氏淡淡说完,叹了口气,又道,“要说太子妃也是个可怜人。”

坐她旁边的董鄂氏侧着身子问道:“四嫂知道太子妃的事儿?”

乌喇那拉氏摇头道:“我知道什么。只是疑惑着,有谁这么大胆,敢对太子妃动手。”

她和董鄂氏两人都蹙着眉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有人冷笑了一声。

郭络罗氏斜视着她们二人道:“这有什么好猜的。除了太子,还有谁敢对太子妃动手。”

董鄂氏恍然大悟,乌喇那拉氏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其余众女眷们都脸色微变,纷纷侧目,似不愿对这个话题深究下去。

凌波暗暗叹一口气。她没有发言权,不代表她看不懂眼前的形势。八福晋郭络罗氏是骄傲,是张扬,但只怕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才是绵里藏针。

太子妃确实也是个可怜人,她本是汉军正白旗人,三等伯之女,秉性纯良,嫁与太子胤礽后一直深居简出,恪守妇道,全无逾矩之处。然而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废,虽然四十八年复立,但经过这样的大起大落,胤礽的脾气大变,愈发骄纵暴戾,阴晴不定,尤其对身边的人猜忌刻薄,打骂虐待都是家常便饭。瓜尔佳氏屡受其害,本来就低调胆小的她,愈发变得严重自卑,唯唯诺诺。

这些事情,虽说是东宫秘闻,但众福晋们早有耳闻,今日见到她脸上的伤,只要不傻的,谁猜不出是太子下的手,但真正敢说出口的,也就只有八福晋郭络罗氏。

一时众人各自与身边之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内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位老嬷嬷从里头出来,众人立刻都停住了话头。

“太后吩咐了,前面宴席已经开始,请众位福晋们先行入席。”

众人都猜到太后正在安慰太子妃,自然都遵命起身,鱼贯出门。

凌波走在最后,迈出门槛的时候,绣书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格格,李嬷嬷没跟上。”她用只有她跟凌波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凌波飞快地左右一看:“她人呢?”

“留在里头呢。”

凌波微微点了一下头。李嬷嬷是太后派来教导她规矩的,想必这会儿正汇报授课情况呢。

将这猜测压在心底,凌波随着众福晋们往宴席走去。

今日是太后小寿辰,请的都是亲戚内臣,规模虽不算大,但皇家枝繁叶茂,人数自然也不少。宴席是按太后的吩咐,照着民间的法子安排的,整个大殿中整齐排布了四五张大圆桌。太后说了,今日来的都是亲戚,不必拘束,不看官职高低,不分地位上下,只分男客女宾落座。

凌波挨着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坐,同一桌的还有三福晋董鄂氏、八福晋郭络罗氏,以及几位高官的内眷。

然而她一坐下来,就发现自己这位子视线也太好了一点。

对面那桌坐的是几位皇子,简亲王父子也在。红光满面的雅尔江阿正跟人寒暄,而英气勃勃的博哲也在跟旁边的八阿哥说话。

他也看到了凌波,冲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此时,八阿哥旁边一个容长脸丹凤眼的男人,也发现了凌波,目光如利箭一般射了过来。

正文28、三阿哥的眼神

太后寿辰,虽说不是足十大寿,但数字党阿哥们作为孝子贤孙,肯定是要到场的。然而今日却有几位缺席,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禛就不在。

四阿哥是因为恰巧有差事,时机不凑,不便前来。至于太子胤礽,作为一个反复无常难以揣测之人,却不好以常理推断了,主客间也竟无一人提起。

此时太后领着太子妃瓜尔佳氏到场,后者已经重施脂粉,刘海也重新梳理,将淤青完全掩盖住了。她们那桌自然是宫中四妃和一等贵妇做伴。

众男客女宾们恭贺一番之后,正式开席。

虽然方才因为瓜尔佳氏的事情,凌波对乌喇那拉氏有一些忌惮,但不得不承认,听她说话,确实如沐春风。她就像是最亲切的大姐姐,跟你说着最普通的家常话儿,没有一点攻击力,让人倍感舒适。

凌波听着她说一些家常琐事和京城趣闻,仍能感受到对面那个容长脸丹凤眼的男人投在她身上的灼热目光。

她皱了皱眉,不自在地侧了一下身子。

乌喇那拉氏似有所觉,往皇子那桌看了一眼,回过头对三福晋董鄂氏笑道:“三阿哥对三嫂可是关怀备至呐。”

董鄂氏愣了一下,正好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从她们这一桌扫了一圈收回去,自然也以为对方是像乌喇那拉氏说的那样,是在看自己,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四福晋取笑了。”

凌波轻轻咬了咬下唇,原来那个男人,就是三阿哥诚亲王胤祉。

冤家路窄。

她偷偷地又往那桌看了一眼。

博哲刚跟八阿哥干了一杯,英俊的脸上泛起一丝酡红,以为凌波在看他,冲她挑了挑眉,嘴角一扬。

凌波忙低下头去,暗骂这小子不分场合就眉来眼去。

这时旁边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夫人说话真有趣!”

郭络罗氏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跟她对话的那位女眷也笑得双眼弯弯,心花怒放。

她动静这般大,引得众人都向她看去。

三福晋董鄂氏小声道:“偏她行事张扬,深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关系好似的。”

凌波坐的离她极近,虽然声音小,却也听得清楚。

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微笑低声道:“八福晋长袖善舞,咱们这圈子里谁不晓得她要做八阿哥的贤内助。”

凌波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跟八福晋讲话的,是哪位夫人?”

乌喇那拉氏看她一眼,笑道:“你是足不出户的闺秀,认不得也不足奇。”她伸出一个食指,将跟郭络罗氏挨得近的几个女眷都点了一遍,轻声道,“瞧见没有,一个两个都是朝中重臣的内眷,她们的外子无一不是手握重权、门人众多。听其言观其行,八阿哥的抱负可不小啊。”

她又说八福晋要做贤内助,又说八阿哥抱负大,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郭络罗氏在故意跟几个重臣的内眷攀交情,为八阿哥拉关系做铺垫。

只是这时候,三福晋董鄂氏和凌波都沉默了下去。

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的心思,朝廷内外谁不知道,乌喇那拉氏这些话影射的可不只是郭络罗氏一人,董鄂氏自忖老实,嘴皮子比不上人家利索,藏拙却是懂得的。

至于凌波,在这种话题上更加没有发言权了。她倒是晓得九龙夺嫡谁笑到最后,可任凭他们斗得死去活来,跟她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干系。还是明哲保身,别招惹是非的好。

她正要端起酒杯来喝上一口转移注意力,旁边有人悄悄叫了她一声“格格”。她侧过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小宫女。

小宫女轻声道:“博哲贝子吩咐奴婢给格格送一样东西。”她说着,将一样小物事轻巧地塞进了凌波的手里。

凌波仔细一瞧,竟是一枚喜上眉梢的圆形白玉佩,用绿色的络子系了,垂着同色的流苏,绿色的鲜嫩更衬得玉佩温润剔透。她挑眉露出一丝惊讶。

“贝子爷给太后祝寿,太后高兴,赏了这玉佩给他。贝子爷便吩咐奴婢给格格送来。”小宫女压着嗓子,声音中却透露出一丝羡慕。

甜蜜如同一滴水珠滴落在心尖上漾开,凌波咬了咬下唇,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颗金花锞子,塞到小宫女手里,说了一声“多谢”。

小宫女按捺着兴奋,给凌波行了礼告退。

乌喇那拉氏挨过来,轻笑道:“这还没过门的,就蜜里调油一般,小心有人眼红。”

凌波耳根发烫,白她一眼,但心情使然,就是这没好气的一眼也透着一股子娇嗔。抚摸着温润光滑的玉佩,忍不住悄悄往那桌上望去。

博哲正跟旁人说的高兴,眼角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凌波小猫一般的偷窥自然也落在他眼中,嘴角不由得意地一扬。

凌波皱了皱鼻子,这男人,不过一块玉佩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视线一转,三阿哥胤祉凌厉的目光就如箭一般射了过来,那眼里的凶狠嫉妒,叫她心头彭地一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倏地回头,她慌乱地去拿酒杯。旁边一宫女正要给她添酒,胳膊撞在她肩膀上,酒壶一翻,顿时洒了她半身。

乌喇那拉氏惊道:“呀,怎么这样不小心!快去换身衣裳,沾一身酒气可不是好玩的。”

凌波胡乱拿帕子擦了两下,便站起来道:“凌波暂退了,嫂嫂们勿怪。”

这时,太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吩咐了老嬷嬷来带凌波去更衣。

凌波的丫头绣书不是宫里的,自然没有在筵席上当差,随着其他宾客家里的下人们自有去处。因此,带着凌波去换衣裳的,就只有老嬷嬷。

老嬷嬷领她到了一处屋子里,说道:“太中没有格格可穿的衣裳,奴婢去找适龄的公主借一身。格格不妨先将外衣脱下,免得沾染了酒气,或是浸湿了内衫。”

凌波点头,老嬷嬷告退出去了。

她半个身子都洒了酒水,浓重的酒气确实不好闻,想了想,便动手宽衣解带。

刚把外衣脱下,背后突然贴上来一片火热,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

“想死我了……”相思入骨的呢喃,话音未落,一个的吻便落在她耳根上。

正文29、男人都很危险

凌波吓得尖叫起来,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一用力,将她身子转了过来,面对面紧紧箍在怀里。

“三阿哥!”凌波大惊失色。

胤祉牢牢地抱着她,大力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

凌波惊恐地发现,他不仅脸色发红,连眼眶都泛着一丝血红色。

“还在生我的气?”

两人的脸贴的太近,他一说话,浓烈的雄性气息混杂着酒气都喷在凌波脸上。

凌波又羞又恼,怒道:“放开我!”

她咬牙用力推开他,从黄梨木衣架上扯下外衣胡乱包住身体。

胤祉就站在那儿,喘息粗重,沉沉地望着她,眼眶周围的一圈红色使得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我等了你一夜,你都没有来。”

凌波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他通过画屏送信,邀她约会的事情。

“三阿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胤祉上前一步,将她逼在了角落里,两只胳膊撑在墙上,将她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墙角构成的狭窄空间里,高度上的差距让她得仰视他。

这种姿势让凌波生出一种屈辱感。

“你要干什么?”

胤祉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他颓然地松了一下劲,胳膊软了下来,身体却靠得更近。

凌波抓紧了胸口的衣服,慌乱地侧过脸,感觉到他喷在她颈窝处的热气。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乌珠发现我们的事情,也不会故意让你去做试婚格格。我好后悔,若是我早点知道,阻止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不会被指婚给博哲,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样偷偷摸摸的地步。”

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苦涩。

凌波皱起了眉,原来乌珠讨厌她陷害她,竟是因为她跟三阿哥有瓜葛。

“三阿哥,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也请你忘掉,太后已经给我指了婚,你也是有夫之妇,咱们俩不应该有任何的关系。希望你以后自重,不要再来找我。”

她伸手按在胤祉胸膛上,用力推开他的身体。

胤祉似乎真的是喝多了,浑身好像被抽了骨头一般,竟然被她一推就歪倒在墙上。

但是凌波才走了两步,就被他从身后抓住了手臂。

她回头怒视着他。

胤祉的目光中流动着一种隐约的。

“你放心。”

凌波皱眉:“我放心什么?”

胤祉轻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这男人不仅醉了,还昏头了。凌波没好气道:“太后亲口赐婚,还有谁能阻止这桩婚事!”

胤祉冷笑一声:“皇上赐婚都能不算数,何况太后。他们能让乌珠嫁不成博哲,我就能让你也嫁不成!”

他手上一用力,就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箍住,然后一低头,准确地寻找到了那红润欲滴的嘴唇,像是演练了千百次一样熟悉。

凌波惊骇地扭头,火热的吻就落在她的下巴上。

“混蛋!放开我!”凌波用力地挣扎起来,完全不顾指甲是否会划伤对方。

“来人哪!来人哪!”

胤祉眼底的红色变得更深,目光中甚至露出一丝野兽般的凶光,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

他抓着凌波的两个肩膀,因太用力甚至将她的领口都给扯开了,露出她脖子上因紧张而凸起的青筋。

“哐当”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老嬷嬷大惊失色地扑了过来。

“三阿哥,快放开格格!”她扑过来一只手抓住了胤祉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肋下一抹。

胤祉的身体突然弓了下去,手臂也突然失去了力量。

凌波终于从他怀里挣扎开。

老嬷嬷将浑身瘫软的胤祉扶到椅子上。

这时候的胤祉,仿佛从噩梦中刚刚惊醒的人,显得虚弱而迷茫,他萎顿在椅子上,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人也显得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格格,快将衣裳换了。”

老嬷嬷取下挂在肩膀上的衣裳,飞快地帮凌波换了起来。

系盘扣的时候,凌波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颤抖,那么大的纽孔竟然都塞不进去,还是老嬷嬷帮她系上的。

“格格,出了这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奴婢会处理好一切。”

凌波不安地咽了一下口水,直愣愣地看着她。

老嬷嬷声音软了下来:“格格放心,太后真心疼你,奴婢伺候她多年,最明白她的心思,绝不会让格格名声蒙羞。”

凌波点了点头,两只手握着帕子防御性地放在胸口,咬着嘴唇走出了屋子。

当两扇门在身后关闭,头顶重新沐浴到阳光,她才觉得仿佛从梦中醒来重回人间。

四周静悄悄的,屋宇楼台之间,错综道路之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她靠着记忆,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由于精神涣散,路过一个亭子时,脚下一软,竟然踩空了。

“啊……”

她只来得及惊叫半声,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真是笨丫头,走个路都能摔倒。”

她抬起头,惊喜地叫了一声:“博哲!”

博哲没好气地看着她,突然一笑,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怎么,这么高兴见到我?”

凌波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来,坐下,我看看你脚腕子有没有扭到。”

博哲扶着她往亭子里头坐了,蹲下来,伸手就去撩她的裤脚。

“哎!不用,我没事!”

凌波缩回脚,慌忙阻止他。

博哲抬头望着她:“真没事儿?”

风清日朗,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凌波只觉一颗心都变得软软的,小声道:“真没事儿。”

博哲起身,就势在她身边坐下。

凌波觉得两人离得太近,想往旁边让一让。

博哲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栏杆上,轻声道:“躲什么。”

她微微发窘,半天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