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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D级危楼》》 · 无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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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级危楼》全集

作者:无弦

(一)

陈之夏踏着砖缝中冒出小草的台阶走到门口。那是校园偏僻一隅的一座老砖房。夏天快到了,外面的墙壁上爬满绿色的藤蔓。

正是夕阳落下的时候。金黄的温暖光色透过古老的雕花窗棂照射在那个小小的有着光洁木制地板的舞台上,而下面的观众席沉浸在阴影里。如此强烈的光线对比,可以清晰的看到空气里的浮尘飞扬。

舞台上坐着的四个人是之夏最好的朋友,丛恕抱着把吉它正在那里咧着嘴笑。辛唯十分淑女的把长裙铺开。陆桥盘膝坐着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周宛身子朝前倾着听着别人说话。

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托着下巴坐在角落的台阶上,身影小而纤弱。另一个靠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上半身看不清楚,可是长长的腿伸出去搭在前面的栏杆上,造型如线条流畅的弓背。

很久以后陈之夏站在被告席上,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这一幕,宛如看一副色彩柔和的油画。画上的所有人都曾经那样深的影响过她的一生最后又不知所踪。而那一刻,他们静止而安详地各在其位,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之夏,你来了。”

画面骤然热闹地活动起来。

是丛恕第一个冲她打招呼,顺手在弦上一拨,悦耳的琴声铮的回响在舞台上。坐在观众席的那个人转过头打量她,虽然瞧不太清楚,但凭着感觉,她知道他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所以也颔首致意。剧团团长陆桥回过神,对她说:“来,之夏,介绍一下,这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分管文艺部的简行一同学。”

之夏心里诧异,跟辛唯和周宛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剧团非常小,只有十个人,学校里又已经有一个很风光的话剧社,通常情况下很少被人注意,更别提校学生会的高级干部会亲自过来了。

陆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这位陈之夏,是我们剧团的编剧,美工,还有财政主管。”因为剧团小,每个人都身兼数职。

简行一笑了,也站了起来,友好地伸手跟之夏相握。

她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目如寒星,眉毛浓且直,人并不见得多么英俊,却十分挺拔醒目。行为礼貌大方,气质却甚是冷冽。

“我来,就是为了谈谈关于你们剧团的经费的。”简行一解释。

学生会曾经几次提出让沙鸥剧团并到话剧社去以便更好的调配资源,可是陆桥总是不肯。简行一只能亲自出马说服他们。

“你们跟话剧社有什么不同呢?”简行一问剧团骨干。

周宛笑嘻嘻地说:“我们还唱歌,还跳舞,我们实验各种方式的表演,不仅仅局限于话剧。”

“所以我们才叫剧团。”丛恕在一边补充。

简行一笑笑,不以为然地说:“在话剧社也可以做到这些。学生社团并不是那么死板的。据我所知,话剧社也做过很多类似的尝试。”

陆桥声音低沉地回应:“话剧社是学校重点培养的社团,自然要反映当代大学生的主流风貌。”他故意把主流两个字咬得很重。

做为理科生,简行一对于这些细微的区别并不关心。他只是说:“你们想走小众路线没有问题,完全可以到话剧社里去作为他们的一个分支。我跟他们谈过了,他们很乐意做改革,给你们提供必要的人力物力资源。”

陆桥挑眉,眼神中颇为揶揄,好像在问:“我们学校的学生会并到隔壁那所知名大学去,你乐不乐意,主席同学?”

丛恕走上前吊儿郎当地把手搭在陆桥肩膀上。这个几次被话剧社邀请过的大男生,笑容具有绝对的感染力。他晶亮的眼睛盯着简行一:“不是常说什么百花齐放吗?文艺部里也应该有些竞争机制吧。”

简行一皱眉:“学校不是市场。”

丛恕说:“你真像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巴不得把所有人都变成循规蹈矩的样子。”他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大学生活多么无聊啊。”

简行一看着他。丛恕就是有这个本事,无论多么挑衅无礼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会太让人生气。

谈判失败,简行一没有固执己见,只是冷淡地扔了一句话给他们:“做好经费计划报上来,能分配到多少我不能保证。”

丛恕摸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我想的那么难说话啊。”

陆桥瞟他一眼:“话剧社社长打算秋天的时候竞争学生会主席一职。简行一也要参加竞选。”

几个人贼兮兮地对视,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长长的哦了一声。

坐在台阶上那个人站了起来,原来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相貌十分出色。丛恕招手,她走到他身边,他摸摸她的头发,对之夏介绍:“这是我堂妹,丛容。”

之夏对她笑,问:“你多大了?”

丛容有些害臊,声音小小地回答:“高二。”

丛恕说:“她就在旁边的附中上学,听我说过几次剧团,想过来跟我们玩。”他指着这几个人对丛容道,“你想玩什么,找他们好了。”

“想演戏找辛唯,女一号,也负责美工,配乐。”辛唯笑笑。

“周宛,女二号和公关组组长。”

周宛翻个白眼:“就我一个人负责公关好不好。”

丛恕只是笑,又指着之夏说,“陈之夏,刚才陆桥介绍过的。”

最后介绍陆桥:“我们的团长,也是一号编剧。”

丛容好奇地问:“那你做什么呢?”

丛恕哈哈大笑:“我是死跑龙套的。”

丛容当然不信,小声的咕咕笑起来。

三个女生带丛容去吃冰。丛容才知道,那个头发很短长得有点男孩子气的周宛已经大三了,是剧团的老成员,跟陆桥交情最好。斯文漂亮的辛唯大二。而陈之夏最小,大一而已,所以她虽然看上去有点神秘且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却还是会不时流露出一股稚气。

之夏他们也很好奇丛容:“功课不紧吗?还来跟我们混,今年就升高三了吧?”丛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功课还行。”之夏他们多方打听,才知道丛容跟丛恕一样,从小是神童,过目不忘,念书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之夏很快就把经费计划做好了。本来说好要跟陆桥一起拿到学生会去。可是陆桥临时被班主任叫去,她只好一个人过去。

“找谁?”学生会值班的同学正在用电脑打游戏,头也没抬地问。

“简行一。”

“哦,他出去了。你要交东西,就进去放在他的桌子上好了。”

之夏走进去,简行一的桌子跟一般男孩的不同,丝毫不显凌乱。她把那份计划表用一个笔筒压好,却看见一封厚厚的信在笔筒后。上面写的收信人是简行一,寄信人处骄傲自豪的写着“父 简言 母 郑娴”。

之夏看着这封信,忍不住伸手过去摸着那厚实的牛皮信封,身后有人咳嗽一声,她手一颤,转过头去。

简行一正站在门口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明显被吓到了,表情却很是平静,还能镇定自若地顺手把放歪的信重新放好。

“你好。”他说。

“你好。”她微笑,然后又补充,“我来送经费计划书。”

“哦。”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字不像她的人,写得很刚劲有力。他再抬起头,她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下意识地走到窗口,初夏的热浪迎面扑来,道上的自行车铃声欢快的响起,树荫下白色的裙子一闪而过。

(二)

社团活动经费批下来,不多不少,刚好够计划书上的数目。陆桥很满意,他力排众议让才大一的之夏管财务,就是看准了她的细致耐心。随后他对团员宣布,脑海里已经有了个构思,需要大家恢复唱歌跳舞的排练。

这十个人彼此心照不宣,秋天那个学期才会有各种演出的机会,说什么吊嗓子练身段都是哄哄外人的。大家不过是要找个借口聚在一起胡闹罢了。

学校里这栋楼是旧校区的小礼堂,若干年后扩建,这里早就废弃不用,就被陆桥他们捡了个便宜,当作活动中心。

下午时候人们陆续到了。木制地板踩着有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走得更起劲。吼歌的,在舞台中央假模假式编舞的,小小一个礼堂顿时被各种声音给充斥了。而通常这时陆桥都是斜靠在一边不说话。作为整个剧团的灵魂人物,他习惯于以沉默的姿态出现,享受冷眼旁观的乐趣。

之夏走到礼堂门口,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犹豫了片刻,又转身走下台阶。迎面遇到丛恕,他刚游泳回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嘴里吹着口哨,一见之夏就喊:“怎么不进去?”

之夏笑了笑:“肚子有点饿了,想去找点东西吃。”

丛恕马上说:“那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去吧。”

天还没有完全黑,半枚白色的月亮挂在头顶。他们默不作声的在小路上走了一会,脱离了那个大集体单独相对,竟然有点找不到话题。

前面的草丛微微一动,之夏瞧得真切,大惊之下后退一步,一把抓住丛恕的胳膊。丛恕被她掐得生疼,嘶了口气,听见她低声说:“有蛇。”

丛恕哈地一笑,上前去顺着草丛看,一面回头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见过好多次蛇了,放心,一般都没毒。”

“那你在那里做什么?”

“想看看能不能抓一条回家炖汤。”

之夏一阵反胃。丛恕抬头招呼她:“过来吧,跑了。”又走了一会他偷觑她的脸色,恍然大悟:“你刚才吓坏了?”

之夏瞪他一眼。他咧嘴笑了笑:“那你不错啊,居然没尖叫。”

之夏微微一笑,问:“原来你是教职工子女?”

“你不知道?我爸妈是化学系的教授。”

“书香门第,失敬失敬。”

聊着聊着话题就多了起来。他们到学校的小餐厅,各自点了一盘炒面继续聊天。

之夏问丛恕:“你怎么会想到加入沙鸥的?”

“我无聊找社团,踱来踱去,看见陆桥叼根烟戴个墨镜站在那里招新,很痞的样子,就决定加入了。你呢?”

之夏憋着笑说:“我跟你一样啊。反正得找个社团加入,一眼就看到陆桥,所以就报名了。说实话,我没什么文艺特长,也没有兴趣爱好,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要我。”

丛恕咳嗽一声:“我们一直想找人管账来着。”

之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剧团里每个人都很懒,除了闹哄哄的排戏。她好奇地问丛恕:“听说话剧团邀请过你好几次,你怎么不去?”

丛恕耸耸肩,压低了声音:“其实我顶讨厌抛头露面。我就喜欢跟沙鸥这帮人混。”

之夏慢慢地开始了解,这个各方面得天独厚的男孩,可以纯粹把好玩当作毕生的追求。

原来上了大学,果然可以见到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不同的人。小叔叔并没有骗她。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人手里拿一个冰激凌。丛恕送她到楼下,开始翻兜,居然真的给他掏出两张纸巾来,塞到她手里:“擦擦嘴,别叫你们屋的人笑话了。”

之夏哦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拿纸巾在脸上蹭,丛恕见她怎么也没弄对地方,忍不住伸手过去帮她擦了。

之夏缓缓的抬起头,一点羞涩的意思都没有。蓝幽幽的天空里是一轮明月,丛恕看进她的眼睛里,觉得那里深不可测,水波荡漾。他的心一慌,别过头去。

之夏轻轻笑起来:“我走啦。拜拜。”

丛恕看着她步子轻快地上楼,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上刚才被她抓过的地方。月光很亮,他一眼就看见两个小小的半月形印子,忙用手掌去擦。可是又怎么擦得掉?

“丛恕。”有个人在后面唤他。他转过头去,看见之夏他们系的一个年轻老师林婕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你也开始到女生楼下等人了?”

丛恕尴尬地咳嗽一声,仓皇离去。楼上楼梯转角处窗口站着一个少女,见到他吃憋,嘴角不自禁地上扬。

等他走了,之夏回屋取书包。九点多对她还是太早了,寝室里有人,她怕吵,所以装模作样地要去上自习。

她挎着书包慢腾腾地到处走,来到学校的体育场,坐在最上面的看台上。下面很多人在跑步。她百无聊赖地瞧了一会,突然认出一个人来。

简行一的身影完全可以称得上矫健。他腿长,跑起来飒飒生风。之夏向前倾了倾身体,他恰好经过主席台,似乎有心灵感应一样望过来。隔那么远,其实看不见主席台上的人,可之夏还是吓了一跳,忙往后缩到阴影里。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简直跟他的年龄不相称,寒如刀锋,锐芒逼人。

之夏靠在后面的墙上想了一会心事。突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简行一正跨过栏杆走向自己,不由一阵口干舌燥。

简行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神色里有深思的表情。

之夏老实不客气地瞪回去。他开口诘问:“我的笔呢?”

“什么笔?”

“我父亲送给我的一支钢笔,上面刻着字的。你见过,在学生会我的办公桌上。”

之夏脑子轰的一声,她站起来,借着台阶的优势跟他眼睛平齐,冷冷地看回去:“你干嘛问我?”

“那天你走了之后,那支笔就不见了。我就离开了一会,没有别的人进去过。”

之夏被他那种轻蔑的刁难口吻给激怒了,她把书包扔过去:“那你找找。”她砸的力道大,书包又沉,简行一后退一步才接稳。

她又挺直了腰,仰着下巴。

简行一没法不注意到她发育得很好,曲线玲珑,眼光略略转开。

她带着睥睨的神情俯视他,一字一顿地说:“要不要搜身?我没有意见。”

他愣在原地,随即有点磕巴地说:“算了,你喜欢就留着好了。”

之夏转了转眼珠,笑意慢慢浮现。她的整张脸好像吸进月华,莹然生光,有一层烟在她脸上微微浮动,叫人看不真切。她靠近他,用很低的声音说:“胆小鬼。”

她柔软的肌肤几乎就擦在他脸颊边。简行一平静地把她的书包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下去。

之夏抱着手看着他,撇了撇嘴,又转头看向主席台的另一边。那里趴着一个人,她早就看见了,刚才他们对话那么大声,那个人想必也听到了。

之夏走过去,冲那人打招呼:“辛唯。”

辛唯拍拍身边:“过来坐。”又说,“简行一那样的人,追的人太多了。女生都想尽了各种办法来吸引他的注意,他大概以为你也是其中一个。”

之夏不置可否,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用来算命的牌。”

“你喜欢玩这个?”

“嗯,一直都很喜欢。”

“那你能不能帮我算算,简行一的笔到哪里去了?”

辛唯忍俊不禁:“我不是神棍。”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纸牌,之夏看见那些图案上的人或哭或笑,在闪动着冷冷光泽的牌面上呼之欲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你不会冷了吧?”辛唯诧异地问。

之夏看看腕上的表,答非所问:“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楼门要锁了。”

(三)

那一个晚上,之夏睡得很不踏实。她做了许多梦,一会梦见丛恕在楼下跑开的身影,一会梦见简行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她觉得一阵冷一阵热,终于惊醒了,挣扎着起身给自己倒水。却不小心碰到谁放在桌上的饭盒,咣当砸在地上。

有人迷迷糊糊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又倒回去,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声:“真烦人。”

之夏端着水杯,窗外竹叶婆娑,桌面上明明暗暗的影子在跳动。胸部一抽一抽地疼,这种感觉特别熟悉。每次例假要来之前都会这样。她伸手按住胸口,力用得特别大,往后慢慢躺回枕上。

第二天之夏没有去上课,自然也没去剧团。到了傍晚的时候有人推开宿舍门探头进来,却是周宛和辛唯。

“怎么啦?”辛唯伸手来摸之夏的额头。之夏并不是真的多么不舒服,所以坐起来,笑着说:“想偷懒一天而已。”

周宛埋怨:“早说嘛,我们还去给你打饭来着。”

宿舍里的女孩们陆续回来了,一看到之夏的客人,都表情冷漠地拿了书包就往外走。周宛平时是个不理事的,心思全被学习,剧团和做家教占据了,此刻十分吃惊,直愣愣地就问之夏:“你们宿舍的人孤立你?”

之夏苦笑了两声,没说话。

周宛又转头看了看辛唯:“她们看你的眼神也很奇怪,你也招惹她们了?”

好脾气的辛唯有点尴尬。恰好这个时候电话响了,之夏接听,原来是她小叔叔打电话过来,说是来城东办事,可以请她吃饭。

之夏忙不迭地答应了,还说自己要带两个同学去。放下电话周宛就推辞:“我不去了,明天还有测验呢,我占了座儿去上自习。”

之夏说:“那这盒饭怎么办?”

“好办啊。我带回去放在系里的冰箱,明天热一热吃。”周宛说着就老实不客气的把饭盒塞回塑料袋里。她也知道之夏是故意那么问的:他们都清楚她家境不好一向节俭。周宛性格中有很大成分的大大咧咧,从来不推却任何好意。换个女孩可能就对之夏和辛唯的这种体贴难以接受了。

等周宛走了,之夏起来换衣服下楼。陈卓还有一个小时才能过来,她们就顺着学校的主干道慢慢地散步。

辛唯说:“你跟你们宿舍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之夏想了很久,摇头道:“我不知道。开始的时候我也想所有人都能喜欢我,可是处着处着就发现,无论怎么样,要讨别人的欢心都是很难的。”

辛唯劝她:“我们这个年纪的女生,都骄傲得很,也真得很。成年人也许你可以投其所好,可是她们不行。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哪怕你改了那些让他们看不惯的地方,她们心里也已经牢牢记得你的坏处了。”

之夏发现,原来仅仅差了一级,辛唯的见识可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了。之夏从来都觉得自己成熟,这下也不敢夸口,而是虚心求教:“那我到底怎么了?”

辛唯看着她笑笑:“一个人特立独行,那是骨子里的,你藏都藏不住。一般人都不喜欢特立独行的人。之夏你不能否认你是个挺有想法的女孩吧?要做什么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之夏想到丛恕和简行一,有种被看穿的难堪。辛唯却没有继续下去,反而说:“不过我也不是一个有人缘的,所以我的劝告没有什么用。”

辛唯的处境之夏倒是明白几分原因,无非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太突出,哪怕她再温婉再友好,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跟着出去走两圈,就有男同学来问她是谁的女生。

之夏长长地叹了口气:“辛唯你算命准吗?”

“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说了跟没说一样。”之夏笑嘻嘻地埋怨。

辛唯说:“我学习过很多很多种算命的方法。有时候我看着那一摞牌,心里特别着急。你知道吗,就好像下大雾,什么都瞧不清,在那里瞎摸,一直想,你倒是告诉我啊,到底会怎么样?”

之夏的脚步略微停了停,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想问问辛唯的事情,可是最后还是决定闭嘴。她们俩处得好,也是因为彼此都有分寸。之夏自己就不乐意别人问东问西。不过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辛唯说:“那今天可巧了,我小叔叔很博学很厉害,他自己说对周易很精通,对算命也有两手。”

“真的?”辛唯高兴起来。

之夏郑重点头:“我什么时候蒙过你?”又觉得好笑,自己乐了一阵才告诉辛唯,“他以前就给自己算过他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做老婆,后来找到我小婶婶,几乎分毫不差,身高,长相,家庭背景。”

“那他有没有给你算过?”

“没有。”之夏的声音低下去,好像阵雨前饱含雨水的云压在头顶。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过了一会才说:“我觉得,他是怕算出来不好所以才没算的。”

辛唯愣了一愣,随即像个大姐姐那样搂着之夏的肩膀,给她无声的安慰。

等陈卓到了饭店,一眼就看见自家侄女难得气质沉静地坐在那里,旁边坐了一个极漂亮的年轻女孩。陈卓对之夏历来偏心,之夏自己也争气,所以在这个小叔叔眼里,侄女跟普通女孩简直是云泥之别。要见到辛唯才知道这个世界大了去了,所谓楼外有楼,山外有山是也。

陈卓坐下来招呼点菜。辛唯本来有点局促,很快也就好了。陈卓虽然其貌不扬,却是个相当风趣博学的人,和他谈话永远都不觉得乏味。辛唯请教了几句周易,他立刻就侃侃而谈。辛唯也选修过相关课程,却觉得从来没有人能把这样一个神秘古老钻研起来十分枯燥的事情说得这么好玩。

之夏却不怎么感兴趣,听了一会就问:“小叔,你能不能给辛唯算算呢?”

陈卓笑了笑:“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喜欢这个?我的意见是,命运这个东西不要去算,知道了没好处,也没有意义。”

之夏和辛唯对视了一眼不吭气。陈卓笑着说:“一定是在心里骂怎么有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这么古板吧?”

之夏乐了,给他夹了一块鱼。她的眼睛一向会说话,陈卓叹了口气:“有时间我可以教教你们,你们自己研究去吧。这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从那以后辛唯不再随身携带塔罗牌。剧团里的人闹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看书。她和陆桥一南一北,在那个喧闹中心的两端坐着。工人打扫礼堂也不勤快,偶尔有尘土扬起来。之夏好几次乍然走进去,好像看到一张灰蒙蒙的老式黑白照片,里面最安静的两个人最引人注目。

之夏忍不住问:“你不嫌吵闹吗?为什么非要来剧团看书?”辛唯靠着窗子,用手指描窗棂的图案,漫应道:“我就是喜欢跟熟悉的一大群人呆在一起,听着他们吵一吵挺好的。”

“你和陆桥真是太奇怪了。”周宛凑过来做了个总结。之夏却不出声,心有戚戚。

周宛却突然呵了一声,吓得之夏从窗台上差点摔下来。顺着周宛的目光她看过去,也不由瞪大了眼睛。简行一正走进来,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径自坐在了观众席上。

礼堂里一下安静下来。简行一清清嗓子,给了一个官方解释:“我观摩每个社团的工作,做一份年终总结交上去。”

陆桥递了眼色,沙鸥的骨干们以一种很自然的,不太引起人们注意的方式聚集在角落里。

“他到底来干嘛?帮我想个法子把他给轰出去。”陆桥拧着眉头,厌憎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丛恕不以为然地说:“来就来呗。看一会没人待见他自然就走了。”

周宛却支持陆桥:“有个人监视着我浑身都不舒服。”

简行一看了会那杂乱无章的排练,起身径自走过来问:“陆桥,你们这出戏的名字是什么?”

“罪与罚。”

“哦?”简行一觉得出乎意料。

陆桥懒得看他,说:“不是根据名著改编的,是我们自己写的。”立刻又嗤笑了一声,“想来你也没听说过原著,我跟你解释个什么劲?”

简行一虽然冷漠,但是涵养极好,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认真地看着陆桥说:“说说你的构思吧。”

陆桥愣了两秒就投降了,也没再敷衍他,跟他说了一下大致的构思,总体上来说,他的故事以未来世界为框架,通过抽象夸张变型的方式,解读了年轻人的苦闷和内心的黑暗。

简行一一直默默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到最后他说:“你们继续排练吧。我过段时间会来跟进。期末的时候你们如果能有个雏形出来就最好。我会跟宣传部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帮你们安排一下九月的表演。”九月十月一向是学校各种活动的黄金季节,简行一这么做似乎显得对陆桥的工作很支持。

他把笔和笔记本收好,冲他们点点头:“那我走了。再见。”

丛容吃着一根冰棍目睹了整个过程。她是全场唯一一个目送简行一离开的人。周宛拍拍她的头:“小鬼,是不是觉得他很值得同情?我们可没欺负他,是他先来干扰我们的。”

丛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却不答话。丛恕在一边说:“不要小看了现在的高中生,他们班上稀奇古怪的事不少,一个个精着呢。”丛容撅了撅嘴,也没反驳,可比在场几个大学生沉得住气多了。

陆桥突然骂了一句脏话。大家吃惊地转头看着他。他一拍大腿:“简行一刚才说什么了?他说他还要来继续跟进。妈的,给我下了一好大的套。”又指着他们几个说,“你们白吃饭的?也不提个醒儿。”

一直打算袖手旁观的辛唯都忍不住噗哧乐了。

陆桥纳闷:“你们说,学生会为什么搞这么一个人负责文艺部?他全身上下哪里有一个细胞跟文艺沾边?”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过着这个学校的边缘化生活,对于外面的大事小事并不关心。最后周宛说:“把这个工作交给之夏去打听吧,我们也好心里有个底。”

之夏气不过:“为什么是我?”

陆桥点了支烟吐个烟圈慢吞吞地说:“因为你资历最浅。”

之夏回去琢磨了一番,觉得宿舍里那几个女孩肯定知道点什么。她们的关系虽然冷淡,却也没有交恶到不说话的程度。有时大家高兴了,也会在一起聊点不痛不痒的话题。之夏留了心思,发现简行一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可不低。

她装作好奇地问:“我认识这个人,他管我们社团。他很特别吗?”这种肉麻的小女生腔调,让她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

果然女孩子们来了兴致,开始大谈简行一和学生会里的几个所谓知名人士。之夏总结整理了一下,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当年学生会竞选,简行一凭着演讲横空出世。他不像其它几个候选人那样参加过各种活动,在各院系甚至学校里担任过职务,所以可以说一点根基和背景都没有。要不是演讲表现出其它候选人不太具备的沉稳踏实以及其外表优势吸引了大多数女性投票者,他压根没有机会成功。其实以前进学生会主席团的理科生就一直很少,他这样的就更少了。主席团分配工作,其他三个主席本来各自不服,却在那个时候空前团结,最后把学生会里最没优势的文艺部和后勤部扔给了简行一。后勤部里唯一的闪光点勤工俭学中心也被单独分了出来交给了正主席直接管理。

简行一是个很骄傲的人,从来没有对这样的安排表示任何不满,也不见他跟那些主管学生工作的老师套近乎。所以在女孩们的嘴里,他俨然有悲剧英雄的形象。之夏觉得十分可笑,私心里想这也不过是另一种手段罢了,这一招叫做坐山观虎斗。老师们就那么几个,做学生工作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几个人各使心计,最后不过是落得个被平衡制约的下场。她却没说出来,原因不外有二,一来说了这群姑娘也不会相信,反而会对她更加不满,二来她没有义务去教育任何天真的人,她们不再天真,对她可不是件好事。

简行一后来一周来一次。那天正好之夏在台上唱歌,他们把流行歌曲和古典音乐都配上自己的词来唱,也算是一种突破。可惜之夏生来没有任何歌唱细胞,唱出来干瘪瘪的,还偶尔跑调。陆桥在下面捏着根烟直皱眉。

之夏瞥到简行一,也不扭捏慌张。而是在舞台边缘坐下来,喝着软罐饮料问陆桥:“有没有可能把我这个配角删掉?”

陆桥说:“我们就这么几个人,大家都得上。你看周宛他们几个,还演好几个角色呢,换场实在是调配不开。你就努力努力吧。”

之夏的小腿非常漂亮,光洁修长。她那天穿了最心爱的凉鞋,鞋头侧有朵淡红色的花,在斜射进来的金色光线里一晃一晃的。坐在观众席正中的简行一平静地看着前方许久,目光上移,和她的视线对上。

她眉梢挑起,那小小的挑衅和沾沾自喜终于流露出十八岁少女的稚气。简行一嘴角挂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之夏排练完坐到角落里。简行一在 她的右侧很远处。她觉得整个右手臂都热烘烘的,就干脆趴在前排椅背上揣测。他完全可以任他们自生自灭,却又为什么要来插一脚?他不会那么没头脑,沙鸥这次的剧目肯定不会得到学校的认可。他要是想以这个来搏出位简直太愚蠢了。

可是他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来的,也太不像他了。何况他一言既出答应了剧团要支持,将来反悔未免有失身份。

越想越觉得整个事情很有意思。简行一走了以后,她把自己得到的各种消息汇报给陆桥他们听,却没提自己的分析和推论。果然他们都不甚感兴趣,只说外面的世界很无聊。

之夏暗自松口气,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游戏。

(五)

第一次完整排练的那天,丛恕带着丛容来学校,他自己有事,就让丛容跟着之夏。之夏没课,一个人也觉得无聊,带着丛容去吃了甜品,顺道去找辛唯。

辛唯正在水房里洗衣服,之夏和丛容也不介意,就站在旁边看着一边聊天。因为有丛容在,他们的话题都集中在新剧排演上。

之夏遗憾:“你要是能来演出就好了。我被烦死了,上一幕我要演个路人甲,下一幕要演个会唱歌的机器人。什么和什么啊?”

丛容说:“多好玩儿。可惜我哥说了,看可以,加入还是不行。”

“丛恕还有点当大哥的样子嘛。”

丛容吐了吐舌头:“他就怕担责任。二伯上次知道他带我来这里,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通,我都怪不好意思的。”

之夏哈哈大笑,每次想到嘻嘻哈哈的丛恕吃憋,她就乐不可支。

有两个女孩走进来。水房和厕所是通的,她们也没有刻意把声音压很低。有一个忿忿地说:“她在那里指桑骂槐,简直有病。我是气不过,我要是他们宿舍的,早跟她翻脸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跟宿舍里的人吵,见怪不怪咯。”

“不就是一副耳环吗?谁叫她洗了脸不收好,搁池子上。”

女孩轻哧了一声:“没听她说吗,是男朋友送的。她男朋友是学生会实践部的那个部长,左盛。”

“搞了半天,原来是臭显来着。不过左盛哪有她说的那么好?学生会最不错的还是他们的副主席。”

之夏认得那两个女孩,也跟自己一样是大一的新生,所以到高年级女生楼里说话没有避忌。

他们洗了手走了,三个人好半天没说话,只有眼神交流。还是丛容最先打破沉默,说:“大学生活也没我想的那么有意思。”

辛唯笑了起来:“没听过那句话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尤其全是女生的地方,是非更多。”

丛容转了转眼珠:“那你们几个呢?”

之夏笑着说:“我们还没有朝夕相处,也没有利害冲突,就没到可以有是非的地步。也许将来会有,不能排除大家的共有特征啊。”

丛容见他们俩平静且不讳言,特别明白事理的样子,一下子起了敬意。

之夏却转过头问辛唯:“你这条裙子不是昨天才穿了一天吗?干嘛洗这么认真?不如攒着用洗衣机洗得了。”

辛唯笑笑,也不辩解,把裙子拧干,用衣架挂在走道顶上,然后招呼他们:“进来坐坐吧。”

她从衣柜里拿了条裙子:“我换一下衣服。”说着把床前的帘子拉上。她刚才关衣柜的动作特别快,之夏却已经看到了里面。

辛唯的衣柜只塞了一半。学校里给的衣柜是一格一格的,很小,所有女生都在抱怨东西没地方放。可是辛唯却是个特例。

之夏回想了一下,发现辛唯的衣服确实很少,式样也极朴素,但是因为干净,她本人又漂亮,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自然不会发觉她没衣服可换。之夏暗自吃了一惊,更努力地回想,大家聚餐什么的辛唯也没有推辞过。只是偶尔她在食堂遇到辛唯,会发现她只吃二两饭外加一个白菜。当时她以为辛唯是在减肥,现在看却完全不是这样。

之夏想,辛唯原来是这么一个好强的人,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的窘迫。恐怕她的家境不比周宛好多少,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这个女孩真是成熟得不动声色。

辛唯换了衣服钻出来,她穿了一身蓝布裙子,头发自然垂到肩膀,显得格外的清爽。

丛容忍不住哇了一声。辛唯取了钥匙招呼他们:“走吧。”之夏站起来,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脱口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辛唯一笑:“我一直这样啊,哪怕是夏天手也是凉的。也许是贫血的缘故。不过,今天可能是因为紧张,要正式彩排了啊。”

之夏和丛容都很意外:“你都演了这么久了还是会紧张?”

辛唯苦恼地皱眉:“会,一直都会。生怕演砸了。不怕你们笑话,我每次考试也觉得手脚冰凉。”

之夏是知道辛唯因为成绩好而拿特等奖学金的。她稍微思索了一下,就觉得这一切都不奇怪,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天排练效果很不错。陆桥一高兴就说:“走,去吃一顿,晚上再去找个地方划船。”

之夏没说话,辛唯则抿嘴微笑:“好啊,走吧。”又迟疑了片刻,去看周宛。

周宛满不在乎地收起书包:“你们去吧,我还得背GRE单词呢。”

陆桥瞪她一眼:“少来了,走,今天我请客。”

周宛想了想:“那也行,我们去吃兰州拉面。”

周宛的优点显而易见。她并不是个很敏感自卑的人,反而很坦然,有点没心没肺。但她也不会过分,那些能让她融入集体又不让施惠人太破费的事情她都乐意接受,如果太奢侈她一定会用这样那样的借口给搪塞过去。

晚饭后他们游荡到天黑才去划船。其实是去附近的一个公园,等人都下班了,他们驾轻就熟的翻墙而入,到租船的地方把人家的船推出来。为了防止有人乱划船,租船的办公室把浆都收了起来。可是早两年陆桥他们跟高年级师兄混,那帮人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浆,藏在公园很隐秘的地方,每次来他们都先去那里取浆,然后再去解绳子推船。

湖挺大。分为前后两个湖,后面那个小一些,还没开发,十分荒凉,平时堵着不让游客划船。而陆桥他们摸熟了地形,钻桥洞,穿小河,愣是能到后湖去。

折腾到那里两船人都是一身的汗,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陆桥坐在船头点了支烟,突然当头浇下冷水,烟湿漉漉的留在手里,已经不成形状了。另一条船上的那伙人恶作剧得逞,笑弯了腰,举着浆示威。

“妈的。给我上。”陆桥大骂,一把从周宛手里抢了浆划起来。

之夏见陆桥来势汹汹,心里有点打鼓。她穿了白色的裙子,要是淋了水可没法见人了。丛恕乐呵呵地等着陆桥的报复,一面回头对之夏和丛容说:“你们俩要是怕,可以躲在我后面。”

丛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怕?第一个弯下腰去用手拍水。之夏往丛恕身后挪了挪,陆桥已经一浆拍过来,她把身子一矮,水全都泼在了丛恕身上。丛恕不甘示弱地还击,之夏在他后面可不好躲,不由自主地抓着他结实的胳膊,把身体贴得更近。

那天没有月亮,满天都是星星,银河都能瞧得清楚。水珠飞溅,晶莹剔透,好像星星泼了下来。之夏偶尔一抬头,看见丛恕嘴巴张得大大的在笑,一滴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

之夏抓着他的手臂,一时忘记了闪躲,半身都被淋湿。

等闹够了,丛恕转头看看她:“你没事吧?”见她难得羞涩地侧对着自己,白色的裙子里竟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是粉色的花纹。他忙转过眼睛,伸手把船头藏的包找了出来。他本来在T恤外面罩了短袖衬衫,刚才嫌太热塞在了包里。他取出衬衫,也没看之夏一眼,手往前一伸:“喏,冷的话就披一披。”

之夏沉默着穿上衬衫。船已经在湖心一个小岛边上靠岸了。丛恕和另外两个男生先跳下去拉着绳子拴好,又伸手接之夏和丛容下船。

在之夏的手放在他掌心的刹那,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下波光潋滟。

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围成一个圈开始聊天。丛恕没有带吉它,却临时想起把口琴塞在包里。他的口琴吹得极好,琴声如流水一般欢快悠长地回荡在夜风里,随着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荡开。

沙鸥的成员除了之夏以外都爱唱歌,自然是一首接着一首。之夏起先跟着打打拍子,后来不知道怎么了,眼皮沉重,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中听到他们停止了唱歌,开始聊天。先是谈这次的剧本,后来又谈什么爱情之类的话题。

还是辛唯把她推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辛唯在她耳边笑着说:“你睡得可真香,丛恕一动都不敢动。”

之夏这才知道刚才她靠的是丛恕的肩头。她转过头,丛恕正揉着发麻的胳膊冲她笑,眼底坦荡如大江映月:“之夏,你还是减减肥吧。”

之夏一拳擂了过去。

(六)

排练有了谱,之夏也开始打算着美工该怎么办了。她以前跟着小叔叔学过写字,一手毛笔写得很漂亮,画也跟着芥子园画谱学了那么几下,却不是很出色。前几次她都采取了外包的策略。反正陆桥也是个喜欢一手包的人,道具背景什么的都是他的主意,之夏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实现他的意图就可以了。

之夏在宿舍里没有人缘,但是至少在高年级和外系男生中很能吃得开。她手头宽裕,经常请人吃饭。而大学生搞个设计画几笔画也就是图个乐子,所以外包策略走得蛮顺利。

有几个广告系的男孩跟她关系最好,之夏想着先跟人说好了,放假以后也许能请他们专门帮自己两天。她抱了资料到男生宿舍去找孟昭,敲敲门,正是孟昭自己来开的门,见了她明显一愣,没有露出往常那种和气的神色,只是冷冷地转身往里面走,头也不回地问:“有什么事儿吗?”

男生宿舍里一股说不清的怪味。之夏踩了一只脏袜子,忙说了声对不起,又抬头微笑:“我们又要演出了。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剧团做美工?我请你吃饭。”

孟昭坐在床边盯着个桌面发愣,许久才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甚至带了点轻蔑。之夏一惊,倒沉着起来,笑了笑:“如果你忙,我就不打扰了。”

“陈之夏。”孟昭叫住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犹豫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朋友,好朋友。”之夏诚恳地说。

“陈之夏,我告诉你,朋友不是这么做的。你就想凭借我对你的好感支使我,没门儿。”孟昭火了,粗鲁地冲过去拉开大门,瞪着之夏。

之夏双手微微发抖,强忍着鼻头的酸意,礼貌的点了点头走出去。沿路碰上好几个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们每个都用一种奇异的表情在看自己。

她走到阳光下,因为神不守舍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

那种遭人厌弃的感觉堵在胸口,她觉得自己就要吐了。左右又没有女生楼,只能跑到一个垃圾桶边低下身子。

垃圾桶的铁皮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她感到眼角有点湿润,可是始终都只是干呕。

有人在旁边停下来看,还问:“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她努力摆摆手,却又有一个人走过来,在自己后面拍了两下。她一下舒服多了,直起身子说了声谢谢,看清楚那人之后愣了一下:“简行一。”

简行一眯了一下眼睛,问:“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是。我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轻轻地说。

“那我送你回宿舍吧。”

之夏想了想,点头说:“麻烦你帮我拿下书。”

他本来以为她要让自己扶住,手也已经伸了出去,却没想到她只是把书放在他手里,冰凉的手背细腻柔软的滑过他的掌心,留下一道痕迹似的。

他送她到楼下,颇有几个认识他的人好奇地张望。她却没注意,只顾朝前快步走,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他立刻伸手扶住她,她抬起浓黑的睫毛看着他,脸上有种倔强坚忍的神态。他意外之后心倒反而软了,神色放缓:“你上楼小心些。”在来往经过的人看来,他俩宛如一对恋人。

之夏嗯了一声,也没说谢谢径自上楼。她躺回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原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习惯的。

她当然知道孟昭对她颇有好感,也不是没有下意识地利用这点好感请人帮忙。可是她一向不肯滥用这点优势,如果是力所能及一定自己完成,如果不能就诚恳相求,并以礼回报。

她冷冷地想,原来这就是我没有利用到底的回报,下次干脆让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了,那也算没白挨了这一顿骂。

过了两天,丛恕听说之夏没找到人做美工,特意跑到楼下扯着嗓子喊她:“下来,我帮你找人画画去。”

之夏笑了,手边有个毛绒球,本来是拴在书包上的,这下顺手抛下去,砸在他脑袋上,绒球在他头上弹了一下,被他反手捞住。她清脆地回答:“给我五分钟。”

同屋的郭云正在旁边看书,听到后抬眼问:“怎么,你平时不是都叫广告系那些人帮你画的吗?”

之夏心中一动,说:“可不是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肯帮忙了。”

一般女孩流露出弱点,都是话题打开的好时机。果然郭云见一向潇洒自如的之夏也有吃憋的时候,立刻安慰了两句,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吃饭的缘故。”

之夏对着镜子梳头,停下手来,吃惊地问:“怎么回事?”

“我们跟广告系联谊,吃过几次饭。”郭云说,又看了看之夏,见她没有问为什么没人通知她,就继续道,“上周吃饭的时候,于真说漏了嘴,唉,你也不能怪她,也别跟她说是我说的啊。”

之夏心里大怒,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什么可说漏嘴的?脸上却露出焦急不解的神情,忙说:“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她就说你最近对简行一有意思,拼命跟我们打听消息,做剧团的工作也方便你多接近简行一。估计孟昭听了不高兴了。我回来还说她呢,这种事情怎么能跟外人说。”

之夏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知道了,谢谢你。”

那天她一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搞得丛恕很不适应:“怎么?美工没干好就这么丧气?陆桥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你急个什么劲儿。放心吧,我这几个哥们不错,我正撺掇着找他们一个加入我们剧团,这样以后你就不用跑来跑去的了。就是不知道陆桥答应不答应,他也太挑剔了,各色!”

之夏笑了:“你不懂。”

丛恕转身把那个小绒球弹到她脑门上。

“走,吃冰激凌去。”之夏推了推他的胳膊。

自那以后之夏冷眼观察了宿舍里几天,发现他们不仅仅是对自己捕风捉影,好几个女孩也是跟别人多说了几句或者多问了几句就被当成了倒追,心里也就平衡了许多。不过她又发现,郭云最近跟于真很不对付。那天于真回来得晚忘记打水,顺手就从郭云的暖壶里倒了一点,结果郭云回来大发脾气,搞得于真也摔了脸盆。

之夏觉得叹为观止。一点点小事就可以借题发挥到这个地步。她学着他们的思路想了一会,觉得说不定郭云和于真都喜欢上了孟昭,才造成这种局面。想了想又认为不对,两个女孩都有众多追求者,孟昭哪里有这么大魅力让她们焦躁若此。

她突然想起于真和郭云都加入了学生会后勤部,一切豁然开朗。又摇头叹气,自己不过是问了简行一的情况几次就落到如此下场,早知如此,那天简行一送她回来她就该在楼下多展览些时间。

也许也不能责怪郭云和于真。人都有天然的戒备和自私,微妙得很。之夏气平了,倒想起另一层好笑来:这帮丫头心思如此千回百转,兵不血刃的手段也是一套一套的,对于简行一这样的人却盲目崇拜一味美化,真是莫名其妙。

眼看期末就要到了。她手上有几张单子要交给学生会文艺部。刚走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她探头看了看里屋的情形。

文艺部部长顾瑛白坐在那里听对面那个人训话,语调不高,却冷得逼人:“期末马上就到了,临时怎么找人?我上次问你你不还说人已经都齐了?”

虽然被门遮住了视线,之夏立刻知道那是谁在发飙。想想顾瑛白漂亮得楚楚可怜,挨批时也跟常人没什么区别,可见这个简行一不算是对女性抱有特别同情心的人。

之夏悄悄的退到外面站在走廊上看广告牌,里面隐隐传来啜泣声,却听见桌椅挪动的声音,而简行一叹了口气,往外走出来:“我已经跟王老师说了改时间。放心,她不会怪你,她已经骂过我了,下次你自己注意些,我也会多跟进的。”

这家伙很有点做大事的样子。之夏暗自点头,更专注地看着广告。

简行一出门看到她,不得不打招呼:“陈之夏。”

她转过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和颜悦色:“简行一,是你啊?正好,我想谢谢你上次帮忙。等我交了这两张表格,我请你喝饮料,好吗?”

简行一疑惑地抱着手看她,她笑盈盈地回望过去。寒冬过了太久,突然来阵春风,他一下放松了警惕,答道:“好。”

(剧透,别担心,没色诱。俺又没写宫廷文 *_^)

(七)

楼下就有间很小的冷饮室,学生爱动,一般都买了就走,所以只支了两张桌子。之夏和简行一坐下,之夏把点饮料的单子推过去:“想吃什么尽管点。”

简行一微笑。之夏吃惊地看着他,原来他笑起来的样子竟那样温文尔雅,跟平时的冷傲截然不同。之夏不免揣测这个人是不是把这招当作必杀技,偶一为之才能见血封喉。

“我就喝杯冰茶吧,无糖的。”他说。

之夏垂睫:“我吃一个草莓圣代。”

冷饮上来,之夏问他:“你上次看我们排练,感觉如何?”

他沉默片刻,老实答道:“很乱,很奇怪,也有点意思。”

之夏嫣然一笑,近乎耳语地道:“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简行一看她一眼,笑意渐起。她带点活泼而叛逆的样子,让他又想起那天在运动场,她挑着眉说自己是胆小鬼。

她以为自己风情万种,摄人心魄,却不知看越看越像个孩子。

她又问:“你有什么个人爱好?”

简行一转动手里的杯子。他的爱好早在校园BBS上被揭露得干干净净,她还要来问他?问的这么直白,看样子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沙鸥这帮人真是活在世外桃源里,我行我素。

“下棋,画画,弹钢琴,看科幻小说,打网球。”

之夏同情地看他一眼:“你可真老派。”

简行一被这个评语噎了一下,半天没做声,才问:“你呢,你喜欢什么?”

之夏淡淡地说:“看书。除此以外没别的了。”

“也不喜欢演戏?”

她笑着摇头,眼眸璀璨:“我就喜欢跟他们在一起玩儿。可恨陆桥老把大家一个当两个使,累死人。”

简行一忍俊不禁:“其实你更老派。”

一来一去聊开,之夏发现简行一真的是个很低调的人,至少装得很低调,只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尽力避免聚光灯下做秀。

说话间他的电话响了,他冲之夏点头:“我去接电话。”然后起身出去绕到小屋后。

冷饮屋有个小小的卫生间,磨砂玻璃窗户正好对着他站的方向。之夏溜到卫生间里,果然可以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却听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吧,好意我心领了。替我谢谢他。”

之夏想,是“他”还是“她”?

“不是,这种生日惊喜聚会我很吃不消,而且我不希望佳萍误会。上次她那么兴致勃勃地准备,让我怎么回应?我不想她觉得我不识好歹,也不想给她无谓的……嗯,你明白就好。你们真想帮我庆祝,到时候我请你们唱卡拉OK好了。”

之夏听他快要说完,忙溜回座位上。

他回来什么也没多提。有几个男生冲进来买饮料,最后那个人就是丛恕。他看见之夏,又看见简行一,睁大了眼睛,立刻又打了招呼,拿了东西就走,走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扫了两人一眼。

之夏心里有些慌乱,表面却若无其事,跟简行一又聊了一会才分手。

回去的路上之夏的心思放回简行一那个电话上。以她的判断,简行一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太有主见。

本来想报复于真有很多种法子,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自然是制造舆论攻势。造谣中伤这种事之夏懒得去做。不过于真本身就有无数地方值得诟病,根本不需要之夏编造什么。

于真大概是宿舍里家境最好的,所以穿衣打扮都与众不同。她长得不算标致,可是皮肤好,头发自然卷,个子又高,很吸引男孩子,裙下之臣众多,每天都有人替她鞍前马后,俨然405室的小公主。

按理来说这样的女孩应该对周围的女生很不屑才对。但于真不是,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都知道,最不喜欢其他人有追求者。只要谁的追求者稍微多了一点,她就立刻跟寝室里其它人(当然除了之夏)关系特别好,孤立那个人,让那人不好受。

一年下来,宿舍里每个人都跟她好过,也被她给过脸色。奇怪的是女孩子们也吃这一套,并不拒绝她的好意,似乎忘记了她也会这么对自己。之夏想,也许于真做的正是他们想做的,只是没那么明显罢了。

当然宿舍里的人私下也会嘀咕,对于真经常性的脚踩几只船相当鄙夷。

另一个让人鄙夷的地方是她的虚伪。举个例子,于真成绩不错,在班上名列前茅。测验考试前她会抱怨:“唉,今天又跟小刘出去溜冰,完全没有自习,怎么办啊?”成绩发下来她就做出一种很惊异不敢相信的姿态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这门要挂了呢。你知道我根本没好好上课,作业也没做,居然考了个九十八。”

开始的时候女孩们都很敬畏,原来宿舍里住了个天才,自己拼死拼活考个九十,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九十八。后来有人无意中发现,她每次考试前都在最偏僻的一个小教室自习,从早熬到晚,根本不是所谓的跟男孩子出去了。

大家也不揭破,每次还听她说,只是态度就变得淡淡的。

她认识了几个高年级男生,经常能弄到往年的考试题,藏着不告诉任何人。直到也有人去要这些卷子,男生们说:“不是给了于真吗?”别说同寝室的人了,旁边寝室的同系女孩也愤愤不平。

打击于真的办法也许就是替她宣扬宣扬所作所为。不过之夏相信会有人去做,而且这也见效太慢了。

起先之夏想最有利直接的报复是带着简行一招摇过市,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请客。可是现在她完全不需要这么做了。这样也好,省得让自己成靶子,被他们联手让自己不得清净。

她一回宿舍就开始行动。先调查简行一的生日,一边经常性地提起丛恕,在给辛唯周宛打电话的时候也言必称丛恕。

丛恕的条件实在太具有说服力,不到两天宿舍的人就都以为丛恕跟之夏走到了一起。

之夏偷偷观察郭云和于真,发现他们果然在各自关心男孩子喜欢什么东西,一向不去逛商场的郭云去了好几次。

于是在一次全寝室一起吃饭的时候,之夏闲闲提起丛恕可能要过生日了,剧团打算给他办一个惊喜聚会。

“二十岁生日,一定要很难忘才行。”她说,目光一扫,郭云和于真都若有所思。

过了两天她跟郭云单独去吃饭,又说起这个事情。郭云忍不住详细询问之夏他们都准备了什么,之夏说了几句,又说:“不过也是丛恕这个人爱热闹,这样做才有效果。有的人很低调,估计会反感吧。比如我知道那个简副主席,他来我们剧团的时候就说过一次,最恨有人给他办这种惊喜party。”

郭云一凛,随即垂下眼睑。之夏说:“要是谁巴巴地去给他搞这个,准下不来台。”

郭云笑了笑,把话题转开。

之夏也微笑。

想利用陈之夏去对付别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简行一生日那个晚上,之夏一回宿舍就看见平时爱在镜子前做面膜折腾一个小时做保养的于真躲在自己床上,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

之夏去水房刷牙洗脸,听见同寝室的温蕾,叶书涵和郭云在窃窃私语。原来于真果然打算给简行一办个生日聚会。那天他们刚好学生会例会,他们偷偷在办公室布置了一番,等简行一一进去发现里面黑漆漆的想后退,于真已经扑上去尖叫着给他头上撒花。

简行一当时没说什么,也耐着性子吹了蜡烛吃了蛋糕。但是脸色一点都不惊喜,搞得众人,尤其是组织策划的于真,讪讪地在会上坐了一个晚上。后来简行一单独让于真留下谈话,于真自然又高兴起来,结果回来就脸色铁青,爬到床上拉起了帘子。

“她肯定哭了,我听见了。”温蕾断言。

“简行一够狠啊,就这么拒绝了她?”叶书涵说。

郭云笑了:“简行一很有原则的,最不喜欢跟手下牵扯不清了。再说,同在一个学生会,她做那么明显,他要是喜欢她,早就行动了,还用得着等到这个时候?我劝过她好几次,她都不听,非要搞这个事情,被我说着了吧?”

也许是郭云煽风点火怂恿了于真,而后轻描淡写地颠倒黑白。又也许她真的劝了于真,但是半真半假语焉不详,更激发了于真非要搞生日聚会的决心,而她自己可以在事后笑谈对错。谁知道呢?

之夏一笑,哗地把盆里的水倒了。

(八)

之夏去上自习。走到男生宿舍前面的林荫道,后面有人喊她,她转过头,看见丛恕站在小卖部门口冲她招手,然后飞快地付了钱跑上来,递了一个冰激淋给她:“喏,快吃快吃。”正是之夏最喜欢的芒果口味。

上次被丛恕撞到自己和简行一吃冷饮以后,之夏还没机会单独跟他说话。她怕陆桥他们知道自己跟简行一过从甚密后会不高兴,又不想专门跟丛恕说这个事情显得很欲盖弥彰。

正在踌躇的时候,丛恕已经把他自己手里那个冰激淋吃了大半,在嘎嘣嘎嘣地咬外面的蛋卷,斜看她一眼,说:“怎么了?又一副小老太婆的模样。要不你跟我去打篮球吧,出身汗,啥事儿都没了。”

之夏连忙摆手:“不去。这么热的天。你看你,都晒成黑炭了。”

“哈哈,说到这个,陆桥昨天的确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说我太黑了,不符合他心里的角色形象。”

“活该。”

“你不会也喜欢小白脸吧?”丛恕意味深长。

“切。”之夏立刻抓住机会,“你瞎想什么,我是在想,我们剧团这样的小虾米,还是应该跟上头搞好关系。你让陆桥他们可别误会,我跟简行一没什么。我是真的觉得有必要进行外交活动。”

丛恕咧嘴一笑:“放心。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我就觉得有必要。陆桥敢多说一个字儿,我就帮你揍他。”

之夏眼尖,远远看见陆桥正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天气热,陆桥上身T恤撸到胸口,下面穿条大短裤,翘着脚勾着一只人字拖在那里一晃一晃的。还戴了副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丛恕冲上去狠狠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哥们儿,酷装够了吧?过会儿打球去。”陆桥抖抖手边的塑料袋:“球鞋坏了,你看,我正打算拿去修。”

丛恕捂着鼻子拿出来,看见整片底都快掉了,说:“你还是再买一双得了。”

陆桥不说话。丛恕突然想起什么,对之夏勾勾手,叫她凑近了听:“沙鸥一号秘密,这双鞋是周宛送的生日礼物。”

之夏早觉得剧团里似乎暗流涌动,这下恍然大悟,诚恳地提意见说:“你就留着鞋做纪念呗。再买一双打球用,你还真舍得这么费这双鞋啊。”

陆桥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听他瞎扯。我刚才去买过鞋,脚太大,刚好学校商店里没有我的号,明天出去买。”又转头看丛恕,“要不去打台球,我请客。”

丛恕说:“那我们去远一点。上次被我妈他们系的老师看见,回去跟我妈说,她念叨我好几天。路过商场还可以让你买鞋。”

陆桥看看表:“要去远的话吃了晚饭再去。食堂一会就开门了。没事儿干我们就去一食堂门口蹲着,第一拨进去打饭。”

正说着话周宛也过来了,彼此打了个招呼。周宛问他们怎么不上去自习,陆桥把计划说了一遍。周宛跟他们关系虽好,可是顶看不上他们不学无术的样子,说:“你小心期末考挂红灯。还有你们要干嘛就干嘛,但别把之夏带坏了。上大学,课外活动毕竟是次要的,学习是正经。”

换个人陆桥早不耐烦地让她一边儿去了,可是遇到周宛,他也就是听着,末了催她:“你快上去吧。等会人多了没座位了。”

等周宛走了,丛恕都快笑抽了。陆桥看着周宛进去的地方皱眉:“你说,怎么有人这么爱学习?我以前以为她是为了奖学金,后来发现也不是,她就是打心底里热爱,你知道吧,恨不得成个居里夫人那样的。”

丛恕说:“你自己不喜欢,就当全世界都不喜欢。”

陆桥摸根烟出来,四下看看,生怕被老师或者警卫处的巡逻队看见,所以只是在鼻边嗅了嗅又放回去,说:“我是觉得挺没劲,学的什么玩意儿。”

“要不你换个专业?”之夏说。

陆桥看着天边的浮云,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情:“换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当初是怎么填志愿的呢?”

“我爸填的。我随他去,反正争不过他,也没想过自己喜欢干嘛。要不是他揍我太狠,我连大学都不想考。”

说着就觉得没劲起来,陆桥站起来:“走吧,一食堂去。之夏你别跟着我们了。”之夏却说:“我跟你们去吃饭,然后回来。”

之夏再没想到她回去上自习后看到什么。她刚好去了周宛在的教室最后一排,周宛坐在中间一排,旁边是个男生。两个人专心学习,间隔中窃窃私语,被前排的人转头嘘了好几次。

过了一会周宛拿着两人的水杯下去打学校给学生准备的绿豆汤,递给那男生的时候还帮他把盖子都拧开了。

之夏的下巴差点落到地上。这就是那个英姿飒爽的,被酷哥陆桥暗恋的周宛?

她有点想换教室,就出去逡巡,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空位,回来的时候刚好周宛和那个男生走出来。之夏还有点尴尬,周宛倒大大方方地说:“之夏,这是江和,核物的。江和,这是陈之夏,我们剧团的,大气科学系。”

江和对之夏点了点头,之夏冷眼看去,此人戴着个眼镜,是看着不丑也绝对面目模糊的类型,有点暴牙,文弱木讷,十分书呆子气,不明白为什么周宛干嘛对他那么殷勤。

后来之夏和辛唯都几次碰到他们俩。甚至有一次看见周宛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江和赶去上自习。周宛踩踏板踩得是虎虎生风,之夏和辛唯在后面看着做声不得。

女生之间的事情最好探听。辛唯和周宛一个楼,不久就听说周宛如何追求江和。譬如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找人,譬如去他们实验室边看书边等他。女生们聊起来都说周宛口味独特。而据核物的女生爆料,江和对周宛也就是一般,那小子家乡有个暗恋对象,据说貌美如花。江和把她的照片放在电脑桌面上,别人都以为是哪个小明星。

之夏忍不住想,不知道周宛有没有去过江和的宿舍看过那台电脑。如果去过,那她神经可真够强悍的。

辛唯却很细心。排练的时候,她注意到周宛包里露出的GRE复习资料,上面写的是江和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笔记也不是周宛的字迹。

之夏听说以后,突然醒悟过来:“周宛没有报什么G班托班,就是自己学。”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和辛唯对视了一眼。

辛唯叹口气:“不知道陆桥有没有听到风声。”

“我看他这几天抽烟特凶,应该是知道了吧。”

剧团本学期最后一次排练,主要目的是为了看看雏形,方便陆桥暑假修改完善。

那天简行一自然也来了。照老样子坐在第一排,一副若有所思高深莫测的样子。

之夏热得一头汗,还顶了个纸糊的盒子演机器人,汗水顺着纤细的脖颈流进领口。旁边的人在闹,不知怎么的说了句搜身。之夏正好转眼看向简行一,他抿抿嘴唇,朝前欠了欠身子。

她安静下来,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微笑不语,如绚丽画卷里一枝素色的芦花。简行一突然意识到,之夏不是不能演主角,只是她不想罢了。

排练一结束简行一就直接走了,只跟陆桥说了句会再跟他电话联系。

沙鸥本来不想出名,可是被简行一吊起了胃口,自然有了希望。见他这么不咸不淡的,好几个人都挺生气。

陆桥的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倒劝说了大家几句,也没说吃饭庆祝,让大家散了。

他们几个自然是最后才走。周宛低头整理道具,陆桥问:“要不我去买个西瓜?”

周宛说:“你们吃,我还得去上自习,人家都帮我占好座了,不能不去。”

“周宛,你在谈恋爱?”丛恕问。

“是啊。”她笑着抬起头来。见几个人都没说话,她忙解释:“我不是不告诉你们,就是觉得事情没到那个地步不好说。”

“这么说,你们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了?”之夏小心地问。

“嗯。前天我才把话说开。”

“怎么突然想找一个男朋友?”陆桥声音有点哑。

周宛大方地笑起来:“找个男朋友有什么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复习GRE,效率高啊。”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东西,同他们告辞,急急地往外跑去。

陆桥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丛恕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陆桥苦笑了一声:“周宛这个人,做事一向目的明确。”这是他第一次对身边的人做出评论,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九)

期末考结束,辛唯陆桥都回家过暑假去了。之夏不想回去,就整天猫在图书馆。周宛留在学校复习,见的机会不多。只有丛恕家就在学校,倒是经常见面。每周至少有三次,他们俩会带着丛容去游泳。半个夏天下来,之夏黑得快赶上丛恕了,怎么抹防晒油或者美白霜都没用。

有时丛恕会单独教之夏打篮球。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傍晚的风吹过来,篮球拍在地上,声音异常清脆。

之夏很喜欢丛恕投篮的时候身形挺拔,眼睛微微一眯,手腕巧妙翻转的样子。可是她学了好几次,始终有东施效颦之嫌。最后归结为自己个子不够高而作罢。

她本来一点也不会打球,是丛恕手把手教出来的。慢慢的,丛恕运球的时候她也能上去抢两下,只是没有一次抢到的。她有些灰心,丛恕就让她,保证只用左手拍球投篮,他们俩才算可以玩起来。

不过之夏不大讲规则,急了张牙舞爪地就过来,还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丛恕甩手,一边叫:“我看你都在磨牙!是不是要把我的手臂给啃了?”说着就嘴馋了,拉着之夏去吃新疆羊肉串。然后说:“吃满足了吧?不咬我了吧?”

他们坐公共汽车回学校。车上人少,窗户开得大,夜风把之夏的长发吹得极乱,还扫到丛恕脸上。他一把抓着她的发梢,乌黑的发丝如绸缎一般光滑,隐隐散发清香。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放手还是该继续抓着。

之夏从玻璃里看到后面丛恕进退不得的狼狈神情,微微一笑,转头伸手拢住长发,然后半靠在那里,侧对着他。

车子开开停停,人上来又下去。在一站一站的报站声里,一切都凝固了,一切又都在流淌。

丛恕坐在之夏小而黑的世界边上,熠熠生辉,仿佛夜空里最明亮也最遥不可及的星辰。

陈卓叫之夏过去住两天。一到那里陈卓就问:“你真的不回家?”

之夏不说话。婶婶方严严端着一盘西瓜过来:“别理你叔叔,他就是唠叨。”

方严严是个典型的白领,能干精明,最会察言观色,做事也果断,是真正的一家之主。她对之夏不错,之夏想着一个人能爱屋及乌到这个份上,很不容易,因此也跟她十分亲近。

“好歹你过生日的时候回去一趟吧。”陈卓说。

之夏问:“我爸他们给你电话叫我回去吗?”

陈卓说:“是啊,打了好几次电话了。”

之夏见他撒谎面不改色,也笑了,懒得去揭穿他。要她回家,可以打电话到宿舍。

方严严在旁边伸个懒腰,她最近有点发福,小腹隆起。之夏立刻问:“你们要有小孩儿了?”

方严严急得脸色都变了,立刻进屋照镜子:“我胖了?难怪那天走大街上有人给我塞针灸减肥的传单。”

陈卓哈哈大笑。之夏吐了吐舌头。

后来陈卓跟之夏聊起:“我们暂时没有打算要小孩儿。”

之夏脱口道:“爷爷奶奶没催你?”

陈卓看她一眼:“嗯,没有。”

之夏闷闷不乐地想,是啊,陈家有后了,小叔叔也就没有什么负担了,三十多岁有车有房工作稳定,尽可以玩儿,而不是考虑生小孩。

她蛮懊恼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反而给自己添堵。不过陈卓的回答让之夏有点如释重负。她其实不是那么想陈卓有自己的孩子。她到手的东西少得可怜,只能自私了。何况,她心里再自私,也不会真的有什么作用,老天又不会听她的心事。如果听了,早就该让她做小叔叔的女儿。

她回学校以后继续去图书馆攻读阿加莎克里斯蒂。夏日绵长,她有时趴在那里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流了口水,忙伸手擦。突然觉得不远处寒芒闪烁。

她一抬头,看见简行一。

他抽了本书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之夏一瞥眼,看见是一本计算机教材,觉得索然无味。

“你怎么会在这里?”之夏小声问。

“我家里人过来探亲,我就没回去,一个暑假都在这里。”

“我没见到你啊。”

简行一轻轻地笑了笑:“我一直都在。见到你好几次。不过你玩得太专心没注意罢了。”

之夏抬眼,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似乎带着笑意,又带着冷酷。她总在适合的时候戛然而止,把沉默当作值得玩味的交流。真不知道以她的年纪怎么会如此无师自通。

他们到天井里透气。之夏突然问:“你为什么叫简行一?”

简行一说:“我父亲叫简言,加起来有言行一致的意思。他们都说我们不像父子,倒像兄弟了。”

之夏不吭气,觉得空气湿嗒嗒的,心里长起杂草,原来简行一话这么多。

“你呢?为什么叫之夏?”

“我是夏天生的,就之夏咯,多简单容易。”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然后他们居然就没有再交谈过。之夏站了一会,回到里面收拾了书包,冲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八月初她还是回家了。她家离学校所在的城市坐车几个小时而已。她行李不多,到了以后坐公共汽车回去。

家里父母陈晋蒋明月都不在,只有陈得愿一个人在家。他还在睡大觉,听到客厅里有声音,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看见之夏,哦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之夏去厨房倒水,一面冷笑,这声哦算什么?又没人跟他说话,他哦什么哦?

陈得愿,得偿所愿,这名字取得多拉风。单从名字上来看,谁想到他跟之夏是姐弟?这三个字往纸上一写,陈晋蒋明月的沾沾自喜扑面而来,令人掩鼻。

晚上陈晋和蒋明月先后回来了,看到之夏也没说什么。蒋明月进去帮之夏把房间整理了一下,又叫之夏出来吃饭。

之夏看到桌上的菜不少,心里一动,等坐下才看清,其实还是陈得愿爱吃的。合她口味的清淡的菜一个没有。

明明是挨这么近的几个人,却好像有一层厚厚的玻璃挡在那里。之夏想推,想砸,想撞,可是始终徒劳无功。

这是之夏的斯芬克斯之谜,穷尽十九年都无法知道答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生活跟别人都不一样。

正常的生活很难吗?难道不是应该唾手可得?她陈之夏是犯了什么错要跟别人不一样?

有时她想,给我一个答案好了,哪怕是一个特别狠心的答案,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告诉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多好啊,我也不用茫然这么多年了。

之夏从记事起就住在爷爷奶奶家。那个时候陈卓年纪也不大,还跟父母住一起,他看着之夏长大,叔侄俩感情一直很好,哪怕他上了大学以后也会去带之夏玩,还教她练毛笔字。

爷爷奶奶对之夏还算可以,不过两个老人精力有限,又要照顾十多岁的儿子要他上好学,又要照顾孙女,总有疏忽的时候。

后来有一次聊起,陈卓说之夏很小的时候被放在被子里,爷爷奶奶出去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婴儿因为一直蹬啊蹬,把被子整个都捂到了头上。如果奶奶再晚回去,小之夏可能已经窒息而死了。

陈卓对之夏有愧疚,因为觉得自己分了之夏应得的关注。之夏心里却不这么想,小叔叔是家里的小儿子,跟兄姐们年纪差得又多,自然备受宠爱,他还肯一直陪着一个小屁孩玩,已经很不错了。

五岁那年之夏生了一场大病,爷爷奶奶打了个电话,来了两个陌生人,要之夏叫他们爸爸妈妈。之夏已经有些懂事,羡慕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还在发烧就一直不停地叫,妈妈伸手过来她就一个劲拽着,睡着了也不肯放手。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妈妈在说:“哥哥他们也不能不管这个孩子吧?”奶奶接口:“你们也是名义上的爸妈,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妈妈又说:“大哥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不能处理的事情就扔给别人。”

“当初我们也没逼你,你自己答应了的。”

“算了算了,有什么出去说。孩子还睡着呢。”爸爸劝。

妈妈叹了口气:“你看这孩子死死地拽着我。你们先出去,给我带点东西回来吃,真是可怜。”

这场对话清晰的印在之夏脑海里,虽然她一直不明白前因后果。

她有时疑心自己那么小怎么可能把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记那么牢。可是仔细分析一下,每个人还真说了每个人会说的话,小孩子怎么会自己编出来?

那场大病之后妈妈多留了几天在之夏身边,还给她看了照片:“这个是妹妹。”又摸摸她的头发,“陈家的女儿,不好当。”

又过了两年,之夏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陈卓早去上大学了。她被爷爷奶奶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来接她的,是另外两个陌生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

“叫爸爸妈妈。”奶奶叮嘱她。

之夏吓了一跳,往奶奶身后缩。她明明记得妈妈不是这个样子的。

父母也没有为难她,直接带她回家了。其实父母从来就没有为难过她,他们只是不怎么跟她亲近,待她好像隔壁邻居的女儿。

他们起先住的是个大院,人很多,每家都认识每家。之夏有时跟小朋友玩,就有成年人来问她:“之夏,你有几个妈妈?”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两个。”

大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递颗奶糖过去,又告诉她:“其实你只有一个妈妈,就是现在这个。”

之夏脑子乱极了,蹲在一边呜呜地哭起来。弟弟陈得愿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糖走开。

后来爸爸单独跟她说话,也没有发火,像对大人一样说:“人家问你什么不要回答。我们家里自己的事情,跟外人没关系。”

隐约中,之夏感到在外面的大人并非善意,而家里的大人则是冷漠。

她成绩一般,考砸了父母也从来不说她。倒是整天拿着陈得愿的卷子研究。

她有次去学校办公室,听见里面的老师在说话:“那个陈家的小女孩,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啊?”

之夏立刻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往后面缩了缩,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听壁角。

“听说是。他们还死不承认,非说是过继的,帮妹妹的忙而已。”

“真是可怜哪。弟弟可没有姐姐聪明。”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她是女孩呢?”

之夏的整个童年都笼罩在迷惑当中。有时她跟妈妈出去买菜,上去抓着妈妈的手,妈妈也不甩开,只是过了一会总会换只手提包,不再让她牵着。一家人看电视,妈妈洗了葡萄放在茶几上,弟弟吃了又吐出来,拿着当子弹扔,砸到她身上,爸爸只是皱眉:“地毯弄脏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她其实还没吃过葡萄。

为什么?从那个时候起之夏就在问。

因为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她甚至没有心力去结交好朋友。

上了初中以后陈晋赚了点钱,还搬了家。金钱上他们从来没有亏待过她,零花钱给得很大方。之夏用那些钱买了很多的书。因为她听说,书里有这世界上一切答案。

书本的确教了她很多,让她成为一个早慧精灵的孩子,她甚至年纪小小就知道了男女之间有一招叫做欲擒故纵。但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从来没有出现过。

初三的时候她第一次来例假。母亲给她买了卫生巾,教她怎么使用,还泡了一杯热红糖水放在床头。那之后,她特别想来例假,每个月都在数着天数怎么例假还不来。

上了高中以后,她印象特别深刻的那次例假,疼得天旋地转冷汗直冒,不得不请假回家。晕晕乎乎的把脏了的衣裤放在卫生间里。

后来她听见弟弟在那里尖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过了一会,母亲端了个盆进来:“之夏,以后你的这些内衣不洗的话就放在这里,不要拿出去给弟弟看到。”

她挣扎着抬起身子,迷惑地看着母亲,她记得之前母亲都会帮她洗干净的。母亲却只是别过脸去淡淡地说:“你已经很大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别老指望别人。”

她没有等例假结束就去洗衣服了。她慢慢地搓着,泡沫在她手里冰凉的滑过,往事的碎片一点一点拼起。

她终于明白了。

她出生没多久,妈妈就又怀孕了。为了能生下这个孩子,爸爸妈妈把她过继给了姑妈,实际上,却是由爷爷奶奶照顾她。那次生病她见到的,是她的亲姑姑,却不是妈妈。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姑妈和父亲交恶,一直没有往来。姑妈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更不肯要之夏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最后又把之夏送到了父母身边。父母为她花了多少钱,她不知道。

而父母为着面子起见,一直对外宣称之夏是过继给他们的。

附近的邻居谁不知道真相?他们厌恶陈家,所以拿小孩子取乐。说之夏可怜,那始终是旁观者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论。

不管怎样,父亲有句话是对的。自己的事情,再伤痛,再丑陋,也不要说给外人听。不是当事人的人,永远是看客。而看客,往往最凉薄。廉价的同情,不如没有。

谁也不愿意做她的父母。

有次小叔叔打电话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立刻就哭了,哭得昏天暗地,说了什么也不再记得,只记得最后小叔叔说了一句:“去上大学吧,大学里有很多好玩 的人,真的之夏,那个时候你可能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就为了这么一句,她努力学习。她的成绩可以考任何一所大学。

报志愿的时候她请父母去听学校的讲座,选择学校和专业。她说的时候屏住呼吸,蛮以为父母不会去,但是父亲看她一眼:“嗯,明天我去你们学校找你。”

听完讲座之夏坐父亲的车子回家。外面下着蒙蒙细雨,雨刷哗,哗地缓缓刮着。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之夏也不敢说。只在快到家前面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处,父亲转过头很温和地说:“我看这些学校都不错。你就报个一流大学吧,你挺争气,弟弟该向你学习。”

那一刻,之夏清楚地看到父亲眼里的局促和不安,好像在对一个陌生人礼貌地说话。

他们都跟她说随便,她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上什么专业就上什么专业,钱不是问题。

之夏在听到随便那两个字的时候突然醒悟了,没有人关心她去哪里,因为她微不足道。于是她在第一志愿上填了现在这个学校。

离开的那个清晨,母亲因为要给弟弟做早饭,没去送她。父亲亲自开车把她送到车站。车站上有很多父母,而那很多父母都是跟着孩子一起坐车的。

父亲看到这些父母,竟流露出一点紧张,把她匆匆送上车就走了。之夏默默地看着,他表现得实在太像一个逃兵,不由女孩不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

她多次读过朱自清的“背影”。也多次拿那个清晨父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做对比。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她的感受--“惨淡”。

到了学校她给父母打电话,告知自己宿舍的号码,还特意说:“妈妈,你拿纸笔记一下啊。”

“嗯,嗯。”

下一次打电话回去,母亲尴尬地说:“我记在一张纸上,塞在兜里,洗衣服的时候忘记拿了,你再告诉我一次你的电话。”

挂上电话,她坐在宿舍里,忘记了去吃晚饭。

她选了一所学校,特意离家不远也不近,不近是为了有挂念的可能,不远是为了可以最快的回归。可是,她又天真了。

她的家,其实只是那一张张汇款单。

那是她刚满十八岁的初秋。她所有的单纯,热烈,憧憬,随着枝头的黄叶一片一片落下,只剩一颗光秃秃的心。

后来有一次,小叔叔企图安慰她,说了一句:“人和人是讲缘分的。哪怕是父母和子女也是如此。”

原来血缘也不能带来缘分。她默默地低下头。

小叔叔又说:“你爸爸妈妈不可能不愧疚。但是孩子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错误,而宁愿选择遗忘。”

她记住了这句话。如果有片刻的软弱或者又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她就用来提醒自己。

陈之夏,是被遗忘的错误。

所以,她要被人记得,不管以什么方式。

(十一)

回到家以后,之夏吃吃睡睡,饿了就下去买东西吃。也没有人管她。家里比她更懒的是陈得愿,整天打游戏,打完了就睡,睡醒了去冰箱里找蒋明月给他留的饭菜。

陈得愿比之夏小两岁,马上就升高三了。为此家里还给他请了个家教。

之夏跟高中同学出去玩,忘记了拿东西,又折回家里。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也没多想,开门就进去。弟弟的房门半掩着,之夏还是一眼就看见那个女孩褪到一半的衬衫和胸罩图案,而陈得愿已经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她镇定自若地走进去,拿了自己的东西,连看都没有再看那两个人一眼。

陈得愿一定害怕极了。

之夏却不打算说出去。她要等着,等着有一天陈得愿的雄性激素分泌到失控,看看陈晋和蒋明月的表情。

成绩那么差,还忙着跟女孩子发生关系。之夏轻蔑地冷笑。

陈晋和蒋明月实在很有趣,难道一点没有看出这个家教会给孩子带来什么影响吗?

当然,他们如果够聪明,就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当自己是敌人,而应该起码维持一下表面的亲情。

之夏又笑了。她可不是又在安慰自己?人家就是不在乎,才懒得去做表面功夫。她一个小女孩儿,还能怎么样?

她心中一动,有了计较。等陈得愿出去,她进了他的房间。果然在床头柜背后摸到什么。那是陈得愿从小藏东西的地方。

她掏出来一看,正是满满一盒保险套。陈得愿虽然笨,这种事情上还是精明的。

之夏先取了一个拿回自己屋子里,找了根很细的针,摸到里面装的东西,捏稳了,顺着塑胶封口旁边一点点扎下去。包装袋颜色深,一针下去根本看不到针眼。她取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实物,未免有些厌恶。最后还是一咬牙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很久,才找到那个针眼。她又实验了好几次,最终确定不会被发现,才回去把整盒都取来,一个一个的扎针,动作一丝不苟。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真有效果。可是每一针扎下去,都带来一阵近乎颤栗的快感。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之夏从容不迫地把盒子放回原位,拢了拢头发出去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之夏?”

“是你,丛恕?”之夏意外极了。

“快出来玩。莲花路的小吃太多了,你来晚了我就不等你了。”

之夏消化了一会才问:“你在G城?”

丛恕哈哈大笑:“是。刚到的,才把东西放到旅馆就给你电话了。”

“你,你怎么不通知我?”

丛恕只是笑,然后催她:“我饿死了,快点。”

之夏飞奔进屋里换了裙子,又洗了把脸,擦了一点点粉底和口红,抓起钱包下楼。

丛恕穿着花衬衫花短裤大拖鞋,整个人的打扮好像印尼华侨,皮肤又黑,不断有人带着好奇好笑地眼光打量他,等看清楚他的五官都露出惊异的表情,还忍不住一再回头地看。

之夏走过去,故意板着脸:“说好了你请客。”

“嗯,自然。”

她笑了:“快走,我也没吃晚饭呢。”

这是著名的小吃一条街,晚饭时候人最多,摩肩接踵。之夏和丛恕胳膊和胳膊无可避免的一再相碰。他的皮肤滚烫,好像从心底喷出岩浆一样,之夏觉得自己后颈细细的新发都立了起来。

之夏被走得快的人撞了一下,丛恕伸手一捞,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带她找地方坐好。松开手的刹那,他突然低头看她,神情里有一闪而过的迷惑,随即就变成了一种庄重磊落的姿态。

他们点了满满一桌小吃,还叫人开了几瓶啤酒。之夏很快饱了就用筷子拨花生,丛恕吃得满头大汗都顾不上跟她说话。

之夏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一直看,她转过头,看见陈得愿正慌忙转开眼睛。

真是狭路相逢啊。之夏瞥见他身边的女孩,皮肤雪白,身材丰满,在夏天的夜晚如一颗水蜜桃。

之夏嘴角挂起奇异的微笑。陈得愿吓了一跳,以为那是一种暗示,忙拉了女朋友走过去,喊了一声姐。

丛恕满嘴塞着东西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过了一会才忙把东西咽下去,拉开自己身边的凳子说:“坐,坐,坐。你好,我是你姐姐的同学,我叫丛恕。”

之夏也不表示反对,等陈得愿坐下来给自己介绍,原来那个女孩是本市大学的大二学生,家境优渥,做家教也是为了体验生活。

之夏冷眼看陈得愿,客观来说,他眉清目秀,有几分漫画美少年的样子,难怪女孩肯跟他在一起。

只是在场有个丛恕,虽然吃得一脸油光,还是把陈得愿映得黯淡不堪,连他的家教姐姐都不住跟丛恕说话。

之夏起身去厕所,陈得愿从后面跟上来,嘴里含糊了几声算是把她叫住。之夏转过头,陈得愿说:“那个,我昨天……”

之夏见他憋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淡淡地说:“你的事我不想管。”

陈得愿放下心,欢天喜地地走了。等之夏去厕所回来,他们俩果然告辞了。丛恕也吃饱了,招手叫结帐。

之夏带丛恕在湖边大道散步。凉风习习,柳枝轻摇,远处传来老年人唱戏的声音,有锣有鼓,十分热闹、

“你跟你弟弟关系不太好?”丛恕突然问。

之夏并没当回事儿,随便地说:“知道吗,刚才是他生平第一次叫我姐姐。”

丛恕略低头,她漆黑的发顶有个小小的旋,随着走动的节奏在他眼前一晃一晃。丛容在他面前走也是这个样子。

“怎么回事儿呢?”

之夏抬起脸,眼神清亮:“也没啥。因为我不是男孩儿呗。”

丛恕听说过这样的事,却没真见发生过。他沉默一会才笑笑说:“那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还是说说明天去哪里吧。我打算在这里呆三天。”

之夏一路跟他说着话,穿着高跟鞋走得久了,脚开始痛,一瘸一拐的。丛恕把自己的拖鞋踢给她:“我赤脚走,没事儿。”

他的鞋大,之夏踢踢踏踏地踩在里面像划船。他看了忍不住去踩后面露出来多余的部分,之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得反身揍他。丛恕嘻嘻哈哈地跑开,却太得意,一脚踢到花坛,龇牙咧嘴地抽气。

之夏叉腰看了一会,幸灾乐祸地说了句活该,过去挨着他坐下,用胳膊肘顶顶他:“好些没?”

他揉着脚斜眼:“你踢一脚试试。”

月亮已经升得高了。之夏双手撑在后面,仰头看着。

“这么晚了,你家里一定着急了,我送你回去吧。”丛恕还在用他家丛容所受的待遇来套之夏。

之夏笑笑,站了起来。

他坚持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漆黑一片,没有谁为她留哪怕一盏灯。

她小声地跟他说:“我进去了,拜拜,明天我去找你。”然后蹑手蹑脚地往里窜。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他愣愣地站了好一会才下去。

第二天他们去了附近一个著名景点游览。那是没改造过的旧城区,以石头房子著称。时光在那一块一块厚实的石头上留下斑驳痕迹。街道窄窄的弯来弯去,人不多。不知哪里在做棉花糖,香甜的味道若隐若现。

走几个弯还有小河潺潺流过,从前人家在里面洗米洗衣撑船。现在没有人洗了,船也只有给旅客的观光船,船身窄而长,如鱼儿一般灵活的穿行。

他们坐在拱桥栏杆上歇脚。放眼望去,小河曲折蜿蜒,映着两边人家的房子,水影晃动。

“之夏,咱们以后做朋友吧,就是那种特好特铁的朋友。”丛恕慢悠悠地说。

之夏挑眉。

朋友是个什么概念?她从来没有过朋友。哪怕是辛唯周宛,在她心里的定位也不过是亲近的,处得来的人罢了。

这大概会是种新奇的体验。她说:“好啊。没问题。”

丛恕咧开大嘴笑了。他今天不知怎的穿了件鲜绿色的T恤。之夏看见他这个样子,立刻想起那个被当作邮筒往嘴里塞信的笑话来,指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丛恕用脚去踢她,两个人闹了一会。

丛恕说:“所以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告诉我。”

他是认真的。

之夏被这一认知吓到了,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嘴。指尖上似乎有股类似塑胶味的奇怪味道,让她有点恶心。

她趴在旁边的栏柱上咽了几口口水,突然想,难道她手上沾了避孕套的味道一直没洗掉?

她再也忍不住,跑到旁边的垃圾桶前呕吐了起来。

(十二)

丛恕走的那个早上,他们在火车站旁的咖啡厅坐着。外面下起了绵绵细雨,窗子下面的芭蕉叶被屋檐上落下的雨滴打得啪啪作响。

“我先去陆桥家玩,再过两天还要出去旅行,到时候寄明信片给你。”丛恕说。

“去哪儿?”

“新疆。”

“呀,你可真能玩儿,一个人去?”

丛恕沉默了一会:“不,还有个朋友。”

之夏见他明显不愿意说是谁,也没有追问。

她其实很想他能再多留两天给自己过生日,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重要的是,他来看过自己,什么日子又有什么打紧?之夏一直这么对自己说。可是真到要分手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其实很在乎日子,很在乎细节。

又或者,她真正在乎的,是能否过一个正常十九岁女孩都会有的生活:生日那天有人陪自己庆祝。

过去的十八个生日,有几次被家里彻底忘记,有几次学校同学会送张卡片,还有几次蒋明月会临时想起来给她下碗长寿面。只有小叔叔从来不忘记,会送来礼物,可惜他一直没有机会亲自陪她。

她重重地叹口气。丛恕逗她:“小老太婆,又不开心啦?”

“小年轻,谁像你整天嘻嘻哈哈没有烦恼?”

“我没烦恼?”丛恕几乎怪叫起来,“我只是很善于把伤口默默隐藏在心里,你们看不出来罢了。”他夸张地一手按着胸口。

“你可真是我们剧团的男主角。”之夏白他一眼。

丛恕做了个鬼脸。

之夏打量他,盯得他浑身发毛:“怎么了,我头上长角了?”

“不是,觉得你明明是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好学生,偏偏要装叛逆。”

丛恕大笑:“我需要装吗?”用力敲敲桌子恐吓她,“陈之夏,你已经答应我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特铁的那种。如果你那天发现我的真面目,可不许逃跑。”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他就上火车了。火车长长鸣笛,轰隆隆缓缓驶出去。之夏站在月台上,丛恕在窗户后冲她挥手。她突然紧着上前追了几步,丛恕没有再笑了,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给她看,正是她一直用来砸他那个小绒球。

她破涕为笑。

这是第一次,她送一个人离开。

从来没有人来,又怎么会有人走?

从来没有得到,又怎么会失去?

火车终于远去,之夏失神地站了很久,才往外走去。

回到家她一眼就看到门口的女式凉鞋,陈得愿的门紧紧关着。她从冰箱里取了饮料回屋,隔音效果并不好,隔壁悉悉簌簌,隐约有个人哈的大笑出声,还有桌椅在地上挪动的声音。她厌恶得直皱眉。

同样是男孩子,怎么就有人那么干净光明,有人那么猥琐不堪?

她拿了皮包又走出去,在外面的冷饮店坐到晚上才回去。

生日那天,她还在睡觉就有人摁门铃。陈得愿也在睡觉,想是不耐烦,用力敲了敲墙壁,示意她去开门。

她穿得少,手忙脚乱的套了裙子出去,快递的男孩差点都要走了。

“陈之夏吗?你的包裹。”

之夏一眼看到箱子上写的字,那是陈卓的笔迹。

阳光哗的洒进来,她眉开眼笑地签收。

拆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个很大的Hello Kitty,之夏噗哧笑了。还有一个小盒子,注明是陈卓和方严严一起选的。

之夏小心翼翼地打开,是一套漂亮的水晶首饰,耳环,项链,和手链。

那一颗颗水晶珠子折射出彩色光芒。之夏屏住呼吸,用手指抚摸了又抚摸。

她是大姑娘了,陈卓在这么告诉她。这次的礼物异常隆重。

她把耳环项链手链统统戴上在镜子前一看,穿着睡衣的女孩那么邋遢,一张脸却被映得晶莹皎洁。

她快乐地洗澡刷牙,一直哼着歌,对出来上厕所的陈得愿不满的目光视而不见。

她数数自己的钱,家里给得不少,她也不爱花钱。一年下来剩了不少。所以她戴着新项链出门到电子城给自己买了一个手机,立刻给陈卓和方严严都发了短信道谢。

下午回到家,陈得愿说:“有好几个电话来找你。”

“啊?”之夏停下脚步。

“一个男的,好像姓简。”

之夏嘴角浮起微笑:“嗯,知道了。”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毕竟大热天在外面走了一整天难受得很。

她抬头注视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格外的亮。

慢着,她猛地一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摸上了脖颈。

那条项链不见了。

沸腾的血液刹那间降到冰点。她觉得自己脚都软了,手也在发抖,忙打开门冲出去。

是在公共汽车上掉的?她明明在下车的时候摸过项链的。

那么只能是从车站到家的路了。她记得自己在一家冰果屋停留过,人还挺多,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挤掉了。

她飞奔到那里,一把抓住服务生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条水晶项链?”服务生摇头,见她急成那个样子,还跟着她把所有桌椅下面都找了几圈,什么都没有。

她又回到路上,一步一步的慢慢看,包括路两边的花坛和草地里。见到遛狗的人还询问。

人们开始陆续下班,好多父母接了孩子欢声笑语地回来。之夏低着头,徒劳而绝望地把所有路走了一次又一次。

天终于黑了。路灯亮起来,之夏坐在路边花坛边,失神地看着车灯一次次从前面闪过,人们一次次从面前经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无声无息。

她回到家,陈晋在看报纸,蒋明月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我们吃过了,你要是饿冰箱里有剩菜。”

之夏默默地摇头。

她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引起陈晋的注意,他问女儿:“出什么事儿了?得愿说你慌慌张张地就跑下楼去了。”

她本来不想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丝软弱,可是这么一句温和的话一下击穿了她。她哽咽着说:“小叔叔送我的生日礼物,项链,被我弄丢了。”

陈晋愣了,过了好久才看了蒋明月一眼,彼此都十分尴尬。

“什么样的项链?这里有一千块,你明天拿着自己再去买一条一样的。”陈晋忙着掏钱。

“别哭了。”蒋明月递过纸巾,“我去给你下一碗面条,你爱吃的,鸡蛋西红柿面。蛋糕,蛋糕现在是来不及买了,明天再去给你买,成吗?”她说话的口气里有种讨好的意味。

之夏接过纸巾:“我吃过了,还很饱,谢谢妈妈,不用麻烦了。”

她回到屋里,灯也没开,衣服也没换,就躺在床上。也许她该庆幸她没有把耳环和手链也一起戴出去。

可是,那再不是完整的一套。而陈之夏最痛恨残缺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得愿来敲门:“你的电话。”

她拉开门,陈得愿把无绳电话递给她。她缩回屋里,轻轻地喂了一声。

“是我,简行一。”

“嗯,我知道是你。”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弟弟?”

“是啊。”

“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我只是有点中暑。”

“你好像一直身体都不太好。”

“不是,是每次不好的时候都让你看到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学生会里能查到学生的花名册啊。”他轻轻地笑。

“找我有事?”

“没什么特别的,就想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她喉头一下哽住。窗帘后露出半枚冷冷的月亮,屋子里的家具都铺了一层霜似的。

她恍惚中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自己在跟人说话。

“喂,喂。”简行一有点着急,“你还好吗?”

“我很好,就是有点累。谢谢你还给我电话,我很开心。”想了想,又强调了一下,“真的。”

“那你休息吧。我们开学再见了。”

“再见。”

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之夏揉了揉太阳穴,把耳环和手链收好。又去厕所冲了个凉,回来抱着那个hello kitty。她本来不喜欢这种小女生的玩意儿,现在也觉得很可亲。

手边就是抽屉。她盯了一会,把hello kitty放一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个上了锁的盒子。

她用钥匙打开。盒子里装了很多小东西,有耳环,有丝巾,有手镯,有手表,最下面是一支笔。

她取出放在手上。钢笔在月光下呈现漂亮的深蓝色光芒,笔身上刻着金色的小字。

那是一个“简”字。

之夏用拇指和中指灵巧地转动这只笔,面无表情。

(十三)

暑假结束,回到剧团的时候陆桥宣布,他在假期里跟简行一通过电话,取得一致意见,做了几个大的修改,需要加紧重新排练,准备九月底演出。

陆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头发乱糟糟,胡子也没刮,更像一个颓废的文艺青年。大家都知道他失恋,也不好劝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事。

周宛却私下跟丛恕之夏和辛唯说:“这个家伙,不听我的劝,上学期挂了两门。找了几次任课老师都没用,唉。”她痛心疾首。

之夏有点紧张,问丛恕说:“不及格会有什么后果?”

丛恕闷闷地答:“达到几门不及格,就会被劝退吧。”

之夏心里一凉。她倒不是多舍不得陆桥,而是怕这个剧团就这么散了。

“其实陆桥一直都过得不爽。”丛恕趴在窗台上看着远方。

之夏想起之前有一次对话,立刻问:“是不是跟他爸爸关系不好?”

“他爸揍他,揍得很凶。”

之夏不以为然,有人揍也说明关心,就怕根本没人搭理你。

但是之夏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他们一伙出去喝酒,陆桥喝多了开始说话,非拉着之夏的手去摸他的头顶:“这里有个凹,摸到没?我爸急了,抄起一个啤酒瓶就砸到我脑袋上。从那以后我就老实了。”他打了个酒嗝,乐呵呵地说,“然后我就成了一学习工具。”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环视一周:“老子,呃,老子一点也不笨,要不怎么考上这所大学的?老子就是麻木了,麻木你们懂不懂?学个屁,上大学是个屁。哈哈,老子终于自由了。”

这也是周宛第一次听到陆桥说自己的事。她目光一闪,垂下眼睑,长叹了一口气。

丛恕去拖陆桥回宿舍,陆桥拼命挣扎,非说自己没醉,干脆还脱了上衣在饭馆里扎起了马步,惹得众人侧目,服务员小姑娘躲在后面偷偷地笑。

之夏看见他腹部有伤痕,就听见丛恕苦笑:“被他爸打过一次,听说肋骨都断了。”

之夏差点跳起来:“这不是家庭暴力吗?怎么不去告?”

丛恕看她一眼:“别傻了,那是他爹。街坊邻居也不会管这种闲事,你是不是美剧看多了?”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闷响,却是陆桥倒在了地上,吓得他们赶快围了过去。

丛恕扛着陆桥回家,陆桥半路醒了,靠着他又吼又笑又唱歌。见丛恕一个人没法制住陆桥,周宛撸了袖子冲上去,一把拽着陆桥的另一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陆桥半眯着眼转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周宛,突然就不乱动了,而是吹起了口哨。

他的口哨荒腔走板。他们却听出那是男生们唱卡拉OK都爱吼的“灰色轨迹”。

酒一再沉溺 何时麻醉我抑郁

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

冲不破墙壁 前路没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踏着灰色的轨迹 尽是深渊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Woo…… 不想你别去

口哨声突然停了,陆桥猛地弯下腰吐了一地,周宛的鞋子也报废了。她蹲下去,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之夏和辛唯在后面看着。昏黄的路灯下口哨声似乎还在飘荡。之夏突然想起某天辛唯和她坐在运动场主席台,辛唯手里翻动的塔罗牌。

命运很多时候,只是一条灰色的轨迹。

之夏没有问过周宛是否知道陆桥的心意。就算周宛知道,恐怕也不会因为这份同情跟他在一起。

大学是自由的,可正是这样一份自由,给了陆桥一个破罐破摔的机会。

清醒后的陆桥继续他若无其事的颓废青年生活。新生招新,剧团又增加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叫程澄的女孩很为陆桥的作风着迷,整天跟在他后面问长问短。搞得别人老拿他们俩开玩笑,一见到陆桥就说:“哎哟,许哥,程程呢?”

程澄是货真价实的冯程程小姐。她长得甜美,成绩很好,是本省高考第三名,从小还学吹长笛和画画。当初加入沙鸥是因为师兄丛恕在此。她的心路历程转变被陆桥他们寝室那几个两年多都没谈过恋爱的男生分析了又分析,最后得出结论:程澄不再喜欢丛恕,是因为丛恕太可爱了。

丛恕跟程澄一样的光明,相貌出众,无忧无虑,整天嘻嘻哈哈,缺乏吸引女生的深沉气息,程澄这样的纯情少女一定会觉得他很无聊。刚好能跟他做对比的,自然是陆桥。陆桥长得高大魁梧,叼根烟站在那里眼神朦胧的样子的确有几分许文强的样子,当然,是落魄,窝囊时的许文强。

寝室里的男生们虽然只是旁观者,但颇觉得扬眉吐气。陆桥没能吸引周宛,却吸引了一个加强版的周宛,而且相貌可爱,简直是枯木逢春,老树开花。

老树陆桥却没有为此做出任何反应,或者说,他的反应很淡定。

程澄来找他,他通常就会叫剧团那几个人一起过来,来了以后大家玩成一片,他就坐在旁边抽烟。

丛恕好奇问过他:“你就压根没想过找个女朋友?”

“我可不能害了她。”陆桥吐着烟圈说。

“放屁。你演言情剧呢,浪子忍痛据纯洁少女?”

陆桥看他一眼:“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病,外表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背地里是另一个人,特别……绝望,每天必须说服自己才能起床过日子。”

“失恋?你对周宛还是放不下?”

陆桥苦笑了两声:“你说是就是吧。丛恕,我很羡慕你。”又低下头,“的确,很多人都认为这是自找的。”

他声音说得很低,丛恕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等丛恕走了,陆桥一个人坐在舞台最角落的地方,看着头顶黯淡的灯。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的人生就是一个死循环。

想要放弃,所以挨打,更想要放弃。

想要去爱,得不到爱,更想要爱。

作为一个男人,他无比鄙夷自己的痛苦软弱,而这鄙夷和愧疚搅着他,又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里去。

也许周宛是他的灵丹妙药,可是她不肯做他的药。

也许程澄是他的光,可是他只能躺在黑暗里,揣摩窗外有光的样子。

直到有天他在网上看了一篇文章,知道这样无休止的追悔自责懒惰自暴自弃,很有可能是一种叫抑郁症的病。而对待这种病的第一要务就是,认识到这是一种病,而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你不能因为感冒而责怪自己。

同理可证。

陆桥稍微轻松了一下,立刻又陷入另一个循环去了:会不会这轻松只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而自己不是病?自己是为了让自己能好受点故意把不是病说成病?

他被这些问题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他决定去校医院挂个号看看。

他刚说了两句最近周宛的事情,医生就用很温柔和缓的语气说:“我就知道是失恋了。是很难受。”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陆桥都在听,而不是说。他心里着急,因为知道周宛的事情仅仅是个诱因,而绝不是一切。但是那根本的部分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最后他忍无可忍,站起来俯视那个比自己矮小很多的医生:“老子不是来听人生理论课的。”说完摔门而去。

他决定再也不提这个事儿。他受不了人家觉得他是因为失恋而痛不欲生。被同寝室的人知道,那不得笑死。

谁他妈的没有被拒过?这个学校里但凡不错的姑娘都拒过人,但凡不是简行一和丛恕的男生都被拒过。

陆桥又生出恐惧来,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差劲,别人都能挺过去,他却不能。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正往周宛住的楼走去。他停下脚步,点了一只烟克制自己。前面大路上周宛和江和正并肩走过来,江和还是那副呆呆的神气,而周宛正在仰头大笑。

她那么意气风发,生机勃勃,哪怕身边的人不能应和。他后退一步,自惭形秽,愈发觉得自己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

他往回走去,走到楼门口前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他打个哆嗦扭过头,看到程澄站在那里,眼眸如宝石一样璀璨。

“你真的那么不想见我吗?”程澄问他。她个子娇小,却把高大健壮的陆桥逼得很狼狈。

他低下头,看见她鼻尖红红的,心里愈发的烦躁起来。

“没有,没有。”他别过头,又下意识地去摸烟。

她不知怎地胆大起来,一把抓住他去掏口袋的手:“好了陆桥,你别抽了,你想抽死自己啊?你要是真的觉得我这么烦,我可以不来烦你,不过你真别抽了,成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所有动作都呆滞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混蛋。他陆桥已经那么不开心了,他还拖着别人不开心。如果他能做点什么让别人好过点,那么至少他活着还算有点意义。

“你,你胡说什么啊。”他笨拙地说,“我没烦你,真的。就是觉得我这人是个混混,怎么能耽搁你呢?”

程澄破涕为笑:“我不怕被耽搁,我就想被你耽搁。”

那个时候陆桥以为自己做对了,所以长长地出了口气。却不知道自己又往自己脖子上套了一重枷锁。

(十四)

九月公演,沙鸥剧团风头无俩,连话剧社成员都来观摩。演出最好的两场,因为爆满没有座位,有人不得不坐在窗台上看。

这是剧团自己也没想到过的风光。大家拼命恭喜陆桥,陆桥只是很酷地摆手:“我们过得都不爽,就是以前没人表现过罢了。”又说,“不过还是简行一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把容易招事儿的地方都给改掉了,这小子还真有点政治头脑。”说完话就又坐到角落里冥想去了。

程澄笑盈盈地看他一眼,跑过去递口香糖给他:“别抽烟啊,吃这个。”

他居然顺从地答应了。

周宛抱着手在一边,跟别人有说有笑。自从程澄跟陆桥的关系公开了以后,她跟陆桥几乎没再说过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她对亲近的辛唯和之夏解释说:“怎么着也要避嫌吧。”可是私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失落和介意的。

人失去了一样东西就会不开心,哪怕这样东西本来不是自己心爱的。在这一点上,强悍如周宛也不能免俗。

公演的几天简行一也来了两次,一次是第一场,一次是最后一场。作为主管文艺部的负责人,他还在开场前讲了两句话,感谢学校的支持云云。

他已经看过排练,所以也没有专注地看戏。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一边。之夏捧着她的纸盒正站在那里准备出场,刚好简行一的位置能看到她。

她感到他的目光,一转头两人视线相碰。她化了妆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成熟了不少。她大概自己也觉得了,不太自然地拉拉衣服。

他无声地微笑。她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丛恕从后面走上来,拍拍她的肩:“轮到你了,加油。”

简行一眼波一闪,转过视线,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戏。之夏撇了撇嘴。

公演完以后,学生会竞选就开始了。很多地方都贴了候选人的海报。校内各论坛里都开始对每个候选人进行八卦讨论。

丛恕和之夏路过学校最热闹的中心那个广告版,一人拿着一个烧饼指指点点。

丛恕说:“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老简最有戏。”

之夏差点一口噎死:“你,你叫他什么?”

他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他人不错,还叫我认识的几个人到时候给他投票。你不是早跟我说要跟上头搞好关系吗?如果他做了主席,我们不就发达了?”

之夏哭笑不得。

只有当她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真正的仔细看那照片。他挑了一张黑白的,神态轻松自然的站在学校林荫道上,把他平时的冷完全调和成一种笃定沉稳的气质。

之夏不知道,这张照片早被人扫描到网上津津乐道去了。她只是长久地注视着,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去,简行一正站在她身后,目光也投向照片:“我都觉得不像我自己了。”

“你还会有尴尬的时候啊?”之夏笑。

他沉吟了一会,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

“我想等没有人的时候借用你们的礼堂练习一下演讲。”

之夏暗想,那你上一次是怎么练习的?不过她还是爽快地说:“没问题。我有钥匙。我们一般周三下午都不去,你找我,我给你开门吧。嗯,不如我们就约好了周三下午两点在那门口集合得了。”

她还不想让简行一在楼下喊她。那可真成靶子了。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他低头笑起来:“行,就依你,不见不散。”

礼堂里就只有他们两个,已经是秋天了,穿堂风习习吹过,雕花窗棂的影子在地上深深浅浅。

他说话语速不快,调子也显得有些起伏不够,缺乏热情,可是逻辑清楚,简洁有力,配合锐利的眼神,沉稳的肢体语言,十分赏心悦目。

之夏坐在那里,终于明白了当年他为什么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

“给点意见?”完了他跳下舞台,看着她。

“我不懂。我觉得挺好的。”她眨巴眨巴眼睛。

简行一笑了,递给她一张纸:“那你在下面装作听众提问吧。喏,问题都写好了。”

“简行一同学,请问你,作为一个理科学生,你如果做主席会有怎样的优势,怎样的劣势,如果有劣势,你会怎么弥补。”之夏慢吞吞,干巴巴地念出来,嘴角已经笑弯了,“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大概是想考验我有多实诚吧。”他走回舞台,凝视着她,“开始吧。”

正式竞选的那天之夏到了会场,远远看见简行一一身笔挺黑色西服的样子,心里马上知道,他不会缺自己一票。

她走出会场,门外桌上放着很多东西,其中有一个极漂亮的校徽,银色,嵌在红木的底座上,底座上浮雕精美,不知道是谁无意中落下。她眼风一扫,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她,就把书放在桌上做出想休息一下的样子,校徽悄无声息地落到兜里。然后她快步走到街上,阳光照在眼睛里,突然又有种头晕眼花,想吐的感觉。

“之夏,你没事吧?”辛唯远远看见她,跑过来问。

她抓着她的手站起来:“没事。”

“你脸色可真差。”

“嗯,也许是看见简行一太风光,心里比较自卑吧。”之夏眨眼。

“少来。”辛唯跟她一起并肩走。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忙什么?”之夏问。

“我妈妈可能会调动工作来这里,我前几天陪她四处看看。”

“你妈妈一个人来,你爸呢?”

辛唯笑了:“之夏,你真是个很另类的家伙。从来不听八卦的,对吧?”

“啊?”

“我没有爸爸。他们都知道的。”

“对,对不起。”之夏结巴起来。

辛唯平静地摇头:“没什么,过去很多年了。工伤,一个意外,那个时候我才上小学一年级。”

之夏全身冒冷汗。为什么他们一伙人会走到一起,难道是冥冥中的安排?又或者,他们这样的人认得彼此的气场,所以才形成了这么一个小集团?那么丛恕这样的异数又是怎样来的?

“不像正常的大学生吧。”不知道辛唯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着在说,“我们几个都不像。对有的事情太关心,对有的事情太不关心。”

之夏默默无语。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跟丛恕或者简行一在一起。”辛唯又说。

之夏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地想辩驳。辛唯慧黠地冲她眨眼:“我真心这么说。他们能带给你你所没有的东西。”

之夏灵光乍现:“辛唯,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也许是之夏眼花,竟然看见辛唯脸色微微变白。

过了一会辛唯说:“算是吧。”

“是谁?我见过吗?”

“不是我们学校的。”

“哈哈,是隔壁的?”之夏血液里那点好奇因子终于发作了。她一向知道别校男生为了辛唯慕名而来,本校男生愤愤不平,没想到最终还是没有花落本校,实在令人扼腕。

“他工作了。”辛唯飞快地说了一句。

“哦。”之夏这才注意打量起辛唯。她身上的衣服果然不同了,之夏对女性穿着打扮的细节历来不甚在意,也是她现在穿戴价值不菲。包也换了,手上手表也是新的,甚至还有了一个最新款手机挂在包上。

“那么,他能给你你所没有的东西?”

“是,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一切。”辛唯斩钉截铁地说。

(十五)

之夏没想到辛唯的语气会激烈起来,一时有些不适应,却也没有再追究这个话题。

他们吃了饭,之夏去上自习,辛唯回到宿舍。

辛唯一进去就看见床上放着很大一束玫瑰。对床的沈娟夸张地打了喷嚏,一把推开窗,嘴里念叨着:“花粉过敏真讨厌。”

刘英和范志亭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收拾书包,范志亭说:“沈娟,你走不走?不是过敏吗?非得等会被熏晕了才高兴啊?”

辛唯抿了抿嘴,看都没看花束上的卡片,直接拿起来就往外走去。水房里有个大垃圾桶,她把花束径自扔了进去,经过的女生都看着她,有的吃惊,有的在看笑话,有的是鄙夷。

回到屋里,沈娟还愣在那里。团支书范志亭看了辛唯一眼,说:“辛唯,你最近怎么这么忙?系里通知你去领奖学金来着。”

辛唯啊了一声,忙说:“谢谢,我忘记了。”

范志亭一笑:“那点钱又不多,你当然不用放在心上了。”说完和刘英一起拉着沈娟走了。

辛唯觉得头疼,挨着桌子慢慢坐下。

她知道自己最近有点失常。按照她往常的脾气,一定会先跟沈娟道歉,然后再去扔花的,结果没有。她也应该会对范志亭再多解释几句的,结果也没有。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照下来,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是不是被人宠坏了自己呢?也许吧。

她不是之夏,之夏有棱角,又懂得保护自己,而她,只会退让。

所以很多很多次,她用这样那样的方法算命,想知道自己这样一味退让求全,会不会有个好结局。

她是信命的。

母亲把她拉扯大,一路含辛茹苦她都看在眼睛里,所以别人越同情她,她越要做得好,做得漂亮,做得大方,换来好报。

她不想跟谁争,她只想要她所应得的。不过有句话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却忘记了。

一进大学就有男孩成天在楼下喊:“辛唯,辛唯。”居然都不喜欢让那个古板爱念叨的楼长用传呼机喊人,就爱在楼下像宣告战利品那样喊她。

有时半夜还来,楼上女孩咣当一声推开窗吼道:“喊什么喊?叫魂啊?”

女生二号楼北侧的女生都对这个名字不胜其烦。有几次参加活动碰上外系的女生,一听说她的名字,都斜着眼睛上下看她一遍,才似笑非笑地说:“久仰大名。”

班里有个男生叫张京,原来是刘英一个中学的同学,上了大学自然也关系不错。开始班里都传他们俩青梅竹马好上了,刘英在宿舍里卧谈也总是支支吾吾羞涩喜悦的样子。

那时沈娟范志亭等女孩刚情窦初开,还在一堆戴眼镜长青春痘的男生里寻找白马王子,就眼睁睁地看着寝室里有绯闻出现,都对刘英甚为眼热,有好多次说话夹枪带棒,讽刺张京不够高啊,脸上粉刺多啊等等。刘英气得在屋里哭过好几回。

这种时候辛唯最爱拿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架势安慰人。她温柔成熟,自然可以充当知心姐姐的角色。有时她晚自习都不上了,就留在那里陪刘英谈心。刘英立刻觉得辛唯人美心更美。

哪知一个学期过去了,张京同学对刘英没有任何表示。寒假过节买车票回家,刘英特意去找生活委员要两张票,要跟张京坐一趟车,张京却说他先不回去,要留在这里多呆几天学习。

过春节的时候高中同学聚会张京见了刘英躲躲闪闪。等寒假回来,一切真相大白。张京买了张去辛唯老家的车票,说要去看个朋友,其实是陪着辛唯一路回家,然后才辗转回到自己家里。

从那以后,刘英再没正眼看过辛唯。哪怕辛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张京。

得罪沈娟也是类似的事情。不过更加升级。

那一次被辛唯吸引的,是沈娟的正牌男友,外加他同宿舍的一个哥们儿。听说两个人还打了一架。沈娟被人告知自己的男朋友为了另一个女人跟人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差点被学校开除,气得冲回屋就想煽辛唯耳光,还是被范志亭死死地拉住了。

年终评奖学金全班投票,女生没有一个给辛唯投票。幸好辛唯他们班男生占了绝大多数,她才没在这个环节上吃亏,又因为成绩出色,最后总分最高而拿了特等奖学金。

辛唯觉得问心无愧。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招惹过任何男生,还能要求她什么呢?

当然,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冷若冰霜过。她对他们都和颜悦色,不远不近。

这不能怪她。从小没有父亲的她有意无意地享受被男性宠爱的感觉,也害怕为自己树敌。何必得罪他们呢?也许将来他们会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她一把。

这一点上辛唯做得极好。暗恋明恋过她的男生,几乎没有一个说过她的坏话。

人生就是如此的平衡。她在同性身上失的分,在异性身上统统找了回来。

之所以跟之夏周宛关系很好,也是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一个聪明懂进退,一个有着舍我其谁的霸气。

不过跟她们好上辛唯也是花费了一点力气的。

她没有同性朋友,想来总是耿耿于怀。好容易遇到一个周宛,她温婉而善解人意地上去结交。周宛家境也不好,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是总有些东西跟辛唯是共通的。辛唯揣摩她的心思,又无意中露出同病相怜的柔弱架势,周宛天生就有点男孩气,当然就跟她走得近了。

后来来了个之夏。一开始辛唯并不喜欢她,这个女孩虽然没有自己美,可是那股气质独一无二,一双眼睛里全是暗涌,实在是辛唯的劲敌。但是久而久之她发现,之夏虽然对技巧谙熟,实际还是个小孩子,并没有真的对谁动心。更何况她招惹的都是丛恕这样的小孩儿,和简行一那样城府颇深难以把握的男生,跟辛唯不是一个世界。

辛唯突然怜惜起了她,猜想她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这样的女孩其实不难接近,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成熟和善意就可以了。

于是辛唯拥有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两个朋友。然后又幸运地遇到了男朋友,正式开始谈恋爱。

不过恋爱中的辛唯似乎有点得意忘形。她平素维持的彬彬有礼不是本能,所以在有点底气的时候就消失了。

辛唯坐在那里,意识到这一点,吓了一跳。

晚上沈娟刘英和范志亭回来,辛唯对着她们微笑,又说:“你们回来得晚了吧?我刚才看着你们肯定不够时间打水了,就去帮你们也打上了。”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这个公主可真亲民,也真恐怖。

第二天辛唯去系里办公室拿奖学金。奖学金的大红榜贴出来好久了,辛唯忙着谈恋爱,一直没有来看。

她抬头一看,居然没有在第一排看见自己的名字,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只得了一个二等奖学金,连一等都没评上,更别提特等了。

她脑子轰的一声,忙进去系办的老师:“白老师,这次奖学金,我的分数不是最高的吗?”

白老师抬头笑了笑:“这次改革,丘老师提出新的评分公式,系里老师和学生干部都同意了,怎么,你没听说吗?嗯,总之我们现在加进了很多考虑因素,比如对系里学生工作的支持程度,学习的进步等等。要鼓励大家各方面全面发展,也要给大家进步的动力嘛。”

辛唯听得浑身发抖。这个公式自然是最不利于自己的,她很少在系里参加活动,学习也一直拔尖,哪有什么进步的余地?

她浑浑噩噩地从白老师手里拿了钱,隐约听见系办另一个办公室传来熟悉的笑声,尖利,总带着大喘气的声音。

那是范志亭,宿舍里最丑的女生,也是宿舍里唯一没有谈过恋爱的女生。

辛唯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她走了几步往里面一瞟,果然看见范志亭和丘行舟谈笑风生,范志亭的小眼睛挤得都快看不见了,双下巴也因为咧嘴动作太大而格外明显。

辛唯悄悄退后,趁没有人看到她就已经下了楼。

范志亭恨她,她一直知道。因为实力实在太过悬殊,她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她疏忽了,范志亭一直是个很会说话的女孩子,她在校辩论队呆过,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又能放下身段说奉承话,系里老师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早些时候辛唯就听到谣传,说主管系学生工作的丘行舟跟范志亭关系很铁,却没在意。因为范志亭外表的关系,也没有人把这个当作绯闻,只是想着两个都长得不太好看的人大概惺惺相惜,成了哥们儿吧。

这种异性之间的哥们儿一向是辛唯不屑一顾的。男女之间有什么友情可言?丘行舟大概也就是喜欢听听范志亭说好话罢了。

她却忘了更多的事情。

丘行舟长得也难看,三十多岁了还打光棍,最爱跟女生打成一片,关心她们各方面的情况。学生们一直议论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分配来主管学生工作,后来听说他是副校长的弟弟,也就不再觉得奇怪了。

不过丘行舟举止虽然轻浮,行为还是检点的,除了油嘴滑舌之外没干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副校长那么多敌人,这两年来也没抓住过他什么把柄。

只有辛唯知道,他恨自己。

当丘行舟还在念研究生的时候,就有人为他张罗对象。他却谁都看不上,指明了要跟刚进大学的辛唯师妹吃饭。

辛唯去吃了两次。第一次见面辛唯就否定了丘行舟,可是她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笑靥如花,又安静羞涩,颇具大家闺秀之风。害得丘行舟浮想联翩。第二次吃饭她又去了,丘行舟当场就做了表白。辛唯那时还段数不高,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以为自己只要没说是,就是拒绝了,还拒绝得很委婉,不伤和气。

结果等丘行舟发现辛唯跟别的男生在湖边散步,立刻勃然大怒,逼着辛唯表态。辛唯只能明确说,只想跟丘行舟做朋友。

丘行舟冷笑,拂袖而去。

等后来辛唯知道丘行舟的背景,又看到他被留在系里管学生工作,心里吓得着实不轻,愣是不敢再在人前跟任何男生公开出入。

丘行舟工作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对辛唯表示出任何异样。当年为他牵线的同学也已经出国了,系里无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过去。

辛唯也渐渐放下心来。却有一次去系里交一张表格,办公室里没有人,她放了东西要走,觉得后背一阵冰凉,猛地转头,看见对面办公室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目光又冷又湿又腻,像一条蛇。她被吓坏了,仓皇逃跑。以后再见到丘行舟,她都会躲得远远的。而丘行舟也没有再流露出同样的目光。

那是她唯一一次没有善后好的男女关系。

而现在终于尝到了恶果。

辛唯拿着装了奖学金的信封冲下楼,在阳光下阵阵发冷,长久以来不能克服的不安全感终于迸发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匆匆地拨了个电话,哽咽着说:“是我,我现在能到你那里去吗?”

(十六)

在辛唯跟同宿舍的女孩闹矛盾的时候,之夏他们寝室也起了争端,这次还把一向置身事外的之夏也卷了进去。

起因是因为系里组织的寒假去澳大利亚交流团。年级上两个名额,系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暗示过要一男一女。

之夏他们年级有两个寝室十二个女生,个个成绩都不错,选谁去的确是个难题。

之夏这个寝室里于真最有希望。她大一就考过托福,英语不错,谈吐也得体,副系主任一向都很喜欢她。

隔壁宿舍的詹天意呼声也很高。她是系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活泼大方,又有个外国男朋友,英语也不在话下。

于真对这个事情做出无所谓的态度,总是在宿舍里说:“其实我不太想跟系里的团去,太不自由了。我爸已经说了,想带我们全家去大堡礁潜水,跟系里去大概是没这个机会的。”

鉴于她一贯口是心非,屋里没有一个相信她的话。

詹天意则似乎完全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还乐呵呵地跑过来邀请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之夏和于真都推说有事拒绝了。

郭云温蕾他们几个去了,回来在宿舍里叽叽咕咕义愤填膺地说了半天,之夏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詹天意的男朋友是来本校学习的留学生。这帮留学生在学校里是一个很特殊的群体,他们住的禾苑也是全校最高档的学生宿舍楼群。禾苑有个地下地下室,叫禾地,有舞厅,咖啡厅,餐厅和酒吧。

不少女孩爱去禾地,因为那里节目丰富,也可以顺便练口语,如果能交个外国男朋友也不错。

詹天意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她的男朋友John。开始的时候女孩们还颇有微词,觉得她处心积虑想找外国人攀高枝儿,时间久了,见两个人甜甜蜜蜜老实本分,才少了很多流言。

John在禾苑有很多朋友。他们见过詹天意,对她评价都很高,所以撺掇John让詹天意带她的朋友跟他们认识认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朋友人选。

John也很豪爽,包下一个卡拉OK大间,请詹天意的同学们去唱歌。所以那天的卡拉OK其实是个变相的相亲会。

郭云回来了就不是很高兴。她性格里有点清高,觉得自己被轻贱了,一个劲地在哪里说:“凭什么啊,我好好一个人被放在那里被人指手画脚地评点。”

温蕾,叶书涵和白芳也说,那种感觉不是很好。

于真在旁边听见,淡淡地来了句:“丫头们,别郁闷了。我知道詹天意这个人,有些事情她自己觉得无所谓,却不知道别人觉得很有所谓。她大概也是好心。”

之夏垂下眼睑。于真说话的技巧偶尔还真能超水平发挥。

过了几天,John的一个朋友Sam追求白芳,被白芳拒绝了。小伙子倒也不气馁,转身就去追求詹天意他们屋罗静杉。

本来也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情。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之夏他们宿舍的几个人觉得詹天意他们宿舍的女生都太有心机,而罗静杉又始终对Sam追求过白芳耿耿于怀,她的好友自然也帮着她。一来二去,两个宿舍的关系就没从前那么融洽。

之夏宿舍的几个对詹天意的不满暗自升级。他们寝室的也在怪她,觉得她有事没事干嘛找旁边那几个是非精去唱歌,去了还不领情。

詹天意满心委屈,吃饭的时候见到之夏就大倒苦水:“我哪想那么多啊?大家都是一个系的,我怎么可能不叫你们?去唱个歌又怎么啦?大家交个朋友嘛,是他们自己想多了。凭什么跟外国人交往就是有目的性很势利的?他们自己态度不端正还怨别人。”

这些话之夏自然没有对别人提起。以为此事过了就过了。哪知过了两个星期,又有人拿这个事情做文章,跟系里的老师说,詹天意,罗静杉等人思想起了变化,不团结同学了,交了外国男朋友尾巴就翘到了天上。

詹天意在系里也颇有人脉,打听到这话,气得回来就在水房里义正词严地骂了一通。两个宿舍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做声。

于真这次没趟这浑水,自然暗自庆幸。系里的风声也传来,这次的名额就是给了她。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一波流言就来了。不知道谁打听到,于真的爸爸以前跟副系主任是大学同学,所以什么评审选拔统统都是做个样子,她早就是内定人选。

于真个性骄傲,自然受不得这种泼污水的行为。她想来想去,只有以前在宿舍里聊天的时候提过两句自己父亲跟副系主任以前认识,那么这个恶意中伤她的人自然是在自己寝室里。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在宿舍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女孩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劝才好。只听见她说:“我对你们也算是真心了。你们谁想借衣服我没借过?好多我都还没穿过就借出去了。”

这倒是真的。她虽然虚荣,但是物质上一向很大方。满满两箱的衣服光彩夺目,谁想借都可以。那些价格昂贵的化妆品保养品也是随便大家用,谁脸上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去找她,她准保热心地拿出各种产品给你试验。想来这也是她合纵的一个手段,所以虽然她老针对这个针对那个搞孤立,也没人真跟她彻底闹翻。

见她哭得厉害,郭云咳嗽一声:“你想多了。你的事儿我可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温蕾接口:“是啊,我保证,绝对不是我说出去的。我可真没觉得你是内定的。”

白芳和叶书涵也立刻指天发誓不是自己。之夏眼见实在逃不过这一关,只好一面抚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面跟着说:“于真你就别难过了。别人要整你总能找到办法。你无心说句话,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听到呢?以后多个心眼吧。”

于真渐渐制住了哭,一切似乎又重回风平浪静。

可是人人自危的时代开始了。只要这个去澳洲名额一日没定,身边的人就一日不可靠。谁知道别人背着自己会做点什么?

那天之夏回去,宿舍里郭云正和叶书涵窃窃私语,一见到她就立刻不说了。之夏也没放在心上,拉开衣柜找衣服换。

却听见叶书涵轻言细语地说:“陈之夏,恭喜你了啊。”

“恭喜我什么?”之夏从帘子后探头问。

“听说去澳大利亚的最后名单出来了,你在上面哦。”

这简直是晴天一个霹雳。镇定自若如之夏也愣了一会,才说:“是听说嘛,做不得准的。”

她下了楼,边走边思考。她本想直接去系里问个究竟,又怕落人口实,真让人以为自己多么眼热这个事情似的。想了想,她去高年级男生那里借参考书。

系里的副团支书王准上大三,以前对之夏态度暧昧过一段时间,后来找了别系的系花做女朋友,但是一直对之夏颇为照顾。之夏去了他的宿舍,随便聊了几句就套出了话。原来系里真的已经定下了名单,十二个女孩里选了两个,要最后定夺,之夏也的确是两人中的一个。

“怎么会是我?”之夏瞪大了眼睛。

王准笑笑:“怎么不是你?你各方面条件是都不错啊,你们剧团也有声有色红火得很。”

之夏冷哼:“我可没想去。”

王准瞟她一眼,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们都跟我说,你在跟丛恕谈恋爱?”

“呃,我们只是好朋友。”

王准眨了眨眼睛:“你知道丛教授是谁吧?他可是最年轻的院士,在学校里说话历来有分量,马上就要当副校长了。”

之夏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堂堂化学系的知名教授会插手大气科学系内部事务。这么牵强的理由都有人信。

可见只要有人想抹黑你,总有办法。而只要有人抹黑,也总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全盘相信。

陈之夏这次不知道被谁推上了风口浪尖。

“那么,名单里另外一个人是谁?”之夏知道辩解一点用没有,所以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倒没有人知道,我估计还是于真吧。”

之夏笑了笑:“师兄,多谢你啦。”

离开男生宿舍以后之夏心里烦躁,突然想起辛唯没有课,就顺道去了她的寝室,可是敲了敲门,却没有人来开。

之夏垂头丧气地转身,却有人喊她的名字,一抬头,原来是以前跟自己一个高中的师姐舒欣。

舒欣比她高两届,来这里以后的老乡会认识的,对她一贯颇为照顾。此时见到她笑盈盈地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到我们宿舍坐坐?我爸妈昨天来看我,带了点月饼过来,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么,你也来尝尝,顺便带几个回去吃。”

之夏跟她进了宿舍,她倒了杯茶给之夏,宿舍里还有两个女生,磕着瓜子儿看小说,见到之夏还热情地叫她一起磕。之夏暗自羡慕他们宿舍的融洽。

舒欣问之夏:“你来我们楼干嘛?”

之夏想到辛唯人缘不好,就只说:“找我们剧团的辛唯,问她点事儿。”

“哦,她啊。我刚遇到他们宿舍的沈娟,还说起辛唯被系里叫去了。”

之夏心念一动,忙问:“怎么啦?”

几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眯眯地不答话。

之夏见过这种表情,这是有重大八卦时的表情。

她立刻对舒欣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舒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听说有人跟他们系主任反映,辛唯在外面傍大款,乱搞男女关系。”

(十七)

之夏一口气堵在胸口,隔了好半天才说:“她是自由恋爱,学校管不了吧。”

舒欣笑了笑:“是管不了。但是系里肯定也会叫她去旁敲侧击一下。她毕竟入了党,这么做影响不好。”

之夏想到辛唯是那么好强的一个人,哪怕只是被旁敲侧击,估计心里也会极难受,不由叹了口气。

舒欣望着她:“你倒是个实心眼的小丫头。”

之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语,心里觉得好笑,就索性装得更像一点,天真活泼地说:“其实我觉得辛唯很好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难得一点架子都没有,挺能照顾人的。”

舒欣轻轻笑了一下:“我也挺欣赏她的。”

“哦,可是他们宿舍的人似乎对她不好,我们剧团里也有人不喜欢她。我跟她没那么熟,一直没闹清楚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嫉妒她?”

“嫉妒?”舒欣对铺的女孩语声玲珑,“别开玩笑啦。”

舒欣也挑了挑眉,说:“之夏,不是每个人都会简单地因为一个人太漂亮而嫉妒她。现在的女大学生都很自信,漂亮的觉得自己最漂亮,不漂亮的觉得自己有气质,没气质的觉得自己顶聪明。不会人人都去嫉妒她的。”

之夏呆了一呆。

舒欣又说:“辛唯他们宿舍的女孩几次跟我说过,她做人不够真诚,表面上做得太用力,别人倒不信了。”又笑着补充一句,“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转述而已,仅供参考。”

之夏悚然而惊:为什么我不讨厌她呢,大概是因为我跟她一样想维持表面的完美,又没成功。

她冷汗涟涟,无心多做攀谈,很快就告辞了。

之夏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她也无所谓。可是她介意自己是不是一个失败的人。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校园里晃荡了很久,忙去食堂买饭,食堂已经关门了。她转道去学生餐厅,抬着一盘炒饭在角落坐下。

一个熟悉的背影落入视线。那是简行一,而和他面对面坐着的是从前的文艺部长顾瑛白。

简行一顺利当选学生会主席,而顾瑛白也参加了竞选成为副主席。人们都说这届学生会主席团前所未有的养眼。

此时顾瑛白正巧笑嫣然地对简行一说着什么,简行一似乎也笑了。

之夏低下头吃饭,暗自冷笑。她旁边坐了个很年轻的男孩,她刚坐下就发现他脸红了,有点手足无措。

男孩子就是晚熟。那边厢大一女生都在学着利用舆论打击异己,他们还在因为看到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而紧张。

之夏伸手去拿纸巾,男孩大概是想帮忙把放餐巾纸的盒子挪到她手边,却碰到她的手背,她手肘一抬,手边的水立刻洒了,尽数泼在她的衣服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孩大声说,忙着抽出餐巾纸递给她。她微微一笑:“谢谢你。”男孩又忙着招呼服务员:“请再上一杯水。”

一阵扰攘,餐厅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们,包括简行一。之夏抬眼,装作无意中看到他,先是意外,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之夏在乎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表面上得装得毫无芥蒂。

她很快吃完饭离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身后的确有一道冷漠而镇静的目光在目送她。

之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好高骛远了,一上来就挑战这样的高难度。早知道还是该用孟昭等人练练手。

她心情恶劣到极点,一夜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了,却没有课。宿舍不想呆,剧团太嘈杂,教室更无聊。她摸出手机给丛恕打电话,却没有人接,只好戴上随身听耳机游荡,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学校东南面是老的教职工宿舍,现在学校在离主校区几个街口的地方建了新的小区分房给各个老师。第三期工程已经快结束,这里也很快就要推倒,盖一个大型体育馆。

之夏他们的任课教师有好几个住在这里,以前为了要分数或者考试前套题之夏跟着同学来过。记得那里小卖部卖自家的豆浆油条十分可口。之夏便决定绕路过去吃早饭。

天气阴霾。远处的云黑沉沉压在山顶,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之夏吃完早饭出来,盘算着是不是去图书馆看书算了,却远远看见丛恕正向这边走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夏大喜,想追上去吓他一跳,他却转进了前面一栋楼里。

之夏纳闷,丛恕家明明早搬了,他还大早上的来干什么?

头顶啪的一凉,已经开始下雨了。之夏来不及细想,跟着跑过去站楼门口躲雨。

瞬间就成了瓢泼大雨,整个世界笼罩在雨幕当中。

之夏站了一会内急,就转身进楼找厕所。

这栋楼是老式筒子楼,一条长的楼道,两边是宿舍。住户已经搬得七七八八,又是白天上课的时候,里面一片安静。因为设计的关系,楼道采光很差,而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乍一眼看过去前方黑而模糊。

之夏慢慢地摸索进去,走了一会眼睛才适应。她记得每层楼都有公用的厕所在两头的最顶端。

还能听见外面的雨声。之夏这天穿了运动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突然有个声音从一扇门后传出来,似乎情绪很激动愤慨。之夏吓了一跳,心想这建筑也太差了,隔音效果可真不怎么样。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刚才那声音是丛恕的。

她心里一急,又走回去细听。这次传来撞到门板的沉闷声音,她连忙贴过去,却听见极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女性呻吟,声音很快就远了,想来人已经纠缠到了里屋。

之夏慢慢抬起头来,认出了门牌号。那是她们系老师林婕的宿舍。

而林婕已经二十八岁,而她前两天刚刚宣布明年春天要结婚的喜讯。

“陈之夏,你已经答应我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特铁的那种。如果你那天发现我的真面目,可不许逃跑。”

之夏镇静地去了卫生间,还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镇静地回到楼门口。

雨越下越大。她可不打算做出冒雨离开这种愚蠢的举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丛恕,脸色苍白,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阴郁,一双眼睛黑得仿佛不见底的深渊。

他发现她,只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却仍旧面无表情,根本没有跟她打招呼,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雨中。

(十八)

丛恕回到家,浑身已经淋得精湿。幸好父母都不在,没有人来追问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还穿着衣服就坐进浴缸。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他打了个激灵,开始慢慢地脱上衣。

刚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他一进门就质问。

林婕默默地往屋里走,却被他一把拽住胳膊,不得已抬头看着他。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今天不是专门要跟你解释的吗?”她像哄小孩那样说,“轻点儿,你把我的胳膊抓疼了。”

他松开手凝视她。

“小恕,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过。我家里一直一直催,我妈都快跟我脱离母女关系了。”她凄惶而温柔地说,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可有什么办法呢?”

“我记得你说过,你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我是说过。”她急切地说,“但是当时我没想到家里会逼我逼这么紧。你是年轻男孩,很多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吗?”他微微一笑,“结婚了就不用住这儿守着当讲师挣那么点钱了,多好。”

林婕一怔,垂下眼睑,苦笑一声:“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那我应该怎么看你?你当初说,贺炜追求你,你一直没答应,因为你想跟我在一起,是你说的没错儿吧?”

林婕笑笑:“小恕,我们怎么在一起?等你毕业了,工作了稳定了,我已经过三十了。”

他去拉她的手:“那又怎么了?你知道我爱你。”

她轻轻地说:“算了吧,小恕,你还年轻。你看学校里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很快就能忘记我。”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小恕,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学校里风光,看着我的学生对你明目张胆地追求,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她愤怒起来,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口,似乎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心。

她的柔软温暖让他一下就忘记跟她争辩。他想起上次在女生楼下被林婕看到,她很发了几天小脾气,就更加自责,上前一步搂住她:“婕,我可没有跟他们任何一个来往。你别生气。我都不怎么跟他们说话。”手掌不由自主地滑进她衣服里。

“那个陈之夏呢?”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声问。

“我们是好朋友,说得很明白的。我告诉过你,她喜欢别人,那个人比我优秀多了。我跟她只是哥们儿,我们单独相处都是打篮球,别的时候小容可都在。”她背上肌肤滑腻,他声音变得低哑。

“就算是这样,我也受够了这种日子。小恕,你将来还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诱惑,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什么打击。”她的泪水濡湿他的衬衫。

丛恕的心一紧,还没来得及安慰,又听她说:“再说,丛教授他们会怎么想,你考虑过吗?”

“我喜欢的我爸妈就会喜欢。”他睁着眼睛撒谎。

林婕一笑:“大家都在一个学校。你父母会不介意一个大你八岁的老师成自己的儿媳?”

丛恕烦躁地说:“我父母不是那种会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只要我们幸福,别人说什么都不要紧。”

“你可以不介意,但是,但是千夫所指的人是我啊。”

他又是痛心怜惜又是失望,松开手:“那你就是铁了心要跟贺炜结婚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没法拒绝他。上周他请了很多朋友,当众向我求婚,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现在我父母也知道了,他们可高兴了。你要我去告诉我父母我要悔婚,我做不到。”

“你爱他吗?”他近乎激愤地扬高了声音,“你就能跟一个你不爱的人结婚?”

她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有求恳,有不舍,有柔情:““也许将来有天你会感激我,没有在今天阻碍你的幸福。”

“那我走了。”他无词以对,只能笑起来,“祝你幸福。”

她想也不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下一个时刻,一切就混乱起来。他记得自己一下就把她压在门上疯狂地吻了下去。

“抱我。”她在他耳边轻声要求。

他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将她拦腰抱起,往里屋走去。

等一切风平浪静,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自嘲地笑了。

他们之间真的有爱么?还是性多一点?

他经不起这样的自我诘问,跳下床穿衣服,在她惊异又无奈的眼神里决然离去。

热水哗哗地冲刷下来,流到眼睛里,他充满挫败感地捧住头。

到晚上他出现了感冒症状,第二天母亲唐笑然就要他在家里休息一天。他反正也没课,又不想见人,就躲在卧室里打游戏。

第三天他也没去学校。中午的时候有人来按门铃,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之夏,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还没等他开头,之夏就笑盈盈地说:“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脱去外套。

她一直都是那样的打扮。可是今天丛恕看来觉得分外刺眼。那贴伏的黑色毛衣把少女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而她雪白的颈边还有两缕头发调皮地溜到领口里去。

“你来干什么?”他冷冷地问。

“听说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你啊。”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他低沉地问。

“没有。”她的眼神平静,“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要做朋友,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并不相信无缘无故的亲近,别人对她好她也未必就感激涕零。要到发现丛恕的秘密,她才真心开始接受这个提议。

如果她曾经对丛恕有任何误会,那么对于没有把握的人和事,她一向不纠结,很快就重新定位。

“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哈哈大笑,“外表很阳光,实际很阴暗猥琐的一个,是不是?”

之夏抬头:“我没有这么说过。”她孩子气般的执拗和女性特有的妩媚立刻叫丛恕想起林婕。他惊得后退一步,这两天苦苦压抑的心底咆哮在横冲直撞,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你走!”他厉声斥道。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那乌亮的眼眸里,他看见狰狞的自己,和她的安详形成鲜明对比。

他瞬间被激怒了,不知道是因为被欲望折磨得太狠,还是因为对自己的苦苦拷问旁人不能触碰。

他抓住之夏的肩俯身吻了下去。之夏大惊,立刻偏头挣扎,想用一只手去推他。他成功地抓住那只手,将它别到她身后。他力气很大,单手就能将她两只手固定在身后。他用身体推着她,她狼狈后退,一下跌在沙发上。

他压上来,腾出右手去拉她的毛衣,在她的奋力反抗下只推到她的脖颈,他干脆往上一展用来蒙住她的脸,然后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她没有尖叫,只是用膝盖顶住,不让他靠近,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来拉开她的腿。

这么一分神,毛衣落下来,她想也没想张口咬在他肩膀上。

剧痛传来,他整个人一僵,迅速放开她。而她用力太猛,滚下沙发,头撞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吓了一跳,脱口道:“疼不疼?”

她狼狈地坐在地上瞪着他。

他也滑坐到地板上,靠着沙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沙哑地说:“对不起,我是个混蛋。”

眼泪不知怎地湿润了眼眶。他埋下头,用双臂遮掩着自己,觉得几乎没法呼吸。

一双温暖的手环上来,她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好了,没事了。丛恕,没事了。”

(十九)

之夏拉着丛恕坐到沙发上。他平静下来,歉意地看她一眼,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对不起。”

她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也摸到了她后脑上的肿块,立刻跳起来去找了个冰袋敷在她头上。她本来想拒绝,可是他的手摁得牢牢的,她也只有随他。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冰袋,挨着她全身放得很松耷拉在沙发上,没精打采的,像条炎热夏天里的大沙皮狗。

“我遇见她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他缓缓地开口,又踌躇。她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她是我爸爸学生的好朋友。”他得到鼓励,继续说。

记忆回到十六岁那个夏天。

少年去游泳馆游泳,女孩们穿着游泳衣从面前不断经过。男孩们在一边不断地偷眼看。

丛恕有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奇怪的热流在身体里游走。

“要不,游了泳去我家看片去?”几个好朋友里的一个问。

“去,当然去。”

父母都不在家。男孩子神秘地拿出一张光盘。丛恕很早就听说过这样的片子,那天却是第一次看。

他记得那是夏日的炎热午后。窗帘拉死,屋子里很暗。汗水粘粘地流到背上,他侧头看了一眼同伴,他们都跟他一样瞪着眼睛,表情紧张。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个夏天比往常都热。

晚上他做了奇怪的梦,醒来以后长出了一口气,跳起来去浴室洗澡换内衣。

回到学校,突然之间男生们的玩笑就多了起来,那种很隐蔽的下流通过彼此之间神秘莫测的笑容来沟通。女生们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总是追问:“你们说什么啊?什么意思?”

以前他们会评论女生的长相,给她们打分。后来却变成评论女生的身材,看谁发育得不错,并以此给她们取各种外号,比如“小林庄”给了班上最没有胸部的女生,因为小林庄是本市飞机场所在地。

他们还发明了一种游戏在课间玩耍。把一个男生扔在课桌的边上,有人跳上去压住他,一个,再一个,叠起罗汉。下面那个人最难受,小腹顶住课桌边缘直发痛,暗自发誓不再玩这个游戏,可是转身又忘记了,乐此不疲地捉人扔上去。

那是另一种宣泄方式。他们在疼痛和渴望之中摸索着成长必经的道路。

林婕就是那个时候走入他视线的。其实他认识她要更早一些。丛家声当时带三个博士,一个女博士的同屋就是林婕。有时过节丛家声叫学生来家里吃饭,听说林婕一个人在宿舍,就让把她也叫上。

第一次没见面前,母亲唐笑然对丛家声说:“这个年纪的女孩怎么会没有活动呢,是不是长得不太好看?”结果见了林婕就知道错了。丛家声的另两个学生,还有唐笑然自己的学生从此更喜欢到丛家来坐客。

丛家声还有点老派人的风流蕴藉,不愿意干涉学生的生活,对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事情很乐观其成。

那天丛恕回到家,见林婕他们几个来了,正在那里坐着聊天,只点了点头,就去冰箱里找冰激淋吃。林婕也进来,丛恕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洗苹果的侧影。她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又运动得多,线条极其优美。

丛恕心里咯噔一下,视线好像粘住了,根本舍不得转开。林婕抬头,对他笑笑:“等会一起来吃。”

通常他不太参与博士生谈话,可是那一天,他居然傻愣愣地跟了进去,坐在一边。他注意到林婕挺有学识,历史文学美术音乐科学世界格局都能聊上一点,可是偏偏又不自矜,说话反而很柔,带着少女的娇俏。

丛恕的心跳得很快。他别过头看着外面的艳阳天,突然想起四个字:在劫难逃。

晚上他坐在电脑面前发呆,朋友发来一个链接,他随手打开,看了一眼就立刻关上。他左看看,右看看,丛家声和唐笑然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他蹑手蹑脚地去把门关好,又回来打开网页。

那些图片和小说都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他以为上次看的片子就是极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名堂。当然他后来知道,他们那天看的只是三级片,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片。

那种感觉很奇怪,血液流动得极快,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管突突跳的声音。以前他也曾经想过这些事情,可是始终比不上见到写实图片和描写具体的文字那么冲击力大。

他一面看一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下意识的就想到了林婕,骇了一跳,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具体的面容从脑海里摇走,可是始终没有成功。

最后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在负疚和兴奋中沉沉睡去。

丛家声的那个女学生张小帆借了几本书给丛恕。本来说好下次来的时候丛恕还给她,可是丛恕径自去了她的宿舍。

门开了,林婕披着湿漉漉的长发站在那里,见到他露出微笑,把他迎进去,说:“你等一会,小张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因为刚洗过澡,她的衣服穿得比较宽大。而当时丛恕已经长到一百七十五公分,一低头就觉得头晕目眩。

林婕觉得奇怪,平时看见这个男孩都是一派阳光,标准高中白马王子的形象,怎么现在如此沉默?她递过一杯水。阳光投射下来,照在丛恕半边脸上,而另一半则沉浸在阴影里,那样漂亮完美的五官,纯净硬朗的气质,她再没在其它男性那里见到。

外面蝉声嘈杂,还有人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她和他都没有说话,他抬起乌黑的眼,少年心事一览无余。

她的腿微微发软,原来那么挑剔,那么漫长的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刻被诱惑的惊心动魄。

后来他老去她们宿舍。

张小帆有几天出去旅行,宿舍里就剩林婕一个。他教她下军棋,嘻嘻哈哈地笑着,突然就安静了。

也不清楚他是怎么吻上她的,好像在心里预想了千百次,但是真的操作起来还是有点难度,需要她温柔地引领。

她靠在枕头上,纤长的脖颈有汗水如露珠一样滑下。他颤抖地贴上去,手指划过她细腻的肌肤,荡开水一样的涟漪。

他很快就缴械投降,不免心情沮丧。林婕侧头看他,突然微笑,娇柔地勾住他的脖子,撒娇地命令:“小恕,说你爱我。”

“我爱你。”他想都没想,立刻就说。

他回到家,丛家声正在看报纸,见到儿子笑眯眯地说:“臭小子,又野去哪里了?你妈熬了绿豆汤,快去喝一碗。”他害怕看到父亲的目光,连忙转过身去。

家里又不断的有学生聚会。丛家声的一个学生已经对林婕表现出了很明显的姿态,大家也会开开玩笑。丛恕正巧打球回来,听了笑话以后把篮球往角落里一扔就进屋了。大学生们也不在意,继续嘻嘻哈哈。

到晚上林婕打电话过来,声音柔糯:“小恕,今天生气了?”

他怎么会承认?只说:“没有,测验成绩不好。”

林婕一直笑:“那出来我请你吃冰棍,心情就好了。”

“太晚了,算了。”

“小帆去露营了,你晚来也不会影响她啊。”

他不说话。

“我想你。”她低低地说。

“我马上过来。”他抓起外套,对父亲说,“同学叫我去灯光球场打网球。”

丛家对儿子一向很有信心,丛家声也一直说:“男孩子别管太多,把男子汉气质给管没了。”这种放牛吃草,靠父母以身作则的教育方式,十多年来居然真的培养了一个四有新人。所以对丛恕的变化谁也没有起疑。

秘密腐烂在心里,催生出奇异的花朵。越紧张,越愧疚,越不可告人,就越绚丽的花朵。

他们的秘密关系一直保持了四年。其间林婕毕业,留校当了老师。

第三年的时候贺炜出现了。贺炜是来他们学校商学院读EMBA的,长得很普通,但是颇有身家,所以追求起林婕手笔很大,譬如包下整个俱乐部给她过生日,买机票请她去马尔代夫过周末之类的。

丛恕自然很不高兴。但是林婕一向都很会安抚他。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起情话,所有海誓山盟,所有此情不渝,如此情真意切。

而彼此的身体更加诚实。月光水一般洒下来。他看见她美好玲珑的曲线,还和四年前一样觉得口干舌燥。

经过时光打磨的林婕散发出成熟女性的甜美慵懒,丛恕身边的女孩无一可与之抗衡。刚过去的暑假,两个人还偷偷地去了一趟新疆。

当然男孩并不会告诉任何人,陈之夏也曾经有让他心慌意乱的时刻,只是他很快就能控制住自己,目不斜视。暑假中间他一向有去看哥们的习惯,要去找陆桥,就顺便看了看之夏,拜了把子,也算是让林婕安心。

暑假结束后事情急转直下,他还要通过旁人知道林婕已经订婚了。得到消息的那一天,他一晚上没睡,躺在床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第二天一早,他就直接去了她的宿舍。

“你是真的爱她,对吧?”之夏叹息地问。

丛恕没回答,颓丧地低下头。

“她呢,她爱不爱你?”

“我不知道。我现在越来越迷惑,我们是因为什么在一起,爱,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他顿了顿又说,“我想,能够忠实于对方,应该就是爱吧。所以我不理解她,我完全没法儿判断她是不是爱我。”

之夏看看他,伸手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她知道他痛,整整四年的回忆,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就这样生生切开,等于没有上麻药的截肢。

他狼狈地笑起来,又问:“还疼吗?”

她摇头。

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前面的电视开着,谁也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

之夏轻易地就理解了丛恕的感受。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差不多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就那么憎恶陈得愿,却这么同情丛恕。

也许,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吧。

她靠着他,在这个暴雨过后的寂静下午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能和她相依为命的,就只有丛恕了。

(二十)

沙鸥又开始了新剧排练。之夏也见到了辛唯。

两个女孩坐在礼堂的角落说悄悄话。

“你怎么样?”之夏关切地问,看辛唯的气色,似乎也不坏。

辛唯笑了笑,转动手里的纸杯:“还成。你也听到流言了吧?之夏,你相不相信我,我没有傍大款。”

“当然相信了。”

辛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谢谢你。我是真的爱他,不是因为他的钱才跟他在一起。”

之夏微笑。以辛唯的外表加上名牌大学的光环,她什么人找不到?自然不会挑一个只有钱的人。可是说那人吸引她的优点和金钱能单纯地分割开来,辛唯那是自欺欺人。换做陈之夏,就不会找人剖白明志。

“你呢?你们系那些事儿解决了没有?”辛唯问。

之夏哈地笑出声:“别提了。今天早上刚公布的人选,你猜是谁去?”

辛唯想了想:“肯定不是于真或者詹天意,也不是你。”

“Bingo!是我们宿舍的温蕾,记得吧,那个很安静的小姑娘。”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们说她爸爸是什么市领导来着。”

“这招扮猪吃老虎可害惨了你。”

之夏耸耸肩:“无所谓了。我当时特别生气,现在也没什么想法。反正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看见了。说起来还有人对我深表同情呢,哈哈哈哈。”

周宛走过来,对她们打了个响指:“姑娘们,去吃饭。我请客,学生餐厅。”

之夏见她春风满面,心中一动:“GRE考得很好?”

“臭丫头,怎么这么精?”周宛笑着来弹她的脑门,被她躲开。

丛容也来了,按照惯例女生聚会男生不得参加,四个人一起去了餐厅。

“考了多少分?”辛唯问。

“两千四。”

丛容说:“你知道吗,在我们班,你这么牛得不是凡人的,统统被叫做牲口。”

之夏和辛唯笑不可抑。

周宛笑嘻嘻地说:“还好,我还认识一个人也考了满分。”

“江和呢?”之夏问。

“也不错,两千二。”

“那你俩真要去美利坚双宿双飞了。”

周宛笑笑:“我这个专业难申请,江和的最容易。我们还在商量要怎么选学校呢,尽量离得近,或者各自去名校,到时候转学在一起。”

之夏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陶醉的周宛:“你是真的很喜欢江和啊。”

周宛一笑:“他聪明,有主见,很适合我。”

趁丛容去卫生间,辛唯体贴地问:“你经济上没有困难吧?”他们都知道周宛考G考托的钱都是家教挣来的。而申请费用和之后交给学校的培养费对她来说数目巨大。

“我二叔这两年开鞋厂做生意,他跟我说了,我只要争气出息了,他就赞助我。我们周家就我一个大学生,他不赞助我赞助谁?我这次考试考得好,准没问题。”

之夏和辛唯都是悲观主义者,见她这么自信满满,心里都生出阴影,又不好扫兴,所以只是举杯说:“恭喜。”

之夏那个周末去陈卓家,把事情都汇报了一遍。陈卓问:“之夏你想不想出国?你要想,家里总是支持的。”

之夏说:“暂时没这个打算。听说国外人和人的距离很远,我不喜欢。”

陈卓看着她出神。方严严在旁边磕瓜子,笑着说:“你小叔叔这两天神不守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外遇了呢。”

陈卓瞪她一眼,叹了口气:“之夏,这事儿还是得告诉你。你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情。”

之夏一凛。

“是得愿。他闯了个祸。他跟给他家教的女生好上了。”

之夏讶异,心里想的是难道真是我得手了?不会吧,这概率多小啊!却轻轻地笑:“小叔叔,你们也太古板了,现在早恋不是很正常吗?”

陈卓尴尬地咳嗽一声:“不单单是早恋。那个女孩怀孕了。”

之夏大惊失色:“怎么会?得愿才十七岁。”

陈卓苦笑:“可不是吗?你弟弟要是有你一半出息……唉……”

之夏拉着陈卓的衣袖:“现在呢?没什么严重后果吧?”

“女方的家长在你们市还颇有点势力,得愿算是闯了大祸。你爸妈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花了不少钱才把事情搞定。”

之夏松了口气:“那还好。那孩子呢?”

“自然是不能生下来。她去打胎了。双方家长约定,得愿大学毕业他们就结婚,如果不结婚就再赔一笔钱,至于数目根据是谁提出的分手来决定。”

之夏叹口气:“这样也好。”

“你弟弟已经高三了,又搞这么一通,我看他大概是要复读了。”

之夏没有再多说。她跟家里关系没那么亲近,再显得焦急热心就太不自然了。

陈卓递了个眼色给方严严,自己起身去卫生间。方严严看着之夏,目光突然温柔了。有些话,本来不该由她来说的。

“之夏啊,你也是大姑娘了。有些事情对女孩子是很吃亏的。所以你要懂得保护自己,知道吗?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相信怎么保护自己你都知道。如果不懂就问我。”

之夏不说话,乖乖地点点头。

方严严又说:“我倒不反对婚前性行为。”

厕所里陈卓狠狠地咳嗽一声。

之夏和方严严都笑了。

方严严压低了声音说:“他这个老古板。你别理他。男欢女爱最正常不过。但是记得,成年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要自己给自己负责。享受没问题,防护最重要。用避孕套,计算安全期,紧急时服用紧急避孕药,我都不用说了。反正你千万别输给得愿。”

像是共同完成了一个密谋,之夏和方严严相对微笑。

怀着方严严最新灌输给她的男女理论,之夏回到了学校。公共汽车上,之夏头靠着玻璃,想起那个水蜜桃一样的女孩,又想起陈得愿在阴影里目光闪烁的样子。这样一个结果,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也许不是,不管怎样,她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全是茫然失落。

因为剧团需要一个贴宣传画的板子,她被通知去文体中心领。她很少去那里,绕了两圈还是找不到地方,却听到悦耳的钢琴声。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

琴房里身形挺拔的男孩背对她坐着,她只能偶尔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滑过黑白琴键。

一曲既毕。她走进去轻轻鼓掌。

简行一转过头,看到是她,颔首道:“是你。”

“你弹谁的曲子?”

“肖邦。”

之夏耸肩:“反正我也不懂音乐,刚才只是礼貌问问。”

简行一终于笑了,站起来看着她:“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取宣传板,还没找到地方。”

他皱眉:“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应该叫个男生。丛恕呢?”

之夏挑眉:“我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的跟班。”

也许仅仅是错觉,之夏看到简行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也和缓了:“你一个人搬肯定不行。我等会带你过去,帮你弄回去。”

之夏微笑:“好啊,谢谢你。”身体却没有动。

他明明说了等会。

她漫不经心地问:“说起来,你为什么很支持我们剧团?那个‘罪与罚’本来看着不像能成功的样子。”

“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他简洁干脆地回答。

之夏灵机一动:“就好像你突然想加入学生会做主席一样?”

他有些惊异,随即点头:“是。本来从来没想过,就有一天经过那里看那些文科学生都在竞选,就想我也许可以试试。挺有意思的,不是吗?看看你可以做到什么,改变什么。”

之夏本来对他热衷于功利有些小小的鄙薄,这下全然放松了。

他站在那里,内心强大,充满自信,笃定沉稳,对之夏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琴房是封闭的,顶灯是雪亮惨白的日光灯。可是照在之夏的眼睛里却似乎有宝石的光芒在流动。

“不过当然,我去剧团还有别的原因。”他镇静地凝视她。

她抿了抿嘴唇:“嗯。我们去领板子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带戏谑:“陈之夏,这下你想逃跑了?”

“啊?”她故作不解。

他的唇骤然印在她的唇上。

虽然知道这个时刻迟早会来临,之夏还是全身一软,忍不住用力抓住他的衣服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丛恕也吻过她。准确来说,那才是她的初吻。有时她会回想起他的炽热迷乱,感觉异常复杂。

而简行一的吻,如同他的人,坚定,有力,干净,而且从容。

她的青春是看不到边际的荒野,除了肆意挥霍,似乎再也找不到别的方式来感觉自我。

有一种疼痛,苦无出路。

(二十一)

“这么说,你们俩就算在一起了?”丛恕手里拿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问之夏。

“应该是吧。”

“老简很不错,你有眼光。”

“谁知道?”之夏伸个懒腰,“以后的路未必轻松。”宿舍里于真郭云等人还在热烈讨论简行一主席的事迹,顾瑛白有近水楼台的优势,校园里总有人不断提到他的名字。之夏不怕挑战,但也不盲目乐观。

丛恕喝完一罐啤酒,又开了一罐,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观众席,缓缓地说:“想那么多干嘛?享受当下吧。”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他眼底的沉郁。

之夏没有劝他,他也不想让谁安慰,只是不停地喝着啤酒。

“你说,我老跟着你混,会不会变成一个酒鬼?”之夏突然笑着问。他一勾嘴角,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漂亮笑容,把手里的啤酒罐捏瘪,手一扬,易拉罐准确地落到垃圾桶里。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没有接听。

“是……她?”之夏试探地问。

“嗯。”他果断地摁下拒绝接听。

过了一会,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发来短信。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垂下头去,肩膀松垮垮的。

之夏想了很久,终于说:“你想去就去吧,见最后一面说清楚也是好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会,笑起来:“陈之夏,你真不是一个诤友。”

他们都知道,那是飞蛾扑火。

之夏却羡慕他有她所不具备的热情,哪怕这热情在逐渐消亡。

为一个人忘记自己,这一点大概陈之夏一辈子都做不到。

他跳起来,把她拉起来:“走吧。”

丛恕跟之夏分手,来到林婕的宿舍。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又转身。门却突然开了,林婕在身后幽幽地说:“我从窗口看见你进来,一直在想,你要等多久才会敲门。”

他僵在原地。

“进来成么?别给人看到。”

他咬了咬牙,又转身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直视前方:“我进来,并不是为了要怎样。”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林婕的声音不同以往的虚弱。

他这才仔细看她。她的一张脸蜡黄,说不出的憔悴。

“你怎么了?胃疼的毛病又犯了?”他一下把决心忘到九霄云外。她软软地靠过来,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扶住她,把她送到床上,又给她倒了热水吃药。

“你未婚夫呢?”他问。

“你能不能不要提他,尤其是当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靠在枕上,凄凉地看着他,然后去拉他的手,像从前她不舒服的时候一样放在她的胃部。他的掌心滚烫,仿佛有着某种疗效。

“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吧。”他抽出手,又被她固执地拉住。

“我自己已经熬了粥,喏,就是那个慢烧锅里。”她的做态里一直保持着少女式的爱娇和固执。

他默默地注视她。她习惯用那样的姿势靠在床上,稍微侧着脸看着对方。她是一个很会充分运用肢体语言的女性,举手投足都是诱惑。

他很多次梦见这样的她,醒来时觉得胸口处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别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成吗?”她翻过身压着他的手,脸紧紧贴着他的小臂。

“好。”

丛恕无眠。林婕的呼吸就在耳边,在静夜里清晰异常。桌上电子钟的时间显示蓝莹莹的。丛恕翻身坐起来穿衣服。林婕睡眠一向浅,迷糊着问:“怎么啦?”

他坐在床边停住动作片刻,又继续穿毛衣,然后把裤兜里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后盖,把里面的磁卡取出,放在桌上,果断地说:“别给我打电话了。”

林婕彻底清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拉开门走出去。

凌晨的室外很冷。丛恕拉拢衣领缩着脖子走着,内心充满着痛苦和对自己的失望。

他回到男生宿舍楼,楼道转角处站着个人抽烟。他看清是陆桥,虽然一点攀谈的欲望也没有,还是走了过去。

陆桥的样子很糟糕。丛恕忍不住把他手里的烟拿掉:“不是说了要戒烟的吗?怎么你谈了恋爱倒更颓废了?”

陆桥看着窗外飘着雾气的黎明喟叹:“哥们儿,干啥都不容易啊。谈恋爱也是个操心活儿。”

平心而论,程澄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可是这样的女孩子往往有主见,她们不但对自己的事情上心,对周围的人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判断。

程澄对陆桥的改造当然是从确定关系那天的抽烟事件开始的。自此以后,陆桥想到的她会做,想不到的她也会做。

她跟着他去买衣服,给他挑的衣服裤子都是深绿,迷彩绿,黑底绿纹,再加棕色或者黑色靴子。她把他往美军陆战队队员形象发展,从来不知道他顶不喜欢绿色,觉得像癞蛤蟆,也不喜欢穿靴子,哪怕冬天也喜欢穿夹脚凉鞋。

她知道他不喜欢学习,没关系。她给他找了很多关于戏剧方面的书本,还经常拉他去隔壁某电影学院旁听。她对于未来特别憧憬,以至于陆桥不得不多次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将来我要成为曹禺呢,还是要做中国的莎士比亚?

她在塑造一个王子,一个另类王子,不需要白马,但是一定要符合她的另类幻想。

而陆桥在这被改造的过程中深深惶恐。命运在他面前飘忽不定,他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方,却又有另一个人强行突破,要扯着他去他无意去的地方。

很多时候她还是可爱的。陆桥挺喜欢她软软地靠在自己身边,身上散发清芬。她会赖在他身上讲别处听来的笑话,尤其是一些黄色笑话,那个时候他就会恨不得吃掉她,于是深深地吻她。而男生们投来的艳羡目光也会让陆桥有少许得意。

她虽然偶尔发发小脾气,但是从不像其它女孩那样要男朋友鞍前马后的伺候。她会主动到他楼下等他吃饭上自习去剧团。如果他迟到一个小时,忘记她的生日或者相识三个月纪念日,她都不会生气,只是会一直不说话,做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陆桥常常需要揣测她的心意。迟到还可以有迹可循,别的就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沉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并不可爱,开始陆桥还愿意逗逗她,后来就干脆沉默了。他承认,他没那个讨女孩欢心的天分。

程澄有些疑心陆桥不紧张自己的生气,是不是因为别的缘故。所以她跟很多人去打听陆桥的事情。她那么开朗活泼的女孩儿,到陆桥的寝室巡视一圈,其它五个男孩都会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然后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陆桥之前种种有,或者可能有的小心思都说了出来,还对陆桥美其名曰,帮助他们互相了解。

陆桥怒不可遏,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一向有点泼皮的样子,男孩们难以直撄其锋,狼狈退让。

他回到她那里,冷冷地说了几个字:“别再找人打听我。”

程澄一下就哭了。

他这次态度强硬,好几天没去找她。直到她哭肿了眼睛被宿舍的人看见,打个电话叫陆桥过去。

他见到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好了,是我不对,不该冲你吼。”

事后程澄仔细分析,陆桥对别的事情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为什么这个事情会令他如此反应激烈呢?答案只有一个,他心里还记挂着周宛。

于是她开始尽量避免让陆桥跟周宛单独在一起。其实周宛早就已经跟陆桥生分了,她却还做着一些徒劳的工作。落在陆桥的眼里,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尤其是和周宛的潇洒大方一对比,就更显得这种行为幼稚不堪。

陆桥外表是个流氓,内心是个阴郁少年。他的爱情让他喘不过气,更想整天躺在床上,对于看不清前路的命运提出无数个问题。

也许这一切结果确实起因于他不够爱程澄。反过来,他又自责自己怎么能对不起这么好的女孩儿呢?他的循环又开始了。

“如果生活是个婊子,老子现在就是一阳痿,操和被操都不行。”他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对丛恕说。

丛恕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别憋着,多跟兄弟们聊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陆桥嘴里发苦,在那个瞬间,他嫉妒丛恕。

(二十二)

这学期之夏周三有一门课下得很晚,每次到食堂都只剩残羹冷炙。所以简行一有时请她另打牙祭。

那天之夏好奇:“吃什么?”

“吃火锅。”他水波不兴地说了一句。之夏撇撇嘴,装酷。

他带她去学生会他的办公室,把大衣脱了,里面穿着白色衬衫米色毛衣。他挽起袖子找出一个小电炉和锅,菜是从超市买来已经洗好的,一盒一盒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热气蒸腾上来,他把菜和肉放下去。之夏存心袖手旁观,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忍不住好笑,觉得他形象反差实在太大,逗他道:“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严肃?莫非是家学渊源?”

他微微一笑,递给她一个碗:“你可真猜对了,我爸爸的确看上去很严肃。以前同学到我家,都以为他不会笑,吓得半死。其实他是个很幽默的人,但是天生的东西没法儿改。不过我妈妈特别喜欢他这样的,经常教育我男孩子不要遇到事情就咋呼。”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也是我爸告诉我,追女孩子要快,稳,准,时机到了该下手就要下手。”

之夏睁大眼睛,笑不可抑。难怪简行一当时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搞定了。

“你有过几个女朋友?”她实在好奇。

“零到十之间吧。”

“切。”之夏对他的从前也不是真有兴趣,也没追问下去。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国家建筑设计院的。搞建筑。”

“那你弹钢琴的什么是他让你学的?”之夏刚说完话就被烫了一下,惨叫一声放下碗。简行一又起来给她找瓶装矿泉水,一面叮嘱:“小心点。”

他坐回座位上,回答前面的问题:“是我妈妈。她是音乐学院的老师。”

之夏沉默了一会,说:“你们家很幸福吧?”

他凝神想了想,这下真笑了起来:“算是吧,他们也吵架,嚷嚷过要离婚。不过基本挺好的。”

之夏心中酸涩。

有人推门进来,闻到香气探头张望,却是顾瑛白。顾瑛白看见之夏,礼貌地点点头,又开玩笑:“你们可真会享受生活。”

简行一笑笑:“还好。”

等她走了,简行一看到之夏脸上有些许戏谑的表情,一双眼睛光华流转。她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孩,从来不肯多说话,多要求。

他凑过去,在她颊上轻轻一吻。她勾住他的脖子,本来一个温馨的吻瞬间变成炽热。

之夏轻声笑:“简行一,我以后不敢再叫你胆小鬼了。”

他一哂,并不接口。

之夏没想到,很快就有场风波来挑战简行一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

那天她刚走进宿舍楼,耳边就传来学生会,左盛,简行一等关键字。

一打听才知道,校园BBS上有人匿名发帖,题目是:学生会干部是特权阶级吗?文章指出,前学生会实践部部长,现学生会副主席左盛,成绩在全班中下水平,仅仅因为在学生会社会活动出众而在保研名单里占了一席之地。

近来工作难找,考研竞争激烈,保研名额珍贵。所以帖子一出,整个BBS哗然,各版纷纷转贴讨论,对于学生会干部的不满一时间甚嚣尘上。然而半天过去,突然间所有帖子都被删得干干净净。鉴于学生会主席团成员跟校学生工作领导有密切关系,也跟站方主管人员颇有私交,此举被认为是学生会主席团扼杀不利言论的证明。而在这一场纷争当中,除了当事人左盛以外,自然是简行一的名字被提到最多。

之夏见过左盛,他女朋友跟之夏住一个楼,两人经常站在楼下接吻。他本人长得黑黑的,个子中等,理个平头,整个人充满活力,一看就适合做个社会活动家。本来多参加社会活动对保研评奖学金有帮助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这次也不知道他惹恼了谁给单独推了出来。不过当然,他成绩也实在太拿不出手了。

之夏好奇去上BBS,正看了一点,转眼帖子又没了。她诧异:莫非简行一真有这本事?可是他明明早上都跟自己在一起。可见流言这种事情防不胜防。

她去找简行一,他老人家刚下了课正背着书包气定神闲地往宿舍里走。

“老简老简,过来聊聊天。”对面楼上有人热情招呼。之夏和简行一一起抬头,看见她的死党丛恕一脸八卦地趴在窗台上。之夏给了他老大一个白眼,换来他哈哈大笑。

“我之前压根没听说过这事儿,是刚才要上课之前他们给我发短信才知道的。”简行一解释。

之夏佩服他居然还能好好地把课上完。

“我跟他们说了,除非涉及个人隐私,其它的还是让人议论去吧,这事儿到现在没可能压下去了。过两天大家自然就忘记了。不过,”他叹口气,“左盛保研的事儿,我看悬了。”

听他又分析:“其实这是有人不敢对系里的评分标准发表不满,拿学生会做文章。我们要真这么有影响力,还轮得到我做主席?但事到如今,为着小左,也不能不作为。”

之夏看深觉纳罕,平时也不见他跟左盛关系多好,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点义气。

那天下午BBS上就没有再有删贴事件,除非公布个人信息的文章。晚上大概十点左右,出现了一篇学生会发出的声明,详细阐述了学生会的职能,强调了学生参加社会活动的正面意义,以及总结一年来左盛个人的工作情况。在征得当事人同意后,还公布了学生会历年来主席团成员的成绩,毕业去向等等统计数据说明学生会成员只是得到了合理的奖励。这篇声明条理分明滴水不漏,不得罪各系,还把学生会摘清了,又顺便给左盛做了辩护。明眼人一看就是简行一写的。

声明一发出,舆论呈现两边倒的趋势。一方把学生会所有成员都说成投机分子,企图在学生活动中讨老师欢心,为自己将来保研评奖学金加分,或者近水楼台无耻地泡妞。这个观点得罪了不少以前或者现在在学生会工作的人,他们旗帜鲜明地提出问题:“我们上大学仅仅是为了学习吗?”他们举例,一流大学毕业生毕业后不受用人单位欢迎,是因为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而为了未雨绸缪,参加学生会是有必要的。这一观点自然引用了简行一声明里的各种论据论点。于是这些人又被戏称为狗腿子。

而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既然站方说不得公开讨论当事人隐私,行,大家用暗语。一时间整个BBS上流行的特有名词是“右衰”,“那个复杂的家伙”等等,说的自然是左盛和简行一。左盛进大学以来种种事迹被揭露了个遍,意图证明他真的是个衰人,不配得到任何表彰奖励。连当年他大一新生杯足球比赛跟人吵架踢了人一脚的事也被挖了出来。

简行一也未能幸免。不少人嘲笑现在进入男色时代,一个从前完全没有学生工作经验的人居然成了学生会主席,可见现在女性多么彪悍。还有人说他是杯温吞水,假正经,等等不一而足。

简行一功课本身很重,处理这场危机公关自然劳心劳力,好几天眼睛里都是血丝。

之夏倒一点也不担心他。反正她也帮不上忙,照旧我行我素。不过世外桃源如沙鸥也在讨论这个话题。他们当中有两个今年要毕业,明年要毕业的更是不少,都很关心就业保研的事情。

大家讨论的时候周宛难得的沉默。大家只当她要出国,这些事情自然不用操心,也就没在意。倒是陆桥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宛,你是不是有心事?”

周宛先是不肯说,后来才告诉大家:“我二叔让我两个堂弟和他外甥到厂里去帮忙。可是他们几个年轻,又没什么学问,捅了个大篓子,厂子差点垮了。我二叔这两天头发都快急白了,更没钱资助我出国了。”

程澄纳罕:“不能再找别的亲戚朋友借钱吗?”

周宛笑笑:“我家亲戚朋友虽然多,都挺穷,指望不上。这笔钱对我们来说数目不小啊。”

大家不知道如何劝起。倒是她自己又笑了:“算了,多想无益。我可以先填申请表,再跟江和商量一下想想别的办法。”

陆桥就是欣赏她这点大方硬朗,当年就是靠着这脾气,她陪他一起把剧团发展起来。而她现在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苦涩:我怎么就这么没用,帮不了她呢?活着,真是一件没出路的事情。

程澄注视他,心中也是一酸。陆桥觉察到,却什么也没说。

气氛有些沉闷,陆桥明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只是自顾自地抽烟。就好像他生命里很多的明知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作为。

幸好丛恕来了,精力十足地跑到舞台上拿着扫把当话筒演猫王,大家才又重新嘻嘻哈哈起来。

这天他们原本计划要排练,聊着天等了很久女一号辛唯都没来。她从来没缺席过,甚至没有一次迟到,大家自然都很担心。

之夏给她打电话发短信没有回音。周宛干脆说:“我骑车过去看一下,很快回来。”

半小时后周宛回来了,跟大家说:“辛唯家里有点事情,不过来了。今天先这么着吧。”

等人都散去,她才跟之夏,陆桥和丛恕说:“我过去的时候整个女生楼都在议论呢。说是那男人的老婆找上门来了,正在外面谈判。”

几个人愣了很久,丛恕才问:“她男朋友已婚?”

周宛白他一眼:“可不是么。”

之夏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慌忙去看,却是方严严给她发的短信:“到你们学校门口的‘半点心’咖啡屋来,我有事找你。”

之夏来到“半点心”门口,踟蹰了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方严严正在那里喝咖啡,态度十分镇静从容。

之夏走过去坐下:“婶婶。”

方严严展颜一笑:“难得你还肯叫我一声婶婶。”

之夏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变得冰凉,又听见方严严问:“之夏,我问你,我这么多年对你怎么样?”

“很好。”

“是啊。”方严严喟叹,“我没有个兄弟姐妹,就把你当自己妹妹了,虽然你比我小一辈。记不记得有什么好吃的我都不许你小叔叔吃,还留着等你来?上次去你爷爷奶奶那里全家人围着得愿转,我是怎么一直陪着你?还有,我怎么带你去买衣服买化妆品甚至帮你挑内衣?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