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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D级危楼》》 · 无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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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自己轻声笑起来。

提款机显示了一个数字,她惊异地揉揉眼睛,没有看错。

她立刻跑进银行要求查询,查询结果显示,今天一早就有人给她直接把钱打进了帐号。

整整十万。足够她交学费,肆无忌惮地活到毕业了。

她噗哧笑出了声。银行工作人员想,现在的学生,可真不得了,这么有钱。十万哪,难怪这么高兴。

陈之夏一路笑着,简直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次付清吗?十万块,买断二十年父女情谊,从此两不相欠。

很好,很好,至少她现在是个富女,将来一时找不到工作也不用发愁了。

她走得太急,脚下一崴,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挂到,手肘还狠狠地被车把撞了一下。

骑车的人跳下来想道歉,她摆摆手,匆匆离去。

手机响了,是陆桥来的电话,而一接通,传来的却是丛恕的声音:“是我,之夏。”

“你怎么都不回电话?”之夏鼻头一酸,险些当街哭出声来。

“我手机丢了。”他嗫嚅道。

“你在哪里?”

“医院。”

之夏魂飞魄散:“怎么会在医院呢?”

丛恕语气哀伤:“我大伯过世了。”

之夏这才放下心,甚至忘记劝慰,只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找你。”

丛恕沉吟半晌:“你到医院来找我吧。”

之夏太想赶快见到他,一放下电话就往校门外面跑去打的。到了医院按照他说的地方找病房,这才觉得疑惑:“如果是他大伯过世,要我去病房干嘛?”果然一推开门,看到丛恕头上裹着纱布坐在病床上。丛容陆桥和唐笑然都在,神色间均有郁郁之态。

“唐老师。”之夏还没忘记基本礼貌,但是话音在微微颤抖。唐笑然一直很喜欢她,因此笑了笑说:“之夏,你们几个陪陪丛恕,他爸爸那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我过去看看。”

等唐笑然走了,之夏也顾不得仪态,愤怒得眼睛通红,质问丛恕:“你干嘛骗我?”

丛恕只是很无辜地呵呵笑着。

丛容在旁边轻声接口:“哥哥没有骗你,我大伯的确过世了。是婶婶让他别说他自己也进了医院,怕你跑过来路上太急出什么事。”

之夏轻轻地啊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哽咽着问:“怎么受伤的?”

“遇到有人抢劫。拿了我的钱包手机还不算,还给了我一棍子。”丛恕照旧用他大大咧咧的语气解释。

之夏心中一动:“你在哪里被抢劫?”

“X市。”丛容气呼呼地说,“他也没告诉你吧?他一个人跑出去玩,大半夜的去找宾馆才出了事情。被人送到医院。我二伯伯他们连夜赶去,今天才把他接回来。”

之夏瞪着丛恕,他一双眼睛清亮温和,不易察觉地对她摇了摇头。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在经历了那么强烈的愤怒和悲伤之后与这样的温情邂逅,陈之夏再也没有强撑下去的能力,双脚一软,趴在他的床边痛哭失声。

陆桥拉拉丛容,两个人悄悄退了出去。隔壁床的病人都好奇地转过头,心想至于吗,这小伙子不是看着好端端的吗?

丛恕慌了手脚,想去拉她她固执地扭着身子,只能拼命揉她的头发:“哎,别哭啊,我就流了点血而已。没变傻,真的。要不我给你背圆周率?”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是生怕他突然飞了。

丛恕凝视她,突然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上来。”

她照他说的做了。他伸手揽着她的肩头,任她像从前那样在他衣服上蹭着眼泪鼻涕。

这一次格外不同,他能感觉到她的哭声里有种绝望到极点的惨痛。

才目睹了死亡不久的男孩自己也很难过,不知道如何能够安慰她。

“你很伤心吗丛恕?”

“有点。你呢?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让我哭一场,哭过这次我就再也不哭了。”

(四十八)

辛唯神思不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方严严怀孕了。刚才陈卓在电话里平静地通知她,并且要她冷静一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两个人暂时不要见面。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轻轻地颤抖,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陈卓温柔的眼睛,陈之夏那抹冷笑,还有方严严那种混合着愤怒鄙视的脸。那天的见面快得如电光火石,她呆若木鸡地看着方严严走近,一杯水泼在自己脸上,然后冷冷地说:“陈卓不会来了,你滚吧。”然后方严严就走了,留下她在众目睽睽中狼狈至死。

这原始得近乎泼妇的行为,也的确有着莫大的效果。

辛唯却没料到方严严还有最后一招。她不是不知道夫妻间有些事情不能避免,但是一直都在拒绝去想。如今这个消息彻底打垮了她。

这个状态下她只想一个人呆着,可是李楠给她发了好几个短信,她实在不能不回家。

门虚掩着,好像是特意为她留着。她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很暗,李楠佝偻着缩在沙发上,显得人特别瘦小,而她手上死死地攥着一封信。

“妈。”辛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李楠抬头,眼眸好像罩了一层薄薄的冰:“你终于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辛唯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

“唯唯,你是不是在跟一个已婚男人交往?”

辛唯的手停住。

“是不是?”不等她答话,李楠的声音已经扬高。

“是。”她垂手站在那里,

李楠的双唇微微颤抖,像是根本不敢相信:“为什么?”

“我爱他。”如果说之前还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混乱了头脑,那么这一刻辛唯彻底地清醒了。

她爱陈卓,什么都肯给他,包括幸福。如果他要她走,她一定不会苦苦哀求。如果他要她留,她一定不会退缩犹豫。

“你是疯了说出这种话。”李楠把信纸团成一团,握在掌心站起来,“你连对和错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吗?你年纪还那么轻,就要把一辈子毁在一个男人身上吗?”她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竟有几分凄厉。

“妈妈,你别生气。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她小声说。

“处理什么?”李楠逼到面前来,“你马上跟他一刀两断!”

辛唯不出声。

李楠见她不说话,又问:“我跟你说的你听见了没有?你马上跟他一刀两断,不准再去见他。”

辛唯还是没说话。她不愿意对母亲撒谎,更不愿意拿自己的爱情来撒谎。

李楠震惊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就是从小就乖巧的女儿。

“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到这个时候,她的声音反而小了下去,颤颤巍巍地问。

“妈妈,我自己的事情会处理好的,我跟谁交往,不影响我将来的上进心。我会……”

“你是不想要我管你?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要我管你?”

“妈,我不是。我只是……”她狼狈得词穷。

“是什么?你就这么容易上当受骗,被一个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骗了?已经结婚了还来勾搭小姑娘,真是畜生。”

“妈,陈卓不是这样的。”辛唯一急,说话突然就流利了,“我们是真心相爱。”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辛唯捂着脸,而李楠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在半空颤抖着,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是你妈,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做错事。”然后一眼也没有再看她,径自走进了卧室。

李楠坚持的原则是,辛唯一天不认错不答应跟陈卓断绝来往,就一天不要回学校。

辛唯也不辩驳,只是不吃饭。母女俩就以最老套的情节互相耗着。

半夜里辛唯醒过来,觉得不但心口疼,身上也疼。想了好久才知道,原来身体如实地反应着她饿了这个事实。

她叹了口气,披衣坐到窗前。

长这么大,李楠第一次对她动手。直到现在耳边还嗡嗡作响。她知道,自己疼,母亲更疼。

可是实在是舍不得。明明知道是错,也没法放手。那种五内如焚的苦,不经历不知道。

也许可以怪给命运,为什么不安排他们早点相遇。不知道多年前陈卓蓍草车卦的时候有没有预见到这个劫数。

她悄悄走到客厅,那揉皱了的信还在。是用电脑打出来的,上面有几个字眼颇为触目惊心。主动,勾引,投怀送抱等等。可以想象写的人以怎样鄙视侮辱的神情在形容她。李楠对女儿到底还是不忍心,没有进一步的用这些指责伤害她。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信纸上,又从光滑的纸面滑下去。

到了周一,李楠到底心疼女儿,让她回了学校。临走的时候母女俩也没有对视过,彼此都心事重重。

她去了研究所工作,下午六点多回到学校。看了看手机,陈卓还是没有联系她。

她觉得异常疲劳,却也不想回宿舍休息,就往沙鸥的小礼堂慢慢踱去。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小路被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霜。暖春到来,树林里花都开了,香味飘得老远。周围情侣一对对从身边经过。

辛唯此刻想起的,却不是陈卓,而是父亲。如果有机会,她会希望能跟父亲说说自己的想法。人这个东西实在太复杂了。是和非在强烈的感情面前也会模糊了界限。没有谁愿意被千夫所指,只是开头的时候想得太简单,等陷下去已经万劫不复。想必父亲能理解吧。

礼堂的门开着,里面的笑声不时传来,那样隐隐绰绰,似流沙经过指缝,是她去不复返的青春时代。

她站了一会,看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然后转身而去。

迎面和一个人狭路相逢。月色正好,那人脸上神情纤毫毕现:先是一惊,随后是憎恶,很快又变成了冷漠不屑,手插到口袋里去。

真是巧。辛唯本来也想去找她。

“是你写的信?”她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信啊?”之夏回答得也很轻,乍一看好像两个女孩在亲密地说悄悄话。

“你把我跟你小叔的事情告诉了我妈妈。”辛唯看着她的脸,突然住嘴。陈之夏故意的。她连装装样子都不屑,只是笑着,轻描淡写地否定,明明知道骗不了人,只是为了侮辱自己。

“有证据吗?”之夏斜睨她,“有的话来打我啊。不过,难道你不是第三者?”

“是又怎样?我跟他你情我愿,用不着你来评判。”辛唯口不择言却底气不足。

“我还是那两个字,”之夏笑意盈盈地说,“下贱!”

辛唯想起李楠伤痛的样子,突然也火了,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不管我错没错,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扯上我妈妈?她身体不好,你怎么忍心让一个老人……”

“错了。”之夏傲慢地打断她,“这是你和陈卓之间的事情。为什么又要伤害我婶婶,我们家,还有,我?”

之夏的眼神让人联想到一把刀面生了锈但是刃口仍然锋利的刀子。

辛唯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有爱就无所畏惧,可是现在她不能确定了,因为对方变得实在太可怕。

“陈之夏,你疯了。”她喃喃道。

之夏撇撇嘴,细声细气地说:“就算我疯了,也要拖着你一起疯。”又轻声笑起来,从她面前扬长而过。咔嗒一声极为细微,辛唯并没有听到。

(四十九)

黑色的奥迪缓缓停在路边。辛唯奔过去,飞快地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她侧头去看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大半个月不见,他显得憔悴了很多,不过因为瘦了的关系,倒比之前显得年轻些。

他转过头,对她温和地笑笑:“唯唯,你好吗?”

所有的委屈都在胸口翻腾,她却极力克制着自己:“很好,你呢?”手伸过去握着他的。

“我很好。”

“我想你。”她说着,眼眶终于红了。

他摸摸她的头发,拧钥匙打火:“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

“不要。”她固执地摁住他的手,“我不饿。你多陪我坐会。”她不愿意去公众场合,只想跟他单独呆着。

陈卓叹了口气:“唯唯,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误会了,以为她这么执拗是要逼他做个决定。辛唯心头一酸,抱着他的胳膊就哭了起来:“你说什么啊?我只是想见见你,我不想要怎样。你不知道,我多难受。”

他费劲地抽出手搂着她。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车顶上,前窗玻璃上,侧镜上。整个世界在雨水的痕迹外形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怪我吗?”她心里惴惴不安。

“别傻了。要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能维持一份温柔大度,让她万劫不复。

而她的眼泪流到他嘴里,明明是苦的,却带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像是一剂鸦片。

欲望与沉沦互为因果。不知道是因为已经沉沦了才有更强烈的欲望,还是因为有强烈的欲望而更加沉沦。

天渐渐黑了下去。

临别的时候他又吻了吻她,她心满意足地下车,完全忘记了一个事实:这次见面对他们关系将来的走向没有丝毫帮助,他没有给她任何可以预期的承诺。

雨已经停了,她脸上带着笑意轻盈地跨过一个个水坑,嘴里还轻轻哼着歌。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抬起头来。

路的尽头站着李楠,并没有看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卓车子离去的方向。

辛唯打了个哆嗦,忙跑过去:“妈。”

李楠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母女俩像是在比赛一样在湿漉漉的路上快步走着,全然不顾水溅在身上。

一进门李楠就走向自己的卧室,辛唯想跟上去,门却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妈。”她急切地拍门,“妈,你出来跟我说句话,我们谈谈好不好?”这个瞬间她觉得母亲像个任性的小孩。

里面没有动静,她把耳朵贴到门上。突然门上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却是李楠把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从那稀里哗啦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床头的花瓶。随后李楠尖锐地责骂声响起:“你还当我是你妈妈吗?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一句话都不肯听我的。你嫌自己犯的错还不够多是吗?”

“妈,我错了,你先出来,出来我们再说。”她恳求着。

“辛唯,你要那个男人还是要我?”

辛唯觉得荒诞,这情景,好像电视上的民国电视连续剧。可是她只能顺着演下去:“妈妈,妈妈。你开门好不好?”

“你要还想见我,就答应我再也不去见那个男人。”李楠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吼。

辛唯心里涌起不安:“妈,你在里面干嘛?”

“你还关心我干嘛?你鬼迷心窍了,你连你妈都不要了。”又是一样重物砸在门上。

那玻璃还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让辛唯心惊肉跳。

“你跟辛培华一样,鬼迷了心窍!”李楠尖利的哭泣声响起。

辛唯听见父亲的名字,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只是嘴里喃喃地道:“别说了,妈,你别说了。”

“狐狸精把他勾引跑了,你现在自己要去做狐狸精?辛唯,我白养你了,白养你了。我不如死了算了。这么多年是为什么啊?你有没有廉耻?你怎么会是我的女儿?”李楠嚎啕大哭,伤心欲绝。

海市蜃楼刹那间消散。她建立起来的一切美妙回忆被踩在地上成了泥。

隐隐记得的那些争吵在此刻尖利得如同地上碎裂的玻璃片。

“辛培华,你要去哪里?老婆孩子你都不要了吗?”

“对不起。”

“那你滚,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车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要离开这里。不劳你们费心了。我再说一次,辛培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辛唯踉跄后退,被身后的沙发绊到,差点倒翻过去。

不想承认的事实,始终是事实。

而陈卓温柔的笑意和亲吻居然在这个瞬间无比的清晰真切。

所有碎片翻滚起来,如同沸了的水,滚了的油。她觉得那种痛让她连自己的心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喘了几口气。突然发现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静悄悄的。

她大惊失色,扑上去再次用力拍门:“妈,妈,你不要吓我。你在干嘛?你说话啊。”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辛唯用力拧门把手,差点把自己的手腕撅断。

她猛然想起母亲爱在针线篓里藏钥匙,立刻拉开柜子把针线篓拿出来。上次缝扣子的时候李楠把一根针插在线上没收回去,辛唯一翻,深深扎在食指尖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匆忙拔出来,在嘴里吮口血,把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她终于看见几把晶亮的钥匙,忙捡起来过去一把一把的试。

第三把钥匙把门打开了。辛唯踩着一地的玻璃片冲进去,看见李楠脸色苍白地倒在床上,魂飞魄散。

她忙着抓起电话要拨120,却被悠悠醒转的李楠握住了手腕:“不用。”李楠挣扎着要坐起来,辛唯只好放下电话去扶着她。

李楠额头唇边全是汗水,辛唯用手去擦,听见母亲颤颤道:“不用,应该是血糖太低。”辛唯马上跳起来去厨房里冲了一杯糖水,拿在手里喂李楠喝下去

李楠渐渐恢复过来,靠在枕上喘气。辛唯轻轻问:“妈,你是不是以前也有过这样晕倒?”

“嗯。”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辛唯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李楠睁眼,悲哀而严肃地看着她,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却又放了下来。辛唯看见她的眼神,想也不想就挨着床边跪了下去:“妈妈,是我错了,对不起。”

李楠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为和缓:“唯唯,你就这么喜欢他?他哪点好,说给妈妈听?”

“他成熟,稳重,博学,宽和。”辛唯觉察到母亲态度的改变,心里陡然升出希望来。

李楠点点头,微微笑了笑:“他叫什么名字?”

“陈卓。”

“做什么工作的?看样子混得不错。”

“是啊,他在××公司做部门总经理。”

李楠又笑了笑,过了很久,笑意终于敛去:“你要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就答应我,再也不去见那个人。”

辛唯一愣,隐约觉得不对,本能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的话已经放在那里了,有他没我。你要是非要跟他在一起,可以,你以后别再踏进这个家门,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李楠快速而决绝地说。

辛唯听见那个死字,觉得五脏六腑都搅了起来,泪如雨下:“好,妈妈,我答应你,我不再跟他来往。“

李楠终于伸手摸摸她的脸:“起来吧。”仔细端详女儿的神情,那么神不守舍,那么痛苦悲哀。李楠勾了勾嘴角,看来只有釜底抽薪才最有用。

李楠睡着后,辛唯浑浑噩噩地回到屋里。她觉得头好像被千万根针扎着,呆呆坐到电脑旁,无意识地开机,联网。她的QQ上所有头像都是灰色的,其实她也没有几个好友,只是这个时候她特别想看见那个叫“等待明天”的人。那是陈卓的QQ。

她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去。再打,再删。最后只能颓然的关上窗口。

她觉得异常寒冷孤单,就到校园BBS上想看看有没有人可以说话。网络有点慢,BBS首页拖了很久才打开,她就眼睁睁看着首页十大新闻一条一条显示出来,嘴唇微微发抖,脑海里乍然一片空白。

陈之夏学到了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报复方式。

最好的朋友当然有最精彩的料可以爆,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出卖。有文字,有照片,甚至还有做过处理把别人名字隐藏掉,辛唯亲口承认是第三者的录音。

网络时代,隐私多媒体呈现。

而那些早就等着看戏的人好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终于一哄而上。

(五十)[VIP]

(五十)

学校里已经闹翻了天。这是本校建立BBS以来最大的八卦话题,辛唯好像被剥光了拉到阳光下展览。她同宿舍的同学,同楼的女孩,爱慕过她被她拒绝的男孩,因为毕业问题感到不公平的同学,每个人都在讲述关于她的故事。

她虚伪,冷漠,无情,花心,懂得卖弄姿色换取自己想要的。

从前对辛唯还有些好感的男孩们现在见到她要么怀着好奇评判的心态打量她,要么给一个鄙夷的眼神。尽管她在研究所呆的时间比较多,终究还是要回学校,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大声地,不怀好意地讲笑话讽刺她。

甚至有人不断地给她发污言秽语的短信,或者打电话,一接通就破口大骂。

网络可以让评论者彻底隐身不会被反过来审视,所以一个人的道德缺失一旦被赤裸裸地公开了,所有激烈的评价包括谩骂都不费吹灰之力。而这个社会正在以一种光怪陆离地姿态沉沦,人们痛心疾首,见到这样典型的无耻的例子,愈发不会手下留情。

辛唯不敢回宿舍,因为她不得已关了手机,有人打电话到宿舍,严重干扰了宿舍同学的生活。她们原本就憎恶她,这下连基本的礼貌都不会顾忌,不断用言辞刺伤她。她也不敢回家,生怕面对李楠,也怕被李楠问出端倪。只好长久地逗留在研究所里。

可是导师含蓄地提醒她,一个大姑娘家,天黑了留在大多是男生的研究所里影响不太好。而她好几次经过机房,发现研究所的研究生也在上那个BBS,人们一见她进去就立刻停止说话,装模作样地开始干点别的。极端好强爱面子的辛唯只能当作没看见,悄悄退出去,身后马上又响起了各种声音。

陈之夏拿准了她的七寸。她被兜到一张网里,那张网每条经纬都是锋利的刀刃,渐渐收拢,要将她生生凌迟。她垂死挣扎,全身是血。

而始作俑者陈之夏却没有一直留在学校欣赏自己的杰作,而是坐着公共汽车前往城市的另一边。

她很久没见陈卓了,约了在他办公室楼下见面一起吃饭。她在那里等了很久不见陈卓,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叔,你还不下班吗?”

陈卓吸口气,苦笑着说:“抱歉啊之夏,我忘记约了你。我现在不在办公室,我在家。”

“我过来找你。”之夏立刻说。

陈卓犹豫了一下,好像那边有敲门声,他匆匆说:“先这样吧,你先回学校,我再跟你联系。”

之夏一惊,突然想起方严严那个表情阴狠的表哥来,当即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陈卓处而去。

她在楼下看到一辆卡车,工人正从楼上把东西搬下来。那些家具都是之夏熟悉的,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嘴里好像嚼了黄连。

方严严从旁边一辆车里下来,远远地看着她。之夏拿不准要不要过去,她倒对之夏招了招手。

之夏冲她走去,她的衣服穿得很宽松,本人又一向丰腴,之夏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怀着孩子。不过她的气色不好是显而易见的,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

“婶婶。”她还是叫了方严严一声,即便在那样被伤害过之后。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理解方严严,如果不是有感情,就不会被对方伤害进而激烈地反击。

方严严感慨而哀伤地看着她,轻轻地问:“有什么想要拿去做纪念的吗?”

之夏摇头。

“我再也不是你的婶婶了。之夏,希望你一切顺利吧。有些我说过的话,是无心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

方严严看着这个成熟懂事的女孩,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便宜了她?”之夏突然问。方严严一愣,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里浮现一抹歉意,她的确是错怪了之夏。

“没有谁便宜谁的。这样的丈夫早分手是我的运气。”方严严顿了顿,笑 来,“不过我不觉得你小叔会娶她。”

“啊?”

方严严眨眨眼:“这是女人的直觉。”

见之夏犹自狐疑,方严严终于吐露:“今天你小叔叔心情很不好,你等会上去要小心些。辛唯的妈今天到他单位大闹了一场。”她摊手,“你小叔也要面子,尤其是在这种国营大单位。今天这么一闹,真是难看。”

之夏明白了。辛唯的妈妈存心要拆开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破坏力可大了去了。陈卓和辛唯这下更是前途堪忧。

她想到陈卓遭遇的难堪窘迫,心中一痛,对方严严说了声再见,转身飞跑上楼去。

方严严的警察表哥拿着清单指挥着工人搬什么不搬什么。陈卓正安静地站在屋子的一边看着他们忙忙碌碌。他的风度一向极好,这么大的事情也好像同自己无关。直到他看见咚咚从电梯跑过来,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一切的之夏。

陈卓微微动容,之夏已经快步朝他走过去:“小叔。”

他笑了笑:“等他们走了我们泡壶茶喝。”

等工人们真的都走了,他们坐在沙发上。巨大的等离子体电视已经被搬走,客厅显得空荡荡的。之夏进厨房泡茶出来,陈卓疲倦地揉着眉心,抬头对她微笑:“饿了吗,我们叫外卖好了。”

他强撑着做样子,让之夏特别难过。她看着他说:“小叔,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遇到严严了?”陈卓立刻想到,随即摇头叹气,“她跟你小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已经二十岁了。”

陈卓笑起来,点头道:“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辛唯的妈妈……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的公司,到我办公室哭闹了好几次,还惊动了我的上司。”

“她太过分了。”之夏脱口道,对辛唯的厌恶又增加了一层。

陈卓沉默了一会,并未置评,反而说:“之夏,我在考虑一件事情,我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之夏大惊,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陈卓又说:“你先不要告诉别人,这只是一个初步计划而已。”

“不要。”之夏微弱地喊。

陈卓无奈地看着她:“对不起。”

眼泪簌簌而下,她哽咽不能成声:“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她伏在他膝盖上,瘦瘦的肩胛骨一起一伏。

陈卓难过极了,涩然道:“傻孩子,别哭。我这是工作需要,该为小叔高兴对不对?”

“不是,我知道不是。”她闷声喊。

他抚摸她的头发,像哄孩子那样拍她的后背:“对不起,之夏。是我不好。我连累你很多,让你难受了。”

“不,不怪你。”她抬起爬满眼泪的脸肯定地说。

陈卓不忍看她,略略别过脸去,想了一会才问:“你够钱花吗?你爸妈如果为难你,跟我说。”

之夏只是摇头,抓着他的袖子,眼泪打湿他的膝盖:“我不要钱,他们给了我很多钱。”她很想求他留下来,却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固执,他不会被最后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避开人们的指指点点而远走。

“别哭之夏,别哭好吗?将来有合适的位置,我还是会回来的。再说再过一年你也毕业了,未必就留在这个城市嘛。”

她并没有被说服,只是知道不能再哭下去给陈卓更多的压力。她平静了一下情绪,坐到一边,抽出纸巾擤鼻涕。

“小叔,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暮色已经彻底降临,他把客厅里的灯全部打开,愈发显得家里一片狼藉。

“你爱婶婶还是辛唯?”

长久的沉默后陈卓说:“我不是不爱严严,只是我们之间其实有很多问题,并不像你所看见的那么和睦。”既然已经说开来,又没有更好的倾吐对象,陈卓索性继续道,“严严是个太有主见的女人。我在外面也算能呼风唤雨,回到家累了,还得事事遵照她的意思去做。”

之夏无语。方严严的确不够温柔。而她也没想到,那样懂得爱惜女性的,温和的陈卓,也同样需要温柔。

“至于唯唯……我本来一直希望能够照顾她,直到她不再需要我。她是个好姑娘,对我很好,我并不想让她伤心。”

之夏静静地思索着这番话。或许正是陈卓对女性的理解和关怀,他才容易对某些女性产生感情,也格外容易吸引某些女性。不管陈卓愿不愿意承认,那样年轻美丽的身体永远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而他对辛唯的感情,掺杂着新鲜,怜惜,刺激,男人的满足感,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之夏不会评判陈卓,只是突然悲凉地觉得,一个人要出轨,要变心,理由可以千奇百怪,甚至无关爱情。

陈卓看看表:“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之夏也没有坚持,跟着他一起下楼。

到学校门口,之夏下车,回头再次望望陈卓,他眼神复杂而温柔,克制又无奈。

之夏挥挥手,飞奔进学校里,眼泪再次涌出。

不管怎么徒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剩在手里。失去的,还是失去了,再大快人心的报复也无法挽回什么。

只是到底是谁埋下的种子,长出今天的恶果?

(五十一)

在这样的情绪之下,陈之夏无法入睡。她给丛恕打电话,丛恕说:“我看老陆今天也很不爽,要不我们去划船吧。”

他们很久没有去公园了,从前那些快乐的时光现在回头看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沙鸥还是那个沙鸥,人比以前多了很多。只是把目光逐一扫过去,已经有些熟悉的面孔消失,成为记忆。

这次陆桥,丛容,之夏和丛恕一个船。两个壮劳力一起开动,却比其它船都要慢,眼看着别的船已经在前面水花四溅得打成一片,他们的还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缓缓地漂浮着。

丛容本来是个特别活泼的姑娘,见到陆桥和之夏意兴阑珊的样子也不敢说话,却对丛恕说:“哥,你带口琴没有?”

丛恕摸摸了兜,咧嘴一笑:“嘿,走运,真的带了。”

月光照在水面上,随着口琴声好像有层薄雾在流淌。

“我来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我轻轻地唱,你慢慢地和。”

陆桥整个人一震,抬头看着丛恕。而之夏也心里一酸。这首歌,他们曾经无数次地在沙鸥礼堂舞台上唱过。只是这一年发生太多的事情,再也没有人记得。

前面打水仗的人听见了,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然后向他们靠拢。

“是否你还记得,过去的梦想,那充满希望,灿烂的岁月。

你我为了理想,历尽了艰苦。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

但愿你会记着,永远地记着,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罗大佑“闪亮的日子”

剧团的成员跟着琴声一起唱着,而陆桥和陈之夏却不约而同苦涩地想:“什么是理想呢?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光明的,美好的东西,他们都在追寻,却不是我。我的生活,是在人生中灰色的泥沼跋涉,那些细小不可对人言的,甚至可以说是猥琐的小事纠缠着我。你越想挣脱,反而越陷得厉害。原来不是每个人的青春,都可堪回忆。”

丛恕吹口琴的样子异常专注,尤其引人注目地是他的眼睛,那样明亮有神,充满着笑意和感染力。

陆桥看着他,心里的挫败感如同一团浓雾包围过来。为什么,他总不能跟丛恕一样,把所有烦恼不愉快都抛在身后?到底是性格决定了,还是环境决定了,他们之间的截然不同?

而之夏看着丛恕,却感觉有一股涓涓细流从心底最深处涌出,带着微弱,却不可忽略的暖意,在严酷冰川下无声流过。

这覆盖冰雪的荒野,也许只需要这么一股暖流,就能让跋涉的人继续下去。但也有可能,尝试过这样的温暖之后,更不堪忍受寒冷,而彻底失去希望。

他们再次划到湖心岛上。因为人多了,围成一圈太挤,之夏和丛恕走到小岛的另一边。

有一棵树歪歪的长到湖面上,之夏想爬上去,脚下一滑,树皮被蹭下去,把水面明亮的影子打成了若干碎片。她一点不害怕,反而在那里继续低头用脚把脆弱的树枝和树皮拨下去。

丛恕抱着手在一边笑:“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救你啊。”

之夏白他一眼:“我游泳好着呢,谁要你救。”

丛恕龇牙一笑,伸出条腿蹬在树干上,只轻轻一动,之夏就被晃了起来,气得她大叫:“丛恕,你给我停下来。”

丛恕大笑,也不敢真玩过火了,就在一边坐下,吹着口哨,挑着手边的小石头。

啪的一声轻响,之夏顺着看过去,只见小石块在湖面上跳了三下,噗通沉到水里。

又是一块。

“一,二,三……七。”之夏替他数着,笑道,“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手。”

“初中苦练三年呢。”

“一,你居然有这么好的耐心。”之夏一面感慨,一面在树上像走平衡木一样来回走着。丛恕早见怪不怪,也不制止,而是悠然回忆:“是啊,当时暗恋一个小丫头,跟她比赛谁打水漂打得好。”

“你赢了吗?”

“当然。”

“那那个小丫头有没有成你女朋友?”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她就转学走了。”

“她长什么样?”

“很可爱,有一对大兔牙。”

之夏终于安静下来,坐在树干上轻轻晃着腿。

“丛恕。”

“嗯?”他漫不经心地答。

“如果你有天发现我是个坏人,你会怎么办?”

丛恕意外,挑眉看着她,十分不耐烦:“你最近可真罗嗦。这问题不是讨论过了吗?我答应你一辈子都力挺你。”

大男孩豪气干云地笑起来。

之夏看着他侧面的轮廓,那样漂亮俊朗,他自己却从来不觉得,老是做出一些夸张的不顾形象的丑怪表情,包括现在,他也在极力张大嘴巴的笑,以为自己是黑社会老大立下了雷霆万钧的誓言。

她也忍不住微笑了。

可他却突然不再笑,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平静的悲哀:“放心,我不会走的。”

他当然知道这场巨大的校园风波是由谁引起的。他为她感到难过。而生平第一次,他违背了自己的准则,决定不用对或者错去衡量一个人。

他不愿意责备她,怕在她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他想,如果他对她好点,那么她不再痛苦,也就不会再去伤害任何人。而他也常常自责,自己毕竟不能让她免于伤害。

在那个瞬间,陈之夏也生平第一次想要很温柔地亲一个人,亲在他柔软的嘴唇上,闭上眼睛慢慢摩擦,让心里最黑暗的地方进来一点光亮,或许,就可以长出一朵绝无仅有的花。

他看了她很久,又突然笑了。水面上的光在他脸上映出光亮和阴影。

“这两天我反复的在想,很多事情我从前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虽然不像陆桥的那样低沉磁性,却别有一种质感,尤其是在这样舒缓却又充满感情的时刻。

之夏的心怦怦直跳。她一直等待,却又不敢等待的什么,正向她走来。

丛恕挠挠头,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我喜欢你。很久以前大概就喜欢了,就是一直……”

之夏也低下头去。湖水轻轻地拍打着岸边,好像一首摇篮曲。她真正体会到少女的羞涩紧张,脸颊发烧,那些书上看来的技巧完全不管用了,心头又柔软又滚烫,无数话语起伏荡漾。

丛恕重重地咳嗽一声:“我想那次我去找你,可能真的是有很禽兽的意思吧,就还以为自己特光明磊落来着。”

之夏被他逗乐,噗哧笑出声,终于肯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波光潋滟。

他呆了一呆,隐约记得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让愣头愣脑的自己心慌意乱。

他突然也明白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偷偷地爱上他,所以会容忍他一切荒唐的行为,所以会对林婕始终有着醋意。

在这彼此洞察心意的刹那,他们居然一动没动,照样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树上,默默听着水声和远处同伴的笑声。

过了很久,他笑了笑,对着她伸出右手去。她跳下树朝他走去,把手递在他掌心,人也跟着半蹲下去。

他深深地看进她眼睛里去,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又带着点伤悲和感慨。在她把手交给他的时候,他就在想,她应该把她背负的那些担子也一起交给他就好了。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没有能够好好的照顾她。

而她也在想,是不是真的,老天关了一扇窗,会再开一扇窗呢?可是容不得她怀疑,在最绝望的时候,她一直知道,他会在那里笑嘻嘻地等待她,帮她把沉重的书包接过去抗在肩上。

他的目光滑到她的唇上,似乎觉得有股芬芳的令人眩晕的香味传来。他靠近她,非常小心,生怕动作太鲁莽打破这个梦境。她微微合上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一般扇动着。

“走啦走啦,太晚了。”不知谁猛地朝他们跑过来大声吼着。

丛恕沮丧地叹口气,对之夏做了个鬼脸,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他把她拉起来,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船边,剧团的人见了,哗地笑了一片,还不时有口哨声响起。丛恕洋洋自得地挑眉,哈哈大笑跳上船去,又转身来接之夏和丛容。丛容微笑着看之夏一眼,分明也很高兴。

船桨深深插入水面,荡起一片片涟漪。之夏扭头又一次看了一眼这个小岛。如她所料,他们再没来过这里,那是剧团最后一次划船。

他送她到楼门口。阿姨已经在催大家:“到时间啦,快点进来,又不是明天见不到,别难舍难分的了。”

他们都乐了,虽然觉得彼此笑得很傻,可是还是忍不住一直笑。

眼见实在拖不得,之夏顿足:“我上去啦。”丛恕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一吻。之夏回头瞟一眼,见还有人磨磨蹭蹭地往楼里走,便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吻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深而短暂,如电光火石那样惊心动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顶瞬间传到脚趾。

她不得已放开他,笑着挥挥手,跑上楼去。

丛恕站在那里老半天不舍得走,只是嘿嘿地傻笑着。突然觉得后背也开始酥麻,不由转身抬头。之夏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他微笑。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丛恕的嘴咧得老大。之夏冲他做手势,叫他快回去。他一步三回头,最后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之夏拼命点头,他才飞奔而去。之夏看着他跑远,因为跑太快,衬衫都被鼓了起来,好像一张帆。

她轻轻地笑出声,觉得嘴里咸咸的,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眼看着丛恕的背影终于消失不见,她像个委屈的孩子那样用胳膊抱紧自己,趴在窗台上,呜呜的哭出声来。

哭过以后睡觉睡得特别香甜。她一睁眼已经接近中午了。她起来洗漱打扮,然后给丛恕发短信。她记得他今天早上要去医院复查头上的伤,所以留言说中午一起吃饭。

可是等到晚饭后他也没有来找她。她开始疯狂地胡思乱想,想起他上一次被打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忙着去找陆桥。陆桥诧异地抬眼:“他好好儿的啊,跟他妈妈回家了。刚走没多久。”

之夏的心一沉,没有再追问什么,慢慢地走回宿舍去。

太阳刚刚落山,只能看见远处群山的山顶被勾勒出一道亮边,天空里浅紫玫红如水彩一般晕染开来。只是很快的,天就全黑了。

(五十二)

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许多年后每一个当事人都还记得最微小的细枝末节。

周宛下了火车回到家,罗珍珍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嘉则在一边低着头鼓捣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原来他最近跟下面租书店的老板混熟了,还管人借到掌上游戏机来玩。

“姐,回来啦?”罗珍珍马上起来给周宛倒水喝,周嘉也暂时放下游戏机看着她。周宛异常疲倦,接过水,强打精神问了一句:“你们都吃过了吗?”

“嗯。”

她起身到厨房去,垃圾桶里全是方便面袋子。她苦笑一声,自己也搜出一包方便面,煮了锅开水,站在一边发呆。

罗珍珍跟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姐,我来帮你煮。”周宛看她一眼,发觉她脸色不太好,就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罗珍珍笑笑:“有点儿。昨天今天特别忙,都没空吃午饭的。”他们的家乡话本来听上去快而脆,她说话却故意把尾音拖长,显得像个大城市的姑娘,娇娇嗲嗲的。

“哦,那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周宛淡淡地说了一句。罗珍珍没得到安慰和鼓励,不免有些失望,悻悻地退了出去。

周宛确实并不关心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而是提心吊胆地想,她不会又要辞职吧?想到这一层,她从厨房探出头叫周嘉过来,问:“你的工作怎么样?”

周嘉被打断了兴头很不高兴,粗着嗓子说:“还成。”又洋洋得意地说,“有几个哥们儿不错。”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宛反而紧张起来:“交朋友要慎重。”

“知道了知道了。”周嘉不耐烦地转身。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周宛一手撑在灶台,觉得头有点晕 ,又追问了一句:“周蝉呢?还没回来?”

“在里屋咧。不知道搞什么鬼,还把门都锁了。”

周宛一凛,忙过去敲门:“小婵,是我。我回来了。”

过了好半天周蝉才磨磨蹭蹭地把门打开,一双眼红通通的,明显是在屋里哭。

周宛急了:“怎么回事儿?”

周蝉哇地一声哭出来:“姐,我把,把你给我买的手机给弄丢了。”

周嘉倒是第一个跳起来的:“我靠,你笨猪啊你。”周蝉找到一个工作,这次做得还算顺利,就是要在路上耽搁,有时还有夜班。周宛担心她的安全,买了个手机给她,让周嘉和罗珍珍都眼红得不得了。

周宛心情本来就很糟糕,见周蝉抽抽嗒嗒一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责备周嘉,自己就说:“哪里丢的?怎么不回去找?就会在家里哭。”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周蝉说过话,周蝉一愣,哭得更伤心了:“我,我不知道,我去找过了,没找到。”

“什么好玩意儿在你手里都是糟蹋了。”周嘉气得大叫。

罗珍珍也在一边气呼呼地说:“小婵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姐姐好不容易给你买一个。”

周宛被他们吵得头嗡嗡作响,喝了一声:“都别说了。”又指着周蝉说,“你,好好回忆一下今天都走过什么地方,在哪里还摸到手机,哪里就没有了。”然后转身去拿自己的手机给周蝉的打电话。

不出所料,没有人接。她狠狠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掼,突然闻到一股糊味,叫了一声糟糕往厨房里冲进去。

水已经烧干了,锅底黑乎乎的一大片。她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拿,指尖剧痛,锅子咣当落在水池里。

外面三个弟弟妹妹还在争执。她定了定心神,打开水龙头冲着红肿的手指。

只听砰的一声,似乎是关门的声音。她忙出去看,周嘉恨恨地站在那里喘粗气,罗珍珍怯生生地说:“周蝉跑了。”

周宛一愣,抓起皮包就追下去。可是她一路劳顿赶回来,又连晚饭都还没吃,哪里赶得上周蝉?追到小区外面大街上就彻底失去了她的影踪。

周宛只能慢慢地沿着街走,好像心里很着急,又好像并不在乎,整个人仿佛浮在半空中。

街灯下人来人往,同她擦肩而过。红绿灯变换交错,一辆辆车子停下,又开向远方。

她的背已经湿了,头发也粘粘的,觉得头实在痛得厉害,腿上跟灌了铅似的,就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歇息。

她心里有很多事情,每件都在脑子里飘着,想抓又抓不住头绪,只有一点能肯定,压得她最喘不过气来的是今天和江和的邂逅。

他们是在领事馆见面的。

这是周宛第六次去签证了。从她所在的城市去领事馆,还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她告诉弟弟妹妹自己要加班晚点回来,然后跟单位请了假去签证。怕误了第二天的工作,只敢当天来回。不过请了六次假,领导分明已经很不高兴了。

原来拿到录取通知书还不等于成功。她在BBS上学习了很多攻略,包括仪表,笑容,应答等等,统统没用上。有两次签证官都没怎么看她,就直接给把材料递还出来。

她查找相关资料,发现拒签次数最多的是八次。很多人最后不得已只能去了加拿大。她后悔自己怎么只申请了美国。

她自己当然知道拒签次数越多,希望越渺茫。可是总不甘心,总有股狠劲在身体里撑着不想放弃。第一次第二次痛苦,后面也渐渐麻木,只是机械地去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

今天当材料再一次被递出来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嘴里很苦,很想狠狠地嘲讽自己一下。她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出来,旁边有人取了签证也说笑着走出来,她丝毫没有在意,直到那人看着她,惊异地轻轻喊了一声:“周宛。”

她转过头,脑子里轰的一声,表面上却很镇静:“啊,真巧,江和,是你啊。”

江和点点头:“我回国……”又看看身边的女孩。女孩很乖巧地说:“我去那边买根冰棍儿。你们慢慢聊。”

那真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完全可以当画报模特。周宛微微一笑:“你太太?”

“是。上周结的婚。”说完他自己也觉得难堪,咳嗽了一声。

“签过了?”

“对啊,这种偕行签证还挺好签的。”江和一下又兴奋起来。他一向是个爱因斯坦类型的人,专注于研究,专注于自己脑子里的事,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又喋喋不休地讲了会自己本来还担心不好签,没想到签证官还不错,那个老黑的口音不错,他在美国呆了一年听力渐长等等。

周宛耐心地听着,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该说要走。江和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问:“你呢,你签过了?”

周宛摇摇头。他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问:“没想到你真的又申请了。什么学校?”

周宛把学校的名字告诉他,他皱眉:“这个学校一般吧,在中西部,中国人不多,你专业又不好,难怪签不着。你应该试试东西海岸的好学校,多申请几所。”

要真跟这个人结了婚,真得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收拾人际交往的烂摊子。周宛安慰着自己,一面笑着说:“谢谢你的建议,我要回去了,我们再联络。祝你新婚愉快。”

江和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看着她笑盈盈地对自己挥手转身而去,还跟从前一样潇洒大方,英姿飒爽。那种气势让他自惭形秽,好像今天没签过的是他,去差校的是他,还单身一人很悲惨的也是他。

江和却不知道,周宛走到街角等车,看到他们夫妻手拉着手甜蜜地吃着一根冰棍时,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她记起了那些夜晚,噩梦和鲜血铺天盖地。她记起那个还只有蚕豆大小的孩子。她记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的感觉。

原来,她始终还是太年轻,并没有修炼成百毒不侵的金刚之体。纵使爱情早已死亡,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口都还汩汩流血。

也许每个人一生都会做一件蠢事,周宛未能幸免。

而此刻,在这个疲倦到极点的夜晚,一向强悍有力的周宛终于觉得,未来黑得跟墨汁一样,完全没有希望。命运待她如此冷酷,努力和执着又有什么意义?

(五十三)

陆桥颓然挂上电话。记不清是第几次,周宛拒绝接听他的电话。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开始每天,后来每三四天打,再后来每周打,到现在,一个月打一次,对方仍旧不打算和他恢复邦交。

对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他实在没法憎恨起来。相反,他憎恨的对象是自己。

他不想整天见到丛恕,就搬回了宿舍。宿舍里的人早就司空见惯,每天他默默地坐在一边发呆,他们照旧说笑。如果他没吃饭,就帮他带一份上来。除此以外,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们都已经找到工作,就等着毕业后狂欢,然后老老实实地去挣钱。

陆桥却还悬着,无论是毕业还是工作都毫无着落。他低头猛嘬一口烟,又开始打电话。

“老陆,咳,别着急嘛。我真的把你的剧本给我认识 的所有人都推荐过了。我爸的关系都没放过。给点时间,好吧?对了,我介绍你去的那个剧组,我把你的东西也给导演看了,你要是实在等不及,可以直接问问他的意见。”

那是他在电影学院认识的朋友。对方还算够哥们儿,一次捉刀成功后对他的事很上心。

陆桥看着自己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手指,把烟摁灭,站起身来打算找一包方便面泡。

“陆桥,钟老师叫你到她办公室一趟。”同屋从外边回来,一进门就通知他。他刚把调料包撕开,想了想,把饭盒扣上,决定现在就去系里。同屋在后面问:“你不吃?我先泡了啊。”他粗重地嗯了一声,跑到楼下一看,骂了一声操。

原来他的自行车被人偷了,只剩个后轮孤零零地被锁在栏杆上。他只好走着去系里,太阳特别毒,晒得柏油路都起烟,到了系办的楼前,他已经后背都湿透了。他拿眼偷觑自己在玻璃里的样子,还算勉强能见人,转到厕所用水冲了把脸,拉拉衣服,这才走进钟老师的办公室。

“陆桥,来啦?”老太太正在看文件,见到他慈祥的一笑,摘下老花镜,“坐。”

办公室里的沙发已经有年头了,陆桥这么大个儿一坐下去,连老太太都听到了弹簧绷的一声,忍不住笑了。看着这大小伙子,老太太心里也是一阵难受,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补考成绩都出来了。你一共补考了五门,过了四门。”

陆桥抬了抬眼皮,没出声。

老太太还想安慰他,“我问过你导师,你的毕业论文其实做得挺好。又要写论文,又要补考,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陆桥咧了咧嘴,笑比哭还难看:“谢谢您。”

“别灰心。肄业证书也有用。”

“嗯,知道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楼去,门口遇到同伴同学,想来已经知道了消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两支烟给他。

炎炎夏日下,篮球撞击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陆桥伸手,篮球如流星一般飞出去,砸在篮板上,在篮框边缘绕了两下落下来。

额头上的汗流到眼睛里,迷得眼睛有点辣痛。他用力一抹,跑过去把球捡起来在手上拍着。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是一个同屋。那人跑过来:“我靠,你不怕中暑啊?”一面又说,“你爸妈来了,没找到你,我让老刘带他们先去学校招待所住下,你赶快回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服。”

该来的总是会来。陆桥把一桶凉水哗地浇在身上,饶是天气那么热,皮肤上也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回宿舍,看清坐在屋里的人,全身不由一僵。

屋里坐了一男一女,都显得瘦而且文质彬彬。那是陆桥的父母陆开和彭诗华。

同屋几个男孩勉强找到两个尚且算干净的杯子,一人下去买了一大瓶可乐,给陆开和彭诗华倒上,给陆桥一个眼神,纷纷找借口溜了出去。

陆桥套上一件t-shirt,默默转过身,立刻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却是陆开扑上来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彭诗华急了,上来想拦,被陆开一掌推开,然后一脚踢在儿子小腹上。

彭诗华低声喊:“干嘛?别打了。”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陆开低声骂,“瞧瞧你生的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反手又是两个耳光打在陆桥脸上。

一家人像是早已有了默契,动作很激烈,却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

陆桥低着头默默闪躲,陆开一面动手一面低沉地骂。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很难想象一个看上去是个知识分子的男人嘴里会有那么多污言秽语。

陆开揍了半天,还连带彭诗华也挨了两下,想想不过瘾,抄起一把椅子就往陆桥身上砸。陆桥下意识闪躲,左肩还是挨了一下,正好打在锁骨上,疼得他倒退数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了下来。

陆桥同屋几个哥们儿本来就不放心,跑到隔壁宿舍坐着,这下听见声响跑进来。看到比儿子瘦比儿子矮的陆开居然能把陆桥打成这样,都吓得半死,忙着冲上去拦着:“陆伯伯,有话慢慢说,别打了别打了。”

陆开也是一时急了,否则平时不会在人前动手,只好忿忿将椅子放下。有人笑道:“快开饭了。伯伯,我带你们去我们学校最好的餐厅吃一顿。”

陆开不说话,嘴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陆桥的眼却看向母亲。众人这才注意到彭诗华脸色苍白,原来她刚才帮儿子挡了几下,被砸中了腰,疼得厉害。

陆桥眼神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狠狠地瞪着陆开。陆开心下本来有些后悔,却被他死倔的眼神给激怒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陆桥想也不想,伸手就是一推。他那么大个子,力气又足,真要还手陆开绝对不是对手。他那一推胳膊肘正好撞上陆开的下巴,众人来不及扶,而陆开已经撞在了高低床上铺的边缘。

陆桥却没看见,他已经转身往外奔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在楼道里放声嘶吼,惹得整个楼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五十四)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陆桥觉得全身的水分,包括血液,都被蒸发干了,才颓然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阳终于落下去一点,接近傍晚,已经没有那么热。只是地面还是滚烫的,只是他也顾不得了,索性往后呈大字型一趟,瞪着头顶蓝得接近透明的天空。

他并非不理解陆开的心情。作为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陆开本来也算是天之骄子,前程似锦。没想到在单位里的派系斗争里站错了队伍,升职加薪一直无份,只好辞职下海。下海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碰得头破血流,只好又上岸,回到原单位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办公室主任,直到今天。

那种无法自我肯定的感觉糟透了。有时它能让你沉默地感觉骨骼都被压得吱吱作响,像是被困在墓穴里的尸体,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有时它能让你全身都被愤怒占据,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放把火烧光这个世界。

陆开好歹有陆桥做为希望和发泄出口,陆桥呢?

还有什么比他们父子注定都是失败者更让人难堪的?

粗糙的地面坚硬地顶着陆桥的背,顶到发痛。手机响起,他突然意识到,今晚他答应了要去剧组帮忙开工。

他硬撑着到剧组去,所谓帮忙,不过也就是打打下手而已,哪里需要壮劳力哪里就是他。他平日都是得空仔细观察拍戏是怎么一回事,从剧本到实现中间又是如何操作。但是这一天他实在难受,只顾闷着头苦干。当中去买了一次夜宵,回来一点食欲都没有,见众人吃得开心,就独自走到后面抽烟。

他浑身疼得厉害,刚才去厕所照镜子的时候也看见自己脸上有瘀青。别人都当年轻小伙子一时冲动跟人打架,也不好问,倒给他省了好多麻烦。

他弯腰想蹲下去,这才觉得肋骨处如针扎一般,方才搬东西的时候竟不知怎的没有觉察。他掀开已经沾了一圈白色盐渍的T恤,看见自己腹部一大块乌黑。又斜拉下领口,看见伤痕,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陆开年纪渐渐大了,下手倒一直很重。

他点了根烟,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前方树梢上挂着半枚月亮,那一阵烟仿佛就要飘到仙境一般,不由恍神半晌。那种深而且钝的痛小口小口地啮噬着他的心脏。

他抬手看表,一瞥眼却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特别熟悉。他伸手掏出来,那沾着烟灰等秽物的一叠纸赫然是他写的剧本。他站了很久,拿着进卫生间,关上门,扯了些纸坐在马桶盖上小心地擦着封面。

有人走进来,他浑没在意,只是低头一点一点地擦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一凛,听出那是导演的声音:“小伙子挺勤快的,不过那剧本,真是垃圾。”

最后四个字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太阳穴上,他眼冒金星,差点喘不过气。等他们走了,他踉跄奔出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眼血丝,表情灰败,如丧家之犬。

真是垃圾。

他自以为傲的最后依凭终于全然崩塌。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外面有人大声叫他。他把剧本别在牛仔裤后面的兜里走出去,行尸走肉一般开始工作。

收工的时候已经接近天亮。他在清晨的薄雾中踽踽独行。从前他还会在阴郁不安的心情里欣赏一下这个城市早晨的清新,那时他总是灵感如泉水般喷薄,一面走一面在痛苦与创作的快乐里颤栗着。而今天,他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麻木了,散发着恶臭,像一堆垃圾。

最可悲的是,这堆垃圾还有思维有感觉。

手机提示音响了。他下意识地拿出来一看,发现自己错过了好几个电话和短信。

“你爸爸进医院了,快来。”

他重重地倒抽一口凉气,发足向医院狂奔而去。找寻一圈没有踪影,才又去看短信,原来后面还有几条说陆开已经没事了,回了招待所。

他即刻赶往招待所。要敲门之前却不免踟蹰,生怕太早吵醒了父母又要挨骂。最后他还是轻轻地敲了两下,想着要是他们没听到就算了,过会再来。

彭诗华打开了门,一脸憔悴,看见儿子脸上一喜:“桥桥,你去哪里了?害得我担心一晚上。”

“爸呢?”

彭诗华叹口气,为难至极,用很低的声音说:“桥桥啊,你……你闯祸了。你爸爸头上撞了一下,流了点血。”

陆桥大惊:“要不要紧?”

彭诗华摇头,反而说:“你呢,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陆桥苦笑:“没事儿,习惯了。”

彭诗华眼圈登时红了。

她身后陆开咳嗽一声,分明是醒了,冷冷地说:“叫那个小畜生进来。”

陆桥走进去,彭诗华把灯打开,护在儿子身前,一面说:“桥桥,快给爸爸认错。”

彭诗华在女性中算是身量很高,足有一百七十公分,可是陆桥仍然能从她头顶看过去,父子俩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陆开头上贴了块纱布,脸色很难看。他本来就瘦,表情又因为常年不得志而显得有点尖刻,此刻更是阴郁憔悴。

陆桥被他打惯了,出了任何事情都第一反应一定是自己不对,此时更是把当时一推的勇气抛到九霄云外,缩了一下脖子,轻声说:“爸,我错了。”

陆开咬着牙笑道:“出息了哈,敢打你老子了。”

彭诗华忙说:“桥桥再给爸爸道歉。”

“你闭嘴!”陆开呵斥。陆桥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他的床边,等待暴风骤雨来袭。把彭诗华吓得脸色苍白,忙跟上去随时准备要护住儿子。

出乎意料的,陆开这次没有动手,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陆桥。陆桥感受着他的目光,觉得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接到短信时他被吓成那种样子,才知道无论被打得怎么狠,这份亲情始终深厚。其实他不知道,陆开正是用这份亲情为要挟,让自己形成了一种心理定势,不听话就是错的,不听话就要挨打。陆桥外表彪悍,内里永远是个害怕动辄得咎的孤独的孩子。

陆桥做好了准备要被痛打一次,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可还手。却听见陆开用极失望极沉痛的声音说:“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点心啊,还心黑得对老子动手了。”

陆桥打了个哆嗦,抬眼看着他。这是生平第一次,他俯视着比自己矮小的父亲,觉得他可怜,更觉得自己可怜。

他慢慢地往后退去,带着锥心的绝望。彭诗华一把拉住他的手,恳求地看着他。他却轻微地摇了摇头,挣开母亲,魁梧的身体微微地驼着,开门走了出去,临到门口,又转头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陆开有些震动,哑着嗓子长叹:“我没赶上好时候,你赶上了,你怎么就,就这么不争气?”

陆桥轻声笑了一下,再不回头。

他漫无目的地走出校园。已经到了上班时间,车辆行人都很多。他却如同一只鬼,慢悠悠地飘着,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他终于在一个路口站定,摸了摸兜里的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又揣回去,看着前方飞速行驶的车辆,不由自主地朝前踏了一步。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一个司机探出头来怒骂:“找死啊?大清早的一边儿死去。”

他低下头,呵呵地笑出声来。

(五十五)

陆桥在街上游荡的那个早晨,辛唯正带着一罐煨了一晚上的汤往医院赶去。

“你真是有福气。女儿那么漂亮,又那么乖,听说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刚走到病房门口,辛唯就听见李楠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在说自己,就没有立刻推门进去。李楠一向喜欢听别人夸女儿,辛唯很想听听李楠这次会怎么应对。

李楠只略微沉默了一会,随即用一种很客套的标准语气笑道:“哪里啊,小时候也皮着呢。又爱生病。”

这短暂的沉默旁人一定忽略了,只有辛唯的心向下一沉。

“当妈不容易,不过这不是都补回来了吗?看看你女儿多孝顺啊,我家那闺女,唉,不说了。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家这个嫁了人就忘了娘。”

“你放宽心。我看你女儿女婿都不错,外孙多可爱。”李楠声音里带着疲倦,明显是在敷衍。老太太却眉开眼笑:“我家晓光啊,我们带着他上街,不知道多少人回头看。好多人都问我他是不是混血呢。”

李楠笑了笑,没有接口。

老太太又笑道:“不过也没你女儿漂亮,那天我还听见那几个小护士在羡慕呢。她有男朋友了吗?肯定追的人一大把挑花了眼吧?”

辛唯适时地推门而入:“妈。”又转头对老太太含笑点头,“胡奶奶。”

“唉,乖。给你妈妈带什么好东西了?哟,这汤可真香。小李,你福气好啊。”

李楠忙说:“快给胡奶奶也盛一碗尝尝。”

“不用,不用。”老太太推脱着,辛唯已经微笑着拿过她的饭盒倒了一碗。老太太一尝,赞不绝口,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娘俩说话,就自己颤巍巍地去楼下花园活动腿脚去了。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只剩母女俩单独相对的时候,气氛有些冷场,辛唯轻声问。

李楠看着窗外的树叶发了会愣,才说:“不错。我问过大夫了,过两天就可以出院。”

“快喝汤吧,凉了不好喝。”

病房里只有瓷勺碰到碗边的轻响,李楠喝汤几乎没有声音。那种安静,让辛唯如坐针毡。她有好几次企图打破坚冰,李楠却眼皮都不抬,始终不肯搭理她。

辛唯看看表:“妈,我下午还有个面试。先走了啊。”李楠闭目靠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辛唯无奈,正好赶上护士进来,又小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回到家匆匆洗了把脸换上衬衫套裙,辛唯注视着镜子。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嘴角耷拉着,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而那种神气既熟悉,又很不讨人喜欢,因为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一张整天哀怨的脸。她无意识地拿起胭脂和口红涂抹在脸上,随着镜子里的形象一点点鲜亮明媚起来,她心里的烦躁也升到了顶点。啪地把口红往桌上一扔捂住脸庞。

思绪又回到那一天。她到系办去,正好在楼梯口遇到主管学生工作的丘行舟。她硬着头皮喊了声丘老师,丘行舟笑笑:“你来得正好,到我办公室一趟吧。”他的声音虽然柔和,却总让辛唯联想到蛇软而灵活的身体。

树上的蝉已经开始叫了,枯燥单调,摩擦着耳膜。辛唯正襟危坐,而丘行舟则翘起二郎腿。

那天的对话很长,辛唯早已忘记细节,只记得他的皮鞋铮亮,脚尖一点一点的在那里晃,让她有些头晕,又觉得恶心。

丘行舟亲自通知她,今年系里的保研名额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有所变动,要砍去一个,而被砍去的,正是辛唯的。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辩驳一下,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幽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情绪。办公室里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他们都心知肚明一切是起因于什么。

反正事情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地步,多一桩她也不在乎。她起身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快步离去。

走出办公楼她才想起,自己可以承受这个结果,但是李楠却不能。她的脚直发软,走到一张长椅上坐下,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可不可以这样一直隐瞒下去,先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后再跟李楠慢慢说。李楠见她工作如意了,也许就能接受得好些。

她念头既定,就想给陈卓打电话。号码按了一半又停止。她已经给他带去够多的麻烦,又怎么忍心让他再为自己发愁愧疚?

也许是因为匆忙上阵,她对于面试求职的经历还少得可怜。发了很多份简历,参加了几个招聘会,都没有得到正面回复。

周末回到家,开门之后李楠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她顺到声音走到厨房,李楠正在洗菜,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进来。她有些心虚,喊了一声妈,李楠还是没有抬头。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上去想要接手:“妈,让我来吧。”李楠手一甩,啪地打在辛唯手背上。电光火石之间,辛唯看清李楠的表情,那种长年累月不变的哀怨令她嘴角耷拉着,在愤怒的时候显出几分阴冷,让辛唯打了个哆嗦。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辛唯看李楠没有去接听的意思,只好自己去接。拿起话筒之前她瞟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有些眼熟。一个陌生的声音震耳欲聋地传来:“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是个第三者?你们家是怎么教育的?做人不能太无耻。她不配被保研,她活该。”她想也没想,立刻挂了电话,因为用力过猛,手带到旁边一个小瓷像,瓷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浑身冰凉,发着抖转过头,李楠也已经跟了出来,虽然目光正投向自己,却是涣散的,仿佛聚焦到了远处某个地方。辛唯突然明白过来,这样的电话已经不是第一次打来了。她下意识地低声叫起来,把电话线一拔,手撑在桌上喘着粗气。

李楠从她身边经过,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辛唯跌坐在沙发上。她的头顶是吊扇,正发出轻微地嗡嗡声飞快地转着。好像有本恐怖小说里,电扇落下来,还在飞速转动的叶片足以杀人。

落下来吧,让一切结束,一了百了。也许她都不会觉得疼,因为精神上的疼痛已经接近凌迟。

刚才那个号码和她的大学里那些常用的IP卡电话亭号码很相似。之前BBS上有人贴过她家的电话,还没等辛唯要求,版主已经自觉地删贴警告不得公布他人隐私。然而,还是有有心人记了下来,不断地打电话来替天行道。

当夜李楠的胆结石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胆结石的发作跟人的情绪有关,可是辛唯不能不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想必李楠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手术后,她再没跟女儿说过话。

辛唯觉得身体里有一根弦绷着。这根弦坚硬,擦着她的骨骼,带来钝而深沉的疼痛。而她能感觉到这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随时有断掉的可能。如果断掉,是不是就能贯穿她的身体,带来血肉横飞的快感?

幸而她的手机响起:“唯唯,你好吗?”陈卓温和的声音传来。辛唯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陈卓及时赶来。他安慰了她很久,直到她情绪平复下来,他才谈到最实际的问题:“你经济上有没有困难?”见辛唯不语,他又说,“我给你那张存折你还没有动过。我又往里面加了些钱,应该够你应付一阵。”

她茫然地抬起眼,情绪里混合着羞愧和震惊。羞愧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李楠去陈卓公司的事情,震惊是因为他的话语里有种告别的意味。

他低头看着她懵懂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而是紧紧地拥抱她,对她说:“我帮你找找朋友,下周你去面试,好吗?”

在这场拥抱中辛唯明确地感觉到,陈卓的身体底部散发出一股衰老的气息。他的激情消磨殆尽,那力不从心的疲倦不仅仅体现在生理上,也体现在心理上。

陈卓也许是个自私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伤害了别人他自己未必好过。当然,这种不好过,也未必会防止他再次犯错。

辛唯昏昏沉沉地答应了陈卓的提议。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再想别的。

然后,在李楠的持续冷淡中,就到了面试这一天。她努力让自己再次振作,走到镜子前把头发梳好,拿着皮包走了下去。

那一天她的反应很慢,好像思维和身体分家了,总是徒劳地想抓住对方话语里的真正含义,却总不能成功,不得不一次次地请求对方:“能不能再重复一下问题?”

面试官很诧异。本来这个面试仅仅是走一个过场,可是辛唯的表现糟糕得出乎意料,所有问题都没答上来。这样漂亮的女孩,脑子又这样不清楚,真是大忌。

辛唯别的没有领会,却看到了面试官眼里的遗憾和隐隐不屑。

空调车上冷气开得很足,她一上去就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卓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她想了想,只对他说:“还好。”其实她不能瞒下去,却说不清为什么要骗他。也许是再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暴露自己的软弱无能,给他增添无谓的烦恼。

陈卓松了口气,沉吟了一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唯唯,我很快就要调离这个城市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说什么?”过了好半天,她才颤抖着追问了一句。

“我要走了。”

“是……因为我妈去了你公司?”

他苦涩地笑笑:“是总公司的决定,正常调动。傻孩子,别多想。”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掉。

人的眼泪怎么会有那么多,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她从车上回到家,眼看着天黑了下去又亮起来,眼泪始终没有停过。

会不会一切都是噩梦,突然在某个点,瑟瑟发抖的她会醒过来,发现原来这么剧烈的痛苦都是假的,都是幻象?还是,时间是永远跋涉不到终点的荒原,一路无望?

她想过哀求他,抱着他的腿苦苦的哀求,诉说她的爱情和不甘心,用尽所有力气留住他。如果他不答应,那么她就死给他看。

她在脑子里模拟了一千一万次,却始终只是在她的无人角落继续哭泣下去。

她没脸求他。是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如果她没有追求他,如果她没有再去他公司楼下找他,如果她能对李楠做好表面工作,如果……

在那么多的假设之后,她心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愤怒。她甚至开始恨李楠,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想到母亲,她没有觉得安慰,反而有奇异的念头在心里滋生:我不想要父母。如果我是孤儿就好了,那么就可以一走了之,不必有那么多不忍心。

她憎恶自己身上的牵绊。她渴望永久的黑暗。

早晨醒来以后,陈之夏又在床上躺了很久。墙壁上贴了一张日历,阳光从床上布帘的缝隙透进来,她头一偏就能清楚地看到今天的日期。

失去丛恕的消息已经整整一周了。

和陈晋蒋明月决裂之后,之夏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么现在,也只不过是又重新回到原点罢了。之夏扯扯嘴角,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床板。

天亮得太早。其实每天早晨例行播放的广播都还没有开始。如果仔细听,可以听到屋里几个女孩平缓的呼吸声,不知道是谁还在做梦,嘟囔了两句梦话,又翻了个声睡去了。

枕头旁的手机振动起来。之夏拿起,看到一条新的短信约她到操场见面。她立刻翻身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跳下床洗漱,飞快地换了衣服跑出去。

她从来没有跑那么快过,感觉肺都要爆炸了。等看到那个坐在主席台上的身影,她突然泄力了,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喉咙火辣辣的疼痛。

“你好久没有出来晨跑了吧?”头顶有个声音笑嘻嘻地说,然后来拉她,“走走,快走走,这样猛地停下来不好。”

她被丛恕拉着往上慢慢地走,到了他们常坐的那个台阶,之夏一屁股坐下去。丛恕拍拍她的头顶,自顾自地跳到栏杆上坐着,长腿一晃一晃。

之夏抬头看着他。他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俊秀,而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注视着前方。如果不是太熟悉眼前这个人,也许,她就会忽略了他所有愉快表情下隐藏的悲哀。

“这个星期我一直呆在家里想一件事儿,所以没来找你。”他开口了,又笑了笑,扭头看着她。她站起身来,挨着他趴在栏杆上。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散发着滚烫的热度。

“之夏,”丛恕抿了抿嘴唇,用右手敲敲自己的脑袋说,“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发现这里出了问题。长了……一个恶性肿瘤。”

她一动不动,脸上平静的表情也维持了很久。最后,她直起身,走到他后面用力抱住他,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背。他由着她去,直到汗水渐渐渗出。于是他转过身一把搂着她,低下了头。

之夏永远记得那个吻,绵长,甜蜜,而温柔。

他们沐浴在清晨温暖的阳光下,鸟儿在梧桐树上清脆地鸣叫着。丛恕一手揽在她的腰上,一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

他们都很热烈,却谁也不着急,仿佛有长长的一生足够完成这个吻。

丛恕歇了歇,微微离开她,眼睛里满含着笑意。她却气恼,往栏杆上一坐,固执地搂住他的脖子,开始另一轮的缠绵。

他有干净爽朗的味道,像是在阳光下晒过一天的棉被,让人想整个的赖着埋在里面。他们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在这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敲出奇妙的协奏。

天空里的云彩慢慢从头顶流过,树叶的影子一点点推移。

沧海成为桑田。大陆板块靠近,撞击,改变着形状。火山在喷发,风暴在咆哮,大雪落下来,地面震动着。

一切毁灭了,又重生,重生了,又毁灭。

自始至终,陈之夏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她的心肠本来就比任何人都硬。

他们拉着手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在校园里闲逛,又去吃饭,上自习。一天一天,能在一起的时间都粘在了一起。

之夏还有点担心:“丛老师唐老师会不会生气啊?”

丛恕笑了笑:“我爸妈说这样挺好。他们也没时间管我。”

“啊?”

短暂沉默后,丛恕说:“我妈去了乡下,听说有中医偏方。我爸整天跟美国那边打电话联系。”

之夏咬住嘴唇,手上却感到突然一紧,丛恕死死地攥着她的手弯下腰去。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裙子鞋子都溅上了呕吐物。丛恕松开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去抹嘴。她扶住他让他坐下,看见他脸色灰败,面部肌肉在抽搐,这才意识到他在经历着剧烈疼痛。

陈之夏脑海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他濒死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丛恕发病。很快就习惯了。只是回去以后躺到床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丛恕英俊的脸扭曲着,汗水从他额头不断流下,随即痛苦地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于是她也感到钻心的疼痛,不得不蜷起身子,捧住自己的头,类似于抽泣一般开始喘息,眼眶却始终是干的。

为了不加重丛恕的负担,丛家声和唐笑然都提出不要公开他的病情。丛恕自己也尽量延长能在学校里悠闲自在的时间。

那时陆桥补考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晚饭后偶尔在操场上打球。丛恕和之夏散步经过,就有同伴招唤他:“喝,丛恕,装斯文啊。上来打球。”

丛恕想了想,把饭盒往之夏手里一塞就跑上去。之夏想阻止他,又觉得为难,因为他看上去那么飞扬跳脱,那么快乐。所以她只是在场边用手形成喇叭状大声喊:“只准打一场啊,电影要开始了。”旁边的人一顿哄笑。

一场打下来,之夏忙着去给他擦汗。陆桥在一边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才脱下自己的t-shirt在脸上一抹,取笑丛恕说:“你怎么回事?谈了个恋爱变得娇滴滴的。”他拍拍丛恕的肩,“朋友,你的反应越来越慢了。”丛恕无忧无虑地张大嘴巴笑起来,陆桥看他一会,苦笑两声,摇头走开。他们走的时候也没有打个招呼。

丛恕并没有注意陆桥的冷淡无礼,他牵着之夏的手,一边转头问:“没生气吧?我就打一会儿而已。”

之夏嫣然一笑:“笨蛋,我生你的气干嘛?不过电影真的要开场了。”扯着他往前快步走去。

因为肿瘤生长的部位比较深,医院已经决定放弃手术,开始化疗。趁他去治疗和休息的时候,陈之夏忙着上网查找资料。

“极易复发。”

“剧烈头痛,喷射性呕吐,发作性眩晕……”

“病情进展快,病程通常在一年以内。”

这些字眼不断扑面而来。开始她还觉得五脏六腑痛得绞起来,三伏天里阵阵发冷,后来竟然渐渐麻木了。

她退出登录,浑浑噩噩地走出来,看了看表,丛恕应该已经回家了。正是下午的时候,丛家声和唐笑然都有课,她立刻加快了脚步赶到丛恕家。

丛恕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因为视力有所减退,所以眯眼眯得很吃力。见她去了,他笑嘻嘻地把游戏柄递给她:“你来玩。”之夏挨着他坐下,开始专注地玩。丛恕像只小狗在后面轻轻蹭她的头发,一面津津有味地指点:“拿这张卡炸他,对了。好,这里你别拐弯,朝前走,前面有颗星星,问你要钱还是要星星的时候你得要星星。”

渐渐地,他声音小了下去。等之夏听到轻而平缓地呼吸,她把电视关了,蹑手蹑脚地放下游戏柄,转头看他。因为太疲倦,他睡得很熟。之夏拉过薄毯盖在他身上,仔细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外表上真是得天独厚。让身为女性的陈之夏都忍不住汗颜。她在他左边脸上亲了一下,又在右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蜷在他身边紧紧贴着他。

他的眉头突然锁紧了,嘴唇也抿起,牙关咬得死死的。之夏一凛,坐起来拿药,一面在他耳边轻声问:“丛恕,你是不是又疼了?”

他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之夏托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他却已经彻底清醒了,笑了笑,抓着她的手:“不是,这次不是头疼。”

“做噩梦了?”她问。

他凝神看着天花板不吭气儿。

之夏也不催,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他才说:“不碍事儿。”

“梦见什么了?”

“很奇怪,我居然梦见我大伯了。”他努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摆脱某种极不愉快的回忆,翻身坐起来,“我去卫生间擦把脸。”

之夏坐到桌边,随手把他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看来她来之前丛恕也上过网。火狐开着,其中一个tab的内容跟先前之夏看到的差不多,却说得更详细。

“失语,癫痫。”之夏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却听到很低的呻吟,她立刻跳起来冲到卫生间,猛地拍门:“丛恕,丛恕,你怎么啦?”又拼命拧把手,却拧不开。

她觉得头晕眼花,又不敢吼出声音,所以只是一边拍门一边说:“洗手台上就有止痛片。你吃一片。”

只隔着一道门,她却没法进去帮助他,只能听着他压抑的呻吟,虽然很轻,却好像擂鼓一样擂在她心上。她转身去厨房想找把锤子把门把手砸开,刚走了没几步听见咔嗒一声。

她又转回去拧门,这下开了,但是丛恕的身体堵在门口,她只能小心地挤进去。

病情恶化得实在太快。疼痛来的时候,他竟然虚弱成这样,半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下颌咬得极紧。之夏看到他手边撒了一地的药片,问:“你吃药了吗?”他很轻地点了点头。她半跪着把他搂在怀里,用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觉察到他又密又硬的头发已经稀疏了一些。

“丛恕,丛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轻柔地呼唤他的名字。在他独自在黑暗中穿行的时候,让他不觉孤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她亲亲他:“好些了吗?”

他闭着眼睛,突然笑了笑:“没事。吓到你了吧?”

“切,小看我。”

他还是笑,笑得很吃力:“刚才我做梦来着。”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最后要跟我大伯一样?”

“别说傻话。”

“之夏,你能想象我不会说话了,不断发作癫痫的样子吗?”

胸口被什么堵住,她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说:“快别说话了。我扶你进去。”

他睁开眼睛,很简短地说了一句:“我多不孝啊,让我父母受这个罪。”还不等她回答,就努力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屋子里走去。

她跟过去,替他倒了杯水。他缓过劲儿,开始感到后悔,刚才那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该跟她说的。她像看穿他的心思,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很小声地叮嘱:“丛恕啊,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跟我说。不准你一个人闷在心里。我年轻,扛得住的。你要是不跟我说,我会生气,不但生你的气,更生我自己的气,你知道吗?”

她真是会点他的死穴。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满意地笑了,亲亲他的嘴唇。

那天晚上,他坚持要送她回去,正好丛教授也要回学校有事,就开车送他们到校门口,约好稍后来接儿子。

已经比较晚了,好多学生都已经上完自习往宿舍走。丛恕看看手表:“快到点关宿舍门了。”一拉她的手,“快跑。”

在之夏还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跟着他在跑了,她甚至没想到要阻止他,只觉得风呼呼地吹过耳边,不知哪里种着栀子花,香气清澈地浮荡在夜色中。丛恕嘴里呼喝有声,快乐得像匹野马。他的T-shirt被风鼓起,像一面要出海的帆。

之夏转头,一轮圆月挂在墨蓝的天空,皎洁的月光正好勾勒丛恕的轮廓,他浓黑飞扬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还有整个人挺拔的姿态,从颈到肩到背。

月光如水,夜透明而清澈。

到了宿舍楼前,他们停下,丛恕喘着气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踮起脚尖替他擦额头的汗水。

他定定地瞧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对不起。”

对不起,我食言了。

对不起,还是没法陪你走到最后。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个我来过又离去的世界。

她摇了摇头,手臂用力抱紧了他。

陈之夏知道自己其实是外强中干。在这段苦如黄连的日子里,只要不在丛恕身边,她就变了一个人,变得暴躁,阴沉,更加冷漠。若干年后她回头看自己,觉得自己的确不够坚强。当然,年轻也是一个理由。总之她面对死亡和自身的绝望,处理得其实相当糟糕。

她独自走在校园的时候,有时会突然停下来,阴郁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世界和她无关,她在泥沼里呼吸着腐朽的味道。

在陆桥与父亲决裂,周宛睁着眼睛回想自己在大使馆前的遭遇,辛唯哭得失去力气的那一天,陈之夏接到陈卓的电话。刚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她就差点要哭了,抖抖索索地拿起来接听,喊了一声小叔就停住了。

“之夏,怎么了?“陈卓温和地问。

她只是摇头,突然想起来对方看不到,才连忙说:“没什么。小叔,我想过去看看你,好吗?”

“我这里一团糟,还在收拾东西呢。”

之夏心一凉,这才想起很久之前陈卓就告诉过她,要在这几天离开本市。

“我明天就走了。下午的飞机,走之前我们吃个饭?”

“好啊。”她木木地回应。

她陈之夏运气真差真差真差!心里有什么在尖叫。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她只有自己一个可以依靠,想停下来休息片刻都是妄想?

她抬手一扫,桌上的书啊饭盒啊统统落了下来,发出巨响。

寝室里没有人。她枯坐了一会,才慢慢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

第二天一早,丛恕和她都有考试,考完了约在一起见面,然后手拉着手去剧团庆祝期末考结束,还有丛恕这一级的毕业。

剧团里好些人都在,看到他们俩不免起哄。之夏笑盈盈地,更用力的搂着丛恕的胳膊。而坐在人群里的辛唯,面色惨澹地注视着这惊心动魄的幸福一幕。

之夏眼光都没有扫过她,却叫了一声:“周宛,你怎么来了?”周宛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丛恕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几个好朋友都心事重重。他看了看之夏,后者明白了他的意思,松开手。他笑着在角落里抓了把扫帚,跑到后台去。之夏挨着周宛坐下,又看了看陆桥。她怎么会没发现这几个人今天十分反常。不过目睹别人的痛苦,未必会让自己的痛苦减轻。何况她觉得,跟自己的问题对比起来,他们都是小题大作。

想到痛苦二字,之夏一凛。她不能,不能给自己任何提示。她必须精神饱满地去笑。

如果给她一个细微的裂缝,她怕大坝会在瞬间崩溃,洪水要吞没一切。

人们轰然大笑起来。只见丛恕不知哪里弄来个红外套,头上包个翠绿的头巾,嘴边点了一颗媒婆痣,正勾着腰瘪着嘴走出来。一百八十公分的大小伙子装老太婆,完全不顾及形象。

丛恕在舞台中央站定,把用来做拐杖的扫帚往胸前一握,当成了一个麦克风,然后他就开始扭着秧歌唱歌,唱的却是麦克杰克逊的Billie Jean。

大家都笑疯了,捧着肚子前仰后合。陆桥,周宛,还有辛唯却带着点疑惑苦笑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幸福的外星人。之夏清楚地听见陆桥在这欢乐的时候叹了口气。

闹够了,丛恕抹把脸把头巾扯掉,外套一脱,接过别人递来的吉他,对他们几个眨了眨眼:“兄弟我再表演一曲,献给我几个老朋友。”

他的目光里有着别样的深意。多少年以后,不知道你们还会不会记得我今天唱的这首歌。

之夏喉头一紧。

流水一样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淌出,他明亮的眼睛看过每一个人。

“我来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我轻轻地唱,你慢慢地和。

是否你还记得,过去的梦想,那充满希望,灿烂的岁月。

你我为了理想,历尽了艰苦。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

但愿你会记着,永远地记着,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永远是她那颗熠熠生辉的星辰。日后怀念,只需要仰望星空。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赠与我闪亮的日子,赠与我这样完美的告别。

之夏别过头,握紧了拳头。其他所有的人毫不知情地热烈鼓掌。

下午丛恕跟着唐笑然去医院。之夏一个人在学校里游荡。她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幼稚可笑的荒诞念头,比如说,如果丛恕不跟着自己回家,不被伤到脑部,会不会就不得脑瘤?或者医生就不会检查出来,然后那个脑瘤就悄悄地自己消失了?

谁能说清楚,生命中的意外,是否也是宿命的一个部分?而她陈之夏的一生,就因为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意外而被注定。

她坐车去机场送陈卓。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灰败得可怕。

陈卓选择了夜间的航班离开这座城市。叔侄俩默默无言地站在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之夏抬起欲哭无泪的眼,努力地对陈卓笑笑,却看见他鬓边的白发。

“小叔。”她轻轻地喊,终于哽咽了。

陈卓笑了:“别哭丧着脸,下次旅行到我那里去,好玩着呢。”又拍拍她的肩膀,“之夏,你的世界大得很,路还长得很,一个城市,一段日子,对你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一切都会好的。”

他还是那么会说话,却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要逃离现在的地方。

时间无限,空间辽阔,可是记忆不会放过你。

之夏目送他走进安检口,最终消失在人群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身子都麻木了,还是保安过来,同情地看着她:“小姐,你没事吧?”

她仓惶地摇了摇头,踉跄后退。

回到学校她直接往礼堂而去。远处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夏天的暴雨也许顷刻将至。

周宛却比之夏先一步到达礼堂。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今天请了假回学校。到处溜达了一圈之后,又下意识地回到礼堂。

一推门她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皱眉去摸墙上的开关。却只摸到一个,啪的一声,舞台顶上的灯开了。周围还是漆黑一片。只见舞台上有个人盘膝坐着,正仰头往嘴里倒酒。

正是陆桥。

周宛愣了一会,忘记问他怎么不开灯吓自己一跳,默默走上前去。她注意到陆桥竟然抗了几箱玻璃瓶装的酒放在身边,有啤酒,白酒,还有葡萄酒。

看到周宛来,陆桥并没有诧异。又开了一瓶往嘴里灌。

周宛跳上舞台,在他身边坐下,自己拿了一瓶,也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酒精入腹,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她立刻觉得头晕,想起自己没吃晚饭,难怪醉得快。

此刻,一条纤细的身影刚好来到礼堂外。舞台顶灯很暗,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到光亮。她以为里面没有人,低头找着钥匙,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猛地转头,看见之夏走过来。

两个人都愣了片刻。陈之夏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种锐利傲慢,甚至是恶毒的态度对待辛唯,而是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经过。

倒是辛唯没有沉住气,大喊了一声陈之夏。之夏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辛唯的嗓音尖利而且微微颤抖:“我的确错了,错的离谱。只是真正伤害你的人并不是我,你何必一定要赶尽杀绝呢?因为我是个弱者,你只能找弱者下手,对不对?那些真正不给你机会,不让你好过的人,你却无可奈何。”

之夏全身一僵。

辛唯控诉得没错。这件事本身很简单,是她无处发泄的怒火,针对了一个手腕心机都远远比不上自己的人。陈之夏不但卑鄙,自私,而且懦弱。但是她却不想去反省。

So what?

此刻的她,绝望得连憎恨都失去了力气,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她保持着沉稳的步伐往里面走去,不打算把这块小天地让给任何人。

看着之夏走进礼堂,辛唯也失去了力气。她也没有好多少,她也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她很少有什么勇气去质问,去反驳,而这种软弱,却未见得是善良。只是不知怎的,想清楚了这些,该说的话也说出了口,她感到一种轻松。陈之夏给她的伤害,已经扯平了。

她跟着走进礼堂去。

看到舞台上喝酒的人,之夏和辛唯都没有吃惊,而是很自然也跳上去跟着一起喝起来。

酒精真是一样好东西。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窗边划过,头顶的灯骤然一暗。

陆桥嘿嘿地笑了起来,环视一圈那三个脸色惨白的同伴,可以想象自己的样子也不会好多少。

“陈之夏,你来干嘛啊?”他大着舌头问。

之夏想了想,说:“我小叔走了。我刚送走他。”

辛唯没有抬头,却很明显身体震动了一下。

陆桥仿佛在欣赏他俩的痛苦,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又看看周宛,笑容渐渐由残酷变为悲怆。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也许是这个舞台曾给予他们太多的维系。这个刹那,他们突然感受到自身的痛楚和他人的痛楚是那么相似。

陆桥喃喃喟叹:“活着,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下一秒钟,他突然发狂一般站起来,指着他们三个,“滚,快滚。让老子一个人呆着。”

辛唯和之夏都吓了一跳,却坐在那里不动。周宛却也突然跳了起来,骂了一句脏话,指着陆桥的鼻尖大声吼:“你他妈的在衣服里藏了什么?”

之夏看过去,果然发现陆桥外套的里面有个瓶子。周宛已经扑了上去,陆桥纵然牛高马大,也是一个趔趄,塑料瓶子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舞台漆黑的角落里。

听见药片在里面响动的声音,他们都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周宛扬手一个耳光:“陆桥,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随即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眼泪潸然而下。

辛唯一把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而之夏则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陆桥却笑起来:“妈的,老子在这里酝酿半天,还是没法对自己下手。”他跳下舞台推开窗户,雨水被风吹进来,淋了他一头一脸,他对着天空大吼:“为什么?为什么?”

活着,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每个人的一生当中,一定都会有一些时刻发出这样的疑问。只是他们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实在太早。

过了很久,周宛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掩上窗户,疲倦地召唤自己的同伴:“走吧,该回去了,这么想下去有用吗?”她耸耸肩,“有些答案可能不是凭我们自己能找到的。”

也许,要得到那个答案需要借助一点命运的庞大力量。也许,下一个转角,它就在守株待兔。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震耳欲聋的雷声滚过头顶。

倾盆大雨瞬间来到。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暴雨过后总是格外的热。早上寝室里就热得人一身汗,几个电扇一起开着也没用。想睡懒觉的人睡不住,只好唉声叹气地爬起床,商量着去买西瓜回来解暑。

陈之夏一直躺在床上没动,背已经湿透了,却懒得去管。同屋说话的声音很大,她厌恶地翻个身,扯了两团卫生纸塞进耳朵。

墙上的呼叫器却响了起来,楼长的大嗓门冲过卫生纸的封锁传到耳朵里:“陈之夏,陈之夏,楼下有人找。”

之夏愣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她起来洗漱,换衣服,觉得自己在梦游。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只有昨夜的噩梦那么鲜明刻骨。

虽然她最近状态糟糕得一塌糊涂,寝室里的人都习惯了,于真和郭云还是觉得她这一天样子尤其的可怕。

“陈之夏,你的脸色很吓人。要不我帮你下去,叫那人改时间再来找你。”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见她半天没反应,于真自作主张地跑下去,过了一会上楼来说:“你还是下去一趟吧。我送你下去。”

之夏没吭声,站起来就往外走。还是郭云帮她把钱包塞到手里。

楼下站着的人是简行一。他自从决定了要去外校读研,就很少在学校里出现。之夏木木地看着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于真推她一把,又对简行一说:“她好像不太舒服,别是中暑了。”

简行一低头看着她,突然心里一阵酸楚,自然而然地去拉她的手。她这下有了反应,恶狠狠地一甩,心想,丛恕看到怎么办。

丛恕。

她整个人终于清醒过来,身体也开始摇晃。

眼见她就要晕倒,简行一眼明手快地搂住她:“我送你去医院。”她挣扎,却失败了,被他摁在自行车后座上。

她索性再也不动,趴在车座上狼狈地抬着头。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陈之夏心里却充满了怨毒。

“你来找我干嘛?”

“昨天下午我看见你,你……我很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我用不着你担心。”她尖叫起来。幸而已经来到一条人少的路,否则不知会有多少人侧目。

“之夏。”简行一终于停住,架好支架,平静地看着她,“别闹脾气了,我们先去医院好吗?”

之夏好像不认识一般看着他,过了好久才充满戒备地问:“你要干嘛?”

他沉默一会:“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安好心呢?我要毕业了,不会再留在这个学校,来跟你道别。”

“用不着。你走,你走。”她跳下车子,转身往回走。

他拽住她的胳膊,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夏,我一直都惦记着你。”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

之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突然平静下来,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啊?”

“呃……”简行一想了想,“因为你很特别。胆子大,对什么都无所谓,而且很聪明。”

很标准很讨好的答案。

之夏在心里竖了个中指,笑嘻嘻地说:“我的确很特别。你知道吗,我其实偷东西。你那支钢笔就是我拿的。”她对他扬了扬下巴,带着恶意的嘲讽。

简行一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之夏愕然,艰难地笑了笑:“你早就知道了?”

他实在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只是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说:“你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可以治好的。”

之夏异常平静,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那天亲眼看到你拿走了笔……”

“那你后来去找我,为什么不坚持指责下去,要我交出东西?”

简行一苦笑,遇到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真是无可奈何:“就是一只笔而已。何况,”他顿了一下,“我知道这不完全是你的错。”

“不完全是我的错?”之夏茫然地重复了一句。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她,她的第一个想法是,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姨,我妈妈常常提起她。她……就是拿了别人很多东西,后来被发现了。我妈妈告诉我,那是一种病,形成的原因有各种各样,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是有心为恶。”

“你为什么没见过你小姨?”之夏粗暴地打断他。

“她去了国外,不肯再跟我们联系。”

原来又是一场自我放逐。

“之夏,其实很多事情,是不需要那么多道理的吧?”他注视着她,带着期盼和难得一见的热切。

之夏别过头去。正在此时,路的那边传来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

这条路其实有些绕,最直接的目的地是旧校区,因为之夏的不合作,简行一只好先把她推到这里方便说话,就是贪图人少,没想到一下涌来好多人。

谈话被中断,简行一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送你回去?还是去医院?”

之夏垂下眼睑。简行一注意到她脸颊上刚才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没有消退,不由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吃了一惊。

之夏苦笑。昨夜雨来得突然,她不得不冒着雨回去。

“去医院。”他果断地决定。

却听见路过的学生带着兴奋和好奇说:“是吗,真的?是旧礼堂出事了?”

之夏吓了一跳,一把抓住简行一的手臂。

“上车吧。”他立刻说。

他载着她往礼堂赶去。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许多人。简行一个子高,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后,看见红绿警灯闪烁,心不由一沉。

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人一多一挤,之夏的呼吸更加困难了,勉强抓着简行一的手才能站稳。

“嗨。”有人跟她打招呼。她转头一看,陆桥,周宛和辛唯都来了。周宛昨天没回去,在辛唯宿舍凑合了一个晚上。

“出了什么事情啊?”

“来那么多警察。”

“听说有人自杀了。”

“不会吧?快说说,是谁?”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简行一看看他们几个,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心里也明白了几分:除了沙鸥的成员,还有谁会来礼堂?

果然听见有人说:“听说是沙鸥的成员。”

“天哪,谁?”

“他们从前那个男一号,你知道的,超级帅哥。”

“可惜。怎么会自杀?”

“听说怀里还揣着一张诊断书,说是得了癌症。”

“太可惜了。怎么会这样啊。”

惋惜 ,震惊,猜测,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之夏只觉得头嗡嗡做响,痛得她想拔腿就逃。可是突然,周围一切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些嘴唇无意义地张合着。

不是真的。

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怎么可能?

她心里涌起千百个念头,没有一个是关于悲痛的。

她才不相信。

她狠狠地抓了自己的手背一把,看吧,不疼,所以是在做梦。

简行一转头,看见她鲜血淋漓的手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吼一声:“之夏!”

陈之夏记得自己如何一点点往后倒去。蔚蓝的天空就在头顶,刚好有一群鸟儿扇动着翅膀从云的边缘掠过,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那棵高高的树上叶片如碧色波浪缓慢起伏。

一帧一帧的记忆,每一个时刻都那么鲜明,那么短暂,又那么久远。

生和死,爱和恨,都在这时间空间的扭曲当中模糊了界限。

她缓缓合上眼,沉入无尽的黑暗。隐约中似乎听到陆桥那走样的带着哭音的咒骂:“妈的,他永远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那个。”

(五十九)

脚步声轻快地从门外传来。她原本躺在沙发上小憩的,这下睁开眼睛,往门口看去。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门开了。那人走过来,蹲下微笑着端详她,然后做出肯定:“今天精神不错啊。”

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见他起身,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走。”

他笑着拍拍她的脸:“我去把外套脱了。”

她跟过去,从后面用力抱住他,脸颊紧紧贴住他坚实的后背。他叹了口气,挣扎着转身把她搂在胸口,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刚才做噩梦了吗?”

她摇摇头。他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神情并非脆弱无助的,而是最初就吸引他的那种果断混合着天真妩媚。他的心一荡,她踮起脚尖,用力勾着他的脖子。

他们好久没有亲吻了。她几乎有种失去了水的鱼的感觉。

他有些诧异,想看清她那双幽深的眼里究竟蕴藏着什么。却被她固执地缠住。他立刻就投降,报复性地咬了咬她的耳垂,痛得她叫出了声。她想用拳头捶他的胸口,却被他制住,固定在身后。

啊,对的,是这样。曾经就是这样。

他把她狠狠地压在沙发上,用鼻尖蹭蹭她的:“宝贝儿,别胡闹了好不好?”

她抬起眼,波光潋滟。

他轻轻地喘了一声,吻从她的嘴唇往下游移。那种感觉如此细密,像是微小的电流刺激着每个细胞,有点痛,又很舒服。这崭新的体验令她战栗,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抬身体。

他却停下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是温柔的笑意:“宝贝儿,别着急啊。凡事都该有个良好的开端是不是?”

他紧紧地贴着她,她分明已经感觉到他的变化,他却仍旧那么耐心,认真地解她衬衫的扣子,动作那么缓慢,她却颤抖得更加厉害。这将要来却还没来的未知,这屏息静气的等待,原来也可以让灵魂过电。

她的裙子像花瓣一样开放,那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温度让她的头脑一阵眩晕,不得不死死地搂住他。

海水温柔地冲刷她的身体,她湿润而灵活起来,渐渐地,呼吸也不是那么困难了。

水波荡漾起来。这条鱼终于得到她渴望的。她却突然踟蹰了,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她其实不是那么确定有没有胆量去探险。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忽然被痛楚侵袭,而用力倒吸了一口气。

是不是人鱼的尾巴被劈成腿就是这感觉?

“哭出来,哭出来会好过一点。”他几乎是在哀求她,她却笑了。

眼泪在哪里?不在眼眶里,不在心里,到底遗失在了哪里?

他紧紧地抱住她,在所有温柔而坚定的动作里,回忆舒展开来。

笑声,歌声,流星。然后是……

“之夏。”有人拧亮了灯,低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又做噩梦了?”

“啊,不是。”她知道自己额头上有汗,却矢口否认。

“哦。”他没有多想,把灯关了,继续睡觉。很快就传来轻微的鼾声。

她转头看着丈夫,黑暗里他的轮廓十分模糊。

怎么会是噩梦呢?明明是一场春梦,而且似乎,男主角正是身边这个人。他们的第一次,的确可称完美无暇。所以即便后来频率逐年降低,再多花样都如同刷牙一样例行公事,总还是有些回忆可堪保留。

她的心神定了下来,很快又沉入了睡梦。

她一向比他起得早。天刚刚亮,她就轻手轻脚地溜到了浴室,沐浴完毕他还没有醒。她走过去喊他:“起床了。”他嘟囔着坐起来,通常要有几分钟的发呆才能进浴室,她则进到厨房开始煎蛋。

她往杯子里倒牛奶的时候他走进来,一派神清气爽的样子。几年的婚姻生活让他从一个俊朗的少年成为一个有些发福的普通男子,只有那份沉稳笃定还有着旧日影子。之夏就常常嘲笑他,越来越心宽体胖,像是电视里的狄仁杰,而心机之内敛深沉,更是不遑多让。

简行一对她的打趣总是一笑置之。当然陈之夏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胖了一些之后原本脸上轮廓的秀丽就消失了,她又打扮得朴素,越来越有像标准家庭妇女靠拢的趋势。

同千千万万对夫妇一样,他们总是在早餐的时候各自忙碌,不时交谈几句家里的琐事,比如洗衣机似乎有点问题,那个茶叶很好可惜没有卖的下次让小李从云南带点之类的。临出门前他突然转过身,认真地问:“你去买还是我去买?”她愣了一下,笑容随即浮现:“我去吧。这样最直接。”

“别忘了。”他又叮嘱一句。他们去医院检查过好几次,努力总不能白费。

之夏被他的罗嗦逗乐了,又不想让他的紧张感染自己,于是上前推他:“走吧走吧,你要迟到了。”

八年的时光倏忽过去。之夏休学过一年,又重读了一年,一毕业他们俩就结婚,至今已经六年。简行一已而立。而陈之夏也常常自嘲自己直接从青春期进入中年期。

而那些同学都再也没见过。她当年大三期末考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结束,第四年就是做毕业论文而已。简行一为她联系了一家校外的研究所,她的论文在那里完成。

毕业之后,之夏考了公务员,依靠夫家的关系找到很好的部门,工作轻松稳定。而简行一则自己开了家公司,生意虽然不大,却也在稳步发展。她没有娘家,但是婆家十分通情达理,一家人相处甚是融洽。

前二十年的种种曲折,似乎终于换来了日后的甘甜。

她换好衣服出了门。本来打算直接去办公室的,看看表还有时间,又顺道去了楼下的超市买了两盒验孕棒。

一到单位她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厕所。两条红线渐渐浮现。她松了一口气,眼眶都湿润了,跑出去洗了手立刻给简行一打电话,不免有些结巴:“是的,没错,两条线。”

简行一明显愣了:“你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我说,我刚才去买了验孕棒。我有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克制的欣喜:“真的?太好了。下午我来接你,咱们出去吃饭。对了对了,你走路坐电梯都小心些。我给妈打个电话。”

挂上电话她笑意盈盈地走回办公室。夫妻俩终于朝着人生一个重要目标前进了一步。

“之夏,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陈姐,今天气色真好。”

一路都有人问。

单位里的人都挺喜欢她。虽然这样的部门也免不了有人事斗争,可是她聪慧善解人意,热心诚恳,挺爱帮人,所以基本做到了和所有人一团和气。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夫家后台够硬,公公已在中央政府任职。

陈之夏先天条件不足,后天通过婚姻关系统统补上。

办公室里几个女人干完了手边的工作开始聊天。那个姓张的大姐嗓门儿特别大:“她亏啊,要是生个孩子这婚就离不了。我跟你说,有孩子和没孩子,差别可大了去了。”新婚的小吴笑着说:“我妈他们也这么说,不过我老是觉得没准备好似的。”旁边又有人说:“早点生没错儿,将来恢复得也快。你家小孙那么帅,你也放心啊?”

之夏旁听着,微微一笑。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用害怕听到这个话题。

陈之夏毕生的愿望,就是过大家都过的生活。比如到年纪结婚,到年纪买房买车,到年纪生孩子。

下班的时候简行一亲自来接她,之夏自然是高兴的。这样大阵仗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过了。要么他忙,要么她想提前溜号回家,要么彼此都觉得没所谓。之夏的性格里还残留着当年的干脆利索,对这种黏糊也不是很起劲。但是偶尔为之,也算是生活的调料,何况今日两人都如释重负。

夫妻俩在外面吃了顿牛排,回家又难得的从门口就开始温存。不过他总是有所顾忌,既然难以尽兴,进了客厅后她催促他:“去洗澡。”他就没有继续吻下去,笑着松开手。之夏看着他的背影,本来想提议帮他解决一把,想了想还是觉得累,随即作罢。

简行一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身体一边往床边走去。妻子并没有在床上,而是在卧室里精心隔出的一个单独小间里坐着,他能看见她的上半身,正蹙着眉专注地前倾着身体注视着什么,一手正拔开软管毛笔的管套。

他早已习以为常。把被子一掀钻进去,把自己床头的台灯拧灭,叮嘱道:“快点写完就休息,别累着了。”

“嗯。”她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低头翻开日记的另一页空白。

打那以后,之夏就很少出门,每天都是两点一线,从家到办公室。她原本不是这么谨慎的人,可是简行一一再坚持,也就随他。公公婆婆也极为关心,婆婆郑娴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要他们俩过了三个月才许对别人说怀孕的事情。之夏和简行一都觉得好笑,简言和郑娴开通明理,没想到却比别人都迷信。

过了两天陈卓打电话过来,说是已经到了本市出差,要请侄女和侄女婿吃饭。之夏自然答允。当年结婚之夏和简行一结婚的时候,陈卓作为她娘家人代替父亲出席,再后来陈卓自己再婚,娶的太太跟之夏差不多年纪,性格却大不一样,总是一副娇滴滴我见犹怜的样子,陈卓一心扑在事业上,又要抽空哄太太欢心,叔侄俩见面的次数就少了。算一算,竟然有快两年没见面了。

之夏和简行一先到餐厅。这里环境幽雅,装潢特别,因为大,还特意做了小桥流水的景致,一条人工小溪蜿蜒流过餐厅。他们订的位子正在溪边,溪畔还种了大蓬的花,清香扑鼻。之夏低头去看,又叫简行一看溪水里的游鱼。

最近两年简行一忙得很,就算之夏再下功夫钻研食谱,他不太常回家吃饭。今天这样的机会,又有情调,又有心情,着实难得。夫妻俩正说着话, 一个中年男子笑着走过来。

陈卓样子没有多大变化,头顶那片浓密的发却明显得稀疏了,精神也没有电话里听起来那么足,可见年岁不饶人,多赶了些路体力就不济。之夏忙站起来:“小叔。”心里自然很高兴,琢磨着要不要破例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他。没想到他特别健谈,一坐下就跟简行一聊开了。两个男人都在商场上混,话题自然很多,之夏倒插不上嘴,只好在一边笑盈盈地听着。

说了半天陈卓话题一转,笑道:“我今儿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小婶婶怀孕了。”

之夏一愣,立刻举起装了饮料的酒杯:“恭喜小叔啊。”陈卓大笑,连着喝了好几杯,喝得满脸油光,颊上也红了,说话眉飞色舞,哪里有平日温文持重的样子?可见是高兴坏了。

之夏也替他松口气。方严严当年固执地打掉孩子以后,陈卓消沉了很久,陈家二老也一直很着急。后来陈卓再婚,还在新婚的时候陈守中苏阑就催过生孩子的事情,哪知陈卓的太太年纪还轻,肯嫁给陈卓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压根没想过要这么快生孩子,就给陈家二老脸色看。二老本来兴冲冲地去跟儿子住,一怒之下又回了老家。陈卓夹在当中左右为难,一个家鸡飞狗跳了很久。

他嘴上不说,之夏却是知道的,他的确想要个孩子,当年没有做成父亲,总是恨恨。却也不敢多跟老婆提,如此忍耐了许久,终于心想事成,如何能不激动万分?不过之夏又有些担忧。这个新的陈太太自己性格就像小孩儿,将来生个小孩儿,要同时照顾两个小孩儿,也不知陈卓是否能应付。

离开学校后陈之夏性格变了许多,可是多虑爱疑猜的这个部分倒是一点没变。她想到这里,自己就觉得好笑,无端端的就开始杞人忧天了。

简行一递给她一个眼色,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然后简行一就起身去卫生间。简行一酒力一般,如何耐得住陈卓对着他猛灌,出去透透气打两个电话缓一缓,是夫妻俩的默契。

眼见着简行一走了,陈卓也放松了,长叹一声,对侄女推心置腹。之夏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心里又酸又软。陈卓这一生性子总是太随和,他遇到的女人又总是倔强,所以吃了苦头。眼见着奔四十而去,老婆却一点不体谅不肯生孩子,他也没辙。

这些年见过的人事多了,之夏方才晓得陈卓远不是当年她心里想的那样完美。其实陈卓本来就是一个心思过于细腻,又爱闷在肚子里的人。当年沟通不善,造成他和方严严婚姻破裂,而如今问题还是一样,他却没能耐再折腾了。而当一个人年纪渐长,话题愈见琐碎,能耐心倾听的,只有真正关心他的人了。

这一辈子,眼看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从前再不甘心,再不认命,最后也不过是酒后絮絮的牢骚而已。

“之夏啊,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陈卓大了舌头感叹,之夏只是点头,又说,“我叫他们上壶茶好不好?”陈卓只是摆手:“今儿高兴。”

之夏也不再坚持,横竖喝醉了有简行一送他回去。若回到他自己的家,怕是没什么机会这样嚣张。

“你都,都已经结婚好几年了吧?”

“六年了。”之夏温言答道。

“唉,眼看着小得愿也要结婚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之夏抬头看着他不说话,他意识到什么,歉意地笑笑:“我本来想一开始就告诉你的,结果忘了。你爸妈前两天管我要你的地址,说是要给你寄请柬。我说之夏,要不趁着这机会,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之夏笑了,人一得意就忘形,连陈卓这样的都不能免俗。她和父母之间的恩怨,哪是旁人随便几句话就能解开的。陈卓此时此刻找这样一个机会做和事佬,未免有欠慎重。

“是吗,他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对象?”她微笑着又给陈卓夹了一筷子菜。

“一个商场售货员。我见过,小姑娘挺眉清目秀的,人特别乖。”

空气中暗香浮动。之夏没来由想起许久以前,黄昏后,热闹拥挤的街市里一个水蜜桃一般的女孩。也不知她最后去了哪里。当年约定,本是陈得愿毕业后两人结婚的。世间之人事变迁,莫过于此。

那夜陈卓果然喝醉了。简行一和之夏送他回去,回来的路上简行一说:“我们也给孩子想想名字吧。小叔刚才说,他们取名字取得头疼,好听不说,还要给人去查运。”见之夏久不回答,他侧头看她。昏黄灯光下,她神情若有所思,轮廓朦胧,依稀有几分旧日的影子。

他心里一动,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叫简行一重复了一次刚才说的话,然后笑道:“这可难办了。我回去买几本书先回来翻着,什么诗经啊楚辞啊,没准儿就来了 灵感。”简行一本来就是标准的理科生,而之夏脱离剧团以后也不再对文学艺术有任何的兴趣,说到要起名字,两人都是一阵头痛。

回到家之夏先去洗澡,然后日记也不写了,坐在电脑面前网上买书。简行一凑过去一瞧,见她果然买了诗经论语古文观止等等,忍不住笑了:“你看得完吗?”又见她的单子里还有套鲁迅全集,更觉得有趣:“怎么想起看这个?”之夏只是笑:“我喜欢肃杀的文风。”说着关上电脑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

吃饭的时候之夏没看手机,到这会才有时间检查,一看错过了好多消息,就坐在那里一一回复,一面对简行一说:“小孙他们问我五一长假出不出去,这次我得推脱了。”简行一嗯了一声钻到被子里:“哪里也不许去,在家里好好呆着。”

原来之夏这几年一直跟朋友一起搞支教,每逢长假要么下去走访学生要么帮忙筹划修建小学,有时周末都去,休年假也一律用来做这些事情。虽然她从来不陪简行一过假期,他倒也没抱怨。之夏了解他,但凡道理上站得住的事儿,就算情理上有些不接受,他也会自我约束绝不多说。

如今也好,她有更多时间陪陪他。

事情想得多了,晚上就睡得不够踏实。之夏隐约记得看了一眼闹钟,差不多是两点半还醒着。第二天去上班,单位的人都说她脸色不好。她也不敢喝咖啡,就倒了一杯热水泡了奶粉慢慢啜饮。简行一打电话过来:“我今晚顺路过来接你?”“那敢情好。你到楼下给我电话。”

这已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天气有些热,之夏不知怎的出汗比别人多,开了会空调,又觉得风吹着不舒服。

正坐立不安时,办公室里又开始聊天。大家关注的是本市一件重大新闻,本地最大的电视台一个当红女主持人居然杀人未遂。

张大姐抖着报纸:“这女人就是想不开,自己大把前程都毁了。”

小吴新婚,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忿忿不平地说:“要怪都怪这个第三者。凭啥她就能跟别人老公双宿双飞,快快活活的,一点儿惩罚都不受?程炎就是倒霉。你说这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张大姐有心病,她跟她丈夫好上的时候那男人还只是跟老婆分居,没离婚。这么多年背后指指点点也不少,所以沉下脸:“那是她自己没本事看好老公,杀那个女人干嘛?”

旁边苏芳芳还没结婚,也跟小吴同仇敌忾:“大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人是有责任感的。我交男朋友的一个原则就是,别人的男人坚决不碰。”

这真是一出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类似的话题层出不穷。之夏拿过报纸,注视着上面的照片,那女子漂亮是当然的,一双眼睛再不如电视上明眸善睐,显得相当的平静苍凉。之夏细读新闻,报纸上详细写了她的生平。

原来她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连娘家都没有。因为红了也没交到几个朋友。

这是一个孤独到绝望的女人。之夏打了个冷战。

办公桌上电话响了,小吴一把抓起来:“哦,你等等。陈姐,找你的。”

之夏接过一听,却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说着一口普通话,口音却很重:“陈阿姨,是我啊,我是大妞妞。”

之夏笑了:“大妞到了?”

女孩清脆活泼地回答:“到了。我爸爸他们也到了。陈阿姨,我们过来看你好不好?我爸他们给你带了果子,可好吃了。”

这个女孩是之夏他们下乡走访时认识的谭大妞,家庭条件极为贫困,更糟的是,小女孩三岁的时候因为一次事故失去了左腿,连农活都没法干。谭家本来有三个孩子,都很可爱,但是就这个大妞跟之夏最投缘。小姑娘成绩好,是班里前三名。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想上大学的,只是家里哪里供得起她?可是不上学她这样的条件又在哪里找工作?一家人都发愁。

之夏下定决心捐助她,先让她去乡里念高中,然后考大学。却无意中知道本市一家企业有计划做慈善事业,对象正是家庭贫困的残疾孩子。之夏多方奔走,为谭大妞联系到一笔基金,不但可以让她来城里念书,给她生活费,安排住宿,还帮她配义肢。这次来就是去医院做检查的。

谭家很少进城,城里车多,交通复杂,又带着个腿脚不便的大妞。所以在大妞提出要来看之夏后,之夏立刻道:“你们在哪个招待所?我过来看你们吧。”

她跟领导说了声要提前回家,就拎着包出门。她先到商场里买了点礼物,搭上计程车的时候才想起要给简行一打电话。

简行一在那边很是诧异:“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别乱跑。”

“我这么大一个人了,会照顾自己。”之夏笑着宽慰他,“我进出都坐出租车呢,还不是跟坐你的车一样?”她心里的确起过念头要叫简行一一起吃饭,可是大妞认生害羞,他在场恐怕就没法好好多问孩子情况,所以最后之夏也没叫他过去。

出租车送她到目的地,谭家三口早就在楼下等了。之夏远远看见大妞拄着拐杖奋力迎过来,心里一阵感动,忙快步走上去,拍拍她的头顶:“小家伙又长高啦,弟弟妹妹呢?”

小女孩笑盈盈地仰头道:“在家里,爷爷奶奶看着他们。”

之夏和谭家夫妇打了招呼,一起去招待所餐厅吃饭。谭家夫妇话都不多,席间尽是大妞对之夏絮絮叨叨,说自己成绩如何好,这次来城里感觉多么不一样。她说话声音清脆,语速欢快,表情又娇憨,极为可爱。之夏跟她聊得开心,等简行一打电话来催才发现已经八点半了。

眼看又要分离,大妞恋恋不舍,却也懂事地催之夏赶快回去。谭父趁着最后的机会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请求道:“陈阿姨帮大妞取个学名吧。大妞闹了好久,说要到城里上学,不能再叫大妞了。我们没文化,也取不好,就麻烦陈阿姨了。”

之夏对上大妞清澈无邪的眼,突然之间百味杂陈,沉吟片刻才说:“要不就叫谭谅?这个谅 不是漂亮的那个靓,是原谅的谅。”谭家自然一个劲地说好。

之夏低头,郑重地看着孩子:“大妞,要做一个懂得原谅的人,知道吗?”大妞似懂非懂地点头。

之夏回到家,简行一下楼接她,替她把谭家送的果子拿回去,一面看她的脸色:“累着了吧?”

之夏摇头:“出租车上有点闷。”却也没太在意,早先在办公室就觉得胸口闷,可能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她洗了澡早早上床。这夜月色格外皎洁,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地板上,像一条晶莹的溪水。

简行一还在书房工作,能隐约听到他走路或者起来喝水的声音。

之夏半眯着眼靠在枕上,心里仿佛有无穷多的念头,又仿佛一片空旷。对于现在躺着的这个陈之夏,这肉身所感觉的一切痛痒苦累饥饿满足欢欣悲伤,都在这静夜里加倍放大,极其敏感。那是她所熟悉的一呼一吸,可是又会觉得,这里面锁住的灵魂,她不认识,如此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拧亮台灯。简行一听见动静探头进来:“怎么?”

她摆摆手,径自去卫生间。胸口还是有点闷。她坐在马桶上揉揉胸口,却觉察到一丝异样,低头一看,一缕鲜血流了下来。

(六十一)[VIP]

当夜,陈之夏被送到医院,很快就流产了。医生和护士都安慰这对夫妻:“前三个月流产是很正常的。这是胚胎的自然选择和淘汰。流掉的都是不健康的胎儿。你们俩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而最让陈之夏诧异的,是她自己的心情。这几年以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的云淡风轻,刀枪不入,却没想到,那样一块小小的血肉,能让自己再次经历那锥心的疼痛。

她在家里休息了两天。简行一也一改往日的作风,无论多忙都回来吃晚饭。只是他们俩都绝口不提孩子的事情。好多次,之夏偷偷地打量丈夫,他神情落寞而沉重,分明还沉浸在极度失望当中。

之夏因为他的沉默而更愈发沉默。

这情景似曾相识。

婚后他们从来没有采取过避孕措施,在去欧洲度蜜月的路途中两个人就都表示了想要孩子的愿望。之夏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简行一则是认为早点把人生这些必须做的事情做完了,才能全力拼事业。当然,他也挺喜欢孩子。一路看见别人家的宝贝都会和之夏一起驻足。

谁也没有想到,努力了两年之夏还是没有怀孕的迹象。他们去了很多次医院都没有结果。后来去看中医,喝中药,也不见改观。夫妻俩心里最大的疑惑就是,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她有问题?这情绪极为复杂,如果是自身的问题,那会演变为剧烈的愧疚,如果是对方,那就是不忍心,生怕对方压力过大。

他们俩新婚时如漆似胶的感情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变淡的。双方还是模范丈夫和妻子,交流却比以前少。之夏试图跟他多谈谈,却总是未果。后来之夏明白了,这就是简行一的性格。他实在太内敛了,凡是他所不能控制的事情,他都采取沉默防卫的态度,如同当年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后最终选择了缄口不言。

之夏自己并不是一个开朗活泼的人,而且一旦适应了有了惯性,也就懒得去折腾。直到那支验孕棒传来好消息,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如释重负。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因为这一次,连之夏自己都认为,是她的错。如果她那天不那么任性地非要自己出去一趟,就不会不舒服,如果她没有不舒服,就不会流产。

不管医生再怎么说,之夏也无法说服自己让自己开脱。而看到简行一的样子,她除了自责,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对她越和颜悦色,她越感到心里憋得难受。如果他说一句:“我不是早就叫你小心的吗?”也许之夏还会感觉好过点,可是他什么都没说,态度好得无可挑剔。

夜里她靠过去,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轻地喊了一声:“行一。”他摸摸她的头发:“别想太多了,对身体不好。早点睡。”

他难得地用双臂搂着她睡了一夜。她怕他起床手发麻,以后也没有再这么要求过。

她躺在他身边整夜无法入睡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人的一生,永远要面临这样那样的问题,难怪老祖宗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这几年她不过刚喘了两口气儿,烦恼又来了。

她得到的,已经那么好,却不够稳定。就如同当年……

她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冷汗连连。

原来是又做噩梦了。

回到单位领导问之夏想不想出差,本来觉得她一定会以身体不好拒绝,却没想到她一口答应。简行一也很支持:“你出去散散心也挺好。”

之夏深深地看着他,突然偎到他胸口:“你什么时候放假?我们俩一起去度假好了。”他想了想说:“年底吧,到时候你挑个地方。不是想去非洲吗?”她抬起眼微笑着看着他:“那说好了啊,别到时候反悔。”

他笑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上班了。

等他走了她才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僵硬。真是,多年没练,那种对男性有把握的,不明显的撒娇技巧已经生疏了。毕竟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着强烈征服欲望的女孩。而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也不免觉得,没有盛年时美色的支持,再展现这些东西怕要弄巧成拙,就如同三十八的女性再显年轻也没法装十八岁女孩。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箱子。

她和同事坐飞机去了一趟S市。因为事情提前办完,多出一天。同事打算去走访亲戚,也问之夏:“要不跟我一起去Y市?你不是大学也在那里上的吗?也就两个小时车程而已。”之夏转头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恍惚了一阵才说:“好啊。”

他们在火车站就分手了。之夏独自一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注视眼前的城市。

六年了,当然有很多改变。可是旧日的影子还在,包括这些人说话的表情,方式和神气。他们才是年复一年在这里的,这个城市的灵魂。而陈之夏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忍不住有片刻的畏缩。

她最终压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走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上的时候她很努力地没有向外张望,而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在神经质地绞动。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大门口的匾额上,之夏要很用力抬头用手遮在额前才能看清楚字样。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人们给这里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山华坞。”从敞开的铁制大门后可以看见,里面树木葱郁,一条幽静的小路蜿蜒而入。站在门口是看不到里面的,更增添了一份庄重肃穆的氛围。

之夏站了一会,走到马路上,找到一个花坛边坐下。这里已经是市区比较偏僻的地方,没有太多的车辆经过。柏油马路被太阳照得好像起了水影。她身后是红色白色的鸡冠花,在风里微微摇摆着。她无意识地采了一朵攥在手里,掌心湿润的,不知道是花瓣的汁液还是汗水。

此刻想起那个未成型的孩子,她觉得那哽咽就在胸口,无论多么用力地张口喘气都没法排解。人为什么总要失去呢?连自己的骨肉,都可以这样悄无声息地失去。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面庞。从未有这样一刻,她期待一种神秘的力量,来自不知名世界的力量,能给她一点安慰。山华坞那高高的围墙后,巨大的树冠探出墙头,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小姐,是不是有亲人朋友在里面?要不要进去看看?只要知道名字,我可以帮你查具体位置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之夏睁开眼,原来是看门的老头走出来,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从他的表情之夏也可以推断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

“不,不用了,我在这里坐坐就好。”她轻轻地说。

老人看她一眼,眼睛里有种通达明了,也不再多话,转身回去。在这里守那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陈之夏这样的,想来也不算特别稀奇。

大概傍晚时分之夏才站起来,口干舌燥,头也有些发晕。路的转角处似乎有家小小的店铺,她慢慢走过去,却有人在她身后按喇叭。

她转头一看,一个时髦的女子从车里探出头来:“哎呀,真的是你,我看着就眼熟。陈之夏,你不认得我了?”

之夏迟疑片刻,终于试探地问:“于真?”

“是啊。”女子下车走到她跟前,“好久不见,上车吧,我送你一程,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之夏已经不排斥跟同学见面,所以笑着答应:“好啊。”

“你怎么会来这里?”于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是……来看他的吗?”

之夏不置可否,反而问:“你怎么会经过这里,真是太巧了。”

“我过来跟我爸妈和爷爷一起给爷爷挑过身后的墓地,主要看风水。他们先走了,我刚开出来就看到了你。”

听到这里,之夏忍不住打量于真。这是个一看就意气风发的女性,穿着打扮都低调而名贵,开的也是一辆宝马,脸部保养得非常好,看上去比大学时代还要漂亮,也比自己显得年轻而有活力一些。

“这几年你搬到L城好吗?简行一呢?”于真问。

“不错。我在**机关工作,简行一开了家小公司。你呢?”

“我现在在**集团做销售。”

“都跟专业八杆子打不到边啊。”之夏笑着回应。

于真讶异地看她一眼。原来陈之夏不仅仅是外表上变了,谈吐也变了,变得很能跟人聊天熟络起来,容易亲近得多,当然,也变得泯然众人起来。

那个瞬间,于真不禁怀念当初校园里那个气质凛冽孤高,又带着点慧黠妩媚的少女。

而陈之夏也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进入了大学区。这几年整个城市改造得很多,唯独这里还大部分维持着原貌。

在傍晚的微风里,回到故城,和老同学聊着天的陈之夏,终于切切实实地感觉到,旧日的人和事扑面而来。

于真带之夏去了一家江浙菜馆,她倒是记得之夏的口味素来清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于真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大小姐脾气,对于细节的掌握和运用出神入化。之夏看着她点菜得心应手,每菜必是之夏喜欢的,不免自愧不如。

跟在简行一身边几年,陈之夏退化了不少。当然,这也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

“上次我们同学聚会,大家还一直说起你呢。”于真含笑道。

之夏微微一笑:“多谢大家还记得我啊。大家现在怎样了?我都没有你们的消息。”

“郭云出国了,温蕾去了北京当老师,叶书涵到香港继续念书,听说就留在那里嫁了个本地人,哦,还有白芳,她留校了,在教务处工作。”

原来时间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各人有了各人的生活。

之夏和于真都有些唏嘘,举起啤酒,干了一杯。其实于真很想问之夏一些别的事情,可是公墓前重逢的时候之夏就已经摆明了态度,她再好奇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之夏的电话响了,她连忙接听,于真在一旁笑:“是简行一吧?看你们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卿卿我我。”

之夏暗自懊恼,自己果真远不如从前精细,感觉迟钝了许多,做事欠周到。果然简行一已经听到有人说到自己的名字,问了一句:“你在哪里?”之夏总不能当着于真的面撒谎,只好说自己碰到老同学。那边简行一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原来是回到Y市了。晚上回去小心点。”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是同床共枕这样久,之夏如何会不觉察他的意外和失望。所以跟着同事一回到出差地的宾馆,她又拨了一个电话回家。

可惜家里的电话占线,一直到快十二点之夏才跟简行一说上话。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问一声:“你怎么一直在打电话?”

“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我们昨天把事情办完了,今天空出来,小李临时起意来Y市,我也就跟着过来了。”

简行一似乎笑了:“毕竟是我们的母校,去看一眼挺好的。”

他又恢复了让人难以捉摸的滴水不漏,之夏有些烦躁:“我也没回学校,就在路上逛了逛,遇到于真,直接吃饭去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声音温柔了一些:“跟于真吃饭没什么,要是跟男士吃饭,那是绝对不许的。”

他的冷幽默让之夏笑了,虽然仍觉得不安,她还是挂了电话,只是在最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我挺想……回家的。”

“我也希望你赶快回来。”

简行一的心结,也是陈之夏的心结,不能碰,不能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坦白,这件却不行。

生活里总有让人进退两难的尴尬。

之夏回到家,简行一并不在。她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那熟悉的气味让她的心安定下来,昨夜一宿的头疼消失了,她很快就睡熟过去。

他推开门走进来,脸上带着欣喜的表情:“小老太婆,你今天气色不错啊。”然后走上前来拥抱她。她把脸深深地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那样有力,她满足地叹息,用力抱住他的腰。

她喜欢拥抱他。因为长期运动的关系,他的腰部肌肉很发达,谁说只有女孩讲究曲线,男性也可以给人这样的感觉:当你的手无意识地顺着肌肤纹理滑下,会感到那充满力度的,饱含生机和韵律的起伏。

“你是我的,不要离开我。我不准你把我一个人丢下。”她又恢复了往日睥睨众生的霸道,骄傲地宣布着。

他低下头咧嘴笑了。

她突然吃惊。那双眼睛多么清澈,像个孩子,跟自己充满情欲渴望的眼神多么不同。为什么,他们没有同步?为什么他好像还停留在少年时代,而自己,已经成为一个生理心理都彻底成熟的女性?

“别,别这样?”她呢喃。

“别怎样?”他无辜地问,仿佛要挣脱她的拥抱。

她身体微微颤抖,这才真正地清醒过来。

空调自动启动了。冷气呼呼地吹到屋子里。丝面被套上绣着精美的花朵,密密地铺展开来。桌上花瓶里放着的非洲菊开始凋零,花瓣落在地毯上。

“之夏。”简行一刚回到家,看见她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不由吓了一跳,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她一把抓着他的手,抬起身亲吻他的嘴唇。

他起先犹疑了一阵,很快就投降了。尽管不能确定那是因为他真的想,或是因为不能拒绝,她还是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沉沦了下去。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事后他和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谁也没出声。应该就是这样的,都说小别胜新婚。就该这样激烈,然后这样疲惫。

她侧过头,看见汗水把他的头发粘在额头,忍不住伸手去拨弄。他笑起来,并没有拒绝。

“我们会再有一个孩子的。”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决定把伤口挑开了看。

他僵了一僵,睁开眼翻身凝视她,眼神复杂,再也不平静,而是像暴风雨来临时汹涌的海面。她毫不畏惧地回视,他诧异于她的倔强和关键时刻异乎寻常的勃勃生机,终于露出一丝眷恋温柔的神气,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然后把手枕在她头下,躺了回去。

“我想好了,如果我们有个女孩,就叫她简丹吧,红色那个丹。”

他笑了:“你可真会偷懒。”

“你们家不都是这样取名字的吗?”她辩驳道。

他捏捏她的鼻尖:“所以我以为到我们俩的孩子会有点创意。不过,这个名字的确很好听。如果是男孩呢?”

“叫简炼如何?火字旁那个炼,念着很普通,其实很特别。”

他又翻身把脸埋在她的颈边,含糊地说:“都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把手插在他浓密的发里,像对孩子那样温存抚摸着。他们对彼此已经是深入骨髓的熟悉。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对她跟从前不太一样。这一步一步,她是怎么把他推远了?又或者可以这样问,这么多年,他们究竟有没有真正地靠近过彼此?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之夏先起床洗漱,到餐厅做早饭,然后叫醒简行一。简行一施施然走到餐桌前吃煎蛋面包,突然想起什么,对之夏说:“明天是公司的周年庆,你别忘了,我在王府饭店定了一个小厅。”

他虽然不苟言笑,但也会必要时与民同乐。比方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花大价钱订一个豪华餐厅,请公司员工吃饭跳舞庆祝。而照例,之夏是要去参加的。

之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一下自己要做的事情,除了要去做美容之外,还要去买新衣服,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预约发型师明天下午给自己做头发。她有些埋怨地看了简行一一眼,怪他这么晚才通知,然后也想起自己不也没放在心上,只好自嘲地笑了笑。

下了班她去试衣服。掐着腰发现自己瘦了一圈。这倒是好事,可以买小一号,穿起来也比以前好看点。她专心注视自己的脸,也清瘦了一点,稍微远离了居家大妈的形象几步,所以于真会那么容易认出自己。

化了妆梳好头发,简行一来接她。一见她就愣了一下,搞得之夏连忙追问:“哪里不对吗?我的妆没化好?”简行一笑笑:“不是。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跟从前有些像。”之夏在心里暗自喟叹。

吃了饭大家都在跳舞。之夏做为老板娘也不好意思跳得太带劲,穿了高跟鞋脚又痛,索性从后门溜出去透气。途中经过饭厅侧面的阳台,公司中高层的男性都在那里抽烟聊天,说话甚是大声,免不了飘到之夏耳朵里,却听见一个人笑道:“林总真的奔四?啧啧,看不出来。”

“我原来以为是人们吹捧,见了以后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

“的确是个尤物。”

“手段也够狠。你没见她跟我们老总谈判的样子,比男人还要不好对付。”

“哧,谁让你跟她在谈判桌上见了?要见也是在……”

一伙人别有用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男人之间放松的情况下免不了说带荤腥的话。之夏也不以为意,听罢一笑,很快就置之脑后。

十点左右简行一和之夏告辞,留一帮手下继续在那里娱乐。两人到了家,一起去取信,然后上楼。

电梯里之夏斜睨简行一:“叫你少喝点。”说完笑着去替他把领带松开。简行一摇头笑道:“我没醉,就是太热了。”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

他今天对她,有份格外的热情。她也感觉到了,踮起脚尖吻他。

简行一却没想到她反应热烈,不由一愣,间歇中含笑逗她:“不怕有人看到?”

“我跟你是夫妻,又不是乱搞。”她大笑。

这个胆大而不顾一切的陈之夏,是从哪里冒回来的?

她拉着他踉跄出了电梯,一路笑着。脚下一崴,他扶住她:“小心。”可是她手里一叠厚厚的信已经撒了一地,两人只好蹲下捡起。

之夏一面捡一面想,人为啥非要到有危机感的时候才会做一些平常不愿意做的事情呢?可见真是犯贱。

手指触感略有不同。她低头仔细去看,一封很厚的信在地上,她拿着站起,随手一撕,露出请柬鲜红的封面。简行一正在开门,回头看见就随口问:“谁要结婚?”

之夏微微一笑:“我弟弟。”

信封上的地址来自Y市,而请柬里请客的酒店也是Y市著名的一家。陈卓也提过,陈晋的工作有变动,却没想到是在陈卓之夏离开后,一家人搬到了那里。而前几天之夏回去,原来已经又跟父母和弟弟同在一个城市。

之夏拿着请柬靠在沙发上出神。简行一走过来打开电视,伸手揽住她:“你想去,咱们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别想那么多。”

“你有没有觉得,我爸妈其实很不成熟,做事像小孩?”之夏问。

很少见到子女这样批评父母,简行一一笑,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其实在心里,他对岳父岳母大人早有定论,当然嘴上是永远不会吐露半字。

之夏抖抖手上的请柬:“喏,比如这个,他们也许觉得礼数上还是该叫我去,又也许觉得该借此机会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无论怎么样,大家不来往这么久,只一封请柬挺没诚意,如果确实没有诚意,又何必寄来?”

这几年她几乎没有提过父母,简行一也觉得是时候谈谈,就咳嗽一声,正色问:“你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就此恢复邦交?”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之夏抬眼微笑,分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原谅是情,原谅是理。”他笑笑,“你怎么做都没错。”

“滑头。”之夏一把抢过遥控器,换到自己喜欢的台,看了一会才又回到话题,“我一直在想,当年他们给我十万块,估计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犯的错太大,肯定不能就那么饶了我,但是抛下我让我自生自灭,他们也于心不忍。”

事隔多年,她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来分析。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不可理喻,不可强求。

简行一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替她觉得辛苦和难过,搂住她亲了亲:“咱们把这件事解决了,以后都别再想了,就此放下吧。”

之夏用脸颊在他肩膀蹭着,一时间,这个家感染了难得的温馨氛围。

第二天之夏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陈晋和蒋明月听到是她,都吃惊极了,尤其是蒋明月,声音里透着格外的激动,一个劲地对她说:“好,你能来最好。弟弟肯定会高兴的,见见弟媳妇。”

之夏温言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你们一定特别忙吧,我可以早回来几天帮帮手。”

蒋明月愣了一下,之夏可以想象她在那边如何征询地看了丈夫一眼,然后回答说:“好,你早点回来一家人团聚一下。”

之夏放下电话,轻轻地笑了一声。简行一从电脑旁抬起头:“我可能走不开。”倒也没恼她先斩后奏。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按计划婚礼前一天到吧。”她说着话,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两人的眼眸对上,他看她很久,终于笑了笑:“就依你。”

之夏请了假订了机票酒店。临行前一天简行一的朋友叫夫妻两人出去吃饭。之夏难得的化了妆,一见面朋友就打趣:“老简你可真有福气,老婆越来越年轻漂亮了。”之夏一本正经地答:“都换了几茬了。”大家轰然而笑,倒是简行一,显然觉得这个玩笑有失尊重,责备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这个年纪结交的朋友大多已婚,有一对夫妇妻子怀孕五个月,正在跟席间女性交流心得。之夏心下抗拒,却也不好走开。朋友都还不知道他们有了孩子又流产的事情,还开玩笑问:“你们俩还没玩够?真是潇洒。”

之夏觑了简行一的脸色一眼,他当然不动声色,可是也不说话,只好她来打圆场,笑着说:“我们有计划。不过今天在单位打了一个疫苗,再怎么样也得半年后才要了。”

“你打的什么疫苗?”

“吃药也要小心,不过幸好你家老简不抽烟,我家这个都让他提前戒烟了。”

女人们聚做一堆七嘴八舌起来。男人自到一边聊经济政治。

之夏后悔临走还来掺和这么一次,要闹得一肚子不痛快去Y市。果然回去的路上简行一一面开车一面问:“你真打疫苗了?”

“是。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他们才提醒我半年内最好别怀孕。”之夏老实交代。

他不解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不跟我说?总得跟我商量商量吧?”

“我……忘了。”她的语气一贯平静,在旁人听来就显得是心不在焉。

“这也会忘?”他罕见地用嘲讽的语气对她说话。

“我们能不能别为生孩子的事吵?”她几乎是哀求地问他。

“这跟要不要孩子没关系,而是你应该跟我商量。你做事总是这么不小心。”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之夏词穷。他们都知道简行一这是在借题发挥。说到底他还是个普通人,平时就爱把事情闷在心里,家里的事也一样,对最亲近的人也不会宣泄,所以到最后总有发作的时候。不过结婚以来他还没有给过妻子脸色,之夏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也忍不住觉得难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她的举动落到他眼里,他把车停好,却没立刻拔钥匙,而是转向她问。

之夏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是我做事太不小心了。”

简行一意外,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轻声说:“先上楼。”

“不过,以后有什么,我希望你直接说出来。”之夏跟在他后面,补充了一句。

简行一抬抬眉,不置可否。

这次争执的原因,一半已经摊在明面上,是为了孩子的事情,另一半两人都没提,却彼此心知肚明。

也许这次回到Y市,可以彻底解决之夏对父母的心结。但是他们之间的问题呢,关于孩子的芥蒂,关于她过去的芥蒂,能不能以后都别再想了,就此放下?恐怕还是说的容易做的难。

陈之夏改了又改,始终有些根深蒂固的固执没法除去。她自己也知道,简行一历来都是个大度的人,说几句软话就可以安抚丈夫的不安。但是她说不出口,因为有些字眼于她而言仍是禁忌,不能亵渎,不能诉诸言语。

飞机已经快在Y市机场降落。从舷窗看下去,隔着一丝一丝的云,之夏从另一个角度打量这座在她生命里占有重要地位的城市。原来从高空俯瞰,它是这么的不同。

走出机舱,之夏精神一振。炎夏还没有开始。难怪陈得愿要挑这个时候结婚,不冷,也不热。在当年,也是之夏最心仪的短暂时节。再过两周,就要热起来了,跟火炉一般。

她随着人流往前走,眼尖看到地上细细的一条亮光,蹲下去捡起一看,是条漂亮的白金项链,挂坠是颗小小的心。

这是她从前最爱收集的物品。

她握在掌心凝视半晌,拉着行李快步上前,见到一个机场工作人员,将项链给了他,然后走出机场打车。到了宾馆仔细梳洗过,才带着礼物去陈家。

来开门的是陈得愿。两人一碰面,都愣了一愣,端详彼此熟悉又陌生的脸。陈得愿没想到之夏会这么素,印象里的姐姐,穿着高跟凉鞋笑靥如花,嘴唇还抹得通红,走在一个帅得惊天动地的男孩身边,说笑都潇洒肆意。而眼前这个女子,头发挽起,仗着皮肤白只略微抹了一点胭脂增添血色,口红也是很淡的颜色,穿了一身很浅的紫灰色裙子,庄重到有些老气。

之夏也觉得吃惊。她本来以为陈得愿会长成那种全身钉满亮晶晶耳钉鼻环的街头小混混,哪知他现在精瘦,一脸老实木讷。

“呃,快请进。”陈得愿还是不习惯喊她,往旁边让了一让,招呼她进去。

沙发上坐着陈晋和蒋明月。之夏没让自己酝酿情绪看清楚他们的容颜就喊了一声“爸,妈”。等再过一会彼此礼数招呼周到了坐下喝茶,之夏才知道自己这个的决定多么正确。

八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更为深刻的痕迹。陈晋动作迟缓了,头发也灰白了,而蒋明月居然开始戴老花镜了。他们对女儿的到来看得出来由衷地高兴,不过那种高兴到了顶峰,也比不上他们不时看陈得愿一眼那种溺爱痛切。而且他们与女儿沟通交流的技巧也丝毫未见长进,客气周到得不自然。之夏努力了一会,还是觉得无法跟他们达到一种亲近的,哪怕像亲戚的感觉,就尽量减少叫爸妈的机会。

聊了会天之夏才知道,陈晋现在还在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而蒋明月倒是退休了。陈得愿大学没考上,就上了技校,现在做司机,挣得也不少。

“这次婚礼的车都是名车,我朋友开的。”陈得愿听到说自己,在旁边郑重地补充了一句。之夏笑了笑,不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婚期迫在眉睫,留给他们叙旧的时间也不多。一家人很快就忙开了,之夏不愿意父母奔忙,就主动把打点细节的事情都抓到手里。陈得愿倒无所谓,蒋明月和陈晋还有点迟疑,怕之夏累着。可是看之夏做事有条有理,过了一会他们也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陈得愿亲自去接陈守中和苏阑过来。之夏在家里帮蒋明月布置好给老人的房间,又跟陈得愿请的伴郎伴娘还有一帮帮忙的朋友敲定细节,最后去订了餐馆一家人吃晚饭。

期间她见到了准新娘子,很骨感,皮肤有点黑,乍一看有东南亚风情,完全不是陈得愿以前喜欢的丰满白皙类型。这样的女孩挺打眼,又听说在商场工作,之夏原本觉得她一定精灵古怪,一交谈才知道她果然如陈卓所说,十分单纯乖巧。准新娘也挺喜欢之夏。两个人比较投缘。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卓夫妇也到了。一切都很完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准新娘子作为旁观者满腹疑惑,为什么这一家人对姐姐像对客人一样,亲热里又明显分着彼此。这疑惑很快就随着她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的期盼而被抛在脑后。

接连忙了两天,婚礼头一天简行一也赶到了。陈家见了他十分满意,陈守中还说:“之夏这孩子一向聪明,嫁得好。”

之夏偷偷打趣简行一:“你看,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简行一看着她微微一笑,用力握住她的手,之前的龌龊烟消云散。本来也是,他这样涵养好的人,绝对不会在这样大的场面给之夏没脸,之夏又主动示好,夫妻俩婚后最大一次争执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解决了。

夜里告辞的时候,之夏本来已经走到门外,又想起自己的手机还放在窗台上。陈家住的是一楼带花园的房子,她不想打搅老人,就从花园里绕过去取。爷爷和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只听见蒋明月说:“爸,早点休息吧。一切都打点好了。”陈守中说:“嗯,明天可不要出任何岔子。”

蒋明月笑道:“不会的,家里那么多人帮手,之夏又那么精细。”

陈守中沉默一会:“希望吧。你别说,我本来也跟你们一样担心,怕这个孩子又多想,借着婚礼的机会……现在看,倒真不像。”

霜一样的月光洒下来。之夏悄无声息地取了手机,慢慢地后退出去。在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一停,举头看着天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如果陈晋他们有机会看到,一定会吓到,以为多年前那个行事诡异乖张的少女又回来了。

但是之夏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只是这月光太像清凉的水流,令她片刻驻足罢了。

这个世界不过如此。八年前那个下午她仰面倒下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重要。现在的之夏断然不会因为偷听到的这只言片语就完全否定父母。听说人年纪大了,就会特别顾念亲情。当年的陈晋蒋明月不见得对女儿完全没有感情,那么今天表现出来的应该是情真意切。只是年纪大的人更为多疑谨慎,陈之夏有过前科,他们心存疑虑也不为过。

反正以后也不会常常见面,就当远房亲戚偶尔走动就好,那么挂心做什么。陈之夏把手机放进包里,轻轻带上门,朝等待自己的丈夫大步走去。

婚礼进行得一切顺利。一点小小的风波是由陈卓的太太张小莉引起的。她那天刻意打扮过,本身底子也好,又穿了一身鲜红,路过的宾客几次错认她为新娘子。偏偏她因为怀孕在婚礼当中不断地做出各种要求,一会要喝水,一会嫌花太香,甚至要求音乐声小点,惹得很多人不得不分心去照顾她。新娘那边的伴娘十分不满,私下嘀咕这女的是不是来抢风头。

之夏旁观,倒觉得甚是有趣。偷偷看了陈守中陈晋的脸色表情,不免忍俊不禁。

晚宴时之夏走出来,照看在门口迎接宾客的新郎新娘。正是黄昏时分,路的尽头晚霞流光溢彩,呈现惊心动魄的美感,而身后是众人觥筹交错的热闹声。之夏一时心有感触,站了片刻。却突然觉得如芒刺背,好像有个人在远远看着自己。她猛地转身,只见花坛里的芍药开得蓬蓬勃勃,随风摇曳,哪里有什么人影?

也许是这几天累到了,之夏左眼皮直跳。婚礼还没结束,简行一就问她:“你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看。”她只是摇头。当晚回宾馆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起来跟家人告别又赶飞机,在机场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靠在简行一的肩上小憩。

简行一随身带着电脑,趁妻子睡着打开来检查email。不想QQ也同时自动登录,刚一上去就有人给他发了个消息:“你终于上线了,这两天一定忙坏了吧?要注意身体,别让我担心。”

他吃了一惊,立刻关掉窗口。之夏还睡得熟,应该什么都没看见。他轻轻地把她挪好靠在椅背上。她睡得天昏地暗,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很快呼吸又均匀平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小朋友在一边吵闹,之夏没法继续睡下去,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坐起来。简行一还没回来。她扭头到处看了一圈,见他在一个角落里打电话。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表情,她还是能从他的身体语言判断那绝对不是他处理商务时的样子,专注而锐利,相反,他此刻心情不错,甚至有点温柔。

之夏默默地注视他,表情一点没有变化。

有人说,家养的狼只要尝过血腥,野性就会复苏。那么蛰伏隐藏在血液里多年的敏锐直觉,和残酷霸道,会不会有朝一日重新觉醒?

回想自己的一生,如果要评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女性,陈之夏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方严严。她和陈卓给她的温暖,以及之后的伤害,还有从她身上学到的教训,都让陈之夏刻骨铭心。

她曾经辗转打听过方严严的消息。听说她也再婚了,对方是个离异的男人,还带着个十多岁的女儿。婚后不久她就怀孕,生了一个儿子。一家四口的生活想必不会简单,不过比起陈卓焦头烂额地想要孩子,真不好说他们俩谁更幸福一些。

婚姻的作用,不过是把曾经的爱情转化为亲情。从陈卓和方严严的婚姻里,之夏这么总结。那么如何用亲情维系婚姻呢?一般人都会觉得亲情可贵,难以从生活里剥离,所以面对新的爱情会坚守阵地。也有人并没把亲情看那么重,一有诱惑就开始憧憬新生活。

简行一会是哪一类,之夏并没有把握。

最近做梦的时候,她老梦见一个女人对着自己放声尖叫,醒来后她想了又想,确定那是盛怒下失态扭曲的方严严。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看见自己这么狰狞可怕的样子,可是当年的方严严一定是控制不住吧,之夏想,因为她也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

简行一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会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想心事,好像有人拿着一把小钻子,在钻着她的心脏,钻到深处,疼得她缩成一团。房间里回响着奇怪的声音,并不是哭泣,而是一声又一声的干嚎。陈之夏捂住耳朵,却阻不住那声音,她站起来,抓起手边的花瓶往地上狠狠一掼,晶莹的碎片飞溅开来,甚至有一片溅到了她的眉上,划出一道伤痕。

简行一回到家见了,不免吓一跳,要来看她的伤势。她把头一偏,说没有关系,只说自己不小心把花瓶摔碎了。简行一也没有深究,替她涂了酒精,贴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之夏还开了一个玩笑:“明天去上班他们会不会以为你对我家暴了?”简行一瞪她一眼。

他去书房继续工作,之夏留在卧室写日记。页面洁白光滑,软滑的笔尖却无处可落。她该说什么呢?告诉他什么?她痛苦,因为被背叛?她放下笔,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鲁迅全集读着,看了一会简行一走进来,探头看封面,讶然问:“怎么看鲁迅的书也会哭?”之夏胡乱抹了眼泪:“你不懂的。”

陈之夏开始揣摩简行一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几年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公司上,经营家庭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但是只要在家,他算是体贴温柔。她突然发现,他做事周到,成熟稳重,完美到没有个性,也基本上可以称作无趣。之夏怀念少年时他偶尔锋芒毕露的瞬间。不过这一切也许起源于之夏本人对他俩生活的参与性不够高。她不了解他在外面做事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什么。

太稳定的生活不见得是件好事。可是之夏也厌倦动荡刺激。真是两难。

她躺在床上,觉得说不出的疲倦,每根骨头都想罢工。活着就是这样累。但问题是,她想不想失去简行一?答案是不。那么她就得战斗。

方严严当年赢得漂亮,值得借鉴。可是她有两个法宝,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掌握财产,可惜之夏都没有。她坐起来,抱着被子,决定了一件事,至少她要先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那个女人是谁。

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始留心简行一的行程表。有时可以看到他的PDA,有时可以打电话去跟他的秘书聊天。通过这她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性很有可能跟他工作上有关联,否则他行程这么紧,又那么守时,两人相处的时间必定很短。

她告诉简行一这两年房市好,单位上分房,不如再买一套当作投资。简行一答应了,她要来他的身份证,拿着去移动大厅说丢失了密码,要求查电话清单。然后做了一个简表,把他最常打的电话根据频率总结出来,又找到那天他们在机场时间段内给他电话的号码。这个号码果然经常同他通话。之夏心念一动,想到自己出差那次简行一曾经有次用家里的电话打过两个小时,她又查了一次,果然是打给那个号码。而且他并不止一次拨过这个号码,包括自己去陈得愿婚礼期间。

她看着电话单,明明手在颤抖,心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总是愚蠢地抱着一丝侥幸,到头来,还是如风里的蜡烛,瞬间熄灭。可是在这彻底的黑暗里,她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做什么。原来这么多年,她对他和他的家庭有了这么强的依赖。孑然一身的陈之夏离开简行一,就算有钱,青春也尚未结束,该去向何方?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经历过这么多,他们会把过去绝口不提,相濡以沫,平平淡淡,一辈子到老。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仅仅是相爱,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的激情。

原来,还是不够。原来,她还是没有做对。

他很晚才回来。之夏问:“晚饭吃什么啦?”他随口答道:“公司对面那个牛肉面大王吃的。”之夏笑笑。整个下午,她都坐在那家牛肉面大王里,亲眼看着他不到六点就开车绝尘而去。

她去厨房煲汤,回来经过他的书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怔了几秒才敲门进去,刚好看到他匆忙地摁灭烟头。她把汤端到他面前,疼惜地摸摸他的脸:“怎么开始抽烟了?你最近好像特别忙特别累。”他叹口气:“这是最大的一个项目,疏忽不得。”“跟什么公司合作?”他漫不经心地答了一个名字。

他很捧场地把一大碗汤都喝光了。之夏自己也在一边喝了一小碗。她慢慢啜饮,不时抬头看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弧线严厉的唇,旧日英俊少年轮廓依稀可见。她骤然湿了眼眶,痛得无法呼吸。改掉一系列恶习后的陈之夏,现在只不过是个柔软脆弱的普通妇女。

他很习惯地把碗往她那里一推:“你先睡觉吧,我得再要两小时。”见她看着自己,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微微一笑,“这个周末就可以歇一歇,我陪你去逛街。”

之夏默然退出,写了日记后上床睡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悉簌之声,他轻手轻脚地爬上来。她用迷糊的声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凑过来,好像在黑暗里凝视她。她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均匀,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一吻,从后面抱住她。因为长胖了不少,他的拥抱更让人觉得踏实。

之夏心酸不已。人都是利己的。她一直都知道。

也许她不能怪他。如果他再也不能从她这里得到幸福的感觉,为什么不重新选择?

陈之夏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

这段时间工作很清闲,之夏又早早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不由自主地往简行一的公司而去。那家牛肉面大王有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刚好可以把对面看得一清二楚。

她点了一碗面,却一口没吃,只顾着注视对面。想了想,还掏出手机给简行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确定他在办公室,这才放下心来。

坐着坐着,手臂上汗毛竖起,她用手搓了搓,确定不是冷气的缘故。那么,是不是因为有人在观察她?她打了个冷战,抓起包跑到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一片繁华中,看不出有谁特意驻足的样子。

陈之夏,你完了,你魔障了。她颓然地想,原来一个女人遭受丈夫外遇的打击会变得这么歇斯底里,疑神疑鬼。

她没再监视下去,打了个车回家,捧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发呆。跟踪这条路她目前是不想继续了,那么还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可能破解简行一的密码,看看他QQ上的讯息记录?

她琢磨着打开一个网页,本来想搜索一下可能的办法,却鬼使神差地把简行一告诉她的合作公司名字输入了进去。她点击进入公司主页,浏览了一圈,对生意上的事情还是没有概念,就到他们的公司活动一栏去看。刚好这个公司最近举办了一个大型活动,贴了不少领导照片。之夏飞快地瞟了一眼,扭头去打开电视。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去盯着屏幕仔细的看。

那排高层中间,赫然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照片上的女人明艳无俦,岁月厚待她,一点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增添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高贵神秘。

之夏把她的名字输入搜索,发现她已经是这个公司的总裁。她果然出人头地,再不用在学校那小小的宿舍里委屈一辈子,更不需要仰仗别人,而是别人仰仗她了。

之夏正在感慨之际,门外传来动静,是简行一回来了。她立刻关掉网页。趁他去洗澡之夏偷偷打开他的PDA,看到他明天就有一个和对方公司的谈判。她小心地把时间地址记下来。第二天一早,简行一刚走,她就去车库开车。他们一直有两辆车,之夏也考了驾照,却很少开,嫌堵车闹心。好久没开技艺毕竟有些生疏,她把车开出来的时候差点蹭了右边的镜子。

到了单位同事都很吃惊:“陈姐今天居然自己开车啊?”她早想好了怎么回答,见到简行一也是一个答案:“是啊,想买点书,太沉了。”到下午她胡乱找个借口出来,开着车到饭店,在大堂的沙发上隐蔽一角坐下。

简行一快步从门口走。阳光洒在他宽厚的肩头,深灰色西服笔挺,沉稳大气。之夏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走近又走远,痛得连呼吸都颤抖了。

时间慢慢推移。之夏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人来人往。她也不晓得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好像染了毒瘾,执迷不悟。

简行一又出来了,一行人分明多了好几个。之夏用杂志挡住脸,看见他侧头含笑对身边的女子说了句什么,那女子笑起来,随便捋了下头发,顾盼间眼波流转,眉目如画。

趁一伙人在门口寒暄握手道别,之夏站起来,很快地跑到停车场去开了自己的车子等在路边。简行一的车开出来,车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之夏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简行一并没有回公司,他绕来绕去,到了本市一家高档会所。之夏无法跟进去,只得停在路边。又过了几分钟,看到那女子也开着车进来。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巧合?尽管之夏一心一意地想说服自己。

对于这样的丈夫,她本应该鄙视他,憎恶他,可是她却只感到无尽的悲伤。

那个说一直都没有忘记她的男孩。

六月的阳光如小鱼一般跳跃着从树叶之间洒下来。陈之夏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场背叛上演,其实却是,看着青春终于流逝。

爱过她的人,最终都远去了。她大概是受过诅咒,永远不得善终。

陈之夏年轻的时候很有自信,她早就有预感会再跟林婕见面,那时的她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落下风。要到这个燠热得被蝉声呱噪的下午她才突然明了,如今的自己,并没有任何条件可同林婕抗衡。她所能作的,只能有尊严地转身离开。

当年陈之夏可以那么嚣张,不过……不过是因为那个人,因为那个人爱她不爱她。

想起这个久违的名字,她不得不弯下腰去按住那颗心,像是生怕血涌得太快喷发出来。她一动作,手肘压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声。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驱车离去 。

开到半路有人给她电话,却是于真。于真在那边笑着说:“我来L市出差,想不想出来吃点东西?”

“好,你等我回家换换衣服。”

她换上裙子,不但搽了粉底口红,还涂了一点点眼线。她很少化妆,却聪明得很,无师自通,只要稍稍修饰,整张脸就神采飞扬起来。

于真见了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亲热地上来揽住她的肩:“这身打扮正好。等会我就想约你去club呢。”又眼珠一转,“老简不会说什么吧?”

之夏淡淡一笑:“他最近忙得很。”

于真还叫了两位男士作陪。之夏走进去的时候,两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并非因为她五官比于真标致,而是那种平静中冷冽肃杀的气质深深让人震撼。

陈之夏自己却恍若未觉,礼貌地对两人点点头坐下。于真坐在其中一个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你们俩也太失败了,她真的没认出你们。”被她挽住胳膊的男人也在笑:“罚酒罚酒,陈之夏,你见到师兄都忘了?”

之夏一愣,再仔细一看,脱口而出:“王准?”正是当年同系师兄,也是系学生会主席,一直对自己颇有照拂。

王准哈哈大笑:“好吧,还算你认出来。那么他呢?”一手指向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清爽的白色衬衫,理小平头,戴一副黑边眼镜,显得极之斯文。之夏想了很久才敢确认:“孟昭?”

孟昭含笑伸手同她相握,一边自嘲道:“老了,同学见面都不认得我了。”

这就是当年那个脾气颇大的广告系男生,要不是他对之夏恶语相向,也许之夏不会跟简行一继续发生交集。这命运,原来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既然都是大学同学,谈话也就轻松起来。席间于真说,她来本市出差,刚好孟昭也是同行,一直有联系,就拉出来吃饭。她没有提自己和王准是怎么回事。之夏隐约记得上次谈话于真说有一个姓赵的男朋友,常驻海外,心里自然知道于真和王准的关系耐人寻味。可她一向不多话,也不会嚼舌根,于真也就不在她面前遮掩虚伪了。

一眼瞥到于真和王准紧紧相扣的十指,之夏在心里感叹,这个世界变了,变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残酷,充满了游戏的随心所欲。

她转过头去问孟昭:“你改行了没做广告?”

孟昭喝了一口酒:“闯了两年,还是觉得做销售有意思。”

于真在一边笑着插嘴:“你看他打扮得文质彬彬的特有迷惑性吧?一点不像做销售的,倒像搞学术的。仗着这张脸,骗过多少人。”

之夏轻轻地笑:“我啊,在机关里呆久了,都跟世界脱节了。”

饭后他们去了一间酒吧。一进去之夏就有想逃跑的冲动。那音乐声实在震耳欲聋。可是人们都拼命往前挤,她脚步一停,被后面涌上的人抵住。孟昭转过头,很自然地就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里面走,同时在她耳边大声说:“一会就习惯了。”

王准认识朋友,很快就找到一张桌子,点了一打啤酒和一瓶威士忌。喝了几杯以后,于真教之夏掷骰子,四个人玩了一会,于真把小外套一脱,跳下场去,又对王准招手。

“你下去跳舞吗?”孟昭问。之夏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勉强,悠闲地坐在她身边,自己给自己斟酒喝着。

这是之夏完全陌生的世界。迷离的灯光下,男人和女人舞动着,靠近着,纠缠着。

“介不介意我抽烟?”

之夏笑了笑:“抽吧,没关系。”

青烟袅袅升起,人的脸庞愈发模糊。孟昭一抬头,看见之夏抱着手站在那里往下看,和很多初涉舞厅的良家妇女或者清纯少女反应截然不同,和那些骨子里追求刺激爱疯爱玩的人第一次到这里的反应也截然不同,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容,似乎专注而好奇地看着那些人,不做评判,没有波动,全然的疏离冷漠。

目空一切。

孟昭想起多年前他狠狠地对之夏下过的评语。此时用来,还是这样贴切。

回到家简行一还没回来。之夏把满是烟酒味的衣服换下,泡了个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

时针指向夜里一点。

她略侧了一下脸,眼角余光瞥见梳妆镜里卸妆后的自己,苍白而憔悴。她赤足跳下地,把壁橱的门打开,里面有个保险箱。她输入密码,门嗒的一声轻轻开启。里面放的,是很多重要文件和证件,其中就有他们的结婚证。

那日调笑的话还言犹在耳。

“之夏,你不是吧,结婚证会有人偷吗?”

“我想放,不行吗?”

“行,都依你,谁让你今天起就是我老婆了?”

“想不到,你也会这么油嘴滑舌啊。”

结婚证照片上两个人神情肃穆,照下来并不好看,显得有几分呆滞。可是年轻就是好啊,他和她抿着嘴并肩一坐,也确实是一对璧人。

如今的她呢?论外表,论气质,论头脑,论身家,统统比不过一个长自己九岁的林婕。

而她和简行一,甚至没等到七年之痒。

她把结婚证放回去,信手又抽出其它一些文件来看。看着看着,她专注起来。当年简行一果然对她极好,她那时手里还剩着几万块钱,也放到公司里参股了,他还特意把自己的也给了她一部分。凭着她仅有的一些相关知识,之夏也算得出来,现在她手上居然拥有简行一公司一定份额的股票。

之夏茫然地抬起头。真是意外,她也有了一点点资本。他对她一念之仁,成了今日她手里的把柄,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那么,要不要拼个鱼死网破?她对自己的头脑有基本的信心,哪怕不能报复林婕,也可以不让那个背叛的人有好日子过。只是,值不值得,还有,忍不忍心?

陈之夏不复旧日的凉薄。全都因为有人曾经以性命作为她的救赎。

陈之夏突然开始决定减肥。她雷厉风行地办了一张健身卡,又弄了一张食谱,要来做饭的阿姨单独给自己做。不到两个星期就有了成效。

简行一不太习惯妻子的改变。他在周末清晨吃完早餐后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要减肥?”

之夏笑意盈盈地抬头,对他眨眼:“你太太漂亮点,不好吗?”

以问句对问句,这是之夏的特色,这一点简行一倒是习惯的。他笑了笑:“很好。”之夏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在他深黑的眼眸里,而他眼眸里的情绪,之夏能分辨出几种:怜惜,歉疚,无可奈何,甚至还有一点点刻意想要保持的疏离。

他从来不是一个坏男人。

之夏垂下眼睑,语气轻松地问:“你是不是怕你老婆被人拐跑了?”

简行一一愣,仿佛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之夏的笑意里明显带着一丝促狭,他马上不动声色地替自己解围:“怕啊,所以晚饭要逼你多吃点,给我胖回来。”

之夏皱皱鼻子,赖过去坐在他膝盖上,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简行一还不太适应这份久违的亲昵,尴尬地僵了片刻,好像忘记了少年时这个姿势是两人的最爱。

之夏不以为意,轻轻地吹了吹他的眼睛,又咬咬他的耳垂:“这么说,你回来吃晚饭咯?”

“嗯,我先去打高尔夫,然后跟刘总他们几个吃饭,晚上一定回来。”

目送着他出门,之夏的整张脸垮了下来,神情颓然,尤其显老。

从前她偷别人的东西,现在换到别人偷她的。这如煎如沸的心情,怎能不让人苍老。

茶几上放着昨天取回来的信。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一检视。有一封信封上笔迹稚嫩, 是大妞寄给她的信。小女孩絮絮叨叨地诉说自己在家里如何帮妈妈干农活,如何迫不及待地想暑假过完了赶快来城里上学,如何想试试用义肢走路的感觉。末了,郑重的落款:谭谅。两个字写得尤其大,可以看得出划得十分用力。

之夏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小孩子果然是很可爱的。她仿佛听见自己体内生物钟滴答滴答作响,长叹一声,垂下头去,抱着靠枕窝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又想睡去。

突然手机响了。她懒洋洋地坐起来,一向少有人跟她用电话联系,不用猜就是孟昭发来的短信,要叫她出去。

刚开始的时候之夏也有些诧异,他明明知道她已经结婚了,怎么还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叫她出去吃饭兜风爬山喝酒钓鱼看电影。然而很快她就不多琢磨。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谁也不在乎这些,婚姻这张纸不妨碍任何娱乐。

孟昭是个很好的男伴,他斯文有礼,又能说会道,跟他在一起,之夏确实感到被照顾得很舒心妥帖。

她看看这次的短信,他问她要不要去逛艺术工场。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之夏没多少兴趣,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她还是回了个好。

到了工场之夏被吓了一跳:“这么多人来看啊?”孟昭含笑瞟她一眼:“周末嘛,有兴趣的人都来了。”之夏一直皱眉:“这些现代艺术我怎么一样都看不懂?大热天的,这么多人来挤着看放大的,呃,放大的生殖器?”

孟昭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来不及顾及他苦心经营的温文尔雅的形象。他咳嗽着对之夏说:“你这个人啊,真看不出还在剧团混过。”之夏扫他一眼,并不说话。他也没再往那个方向提,只说:“走吧,我带你出去喝点饮料。”

人摩肩接踵,他怕之夏走丢了,转身一把抓着她的手。之夏跟在他身后,放任自己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路,现在她和简行一走在一起,要么是场面上那种挽着胳膊的姿势,要么是各自甩着手。

出得门来,孟昭松开手,自然的滑到她腰上揽着。之夏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他又讪讪放下手。

冷饮店里正在放电视。一群小丫头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新闻。原来是程炎谋杀婚姻第三者未遂案件开庭审理过了。孟昭回头看看屏幕,笑着说:“听说她直接开车去撞人。这女人真够冷血的。婚姻被插足的多了,要杀人的可没几个。她老公真倒霉。”

之夏挑挑眉:“你们男人就是这么看这个事情的?”

孟昭但笑不语,招手要饮料。之夏一笑,伸出食指勾了勾,孟昭凑过去,她笑盈盈地低声说:“其实啊,我觉得程炎有两个最大的错误。”

“哪两个?”

“一,太笨,用这么容易被人发现的办法。二,杀第三者有什么用?走了她一个未必不会来第二个。依我看,该杀的人是……”她突然住嘴。孟昭愣在那里,待看到她眼睛里的戏谑,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倒也不着恼,他就喜欢之夏这股捉摸不定,时而冷酷时而俏皮的劲儿。

喝了两杯以后孟昭问:“我哥们儿推荐一个馆子,今晚就试试去?”之夏摇头:“我得回家。唉,你等会,我接个电话。”她起身走开,孟昭的目光一直追随她,见她侧对着自己,先是蹙眉,然后苦笑起来,孟昭从没见过她这么柔软酸楚的表情。不过她身体动作倒不激烈,想来语气也很和缓,并不能如实反映她此刻真实的心情。末了,她握着电话发了几秒呆,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猛地转过身。一触到孟昭的眼,她整个人就不一样了,骤然鲜亮起来,带着虎虎生风的威势。

“走,去试试你说的那个馆子。”她说。

晚饭后他们一个酒吧里坐着。酒吧里异常嘈杂,之夏却已经习惯了,翻了翻酒单,好奇的说:“咦?他们有冰茶,那就给我来一杯长岛冰茶吧。”侍者张口想说话,孟昭已经笑着合上酒单:“好,就给这位小姐来一杯长岛冰茶。”侍者笑笑,转身而去。

等酒上来喝了一口,之夏才知道上当了,看孟昭那表情分明就等着让自己好看。她处变不惊地微微一笑,又抿一口,潇洒自如,倒像是酒吧里的常客。

“别喝太多。这酒烈得很。”孟昭良心发现提醒她。

不远处一伙年轻人轰然大笑,闹得疯了,有人在放肆地拥吻。

之夏低下头。酒吧旖旎昏暗的灯旋转着光影,手中酒杯流淌着琥珀色暗光,愈发衬得手指修长。而她长长的睫毛下潋滟水光流转。

男人的呼吸凑在耳边。她一点迟疑都没有,略一侧头,吻在了一起。

酒的香味随着热度弥漫在唇齿之间,令人飘飘然。周围人影憧憧,光怪陆离,只是遥远的背景。

那一刻陈之夏肉体在情欲里辗转满足,灵魂却飘到空旷无垠的天际,远远地注视着一切,带着嘲讽看自己堕落的样子。

孟昭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主动搂紧他的脖子,眼角一瞥,人群中不知道谁的目光投射过来。她一凛,推开孟昭,嫣然一笑:“我去卫生间。”拿着皮包款款站起,分开人群坚定地走过去。

那人一闪,在角落里消失了。之夏嘴角挂着冷笑追过去,那走道尽头就是女性卫生间,那人能逃到哪里?她也不出声呼喝,就站在走道这头看着。那人噗哧一笑转过头,之夏松了口气:“于真,是你。”

于真笑嘻嘻地讨饶:“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们,跟你开个玩笑。”

“你一个人来吗?王准呢?”

于真咳嗽一声:“傻孩子。我这次换了男伴,就不介绍给你了。”她冲之夏眨眨眼,“enjoy!”

之夏走回去,孟昭说:“是不是太闷?我喝完这杯就走吧。”

他结帐带她出来,她突然疑惑地问他:“我说孟昭,你为啥不交女朋友?”

他笑起来,慢吞吞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之夏摇摇头,他把车钥匙在指尖上转着,瞧着她说:“陈之夏,你应该知道,我对女朋友要求一向很高。”他顿了顿,“很可惜,你嫁给了别人。”

她没有做声。

他的声音压低下来:“从前确实年少气盛。我应该好好追求你的。”

打动之夏的,是“从前”那两个字,带着魔法,让她一动不能动。她不能回忆,不敢回忆,却又不需要回忆的从前。那个时候,所有少年的表白,都情真意切,剔透如水晶。

孟昭上前一步,亲昵地揽住她,额头顶着她的,喃喃问:“要不要到我那里?”

之夏勾勾嘴角,给了一个非常混蛋的回答:“下次再去。”

“啊?”孟昭呆住,不趁热打铁,也不拒绝,还有女人跟他预约下次上床的?

之夏推开他,揉了揉额角:“你自己开车回家,我打车就好了。你也不顺路。”

坐上出租车,她低着头嘿嘿笑出声来,吓得司机差点打错方向盘。

她倒不是拒绝孟昭,简行一可以出轨,她为什么不可以?只是今夜实在没什么心情,尤其身体感到特别疲累,干不了体力活儿。

笑完了,她长叹一口气,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灯一盏盏退后。

也许之前她任性过,挥霍过,可是从八年前的那一天,他郑重地告诉她他一直没有忘记,陈之夏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他的爱。那是她对自己残存的最后信心,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信赖,就算她做错了事走错了路,总还有他在她身后。

流星从天际滑过,雪人憨憨地笑着。少年推着自行车,她趴在座位上,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他的背。

那样真挚的感情,一生只有一次。

那样真挚的感情,最终也会变质。

她坐在狭小的出租车后座,满心满眼都是凄凉。

爱情改变了,恐怕变心的那个人也无可奈何,他也不想,他也不愿,他也有痛苦挣扎,可是事实如此,一点都强求不来。

而只要有诱惑可以让她当下享乐忘记烦恼,她也会不管不顾。也许她陈之夏从来就没有变过,没心没肺,冷漠残忍。她只是很善于伪装罢了,她一向是个好演员。

她是活该。

她还能相信谁,她连自己也不能相信。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只是她又确实,被那样深爱过。

因为周六失约没能陪之夏吃晚饭,周日简行一主动提出外出就餐并且看电影。之夏已经有了无所谓的心情,所以只是随便把头发一盘,穿了件宽大的T-shirt,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就出门了。电梯里有镜子,两个人都往里面一看,之夏笑出声:“我现在像不像你妹妹?”

简行一作势拍拍她的头顶,她想反正也这样了,怕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就一直拽着他的胳膊走出去,倒像新婚了。

到了电影院门口,两个人抬头看着一排排名字。之夏说:“我们看金刚吧。听说特别感人。”简行一笑着逗她:“看见大猩猩爬到帝国大厦顶上抓飞机就感动了?”之夏推他:“去买票,我要看。”

她找了张长椅坐下,在一边看着他排队的样子。这个平时连电视都很少看的人,又怎么会知道这故事里详细的情节?

她小声地抽了口气,过了半晌才发觉那是一声未尽的哽咽。她还是没有想好,要不要放手。她觉得就像这样一直欺骗自己下去,也挺好的。就像当年如果不是方严严一直闹,陈卓根本不会选择离婚。

电影开始了。跟之夏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一个电影院里不知多少女人流泪。简行一转过头,看见妻子一动不动地坐着,泪水无声蜿蜒而下,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出来以后之夏还怪不好意思,自嘲地说:“年纪大了倒反而越来越脆弱,一丁点事情就感动哭了。”简行一揽住她的腰:“再过十年再说年纪大了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