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D级危楼》》 · 无弦 · 2026-07-26
之夏低头:“记得。”
“所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是吧?介绍一个年轻貌美的小丫头给你小叔叔。之夏,我一向觉得你人小鬼大,却还是低估了你。”
之夏还想垂死挣扎:“婶婶,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方严严满脸笑意往后一靠:“不懂吗?你小叔叔都和你那个好朋友辛唯上床了,你还不懂啊。看见辛唯吃着穿着用着你小叔叔买的东西,是不是觉得跟她关系更近一步了?”
“我真的不知道。”之夏低声喊。
“那他们认识不是你介绍的?”
“我只是,只是想让辛唯跟小叔叔学周易算命。”
“哦。”方严严轻描淡写地说,可是她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跟平时相比判若两人。
之夏在那个时候隐约意识到,无论怎么辩解都没有用了。
盛怒之下的方严严根本不想讲道理。她被伤得太突然,也太重,理智再也不起作用,看见任何人都想迁怒,更何况是陈卓的侄女,辛唯的朋友,陈之夏。方严严见过有些女性在遭遇非常状况的时候采取极端行动,心里甚为不屑,到今天才理解了是为什么。她心里有把火在烧,烧得自己和别人都体无完肤,只有最后一丝残存的清醒控制着局面没有崩溃。
“不管怎么样,去劝劝你那个朋友,不要再来纠缠不清。这一次我没直接去找学校,也是看在她年轻的份上。她要是还执迷不悟,不要怪我不客气。”
之夏愣愣地看着方严严的脸,一字一句咬那么重,表情有些许狰狞。
方严严拂袖而去。之夏坐在那里很久,服务生上来问:“小姐,要喝点什么吗?”她茫然抬头,又摇了摇头。
她走到街上去,脸上有点湿意。原来是飘起了很细的雪花。她掏出手机给辛唯发个短信:“到礼堂来。”
她发着抖坐在没有开暖气的礼堂里。有扇窗户没关严,风呜咽着吹进来。她却懒得站起来去关上。
她最后的净土被剥夺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一个家可以被收留。
她所向往的,冬夜里的炉火和灯光都熄灭了。
想到这些,她麻木地歪歪嘴,像是一个自嘲的笑。
脚步声响起。她没有回头,直到来人在她面前站定。
之夏翘着二郎腿抬头看辛唯,她脸色惨白,瞳仁黑得幽深。
之夏笑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次我遇到不懂的问题单独给他打电话请他出来见面。”
“瞒着我?”之夏哈哈笑了,“原来是你主动的。为什么啊?我小叔叔虽然有点钱,也不算大富翁啊。”
“我对他,是真心的。我告诉过你。他懂的那么多,我喜欢跟他学东西。”辛唯的声音很低,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散。
之夏霍地站起来,辛唯跟她对视,楚楚可怜。
厚实的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太阳的一小部分。阳光在辛唯头发上镶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而她的整个脸却是黯淡的。
“下贱!”之夏扬手就是一耳光,辛唯被打得偏过脸去,身体撞在座椅的扶手上。
之夏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刚好门又开了,丛恕急切地跑进来,看见她刚来得及喊了声之夏,就被她暴怒地推开:“滚!”
丛恕想追上去,却看见辛唯蹲下去哭了起来,只好又折返回去。
之夏走在回去的路上,先是慢慢走,而后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狂奔起来。路上众人侧目。
她跑得太快,没看到一个台阶,啪的狠狠摔下去,双掌被擦破了皮,膝盖也火辣辣的疼痛。
她却没顾得上,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学生会。
简行一他们正在开例会,门突然开了,之夏大口喘着气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他愣了几秒,立刻说:“你们自己继续吧。我出去一趟。回来看会议记录。”
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走到门口,一把揽住之夏的肩带她往外走。
“出了什么事?”他低声问,她却不肯回答,只是说:“带我去你那里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简行一的宿舍一向没什么人。有的是本地学生,很少出现。有的已经搬出去跟女朋友同居了,还有一个沉醉于打电脑游戏,整天泡在网吧。
之夏一头栽在他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恢复了知觉,好像连骨髓都是疼痛的。
她死死咬紧牙关,听见简行一在头顶焦灼地问:“之夏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唬我。”
如果是丛恕,也许她就会靠在他肩头哭出声。但是想到他的折返,她心头又是一痛。
她能对简行一说什么呢?这个秘密的疼痛有一部分来自不可言说的羞耻。
她最亲爱的小叔叔。
他等了一会,最后把外套脱掉,小心地平衡着身体躺在她身边留出的窄小空间,一手抬着她的头,另一手穿过她的脖颈下面,把她整个圈在怀抱里。
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挪进去一点,嗯?”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她乖乖地往里挪了挪,他跟她挤在小床上,顺手把帘子拉上,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手怎么了?”他这才注意到她掌心的伤口,要坐起来,“我给你拿点酒精擦擦。”
“别。”她立刻反对,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他无可奈何地躺回去,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帘子的缝隙透进冬日的昏黄阳光。她感觉自己如同一片斑驳的树叶掉落在泥泞里,很快就要腐烂。
“之夏。”简行一身上有很干净好闻的味道。
她抬起头,把唇覆在他的上面。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简行一愣了一愣,开始热烈地回应她。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和他的青涩身体都曾在某些夜晚蠢蠢欲动苦无出路,而现在,她就在他怀里,唇齿纠缠。
他终于无法控制自己,伸手去解她的皮带扣。她腰侧的肌肤感到一阵凉意,随后被他的手所覆盖。
她又开始战抖。青春的欲望无可抵挡,生理上焦躁,心理上寂寞。
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生气,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叫停,因为她害怕却又向往,想被快感救赎。
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他一凛,手收了回去,用脚一勾把被子拉开,盖在她身上。
不知道哪个同屋回来了。简行一和之夏都有些感激此人来得正是时候。
她抬眼无声地和他交流。他眼里露出一丝无奈和歉意。她背转过去,蜷起身子,然后向后摸到他的手,拉着他从后面抱紧自己。
这种姿势异常安全。她闭上眼,一滴眼泪滑落到枕上,而膝盖上感到湿意,似乎是挣破了的伤口重新开始流血。
(二十四)
回到宿舍,自然已经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跟简行一的关系,一进去大家都带着惊异和不屑的眼神看着她。
刚好丛恕又跑到楼下叫她的名字,那种不屑自然更深了,也许还带着一些不忿。
她镇定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丛恕等了许久,终于走了。
简行一也听说她跟丛恕闹矛盾不理睬的事情,开玩笑问:“不会你要跟他绝交吧?你还去剧团吗?”之夏懒懒地说:“放心,我不会那么幼稚。过两天自然就去了,我也不会跟谁绝交。”
简行一莞尔:“那就好。”
之夏看他一眼,真是好风度够大方。
上完课走出教学楼,台阶上坐着一个大男孩,一看见她就跳起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把她沉重的书包抓过来背在自己肩膀上。
之夏忍不住说:“简行一会吃醋的。”
丛恕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开口,现在被她逗笑了,说:“老简不会这么小气了。”
之夏笑笑,一路前行。头顶天空阴沉沉的。
“之夏。”丛恕转头。
“别跟我提那个名字。”之夏缓慢地,压抑地吐出几个字。
丛恕揉揉她的头发:“你忘了我们在你家乡说过什么的?我是你的铁哥们儿。”
之夏眼眶一酸。
“你有没有告诉老简?”他们坐在运动场的主席台上,裹着衣服发抖聊天。
“没。”之夏闷闷踢着栏杆,“丛恕,我该怎么办?”
“你要是不想去剧团了,我们就退团,陆桥会明白的。要不我们叫上你家老简,再叫上丛容去旅行?”
“天这么冷,去哪里啊?”
“南方吧。”
“又逃课?”
丛恕咧嘴一笑:“我倒忘记了,你我无所谓,老简肯定不答应。”
之夏低下头,突然快速而决绝地说:“我恨她。”想起她还正二八经地对自己宣扬过她的真爱,更觉得自己可笑和整个事情的恶心。她终于理解了她们宿舍对她的厌憎。
丛恕愣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肩膀:“过来,好好哭一场。”
之夏把头靠过去,又抬头:“我那天太激动,忘记警告她不准再插足我小叔叔的家庭。”
“我已经跟她谈过。”丛恕看着前方的运动场,“她不是那么坏,应该会收手的。”
“她这样的骗子也能相信?”之夏冷冷反诘,随即靠在丛恕肩膀上小声地啜泣起来。她给方严严发过电子邮件,发过短信,都如石沉大海。将心比心,受过屈辱创伤又倔强的方严严怎么会跟辛唯曾经的密友来往?哪怕她知道之夏所做的一切纯属无意。
丛恕想起辛唯凄楚无助的表情,叹了口气。是与非,同情和不同情,都不再重要。
他们俩并没有退团。之夏去跟大家活动,却对辛唯视而不见。不过有正经事的时候也会交谈,语气极为冷淡。丛恕他们几个旁观,都觉得对于一个十九岁女孩而言,之夏控制得太好,旁观者心情也随之黯淡。而辛唯却也坚持着如平时一样的活动,大概是为了不让人看笑话。方严严的雷霆手段有了作用,她和陈卓再没有联系,整个人憔悴不堪,丛恕等人也不忍心苛责,知道最真实情况的始终只有他们几个人而已。
一切似乎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除了一道裂痕在提醒着当事人发生过什么。
而亚马逊热带雨林里也许正有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平静海面下次风暴不知何时到来。
那天早上还没拉开窗帘,就觉得外面亮白一片,似乎太阳已经升老高了。看看表,才七点多。之夏起床洗漱,刚回来宿舍传呼机就叫她下去取东西。
她心里纳闷,披了件大衣下去一看,外面银装素裹,竟然下了一夜大雪。而楼长递给她一个小箱子,看着也不像邮递过来的。再仔细研究,似乎是个小冰柜。
她打开一看,里面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头上还戴着顶红色的小帽子。雪人的嘴巴用红罗卜雕出,撅得老高。身前还挂了个牌子,之夏认出是简行一的笔迹:“陈之夏之像”。
心里有什么突然松动,又酸又软,她把牌子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字:晚上一起吃饭,去大礼堂party。
原来这天是圣诞夜。
之夏抽了抽鼻子,笑起来。心里又紧张,觉得宿舍暖气太足,虽然冰柜本身能保持一定低温,始终怕化了。所以她又折回去管楼长借了一条绳子,把小冰柜放在外面窗台上再绑紧。
下午简行一来找她,吃了饭一起去大礼堂,跟着做游戏和跳舞,热得一身汗。之夏拉着简行一直说:“哎呀呀,看不出来,你玩起来还挺疯。”
简行一敛眉注视她:“我觉得有必要让你对我进行深入了解,你实在是对我所知太少。”
之夏哈哈大笑,突然凑上前在他耳边轻吹一口气,拂在他耳垂,痒痒的:“我喜欢你神秘点。”
“哦,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神秘?”简行一好整以暇地问。这是小小的微妙报复,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他。
之夏眨了眨眼:“你说呢?”
里面实在人太多,之夏觉得喘不过气,就拉着简行一到湖边散步。
湖边人也很多,还点了好多蜡烛。雪人也堆了不少个。
“那个小雪人是你自己堆的吗?”之夏问。
“当然。”
“啧啧,真看不出来。喏,这是送你的。”
“什么?”
“泥人。你看像不像你啊?”
“你这可是东施效颦了。”
之夏嗤之以鼻:“这玩意儿可得提前用照片订做的。”又嫣然一笑,“看来你跟我有那么一点点心灵相通。”
“只有一点点吗?”他忍着笑神情自若地看着前方。
“臭美。”之夏踹他一脚,却被他灵活躲开。
时间就快到十二点了。简行一用力握她的手,看她的眼神带着笑意和温暖:“许个圣诞愿望。”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数不清的人在一起吼。
之夏的心却瞬间空落落的。
还有什么愿望值得她郑重许下?除非时光能够倒流,除非一切可以重来。否则所有的伤口都会留下痕迹。
她嘴角挂起一丝苦笑,正好数到零,简行一低头温柔地吻在那个笑容上。
(二十五)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陈卓给之夏发了个短信,说元旦请她吃饭。她立刻回了个好,然后通知简行一自己晚上才能回学校。
她见到的陈卓表面上跟从前并没有不同,修饰得很整洁。他永远是个得体的男人,虽然外表并非出众。尤其是气质温和,在这个快速急迫的时代显得尤其可贵。
两人对坐的开始,竟除了之夏喊那声小叔叔,再没有别的对话。
之夏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心疼他,还是恨他,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陈卓清清嗓子,掏了个盒子出来:“丫头,新年快乐。”
之夏打开,那是一个极漂亮的蓝色钱包,时尚又带着少女的活泼色彩。她脱口道:“叔,你现在可越来越会给女孩子买东西了。”
陈卓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之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没有歉意,而是继续问:“你跟婶婶怎么样了?”
陈卓叹口气:“还在沟通。”
“那……你跟她呢?”
陈卓沉默了一会,艰难地说:“已经结束了。”
之夏睁大一双清亮的眼盯住陈卓,想从他脸上寻找端倪,却一无所获。
不过离这么近,之夏才发现陈卓茶色眼镜后眼眶布满血丝,看来他的日子极难过。
那天方严严话里话外不像要彻底跟陈卓决裂,那么她用什么手段把陈卓收拾得服服帖帖?年轻的之夏还不能想象。
“大人的事情你不明白。我跟你小婶婶,以前也不是没有摩擦。”
之夏怎么会被这种论调搪塞,挑了挑眉天真地问:“你不是以前算过婶婶的样子吗,你应该知道你们俩之间有问题啊。还是你当初也算到了今天?”
陈卓终于被激怒,拂然变色,语气严厉起来:“之夏,你不打算开开心心地过个元旦了,是吗?”
之夏也激动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叔叔,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我不明白。”
陈卓看着她,方才自私任性的小女孩终于露出本来单纯而脆弱的面目。
而之夏自己也猛地一惊,我是不是嫉妒辛唯,有同龄人分去了小叔叔对我的好?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跟你讨论这个事情的。”陈卓放缓了声音,递过纸巾去,“你也不要再想着,我跟她……确实已经了断了。”
“那你跟小婶婶什么时候能和好?”之夏不是不知道自己幼稚可笑,却没法控制。
“我不知道。”他摸摸她的头发,“别哭,没到离婚那个地步呢。”
多么奇怪,听他的意思,竟然也不想跟方严严分开。
他们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顿饭,然后到一个游乐园玩了大半天。
分手的时候之夏觉得特别愧疚,拉住陈卓,轻轻地说:“小叔,我要是说错什么,你别生我的气。”
陈卓笑了笑:“傻丫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不好。”他停了停,抓住之夏的肩膀看进她眼睛里,“答应我一件事儿,别让辛唯的日子太难过。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之夏垂下眼睑。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你要让她卷入这种事?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也可怜,但我明知道不对还肆意妄为地刺激你。她可怜,不代表我不能恨她。
陈卓也不再勉强,拍拍她的头顶:“汽车来了,上去吧。”
之夏坐在车上把钱包掏出来又看了看。实在是漂亮,漂亮得令她立刻就联想起辛唯的浑身穿戴。
她中途跳下车去了趟商场。陈卓买的是专卖店产品,只要有收据就能退。而他还恰好把收据放在了袋子里。他以前不是那么粗心的人,最近神思不属才这样。
“你确定你要退?”售货小姐热心地问了一句,“这个版本在中国发行得不多,很多女孩子想要都买不到呢。”
之夏斩钉截铁地说:“要退!”
她经过一家模型商店,想要不要给丛恕送份礼物,反正手里刚退了不少钱,就走进去仔细挑选。
一个小男孩和他妈妈走进来。年轻的妈妈问:“我订的东西到了没?”
店员笑着拿出来:“到了。”
小男孩一看就欢呼起来,指着那艘漂亮的船说:“是我的名字。”样子神气极了。
“是,宝宝新年快乐。”妈妈蹲下去亲了亲他的胖脸颊。
之夏神色一黯,迅速离开商店,到楼下喝饮料。正要结帐的时候又碰到母子俩,刚好过来坐她旁边。小男孩嚷着渴,又要吃这吃那,妈妈对之夏笑笑,领着儿子到前台自己挑选。
那艘漂亮的小船就放在桌上。之夏死死地瞪着,掌心冒汗,心头狂跳。
他们坐在一根柱子后面,刚好往来的人看不到她的举动。她又探头看了看,前台人很多,母子俩没有个十多分钟是回不来的,而十分钟已经够她从容地离开了。
她飞速地伸出手去,指尖刚碰到船身就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她立刻镇静地凑近过去做好奇观看状,对那个母亲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漂亮。我有点近视,抱歉啊。”
年轻的妈妈笑起来:“也不贵。可以考虑给男朋友订做一个。”
之夏飞红了脸。小男孩坐回座位上,一把抓过船,警惕地看着之夏。
“小伟,不要没礼貌。姐姐又不会抢你的。”女子板起脸,对之夏歉意一笑,坐下接听电话,“我们已经找到座位了。你快来吧,你儿子要喝的东西太多了,我搞不定他。”
之夏慢条斯理地喝完东西起身走出饮料店,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陈之夏,你想害死自己啊?大庭广众的,你头昏了?”她严厉地责备自己。明亮的玻璃里映着她的样子,原来眼泪已经不知不觉地流下。
那个陈之夏,是她最厌恶的陈之夏。
人们或许会以为那表情是悲伤,其实那是恐惧。她对自己的期许一向很高,却一再置自己于险地。就好像中了毒瘾,明知道不应该,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简行一的电话打过来:“要回来了吗?别太晚,天黑不安全。”
她去他宿舍找他,一见面他就问:“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心情烦躁,只说:“我昨天看到你跟顾瑛白单独吃饭了哦。”
简行一笑笑,并不相信。只是追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只好沉默。
她坐到他的电脑前,见他上BBS,好奇地问:“来教教我,这东西怎么玩。我现在还只会看首页文章。”
简行一教她用telnet方式看文章,之夏很快上手,随处乱翻文章。却看到简行一的大名在某个文章的题目上,进去一看当下大笑不已,摇晃他的胳膊:“哎,他们在讨论你呢。哟,还提到我。哇塞,他们说我够酷,这形容词我喜欢。什么?我不够漂亮?切,没眼光。”
简行一但笑不语。
她很少笑得这么夸张,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渐渐温和,终于干脆有力地把她拽到怀里吻住。
他一直是个行动派。
她懒懒地靠在他怀里,再不去看什么BBS。简行一问她:“你今天做什么了?”
他的眼神清冽锐利,之夏心一跳,笑眯眯地说:“跟家里人吃饭。吃醋了?”
他凝视她几秒,往后靠在墙壁上,不动声色地卷着她颊边落下的碎发。
“你好像有心事?”之夏决定先发制人。
“今天跟上届主席团的几个吃了顿饭。以前那个主席,曹宝生,你还记得吗?他工作大半年了。回来跟我们说,混得不爽。他一直想从政,当初毕业的时候学校让他选留校还是去地区共青团,他选了后者。结果适应得很不好,拉着我吐了半天苦水。”
之夏诧异:“你好像蛮同情他?”
“他个人能力不错。他想走的这条路不容易,一步没选好,后面就难走。”
“你看问题很清楚明白么。难道你也想从政?”
“没想过。只是看到自己的同事这样,比较感慨。”
之夏坐正了身子,搂住他的脖子:“我觉得啊,你还是当个冷酷的坏人比较有魅力。”
简行一失笑,摁着她的后脑勺吻上去,热烈得有点霸道。
迷糊中之夏想:“哎呀,我原来这么享受如此这般。难道我跟丛恕一样,对生理的重视大于精神?”
可是不管多么美妙的爱情,她始终觉得自己已经垂垂老矣,心底荒凉无依。
学期很快就结束了。考完最后一门,之夏去系里拿东西,刚好看见下面教师办公室里林婕正在搬箱子。好几个学生都去帮忙。之夏绕过去打听,原来林婕调动了工作要走了。
之夏心想:“她要去什么地方攀高枝儿了?不是说今年挺有希望评上高级讲师吗?”又想,“不知道那个笨蛋知道不。”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透露给丛恕听,林婕的目光转过来。
之夏立刻乖乖地喊了一声林老师,又说:“祝你一切顺利啊。”
林婕含笑道谢。两人目光相碰,女孩眼里有洞察一切的嘲讽和冷酷,林婕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妩媚而镇定。
这一回合,平手。
之夏有预感,她跟这个女人的交手会不止一次,他们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理所当然的要成为天敌。
她回到宿舍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白芳在那里喊:“陈之夏,有人找。”
之夏转头,看见辛唯站在身后,不觉纳罕:她还没想好怎么下手,这人就自动送上门来看她脸色了。
之夏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辛唯也不动气,照例和婉地说:“我想叫你跟我一起去周宛那里。”
之夏一惊,和辛唯对视一眼,以往的默契还在,自然知道不方便在寝室说,于是套上大衣往外走。
他们俩一路没有说话,之夏也不主动问,看她要卖关子到什么程度。眼见她领着自己往校外走,之夏起疑:“你这是去哪里?”
“周宛在外面租了房子。”
“她到底怎么了?”之夏停下脚步,大有你不说清楚我不去的架势。
辛唯轻轻叹气,用手拉紧围巾,之夏这才注意到她衣着又恢复到以前的朴素。
“她去流产了。”
之夏后退一步,几乎不相信她的耳朵:“你说什么?”
辛唯无奈地看着她:“这种事儿你总不能要我在大街上跟你详细解说吧?”
之夏只好继续往前走,一面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陪她去的。”辛唯淡淡地说。
之夏看她一眼,突然有点佩服她。在这个事情上她还挺讲义气。要知道周宛他们为了之夏,也对辛唯冷淡了不少。
“我帮她买了点东西过去,都是补身体的。不过我妈妈也过来了,她身体也不好,我怕自己忙不过来,就叫上你。”辛唯又说。
之夏心慌意乱地嗯了一声。
离学校不远处过了一片菜市场就是平房民居,居住条件很不好,有些人用来租给学生,价格便宜,还颇受欢迎。
辛唯掏出钥匙开了门。之夏看清这是小小的一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桌子,带一个很小的厕所和洗手池,墙壁上的灰黄色斑块显示这屋子年久又缺乏维修。床上帘子拉得严实,想来是周宛在里面睡觉。
辛唯找出电炉和锅,接了水煮红糖鸡蛋。两个人手脚尽量放得很轻,还是把周宛给吵醒了。她拉开帘子,看见之夏笑了笑:“来啦?”
之夏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平时生龙活虎的周宛苍白憔悴,眼神黯淡地靠在那里。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热水?”之夏看到有热水瓶,忙问。
周宛点点头。之夏倒了热水,一手扶起来想喂她喝,她却自己伸手接住了:“我还没那么娇弱。”
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她喝水的声音,和电炉上渐渐开始滚起来的水声。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周宛笑着说,嘴角却是一抹惨痛。
之夏难过起来,替她摁紧被子:“别见外。”
辛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你就别想太多了。人都有难过的时候,熬一熬就好了,朋友就是这个时候帮忙的。”
周宛躺到床上,眼泪慢慢地滑落:“我可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二十七)
周宛躺到床上,眼泪慢慢地滑落:“我可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之夏无可奈何地想,是啊,你不是一向都该保护好自己的吗,怎么会这么糊涂?
听见周宛又说:“我们俩出去玩,他非说不想用避孕套试一次,我算了算还是安全期,也就答应了,因为地方偏僻,第二天没去买紧急避孕药。怎么想到就这么一次就……”她压抑而痛楚的哭声响起来,之夏和辛唯坐在那里,阳光从小窗透进来,一片惨淡。
“都过去了。”辛唯过去轻拍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周宛平静下来。空气里有红糖的甜味,她抿了抿嘴唇闭上眼睛。
“趁热喝好不好?”辛唯问她。她只是摇头:“没胃口。”
之夏一把攥住她的手:“那也得喝。对你自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辛唯也说:“是啊,你先喝了腾出锅来,我好煮鸡汤。”
周宛吃完了说要去厕所。暖气不够足,之夏他们怕她冷,帮着穿了好几层。看见她起身蹒跚的样子,之夏不忍地别过头去。
到了傍晚时分之夏跟辛唯商量:“我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晚上过来吧。主要她得老上厕所,一定得有个人跟过来。”
辛唯说:“也好。幸好这床还够大,你们挤挤就行了。我明天可以过来陪着。”
周宛强笑道:“不至于吧你们俩。”
之夏和辛唯异口同声地说:“你好好休息,别多说话。”
回去的路上暮色苍茫。之夏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底的路,却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问:“是不是,很可怕?”
辛唯沉默一会,说:“她本来是吃药的,我都不知道。后来血流个不停,却没有,没有东西下来,只好给我打电话。我看见她的时候都快吓死了,不是难受得不行,她也不会叫我啊。我们去了医院一照B超,知道没流出来,只好人工……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去医院的那个地方,太可怕了。你知道吗,对她的身体损害也很大。我看她没一个月是别想恢复过来了,以后怀孕还麻烦着呢。唉,真是,太惨了,那个江和不是个东西。”她毕竟也是年轻女孩,遇到这种刺激受不了,话哗啦啦的就说多了。
之夏头晕眼花,突然想起夏天莲花路上站着的宛如水蜜桃一样的女孩。她蹲在路边干呕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辛唯吓了一跳,忙去拍她的背:“没事儿吧?唉,怨我,不该跟你说的。”
之夏苦笑着摇头,定了定神站起来看着辛唯,想,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也没比谁好。
“之夏。”辛唯觉察到她态度的改变,伸过手去扶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两个女孩在黑夜里无声地达成谅解。
那天晚上之夏和周宛躺在一个床上。周宛的呼吸很沉,应该是因为胸闷恶心的关系。
“要不我帮你把枕头垫高点儿?”
“不用。”
沉默了一会,周宛说:“你说,我聪明吗?为什么人人都夸我聪明,我却做了这么笨的事情?”
“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不聪明?跟江和……上床吗?”
“不是,而是鬼迷心窍地跟这个人好上了。”
之夏翻身,语气变得愤慨:“他是什么玩意儿啊?他知道你这事儿吗?他还是男人吗?”
“我没告诉他。在这之前我们就分手了。”
“为什么?”
“我不是没钱交申请费和培养费吗?跟他商量,他说他家也很普通,拿不出钱来。其实我也真没想指望他。就打算好工作一年攒点钱再出去找他。他满口说好,甚至还说,如果我实在出不去,到时候结婚算了。”
之夏苦笑,想起江和那面目不清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到此人一把拽下来暴打一顿。
却听周宛又说:“他拿录取通知书特别早,一月初就有了。当时我还特别高兴。可是上上周他约我出去,说是他家里不同意我们俩的事情,觉得等一年对双方都不公平,又不想他太早结婚。所以,他要分手。”
之夏骂了一句脏话,又觉得自己太激动不合适,所以对周宛说:“算了,这种人……”
周宛平静地截断她的话:“我知道。我其实就是很愤怒,很伤心,想找人说说。”
“要不,我帮你骂他?或者我们一起骂他?”
周宛被她逗笑了:“好啊。”
之夏立刻在黑夜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开骂:“流氓!人渣!败类!白痴!”
周宛边听边笑,之夏却听出不对,知道她哭了,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听见她很低很低地说:“所以我他妈的是个大傻叉,大傻叉!”
之夏的眼眶也湿润了。
这长长的夜,失败和痛苦交织,前路没有星光。
周宛恢复得不算太好。她虽然没说,之夏和辛唯也看得出她着急,就劝她:“欲速则不达。”
周宛不说话。之夏心中一动,说:“你不是想赶着回去过春节吧?这可不成。你别在路上折腾了。”
辛唯看她一眼,眼里有隐忧:那也不能让周宛一个在这里过春节啊。
之夏说:“我本来也不打算回去的,正好留下来陪你。”
周宛连忙说:“这怎么行?”
之夏微微一笑:“我家里不会在乎的,我宁愿留在这里。”
辛唯自然是知道的,周宛也隐约有所耳闻,均是相顾凄然。事后也证明,之夏回不回去果然无关紧要,陈晋夫妻俩只说了句知道了,就带着陈得愿去了父母家过年。
不过当时还是之夏先振作起来,笑盈盈地问周宛:“你想吃什么?我跟辛唯去买年货。”
之夏其实手艺一般。除夕晚上她在餐馆订了菜然后送上门,又管同班男生借了个电视过来看春节联欢晚会。
两个女孩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把桌子拉到床边,邋遢地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不断地评论着真难看,哎哟我的妈,怎么这么土。
屋子很小,声音很大,居然真的有几分热闹的意思。
快到十二点,听见外面有小孩又叫又笑,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宛跳下床,用手把窗户玻璃上的雾气抹掉,看见院子里的人们在放鞭炮和烟花。五颜六色的光芒飞溅旋转开来,映亮人们的笑脸。哪怕门窗紧闭,浓浓的火药味也窜了进来。
之夏站到她身边:“新年有什么新的愿望?”
“振作起来,找个好工作。”周宛毫不犹豫地回答。
之夏看着她,心底升出无比敬意。她始终还是那个强悍有力的周宛啊。
只是在临睡前,周宛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之夏,我算是真正明白了那句话,以前觉得太文艺很搞笑。”
“哪句?”
“心里有块东西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之夏握着她的手,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二十八)
丛恕听说之夏没回家过春节而是跟周宛在一起,什么也没多问,而是带着吃的前来看他们。也许跟林婕的一段感情已经让他明白,男女之间的事情可以多么复杂莫测。
而简行一则是在春节给之夏家里打电话之后才发现她没有回家。
他马上给之夏打电话:“你一个人在外面过春节?”
“哪有?还有剧团的周宛和她的几个朋友呢。”
简行一沉默片刻,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之夏笑嘻嘻地说:“这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我回家和没回家,你都见不到我。”
“我担心你。”他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失望。
之夏无端烦躁,却也不敢对他发脾气,只是笑:“我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保证,哪里也不乱跑,就在学校周围活动,成吗?”
她其实不太会撒娇,存心这么做的时候也带着股桀骜硬朗,还有点孩子气的不自知。
简行一微笑:“好吧,多吃点好东西,别亏待自己。”
仿佛一阵电流顺着手机通过心底,她声音低下来:“你回来的时候要带土特产给我。”
“一定。”
这复杂而微妙的感情,刚好适合十九二十岁不安的青春。
快开学的时候周宛搬回宿舍。谁也没发现端倪,只道她跟江和分手受了刺激,形容憔悴。
那天之夏抱着一堆书去图书馆还,看见光秃秃的树底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她立刻高兴了,大声叫:“简行一。”就这样跑过去,没提防脚下的冰还没全化,一下摔了个屁墩,书撒了一地。
简行一奔过来拉她,嘴里问:“摔疼了吧?”
她抬起头,皱着眉却在笑:“疼啊,你摔一跤试试。”
被拉起来后她揉着屁股,恨恨地说:“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简行一在给她捡地上的书,忍不住笑着叹气。
“你怎么早回来了?”之夏把手插到他臂弯里。
“想着给你送土特产呗。”他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社会活动那么多,怎么会专门为之夏回来?
之夏带了简行一送她的东西去周宛宿舍分食。突然传呼机叫了:“周宛,318室周宛在吗?楼下有人找。”
之夏明显感觉到周宛身体一僵。
楼长又喊:“周宛,陆桥找。”
原来不是江和。那个瞬间,周宛是觉得怨愤还是期盼,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来啦。”周宛答了一声,对之夏说,“你陪我下去吧。”
“不好吧?”之夏踟蹰。
周宛一面裹围巾一面冷静地分析:“陆桥好久没来找过我了。他准听到什么风声。我又不想他安慰我,也不想他的程程小姐误会。”
“好了,不就跟着你下去见陆桥吗,说这么大通话。”之夏笑着站起身。
陆桥坐在花坛上抽烟,见了周宛看了她半晌,说:“我请客吃饭。”
周宛刚想拒绝,他就说:“妈的,不给面子是不是?”
周宛倒笑了,拉着之夏说:“我们得吃贵点的。”
席间之夏实在受不了陆桥看周宛时的忧郁的浪子眼神,说要上厕所接电话,被周宛狠狠地掐了一把也不改口,生生地逃离出来。
陆桥敲敲桌子:“你要是还当我是哥们儿,有事就得跟我说。”
周宛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拿眼睛斜睨她:“还不是?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周宛顶回去:“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非逼着我在面前承认我痛苦我难受?”
陆桥正要再点一支烟,手在一半停住,又把烟和火机塞回兜里,呵呵地笑了两声:“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周宛低下头:“行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他隔着桌子凝视她,好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她,他冲口而出:“我不过就想看看你过得怎样。”
周宛微笑:“为了一个人死去活来,那不是我的风格。”又警惕地瞪他,“你可别去找事儿啊。”
陆桥嘿嘿一笑:“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
周宛干脆利落地说:“你要去就去,出了什么岔子可跟我没关系。”
陆桥不说话,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杯子。
“我要是伤心呢,你揍死他我也还是伤心,我要是不伤心呢,你揍死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当然,你要是能把他揍得对我死心塌地,那也成。可是你能么?要是你能,可不马上发财了,这学校里就无数单生意等着你做。”
陆桥还是把烟点上了,吐了口烟圈:“行了行了,别跟教导主任似的。我不骚扰他,我鄙视他,好了吧?”
周宛终于被逗乐了,骂他说:“有那份闲工夫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别总那么二。”
“周宛。”他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灰洒在桌面上。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内容。
她专注地盯着那白色的烟灰,想了一会一字一句坚定地说:“我真没事儿。你别老瞎担心,让程澄知道了不好。”
“我最近在外面找了个活干,帮人润色剧本,挺有意思的。”他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
“哦,那挺好的。”
两个人一直没再说话,直到之夏回来。
晚上程澄要去唱卡拉ok。陆桥跟着去了,一进包厢看见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孩陆桥见过,是程澄的表弟宋磊,女孩是他女朋友,另一个男孩则被介绍为程澄的好朋友叶正波,从小一起长大的。
陆桥摸出烟,他最近又开始当着程澄的面抽烟了。也许是上次吵架他态度太凶,程澄也没多管他,只要不是太凶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尤其是那个青梅竹马的叶正波,心里不免纳闷,程澄跟这么好的人混,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自己。
他们几个兴高采烈地唱歌,陆桥窝在沙发一角翘着二郎腿神游天外。程澄塞话筒给他:“我帮你点了。”
陆桥抬眼一看,是Beyond的“大地”。他懒洋洋地开唱,一开口另外三个都明显被震了一下,程澄笑眯眯地看着他。
开玩笑,没什么资本他会把沙鸥撑起来?
不过只唱了一首他就不肯继续,说是嗓子疼。程澄忙着给他另叫了一壶胖大海。
宋磊的女朋友见他高大魁梧,虽然样子长得普通,可是眉宇间一副落拓浪子的形象,又唱得好歌,早就心生仰慕。再听说他身在一流大学,搞个剧团,就更好奇了,坐过来问长问短。
陆桥不胜其烦。借口说要给朋友打电话出来坐在街边抽烟。这夜星光特别好,清澈得好像伸手就能拨出一道涟漪来。
他坐了好一会,恨不得时间天荒地老就这样停下来。冷不防街上有车摁了下喇叭,把他惊醒了,怕程澄着急,忙摁灭了烟进去,转角处有人也在抽烟聊天。
陆桥认得那声音是宋磊。他正想绕道走,却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站在那里听。
“我跟音音说,别盲目崇拜。那姓陆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搞剧团不就是为了泡妞。”
叶正波说:“别被你姐姐听见了。”
宋磊嗤之以鼻:“表姐那是鬼迷心窍了。姑妈他们找人查过这个陆桥,就是个混混。也不敢说她,怕她逆反心理。”
“不是名牌大学的吗?”
“名牌大学怎么了?我跟你说,我看这个人喜怒无常,像是精神不太正常。”话音未落,宋磊看见陆桥慢慢地踱出来,一时呆住。
陆桥伸手拿下他的烟,用力拍他的肩:“该进去了。”似笑非笑,样子十分恐怖。
唱完歌回去的路上,程澄问他:“你们一起回来,小磊他们后面就都没了兴致。出什么事儿了?”
陆桥看她一眼:“怎么?怕我把你表弟和竹马给带坏了?”
程澄用胳膊肘拐他:“什么竹马竹马的。”笑着依偎过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别瞎想。”
“你今晚可抽了好几支烟。我没说,可不代表我没看见。”
陆桥站定脚步:“好了,上楼吧。”
程澄说:“放假不熄灯,急什么?”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中午哪里吃的午饭啊?”
“‘一家人’。”
“跟谁呢?”
“你都知道了还问。”
程澄没想到他这么直言不讳,一时愣在那里,好久才把挂在他胳膊上的手抽回去。
陆桥摸摸她的头发:“还有陈之夏也一起。你这都不许,以后我怎么在剧团混。”
程澄盯了他半晌,缓缓地说:“要不是你今晚神不守舍的,我才不问呢。”然后再没看他一眼,转身上楼。
(二十九)9月8日积分赠送
(二十九)
春天的时候沙鸥的新剧搞得有模有样了。
简行一问之夏:“你这次演什么?”
之夏转转眼珠:“你好久没来看我们排练了。你也太实际了,钓了鱼就不再喂饵。”
简行一低头堵住她的絮叨,之夏狠狠地咬他一口,他低低一笑,再次进攻。简行一话不多,行动倒是历来干脆,技巧更是一点就通,日臻化境。所以两人虽然不如一般校园情侣那样成天腻在一起,但是以质取胜。之夏常想,丛恕迷恋林婕可真是太有道理了。
她赖在简行一胸口嗓子哑哑地抱怨:“陆桥这次居然要排练一个纯洁的童话。把好几个世界著名童话串起来,尽量唯美。”
“很有眼光啊。”
之夏撇嘴:“我一看他们温情脉脉就笑场,所以这次我负责灯光,音响和协调,场外工作人员。”
他捏捏她的鼻尖:“敬业,敬业,知道不?”
“得令。”她从他腿上跳下地,“我这就敬业去了。您继续忙哈。”跑到门口又跑回来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眯眯地说,“这次BBS上又传你跟文艺部的一个小姑娘。绯闻太多影响仕途哦。”说罢扬长大笑而去。
那天排练完,丛恕叫住之夏:“明天有空吗?”
“嗯。”
“陪我去个地方。”
之夏很少见他这么郑重,脱口道:“是不是跟林……老师有关?”
丛恕垂下头,失神半天才笑着说:“我是没法瞒住你。嗯,我想去看看她。她没有结成婚。”
之夏一凛,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丛恕抬起头,碰到她寒星一般的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捂:“别瞪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那为什么要我跟你去?”她恨恨地别过头去。
他只是笑。
之夏当然明白,有个外力作用,他不会再被蛊惑留在那里。她叹口气:“我下午没课。”
林婕调到本市一所三流大学教书。这所大学没有大气科学系,因为林婕学的是大气化学,所以让她去了化学系。
坐在出租车上之夏纳闷地问:“她为什么要调过来?是可以直接升高级讲师吗?”
丛恕说:“可能这边压力小吧,适合做少奶奶,悠闲自在。可惜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他偏过头看着外面,无奈地笑了两声。
他们在青年教师宿舍楼下下车。这幢楼并不比当年林婕住的条件好,外面看又旧又破。
之夏说:“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进去。要是三十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敲门。”丛恕好奇:“臭丫头,为什么不是一个小时?”
之夏一本正经地答:“我对你体能的估算而已。”
丛恕哈哈大笑,敲了她的额头一下转身跑了进去。之夏拿本小说坐在外面的花坛上看书,其间有不少男生经过回头看她,还有两个试图搭讪,被她友好地打发了。
林婕打开门看到丛恕,明显吃了一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说:“请进。”
丛恕打量她的屋子,跟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保持着单身女性尽可能的整洁和温馨,却不奢华。
“你好吗?”
林婕递给他一杯茶,笑容依旧妩媚,只是带着些无奈:“你都看见了,你说呢?”
“你跟贺炜是怎么回事?”
林婕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她后面是窗户,阳光给她勾勒出剪影,脸上表情却不太看得清楚:“他在外面有人了,这婚还怎么结?”她的声音懒懒的,飘忽不定。
丛恕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个时候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能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直一直笑,然后突然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坐到她身边,抽出纸巾塞到她手里。她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指尖,他浑身一僵,往旁边挪了一点。可是她哭得太伤心太压抑,他终于没忍住,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上始终有股很淡的香味,甜却不腻。他低下头,嘴唇在她的发间摩挲。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腰。
他的下颌咬得极紧,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如落水的人那样陷入漩涡。她的嘴唇,她的肌肤,她呼吸的声音,依然那么神秘让人沉醉又想探索。
林婕身后的小茶几上放了一个小闹钟。丛恕一眼瞥到,想起那三十分钟的约定,悚然一惊,把林婕推开,狼狈得满头是汗,不住说:“对不起。”
林婕也平静下来,用手里的纸巾擦去眼泪,轻轻一笑:“小恕,你来做什么呢?”
他舔舔嘴唇,别过头去:“你到一个新地方,工作还顺利吗?”
林婕久久地注视他,好像有很多很多话要说,那神气有点嘲讽,然而话到嘴边却变得柔和了:“挺好的。”
丛恕松了口气,诚恳地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想找人聊聊,尽管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是这个。”他在桌上的便笺簿上写下自己的号码,林婕只是微笑,看都没看一眼。
丛恕站起来告辞:“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又撑住门框看着她,“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开心。”
林婕一怔,沉思片刻,走过去又把门重新关上。丛恕心狂跳,却没有挪动身体,那个瞬间他有种要彻底投降的绝望。林婕抬起头认真地说:“贺炜这个人风流惯了,一向不太注意。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要是有时间还是去医院检查一次吧。”
丛恕脑子轰的一声,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骤然锐利,好像锥子一样扎到她眼底。
他们俩默然无声地对视着,她平静极了,似乎不打算为任何指责做辩解。最终,他的表情转成浓重的悲哀。
“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他艰涩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婕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把门关上,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口往下看。楼下年轻的女孩如同蝴蝶一般轻盈地跳起来跑向丛恕。
再美貌也敌不过时间。林婕的手死死抓住窗帘。
丛恕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倒是年轻的女孩忍不住转头,和她视线遥遥对上,突然做了个极丑的鬼脸,才哈哈笑着追上丛恕。林婕心头一痛,却扬起了下巴。
其实之夏虽然在这次无声的较量中站了上风,心里却在打鼓。白色窗帘后的林婕固然脸色苍白,却愈发我见犹怜。之夏有直觉,这女人不会永远都呆在这个地方。这也是第一次之夏对年龄差距有了深刻的认识,倒有几分佩服起林婕。
陈之夏自己不知道,她固然聪明,却太过倔强,永远学不会能屈能伸。
(三十)[VIP]
(三十)
回去的路上丛恕一路沉默,只是快到学校的时候突然哈地笑出声来。
“想什么?”之夏用胳膊肘捅捅他。
“想到陆桥说的一句经典名言,实在是越想越觉得有理。不过算了,不能跟你说,女孩儿不适合听。”
“切,拿乔。”
丛恕拿了篮球在操场上打,之夏坐在一边,见他动作激烈表情里有些狰狞,暗自庆幸自己做了明智的选择没有陪他玩。谁知简行一过来接她,一见兴起,也脱了外套上场加入。
两个男孩个子差不多高,身形都很挺拔矫健,在篮球场上你来我往,倒让之夏看得目不转睛。简行一不常练习,自然没有丛恕打得好,可是姿势漂亮,速度又快,倒也没落多少下风。
之夏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啃着,突然有种错觉,自己和其它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不同,正在无忧无虑地享受着青春,对未来有许许多多的幻想。
打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的T恤后背都湿了才下场。丛恕抓了外套擦把脸:“我回去了,不当电灯泡了。”
简行一牵着之夏的手去食堂,路上之夏半开玩笑地问:“你为什么从来不为我吃醋?”
他明显没当回事儿,闲闲地答道:“啊?你说谁?哦,丛恕啊。你们俩一个剧团的,要有什么早就有了,何必等到跟我扯上再发展?再说,他爸妈都是学校里知名教授,给他胆子他也不能明目张胆撬人女朋友啊。”
之夏这次真被他噎着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握住。他回头看着她,露出那招见血封喉的笑容,之夏噗哧笑出声来。这个家伙,天生的冷静聪明,有什么办法?
周末有流星雨,学生会自己包了一辆车去山上露营。之夏上车的时候见到左盛,他看上去挺萎靡,女朋友跟他说话也很难见到他笑。他这几个月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走到哪里都要承受异样的眼光。
到了山顶大家各自散开,简行一和之夏挑了一片偏僻的草地。简行一带了睡袋和毯子,铺开来可躺可坐。之夏则带了一包零食,就放在头边,一边看着星空一边吃。
头顶夜空清澈如水,山下灯火仿佛只在旧梦出现。男孩们在远处拨着吉它,中间夹杂女孩清脆的笑声。
“我们就这么躺一个晚上?流星在哪?”之夏问。
简行一笑了:“你还真是不浪漫啊。”
之夏想了想:“要不我们来讲故事?”
“故事?我怕我讲得把你闷死。”
“那你说说你今天为什么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简行一沉默了一会:“今天刚听说,左盛的保研名额取消了。”
“是吗?真是可惜。”
“学校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又回去修改了他们系保研的积分公式,说社会活动是弹性分数,占的比重太大不合适,还美其名曰舆论监督。这种事情居然有回溯力,真是意想不到。小左挺冤枉的,本来也不是他的错。他也没想着一定要保研,之前还跟我说过想找工作,这下时机都错过了。我想着怎么帮帮他。”
之夏翻个身侧着和他面对面,鼻尖都差点碰到他的鼻尖:“太意外了,你居然是一个热血青年。”
简行一一乐,手臂从她脖下穿过让她枕着:“因为我觉得他能力不错,实在可惜。我说了不要说我的事情,你一定会被闷死的。”他亲亲她的唇,“之夏,你老把我想得高深莫测。”
之夏在他肩膀上偷偷地笑:“怎么啦?女朋友崇拜你还不好吗?”
“没了解的崇拜让被崇拜的人也有点害怕啊。”他笑着去寻找她的嘴唇。
因为是在公共场合,他们吻得很小心。那样的小心翼翼极力克制,倒形成一种别样的甜蜜和温柔。
她渐渐淘气起来,好像一个孩子在和人捉迷藏。简行一不得不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重重地咬了她一下。之夏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神虽然少有波动,但是异常清澈。
她一直笑,他也没法继续,只好额头抵住她的,轻而急促地喘气,过了一会才说:“要不你来讲故事好了。”
之夏想了一会,慢悠悠地开始讲:“说有个猎人去山里打猎,却发现两个人十分病弱哼哼唧唧地躺在树下,就过去问他们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就说,我进山迷路了到山民家里投宿。他家有个女儿美若天仙,我实在把持不住就跟她好上了。可是被她父母知道了,把我臭骂一顿,还差点挨揍。他们想来想去,决定招我做女婿,我也就答应了。”
“但凡美若天仙的少女都是狐仙,对吧?”
“讨厌,别打岔。这个人又说,我老婆原来是在这个山里干活的,还是轮休制,上五天班休息五天。我也没反对,只是过了大半年我生病了,整天咳嗽,就出去散步,结果发现我老婆坐在别人怀里跟人赏月,喏,就是这个家伙。”
“我们俩扭打起来。我老婆居然还在旁边笑。看我们打得差不多了才说,其实我说的轮休,是在你们俩之间轮休啊,这不是生怕把你们俩累坏了吗?不过现在你俩身体也不成了,算了,放你们走吧。于是我俩就在这里了。”
“等他们身体好了些,猎人带着他们回原来的地方一看,都大吃一惊。原来他们所住的地方只是几尺的土洞,周围是难以立足的崎岖之地。可是当时他们在漂亮宽敞的大院子里如履平地。其中一个人指着地上的碎瓷说,啊,啊,这是我那天失手打碎的啊。可是这周围都是悬崖峭壁,我当时是怎么回事能上楼下楼毫不费劲?” (出自《阅微草堂笔记》)
之夏停住了。简行一问:“后来呢?”
“后来啊?”她轻声笑起来,“没有了啊,猎人就教训他们说,世界上哪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俩要不是为美色诱惑,又怎么会出这种事?”
“哦。”简行一有些失望,这种带点情色意味的故事最后成了说教,自然无趣。
之夏平躺着看头顶夜空。浩淼星空璀璨,在星子和星子之间是亘古无尽的黑暗。那遥远的光芒,好像幻境一样不真切。
“我记得那个故事里说了这么几个字:四顾徘徊,皆惘惘如梦。一刹那,真相,原来只是一个小土洞。”在简行一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突然说。
简行一侧头凝视她。她神情迷惘,在星光下也好像一个梦。
“之夏,你想太多了。要多笑。”他捏她的鼻尖。
她狡黠一笑,立刻报复:“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看,流星!”他大叫一声,手臂指着天空。她被唬了一跳,忙着去看,哪里有什么流星,不免去打他。
“真的,真的我没骗你啊。好大一颗。”
“不是说下流星雨吗?雨在哪里?简行一你这个骗子。”
远处男孩们唱到兴起,歌声越来越大,随着夜风传到耳边。
月光下的城 城下的灯 灯下的人在等
人群里的风 风里的歌里的岁月声
谁不知不觉叹息 叹那不知不觉年纪
谁还倾听一叶知秋的美丽
早晨你来过 留下过弥漫过樱花香
窗被打开过 门开过人问我怎么说
你曾唱一样月光
曾陪我为落叶悲伤
曾在落满雪的窗前画我的模样
那些飘满雪的冬天
那个不带伞的少年
那句被门挡住的誓言
那串被雪覆盖的再见
----“月光倾城” by 老狼
闹了半天,简行一疲倦地合上了眼睛,翻个身,把脸埋在之夏肩头,迷迷糊糊地说了声:“我爱你。”居然真的睡着了。
之夏全身一僵。终于有一颗流星从头顶滑过,光华转瞬即逝。
进入晚春,夏日的酷暑已经可以预见。这一年,似乎比往年都要热。
之夏去图书馆看书,树影斑驳地在页面上摇晃。因为想要清静,她去的是旧楼,中央空调不起作用,只能把窗户大大地开着。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带着花朵的香味,这里虽然热一些,也算是种补偿。
外面天井角落里有情侣在窃窃私语,说到甜蜜处一起笑起来。之夏把落到腮边的头发挑到耳后,不经意地往外张望,却看见是室友郭云和一个男孩子。
她把书合上,微微有些发愣,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这个男孩子是前几天来的。他来之前宿舍里女孩们都取笑郭云太过紧张。之夏听了几次才知道,原来男孩是郭云青梅竹马的恋人,郭云对他一直念念不忘。说起他,郭云的一双眼睛流光溢彩,不会骗人。
之夏想,原来当年郭云和于真闹矛盾另有原因。虽然自己最后仍然得手了,但是真相与自己想的略有偏差。跟所有聪明人一样,陈之夏偶尔会犯自以为是的毛病。再比如对辛唯,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那么会不会,她在判断有些人的时候,也同样一厢情愿了呢?她猛然警醒,决定把这个教训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和丛恕他们约着去买书的点,她起身收拾东西,背着书包慢慢地走了出去。
老远就看见丛恕坐在花坛边上,正在拨手机。从她看见他到她走近,他连续拨了两个电话,似乎都没有人接,在那里眼神发直神游天外。
“发什么呆?”她笑嘻嘻地过去拍他的肩。丛恕帮她把书包扔到自行车把手上挂着,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他刚从医院回来。检查一切正常,他当然松了一口气。可是又很自然地开始担心林婕有没有事。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林婕都没有接,也许从那天起,他们俩的纽带就被一个残酷的现实给割断了。只是这些话太难以启齿,他对陆桥和之夏都不能提一字。
之夏也隐约猜到事情和林婕有关。她并不欣赏丛恕过分宽厚太为他人着想的性子,总觉得这样下去他会被很多事情纠缠得不可开交。可是她自己不就是因为被丛恕同情怜惜而成为他的朋友的吗,所以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两个人都有心事,一路无话。
经过大气科学系系门口,之夏突然想起自己本来该去领一份材料,便对丛恕说:“你等我一会,我上去马上就下来。”
没想到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三楼全是老师的办公室,少有学生去。之夏下楼时转过拐角去上卫生间。
“她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有人笑着在里面说。之夏认得这声音,是系里的一个女老师,年纪三十左右,教过之夏他们一门课。
她心里念头一闪,推门的手又缩了回去。
“可不是吗,当初走的时候不情不愿,不过想着至少能嫁金龟婿,也就懒得折腾了。”另一个声音接口,似乎是系里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
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低,却含着不可抑制的笑意。之夏立刻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她平时看着挺会做人的。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听说她在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知道了。连系主任都保不住她,可见不好惹。”
之夏听见冲水的声音,连忙放轻了脚步悄悄后退,从一道侧门溜下了楼梯。
真关心孩子的父母怎么可能会对孩子这么久的异样毫无察觉?
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花了眼,陈之夏因为嫉妒而黯然神伤。丛恕真是个幸福的家伙,不犯错是父母的宝,犯错也是父母的宝,被保护得那么周到。
而她陈之夏,无论做对做错都无人关心,所以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她走出门,丛恕正站在树荫下乘凉,见到她露出雪白的牙齿:“陆桥发短信来催了。快走快走。”一面跳上车子去,把墨镜往鼻子上一架,神采飞扬。他总是这样生机勃勃,很快就能把自己从低沉中打捞出来。
之夏心里本来有点犹豫,此刻倒下定了决心。
何必告诉他呢?看着他快乐轻松的样子,她至少可以相信,这个世界是有人能得到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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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周宛过来。出事之后她身体一直不太好,饶是这样,也坚持咬牙四处奔波找工作。她实在是个能干聪明的女孩子,被好几个单位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跟辛唯来找之夏一起出去吃饭。
“干杯。”之夏举起啤酒杯。
周宛笑笑,三个人碰杯。
“你最近身体还好吗?”辛唯问。
“还行。就是老做噩梦。我躺在雪地里,一直流血,张嘴想叫救命,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周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周宛轻描淡写地说,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辛唯和之夏对视一眼,心下难过。
“你会选哪个单位?不会离开这里吧?”之夏岔开话题。
“不会。待遇最好的一个单位还是这里,而且我想准备出国办手续什么的,还是在本市方便,离学校近,跟老师也容易见面写推荐信。”
“那就好。”之夏由衷地说,“你要是走了,我们都会舍不得。”
周宛低头笑:“你们俩也要毕业的,难不成大家都留在这里?”
说着三个女孩就伤感起来,聊起今年剧团还有几个人要毕业,明年陆桥辛唯丛恕毕业了,就真的不剩什么人了。而之夏最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别说这些不开心的话了。”周宛一笑,振作起来,两手同时捏了捏她俩的脸蛋,“丫头们,我们班明天租学士服照相。你们来跟我合影吧,打扮得漂亮点。”
周宛发了话,他们哪敢不从。第二天她们俩都穿了裙子,化了淡妆去找周宛。一看周宛,她穿着衬衫长裤,外面披黑色学士服,金色印边,头发理短了,极其英姿飒爽,倒把她们俩衬得太女孩气。
周宛一手搂一个,笑着说:“看看我,左拥右抱的,可有福气了。来帮我们拍一张。茄~~子!”
那是她们唯一一次合影,照片上周宛好像一个骄傲的男孩子,搂着两个笑靥如花的少女洋洋得意。将来的某一天,之夏会坐在那小小的空间里取出这张照片,阳光无声地照在上面,反光晃眼得人的表情都快看不清楚了。
她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把照片撕碎,碎片落在脚边的阴影里。
“陈之夏,该上庭了。”女警察一边开锁一边叫她的名字。
她平静地站起身,嗯了一声。
只是现在,没有谁想到这结局,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三十二)
学期眼看着又要结束了。大家都忙着复习考试,去剧团的次数也少了。好容易聚在一起一次,自然玩闹了个够。之夏他们心细,发现程澄和陆桥又不对付,只是掩饰得很好罢了。
“这次又为啥吵架?”去吃夜宵的时候,丛恕跟陆桥勾肩搭背,问。
陆桥闷笑两声,过了好久才被他们套出话。原来陆桥一直在帮人写剧本,却不是什么正式的渠道,而是给电影学院的学生捉刀。这个学生家境不错,就是成绩差,高考分低得一塌糊涂,最后家里找关系送到这个小电影学院念编剧,混个大学文凭,说出去也好听。此人进了大学终日游手好闲,不知怎地跟同样游手好闲的陆桥认识了。陆桥还比他多个特长,两人一合计,一个出钱,一个发挥兴趣爱好,皆大欢喜。哪知却被程澄发现了,十分生气。
“我写着挺开心的,没什么不好,她就跟炸锅似的,一直念叨我。”陆桥叹口气,掏出烟来抽。
最敢教训他的本来是周宛,现在因为关系尴尬,也不便发表意见。倒是丛恕乐呵呵地说:“你以后就打算朝这条路发展的话,现在练手也没什么不好。”
几个女生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陆桥喝了一口啤酒:“老子给他写的那个剧本,让他在学校里得了一个小奖。不是我吹,咱这水平,虽然业余,但是胜在有想法。”
这倒是有目共睹。大家都替他可惜,但是谁也帮不上忙。不过据陆桥自己说,因为这次写得好,他代笔的那个学生十分高兴,放话说要帮陆桥找人推荐。他家里也是有点关系的,否则也不会让他混进电影学院。
这种旁门左道的路子虽然让在座几个都感觉很不妥,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说着话,陆桥啃着鸡腿抬起头,眼光一扫,表情顿时凝滞,随即眼神里出现几分凶狠,配合着那一嘴油光,特别像一个梁山泊的好汉。
之夏他们回头一看,江和正和一个相当抢眼的小姑娘手拉着手走进来,有说有笑的,突然感到好几道目光射向他。他打了个激灵 ,看清楚人,脸色立刻如死灰一般,低声对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两人匆匆离去。
周宛垂下眼睑,神色平静。那一顿饭大家吃得沉闷,很快就散了。
之夏和辛唯想陪周宛回宿舍,被她断然拒绝。看着她的背影,之夏叹口气:“没想到,她对江和感情这么深。”
辛唯笑了笑:“有些人是日久生情的,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
之夏不语。跟辛唯聊感情?还是算了吧。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刻薄地问一个:“你是怎么追我小叔的?跟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拥抱接吻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陆桥也没闲着。他跟丛恕去了核物大四男生在的楼,一脚踹开房门,也不说话,抱着手看着江和。
江和同寝室的男生正在打牌,都愣了一下。还有人仗义,很横地说了一句:“想干嘛?”陆桥眼一斜,冷笑数声。丛恕笑眯眯地朝前一站,扫视一圈,说:“咱哥儿几个出去聊聊?让人说说私事儿?”
陆桥的泼皮相加上丛恕不经意流露出的狠劲一时倒真的震住了人。陆桥笑着对江和勾勾手指。
江和苍白个脸走出来:“你们想干嘛?”
“放心,老子不动手。”陆桥嘴上说着,却一手去提他的领子,江和瘦弱,在陆桥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心又虚,只觉得陆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自己脸上,不得不别过头去,嘴里却在低声为自己辩解:“如果你喜欢了很多年的人突然对你说她也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呸!男人就得像个男人!你他妈的要变心可以,可是唧唧歪歪的拿家里不同意说事儿,老子鄙视你!傻逼,有种做还没种承认了?”陆桥声音低沉地笑,说完了手一松,江和趔趄着后退数步。旁观者竟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废物点心!”陆桥扔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出了楼一阵风吹过,他却打了个哆嗦,心里乍然涌起一个念头:“我他妈的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我对着程澄也是一缩头乌龟。”
“骂得好。”丛恕还在对刚才陆桥的义举颇为赞赏。陆桥神色一黯:“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儿。”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白干。虽然酩酊大醉,他还记得去周宛宿舍的路,蹒跚着走到楼下,躺到在花坛边上。
每天清晨周宛总是最早出来的学生,尤其是那件事情以后,她更加坚持每天早起跑步。这一天她虽然一夜失眠,还是挣扎着起来穿上运动衣和球鞋。刚走到门口,觉得脚有点发软,不免后悔自己逞强,想折返回去,却一眼看见陆桥,心里一惊,忙奔过去推他:“你怎么了你?”见他脸色难看得要死,胡茬邋遢,还浑身酒气,又气又急,声调都扬高了。
陆桥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认出是周宛,呵呵地笑着坐起来:“没事,没事,就在这里躺……躺一会。”
已经有工人开始在楼门口打扫,不断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周宛只得伸手托住他的手臂:“走,我送你回宿舍。看你醉成什么样了。”
“我没醉。”他突然冷静下来,把手抽开,眼神阴郁但是清明。
周宛沉默一会:“那我去跑步了。”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劲奇大,她疼得差点掉下眼泪:“陆桥,你发什么疯?”
“我想跟你谈谈。”
周宛情知躲不过,只好说:“行,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们不约而同的向着礼堂方向走。这一路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他们踏上石头台阶。墙壁上藤萝绿得森然。
周宛掏出钥匙要开门,却觉得肩膀一痛,很快就被陆桥抓着转过身,后背顶在墙壁上。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一撑,摸到层层叠叠的叶片。而陆桥的唇已经压了上来。
无声地挣扎当中,陆桥的唇被咬破了,鲜血流到两人嘴里,阵阵腥苦。
周宛摸到陆桥的头,毫不留情地扯着他的头发。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吻着。
“你他妈的放开我!”周宛终于得到机会,尖利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陆桥停止了动作,却还把她圈在手臂和墙之间,低着头喘着粗气。
周宛挣出一只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狼狈地站在那里,嘿嘿地笑了,盯着她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说:“我爱你。”
“可是我不爱你。”她并不回避他的眼神。
“你爱……江和?”他纯粹是觉得奇怪,反而没有感到痛苦。
“当然。”她冷笑了,“实话告诉你,我跟他上过床,还有过一个孩子。怎么?不相信?去问问辛唯和之夏。”
他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有所动作。出乎周宛意料,他用手很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那情绪里混合着怜惜,自责,痛苦和不甘心。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跑下台阶,看着上面那个茫然得像个孩子似的陆桥说:“我跟你是不可能的。你死心吧。”
没有光。他独自一人被关在黑暗的洞里。偶尔想要逃跑,却摸到光溜溜的洞壁,连落脚点地方都没有,徒劳地滑落下来。只能躺在洞底的泥泞里喘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去,自己还在傻乐:“原来我这么厉害啊,没摔一跟头摔死。”
“陆桥。”程澄急切的声音传来。原来她一大早也来等他了,本来想认真跟他谈谈,让他改变一下自己,可是一看到他的样子,一腔想说的道理化成了忧虑。
“你怎么了?你去哪里了?你们宿舍的说你一晚上没回来?你跟谁喝酒去了?”她连珠炮似的问。
他看着她。这个女孩有着饱满光洁的面庞,那么可爱,那么充满活力。
他错得实在太离谱。他比禽兽还不如。
“程澄,我们分手吧。”他清晰而坚定地说。
自从看过流星雨那天回来,简行一就觉得之夏变得有点奇怪。她不是一个会闹小脾气的女孩,现在却总是跟他闹别扭。有时相当热情,有时又很抗拒似的变得冷淡。
他完全不记得那个晚上有什么异样,之夏又是个旁敲侧击都不起作用的,所以只能很冷静地静观其变。
放假以后女生宿舍楼管理很松,男生也可以上去。之夏他们宿舍的人都回家了,有时简行一就跟楼长说一声然后上去找她,在那小小的宿舍里一起看书,聊天,吃西瓜,喝冷饮,当然,很多时候是亲吻爱抚。有几次差点擦枪走火,还是简行一定力好才生生打住。他其实不知道,之夏并没那么在乎,只要做好安全措施,她挺乐意跟简行一一起探索性爱的美妙经验。不过她还是个有点傻的妞,更喜欢看简行一努力克制自己那个费劲难受的表情,觉得特别好玩,所以也就要做爱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那两天之夏又有点不对劲,既不去他宿舍,也不肯要他去。他去图书馆逛了一圈,想了想还是踱到她楼下。楼长不在,他也懒得等,直接上了楼。
天气热,一般人都会开着房门,之夏的房间门却紧紧地关着。简行一敲门喊她的名字,之夏并没有应答,他听见里面叮铃桄榔的不知道什么声响,很快,拖鞋声踢踏踢踏的近了,她拉开门,对他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怕你午觉睡多了,过来看看你。”
他径自走到桌边坐下。见他额头上都是汗,她拿了块干净的手帕去水房用冷水打湿。
简行一长腿一伸,不知道碰到床下的什么,好奇地俯身去看。床下有个很漂亮的小盒子,挂着把锁,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插到锁眼里。他一向是个君子,知道不该看不该碰的东西就要当作没见过,立刻直起身子。可是之夏已经进来了,见到他的动作眼波一闪。
她若无其事地把手帕递过去。
一切正常。
等简行一走了,之夏松了口气,背靠在门上,差点瘫软过去。他们越亲近,她就越危险。想到这一点,她焦躁得想砸东西。
可惜,她对自己能否洗心革面毫无把握。
她趴在床上,心底生出绝望的感觉。她曾经控制了又控制,还是不行,比毒瘾还可怕。
一切的恐惧从简行一那句我爱你开始。
简行一,为什么你不是一个阴暗的,充满了心机的,一肚子坏水儿的家伙呢?
我多希望你是个阴暗的,充满了心机的,一肚子坏水儿的家伙啊。
她好像传说里被哪吒抽了筋的龙太子,只能狼狈无助痛苦地趴在那里。
她洗了把脸冷静地想了想,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做得太明显,倒让简行一真对那个小箱子产生怀疑了。所以她对着镜子重新化了点妆,给简行一打电话:“你在哪?我到你宿舍找你好不好?“
那个夏天格外的热,连风都刮得很少。她有天跟丛恕站在楼下吃冰棍,看见简行一和一个女孩一起并肩走过来,那个女孩之夏没见过,高挑,修长,打扮非常现代,好像画报里的模特儿。
之夏心里一动,拉着丛恕站到树后去。丛恕皱眉:“你干嘛偷偷摸摸的?”
“嘘……”
他们在楼门口停住,女孩不知道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又摇头。女孩突然哭了,简行一一愣,沉默地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去,指尖刚触到她的头发,她就趴到他肩上抽噎起来。
之夏冷冷地看着,心里倒涌起一种痛快的感觉。丛恕尴尬地咳嗽一声:“现在的女孩子可真够大胆的哈。”话音未落,就见之夏已经走了出去。
她装作刚刚经过的样子愣在原地。简行一抬起头,和她的眸子对上,立刻把女孩推开。
之夏心里冷笑,来不及啦,你可真倒霉。身体上却做足了戏,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飞奔而去。
简行一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之夏自己不知道,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竟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冷酷。
“之夏,她是我朋友的妹妹,遇到点伤心事……”也许是已经习惯或者有了心理准备,他的解释也用了十分平和的语气,只是那眼神,仿佛可以穿透到她心底。
之夏声音尖利:“你不觉得这个借口很糟糕吗?”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简行一,我容忍你很久了。跟别的女生单独在一起谈心聊天很有意思吗?还发展到拥抱了,很好啊。你这个学生会主席当得真是风光!”
她的话堪称尖酸刻薄,一气说完后拂袖而去。
简行一没有再追上去,看了她的背影许久然后转身。丛恕在他身后,张大了嘴巴握着都快化了的冰激淋,一脸错愕,带着点同情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
回到寝室的陈之夏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行李,学校也不想呆了,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回家。她把柜子里的衣服都扔到床上心烦意乱地挑选着。桌上放了面镜子,晃着下午的日光,她猛地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半张脸,不由后退一步,心里立刻想到四个字:面目可憎。
可是,自己看见自己面目可憎,总好过被人看到吧?
她啪地把镜子盖在桌子上,恶狠狠地重新开始收拾。
她临时起意,只订到大后天的车票。这期间简行一来找过她若干次,她都避而不见。
临走前她去陈卓那里拜访。陈卓夫妻都在,之夏见了方严严心中自然是紧张的,却沉住气没有做出讪讪的要忙不迭讨好的表情。果然不需要她做任何表示,方严严已经端着茶和水果上来招待她,还跟陈卓一起询问学校里好不好,期末考成绩出来没有。
三个人坐在那里认真地演戏,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某些话题,大大方方地装作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卓最吃力,这一切都起因与他不太光彩的行为。眼看着周围的人卖力地替他遮掩,倒更生出一种尴尬。换作平时他可以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偏偏他又舍不得离开这两个人。不过男人能为家里人窝囊一点,算是巨大的优点。这也是为什么方严严最终原谅他的原因。
之夏还觉得失落。方严严说话的内容似乎跟从前没有区别,语气却再不相同,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风景。眼神也没有了以往的温度。陈之夏是过错方的支持者,这标签恐怕永远也脱不掉了。方严严如今对之夏下意识地提防,生怕她再把大学里年轻貌美的女生带入陈卓的生活。
这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有其痕迹,或深或浅,哪怕用一模一样的材料去填补也不能完好如初。
之夏垂头丧气地回到学校去。夕阳下面,大男孩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全然没有平日的冷静从容。
之夏后退一步。简行一却已经看见了她,跳起来带着点期盼的神情走过来。
“你出去了?”他随便挑了个开场白。
她却怀着恶意地轻笑起来:“是啊,我去取回家的车票了。明天一早就走。”
简行一一愣,说:“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打出租车,方便又快。”
他静静地凝视她,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不想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不过之夏,你别急着跑回去好吗?你可以发脾气,甚至可以揍我,只要你别老想着要走,别跟我藏着你的想法。”他的语气一贯的缺乏起伏,之夏却一阵心酸。
她终于明白了,那不过是家教,那不过是个性。
她带着点绝望的悲哀看着他。原来他真的是那样单纯干净的人。陈之夏从来不曾试图了解他,而是一味的把他往自己的想象里套。反而是他,早就看穿了她,忍耐着她。
他聪明,却还不够聪明,不知道暴露了这一切就是在逼迫之夏。她面上若无其事地经过他:“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也没有脾气要发。劳驾,借过。”
冷淡往往代表不能控制的愤怒,信焉。
她对自己愤怒至极。
回到家很快又过生日了。丛恕来电话约她去海边,说好几个剧团的人,包括丛容都要去,被她推掉了。
她整天懒洋洋地呆在家里。陈得愿闯了祸以后整个人也蔫蔫的,见到她更不说话,眼珠好像死鱼一样没有生气。而陈晋和蒋明月的心情也不好,有时当着她的面就念叨陈得愿,而陈得愿则摆出一副死猪不拍开水烫的样子,两人也无可奈何。只能每天询问他在补习班的情况来当作合理的关心。陈得愿不想说,饭桌上的气氛就变得古怪沉闷。之夏当作不觉,吃过饭就回屋里看小说。
生日那天陈卓还是送了礼物来,是一套适合少女用的护肤品。蒋明月也记得给她买了蛋糕,陈晋压了一千块在她枕头下面,毕竟二十岁是大生日。
好像一切都在好转,其实情况比从前更糟。
空调出了问题还没来得及找到人修。之夏躺在床上,背上全是汗,粘着床单。她连动都懒得动。
门铃响了好一会。她听见陈得愿不情不愿地去开门,过了一会在她门口喊:“你的东西。”
她坐起来,闻见自己身上酸酸的汗味,觉得一阵恶心。
那是一个小盒子,一看那笔迹就知道是简行一的。她粗暴地撕开胶带,盒子里的东西一下掉到床上。
那是一个书本一样大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副画。少女坐在树下,头顶星空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
不得不承认,简行一画画很传神,尤其是把她半仰着头若有所思的神情捕捉得很好。
之夏一咬牙,相框落到垃圾桶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工人终于来修空调了,陈之夏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冷冷地瞪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连杯水都没好意思要。
然后蒋明月提着蛋糕回来。
吃了饭陈晋夫妻下去乘凉散步。陈得愿打游戏。之夏继续看小说。
客厅里电话不断地响。陈得愿不耐烦,吼了一句:“陈之夏不接你电话!”随手就把话筒放在边上。
一阵阵忙音短促到了残忍的境界。
之夏跳下床,从垃圾桶里翻出相框。玻璃碎片在画面上划出浅浅的印子。
她与这种心头钝钝的绞痛睽违许久,只能愣愣地坐在那里。
终于,她的手指摸到那早已关机的手机。屏幕亮起,无数条短信提醒她阅读。她想了很久,又按下了关机键。
秋天开学,丛恕在学校外面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成为剧团的另一个据点。小丛容也考上了旁边一所大学,整天都跑来找他们玩。
丛恕租的房子大,硬把陆桥拉来一起住。据说陆桥最近状态很不好,总是整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剧本都没有再写了。搬过来住以后,至少有丛恕每天笑嘻嘻地叫他一起打篮球台球。
对于租房的原因,丛恕的官方解释是,家里太腻味,宿舍里太吵。而真实的原因只有之夏一个人知道:丛恕发现了林婕为什么调离本校。
也不知是谁无意中泄露给丛恕的,他跟父母起了激烈争执,随后就搬出了家里。也不再花家里的钱,就帮人做项目,他手里本来也有历年来长辈给的压岁钱,数目不少,足够支撑下去。反正他也已经大四了。
之夏对此做法颇不赞同,却也不敢劝,只是问他:“你还这么爱她?为她费这么大劲。”
丛恕笑了笑。那天去医院在外面等着接受化验,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在看自己,那种尴尬和自责永生难忘。偶尔想起来,他又很痛惜林婕,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没有事,但是林婕呢?想必生理心理都遭受了巨大打击,而他却帮不了她。
他十分感谢她,没有为了自己的面子而隐瞒情况。
只是爱情,突然没有了。好像遇到阳光的冰,悄无声息的融化。他仔细想过,他对她没有怨怼,仅仅是在那个刹那,意识到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他为人太简单,回想起来,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吸引了林婕,让她跟自己在一起这么久。
而当他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真相却突如其来地拜访。
“我只是不喜欢他们对待她的方式。”他双手枕在后脑,看着一片光斑随着窗帘的拂动在天花板上晃动,“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之夏失笑。如果给他一把剑,他大概立刻就要去行侠仗义了。
公理和公平这样的字眼,之夏很少去思考。而丛恕实在盲目,忘记了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女性与十六岁未成年人交往发生关系,本身已经缺乏了公平性。
“我们在一起,真的有过很快乐的日子。怎么能全算在她头上呢?”像是看穿之夏的想法,丛恕认真地补充。
之夏这一次颇为汗颜。和一个人深入交往的好处就是,你会不经意的发现对方的闪光点,和自己映照。
金色的阳光跳跃在丛恕的睫毛上,他的眼睛里却渐渐涌起悲哀:“你知不知道很多人背后是怎么说我爸爸的?”
之夏摇摇头。
丛恕苦笑两声:“不知道也好。”
“嗯。”之夏不以为意。想想也知道,丛教授有名了,在学校里有了地位,自然有人非议。
她却万万没猜到,其实让丛恕真正介意的,是安在丛家声头上的“学霸”两个字。
男孩第一次知道,搞学术也有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其间人际关系之错综复杂,斗争之微妙曲折,堪比政治内幕。
谁说科学就是真理?你还要有发言权呢。而丛家声当年的导师后来赫赫有名,科研又走对了路子,这几年风生水起,颇有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职位越来越高,访谈越来越多,俨然科学界明星。申报科研经费或者研究基金的人,哪个不想着要跟丛教授套套近乎?而要评上院士,也绝对不是多篇杰出的论文就能成功的,因为还有丛教授的意见必须考虑。
丛恕想不通,父亲是那样一个热爱科学兢兢业业的人,培养出来的学生有相当一部分很有成就,怎么就被安上了这样一顶帽子?在他眼里,丛家声对他的学生多么和蔼可亲,关怀备至,而为人又是多么的谦和有礼,温文尔雅。
丛恕以前也听过风言风语,但绝不会相信。可是借他人之手收拾林婕,丛家声做得易如反掌。这是一个丛恕怎么也无法否认的活生生的例子。丛家声甚至可以做到,林婕到了别的学校也不得安生,评职称,涨工资,都比别人难。幸好林婕科研不算突出,否则这又是一个丛家声压制年轻人发展的实例。
丛恕曾经给林婕打过电话,直接地问:“你调工作是不是因为我爸爸的缘故?”
林婕沉默一会,才说:“小恕,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她对他到底有一份情谊。那天见面她欲言又止,大概就是把控诉生生吞了下去。
丛恕脑海里灵光一闪,脱口问道:“那你结婚的事……”
林婕笑了:“算了吧,小恕,何必追究。贺炜也的确不是个好人。我没嫁给他,也算运气好。”
丛恕放下电话,难过得胃里直翻腾。
这一次,他当然并不仅仅是为林婕打抱不平。但是,他说不出口。回到家他只是质问父亲林婕工作调动的事情。丛家声一点也不否认,并且罕见地疾言厉色,把丛恕训斥了一顿。丛恕则吼道:“你可以要我们俩分开,但是请不要用这种方法!”
父子俩争执不下,他愤然而去。丛家声也没有来找他,唐笑然来过两次,都被丛恕劝了回去,她夹在父子俩中间进退不得。
见丛恕沉默,之夏也不说话,坐在椅子上用脚尖踩地上的影子。
“那么你呢?你真的跟老简掰了?”丛恕摇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抛到一边,关切地看着之夏。
“是啊。”她伸了个懒腰说。
“其实我看他不是个花心的……”
“吃雪糕啦~~”丛容提着一大桶雪糕进来打断了他俩的谈话。她毫不知情,还在很八卦地问之夏和简行一之间的事情,之夏坦白地笑笑:“我有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的事情跟我无关。”丛容吃惊地睁大眼睛,想要问,又被丛恕的眼神制止。
之夏当然是在撒谎。分手以后,她比从前更了解简行一的行踪。他不断来找她,她总是极其冷淡。然而转过身,她会悄悄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或者注意别人嘴里是怎么谈论他的,她甚至还专门在BBS上注册了一个帐号,以便搜索关于他的主题。
她的感觉异常复杂。简行一是这样一个自律且喜怒不行于色的男孩子,要判断他的真实想法就需要从蛛丝马迹着手。之夏自认为敏锐,又比别人都更接近过他,所以总能推断出很多结论。
比如,他今天开完例会以后出来没有去琴房,应该是心情很差。这次的活动他亲自拍板选了一款淡蓝色的海报,应该是因为之夏的缘故,因为他自己是不喜欢蓝色的。还有,他凌晨三点还在线,说明他失眠难以入睡。种种例子,不一而足。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看到简行一若无其事地经过他们以前常爱一起去的咖啡屋,还礼貌地招待朋友吃东西,一点也没有触景生情的意思。还有他参加了一次画画展览,笔触冷静,功力更涨,哪里像是失恋的样子?又比如说,他最近跟顾瑛白老在图书馆附近出没,似乎不打算拒绝新的恋情。如此例子,同样不一而足。
之夏迷惑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正确。简行一在她离开之后到底是痛苦还是无所谓?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她是在因为他那么容易就忘记自己而伤心呢,还是在为他的痊愈松一口气呢?毕竟,这是她人生中难得的,纯属为对方着想而做出毫不利己的决定。
不过有一点她很确定,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都有自制力再不跟这个人来往。她还没有自私无耻到这个程度,而且即便她自私无耻了,也不见得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将来有一天,他也许会发现她的秘密而对她嗤之以鼻。
她最为满意的就是,他们的分手过渡平和。除了那天她歇斯底里地发作之外,再没有任何难堪或者剧烈的伤害来结束这段感情。
然而她错了。她对自己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有天晚上,之夏突然半夜醒过来,胃疼得一跳一跳的。她用手按住,想着这也不过跟痛经差不多,便没太在意。可是翻来覆去怎么换姿势都没用,好容易熬到早上,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
郭云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之夏指指自己的胃,苦笑一声。躺回床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紧牙关才能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郭云洗漱回来一看,说:“你今天别去上课了。我到时候帮你打饭回来。”
于真也凑过来。她因为上次澳大利亚的事情同仇敌忾,对之夏改变了态度,所以也接口道:“是啊,要是抽查点名我帮你答应一声儿。回头复印一份笔记给你。”
之夏笑笑:“多谢。”
她们都走了,空荡荡的宿舍里漂浮着阳光和灰尘。她努力张大嘴巴喘气,以为这样就能缓解疼痛。刚开始那种针扎一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钝刀割肉一样的疼痛。她能感觉汗水顺着额头流到枕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倒有种额外的痛快感,好像灵魂飘在天花板上抱着手冷冷嘲笑:“陈之夏,你活该。”
整个世界安静而冷清,只有那讽刺的桀桀笑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刮擦着耳膜。
有人在外面敲门。她勉力爬起来,迷糊地想:“是谁没带钥匙?还是楼长来检查?”
门口站的却是简行一。之夏愣了两秒,实在撑不住,颤颤巍巍地往回走,被他一把托住手肘,送回床上。
她合上眼,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路上遇到你们宿舍的同学,她们跟我说你病了。”他俯身凝视她,她急促的呼吸让他的心猛地一揪,他当机立断,“我送你去校医院。”说着就去拉她。
之夏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狼狈邋遢,心里有些光火,推开他的手:“没必要。”看他那样子一时半刻不像要走的,只好坐起来,挣扎着去刷牙洗脸。
简行一尴尬,又不好劝阻,只能默默地坐在凳子上等她回来,再一次说:“这下可以去了吧?”
之夏又好气又好笑,触到他的眼神,突然就软弱了:“好。”
他用自行车带她去医院,因为怕她没力气抓不牢摔下去,所以只是推着走。之夏勉强抬头看他,在阳光和阴影交错之间行走的大男孩有着极让人安心的背影。这么近,只要伸伸指头就能触碰到他。他曾经和她更近过,那些吻和拥抱,竟然在阵阵疼痛中变得清晰起来。
到了医院他把她扶下去找个地方坐好:“你等着我,我去挂号。”
经诊断,之夏犯了急性胃炎。医生开了药以后叮嘱简行一:“让她多喝点水,饿一两顿。”又转向之夏说,“饮食要规律,别吃太刺激的东西。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之夏嘿嘿一笑,简行一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看着她抬起的眼眸苦笑。
上楼的时候他问:“要不我背你上去?”之夏摇头,他就只能用手扶着她。在病后轻微的眩晕中,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他的手,头靠在他肩膀上。
在那细小的,可以喘口气的生命缝隙里,她有刹那幻觉,以为自己跟校园里那些无忧虑的少年情侣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被宠爱。
她想念他,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要不,你回去休养两天吧。”回到宿舍他说。
“不用了。哪有那么娇贵?回去还要坐好几小时车呢。”
“我可以送你去你小叔那里,打个车很快的。”
之夏一凛,抬起寒星一般的双眸看着他:“你知道我小叔住在哪里?”
“我们家跟你婶婶挺熟的。小方姐不是做建筑材料的吗,上次说起她侄女也在这个学校……”
之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心里有股无名鬼火在烧。
原来他早知道了。
他一定是早知道了。
所以上次之夏见过方严严后那么反常,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她冷冷地下逐客令。
简行一愕然,随后好脾气地笑笑:“我先帮你倒点水,这些药你记得吃……”
之夏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跳起床霍地拉开门:“慢走不送。”
郭云他们正好回来看到这一幕,陈之夏跟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地对简行一恶语相向。简行一呆了呆,慢慢地站起来,经过她身边,还不死心地说:“你保重……”
“别再来找我了。”她在他耳边用很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宿舍里的人面面相觑,带着同情的神色看着他垂首离开。
为什么会搞得这么难看,到最后没给他留一点余地?陈之夏把脸埋在枕头里,对自己竖了个中指。
简行一后来的消息是丛恕陆陆续续告诉之夏的。他有好几天没有去上课,后来去了,跟往常一样不爱说话,就是上课明显在走神。
有人看见他跟他们宿舍的几个人去喝酒,没喝够,又搬了两箱回去喝,一屋子的人酩酊大醉。据说他很难得的失态,眼眶都喝红了。
还听说他在学生会例会上莫名其妙地发了几次脾气。又听说……
之夏并不拒绝丛恕给她传达这些消息。
这未免有点索然无味。她原以为他会完全不动声色呢。
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失恋的时候跟其它人没有什么不同,会软弱,会痛苦。那么想来,他也会跟其它人一样,过一段时间就恢复了,断不致痛不欲生痴情到死。
有谁会记谁一辈子?
之夏无所谓地耸肩,从草坪上跳起来对丛恕说:“走,吃饭去了。”
回到宿舍,郭云他们对她都淡淡的。她们都觉得此人不识好歹,恶劣至极。之夏却不以为意。那天早晨郭云于真对她的善意已经让她决定,以后如有摩擦,也要对两个小女孩以忍让为主。
而澳大利亚事件后一直对之夏颇有回避的温蕾也不回避了,跟叶书涵在那里做窃窃私语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之夏耳朵里:“听说他退出了全国学联主席的竞选。”
“真的啊,可惜了。都说这次他很有希望来着。”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运气不好。”女孩温和柔媚地叹息一声。
之夏冷冷扫视过去,嘴角微微上挑,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运气不好?你们岂不是更不好,跟我一个宿舍。小心,小心啊。”
女孩立刻噤声。
于真在旁边看着,又觉得特别解气,居然说了一声:“跟自己啥都亲眼见到似的,又不是知音杂志。”
之夏垂睫微笑,从包里掏出一本刚买的杂志推过去:“要不要看?我觉得这个女孩长得有点像你。”
丛恕听到谣言跑来安慰之夏:“你别想太多。老简这个人其实不是很热衷于这种事情,应该不是因为你才放弃竞选的。”
之夏冲他眨眨眼:“什么啊?他没为我死去活来形销骨立吗?”
丛恕注视她,她虽然口上在开玩笑,可是眼睛里却黑憧憧的,全然无光。
他搔搔脑袋,坐在体育场主席台的台阶上叹口气:“为什么?他哪里不好?”
之夏靠在栏杆上,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简行一从下面跑上来,冷淡且不耐地质问她,他的笔去了哪里。
他应该一直这样冷淡且不耐就好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原因很简单,我发现对方给不了我我想要的,我也给不了对方他想要的,就分手呗。 ”
丛恕眯着眼看着这个早熟的怪人。她笑嘻嘻地凑上来:“我今天可累了,你背我下去好不好?”
丛恕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蹲下去:“上来吧。”
男孩的身体都是一样的,健壮而充满生机,滚烫又宽厚。
她趴在他的背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好像牵动一根看不见的细丝磨着心脏。
体育场紧挨着娱乐中心,不知道什么人在那里大声地放老唱片。
“我只能一再,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那就是我。”
之夏闭起眼睛。
对自己,要比对别人还冷酷。不管多么伤心也要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是她的生存规则。越凉薄,越安全。
这一年,简行一大四,计划到本市另一所顶尖大学去念研究生。而丛恕现在做项目的那个公司很欣赏丛恕,早早就承诺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辛唯也已经大四了,正忙着做毕业设计。她这次跟的导师是附近跟本校有密切联系的著名研究所里的一位知名教授。辛唯成绩好,在报名要跟这位教授的名单里名列前茅。后来因为报的人太多,前五名又分数相差甚微,各有优点,系里委决不下,就抽签决定,恰好抽到了辛唯。
可还是有人不信刚好会这么巧,私底下风言风语地传是系里的某个老师喜欢辛唯乖巧,说什么抽签,反正又没有人去监督。
辛唯当初报名的时候是冲着这个教授的学术水平去的,想着临毕业能多学到一点东西是好的。后来才知道这个老师在工业界人脉甚广,往届毕业生凡是跟他的去向都不错。所以每次都挤破了头。
她还在要不要读研和工作之间权衡,听见流言暗自懊恼,早知道这样就不要去趟这个浑水了。毕业这个事情是人生分水岭,当然残酷。有些男孩本来从不同她计较,可是事关前途,也不见得个个都对她和颜悦色。所谓怜香惜玉,那也是有条件的。
这虽然不是多大的事情,换作陈之夏说不定还暗自得意一把,然后我行我素。偏偏让辛唯遇上了,她一向想得多,就觉得一口气很堵。
辛唯的妈妈李楠已经调到了本城,当年父亲走的时候还留下一套房子,前几年都是租出去的,现在正好收回自用。辛唯每周末都回家陪伴母亲。
辛唯思前想后,觉得这个机会是上天给自己的启示,还是找工作的好,所以回去就想跟李楠商量。她把这个老师如何如何了不起跟李楠一一道来,李楠听了以后却说:“你可以争取上这个老师的研究生啊。哦,保研只能在本校内?还是上研好了,你这个成绩都不用考试,多划算。”
李楠一向对女儿寄望甚高,说这话也在意料之中。
辛唯心里却另有想法。若不是为了母亲的缘故,她原本压根不想考虑上研。她一直以来用功得狠了,其实不算多么热爱学习。这么年复一年的继续下去,实在有点力不从心。而且李楠身体不好,虽说有医疗保险,各种补药理疗也很花钱,自己早工作了就能早日撑起这个家。所以她又说:“妈妈,系里的周老师也说,早工作几年的工作经验也很宝贵,还积累了资历。现在一个好单位要找到好位子越来越难了,要赶快占上。”
李楠温和地看她一眼:“囡囡,你的孝心妈妈知道。但是现在大学生满坑满谷不吃香了,你还是争取上研的好。”
辛唯苦笑,如果给其它人知道了,一定腹诽她占着茅坑不拉屎。想到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叹了口气,又揣测不知道丘行舟会不会在保研这个事情上给自己下绊子,前途实在堪虑。如果上了研,这些飞短流长是不是还要跟着自己?如果工作了大概要好些吧。社会上混过的人哪里像学校里的孩子那么沉不住气,只看表面?可是这些烦恼自然是不能跟李楠说的。
辛唯恍神的时候,李楠穿过窄小的客厅到阳台上用竿子收腊肉,瘦小的身子微微往后仰着,一缕花白的头发挑在耳后。她最近手有点抖,拿东西老不稳,叉了几次都没叉到,发出叮咣的轻响。辛唯一惊,转过头去。
旁边高楼把这座小楼挤得很尴尬,采光都没了。就是夕阳下去的时候难得有阳光斜射上阳台,李楠整个人沐浴在光亮里,轮廓有些模糊,就看见一双手伸到阳光没照到的地方,抓着竿子显得格外干瘦,线条也格外清晰嶙峋。
辛唯一阵心痛,忙着冲上去说:“我来我来。”
饭桌上辛唯挖空心思地讲有趣的事情给李楠听,不知怎的说到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认识的叔叔让自己搭车:“好多年没见啦,他居然还认得我。不过我还是没敢坐。”
李楠点头,又问:“是那个给你买过小皮鞋的刘叔叔?”
“嗯。”
李楠沉默了一会,说:“下次见到也不要轻易搭车。隔这么多年,谁知道变成什么人了,记得没有?”她的语气难得那么严厉,辛唯忙不迭点头。过后才想起来,母亲应该是有点不高兴,因为那个刘叔叔是父亲以前的同事。母亲不乐意跟他们再来往,当年那双小皮鞋好像也是不知所踪。记得曾经问过一次,李楠只说:“皮子不好,我怕你走路硌脚,扔了。”
辛唯一边洗着碗一边为母亲心酸不已。李楠在外面看电视,她可以想象李楠的表情,哪怕电视上是喜剧人人都哈哈大笑,李楠也是一副安静而忧愁的样子。手指上全是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七彩光芒。
辛唯觉得肩头异常的沉,也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让人孤单。
她突然想起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她在洗碗,有个人走过来说:“洗碗还是应该戴手套。”一面说着一面从背后用手臂环住她,拉着她的手在水管下冲干净了再用毛巾擦过,戴上手套才让她继续。
那么体贴,那么宠爱,完全不求回报。又那样值得信赖。她再没有遇到第二个人像他。
开始的时候她仅仅是存着儒慕之意,觉得他甚是博学,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自有一派风流态度。再后来才发现他不只这点好处。跟他相处是极其愉快的经验。不管你说多么傻的话,他会耐心地微笑倾听,还时不时加几句深入人心的评论。她那些不值一哂的烦恼到了他那里都是可以理解的成长的疼痛。
渐渐地,她迷恋上看他说话时一挑一挑的眉,他在桌上轻叩的修长的手指,他哈哈大笑时露出的雪白牙齿。他既不英俊也不高大,可是跟他在一起辛唯觉得无比舒服。回到宿舍她会忍不住揣测,他在家里对他太太是多么的温柔体贴又不失男子汉的担待。想着想着就有点难过。
她并不是一点挣扎都没有。那个时候害怕极了,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拼命看书控制自己不去联系。可是熬不过三天就又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她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无望的单恋,只要她不表白,就不算破坏别人家庭。
这么天真的想法,瞒得过自己,却怎么能瞒得过对方?陈卓开始回避见她,每次见面也总选在人多的地方。他不再和她对视着说话,眼神轻轻地就飘了过去。而辛唯却注意到,当自己离开桌子转过身,他的目光又悄悄地尾随了上来,带着一点疼痛的无奈。
男人性格里那点犹疑怯懦被她解读为残余的孩子气。她愈发地迷恋他,寻找一切可能的借口和他联系。
见到之夏的时候她愧疚吗?肯定的。只是她的渴望填得心里那么满,哪里有精力考虑别人怎么想。
辛唯记得陈卓带她去书店挑书。快到父亲节了,书店里也用漂亮的广告做促销。辛唯快速走过,然后站在走道里失神,连挡了别人的路都不知道,还是陈卓伸手把她拉开,低头看她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恻然。
挑完书她问陈卓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要回绝这个要求,陈卓流利而飞快地说:“不去了,晚上得回家。”又笑着拍拍她的头,“早点回学校,太晚了不安全。”
她跟他彬彬有礼地告别。目送他走得远了,天开始下起雨。人们都站在书店门口躲雨,而她一个人站在几乎遮不住雨水的地方轻轻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唯唯。”有人温柔地呼唤她。她抬起头,看见陈卓站在雨里看着自己,再也没忍住扑到他怀里:“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带她到宾馆沐浴换衣服。她试探着踮起脚尖吻他的嘴唇。他的嘴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酒的味道,原来刚才他走后,忍不住坐在街边小店里喝了一杯。
湿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让两个人都瑟瑟发抖。她的眼眸笼罩着水气,美得不可思议,柔弱得让人心疼。也许该进浴室的,当衣裳被扔得七零八落,她发现自己已经倒在温暖的床上。
那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沉着,自信,温暖,能教给她太多东西,又不要她付出什么,只是一味地宠爱她。而她的回报,则是永远不提他的家庭,不提任何要求。
有几个晚上,她做了噩梦哭着醒来,陈卓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唯唯,怎么啦?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她抽抽嗒嗒地说:“我梦见爸爸了。他特别帅,特别高大,拉着我去买东西,可是我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我跑啊跑,只看见地上有很多血,却看不到他,然后就醒了。”陈卓叹气,温存地吻她的额头。
这就是纯粹的爱情吧。她和他并不企求多余的东西,只在能厮守的时间里缠绵着互相依恋着。
这神仙也比不上的快乐因为短促而被她铭刻在心。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包括之夏的一个耳光,也没有让她后悔。
一切都值得。她没有想过伤害方严严,她只是不断地给予陈卓他需要的。这么好的男人,配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分手的时候他很决绝。最后一次见面,他说:“唯唯,是我做错了。我害了你。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他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她的眼泪迅速夺眶而出:“不是。你没有害我。”
不等她争辩,他掏出一个存折,静静地凝视她:“唯唯,我不能再给你什么。这些钱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呆呆地看着他站起来,再没看自己一眼走了出去。她的腿软得没有起身追上去的力气。对和错的定义在她心里疯狂盘旋着,愧疚和不甘混和成奇妙的毒药,痛苦和无奈在骨髓里滋滋作响。
她没有取那些钱。只要那些钱还放在银行,她的爱情就依然纯真。
辛唯凭着这个信念走过了最难熬的时光。而在这个夜晚,她回想起往事,不禁泪如雨下。从前多美好,现在就多么不可忍耐。
有谁能真正地关心她爱护她帮助她做她的港湾?她有太多的烦恼和痛苦找不到人解答。
周一的早晨回学校前,她忍不住再一次去到陈卓上班的大楼下。从前有几次,她会坚持送陈卓来上班。当然不敢走在一起,所以她装作路人跟在他身后,贪婪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要进楼之前,他会转身给站得远远的她一个微笑,那充满温情的眼神深深地烙在她心底,让她在每个泣不成声的夜晚翻检出来熨贴自己。
周围一切场景还如昨天一样。人们匆匆忙忙地从她身边经过。她站在花坛边望过去,通常这个时候他都该来上班了。她看看表,他要迟到了。
难道他去出差了?还是,他换了工作?哦,也许方严严生病了他在家里照顾她?
各种奇怪的联想在脑海里翻腾。她绝望地咬住下嘴唇。
然后,她还是看见了他。他正停了车子从停车场走过来,一身西装笔挺。他走路有一点点外八,加上开始微微发福的小腹,到底显出了中年人的疲态。而他从前,多么的精神奕奕啊。
辛唯哀伤地注视他,幻想他会不会还有那个习惯,往这个方向看一眼。
然而他并没有。他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好像把很多事情都放在心里沉甸甸的。他笔直地走到门口,跟着玻璃旋转门进去。
辛唯怔怔地立在那里,许久之后才转身。
不能打听他的消息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到现在她还想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而他的生活,已经把她卸载,继续前行。
她把头靠在公共汽车的车窗上。那个方严严到底有什么好?她对他做了什么?下了什么蛊?还是说,他是真心爱她,所以没离开她?
这是辛唯第一次认真严肃地考虑陈卓的家庭关系。她惊异地发现,她其实是嫉妒而愤恨的。
可是从前困扰她的愧疚感却不存在了。做为被遗弃在后面的那个人,她需要一点这样的情绪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电话响了。这是她唯一还在使用的陈卓留给她的东西。她扫了一眼电话号码,心脏开始狂跳。
“唯唯,刚才你是不是去了我们公司楼下?我好像看见一个女孩儿,特别像你,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陈之夏愤怒而哀痛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是我,我想你,特别想你。”她轻轻地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在这个干冷的初冬早晨,人们开始了一周最繁忙的生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少女讲电话时语气里轻飘飘的爱情和温柔,在人海里相同的事情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
而对于陈之夏,铺垫已接近充分,相关人员已将就位。命运虎视眈眈,蓄谋已久,等的就是这最后一刻布局,微不足道又至关紧要。绳套终于摆好,待她自己引颈就戮。而记忆,将永远定格在即将到来的那个夏天。
自从和程澄分手以后,陆桥就尽量避免在校园里见到她。可是学校就这么大,所有学生的日常生活都在里面完成,想要彻底不见一个人,特别是眼光一扫准能在熙熙攘攘人群中认出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陆桥好几次远远看见她,原本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明显瘦了下去,说话做事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陆桥想,为了我这么一个差劲的人,值得吗?
他不那么爱她,不代表他对她没有感情。她好像一面镜子,照出那个自私而卑微的陆桥。
最近陆桥觉得很烦,周围的所有人都很烦。谁要是说个什么,他就会想,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啊,就会一张嘴夸夸其谈,或者,你丫以为自己很幽默是吧,我看是脑子坏掉了。
而这么想的最终后果是,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不过这世界上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陆桥咯。
他老是梦见自己和程澄分手的那个场面,心脏被一把大手捏住:我怎么会这么做?我可真是禽兽。而他每次不敢想起周宛,因为她那个冰冷而决绝的眼神会让他喘不过气,疼得麻木,而感受到那种麻木,他又清楚地知道那是因为太疼。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丛恕敲门,笑嘻嘻地探头进来:“老陆,走,打球去。”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片刻呆,才慢吞吞地起来去找袜子。
天气很冷,他们却穿得很少,因为打了一会脑门上冒热气。陆桥这一方今天处于劣势,主要总是配合不好,单靠陆桥一个也无回天之力。
中间休息了一会重新上场。陆桥传了几次球,快速跑到合适的位置,然而球却没有给他,反而到了别人手里,没有判断好时机贸然出手,连篮板的边都没擦到。
他在心里暗自靠了一声。下次再拿到球索性自己带着硬冲进去。来拦他的正好是丛恕。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倔劲,不管不顾地继续朝前冲去。旁边的人就看到一个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壮汉呼啸而上,速度惊人,表情狰狞,狠狠地撞在丛恕身上。也算高而结实的丛恕刚好没站稳,整个人往后飞去,摔在地上。
陆桥做完动作就后悔了。也许完全是幻觉,他耳朵里清晰地听到一声咔嚓,响亮得令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球一扔跑过去看丛恕。丛恕满头是汗,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手撑在左腿小腿上。大家不敢轻易去拉他,都蹲下围住。过了一会他才睁开眼睛对陆桥苦笑一声:“老陆,我的腿好像断了。”
他被立刻送往医院,小腿骨折打了石膏。
陆桥都懵了,只会呆呆地扶着他,医生叫干嘛就立刻一阵风似的去干嘛,一回来就条件反射一般抓着丛恕的胳膊,恨不得把他抗在肩上。
那种让肺部抽搐的,好像溺水接近死亡的疼痛再度袭来。
我怎么就这么差劲呢?陆桥咬紧下颌,喘着粗气。
丛恕倒乐呵呵地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对吓坏了的同伴们说:“老子也有打球光荣下场的时候啊。”
“靠,不显摆你会死啊?”有人笑骂。
他们回了家,陆桥忙前忙后地想要学着伺候他,丛恕连忙摆手:“哎哎哎,我自己来。断条腿老子就动不了了?”
丛容和之夏来看他,丛容一见他就快哭了,还是之夏镇静,跟丛恕调侃了几句让丛容转移了注意力。
那个下午丛恕没课,只好坐在床上发呆。楼层太高,又不能趴在窗台上跟在宿舍一样看看有没有美女经过。打游戏也已经腻味了。光碟也看了好几遍。多出来的时间简直不知道怎么打发。
之夏来找他,带着一大包零食,都是他平时喜欢的。两个人边吃边聊天。
他内急要去厕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耍帅所以没用拐杖,单腿跳着进去,出来还做了一个金鸡独立白鹤亮翅的高难度动作。
之夏撇撇嘴,把绒球砸他脑门上:“小心另一条腿也摔断了,你就该哭了。”
“我靠!”
他咒骂着跳回床上。之夏低头看他腿上的石膏,上面好的位置已经被跟他一起打篮球的那几个占了。之夏甚是不满:“他们太没公德心了,让我签哪里啊?”
丛恕说:“喏,你用红色笔。我会不准别人用这个颜色签的。绿色专门留给小容。周宛那天给我电话,要我留个紫色的给她。老陆让他用粉红,恶心死他。”他把左腿搭在右膝盖上,把小腿侧后的位置露出来给她。
之夏一笑,低头认真地在石膏上画上一只猪摔到在地四脚朝天的样子,旁边注:丛恕糗样,陈之夏记录。
丛恕百无聊赖地挠挠头,又不好意思催促,只能抱着手低头看她。
冬日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匹金色轻纱在飘拂。她鬓边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因为促狭得意,她嘴角上扬,长长的睫毛好像蝴蝶翅膀在扇动。
丛恕心里咯噔一下。刚认识的时候,她也会不时给他这样的一声咯噔。他老觉得迷惑,为啥自己有时对着哥们儿会紧张。他明明心里全是林婕啊。后来他俩打打闹闹随意惯了,就几乎没有再这样。
如今这感觉又回来了。他咽了口口水。她头发上的清香钻到鼻子里,他突然很想低下头去,轻柔地用嘴唇贴在她脸颊上。
他往前稍倾。之夏嘟囔:“别乱动。”
他立刻清醒了,吓了一跳:“丛恕你真禽兽啊,居然想亲自己哥们儿。你怎么不去亲陆桥?”想到那种可能,他成功把自己恶心到了,猛地打了个寒战。
有人在敲门,之夏刚好完成了她的大作,笑盈盈地说:“我去开门。”
(三十九)
不一会,外面传来之夏标准的乖孩子式腔调:“唐老师好。”随后她跑进来抓起自己的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唐笑然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保温桶进来,一见到儿子的样子眼眶就红了。唐教授在讲台上那可是以仪态万方著名的,几时流露出这种小女人做态?
丛恕陪着笑脸:“妈。”装出一副特别馋的样子,“哎呀,你给我带汤来了?真好真好。”
唐笑然把儿子揪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放下心,然后就开始碎碎念:“你骨折了也不赶快通知爸爸妈妈?你知不知道你老妈我接到陆桥的电话差点心脏病发?”
丛恕咧开大嘴露出大白牙装憨厚,被唐笑然狠狠地在脑门上戳了几下。
唐笑然把丛恕最近生活的大事小事都问了两遍以上,才说:“你给我搬回家里住去。”
“房租我交了半年的。”丛恕还徒劳挣扎,被唐笑然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缩了缩头。
“你走了以后,你爸爸嘴上没说,可是起得越来越早,都是因为睡不着。”唐笑然轻轻地说。
丛恕低头。
“最初听到你跟,跟林婕老师的事情,你爸爸愁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又不敢说你,就在书房里看书。小恕,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你爸爸不想打击你。他说了,年轻人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父母能不动声色地帮你把好舵就行了。”
“我虽然宠你,可是自问还比不上他。你看,你从小到大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爸干涉过你没有?他对你寄望多高啊,可是也愣没让你一定要怎么样,他老跟我说,望子成龙是不好的,让孩子自由发挥吧。但是有些事,触及他的底线,他不能不干涉你,你明白吗?他不是想阻止你谈恋爱,你看,如果你跟之夏这样的女孩来往,我们都不会说什么。可是林婕老师不一样,她有挺多经历。人生跳阶段的体验往往不见得是好事。爸爸妈妈看人很准,林婕……太成熟了,不适合你。”
唐笑然一点也没有说林婕的不是,倒让丛恕内疚起来,本来想争辩几句的,也说不出口。
晚饭的时候丛家声亲自过来,一句旧事都没提,像从前那样既和蔼又轻松地询问丛恕的情况。丛恕说不想回家,他居然也没有勉强,反而笑眯眯地对陆桥说:“是,男孩子都喜欢跟同龄的人扎堆,我们理解。那就拜托小陆你多看着点丛恕了。”
丛恕这才真的惭愧了。陆桥出去以后父子俩进行了一番长谈。丛家声说:“不管你怎么看爸爸,你只要记住一点,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任何时候,你闯了多大的祸,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知道我为什么没要你回家吗?你妈本来要我今晚就带你走的。我是想,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成年男人,不需要还整天在父母羽翼下生活,出来锻炼锻炼挺好。不过,你既然享受了成年人的自由,就得有点成年人的本事,不要太轻信于人。”
他索性开诚布公地对丛恕说:“我知道有人把很多事实夸大了传到你耳朵里。儿子,你现在理解学术圈不是净土,那么也就该理解有纷争的地方就不会客观。我在圈子里这么久,不可能没几个看我不顺眼的人,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谁没有几个敌人?小林的事情,我承认我是操之过急了,但是也并非全像你想象的那样,她换了学校我还在过问她的事情。有人知道她得罪了我,踩她也是很正常的。这笔帐总不该算到我头上吧?这就是人生,你将来还不知道要见到多少类似的例子。”
丛恕默然无语。丛家声面对的压力和各种不得已,他竟然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实在是个不合格的儿子。
他想,他要学着不轻信于别有用心的人,也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但是无论如何,父亲就是父亲,无人可以取代。做儿女的,不该评判父母,更不该让父母伤心。
因此,当丛家声含蓄地提出希望他还是不要工作,再继续深造,他痛快地答应了。
知道了这个决定后,之夏十分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丛恕可以继续留在学校。丛恕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情更好了。她是那样难得放松的女孩,所以他老叫她小老太婆。这样明丽的笑靥,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
通常有课的时候,陆桥就用自行车驮着他去学校。那天下了课陆桥早就等在外面,把他扶上车以后问:“去哪里吃?”
“南街口吃兰州拉面吧,好久没吃了。”丛恕咽口水,抬起头身体却一僵。
陆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看着十分眼熟的漂亮女子站在那里,黑色大衣格子围巾,大冬天的也掩不住极端曼妙的身材。饶是陆桥这样不解风情的人看了心头都是一荡。
“那个,老陆,你不是要去图书馆还书吗?要不你先去,过会再来接我。”丛恕拄着拐杖跳下车后座。陆桥识趣地点点头,正要走又被他喊住,低声叮嘱道:“这事儿别告诉之夏。”
陆桥诧异地看他一眼,脸上随即浮现暧昧不明的笑容,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跨上车一溜烟就骑跑了。
丛恕没想过林婕会公然地回到学校来找自己,所以等陆桥一走,他立刻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林婕微笑着看看他,心中涌起一阵伤感,这样真的情怀,将来再也不会遇上了。
“没有,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好不好。你怎么把腿弄断了?”
“打篮球摔了。”丛恕不以为意,再看她几眼,突然醒悟过来,“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嗯,我到一家大公司上班了。”
“恭喜啊。”丛恕由衷地说。林婕那个专业很难在公司里找到合适的位置,她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找到一个,而且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实在是难得。
“我要去B城工作了,临走前来跟你道个别。”她扶着他找到一个地方坐好,也不顾自己浑身名牌,跟着一起坐了下来。能够这样毫不顾忌地坐在一起,感觉的确不错。
“我很抱歉发生那个事情。”丛恕说。
林婕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笑了笑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不用再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继续呆在这里,我也许就一辈子做讲师了。”
“别……怪我父亲。他的本意不是……”
林婕恍然,男孩终究不想让别人记恨自己的父亲,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其实她已经没有芥蒂。当然,那时丛恕去看她,她的确心怀怨恨,有过冲动要把丛家声所作所为统统告诉他,幸好理智阻止了她。
她已经离开那个圈子,丛家声的所作所为再也影响不到她。她诚然想过报复,不过何必呢?丛家声已经垂垂老矣,而年轻的丛恕前程似锦,将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帮助。为了一时意气抛弃这样一支潜力股,不是林婕的作风。
“我知道。丛教授不是那样的人。”林婕妩媚一笑。
丛恕一面跟她聊着天,一面无比感慨,也许是林婕变了,也许是他看人的眼光变了。如今的他,终于能明白唐笑然为什么说他们不合适。
他的毒瘾彻底解除。她就在他身边,比以往还要美丽,他却终于不再悸动。
林婕临走的时候,丛恕叫住她,想了想却笑起来,诚恳地说:“祝你一切顺利。”
其实他很想问,你的病好了没有,还是,你从来没有病过?但是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再无关紧要。
(四十)
那个周末是周宛的生日,辛唯和之夏约好了去她那里庆祝。自从周宛工作了,她们还没去过她的住处。
给她们开门的是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女孩,眉眼有点像周宛,但是神情明显木讷许多,哪里有周宛机灵强壮的样子。女孩说话口音挺重,之夏他们要分辨好久才知道她是周宛的堂妹周婵,现在住在周宛家,而周宛刚下楼买水果去了,叫他们等一会。
周宛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看上去倒是很新。客厅里放一组沙发,一个小电视,餐桌椅子一套,角落里还有一个折叠床。零零总总加起来显得十分逼仄。
之夏和辛唯坐在大沙发上。周蝉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膝盖夹拢,双手插在那里,缩得像一只小老鼠。三个人枯坐一会,辛唯笑笑:“请问,有没有水?”
“啊?哦,有的。”周蝉忙起身,因为太急,撞到茶几角,疼得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两杯热气腾腾的水端上来。眼看她直接就要往玻璃茶几上放,之夏眼疾手快地抽了本杂志垫上,心里诧异她的手似乎挺耐烫。果然一放下水杯她就忙着搓手,之夏问:“你的手疼吗?拿点牙膏来擦擦。”
周蝉只是笑,也不动,就在那里搓手,还不时吹吹。
辛唯问:“你来找周宛玩?”
周蝉睁大眼睛,辛唯又问一次,她才说:“我来上班。”
“你在哪里工作?”
“超市。”
辛唯和之夏都想,她这个样子难道是做售货员?她跟钱打交道,那真让人提心吊胆。
有人开门进来,正是周宛,辛唯和之夏都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周宛见到她俩笑笑:“来啦?没等急了吧?”又扭头说,“东西都放厨房里吧。”
原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孩,眉眼一看还是周家的人,个子不高,身板倒是相当结实的样子。周宛说:“我弟弟,周嘉。”
之夏辛唯忙跟他打招呼,男孩抬眼,粗鲁地点个头算是回应,拎着手里大包小包进厨房去了。周宛低声说:“别理他,他就这个样子,家里宠坏了。”
客厅里挤五个人明显不够,周宛说:“我们进卧室聊吧。”话音未落,又有人开锁的声音,一个跟周宛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走进来,一脸疲惫的样子。周宛介绍:“我表妹,罗珍珍。”罗珍珍嘤了两声,羞怯地笑笑。
之夏和辛唯讶异得说不出话。周宛这个家简直像一个无底的聚宝盆,拿出一样东西,再掏,得,又出一样,源源不绝。
她们三个进了卧室,外面三个明显放松了很多,用家乡话在那里大声问候聊天。
“他们都住你这里?怎么挤得下啊。”辛唯说。
周宛一边剥桔子一边说:“嗯,珍珍跟我睡,小婵睡沙发,小嘉睡折叠床。”语气十分平静。
之夏忙说:“等他们工作上了轨道,也不用都挤这里了。”
周宛一笑:“看吧。等找到工作才好说。”
“周蝉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她跟你们怎么说的?”
“在超市工作。”
“几个月以前就被辞掉了。她高中都没毕业,算账也不清楚。去蔬菜部搬东西,每天早上五点就得到。我没法天天送她,叫她自己坐公车,带她坐了一周公共汽车,结果她还是搞不清楚,试用期迟到了三次,就被开了。”
“不能换成下午班?”
周宛看之夏一眼:“就这搬东西的工作也有等级呢。没个关系没个突出的地方,人为啥安排你做下午班?大家都想做下午班啊。”
“那她就这么一直闲着?”
“嗯。中间还给她找了一个类似的。你知道他们这种工作,早上一直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时间吃饭。大家都躲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偷偷吃点运进来的水果。偏偏就她笨,没藏好,被人抓住。我还出了两百块买她偷吃的那两个桃子,真够贵的。”周宛只是笑。
“那你表妹呢?”
“她身体一向不好,当然做不了这种活。她高中毕业,能找到办公室小妹的工作。不过老嫌苦,做不了两天就辞职了。到现在换了四份工作了。她今天那东倒西歪的架势你们也看见了,我看明天她又得辞职。”
“她周末还上班,那也怪辛苦的。”
“不是,她说自己英语不好,叫我给她报了个英语班,上课回来一般都很蔫。”
“你……不说说她?”
“我说什么啊,那可是客观条件制约。我上次抱怨了两句,我妈亲自上门骂了我两天。”
之夏存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你弟呢?他一个大小伙子不愁找不到工作吧。”
“他跟人打架,没惹上官司就是好的了。我也不敢轻易让他出去,总要挑个他不能随便惹事的地方,看着周围的人都正经才能让他去。”
之夏和辛唯面面相觑。周宛把桔子递给他们:“吃吧。你们等我一会,我换件衣服,我们出去吃饭。”
趁她去卫生间,之夏对辛唯说:“这顿我请客,你就别管了。”
辛唯斜她一眼:“这点钱我还出得起。”两个人都有些懊恼,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过来,平白给人增添负担。他们请客呢,周宛欠了人情,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周蝉周嘉听说能出去吃饭都很高兴。罗珍珍也一扫疲累之态,特意到卫生间里抹了点口红跑出来。
他们去了隔壁一家小馆子吃晚饭。之夏做主点了好多菜。周宛看出他们俩的用意,勾了勾嘴角,也没阻止,看着弟弟妹妹兴奋不已的样子,面无表情。
周蝉他们来了以后就没在外面吃过,都忙着低头吃菜吃饭。吃得饱了才抬头想跟辛唯之夏说两句话,可是终究说不惯普通话,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边窃窃私语去了。
之夏去隔壁买了一瓶香槟给大家满上,她和辛唯对周宛举杯:“生日快乐。”
周蝉一愣,这才缓过劲来,忙着也跟着举杯,又有手肘拼命捅周嘉和罗珍珍。周宛看着他们单纯而笨拙的样子,太阳穴隐隐作痛,心中涌起无可奈何又怜惜的感觉。也许,她就是比他们幸运了那么一点而已。
吃了饭周宛让弟妹都先回去,然后跟辛唯之夏找了一家咖啡店。她一坐下就点了一杯特别浓的苦咖啡。之夏说:“都晚上了,你喝了别睡不着。”
周宛笑道:“离睡觉还早呢。我接了私活儿,通常要到半夜两点才完事儿。不喝杯咖啡怕是顶不住。”
之夏和辛唯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从包里掏出生日礼物给她:“生日快乐。”之夏送的是水晶别针,辛唯送的是香水,都想着她上班了能用上,现在看来真是华而不实,还不如直接送现金呢。
周宛接过:“谢谢。”她拆开包装轻轻地抚摸了一会,心中太多感触,又抬头看着她俩郑重地说了一次,“谢谢。”
“剧团最近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吧。本来要排新剧的,结果丛恕腿折了,只好等他好了再说。”
“嗯,我本来说要去看他的,可是实在抽不得空儿。之夏,你帮我用紫色笔写个周宛到此一游好了。”
“成啊。”
“陆桥还好么?”
“老样子。”
周宛若有所思。她们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外面车灯路灯明亮,照着她手里的水晶别针和香水瓶子,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他今天本来特别想过来。还是我说这是女生聚会才作罢。他也不敢扔下丛恕一个人在那里。”之夏解释道。
“不过来也好。”周宛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手势熟练地点上。
之夏和辛唯早被震惊得麻木了,也没问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淡白的烟圈在空气里浮荡。周宛突然想起来,歉意地看着她们俩:“不介意我抽烟吧?”
“没事儿没事儿。”
“以后陆桥再说要来,你们千万拦着。”周宛叮嘱。
之夏苦笑:“以他的性格,怎么会不来看你呢?”
周宛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烟,轻声说:“我是不会见他的。”
辛唯劝:“你有心事别老闷着。至少他是关心你的,跟他说说会舒服点儿。”
周宛格格笑出声来:“辛唯啊,你平时挺明白的一个人呢。你说我跟陆桥怎么能搅在一起?两个陷在泥潭里的人,谁来拉谁一把?我跟他在一块儿,两个都要玩儿完。”
之夏遍体生寒。
“你们家那几个弟弟妹妹,就不能在家乡找工作吗?”之夏终于忍不住问。
周宛摇头:“你不懂我们的规矩。我们那里几十年才出我这么一个有出息的,那是整个大家里的福气,不能一个人独占。总得帮衬家里。”
之夏不解:“你再出息也不能拖上这么几个人吧。你也不过刚工作而已。”
“他们哪懂?”周宛笑着说,又招手让人加咖啡,“都觉得我从此就是凤凰了。”
“只差一步,差点我就可以逃出生天了。真是可惜。”周宛脸上浮现淡漠凉薄的笑容,注视着外面的灯火,随手把烟头摁灭。
(四十一)[VIP]
(四十一)
跟周宛告别后,之夏问辛唯:“回学校吗?”
辛唯摇头:“我回家。你先上车,我看你上了车再走。反正我家不远,附近也很安全。”
之夏看她一眼,没有应答。辛唯心头一凛,这双眼睛仿佛有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实在太可怕。只是她辛唯也是沙鸥一号女主角,她微笑着和之夏对视,神色间全然是大姐姐一般的关怀。
等了很久公共汽车没来,之夏说:“我打车回去得了。你也不要老陪我。”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开远,辛唯松了口气,立刻打个电话:“我完事儿啦,你到车站接我好不好?”
对方自然答应。她轻轻地笑着,说:“那一会见。”又拨了一个电话:“妈妈,我是唯唯。嗯,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我和之夏刚从周宛家出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学校,我还是跟着回去好了,我明天早上再回来。嗯,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见过周宛之后,辛唯为自己感到庆幸。在她就要被湮没之前,遇到了陈卓。
他们俩谁也没有提过未来。辛唯却很放心,陈卓是值得信赖的,他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她站在路灯下,心里充满了温情。她对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出生在这个城市,又随母亲远走他乡。这一刻她突然想,她小时候是不是来过这里呢?父亲是不是牵着她的手呢?
家里父亲的旧照片已经找不到了。想来是母亲怕触景伤情。但是辛唯记得父亲的样子,高大英俊,笑起来十分爽朗。
“爸爸,保佑我能跟陈卓在一起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陈之夏当然不知道辛唯会不吃一堑长一智。她的眼神犀利仅仅是天生的而已。对于辛唯要回家看母亲,她不疑有他,因为印象里辛唯的确是个极孝顺的女儿。
她坐在出租车上,对那个多嘴司机的唧唧呱呱充耳不闻。路灯一盏一盏后退。她也想起了童年。那个时候陈卓还没有自己现在年纪大,曾有一次带着自己出来吃夜宵,坐公共汽车坐错站了,只好打的回去。到了地方才发现钱没带够,还差五块,幸好那司机喜欢之夏可爱甜美,也没做计较。
当然那不是这座城市。可是每座城市的夜色都是一样的。每次看到华灯初上,一个城市笼罩在灯光里,之夏都会特别感触。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她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在故事和故事之间的黑色地带穿行。
车子到了校门口,她下车走进去。经过校学生会的楼门口,忍不住看了一眼。窗户黑黑的,她从前爱去的办公室没有灯光。
她绕道去买零食,却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一动,往阴影里一站。
真是成习惯了啊,她自嘲地想,跟老鼠似的。
简行一跟顾瑛白走在一起,神态十分熟稔,又不是情侣间的亲密。越是如此,越显出暧昧的张力。
之夏怎么会忘记,简行一那性格,天生就容易跟人暧昧。
亲眼看到他真的继续前行了,之夏心里空落落的。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有更激烈的情绪,就好象他们刚分开的时候一样,可是也没有。
她对自己放下心来。
第二天她给丛恕打电话,丛恕说:“你来我家玩儿吧。我爸妈都不在。对,我今天回家来住,我家昨天有亲戚来,我回来陪吃就顺便住下了。他们今天去度假村,就我一个人。陆桥老乡来了,容容跟着去渡假村,我一个人可无聊了。这不是欺负我腿脚不方便吗?”
之夏想起自己还肩负着要帮周宛签名的重任,就过去了。出宿舍楼的时候听见前面女生抱怨:“我那根簪子很漂亮,我男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哪里买得到一模一样的?唉,我就放在水房不到十分钟。”
之夏别过头,掌心起了汗。不知道是谁,跟她有一样的毛病。这偌大的女生楼里,整日里笑语晏晏,花团锦簇,却有那么多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如地下河流在黑暗里交错流淌。
丛恕一个人在家里唱卡拉OK,专挑女生的歌唱,自己笑得快疯了:“我学得像不像,像不像?”
“无聊。”之夏给他一个大白眼,起身活动活动腿脚。
他家的书房有个大大的书案,洁白的宣纸铺在上面。之夏进屋去看书,顺便看书房里挂的字。丛恕拄着拐杖跟进去问:“写得好不好?”
之夏抿了抿嘴:“很好。不过太跳脱,跟这个恕字倒不相衬。”她一直记得当初被第一次介绍的时候,丛恕说:“不是树林的树,是宽恕的恕。”那个瞬间,他格外的成熟稳重。
“再写一副给你看看。”他说。
“你不唱歌了?”
“我一个人唱太没劲了。”
“要不我加入你?”
“别!”他心有余悸地大吼,跳过去拉了张椅子支好左腿,撸了袖子开始研磨。之夏站在案边抬头看他即使不笑也神采飞扬的样子,心想他父母让他学毛笔,大概是要让他静心的缘故。
丛恕沉着地写字,却觉得旁边一双大眼睛骨溜溜的直转很让人心浮气躁。他把笔一放,墨汁溅在手指也不介意,笑嘻嘻地问:“这个如何?”
之夏低头一看,纸上写的是“一夏之”,颇有几分淋漓狂放的意味。
“一夏之什么?”之夏好奇地问。丛恕无辜地说:“没想好。”
之夏微笑,手指轻轻的抚过纸边:“那以后想好了要写完啊。”
“你来写两个。”他把笔递过去。
她挨着他站好,问:“写什么?”
“随便。”
她想了想,用小楷写道:“××××年十二月三日,晴。我到丛恕家做客,他唱卡拉OK,很可怕。”
丛恕看她用毛笔郑重其事地写下OK两个字母,笑得差点被口水呛到,也顾不得反驳后三个字,一把抢过毛笔,写道:“××××年十二月三日,晴。Miss Chen came to visit me. ”歪着脑袋洋洋得意地问,“怎样,我这几个英文字母有没有点魏碑的意思?”
之夏大笑,又抢过毛笔写道:“××××年十二月四日,晴。丛恕吹牛闪了舌头。”
丛恕写:“××××年十二月五日,阴。陈之夏8746 。”
“8746是什么?”
“被气死了。”
“切!”她刷刷的写了几个字,如行云流水一般煞是好看,又像中文又像英文,丛恕挠头:“这是什么?”
“火星语啊,你不懂的。”之夏转身手一抬,笔尖软软地划过他的额头,因为蘸墨太饱,墨汁顺着他的鼻梁流下。他呆呆地站了一会才想起来用手去抹,自然是整张脸都花了,气得乌拉乌拉怪叫。
等洗了脸出来,丛恕气也消了。躺在沙发上对之夏说:“我们开始记日记吧,挺好玩的。”
“你啊,总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她才懒得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所以只是笑着不答应,反而跑到电视柜前翻找光碟,“我想看大片。”
他笑嘻嘻地看着她,心头软乎乎热烘烘,好像刚出炉的新鲜奶油蛋糕。
(四十二)
寒假过后陆桥戴着副墨镜回来了。丛恕凑过去哈哈地笑着:“干嘛?Man in black?”等他摘下墨镜不由大吃一惊,继而愤怒地说:“你爸又……”
陆桥坐下不出声,看着前方发呆。丛恕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能把自己撞骨折的大个子会被打成这样。
“我可能要退学了。”过了好久陆桥哑着嗓子说。
“为什么?”
“我上学期又没及格。”
丛恕郁闷得要死:“你只差一个学期就毕业了。”
陆桥笑笑:“是啊,没办法,人不争气嘛。丛恕,我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等系里通知下来就走,你也别住这里了,回家去吧。”他那种平静地承认失败的样子在丛恕看来实在太令人难受了,他想也不想就说:“我让我家帮你疏通疏通关系。哪怕留一级也好。”
陆桥摇头:“别费这个劲了,我爸已经来过,上下求过不知道多少人了。其实再呆一年估计也是老样子。”
丛恕急了,一把揪着他的领口吼:“那你他妈有什么打算?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
陆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丛恕无可奈何,只好出去找路子。很不巧的是,丛家声刚出国考察去,出了什么事还是得找唐笑然。唐笑然听他说了,摇头叹息:“这跨系插手学生事务,你把我跟你爸爸想成什么能人了?”
“妈,就帮帮看能托什么熟人打招呼吧。”丛恕软磨硬泡,唐笑然不得已只好说:“我问问。”
丛恕心里也知道希望不大。这中间层层关系转折太多,丛家声唐笑然不方便插手的地方多了。
陆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一直很安静地收拾东西。之夏辛唯他们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能拖着他出去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兄弟,我其实特想去做民工。”有一天傍晚,陆桥握着罐啤酒,靠着窗子看着外面的夕阳说。丛恕一口酒呛到,陆桥伸个懒腰:“老子人高马大的,有的是力气,给人做个体力活不错。我是想明白了,做人不能想太多,过点简单的生活挺好。”
丛恕苦笑,有这个勇气就不该这么大人还挨揍。
“你不是说想去做编剧吗?这么快就放弃了?”
陆桥沉默很久,指指自己的脑袋说:“说实话,我这里乱成一锅粥,写不出什么。我反正是废了,不想再给家里添堵,就这么着吧。到处走走看看,也一直是我希望的。”
丛恕明白了。这是一个契机,是陆桥解放自己的契机。他胸口始终有种悲壮的浪漫主义情怀,他这样的人,需要粗糙生活的砥砺,学校里这种生存环境并不适合他。
这一次,丛恕没有劝他。
外面有人敲门,丛恕去开门,看清来人愣了愣,立刻回头喊:“陆桥,有客人。”
来的正是程澄。丛恕笑着说:““我正要出去,你们慢聊。”抓了外套和自行车钥匙就往楼下窜。
陆桥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程澄,好半天才想起把手里的啤酒给放到一边,招呼她:“坐,坐。”然后给她倒水端过去。
程澄微微一笑,接过放在茶几上,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还好吗陆桥?”
“挺好。”
她只是抿嘴微笑。他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贸然说话,只能沉闷地坐一边。
“你这里,很好啊。”她环顾一周说。
“嗯。”他点头,“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
他们不痛不痒地寒暄了两句,程澄看看表:“哎呀我该走了。”
陆桥意外:“这么快?”
“是啊,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她站起来,他也跟着起身。他的影子斜投过来,将她笼罩着,她抬起头关切而温和地叫了一声“陆桥”,她的眼睛里有种陆桥难以捉摸的伤感和飘忽。
“要好好把握机会,照顾好自己。”她深深地看他一眼。
丛恕在下楼看到有卖烤玉米的,馋劲上来,买了一个坐在花坛边啃。啃完了正在裤子上擦手就看见程澄下来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心里诧异,转身又买个玉米拎着上去,一见陆桥就问:“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陆桥闷声道:“不知道。她就上来说了几句要我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就跑了。可能是听说我要走了来道别吧。”
再次见到程澄,他心里有太多复杂的感觉需要消化,默默接过玉米啃着。丛恕不敢打搅他,退到自己屋里。
过了两天系里的决定下来了,要求陆桥在最后一个学期集中补考,如果都通过可以得到毕业证书,如果不通过则得到肄业证书。
陆桥一下就愣了,站在系办公室好半天没缓过劲。
“小伙子,加把油。一咬牙努力一下就过去了。”通知他的那个老师过来拍拍他的肩。
陆桥的心脏开始抽紧。那张晶莹的小脸仿佛又在眼前,早已褪去当初的稚气,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温柔说:“要好好把握机会,照顾好自己。”
这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他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女孩。
他慢慢地转身,脚步越来越快,衣裳被风鼓起,大步向着女生宿舍跑去。
谁都知道她出身优渥,家里父亲叔叔伯伯都大有来头。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肯为了一个已经离开她的前男友,要家里人费那么多心思。
陆桥曾花无数时间死太多脑细胞为程澄找理由,在这个刹那他终于明白,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像他对周宛一样,哪怕她对他根本不屑一顾,他也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他一气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扯着大嗓门喊:“程澄,程澄。”
她们宿舍没人答应。他又跑去找楼长:“请帮我呼一下209室的程澄。”楼长传呼了几次,也没有人作答。
“唉,别叫了,她们屋的人不在。”一个女孩下楼取信,见陆桥死气白咧地要楼长继续呼叫,便好心提醒。
“你怎么知道?”陆桥转身问。
女孩笑着说:“我住208室,当然知道了。程澄退学去英国念书了,今天走,她们屋的人都去机场送她了。”
如同脑门上挨了狠狠一棍,陆桥机械地重复:“退学了?”
女孩认出他,从前楼门口一直搂着程澄的可不正是此人?她同情地摇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陆桥已经奔了出去。被他拦下的出租车司机也陪老婆女儿看过若干言情电视剧,见这牛高马大的小伙子嗓音都变调了,嚷着“去机场,快!”心里就明镜似的,扬高了声音含着一丝兴奋道:“成,您可把安全带给我系好咯。”
司机够意思,四十分钟就把他送到了机场。他扔下两张一百头也不回地往里面冲。国际大厅里到处是人,他横冲直撞,不知道得了多少白眼。
巨大的电子公告牌上显示去英国的飞机将在二十分钟内起飞。他环绕一圈,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终于忍不住大声喊:“程澄,程澄。”
在他附近的人被吓了一跳,都不自觉地后退几步。陆桥的样子当然很可怕,一双眼睛通红,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迸出。
程澄,至少让我跟你正式地说一声再见,说一声感激。
“飞往伦敦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乘客们到××号登机口登机。”头顶不断盘旋着柔美的女声。
陆桥跌跌撞撞地奔跑,世界在他眼里变形,拉大,又缩小,那一幕幕离别哭泣好像荒诞剧一样扭曲着。
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机场商店门口,那是程澄的室友。他忙冲上去一把抓着女孩的肩,大吼道:“程澄呢,程澄呢?”女孩被吓得尖叫,待看清楚是他才收声,其它几个在商店里逛的女孩也冲了出来,将陆桥团团围住:“干嘛?神经病啊你。”
“对不起。”陆桥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女孩们,“程澄呢?”
“早上飞机了。”女孩们愤怒而不屑地盯着他。
“走了?”他喃喃。
“切。假惺惺。”不知谁高声说了一句,其它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可不是吗,假惺惺。”
陆桥也不分辩,整个脑子已经木了,只能站在那里喘粗气。
有人拍拍他的肩,他下意识地转身,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后面。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对他笑了笑,一拳打在他脸上,又是一拳。
他没有抵抗,地板又滑,一下摔在地上。保安已经忙着跑过来,男孩拍拍手扬长而去。保安没找到罪魁祸首,问了他几句怎样,他只是摇头,保安就走了。
咸而腥的液体从鼻管流出。他想起那个人是谁了,那是程澄的青梅竹马叶正波。
他抱着头,坐在熙来攘往的机场大厅,听见自己的心脏是如何艰难而沉重地跳动着。
他活该挨揍,只两拳便宜了他。
什么叫窝囊,这就叫窝囊,连被爱都被爱得这么窝囊。
飞机一架又一架起飞,轰隆隆地飞过头顶,向着远方而去。
走出机场的时候陆桥突然想,他们都说有种东西叫责任感,可是如果你太痛,痛得完全无法站起来,又怎么还会顾得上别人?
(四十三)
程澄走的那天周宛回了一趟母校。她还在联系申请出国,大学同学有个关系不错的上了研究生,她就把地址填到她那里。正好出来办事,就顺道过去取信。
她不敢填家里的地址,之前要申请材料的时候就让寄到家里。周蝉好奇的拿着信看来看去,见她回家无限崇拜地问:“姐,这是英文吗?这是国外来的信吗?”罗珍珍也跑过去看,只认得the,of 和周宛名字的拼音,乖巧地闭嘴不语。
周嘉自然更看不懂。不过他瓮着嗓子问了一句:“姐你为什么跟国外联系?”周宛笑着答:“大学同学给我寄的信啊。”心里暗自恼怒,平时呆头呆脑,这种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
果然周嘉跟家里说了情况,父亲打了个电话过来就是一通臭骂:“好好的找到工作了又想折腾什么妖蛾子?你不把弟弟妹妹给我看好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周宛一回去,周嘉正躺在她床上看漫画,见到她就问:“姐,给我十块钱。”
“你要干嘛?”先前的厌恶又抛到脑后,因为新一轮的烦恼又来了。
“租书看。”他还老老实实地回答。
周宛想冷笑,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又不想为了十块钱让他没脸,所以还是掏给他。罗珍珍立刻就说:“姐,我想买双鞋,这双太硌脚了,疼。”
果然上赶着就来了。周宛深恨周嘉蠢,不懂避开罗珍珍要钱。
“明天我陪你去买。”她只能说。
打那以后,她再没敢让人把信寄到家里,私下里也教训了周嘉一次,让他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要钱。哪知这倒成了周嘉有恃无恐的理由,数目要得越来越大。
周宛问他:“你整天看这些漫画干嘛?有时间多看看中学课本。”
周嘉梗着脖子跟她犟:“我看不懂。爹让我进城又不是来看课本的。”
她怒极,狠狠地戳他脑门:“那就是让你来看漫画的?”
“我在家无聊嘛。”
“小婵怎么就不觉得无聊?”
“切,那个木榆脑袋。”
周宛被惊得笑出声,周嘉的脸立刻就沉下来,一整天都在家里砸锅砸盆,骂骂咧咧的。直到周宛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周嘉,你再给我嘴里不干不净的试试。”
周嘉不吭声了,周宛也没得寸进尺。她怕他翻了脸一摔门跑出去闯祸。身强力壮,头脑简单,冲动鲁莽,放出去就是社会危害。
想到这些,周宛的太阳穴疼得不行。同学看她脸色不好,就问:“进来躺会,喝点热水?”周宛不想当着她的面拆信,所以道谢以后就走了。
已经接近三月份,她还没有听到任何好消息。上BBS上看帖子,好多人都已经拿到offer了,就更加着急。因为经济原因,她只申请了五所学校,别人都是二十所以上的广撒网,她想想都觉得自己危险,可是又没有办法。
她好像在一个山洞的窄处被夹住了,前后都进退不得,眼前又一片漆黑,只能苟延残喘,等待一线天光。等待的过程如此漫长,如此折磨人,意志被缓慢地凌迟着,她想要尖叫,又无处可尖叫,还得整天强颜欢笑。
她取了信出来,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拆开。还不是录取通知书,要么是通知她材料已经收到了,要么是学校简介。她重重地叹口气,又去学校外面找个网吧上网。没有收到任何电子邮件。
还要这样心神不宁多久?还要做多久的噩梦才不会晚上做梦见收到据信一辈子就在那间小公寓里白了头发?
她咬着牙走出来,周蝉从家里给她电话:“姐姐,晚上吃什么?家里没菜了,我没钱。”她冷冷地说:“去管周嘉要,不给就告诉他没饭吃。他准有。你们自己买菜做饭,我不回来了。”
早应该把家里电话也掐掉省钱,可是又怕那几个惹了祸找不到她。她恶狠狠地想,这么瞻前顾后的,哪里还像周宛啊。
前面有人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目光和她一碰,彼此都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周宛才想起来,这家网吧后面就是丛恕他们租的房子,难怪会看见陆桥。
她本来只想打个招呼就走,可是看见他衣襟上全是血,脸色又难看得吓人,就走不了了。
周宛上前问:“你干嘛去了?快上楼去歇着。”
陆桥任她拉着他上去开了门把他推到沙发上坐着,面无表情,好像一个人偶。她在另一边坐下,想劝他两句,又没词。她知道他难受,她知道在黑暗里撞得头破血流是什么滋味。
她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递给陆桥一罐。
冰凉的酒精刺激在嘴巴里,她仰头靠在那里,喃喃道:“陆桥,我说啊,别老跟自己较劲了。理想是什么?白扯!”
她的声音里带着太多感伤绝望,陆桥终于动容。暮色清冷,屋子里光线朦胧。他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周宛。”他嘶哑着嗓音,手摸索过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她居然没有挣脱,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庞:“你怎么了?你也不开心吗?”语气像个孩子一样充满不确定。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才知道,我刚进大学的前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是啊,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整天泡在一起搞剧社,无忧无虑,情愫懵懂。
那个时候他们怎会料到今天的渐行渐远。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以为未来的路四通八达,还以为只要敢想就能做到。
他沉痛地把额头靠在她的上面,然后用双手紧紧地搂住她。
也不知道是谁主动,唇舌就自然地纠缠在一起。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他们听见彼此的喘息如森林里蠢蠢欲动的野兽。
他拉着她踉跄进入卧室,砰地把门带上。然后死死地把她抵在角落,一边吻着,一边用力撕扯她的衣服。她觉得疼,可又觉得过瘾,也就依葫芦画瓢用力去扯他的。她指甲尖,在他血肉饱满的健壮身体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推进,两个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不知道是因为满足还是因为疼痛。
远处路灯惨淡地照进一片似有似无的光影。她睁开眼,看到他面容微微扭曲,突然想起一个人,立刻就要挣脱。他哪容她在这个时候撤退?一把按住,攻城掠地,肆虐无忌。
外面隐约传来声音,好像是丛恕回来了。两个人都全身一僵,他低头凝视她,把左掌堵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叫出声,更激烈地动作起来。因为紧张,反而格外刺激,如同火舌舔着,冰水淋着,巅峰立着,深渊坠落着。
终于,他脱力一般倒下,却还没有忘记从身后抱住她,胸膛贴住她的背,手臂把她环绕,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周宛从柔软渐渐变僵硬,然后推开他,拉起被子在黑暗里坐了一会,起身穿衣服。
陆桥没问她去哪里,静静地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
丛恕回来匆匆收拾了东西又跑了出去,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家里有一个客人。周宛拿了自己的包离开。下到楼下,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买紧急避孕药。
她又绕到网吧查电子邮件。这一次,她心情平静了很多。
信箱里有一封未阅读的新信,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仅代表××大学××系,向您表示由衷的祝贺。”
她终于有机会做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只是想到黑暗里坐着目送她离开的大男孩,她突然觉得难以呼吸。
(四十四)
周宛再不肯见陆桥,给她打电话也不回。陆桥自然非常难受,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程澄的心意,只能咬着牙开始早出晚归地上自习。他没有养成学习的习惯,就不断地喝咖啡,抽烟,刺激着自己,也麻痹着自己。目标越明确,心里反而越空越烦躁。
有时晚上疲倦不堪地回家,看见丛恕活蹦乱跳地在那里打游戏,他突然迷惑地想,人的命运居然会有这么大差别。出身决定论某种程度上可真没错儿。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在渐渐疏远丛恕,
当然陆桥也会抓紧剧团排练。沙鸥现在可比当年红火多了。陆桥想着要找个人把剧团接手,顺便多让新人锻炼。丛恕和辛唯也就不再是男一女一的角色,两个人都有了很多自己的时间。
丛恕在家猫着写毕业论文,正写到酣处为自己聪明绝顶而洋洋自得,丛家声给他打了个电话:“回来一趟,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大伯。”
丛恕忙穿戴整齐了跑回去,丛家声和唐笑然在商量带的礼物够不够。
“大伯怎么啦?”其实丛恕对这个大伯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就知道他儿子自己堂哥是个搞销售的,见过寥寥数面。
丛家声回答:“他生病进了医院。”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肝癌。”
丛恕打了个哆嗦。
丛家兴的病已经进入肝癌晚期,并且已经骨转移至胸椎。丛恕和从容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被疼痛,黄疸和腹水折磨着。丛容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向丛恕靠拢,丛恕搂着她的肩,看着这个长相熟悉的陌生人,心中恻然。
病房里人不少。起先丛恕还以为是大伯的同事朋友,后来才知道,原来除了婶婶家以外,还有大伯的情人一家,居然都在抢着伺候他,搞得病房里气氛十分诡异。
“两个女人一直吵吵吵,争风吃醋,都没发现他身体不舒服。后来还是儿子觉得不对,带他去医院一看,得,晚期了。后悔都来不及。”从容的父亲丛家振私底下告诉丛家声。
丛家声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问:“那现在他们还闹什么?”
“那边也生了个儿子,自然要是钱。大哥遗嘱还没立呢。”
丛恕和从容偷听到内幕,面面相觑,好半天说不出话。
丛家声说:“我们也只能尽心了。疏远那么多年,你我更不好插手他的家事。大哥这个人哪,唉,做事糊涂!”
他招手叫两个小辈过来:“有时间多来看看大伯,一有什么不对就马上通知大人,知道吗?”
丛家声丛家振自认为对丛家兴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可是在丛家兴眼里也不见得感激,如果自己两个女人图的是名分,是钱财,那么自己两兄弟图的就是面子。知识分子道貌岸然,在他临终前居高临下地来关怀几次,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弄点华而不实的补品,总少了几分普通人的温情。他早就下了断言,这两个弟弟伪善到家,真是一点没错。
所以他一直脾气极坏,骂身边的每一个人,骂医生,骂护士。丛家声丛家振嘴上不说,心里想的都是,到底是个白眼狼。当年为着从家的家产兄弟反目,两个弟弟就对哥哥有了这个评语,如今看来都得到了映证。丛家声只说他做事糊涂,不过是口上积德罢了。
这些恩怨曲折丛容都是不知道的。丛恕约略有些印象。那年丛家兴从他家一甩门离去,在楼道里留下振聋发聩的一句话,让丛恕至今都耿耿于怀。
丛家兴说的是:“所谓教授,就是禽兽!”
可是如今见到丛家兴丛恕又觉得异常同情,这个人一辈子赚了不少钱,却没留下什么。他明显对绝大部分人心存恨意,面对死亡都无法消退怨气。但是又没有办法,病情到了这一步,折磨得太厉害,再高大的男人也只能任人摆布。
他对之夏形容说:“大伯就默不作声地躺在那儿,疼的时候哀嚎,不疼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每个人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之夏也打了个冷战。
“我真的很想帮帮他,又不知道怎么帮。”丛恕颓然道。
之夏拍拍他的胳膊表示安慰。这种事情,总是容易让人觉得有心无力。
丛恕一个人跑去看大伯,不敢带丛容,是怕她看了难受。他听说大伯是搞房地产的,就带些财经新闻什么的去念给大伯听。丛家兴倒也不阻止,能耐心听他念。
丛恕念着念着,觉得对方一双浑浊的眼瞪着自己,到底有些不舒服,放下杂志看着他:“大伯,怎么啦?要不要我叫护士?”丛家兴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点悲哀和无奈。丛恕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双垂死的人的眼睛,也许,丛家兴看到的,是普通人所不能见,是命运,抑或是死神?
外面传来孩童咿咿呀呀的声音。丛家兴慢慢地转过眼,丛恕也跟着转头,只见大伯的情人抱着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小男孩儿走了进来。丛恕立刻明白,这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堂弟。
他忍不住起身去看,小男孩乌豆一样的眼转个不停,格格地笑着,天真可爱得不得了。他又去看丛家兴,丛家兴却一点要看儿子的意思也没有,反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带他来医院干什么?还不赶快送回去!”女子委屈地说:“还不是想让你看看儿子嘛。见见他你心情好,也有利于治疗。”
“他儿子天天在这里守着他,他哪里心情不好了 ?”门口有人冷笑着接口。却是丛家兴的原配,身后是丛恕的大堂哥丛忍。丛忍是个很安静的人,都说搞销售的长袖善舞,他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总是忙前忙后,帮父亲排泄,擦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但是即使是这样,丛家兴也不太喜欢他,似乎总嫌他性格磨叽。
“哎哟,这几年家兴天天都陪着小乐,宠得跟什么似的,见到就笑成一朵花儿。这两天小乐没来,没看家兴脸色都差了吗?”
“是,是,叫你儿子给他老子擦身去。去啊。”
一个反唇相讥,一个寸步不让。
丛忍想劝母亲,拉了拉她的衣袖:“算了,妈,别说了。”
他哪里劝得住,病房瞬间就成了战场。丛家兴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充耳不闻。
丛恕悄悄退了出去,想叫护士去管管。却听见那些小护士在那里发牢骚:“每次都要吵,真没公德心,隔壁病房的都被烦死了。”
“两个老婆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活该,自作自受。”
“唉,你们也不去劝劝?”
“劝什么?张医生上次去说了几句,被那两个女的倒过来一起骂,拉着他哭天喊地的,非说他没本事,救不了人。”
“护士长上次也去过啊,结果也是一顿好骂,说不给病人多吃点好药,护理不周到什么的,真是本事了。”
“行了行了。”护士长过来了,看到丛恕歉意地笑笑,对几个小丫头说,“能撒手不管吗?啊?小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过了一会终于消停了。哇哇哭着的小男孩也被抱了出来。丛忍慢慢踱出来,坐到走道旁的椅子上,头往后一靠,靠着墙壁发呆。
他眼圈都黑了,胡茬乱长,样子疲倦得不得了。丛恕立刻跑下去买了一杯茶一杯热果珍,回来问:“你要喝哪种?”
丛忍看了一眼,接过果珍喝着。丛恕也慢慢啜饮他那杯茶。他一向不是一个好的安慰者。
“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周了。”丛忍突然说。
“啊?”丛恕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后来回过味,愣在那里。
丛忍低下头,双手握着纸杯,肩头缓慢地耸着,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入杯中。
丛恕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空阴沉沉的,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生命如此无稽,又如此残酷。
丛恕离开医院,没有带伞,就把运动服的帽子戴到头上匆匆奔到车站,刚好车子到站,他窜了上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头靠着窗子,失神地望着外面。
过了一会雨停了,丛恕拉开窗户,新鲜空气冲进肺部,一直压抑到难受的腹部终于感觉好些了。
车子在红灯处停下。他突然看见一个红色衣服的明丽少女正坐在街边咖啡店临窗的位子,一手撑着下巴,不时抬头望着。隔着老远丛恕都能感觉到她那种兴奋喜悦的心情,跟自己形成天壤之别。
“辛唯在这里干嘛?”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移开眼,看到街角转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硬邦邦的有些机械,好像马上要去打仗。而她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也的确有种军人的杀气和冷酷。车子开动的瞬间,丛恕看到那女子正猛地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
转过身丛恕就彻底把这一幕忘记了,他的思绪重新回到医院里去。
而咖啡店里的辛唯正抬起头,脸上还笑盈盈的,一看到方严严向自己走来,脑子里立刻轰的一声,笑意全凝结在脸上。
(四十五)
陈之夏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洗澡回来,对着镜子梳头。她头发特别容易缠,每次都要费好大劲才能梳通了。
“我说你换种洗发水好了。”于真在那里抹粉底,照来照去地准备打扮好了去跟男朋友看电影,一边不忘建议道,“我现在用的那种就不错,洗了以后特别顺。就是贵了点。下次你试试,试着好用我帮你买。沙龙产品,外面商场都买不到的。”
“好啊,谢谢你。”之夏漫应着。
电话响了,之夏没动,以为是于真男朋友打来的。于真却说:“应该是你的,你家里早上就打了两个电话来问你的情况呢。”
之夏吃惊,忙拿起话筒,居然是爷爷陈守中的声音:“之夏,你下课了?”
“嗯。”
“那好,你晚上到我这里来。”
之夏一愣:“出什么事了,爷爷?”
陈守中沉默一会,之夏清晰地听到他在平复情绪的喘气声:“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之夏揣测,莫非是奶奶生病了?
她跟祖父母关系仅仅一般而已。被接回家以后陈晋和蒋明月经常带姐弟俩回去过节,一开始之夏特别高兴,觉得是要去见真正的亲人了。哪知到了那里,祖父母并没有她以为的高兴和热情,倒是见了陈得愿一副见了星星月亮的欢喜模样。
之夏转不过脑子来,她以为只有陈卓有这个待遇呢。她不嫉妒陈卓,那是肯定的,可是陈得愿,凭什么啊?他甚至不是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
年纪越长,越看出自己和陈得愿待遇的不同。之夏的心也就淡了。原来父母对自己的态度,一部分传承自祖父母。难怪当年姑妈会搂着自己说陈家的女儿不好做。
不过对祖父母她倒没太多怨气。现在听说要立刻回去,她心里惴惴不安地担心好一阵子。
去买票的路上她给丛恕打电话,丛恕一听她要买晚上的车票就说:“你多买一张,我送你过去。”
“应该没事儿。你好好写毕业论文吧。”
丛恕当然不会答应,笑嘻嘻地说:“几个小时的车程,不算什么。我正好在路上再构思构思。”
“你要写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文啊?”
“告诉你你也不懂。跟你说,诺贝尔奖就等着我了。”
“也不怕闪了舌头。”
开过玩笑后之夏感觉好了许多。她买了车票,收拾了行李,想起给陈卓打电话。
陈卓却没有接。之夏想,难道小叔叔先过去了?那看来事情不妙。
上车的时候她心里有些忐忑。不过有丛恕一直在旁边鬼扯他那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论文,她很快就放松了,不多会就觉得眼皮沉重,放心地把头往丛恕肩头一靠就睡着了。
列车轰隆隆地在平原上穿行。浓稠的夜色笼罩大地,隐约可见经过丘陵的影子。之夏偶尔醒来,听到车轮有节奏的声音,一把抓到丛恕的胳膊,觉得安心,又换个姿势继续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捏她的鼻子,她恼怒地睁眼,丛恕咧着嘴嚷嚷:“到了到了,睡得跟只猪似的,口水流了我一胳膊。”
之夏瞪他一眼,看看表,差不多快十一点了。两人下了车打车去之夏家,丛恕送她上楼,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在怒气冲冲地高声说话。两人俱是一愣,丛恕也不好多留,冲她挥挥手,低声说:“有什么事儿给我电话。”
之夏一推开门就愣了一下,爷爷陈守中正对着陈卓吼着什么,奶奶苏阑则在一边抹眼泪。客厅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方严严,还有一个不认识。他们仨也像是刚赶过来,行李箱还扔在一边。
陈守中说到怒极之处:“那个姓辛的是个什么东西?”手扬到一半,苏阑已经颤颤巍巍地起来护在儿子面前:“有话好好说。”
陈守中忿忿地放下手,眼风扫过之夏,甚是凌厉:“到屋里去,过会我有话问你。”
之夏渐渐回过味,嗫嚅着喊了声爷爷奶奶小叔婶婶,垂头往屋里走去。
而陈卓已经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你们把孩子扯进来干嘛?”
“孩子?你不是还跟孩子上床的吗?”立刻有人讽刺他。之夏打了个寒战,再没想到从方严严嘴里会听见这样恶毒下作的话。
“都给我闭嘴!”陈守中呵斥。
方严严挑眉,冷笑两声,她身边那个人给她一个眼神以示安抚。
陈守中正在盛怒当中,如果辛唯在场,只怕要被他生吞活剥了。偏偏陈卓还为之夏辩解,方严严又火上浇油,他转头对着之夏怒骂道:“那个姓辛的是不是你的朋友?”
“爸,这跟之夏没关系!”陈卓霍地站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今天给她宿舍打电话的时候仔细问过了,她现在还跟那个辛唯经常来往。小方不是已经告诉过她那位小姐不是好东西了吗?”陈守中厉声道,盯着之夏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会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啊?还是你们物以类聚?我们陈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孩子?”
国人素有株连九族的传统,之夏终于见识到了,抿着嘴不发一言。
“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是事实咯?”
“出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你们要我说什么?”她异常平静地回答。
陈守中气得全身发抖,手指着她吼:“你还狡辩?是不是你把那个姓辛的介绍给你小叔叔?是不是你一直跟她来往结交?你要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再跟这个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之夏纳罕极了,这话怎么不对着陈卓去说,而跑来骂自己?而她确实无法为自己辩解,只能低下头去。
之夏毕竟还年轻,不能理解陈守中此刻的心态:自己好好一个儿子,本来千好百好,怎么突然除了这种事,自然是别人教坏的。狐狸精辛唯 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介绍狐狸精给自己乖儿子的之夏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坏的都是这帮人小鬼大的女孩子,不然儿子怎么能变成这样,还让别人找上门来给自 己陈家没脸?如今局面成了这样,当着外人骂陈卓他还是心疼,自然就只能牺牲之夏了。
正不可开交之际,门又开了,陈晋夫妇匆匆忙忙地赶来,一见这架势都是吃惊不已。陈守中见了他们两个,更是喋喋不休。
陈晋听了半天明白过来,赔笑道:“爸,之夏才二十岁,就算有时不懂事,也不至于存心做什么坏事。”
之夏本来没指望他为自己说话,这下倒意外抬头,就被父亲严厉地剜了一眼。再看看母亲,蹙着眉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脸上跟罩了一层严霜似的,心下登时雪亮。父亲素来怪爷爷偏疼小儿子,这下为了陈卓还把他也间接骂上了,他自然不答应。
陈守中才懒得听陈晋怎么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教的好女儿!女生外向,一点没错儿,白养了。”
如当头一盆冰水浇下,之夏呆在那里动弹不得。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还残存的些微温情只是假象。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伤心,哪知心里还是有一块喀喇喇碎裂开来。
蒋明月在一旁忙劝道:“爸,你别生气,动了肝火多不好。我们之夏只是个孩子,哪有那么多心眼?”瞅了一眼方严严,又道,“我们大人自己处理事情,就算小孩有过错,哪能真怪到她头上?误会了,肯定是误会了。我回家好好说说之夏,以后做事不能傻傻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还没等方严严自己说话,陈守中已经冷冷道:“二十岁了还算小孩?那个姓辛的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心肠坏透了。要不是我追问小方,还不知道陈之夏这么胆大包天。”
陈晋蒋明月不得不噤声,脸上无光,心里又诧异。陈守中和苏阑把陈卓看得天上少有地上无,觉得世间所有女子都配不上这个小儿子。一直以来,他们都不太喜欢方严严,今天倒是奇了,言语间竟对她多有回护,为了她连陈晋也舍得痛骂,简直匪夷所思。
“这么晚了,该休息了。”方严严旁边那个人突然插话。之夏这才注意到他,神色阴沉,说话和身体语言跟一般人不同,有种压迫人的气势。却听他又似笑非笑地说:“你们可以不睡觉,我堂妹不能不休息啊,别忘了,她是孕妇。”
“什么?”陈卓跳起来,看着方严严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严严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你关心吗?你老婆两个月没有来例假了你居然注意不到。哈哈哈哈,少装模作样了。”
陈卓看向父亲,陈守中并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只是失望而愤怒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陈守中和苏阑一定早就知道了,否则又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这当口还能睡得着的,就只有方严严和她堂哥了。哭过,震惊过,闹过,伤心过,甚至想自残过,方严严现在已经平静得很。
第二天天还没亮所有人都起来了,个个沉着脸吃完早饭。陈卓被陈守中叫到书房去,苏阑头疼回屋歇息,陈晋和蒋明月都跟着去照料。方严严和她堂哥在阳台上喝着饮料说话。只有之夏一个尴尬地留在饭厅。
她想了很久,静静地走到阳台上。方严严眼皮都不抬,靠在躺椅上轻轻摇晃着。
“婶婶,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还继续有来往。我如果知道,一定会阻止她的。”她恳切地看着方严严,心里残存的侥幸是,如果方严严肯原谅她,或许陈家也就不再怪她。
方严严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片刻后微微一笑:“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觉得陈卓有点变态,特别喜欢小女孩。”
之夏的脑海有刹那空白,踉跄后退,一把捂住嘴,转身往厕所飞奔而去。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严严。”堂哥有些不忍心,喊了一声。
方严严坐直了身体,双肩轻轻发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没有原谅过。你知道被人在同一个地方戳两刀的滋味吗?我恨他们每一个人。”一手不由自主地按住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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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好像一出黑色的荒诞闹剧。两百平米房屋内,每个人都不得不聆听着书房内传来的咆哮声。
陈卓似乎在辩解,随后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花瓶砸碎的声音。
之夏一手扶着马桶,半跪着垂着头,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想不到平时看着慈眉善目的陈守中爆发起来能量如此之大。
“爸,爸。”陈晋焦急地去拍门。
之夏缓缓站起来,用水漱漱口,用面纸擦干净脸才走出去。
陈卓打开门走出来,这个天之骄子样子狼狈极了,嘴角还带着瘀青。
“去,去给小方认错!保证再不犯了!”陈守中咬牙切齿地说,一面又说,“小方,你跟阿卓进屋去,让他给你道歉。”
方严严坐在沙发上,好像根本没听到陈守中的话,只是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脸。陈卓咬紧下颌走过去,在方严严面前蹲下:“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再不会这么做了。”
方严严一动不动。
“我混蛋。我鬼迷心窍。严严,你原谅我。”
之夏抱着手在一边看着,心底涌起无穷无尽的悲哀。如果方严严不怀孕,陈守中会让儿子这么屈辱地认错吗?而陈卓的话语里,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呢?
而她更明白方严严的心意。方严严就想让陈卓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陈卓说什么其实都没用,越说多,越自取其辱。
陈守中到底舍不得儿子,打断陈卓的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问方严严:“小方,有什么,你说个话。你要陈卓以后怎么做,都随你。”
方严严终于抬起头,缓慢地吐了四个字:“我要离婚。”
苏阑从卧室里走出来,一听见这四个字就脱口道:“那怎么行?你怀着我们陈家的孩子。”
方严严眼中露出一丝讥嘲的笑容:“这个孩子我不要。”
陈守中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陈卓也迅速苍白了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严严,别说赌气的话。”
实在是太好笑了。陈之夏悄悄后退,重新走到卫生间里,把卫生纸卷起来塞住耳朵,自己坐在马桶上,用毛巾捂着耳朵。
她的脑袋嗡嗡做响,外面的争执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支离破碎地飘进耳朵。
隐约里好像听见说原来方严严的堂哥是个警察,还是个当官的,有他来帮着镇场子,不怕陈家欺负方严严。而方严严似乎拍出一纸离婚协议,要陈卓净身出户。
两个相爱的人最终兵戎相见,真是悲哀。
之夏捧着头,死死咬住嘴唇。为什么这么多人鬼迷心窍?陈卓如此,方严严如此,陈守中和苏阑也是如此。
而陈之夏就在这场战争里被四处乱飞的弹片伤得体无完肤。当然,还有那个可怜的,还没成形的孩子。
她知道事情还远没结束。等陈卓的事情解决完了,自己也逃不掉。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之夏放下双手,听见方严严的堂哥冷静而充满威慑力的声音:“不同意,那好,我们先回去,等你们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们。”
大门被猛地关上。
“陈卓,你怎么这么糊涂?”过了很久,陈守中喟叹。他苍老的声音里不剩多少愤怒,却充满苍凉。
“为了一个黄毛丫头,你就什么都不顾了?老婆怀孕了不知道,老婆把什么都捏在了手里你也不知道。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啊。”
“去,去求你老婆,求到她回心转意为止。”陈守中已经失去了当初的威势,几乎是在恳求儿子了。
陈卓一直维持着缄默。之夏想,他居然一句也没争辩过,没说他爱辛唯,没说就是要跟她在一起。
她一点也不了解陈卓。
“爸!”一声焦急而凄厉的呼喊划破耳膜,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苏阑那没有意义的哭喊声,陈晋打电话的声音。
之夏偷偷打开门,从缝隙中看见陈守中晕倒在地。
世界乱了套。辛唯好本事。
陈守中被送到医院,只是心脏病突发,并没有生命危险。
等忙乱过了,陈晋和蒋明月带之夏回家。刚好陈得愿要出门,见了父母还能站好了喊一声爸妈,而递给之夏的眼神则充满了幸灾乐祸。之夏冷冷地瞪回去,他头一缩抓着钥匙就跑了。
陈晋也无力追究他要去那里,只是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
“去休息吧。”蒋明月劝说,同时看了之夏一眼。陈晋却摇头,往后一靠,带着一种灰心的神气,无可奈何地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儿。
“之夏,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你对家里不满意,可是没想到你不满意到这个程度。”
之夏受不了陈晋语气里那种故作平淡的哀伤,一点也不激烈但是字字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淡然,她立刻扬起声调:“你们也未免太高看我了。小叔叔三十多岁了,难道要我看着他?要我为他的行为负责?”
陈晋意外,盯着她看了好久才起身,负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我不是要你对你小叔叔负责,我就是不明白,你明明知道那个辛小姐不是好人,你怎么还能跟她继续来往呢?她从前就差点毁了你小叔叔的生活。”
之夏无词以对。这的确是她的死穴。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
陈晋叹口气:“之夏,你就这么恨我们?”
之夏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看着他:他们居然不是对她的心思一无所察。
陈晋从她眼睛里清楚的看到那种不能置信,居然还带着点惊喜。他太不明白这个女儿了,简直像一个怪物。
他皱眉,语气严厉:“因为我们更疼爱弟弟一点,所以你就故意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算是报复,对吗?你做事完全不考虑我们的感受,甚至故意要伤害我们的感情,是不是?之夏,我们供你吃,供你住,到底有哪点对不起你?”
之夏睁大了眼睛,有一句话在胸口咆哮,下意识道:“不够,还不够。别人的父母不仅仅是你们这样。”
“别人的父母?”陈晋被戳到痛处,反诘道:“你该回家的时候不回家,跟男同学随便来往,让人追到家里也不说,大晚上在外面勾肩搭背地晃荡。你去问问,哪家的父母会像我们这样宽容?”
之夏又惊又怒,恨不得找把刀子立刻劈了陈得愿算了。又想冷笑,这是宽容还是不关心?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晋见她一丝惭愧之意都没有,就继续斥骂:“你明明知道弟弟可能闯祸,你也不对我们说。陈之夏,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一个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这么……”他一急,话不经思考就冲了出来,“这么没有基本的道德廉耻?”话一出口他就后悔。
她终于被他们记得了,却是以这么一个方式。
之夏在心里哈哈大笑,痛快淋漓,那些语句终于决堤而出:“是啊,我是丢人现眼,怎么了?是,陈得愿归我管,我还扎破他的避孕套呢,怎么样?”
话音刚落,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随后,像放慢动作一样,陈晋的手高高抬起,缓缓落下。之夏的头偏到一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陈之夏,你真是作孽啊。”陈晋沉痛地喊。
而之夏捂着脸转向他,嘴里全是腥味,轻轻地笑了笑:“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生我?”
她把那个问句留在身后,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她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刚好够买一张回去的车票。一路不吃不喝回到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发了个短信。
辛唯推开小礼堂的门。观众席的椅子一排排朝前延伸,椅背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清晨的一切都是那样清新芬芳,充满活力。
只除了舞台上站的那个人。舞台周围没有窗户,即使是最明亮的白天也比其他地方黯淡。而她抱着手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阴郁气息,好像是沼泽里泥的味道。
辛唯慢慢地朝前走去。
“我以为你不敢来。”舞台上那个人笑着,一边拉了一下开关,一束灯光从头顶地打下来。
辛唯在舞台下站定,抬头平静地看着陈之夏。
陈之夏快步走到舞台边缘,没有用台阶,就这样径自跳了下来。辛唯不得不后退一步。
陈之夏大笑,眼神却无比冷酷: “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打你耳光。”说罢扬长而去,留下身后灯光惨白,照射在布景上。
那布景刚完成了雏形,上面还有陈之夏亲笔写上去的剧名。
这将是陆桥在沙鸥写的最后一出剧:罪与罚--续。
……
(四十七)
之夏回到宿舍才觉得全身虚脱。她昨天深夜回到学校,楼门已经锁了,不想进去,就干脆到小礼堂猫了一夜。因为太晚,她给丛恕打电话时他的手机已经关机。
那一夜,她只能一个人在愤怒和悲伤中颤抖着,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她每次模拟着将要发生的场景,就觉得血液都涌到头顶,兴奋得嘿嘿冷笑。每次摸到脸颊,就觉得心脏被死死地压迫着,疼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回到宿舍才想起,她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吃喝和合眼了。
她胡乱泡了一包方便面吃完,倒头用被子蒙着头。虽然头痛欲裂,但是终究太疲倦了,她昏昏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下午。
她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呆,理清了思路,去梳洗打扮一番。丛恕还是没有给她回电话,她也顾不上了,直接去到男生宿舍楼找人。
开门的人看到她明显吃了一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简行一,我想请你帮个忙。”她直截了当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才不觉得有什么还会让她羞耻。
他深黑的眼眸久久凝视她,终于,他点点头:“尽管说。我尽力。”
“学生会不是能查到学生的花名册吗?我想找个同学的地址。”
他一愣:“我已经卸任了,不再插手学生会的事情。”
她焦急起来:“你认识那么多朋友,总能帮上忙吧?”
他思索片刻:“好,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他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一个人似乎一口答应,简行一转头问她:“你要查谁的地址,什么系什么名字?”
之夏忙道:“我怕记不住,能不能我给他发个短信,他把地址也回到我手机上,省得我还用纸笔抄了。”
简行一不疑有他。
之夏松了口气。如果简行一真的知道一些事情,那么一提辛唯的名字他必定起疑。幸好他永远是个君子,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一句。
她按照简行一的口述记下那人的手机号,抬头笑笑:“谢谢你。”
他送她到门口。在楼梯转角处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一手撑着门站在那里,无声地目送着她。她逃也似的飞奔下去,很快就被别的念头占据了身心。
她收到地址后去了一趟网吧,打开WORD,运指如飞地开始写文档。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话语就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她嘴角浮起淡淡微笑,被电脑屏幕的光一照,显得尤其莫测。
过瘾,简直太过瘾了。她写完之后拍拍手,跟网吧主人询问好如何操作,打印了一份文件,又打印了一份地址,然后将原文件删除,清空垃圾筒,揣着打印出来的纸直接去了邮局。
邮局旁边就是银行。她寄了信经过,不由停下脚步。
如果她有骨气,就不该再要家里的钱。只是,家里还会给她寄钱吗?她苦笑起来,走到取款机前,想看看自己还有多少余额够撑多久。
也许她该现在就去勤工俭学中心报名。她也二十岁了,应该饿不死自己。实在不行,哪怕去做小姐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