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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造地设》》 · 三千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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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刚开始考后训练计划,因为要用到室外场地,加上夏季日出渐早,睡觉时间与起床时间双双比之前早了一个小时,还没完全调整过来;何况中午午休,本身就是个好习惯。所以简丹吃完,合衣小睡四十分钟,打了个迷糊,也正好消食。

等到手机闹钟一响,简丹应声而起,开了电脑、去洗把脸,回到房间正好干活。

而另一边,唐劲被刘澄红从头发收拾到鞋子,然后无可奈何跟着他老妈出门了……话说,他的头发有什么好收拾的?半寸都不到。往左梳,朝天竖;往右梳,还是朝天竖。

结果到了餐馆,唐劲发现他老妈这回给他找了一美女。美女营业员。名叫王秀梅,瓜子脸,大眼睛,俏鼻,嘴唇大小也好,漂亮极了!

上点妆,那活生生一杂志封面!

22、相亲

他们到得晚了些,两边先隔着餐厅的玻璃窗,打了个照面。

唐劲惊艳,小声嘀咕:“这都能当演员了!”苍井啊武藤啊,统统靠边站……打住!打住打住!咱不能这么咒人家姑娘!积点儿德啊。

刘澄红看了一眼儿子,好笑。说实话,她其实不大满意这回的相看对象,除了人长得漂亮,家庭背景、学历、工作,都算不得好。

可她也没办法了!

以前倒有些条件好的,然而女方往往嫌弃唐劲的工作——第一眼瞧着大多还有几分意思,毕竟唐劲虽然没什么仪态,可身高长相不错,身材又好,还爱笑。但接下来一听是陆军中尉,长期在外,一年一个假,这就打退堂鼓了。

这一年十一个月不在家的男人,结不结婚有什么不同?

装个电灯泡,还是得自己上!

又不靠他养,守活寡么?!

而且陆军中尉,野战部队,穷得跟鬼似的,工资补贴全算上,一个月一千几百块钱——军队可没什么年终奖、分红!

另外,人到中年八成还得转业,前景不明,这就更不靠谱了。

而北京城里别的不多,两条腿的男人可不少,年轻一点、高大一点、长得不坏的,还是不少。唐劲只不过有几分帅,远没英俊到让人忘乎所以的程度。

她们此前与唐劲没有打小的情分,这一面之间,也没有一见钟情,自然不愿意单方面大把付出、从此将自己的生活与唐劲栓在一起。

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仰慕军人的小姑娘,唐劲假期一结束,被刘澄红磨着打了几回电话过去,两边干巴巴几通……

结果那小姑娘再也不崇拜解放军了!

两人自然也没了后文。

对此,唐劲大松一口气,只觉酷刑结束;刘澄红叹气一声,可惜了好些日子。

幸亏唐劲除了第一次相亲时,有点期待有点紧张,从没惦记过哪个,也不在意被人当西瓜挑这拣那——他连他老爸那劈头盖脑的训斥都抗得住,还是当着亲朋好友面儿的,怎么会怕这些?

这些都是外人!

所以,若是给脸儿,那就捧着点儿;不给脸儿,爱理不理。

这样子,刘澄红并不须操心安慰自己的独生儿子,只气愤一把“我儿子好着呢”,转眼又斗志满满了。

不过刘澄红也做了战略补充:她给儿子加码,买了婚房。今年年底可以交付装修了。

为了这个,唐启松不得不把他看中的新车给舍了——臭小子!他那破大众,早该换了!

这顿饭开始时,一共五个人:介绍人是刘澄红的老姐妹,唐劲要叫一声“阿姨”;两个正主儿,两个陪同家长。

不过两边坐下没多久,菜还差一个才上齐,三个老的就撤退了:宋阿姨先找借口溜了,还拉两个陪客走人;两个陪客不好硬坐着,反正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剩下的让年轻人自己处去吧,说不定还放松点儿呢,也就走了。

刘澄红站起来之前,偷偷塞了几张一百的给唐劲: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她怕唐劲忘了带钱,闹笑话。

结果留下两个正主儿,大眼瞪小眼……不!大眼瞪大眼。

王秀梅看着唐劲,一时想不出话题,只好笑了笑。

唐劲回她一点头,也笑了下,而后埋头大吃。

他人还坐在这儿,心思却早已飞了:最初的惊艳已经过去了,而这姑娘是漂亮,非常漂亮,可是没简丹好看!

这话乍听着自相矛盾,然而细想却不是——眼下这女孩子可是在相亲,又碰上了一个条件好的、嫁了就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她的确意动,可这样的心态,又能有多放松?

但简丹不同。简丹见了唐劲,一者不紧张不害怕,二者真心高兴。虽然简丹那高兴淡了点少了点,以至于笑容浅浅,可她眉眼之间舒缓,神情也从容愉悦,都在那儿摆着。唐劲眼神好得很!当然瞧得一清二楚。

那会儿唐劲只觉得开心;这会儿一有对比,就分出上下来了。

再说了,简丹运动充分精神抖擞,举手投足还气派十足……这就更好看了!

漂亮姑娘唐劲当然喜欢瞧,可唐劲要的是好看的,好看的!哎呀,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再漂亮能漂亮过画报去么?

王秀梅倒没觉得唐劲吃相不好,因为她爸妈也这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她到底有点儿尴尬,走又不好走,一时间干巴巴坐在那儿,只觉椅子上生了钉子,扎屁股。

唐劲没几口扒掉了半碗大米饭,抬眼瞅了瞅王秀梅,见她不像以前某几个那样露出嫌恶来,就够过桌里侧的菜牌好心了一回:“你不爱米饭?要不要面疙瘩?”

王秀丽意外:“呵?不用了。”忙扶起筷子,刚想说句什么,唐劲已经吆喝了一声:“服务员,再来碗儿面疙瘩!”伸手端过王秀丽面前没动过的米饭,“快点儿,啊,别饿着人姑娘。”又埋头努力去了。

那边服务员忍不住好笑,亮起嗓子应了一声。这边王秀丽瞅着唐劲呼啦呼啦几大口,第一碗米饭底朝天、第二碗也开始少下去,实在哭笑不得!可她窘迫之外,也有一点感动:她之前也相过亲,碰到过一个吃饭斯文、却问都不问她口味、只顾自己点菜的男人。

相比之下,唐劲可爱多了。

所以王秀丽忽然之间心情好了一截,也不患得患失了,心里光棍道:吃吧吃吧,至少这菜挺不错!

于是这两人就一起努力,共同扫荡了一桌菜。然后他们各走各的了——唐劲没问王秀丽手机;王秀丽微微暗叹一声,也没问。

不管怎么样,至少都吃饱了,没糟蹋好东西。

这结果唐劲很满意——他顺利完成老妈交代的革命任务哈!

一没提前溜走,二没怠慢人家姑娘。

可刘澄红很不满意!唠叨了唐劲一顿,末了道:“你不问,妈去问!”

“妈!”唐劲急了!在沙发里捱了半天,正以为结束了、解放了呢!“她嫁你那房子,还是嫁我这人啊?”

像西瓜那样被挑挑拣拣,他忍了,忍下来哄老妈了;但是像西瓜那样被卖掉,那可不成了!他才不要!

“嗐!”刘澄红拿唐劲没办法:她清楚,她能把唐劲磨去相亲,但唐劲说了“不”的,她掰不过来——这父子俩都这样!“那你还想要什么样儿的,啊?!”

以往她问这问题,唐劲要么反应茫然,要么胡扯几条;可今天刘澄红只不过随口一埋怨,唐劲却忍不住乐了,还有一点害臊,低头埋脑,不看他老妈。

刘澄红眼睛一亮,俯身过去:“哎,你有啦?”又往前凑了凑:“糖糖,跟妈说说?”

八字还没一撇呢!

唐劲瞅瞅他老妈,直觉说了不妥,倏然蹿起来就奔自己房间里去了,一旋身带上门。

他动作行云流水、舒展利索,可惜当妈的瞧儿子,早瞧惯了,哪来的闲心儿欣赏?

刘澄红手慢,逮了个空,只得拍了一记沙发,又喜又恼,嗔怒:“臭小子!”却并不追过去问——那样儿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得趁唐劲心情儿好的时候,好声好气儿地慢慢哄。

然后刘澄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独自出了神,心里渐渐有一条线悬了起来:她这独生儿子,小时候被看得紧,又练功又上学,压根没什么课余时间,除了揪过同班小女孩的羊角辫子,就没机会干别的了,被他爹管死了——本来那揪辫子啊什么的,只不过小孩子闹腾,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儿。问题是,唐劲小牛犊子似的,皮实,手劲不小,又莽莽撞撞,不止把人家的头绳捋了下来,还扯疼了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又疼又委屈,当即就哭了!

那会儿可还在上课呢!

结果老师叫家长。唐启松重面子,黑着脸压着唐劲给人家小姑娘和小姑娘他妈妈道歉,回家气急败坏狠打了唐劲一顿,看得愈发紧了。

那会儿,唐劲给同学过个生日,都要他老爸批准!

至于后来,唐劲去了部队,更是没什么姑娘可瞧。

而到了如今,这都老大不小了,居然……

刘澄红长长叹了一声儿气——她能不担心吗?!

气还没叹完,门忽儿一开。刘澄红转头一看,唐劲探出头来,一边冲房里摁空调遥控器调温度,一边跟刘澄红道:“对了妈,你那儿还有五六个是吧?我不去了啊。”

刘澄红可不这么想——那边归那边,这边也能相相看嘛!要不这一回部队,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唐劲的脾气,又直又臭,跟唐启松一个样儿!同时相两个,她还能磨得唐劲答应;可既然唐劲自个儿有了喜欢的,这打算,那就铁定不会同意。

所以刘澄红张张嘴,说出口的话儿就换了:“那你给妈说说,你那姑娘什么样儿?”推行本方计划肯定要失败,那就别试了,糟蹋机会,还是换点消息吧!

唐劲又摁了一下,对着遥控器乐了,赧然又高兴,美滋滋道:“挺好看的。”重新把门关上了。

刘澄红问的可不止这一点!所以她白了一眼房门,无奈摇头;顿了顿,又不禁失笑:居然能叫儿子开心成这样儿!

她这当妈的,心中对那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儿,到底生出了几分期待来;不过期待之外,也有些酸溜溜的:唐劲见了她这老妈,可从不曾如此高兴!

而房间里,唐劲瞎开心了一会儿,摸了手机,往床上一倒,给简丹打电话。

23、青春

简丹这会儿正在自己房间里,开了快节奏的音乐,忙着训练呢!

下午三四点,最适合运动的生理时刻。

因为地方小,简丹只好四肢着地爬圈子:从地上、到窗上、到桌上、到椅子上、再到地上,头朝前上去,头朝前下来,就像小婴儿那样爬呀爬。

这样子热了身,而后是柔韧:开韧带、抖关节、扭软骨。

最后一项,则是力量,徒手训练不加负重,而且轻度负荷。

毕竟十八岁的女孩儿,还在青春发育期的尾巴儿上,力量训练不支持也不反对:可以做,但不能急,更不能贪。

再说了,这身体底子也不好。

不过……

嘿,她现在能做得起俯卧撑了!

标准动作!

这部分训练,动作不雅又要着地,室外公共场地就不大好找地儿,买会员卡去健身馆则没必要,毕竟才起步阶段、对场地要求不大,所以简丹放在家里完成。

结果手机一响,简丹刚一口气做到第十四个,上吸下呼,正吃力,不得不聚精会神,被铃声一扰,左手劲儿一软,她一下子就趴下了!

右撇子都这样。简丹无奈,也不在意,起身抓过桌上的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微微莞尔,当即接了起来,一边关了音乐:“喂,唐劲?”

唐劲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像早上打电话时那么紧张,所以他听得清清楚楚,那边被接通,劲爆的音乐响过一瞬、截然而止,然后是简丹的嗓音,明净从容,柔和好听,带出一抹由衷的欣悦。

不是客气,也不是礼节性的热情。

原来不止人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唐劲就乐了:“哎!是我。”

简丹起先以为,唐劲还想继续去看火炬。晚上在颐和园的场面的确不小,简丹觉得这主意不算坏。

不过很快,简丹发现,唐劲找她根本没有事儿,只是想跟她说话,听听她的声音。

多么单纯的目的!

简丹好笑,简丹还羡慕:她也曾经有过这种心情。所以简丹知道这有多珍贵。何况,听唐劲那么高兴,好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简丹也觉得开心。

两者相加,简丹对眼下这时光,就非常珍惜:她把余下的一小部分训练暂且搁开了;又问过唐劲家里也是电信用户,便提议两人换个免费的通话工具。

于是他们很快开了电脑,从手机换成了QQ语音聊天。

唐劲话不少,可简丹话不多。结果没一会儿,唐劲就催简丹“你说话呀”。

对简丹而言,没有什么话题能算是禁忌。然而此时此刻,简丹的确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避免露馅儿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其实更乐意听。

听唐劲说话,咋咋呼呼。热闹。

不过让唐劲泄气,简丹又不忍心。于是简丹就提议,两人去找个网络游戏玩——玩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新手村白丁,砍怪升级捡东西,总会有话说。

还有,唐劲八成会大呼小叫,听着就叫人开心。

零四年的六月,暴雪还没在中国大陆发布它那十年磨一剑磨出来的《魔兽世界》,唐劲找的是盛大的《传奇世界》。

不过由奢入俭难,简丹这辈子才一年不到,还不大受得了那原始画面,看了几张网上的玩家截图,就埋汰了一句。

而唐劲心情正好:他觉得简丹的主意很好,那些画面也挺好!所以唐劲只觉简丹可爱,快活嚷嚷:“哎哟嗨,您儿还真不好伺候!”

简丹一怔,想起上辈子,高兴就少了几分;她当即轻轻笑了一声,开口要调侃一句,不知为何,一时间却是微微倦然,便承认道:“是啊,没办法了。”

假笑!

不高兴了?

唐劲一怔,马上转了话题:“咱们去看看攻略吧。”

室外烈日炎炎,室内凉风习习。

俩人一身粗布衣,宰兔杀鹿砍草人。

简丹只是为了聊天,选了操作最简单的战士。唐劲好歹也知道装备冲突,于是当了加血的道士。

他们两个根本没想着升级,新手村桃花满树、金沙满滩,画面漂亮,他们砍砍小怪、爆爆小装备,包裹满了就回村卖东西,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小半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简丹这边先要吃晚饭了。

唐劲恋恋不舍:“明天见?”

简丹发现自己居然也有点不舍:“唔,明天见。”

唐劲摘了耳麦,傻乐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肚子正饿得欢,于是开门去厨房找吃的。

而简丹摘了耳麦,对着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快捷图标呆了一呆——哎,这半个下午,她都干了些什么?!

不过享受生活嘛……

所以也是值得的。

这天晚上,简丹晚饭后陪孙兴华与简芳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接着抓紧时间工作;到了九点临睡前,又把没完成的训练补做了,而后洗澡吹头发,安歇。

唐劲没训练,在楼下做了晚课;剩下的时间,他在网上到处搜泡妞秘籍、约会法则、恋爱攻略。

收集情报!

第二天早上,简丹按照前一天的日程表起身,唐劲却比前一天起得早了大半个小时。

唐启松见唐劲没赖床,难得欣然了一把;可他刚走到客厅里,想提一提给小李祝寿的事儿,却正好看到唐劲匆匆奔出门去!

结果唐启松脸色又一沉。

倒是刘澄红很高兴,满怀期待地目送唐劲出了门——瞧她儿子这样子,八成是找那姑娘去了!

不过刘澄红只笑吟吟瞅了唐启松一下,便回厨房去了,并不跟老头子说什么:唐启松知道了,逮着唐劲一问,唐劲不肯说,唐启松铁定要吼,那这父子俩可就又犟上了!

剩下唐启松孤零零站在客厅里,好一阵无语,气也气不起来了。

这娘儿俩!

又有事瞒着他……

可自从唐劲逃家去当了兵,他在刘澄红面前,就气短了。所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

人定湖公园里,北门旁的老地方。

太极老头当场目击了唐劲跑进公园,还是朝东门拐。

然后不一会儿,他发现简丹跑过北门。

老头儿眉毛抬了抬,呵呵乐了——年轻人哟!

哎,年轻真好啊!

青春呀青春!

这天晨练结束,唐劲兴冲冲问简丹“吃什么”。

扬眉吐气哇!

简丹仔细瞅瞅唐劲,不由莞尔,也不与他客气,一指左边:“豆浆包子。”

其实简丹认为,昨天的豆汁儿很不错。想来居民区的早餐店,生意多半仰仗回头客,自然要做口碑的;天坛边那家店,大概因为卖给游客,全都一锤子买卖,免不了就懈怠了。

而简丹以前,一直是冲着羊肉汤去的。羊肉汤益气补虚,温中暖下,她挺喜欢,她这身体也正需要。以至于去了那么多回,简丹豆汁儿一次也没喝过。直到昨天跟着唐劲试了一回,简丹才发现豆汁儿也挺好。

不过简丹还是选了豆浆包子。习惯使然。

结果这回轮到唐劲跟着点了一样的。

那包子是小的,简丹要了四个:青菜香菇,梅干菜五花肉,麻辣豆腐,牛肉馅儿。

而唐劲七个:店里小包子一共七种馅儿,他直接一样一个,除了前四种,还有白菜粉丝、咸菜肉丝、猪肉馅儿。

两人心情都好。

简丹只觉又是一顿美味的早餐,唐劲则是有新发现——这家店的包子真好吃!

好好吃哇!

之后他们说好下午四点一起去逛后海,就各自回家了:简丹得去学校;唐劲琢磨着买身衣服,又嫌太阳晒。

他这些年总穿军装,作训服、常服,除了过年被老妈抓去买新衣服,基本上没添过什么。

简丹返校是因为要统一估分。

虽说如今是先出分数再填志愿,估分并不是必须的,只是为了让学生早一点确定分数档位、开始考虑学校与专业,不过班主任召唤,同学们大都会到,简丹也就去一趟——她的真实目的,乃是看热闹!

大家要各奔前程咯,这几天表白的送东西的,好多呢!

孙伟、关翎,不就是吗?

关翎同学,潘静同学今天也会到学校去呢!

所以简丹去学校时,随身的抽口小袋里还搁着一个卡片机……

不相识的人自然不好拍,可若是某些同班同学那儿有什么热闹,不妨手快一点照下来,拷贝了发过去。

这样子的照片,十年后,万金不换呢!

简丹到得有些晚,不过她估分很快。除了语文、英语两门的作文不确定,要留个浮动区间,请它题目都没什么争议。

完事儿了,一看上下限:六百五十八,六百六十九。

简丹微微一笑。这分数足够了。

潘静见简丹结束,马上问:“丹丹,你估出来是多少?”

简丹并不遮掩,扯过草稿纸直接给潘静看其上的各科估分与最后总和,只在唇前竖起食指,示意潘静“噤声”,免得她惊讶之下嚷嚷出来。

潘静收到了信号,所以她一看之下讶然张嘴,然后立即就闭上嘴巴、咽了口唾沫,把那一声“哇”吞了回去。

随即潘静嘟着嘴儿,给简丹看她的:“哎,你把零头送我吧!”

24、执着

下限六百二十五,上限六百三十七。

潘静小声道:“北大清华,我本来也只是想想……可这回我发挥特别好!只是这分数瞧着悬悬的。运气好,说不定够了;运气不好,那就刷下来了。唉!”她说着就趴下了,一捶桌子,脸儿贴着桌面,瞅着简丹,嘟起嘴小声哀叫:“太折磨人了!”

简丹瞧了也无奈:“的确不好说。得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这个分数,要看今年行情,看今年高考总体分数的高低,俗称大年小年。若是运气好,清华北大,说进也就进了,只是专业恐怕没几个可挑。

潘静几乎要扭动了:“就是啊,就是就是就是啊!上了就上了,没上就没上呗!这不上不下的,煎熬啊——煎熬!”

简丹瞧着好笑,正要逗潘静几句,教室门口那边,霍俊刚出去、又回来了,朝简丹笑眯眯喊了一声:“简丹,有人找!”

简丹应了一声,拍拍潘静安抚她,起身过去。

霍俊传了话就没急着出去了,倚在黑板旁的墙上看热闹,两手叉在裤兜里,悠然望着简丹走过去,笑容暧昧。

而挨着走廊窗边的几桌同学探头看了看外面,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简丹见他们如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想到自己桌肚里的卡片机,暗叹了一声“真是现世报”,脸上却没带出来,只是恬静——这点小风小浪,有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高考已经过了,大家都有闲心瞧热闹,一时间半个教室嘻哈直乐。

连坐在讲台后统计估分的班主任罗老师,察觉了响动,也只不过看看他的学生们,摇头好笑,并不说什么,推推眼镜又低头忙去了——这些都是成年人了,管什么管?

男女恋爱,再自然不过的事儿。像他们这样的重点高中,心理学教育学老师们也是要通晓一二的,顾着这个年纪的学生逆反心理强,对恋爱本就是不提倡、不打压的态度。只有露出影响学习的苗头时,才会跟学生谈谈。

潘静更是直奔到简丹身边,抓着简丹的胳膊用力一摇,激动地丢下一句“我来帮你把把关啊”,扑到窗边等着瞧热闹去了!

简丹无言——这姑娘!该说她聪明伶俐光明正大呢,还是胡搅蛮缠恬不知耻?!

霍俊则在简丹走过他身边时,轻声送了简丹一句:“行啊你!看不出来嘛。”

简丹无奈:十八九的孩子,自尊心可娇贵了!而哄小孩这活儿,从来不是她的专长。所以简丹不置可否,只是停下了脚步,微微一笑,问霍俊:“是谁找我?”先打探一下情报。

霍俊痛快道:“卢盛。”

简丹茫然:“那是谁?”

霍俊讶然:“不是吧,校武术队那个!八班的,体育特长生,武术比赛冠军,高考拿加分的,成绩也很好。你不认识他?照片挂在荣誉走廊里呢!”

简丹想起来了,关翎短信里提到过,只是听名不对号。当下简丹无辜微笑,道了一声“谢啦”,继续走向门口,同时脑海里爬过歪歪扭扭四个字,“花拳绣腿”——这类比赛不论拳术器械,都是演套路,没有对抗,可不是花拳与绣腿么!

当然,锻炼身体是很好的。可这冠军到底有几分功夫,还得另外看过才知道。

霍俊“嗐”了一声,无奈瞅瞅简丹,直摇头,一脸“你没治了”。

简丹回了他一笑,泰然自若走出了教室。

走廊是开放式的,护栏实心,齐胸高,外侧带槽,里面填了土,种着耐寒耐旱的鸢尾与荷兰菊。

此刻,灼热耀眼的阳光照亮了一半的地面。晚开的一支蓝蝴蝶鸢尾,早开的几朵紫红色的荷兰菊,点缀着教室外的这一段走廊。

卢盛就立在阴凉里,卡其色的七分休闲裤,圆领白汗衫,瞧着也没什么紧张不安,与平常一样,只除了面有毅色:他直接找来这儿,动静明显,顶的压力可不小。

简丹一出来,卢盛便是一笑:“嗨!简丹。”

他生了一双丹凤眼,悬胆鼻,唇线也明朗,身材又一流。所以简丹坦然承认,这小孩模样挺俊俏——是俊俏没错,可重点在于,他是小孩!

粉嫩粉嫩的祖国花朵!

所以简丹微笑一颔首,开口就是打击:“是你?”二号。“原来你也在这个学校。”

卢盛听得出来,这笑意就少了一大半:“嗯,我在八班。”他前天晚上已经知道简丹不认识他了,可到了此刻才晓得,简丹对他居然连个脸熟的印象都没有!

好歹同校好不好?!

好歹他也被迫当了橱窗男好不好?!

简丹点点头没说什么,忽然回头!

潘静、霍俊连带两个女生、一个男生一下子就缩回去了,反应一个比一个快!

紧接着简丹便听到教室里面一阵忙乱,伴着一小串“哎哟”、“哇”、“小心”、“没事吧”、“没事没事”——听声音,潘静那小姑娘与人撞着了,还起了连锁反应!

简丹莞尔,转回来对卢盛道:“我们去实验室那边吧。”

实验室是副楼,平时没什么人。

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还特别娇嫩。所以,不能让小孩子当着大家的面丢脸。也所以,同样的回答,不同的场地,会有不同的影响。

卢盛应了一声,望着简丹,一时间怎么也移不开眼——简丹此刻的微笑,与前一刻不同:恬然从容,却又有一抹得意调皮。

哪像其他女生,不是傻,就是羞?

就是因为这样的笑容,他今天才会在这儿。

而简丹已经率先开路了。

毕竟是同班同学,并无恶意,看热闹起哄都只是为了瞧个高兴,所以人一走,他们惋惜几句也就算了,并不死追穷打。

霍俊凑到潘静等五个女生那儿,贼笑着提议大家去上洗手间,顺路瞧瞧。

当下潘静眼睛一亮,马上应“好”。而另外一个叫廉豪的男生则冲霍俊挤眉弄眼:“哟,你是不是不甘心啦?谁叫你早不下手!”

霍俊断然否认,立即反击。结果他们来来去去,就把这事给忘了。

只剩潘静还惦记着,在一旁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摸过不知谁的笔袋当惊堂木一拍:“哎,我说,你们到底还去不去啊?”

与此同时,简丹与卢盛已经出了主教学楼的走廊,拐到了副楼。

简丹停下了脚步:“找我什么事?”

卢盛一听这话淡淡的,就有些懊恼:“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简丹坦承:“同学刚刚告诉我了。卢盛。”

卢盛几乎想叹气,偏偏简丹态度直率、言语温和,他这气就叹不出来。卢盛微微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我家离你家不远。从我家客厅望出去,可以看见那个篮球场——就是你每天打球的那个。”

简丹恍然,续尔无奈失笑:她该说卢盛家风水好呢,还是不好?

卢盛想了想,又道:“我发挥正常,估分在六百三四十这样,前五百应该是有的。算上加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在北京,这分数,稳稳当当能上清华北大了,虽然不是第一集团的高分,专业倒也还能挑一挑。因为总体而言,大约是八九万取七百,千分之七,比其它省份的万分之几好了不少。像卢盛这样,虽然常年习武、精力分散,但他胜在肯努力,学习方法也得当,所以亦可以凭着自己的分数,考上去。

然而百尺竿头,固然不易,更进一步,才是难上难。而卢盛这成绩,只能算百尺竿头,叫他更上一层,他可能行、也可能不行。

因此在简丹看来,这家伙真的只是小孩,尚未经过磨砺。同样地,这分数固然值得庆贺随喜,却没什么可钦佩的——不像唐劲。

对唐劲他们的工作,简丹心怀敬意。

所以简丹听了,只是冲卢盛一点头,真挚道:“恭喜。”

卢盛一笑:“你呢?我记得你模拟考那会儿上来很快,很稳,而且一次比一次好。可惜那会儿只听了名字,不知道居然就是你。”模拟考成绩按说是保密的,各人知道各自的,再知道些排名之类的总体情况。但全校前几名是多少分,这是肯定瞒不住的。别的不提,老师们会拿来跟自己班的几个尖子学生说,要求他们戒骄戒躁、再接再励。

这样子,这些个分数是哪几个人的,成绩最好的几个学生,大致上也心中有数。

而这几个学生,高考之前,彼此竞争互别苗头,往往不大容易做好朋友;可等高考一过,想到以后很可能成为校友,忽然就亲切了起来。

因此简丹并不瞒卢盛,只是保守道:“也不错。上了六百五。”

卢盛乐了,望望楼下的草坪,又看看简丹:“那我们以后没准儿还是一个学校的。”

25、身教

这家伙难道还想打持久战?

简丹莞尔,特地取卢盛的原话,加重重复了一遍:“没准儿。”

这是否定。卢盛听了一扬眉,又问:“你想去哪个?”

简丹并不瞒他:“清华。你呢?”

卢盛当即道:“也是清华。”他其实一直没想好北大清华哪个好……

不过现在,他想好了!

简丹点点头:“我看,你的分数没问题。不过学校固然要考虑,专业也不能不看。”

她的重点在后面一句,是婉谢;然而卢盛听进去的却是前面一句。所以卢盛当即就乐了:“借你吉言。对了,这么热的天,刚好去颐和园划船,一起吧?”

简丹正琢磨怎么把话题挑明呢!面前这个可是祖国的花朵呢,卢氏小苞苞啊!她怎么能扭曲其生长方向?一听马上道:“我下午约了人了。”

卢盛并不介意、也不气馁:“潘静她们?一起去好了,我也多叫几个。”虽然不能双人游,但说起来,简丹其实刚认识他,婉谢也是寻常。得慢慢来。

简丹摇摇头:“不是她们。是男朋友。”

卢盛愕然,旋即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他刚刚跟霍俊打听了,不仅知道简丹跟同桌潘静要好,也知道简丹没有男朋友!

简丹直视卢盛的眼睛:“真的。”其实是情人。简丹已经想不起交男朋友的感觉了。男朋友以婚姻为导向,比情人多了两分郑重。情人只求作伴不求相守,胜在轻松,牵扯的精力少,适合没什么闲暇时间的人。可简丹无意说出什么令人惊悚的言论来。

卢盛还是不信;而正是因为不信,他认为简丹拒绝他的决心极为坚定,并且无情……很不给面子!这令他备感打击,失落至极,脸色随之难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简丹没再看卢盛,轻声跟他道:“谢谢。”又道:“学校的事,到时候,你还是看情况再选吧。依我看,专业第一。毕竟专业决定你的工作,而工作你要干三十多年,是一辈子的事儿。”

卢盛胡乱应了一声。

简丹就走了。半路碰到独自摸过来的潘静,简丹一把搂住这姑娘,逮了回去。

潘静小声尖叫“那可是卢盛哎”,缠着简丹问个不停。

简丹并不说什么;被问得有点儿烦了,便开始呵潘静的痒痒,惹得潘静拼命扭动、尖笑讨饶。

简丹莞尔,却不饶她——这下你没空了吧!

她们俩回到教室时,潘静折腾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鼻尖细汗都出来了!

简丹却是如常,跟没事儿似的。

结果一群等着看热闹的家伙,见状大跌眼镜:这到底谁是那正主儿啊?

而卢盛听到了那笑声,却并未留心。

他一个人趴在走廊护栏上,对着绿叶葱葱的鸠尾,望着远处发呆。

他在这儿上学六年,级草也当了六年。至于校草,那也算得上,只不过得加“之一”两字——目前高中部是四大帅哥。鼎盛时期有十几个,最少的时候是两个。

从初中开始,基本上,只要是模样儿不错的女孩子,送他贺卡礼物与他表白,他都会心软心动,都会与人家好。只是一直长久不了,也就一两个学期。

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女孩子一开始瞧着可爱,很快就变得寻常无趣了;哥们儿笑他花心,他也无言可辩。好在他并非虚情假意,也是一个一个来的,不曾脚踏两只船,这就问心无愧。

直到去年国庆,偶然发现简丹,进尔天天看到简丹在那儿打篮球,他才知道,他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枉他顶了个花心大萝卜之名,其实他主动看上一个人、并且采取行动,这还是头一次……

结果折戟了!

这一刻,卢盛发了一小会人呆,突然无比懊恼自己的花名在外!

只是他却不想想,简丹既然从没留心过他,又怎么会注意到他那些八卦?

这天中午,卢盛闷在家里吹空调,大睡了一觉;睡醒了也不起来,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出神。

而简丹三点五十出门,六分钟后与唐劲碰面。

唐劲一见简丹就乐了。两人走了一段,他也乐了一阵。简丹跟着莞尔。

而后唐劲瞅见迎面一对情侣手里拎的袋子,忽然想起来了——刚刚差点给忘了!“我想去买衣服,白天太热没出来,你帮我看看吧?”

简丹好笑,故意问唐劲:“你自己不会买么?”

怎么可能不会!只是买回去的,总是被老妈埋汰了价钱又埋汰东西……真不知道为什么!

唐劲看看简丹,瞎话说不出口,丢脸的事儿也不肯说,就耍赖:“哎,一句话,帮不帮啊?”

简丹含笑瞅他,理所当然道:“这忙哪能就这么帮了啊。”

不帮?唐劲不高兴了!

简丹却是瞧得开心,乐了!

唐劲瞅着简丹在那儿开心,糊涂了!然后唐劲回过味来了,忽然聪明了一回:“那我请你吃晚饭?”

简丹欣然一点头,伸出手:“成交。”

唐劲哼笑,也伸手。

他还以为要击掌呢,结果简丹眉眼一弯,飞快挠挠唐劲手心,就收回去了:“好多老茧。你们挺辛苦的。”

唐劲望着简丹,“唔”了一声,也收回手,握拢、又动了动,只觉手心痒痒、心里也痒痒。

而简丹本来只是调戏,脱口而出说了这两句,再抬眼瞧了瞧唐劲,却是有一点不快了——她不想这家伙某一天当了烈士。要当让别人去当好了。

唐劲发现简丹好好走着路,突然就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好像他们即将行动时一样,蓄势待发?唐劲一扫四下,没小偷没抢劫没欺老凌弱啊!唐劲登时不解:“怎么啦?”

简丹按了眉心揉揉,没回答。放下手时,简丹已经驱走了刚才那个念头。

结果唐劲担心了:“你不舒服?”

简丹一摇头:“没有,只是太阳耀得眼睛有点花。”一指他们左前:“前面那儿看看?”

“好啊。”

那是个商厦。地上部分五层楼的商厦。

不是东西昂贵的商场,是安置在一栋楼里的一个小商品市场——这儿地段金贵,造起一栋楼,虽然不及平房便宜,却能省出不少地皮,除去建筑费用增额,还是便宜。而老百姓总要过日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商厦被规划出来,租给贩卖鞋帽衣裤的个体户用。

简丹上辈子家境小康,后来干的更是保家卫国的高危行业,伴随着高薪高津贴,以及许多纳税减免条款。那样下来,简丹买奢侈品尚要经一下脑子,平时花用,倒是一直不曾缺过钱。

更关键的是,在她那个位置上,为了利益,很多地方都要锱铢必较,费神费力,结果等简丹修炼成精,最烦砍价、最腻味别人跟她耍心眼。

说起来,这也是他们那些人的通病。职业病。

而这辈子,买衣服不是有简芳么!简芳对砍价可是很乐在其中的。周末逛街,孙兴华有时一起有时不出来,母女俩总是一块儿的——简丹的周末作业,周五晚上一般就写完了,所以哪怕高考前一周,简丹照样有时间出来晃悠。

简丹也跟同学逛过三四回小商品市场,难得看上一两件,听着报价嫌贵了,宁可丢开不买,也鲜少开口。

不过今天是唐劲买,简芳也没跟着,简丹只好操了回心。

“你预算多少?”

“啊?”干啥?买个衣服还预算?!“我带了一千块钱。”

“要买几身衣服?”

“我也不知道……”这又不是打仗!“看看再说,有就多买几件呗。”

两人眼看到了门口了,简丹忽然止步,转头瞅住唐劲,柔声叮嘱他:“你记得砍价哦。”

唐劲望向简丹,不由自主“噢”了一声,应了下来。因为没砍过价,他应完茫然,却也没认为他一大男人领了这任务有什么不对……

这也不奇怪。要知道,唐劲一向是个勤快孩子。从小到大,从以前的六七岁到现在的二十六七岁,刮风下雨大雪天的,他老妈在厨房忙到一半,少了个酱油老醋,都是差他下楼跑腿。而唐启松虽然揍唐劲,却从不曾动过刘澄红一根手指,哪怕拌嘴吵架、冷战上火摔东西。

有这样一个爸爸言传身教地给唐劲树立了“是男人就不打女人”的榜样,又有这样一个妈妈身教言传地令唐劲习惯了“女人不干的活儿归男人”,唐劲习惯性就认为,女人是该被护着的。女人干不了的难事、不愿干的苦事,都归男人。

哎,娘们儿呗!

所以,今天的唐劲,对简丹的支使,没有一个字的异议。

可他却不想想,大雪天打酱油,固然会冻着他老妈,这动动嘴皮子砍个价,难道还能累坏简丹?!

26、合作

两人先在一楼转了转。

唐劲看中一件白汗衫,圆领短袖紧身的,印着几个花花绿绿活蹦乱达的英文字母做花纹。

这是二十七岁的男人穿的么?十七岁还差不多。

不过这种汗衫也就穿个一年,也即一个夏季,天天换洗,洗了十几几十回就显旧,没样子了。而简丹并不介意唐劲套着这个跟她逛街。所以唐劲一指,简丹便莞尔点了头。

唐劲兴冲冲进去:“这个怎么卖?”

小商品市场里,那是看人开价的。老板娘一瞧是对年轻恋人,当即笑道:“四十五。”同时利索拿出中大号的来。

简丹先接了衣服过来,一摸料子质地与厚薄,对灯一照、看了透遮光,又检查了外面的缝线,再一翻、瞧了里面的,微一摇头,递给唐劲:“可以试试。看看肩宽怎么样。”这衣服全棉,也不曾为了省料而做得太薄,外面的缝线也妥帖,可里面的线头乱。

唐劲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瞅着简丹验货,得令马上去帘子后面换衣服了。嘿,他老妈也验货,可没这么利索!

简丹则开始翻看衣架上那一排汗衫——款式都一样,颜色与花纹不同。

对自己的东西,老板娘当然是心中有数的,见了简丹那挑选的架势,知道简丹瞧不上,就有点担心这笔生意做不成,等唐劲出来了,马上过去大加夸赞:“挺好的,白色瞧着就活泼年轻。”

——你一看就比那小姑娘大!

简丹继续一件一件拨了看,一边冲唐劲比了个“二”。

老板娘背对着没瞧见,唐劲刚瞅了左右肩宽没问题,正望向简丹,瞧得分明,回过头张口就对老板娘道:“二十!”又自己添了一句:“我看,就值这个价。”

他是在诈唬。老板娘却是狠狠一怔:她可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与小女朋友一同来逛,居然会开口还价!

而这价格么,她还是有点儿赚头的,所以卖了比不卖好……

老板娘还没开口说什么,简丹已经挑出了一件浅灰紫的,摘下来一瞧,上面留着四个原色纯白的梅花爪印,又胖又圆,背后还有一个特大号的。

简丹莞尔,举给唐劲看:“这个喜欢吗?”根据唐劲现在试穿的那件,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唐劲所喜爱的风格。

唐劲一瞅,果然乐滋滋点了头!

老板娘趁势就道:“二十可不行,要不这样,两件,我给你们七十吧!”

简丹一向烦的就是这个,闻言虽没皱眉,笑意却是没了。

唐劲瞧着简丹不高兴了,也觉得无趣。

老板娘见状,忙拿过简丹手里的衣服递给唐劲:“先试试吧。”眼看着唐劲去换了,又跟简丹笑道:“二十是真不行,总不能让我赔本吧!”一脸情真意切。

可惜简丹见得多了,最烦这样儿。所以简丹淡淡看了一眼老板娘,一个字也没说,冲帘子后面道:“我去门口买个饮料。你要什么?”

唐劲正在套衣服,同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闻言一怔,忙道:“我好了!”说着理着下摆就出来了,一照镜子,又看简丹。

老板娘被简丹那么一看,竟然有些心虚,此时自然连声说好。

而简丹已经出了店铺,打量了一眼唐劲,中肯道:“是我没考虑到。你晒得黑,这个颜色不衬。前面那白的好得多。”

老板娘不想让这生意溜走,马上就翻货:“白的也有,爪子是黑色的——这个!”

唐劲也不试了,学简丹那样花了几秒钟检看了衣服,道:“二十一件,两件四十,再加五块,四十五。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他老妈常用这一招。合一起再加几块,老板往往会同意。

老板娘又说了几句“真的没赚头”之类,眼看简丹并不回来等人,慢慢儿溜达走了,而唐劲一转身去布帘子后换回了衣服,这才答应了。等到她收了钱才想起来,四十五块,正是她开的价!

一件的价!

唐劲一出来看简丹在通道交叉口等他,就放心了;又瞧瞧袋子里两件衣服,登时挺有成就感——好便宜哇!

唐劲当即拉简丹去买饮料。

结果到了地方,两人凑了零钱,唐劲买了杯芬达苹果,简丹选了个矿泉水,却只拿在手里,没开。

唐劲看看简丹,把他的饮料递给简丹。

简丹接了这好意,喝了两口,而后略一摇头示意够了。

唐劲趁机问出了不解:“你讨厌买衣服?”他老妈可喜欢了!

原来,娘们儿跟娘们儿也是不一样的么?

简丹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没说话。

唐劲发现自己不喜欢简丹这么微笑!一丁点儿也不喜欢!

他立马定定瞅住简丹。

简丹看看唐劲,没说什么;过了会会儿,又看看唐劲,见唐劲还是那么瞅着她,想想已经三五秒了,不解:“咋了?”

居然失效了?!

唐劲眼见无言的控诉没用,马上不无言了,开口控诉:“可您都要丢下我不管、自个儿临阵脱逃了!”

他这么说,简丹就有一点好笑,也不好不解释,只得道:“平时读书什么,就很耗神,讨价还价,不是不会,只是说话多了、听人唠叨多了,更费神,觉得很累。可她做点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就算明知她是瞎说,我也没什么好跟她气的,又嫌烦,所以才想来买饮料。”说着看了一眼唐劲,比了下唐劲的身高:“反正你这么大个儿,她又不会吃了你。”

“嗐!”唐劲好笑,也明白了:这就是脑力劳动者与体力劳动者的不同咯?

各有各的职业病。

陆军的腰,海军的腿,学物理的……大脑?

哎,干那一行都不容易啊!还有,这小姑娘心地很善良嘛……

唐劲想到这儿,瞧瞧身边的简丹,只觉简丹更好看了!所以他马上转向了,指指门口的方向:“走吧走吧,我们吃饭去,不买了。”

简丹莞尔,脚下没动:“其实给你挑衣服挺好玩。”还很乐在其中。毕竟,谁不乐意自己喜欢的人穿一身好的?“但是讨价还价——”

这样子!唐劲恍然,又转回了身来,痛快包揽:“没问题,瞧我的!”

于是这两人继续转悠。

他们第二笔收获,是在一楼买了条沙滩裤。白底儿,蓝蓝绿绿的花点。

唐劲爱穿这个!舒服,活动得开。

沙滩裤及膝长,质量比汗衫要更好上一些。店主开价六十八,简丹比了个二十五,唐劲开口就是二十,店主也干脆,一口价加了十块,于是三十成交。

第三笔,则是二楼的人字拖。

拖鞋海蓝、云白两色横条纹,质地十分不错。要知道鞋子关系到安全问题,可比裤子还重要。不仅得防滑,并且最好皮实耐磨些,那样服务年限也长。

而之前唐劲瞧上过两双。简丹拿起来一看,都摇头。唐劲也不留恋,就丢开了。到了这一双,简丹终于点头,唐劲大喜!

店家开价五十,比沙滩裤低,不过简丹比的还是二十五。唐劲尝到了甜头,变本加厉,开口砍到十五,结果店主忿然,差点没成交。

还好隔壁的隔壁也有一样的,店家到底不想错过这笔生意,而且简丹也给自己选了一双,浅绿、嫩黄的条纹,最后他们五十五拿下了两双。

第四笔也在二楼,是冬季的运动鞋,花花公子的,店面退租了,正打折。

简丹问过唐劲,知道他春夏的不缺,冬季晨练的运动鞋却只有一双旧的,便提议唐劲选了两双。可惜这种打折断码极快,其中一双唐劲一眼看上的,没有号了,最后他们七十五买了一双。

这次倒不用讨价还价了。鞋柜上贴了纸,其上就写着巨大的“七十五”。而且物超所值,店家也不愁卖,忙乱之间,还价的一概不理。

然后他们去了四楼,绕了一圈,没收获。末了瞧见楼梯口竖立着广告牌,五楼有羽绒服打折。

唐劲没兴趣,简丹却开了口:“去看看。”

唐劲不可思议,瞅住简丹,抗议:“这么热的天!”

简丹莞尔:“春夏买冬天的,是最好的机会。大衣裳,如果有看得上的,能省一两百块。”

一两百哎!

唐劲就“哦”了一声,与简丹一同上去了。

五楼一小半正在装修,也不知要开什么店。余下一大半,全是羽绒服。

羽绒服这边,并没什么人看着,就出口竖了一个牌子“谢绝还价”,坐着两个男的,一个趴在桌上玩手机,一个呼噜呼噜在吃方便面。

简丹与唐劲进去时,他们也不招呼,头都没抬。

里面的客人又比门口的人多了些,六个,三大一小是一拨,两个三四十岁的大姐是另一拨。

简丹一路看过去,一直没停,只问唐劲:“冬季的外套你有什么?”

唐劲也跟着瞅:“军大衣。还有个滑雪衫。短的,跟夹克似的。”

27、敌方

“就这两个?”

“唔。还有几个,旧了小了,一般不会穿它们。”

两人没再说话,绕看了一圈。

中途简丹指了一个:“这款不错。”

唐劲闻言要摘来瞧,简丹却已经走过去了。

“不试?”

“全部看一遍。”

结果后面半排没什么好的了。

简丹当即转身回走:“就那个了。”又问唐劲:“滑雪衫什么颜色?”

这问题有难度!唐劲努力回想:“黑的,有点绿……哎,我说不清楚,反正很深。”

“那正好。”简丹停步取下一件,看了领口袖口,摸了厚薄,又翻过来瞧了里面的缝线,最后翻了翻挂在其上的标牌,“你自己挑个颜色吧。别选那黑的了。”

黑紫的藏青的咖啡色的,大红明黄橘红。

唐劲就选了橘红的,找了他的号,一边换一边看了看旁边贴的折扣:“五五折。原价——四百九十八。算五百好了……这个要二百七十多?前面那个一模一样,二五折,才六十,零头都不到!”

简丹一摇头,给自己挑了明黄的:“不一样。”

唐劲想了想,不大确定了,道:“至少颜色一样!款式也差不多。”

简丹还是一摇头:“颜色,这个亮度更足,纯度更好,那个单薄,而且杂。另外,这个比那个暖和多了。料子不一样。”

唐劲不信了!他穿好,过去照了照镜子,脱下来两件一比,又去试了那六十的,再回到镜子前面——嘿,还真差远了!

挑衣服果然是娘们儿的活儿!

简丹试过便没换,脱下来挽手里,悠然踱过去。

唐劲已经取了那件贵的,朝简丹一竖大拇指。

简丹莞尔。

两人各自结的帐。

简丹掏钱利索,而唐劲本就没经验,拿不准他该不该全部买单,眼瞅着简丹动作干脆、一派理所当然,又想起买人字拖时简丹也二话不说出了钱,最终没开口说什么——他说不清楚由何而来,但他确定他要是开了口,百分百会被简丹谢绝!

而后他们下楼,去吃晚饭。

唐劲瞧瞧袋子里的羽绒服,还有些不可思议:“这才六月份,过年的衣服都买了!”

简丹只觉寻常:“有好的就下手呗。碰上了,为什么要放过?他们若不是为了腾空仓库周转资金,这衣服好好儿放到过年,往外一挂,还是原价。”

“也是。”唐劲第一眼没瞧上,买的时候大半因为相信简丹眼光,这会儿却是越看越喜欢了,翻袋子里摸标牌,“这什么牌子的?”

简丹无辜:“不知道。”

唐劲讶然:“哎?”

简丹理所当然:“看牌子做什么,好坏直接瞧啊!一个牌子的,东西也有上下。”

唐劲就“噢”了一声。

此时两人出了商厦,唐劲眼神好,老大远瞧见街头那边有个麦当劳的牌子灯亮着,就问简丹:“我们去麦当劳好不好?”

简丹指指商厦左侧边的小街:“还不如牛肉拉面。你吃这个吗?这儿有一家,还成。要不,隔壁也有卖水饺的,还有一个沙县小吃店。再就是小炒了。”

唐劲什么不吃?!何况简丹问他口味。所以唐劲当即乐了,一点头:“就拉面好啦!”直接左转开路走。

简丹一边跟着走,一边却是不明白了:这家伙又在乐个啥?

她思索了半秒钟,无果,丢开不管了,只跟着莞尔。

唐劲吃面呼啦呼啦。

他也是饿坏了,不过两三口干掉了四分之一后,唐劲忽然想起简丹,心下一拎,惴惴瞅了下对面——这回却是破天荒有点忐忑!

结果唐劲发现,这小姑娘压根不在意他狼吞虎咽!

唐劲当即大乐,继续埋头苦干,那速度还又快了一截。

简丹本来就瞧得高兴:看着便胃口好!至于仪态,唐劲是没有,可他又不是干外交的,有什么好计较?这回简丹更是看明白了,顿时莞尔,又瞅得有点儿担心,怕唐劲噎着呛着:“慢点儿?我可没那么快。反正你吃完也得等我。”

唐劲满嘴的面,含糊“唔”了一声,也不知他应的什么,倒还真缓了下来。也不是刻意。毕竟唐劲如此速度乃去了部队之后练出来的。不提别的,就只那新兵营,队列如果走得不好,整个排全体立正,拉歌半小时、吃饭只给五分钟。诸如此类的奖惩手段,家常便饭。

而更早一些、唐劲小时候,在家里吃饭,享受刘澄红的手艺,也曾经瞅着《猫和老鼠》、一块糖醋排骨啃半天!

简丹确定唐劲的嗓子眼不会闹交通堵塞,就放心了,喝了几口汤,悠然挑起一筷子面,咬了一口又放下了,从腰包里拿出包餐巾纸,打开直接抽了一半五张,搁去唐劲手边——小本生意,老板为了省钱,没在桌子上摆卷筒纸,怕客人用得狠。

唐劲瞅了一下那小小一叠餐巾纸,雪白精致,难得觉得有点浪费了。

不过这是简丹给他的东西,他才不要还回去!

于是唐劲也喝起了汤,一连四五口。尽管墙上电风扇摇着头卖力在吹,这热汤一下肚,唐劲还是冒汗了。他便高高兴兴掀起一张餐巾纸,仔细瞧瞧,抖开,对折再对折,摁摁额头两鬓吸汗,又擤了一回鼻涕,然后一揉丢去了空着的半张桌子上,继续吃面。

简丹差点笑出来!因为在吃东西,克制了忍回去了,一双眼儿却弯成了月牙。

唐劲也乐呵;不知为何,还脸上发热耳朵发烫。

他们两个正开心,透明的塑料软门帘一掀,三个男生走了进来。

两个走在前面,见了唐劲与简丹面对面坐在那儿吃东西,都是狠狠一怔;后面一个心不在焉,差点撞在前两个身上,而后他抬头一看,极度愕然:“简丹……唐劲?!”

不是别人,正是九号球衣、休闲服小胖,以及卢盛。

简丹对着门口,闻声抬头,见了这三个,神色不惊,只是心里浮起一抹无奈。

卢盛家既然能看到那个篮球场,离她家就非常近。所以卢盛失落之下,跟哥儿们出来散心,逛到这里,实在一点也不奇怪——附近就这一个小商品市场,连带周围一片带品牌的服装鞋帽店,文体百货,超市餐饮。住这一片儿的人,平常买衣服,大都来这儿。

再说了,这家兰州拉面的确不错,也算小有口碑。

因此,简丹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冲他们点了个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还不走?那你们杵在这儿想干啥?

她这样子淡漠的态度,三个男孩子更尴尬了。九号与小胖都看卢盛。

而唐劲背对门口,见简丹与人颔首打招呼,也转头瞧了瞧,却发现是这三个!

唐劲嘴里的面就直接吞了下去!

不过,他只是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这种约会时撞上熟人的情况,有点意外与局促;加上卢盛搭讪失败那回他也在场,故而还有些不忍。扪心自问,却是无愧。所以唐劲当即跟他们点点头,还好心解围,招呼了他们一声:“你们也来啊,这儿拉面不错。”

九号应了一声,想想不对,又跟唐劲摆摆手,对卢盛轻声道:“我们外面等你。”溜出了门。

小胖也跟着撤了,没说什么,只是绕过卢盛时,拍拍他肩,一捶。

卢盛只觉脑子里昏沉沉的。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此地,他思绪里掠过的,竟然是那几个喜欢他某任前女友的男生……

他算是懂了!

不过卢盛好歹也经过不少比赛与恋爱,到底能站在那儿,没有夺门而出。

这样捱过片刻之后,卢盛深吸一口气,问简丹:“你说的……”“男朋友”三个字忽然变得苦涩,卢盛没能吐出来,“那谁,就是他?!”

开什么玩笑?!

唐劲比他大十来岁那!而简丹与他乃是同龄人,不对么!

然而,此刻、眼前,就在这儿摆着!

简丹一点头,抬眼直视卢盛:“是。这回你信了?”

这种事,下手一定要光明正大、既快又狠——无怨无仇的,她可没想要折磨这小孩。

卢盛之前的确不信,这会儿被简丹一句话挑破,他就不知道能答什么了,看看唐劲,忽然脱口而出:“你后来还是找到了她家?”

这想象力!

这推断!

唐劲也无奈了、几乎想趴下!他没好气地睨了卢盛一眼,看在圈内人的份上,好歹还是解释了一句:“当我什么人那,去公园做早课遇上的。”说完觑了一眼简丹,肚子里大骂卢盛:小屁孩!臭小子!

那天晚上人家明明拒绝了你,你还想干神马?

至于没提醒卢盛,唐劲毫无内疚:若只是认识了简丹,过几天跟卢飞联络时还记得,也就提个醒儿呗。要他辛辛苦苦翻了卢盛家的座机打过去,那是不可能的!又不熟,献的哪门子殷勤?

再说了,卢盛他老爸虽然当着唐启松的面也夸他功夫好,但那一大半是客套。那家子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别以为他瞧不出来!哼!

何况事实上,他自己瞧中简丹了、两人还好上了。既然如此,更不可能告诉卢盛简丹的晨练习惯了。

他是红方,这小子就是蓝方;他是蓝方,这小子就是红方!

敌方!敌方!怎么可能情报共享?!

28、拉手

卢盛一时间没话说了。

这要是他哥卢飞,遇上了当然会告诉他;可这是唐劲,告诉他是好心是热心,不告诉他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们年龄差那么多,当然不熟。只不过,家里长辈同一个圈子,当年唐劲又打遍同辈无敌手,后来更是拿了部队里的全国第一,成了两百万人民子弟兵的“总教头”——其实也的确当得起,只不过该加上“之一”二字!

那会儿他哥卢飞年轻气盛,找了机会跟同样年轻气盛的唐劲过手,输了个心服口服,之后卢盛才会跟着认识——亦只是认识而已!

除了婚丧寿宴,也就呼朋唤友玩起来,你叫我我叫他的,偶尔会碰个面,连手机号都没有交换过。

并且,说实话,卢盛对唐劲还真没卢飞对唐劲那种佩服,也不亲近。

因为在圈子里,唐劲功夫好是有名的,唐劲成绩不好也是有名的。卢盛他爸就把唐劲做反面教材,督促卢盛好好读书,考个好学校,找份好工作。

他妈更是明确,“好男不当兵”——农村孩子一家两三个,一穷二白,所以走入伍这条路,提干升衔、成家立业,那是本事;他们这样的人家,独养的一个儿子,以后结婚用的房子都买下了,卢盛若再去自找苦吃,那就是想不开了!

所以,言传身教,卢盛自觉与唐劲不是一路人。相对地,唐劲也自觉与卢盛说不来。结果就是,这两人认识,彼此通姓晓名,却远不是哥儿们。

也所以,眼下卢盛虽然暗怪唐劲不够义气,却无话可说。

他们这两个俱都无言,简丹则只觉好笑。

换作别人,就凭这一问一答,没法儿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简丹毕竟在那一行百多年,又已然摸清了唐劲干的到底什么活儿,这一听就明白了,一示意唐劲、问卢盛:“怎么,您找了这位打算摸我的老巢?”

成了当然没什么,说不定还是一段甜蜜回忆……

但既然没成,那主意可实在上不了台面!

所以卢盛顿时窘迫。

幸而简丹一直只当他是祖国的花朵,娇小幼嫩,虽然不赞同,也只不过调侃一句,态度宽容言语温和,不曾动怒。因此卢盛并不至于羞惭欲死,胡乱丢下一句“只是说着玩的,那我先回去了”,眼见简丹回了“拜拜”,他便出了店门走了。

外面,小胖一把搂了卢盛的肩、拍拍他,九号回头看看店里,三个男孩子相伴离开。

里面,另外四桌七个人瞧热闹瞧得高兴,连带其中一个跟着妈妈来吃饭的小学三四年级的女生,都看得眉飞色舞。

简丹不耐烦让他们打量,一看唐劲碗里已经没几根面条了,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我们走吧。”抽出张餐巾纸一擦嘴,拎过袋子。

唐劲瞧得大为惊诧,因为简丹这会儿一反常态吃得极快,却偏偏还悄无声息动作优雅!

这还是人吗?!

所以唐劲闻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一点头,掏钱结帐,拎起他那两个袋子,犹不忘抓了余下的纸巾往裤袋里一塞。

华灯已上,夜色一掩灯光一映,这一片的街,瞧着就比白天漂亮多了。

两人出了店,并肩而行。

简丹还有些莞尔。

而从拉面店到商厦正门口的街,不过短短一段路,唐劲瞅了简丹三次。

第一次唐劲放下了心,暗舒了口气:简丹没有追着他问什么的意思。

唐劲在家被他爹妈从小盘查,一个黑着脸问,一个哄着唠叨,殊途同归。小时候问上课举手几次、考试多少分,如今改问女朋友、儿媳妇儿,所以唐劲其实绷紧了头皮、等着接招……

可简丹并不问,瞧着也是真没往心里去。

唐劲就特感轻松,暗赞简丹大度,又看了看简丹,越看越觉得简丹好看。

等到第三次,唐劲不乐意了:“还笑!这么好笑?”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这一位。

不过这远没到能令简丹不耐的程度,她只觉唐劲可爱,“嗯”了一声:“那个小屁孩。”

你也这么觉得哈?

唐劲当即大力点头,连连点头。

简丹望向唐劲,继续道:“不过,挺可爱。”一句话说了两个人。

唐劲直觉不大妙,脖子就一卡!

简丹见状莞尔,抛出结论:“还蛮好玩的。”

好、玩?!

唐劲不由忿然,也不知因为卢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脱口而出:“我瞧他这回是动真格了。”

那又怎么样?她不喜欢,所以那只是卢盛自己一个人的事儿,与她简丹有什么关系?

她的义务只限于尽量保护卢盛的自尊,不要把别人的倾慕当成自己的炫耀品。

在此之外,她不欠卢盛,卢盛也不欠她。

所以简丹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我知道。可他就一小孩子,我还没那癖好。再说了,这种事,快刀斩乱麻,是为他好。难道还拖着不成?左右我又没落他面子。”

是这么一道理。只是……

——难道小爷儿我是有那癖好的?!

所以唐劲听了,就觉不大对味了。而且,他自己也常被他老妈唠叨“都这么大一人儿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之类。往日里没觉得有什么,他就算七老八十了也还是他老妈的儿子,可今晚一结合简丹对“小孩子”的态度,唐劲就不安了!

于是唐劲瞅瞅简丹,结果发现简丹说这话时,眉眼之间一派轻松随意……

唐劲便高兴不起来了;他闷不吭声了半晌,忽然把两个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冲简丹一摊,止步不走了。

简丹随之停步,见状当即明白了,含笑抬眼望向唐劲,故意问他:“干嘛?”

明知故问!

可简丹眸子里明澈宁和、光华流转,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唐劲;眉眼间欣喜满满,又有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调皮。落在唐劲眼里,实在是越看越好看,那啥,“娇俏不可方物”……

小人书连环画上这么说。

所以,唐劲尽管本能地就明白简丹在逗他,却移不开眼;与简丹目光一碰,还脸热了。幸亏唐劲害臊归害臊,倒还没忘记行动目标,吸一口气小声嚷嚷:“手给我啊!”

简丹见好就收,点点头,轻轻搭上唐劲的手,缓缓收拢回握。

暖暖的,滑滑的。唐劲心里一踏实,又乐了。

路灯静静立在夜色里,一盏又一盏。

唐劲送简丹到楼下。

因为这晚临时改变了计划、没逛后海,两人说好明天去,而后拜拜。

简丹松开手,没立即上楼:“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哈?

没这必要吧!

不过唐劲望着简丹,不自觉就答应了:“噢。好。”

很好。目标行踪到手,还是自动汇报的。简丹满意了,却忘了想想,眼下这儿又没打仗,做什么还要如此?

简丹跟唐劲道再见:“晚安。”

唐劲跟着道:“晚安。”

可唐劲还没走。

简丹看看唐劲:“怎么了?”

唐劲忙道:“你先上去。”

简丹微微一怔,笑了笑,一点头,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与唐劲摆摆手。

唐劲一乐,继而听着简丹的脚步声上去了,他笑意褪去,心头浮上不解。

简丹刚才那个笑,是真的。可他不喜欢。

怎么说呢,的确是笑,但是却,却……

——却不高兴!

不高兴!

而简丹一边上楼,一边捻了捻左手。

唐劲手很热,还好多汗。

汗手?

又或者,只是紧张?

恐怕是后者。就像打电话只为听声音一样。

简丹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甜蜜自然是有的,也有柔软,可更多的,却是灰蒙蒙的怅惘与茫然。

简丹在客厅放下东西,与孙兴华简芳打过招呼,习惯性去洗手、洗脸。

——“啪”。

镜台上的日光灯照亮了整个卫浴间,上了年头的镜子依旧光滑清晰。

简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按了一滴洗手液,接在手里,却是顿了顿,才扳开水笼头。

唐劲回到家,两个袋子往沙发上一丢、给简丹发了个短信,就去拿衣服洗澡了。

刘澄红正在卧室看电视,听见响动,马上丢下连续剧出来了,兴冲冲问她儿子:“玩得咋样?”

唐启松还在客厅吱溜二锅头,一听就竖起了耳朵,只是没开口问、也没转头看:他昨天忙,中午晚上都是盒饭;今晚有空,当然要好好喝两盏儿。

唐劲开了抽屉刚取了衣服,听见他老妈这么精神抖擞,登时一乐;可他一从房间出来、见他老爸坐在那儿,笑容不由收敛了一大半,跟他老妈小声说了一句:“妈!您就别操心了。”蹿卫浴间去了。

刘澄红“嗐”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唐启松,没好气——都怪你!

唐启松巍然不动,只是他不小心一口吱溜多了,结果呛得一皱眉。

好在刘澄红马上就找到了间接目标——那两个袋子。

“糖糖,你都买了些啥?多少啊?哟,咋还有冬天的大衣裳啊?”

唐劲正试水温,无奈一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朝客厅嚷嚷:“俩汗衫四十五、裤子三十、拖鞋二十八、运动鞋七十五、羽绒服二百七十四!我洗澡了啊!”

所以您就别问啦!

十来分钟后,唐劲吹着口哨擦着头发开了门,却被吓了一跳,转而乐了:“妈您干啥呢?”

29、苦衷

干啥?

看东西!

看你的买的东西!

这还用说吗?

沙发里摊着新衣服、新裤子,茶几上摆着新拖鞋,新运动鞋则跑到了电视机上——客厅也有一个电视机。

而刘澄红正穿着唐劲那羽绒服,刚从房间里照了全身镜、走出来。

她个子可没唐劲高,这衣服本就是包臀长,又保暖,所以刘澄红热得都出汗了,一边脱一边开大了吊扇,忙着吹凉:“哪儿买的?挺好!才二百七十四,你不会记左了吧?”

唐劲“嗐”了一声:“哪能呀,五五折儿,原价五百差两块。”同时他老妈这么一说,他也被提了个醒儿,就转回卫浴间,拎起换下的大裤衩,从右边兜里掏了用剩的钱,出来交给他老妈:“喏,这是剩下的。”

刘澄红也没数零钱,只扫了一眼,瞧见一百的还有五张,顿时大为满意,把羽绒服搁到沙发上,笑眯眯一个劲儿打量——这衣服好,那女孩儿更好,会过日子!

她却不知道,若是缺了唐劲,简丹压根买不成!

倒是唐劲,今天去了这么一趟,连挑拣带砍价,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他以前跟着刘澄红,只管试穿、打哈欠,那样子,去得次数再多,没机会锻炼,怎么可能有长进?

唐劲见了好笑,又与有荣焉,早忘了砍价全是他自己的功劳了,乐呵呵凑过去跟刘澄红得瑟:“妈,这衣服好吧?她自己也买了一件儿那。”

“好,挺好!东西好,价钱也便宜,很合算。”刘澄红毫不吝啬夸奖。她购物的经验可比唐劲丰富多了,深知机会难得,一开始就大为心动,否则大夏天的,也不至于亲自试穿。到此时,刘澄红终于下定决心:“还在打折吗?妈也去买一件,再给你爸也添一件。”

唐启松终于开口了:“我不要。”

刘澄红只当没听见,也不哄他。唐劲在他老爸背后,冲唐启松无声一“嘿”,去自己房间了:“还在,一大片儿呢。我抄个路线给您。”

唐启松的穿戴,都是刘澄红一手打理的。唐启松只负责两件事:从衣柜里拿出来穿;出去试刘澄红看中的衣服。这一点唐劲打小就知道!

结果唐劲在房间里开了电脑,查了地图忙乎,唐启松见没人理他,又强调了一回:“谁稀罕!”

刘澄红好心情跑了一半,也不转头看,当即对着衣服道:“得儿,那我就给自己买。你不要,那正好——省、钱!”

唐启松当即不吭声了。老夫老妻的,他很清楚,刘澄红说归说,八成还是会给他买一件的;可若是他再斗上一句嘴,那可就连明天的晚饭都要没有了……

与此同时,简丹特地把羽绒服给简芳看了——若是该添,就趁早添。

简芳开了衣柜看过,下定了与刘澄红一样的决心。

不过简丹并不需要画路线示意图,因为那一片简芳比她还熟。所以简丹洗完澡出来,只是坐进沙发里,支了扶手托着腮,架起腿,兴味盎然瞅着简芳试衣服、孙兴华看简芳试衣服——嘿,这俩!

孙兴华倒是没嘴硬,还跟着夸了几句好,可他觉得贵,有些舍不得:“我看我就不用了,冬天儿的大衣裳,我有。”

简芳正穿了女儿的羽绒服、站在客厅里,对着卫浴间里的镜台,转来转去看整体效果呢,闻言也不跟孙兴华争,只含笑瞅过去:“陪我去看看,啊?”

孙兴华很清楚“陪看”的后果是什么……可老婆要给他添置上好的大件儿,他能不高兴、能不心动吗?因为简丹在旁边,孙兴华没说什么,只是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简丹心下大乐,面上一本正经,道:“妈你也说好,那这衣服就没买错。再买两件,咱们刚好穿个全家福。那我玩电脑去啦!”一闪身进了房间、飞快关好门,终于失笑出声。

老房子那隔音效果也就这样儿,所以孙兴华听得见简丹那一声儿笑,不由有些儿窘迫,可更多的却是高兴,由衷高兴——他就想不起来简丹以前有这样子笑的时候!

简芳目送简丹消失在门后,又瞧瞧孙兴华,也是恬然笑了,心满意足。

次日,简丹还是老样子;唐劲也继续前一天的良好记录,早早起来了。

而唐启松没去阳台眺远,换成了在客厅里泡茶喝。眼见唐劲出来,唐启松马上道:“晚上小李大寿,你收拾好了,跟我过去。”

他虽然没像唐劲小时候那样连吼带骂,语气却依旧是下命令,硬邦邦的。所以唐劲不乐意了,脖子一梗:“干啥去啊?”

唐启松一口气就堵上来了,张嘴就要呵斥!

幸而刘澄红一听不对,忙从厨房出来了,当即给唐启松重重递过去一个眼色叫他闭嘴、同时忙忙哄唐劲:“哎呀,你一年才回来一趟,你爸难得有这机会!你就替他去撑个场子、摆摆威风,揍俩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成不?”

这话唐劲就听进去了,不由迟疑了一下。他想想自己的确常年不在家、干的又是那种活儿,不提别的,开年的时候就折了两个退了一个……到底点了点头。

刘澄红再接再励:“可不许放水,啊?明儿妈给你做锅包肘子吃。”唐劲以前跟唐启松斗气,故意输掉过。

唐劲无奈瞅他老妈,忽而乐了,凑过去:“那妈您多做点儿,明儿中午让我带一份?”

还讨价还价了?!以前可不会这么干!

只是,既然讨价还价,那就是答应了。

所以刘澄红放心了,又哭笑不得,一点头,顺手打了一记唐劲肩膀:“跟那姑娘出去玩儿?”

唐劲乐滋滋点头:“嗯!让她尝尝您的拿手菜。”

唐劲其实是心疼简丹偏瘦,又晨练辛苦,所以刘澄红既然做好吃的,唐劲就顺便弄上一份。但刘澄红听在耳中,却以为她这儿子,是想跟人家姑娘显摆她这当妈的手艺好呢!

所以刘澄红的虚荣心登时得到了巨大满足,当即痛快答应了,乐呵呵瞧着唐劲奔卫浴间去了。

唐启松倒是旁观者清。不过,唐启松是过来人,知道儿子若是太惦记着媳妇儿,当妈的知道了,难免感到失落,甚至跟媳妇儿过不去、挑这拣那。所谓婆媳矛盾,便是这么来的。远的不说,就说唐劲还小的时候,唐启松他自己的老娘与老婆,就没少叫他头疼……

所以唐启松什么都没说,只哼笑了一记,继续喝茶。

刘澄红听见了,登时冲唐启松假笑——老头子,瞧见了没,你儿子不跟你好!谁叫你打小动不动就揍他,我拉都拉不住!

唐启松暗唾了一声“娘们儿”,心下嘀咕着“头发长见识短”、“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端着茶去阳台了。

这天唐劲与简丹晨练完了,一起吃了早餐,各自回家冲了个凉,而后他们就逛后海去了。

与此同时,简芳兴致勃勃在挑羽绒服,拿黑紫的比了孙兴华瞧瞧,觉得不好,便挂回去了,又摘了咖啡色的跟藏青色的,继续比着孙兴华看。

孙兴华乐呵呵只是笑,乖乖站在那儿当模特,两手都还叉在裤子口袋里,没拿出来。

简芳依次瞧过,选不出来,便先递了咖啡色的过去:“都试试吧。”

孙兴华就接了,拉开拉链,往身上披。

简芳搁了藏青的,帮孙兴华拉袖子。

就在这时候,刘澄红也走进了这片儿店。五五折的有一小片儿,可原价四百九十八的就两排:一排男的,一排女的。所以刘澄红很快找到了她的目标,开始挑了。

两排衣服三个人,孙兴华开口少,结果两个当妈的就搭上了话,还聊了起来……

“也来买这个啊?”

“嗯,我女儿昨儿买了一件,还叫我们俩来看看。”

“女儿就是窝心。多大啦?”

“高中刚毕业。”

“噢。”唐劲相好的那姑娘也买了件。可这个高中才毕业,差了十来年,那就不是了。这么大一地方,买这羽绒服的女孩子肯定不止一个。“我儿子昨儿也买了一件。”

“他几几年的?”

“七七年。”

“哟,都工作了吧!”丹丹说她这俩天出去玩,是跟小男朋友一块儿,有人作伴,稍晚一点不必担心——关键是,“小”男朋友!这个可都奔三了。所以简芳也以为肯定不是,瞅见刘澄红拿在手里的路线示意图,一乐:“这是儿子给画的地图吧?可真孝顺。”

“早就工作啦。当兵,中尉。”刘澄红有感而发,“是他画的,可这哪跟哪儿!我不自己翻了衣服看,他东西一丢,都不会吭一声儿。真是,当初为什么不是女儿?那小子,那臭小子——尽叫人操心了!”

说到后来,刘澄红心头一阵酸涩。别看这些年还过得去,前些年那父子俩实在闹得不成样子,刘澄红夹在中间,又担心唐劲,又气恨老头子,自己身体还不好,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若是当初生了个女儿,别的不说,至少她家老头子不会动不动就揍孩子——唐启松不打女人!

简芳同样是有感而发:“男孩子是要粗心一些,可要我说,还是儿子好。儿子不吃亏。”

说到底,只有重男轻女的,没有重女轻男的。而且生个女儿,还要担心她往后遇人不淑:若是万一碰上个吕一鸣第二,那可怎么办?!

离了是撑着过,不离是熬着过。

离不离,都没好日子过!

所以简芳虽然自己不重男轻女,却宁愿简丹是个男孩儿。只因为那样子,简丹能免于覆辙……

30、使坏

孙兴华试好了衣服,先走了。他顺路去买菜,而后回家歇歇,就该上班去了:简芳拎了新衣服,去菜场怕不小心给弄脏,所以今天他买。

他与简芳的工作时间表都不是朝九晚五,两人凑一凑,基本上都是一个没空时,另一个有空,刚好。

而余下两个当妈的聊了几句,除了对生男生女的意见怎么也无法统一,别的都很说得来。于是买完羽绒服,她们俩还一起去逛了下面的四层,添了几样小东西,又交换了手机号,预备以后一同逛街,这才拜拜。

与此同时。

简丹与唐劲在后海水边树荫下闲坐。

不止他们两个知道这儿好,不远处就有一对年轻的情侣,瞧打扮是大学生,相拥接吻,投入得很,压根不知道自己也被人当风景了,又或者,知道而不在意。

简丹瞧得津津有味——多可爱一对小孩啊!

而唐劲看了那一对一小会儿,瞅瞅简丹,心跳慢慢儿快了……

蓝天白云,粉荷碧叶,翠柳绿杨。

简丹户外运动多,肌肤早晒成了浅麦色。她含笑望着那对情侣,瞧得高高兴兴,留给唐劲一个后侧脸儿:短发映着叶隙里洒下的点点阳光,轻软黑亮;额头饱满光洁,鼻粱线挺拔流畅,唇廓明亮唇瓣润泽;脸上透着浅浅的血色,气色极好。

粉黛未施,天然去雕琢。

两人离得近,唐劲都能数得清简丹的睫毛。他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越跳越快,又听到自己一张口、神差鬼使蹦出两个字:“丹丹。”

简丹闻声回头瞧唐劲,一双眸子璀璨明亮,眉宇之间舒展宁和。虽然没有开口应声,可显然心情颇为不错。

唐劲忽然就觉得心口涨满了,热烫热烫的。

没办法,一个年轻姑娘欣然望着你,愉悦之情显而易见——她喜欢你!这种事,男人们碰上了,哪个不高兴、不自得?

从生物学上来说,这意味着她很可能会愿意给你生个孩子,从而令你的基因得到延续……

从社会学上来说,这满足了你的虚荣心,令你倍儿有面子!

更何况,这姑娘还是你自己瞧中的!

唐劲又不是神仙。唐劲只是个男人。还是个一年到头呆在山沟沟里、男人堆里、瞧不见几个女人的男人。

所以唐劲又觉得简丹更好看了……

好好看哇!

唐劲不由自主屏住了呼息,俯身过去一些,抬手碰碰简丹下巴,托住了,大拇指轻轻抚过简丹脸颊。

小心翼翼,欢欢喜喜——还好奇!

软软的滑滑的噢!

唐劲就乐了,也重新找回了呼吸。

简丹莞尔,眼睑一扇,扣住唐劲的手,把玩唐劲的手指,反戳了下唐劲的脸儿。

唐劲凑得更近了些,目光落在简丹唇上,流连片刻,又去看简丹眼睛。

两人视线相交,简丹眼儿一弯,笑意更盛,也往唐劲挨近了一点。

唐劲大受鼓舞,当即阖上眼、亲了下去。

可就在这最后一瞬,简丹略一转头,坏坏地乐了!

结果唐劲亲在了简丹右脸上!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只是嘟嘟嘴贴过去两下,一动不动沉醉了片刻,才觉出不对来——好像不是嘴唇?

唐劲蓦然睁开眼!

简丹已经乐得见牙不见眼了,无声无息,笑得坏极了!

唐劲立马明白了!他无言放开简丹,瞅着简丹在那儿坏坏地乐,肚子里连声大叫“小坏蛋小坏蛋小坏蛋”,却是不禁跟着乐了:目的地虽然偏离,开心却没有打折。

紧接着,唐劲忽然定定瞅住了简丹——亲我下!也亲我一下!

简丹含笑看看唐劲。

唐劲再接再励,努力瞅啊瞅——快亲我一下啊!

简丹一乐,然而却是一扭头、去看前面的水景了。

竟然又失效了?!

唐劲眼见无言的祈求不管用,马上不无言了,只是这次不知为何,他开口时有些不甘不愿:“丹丹……”为神马为神马为神马不亲我啊?!

后面一个音被简丹飞快按回去一半。

唐劲手里一空,眨巴了下眼,望着简丹。

简丹乐不可支,起身过去、在唐劲左脸上一亲——感觉很不错!于是简丹稍顿了顿,又来了一下。

唐劲那点不甘愿当即长了翅膀,嗖嗖蹿九霄云外、消失不见了!快活得眉飞色舞!

简丹瞧着大乐,按着唐劲嘴唇的手指一挪,轻轻戳戳唐劲的左酒窝,又戳戳。戳了还不够,还摁在那儿、推唐劲。

唐劲起先由着简丹。可简丹越来越用力了,还突然大加了一把力!唐劲被推得头一偏,只好一把扣住简丹的手。

简丹忍了笑,撑大眼睛故意瞪唐劲。

唐劲无法,想了一想,拉起简丹的手,让简丹继续摸他脸、戳他酒窝。

简丹失笑,点点唐劲的酒窝,回握住唐劲的手、拉过来把玩。

轻柔的触感还停留在脸上,唐劲很想诈唬简丹一下,却已经乐得没了个形状,只好放弃。

而后,在这从不曾尝到过的快乐之中,唐劲忽然明白了!

是喽,他知道——丹丹故意的!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像对卢盛那小屁孩,简丹风度很好,平和诚恳,大度诙谐,也仁至义尽。如此态度、如此待遇,又有谁能挑剔什么?

然而这种待遇,能要么?!

他可不要!

他宁愿简丹跟他使坏!

他宁愿让简丹捉弄!宁愿让简丹玩!

两人继续闲坐。

只不过,比起之前,他们手握着手,不曾放开。

又一阵微风从水上掠来,唐劲忽然问:“涂的什么?”

简丹不明所以:“什么?”

唐劲声音不知为什么小了下去:“你,唔……香香的。香水吗?”

简丹不大确定:“防晒霜?沐浴液?也可能是洗发露。”

“噢。”唐劲对这回答不大满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满意,不过他知道怎么样让自己满意——他挪过去了几寸,直到肩挨上简丹的肩。

简丹望望唐劲,眉眼一弯,没有抗议。

唐劲就乐了,也不曾开口。

接下来,两人还是闲坐。

简丹深深懂得这样的时光有多么珍贵、多么难得,所以她一分一秒也不浪费,全然放松,尽情享受。

唐劲若是早上十年,肯定要呆不住。可到了如今,他也本能地不愿打破这宁静与闲暇。

这天中午他们随意吃了点,下午继续流连在后海。

倒也不是这两人有多么多么喜爱后海:简丹见得多了,当然不认为这么一汪水能叫“海”;而唐劲这里出生这里长大,习以为常,自然也不觉得这儿有多好。

只是,这两人想要呆一块儿,又不好去对方的家里,那就只能到外面找个地方遛达。

而后海离得近,又有这个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水景,便成了一个挺不错的选择。

幸好,最重要的永远不是去哪里,而是与谁一起去。

唐劲本来想找个酒吧坐坐,简丹却不想让唐劲花这个额外的钱:这一年里她不是自己养活自己,不管怎么调整,总是觉得哪里有一点怪怪的……

上百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

吃穿住行是必须,简丹忍了;这种休闲消费,简丹就不甘心了——她不舒服!

于是简丹为了打消唐劲的主意,开始埋汰酒吧;而为了埋汰酒吧,简丹给唐劲说起了“美女卡”、“丽人卡”以及酒托妹之类。

唐劲从高中直接蹦进军队,哪里遇到过这些?所以唐劲听得撑大了眼睛,连叫“真的假的”、“不是吧”。

他觉得新鲜,还听得很高兴!

简丹发现了,随之乐了,难得打开了话闸,绘声绘色讲了酒托妹与被钓男斗智斗勇的几个经典招数。说到后来,连酒吧里的点心为什么往往特别咸之类的小事,简丹都拿来给唐劲做了脑筋急转弯——是因为客人口渴了,点酒就多。

这些江湖手段,简丹都是极熟悉的。她虽然没干过,可抵不过泡吧泡得多、亲眼看得多啊!

阅尽人生百态,莫过如此。

并且这些手段,都是一通百通的。用在小地方,固然只是赚个酒水钱;用在大地方,却可能涉及一个民族的进退乃至安全——而简丹没赚过酒水,却亲身经历了后者。

因此,到了今天,简丹心情愉悦之下,这些“故事”,就说得精采绝伦。更重要的是,到她这个阅历,早就不会轻易激愤,说起这些人世百态,态度平和包容,就事论事,只议情节、不上颜色、不戴高帽。

而唐劲直归直犟归犟,并不迂腐:迂腐的人干不了他那“重活儿”。所以唐劲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兴起宣布:“我知道怎么开酒吧了——以后我就开个酒吧好了!”他们这些一线尖刀,早晚都要退下来。因为他们干的是体力活儿,而且不是普通的体力活儿:到了年纪,体能一滑坡,就会拖累战友、就不能上了。

简丹大乐:“那算我一半!不过这些都是闹吧的手段,我想做个静吧,那个正好用来招待朋友。”

唐劲并不懂闹吧与静吧的区别,只是听着后者更高档,当即一口答应了:“好!要做就做好的。”

简丹深有同感:“否则不如不做。”

两人不由对看一眼,旋即都乐了。

而后他们继续凭栏望水,漫无边际地聊天。大多是唐劲在说,在吹,在忽悠。简丹时不时接一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开开心心听。

阳光晒得卖力,树荫浓密,风时不时吹过。一只绿毛虫不小心掉了下来,咬着丝扭动蜷缩,在两人身后悠悠打转。

31、祝寿

认识第三天,两人不仅知道了彼此的年龄、学历相距不小,也知道了彼此的性格、彼此喜好的早餐,同样差得很远。

可与此同时,他们亦发现,他们合得来——他们在对人对事上,态度一致。

唐劲对此惊喜。

简丹同样为此开心,却是在她意料中之。

当天傍晚,两人各自回家。

之后简丹照常洗澡吃饭,饭桌上简芳问起“玩得怎么样”,简丹就汇报了一遍。

简芳其实压根不在意简丹玩的什么,她见简丹回答时带着笑意,显然玩得开心,也就高兴了。

孙兴华更是没说几句话,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不过他同样听得高兴。

吃完简芳收拾厨房,简丹帮着把碗筷整了过去,也没抢着做家务;倒是一出了厨房、穿过客厅时,简丹顺手就抢了孙兴华带回来的《新京报》,冲孙兴华调皮一笑:“我先看啊!”回房间门一阖,开了机,翻了翻报纸扫了几眼,一等电脑启动完毕,便干活儿去了。

而孙兴华刚泡了杯茶在沙发里坐下,面前茶几上报纸却一飞!

他一怔,抬头看简丹,旋即呵呵笑了:简丹以前可不会与他撒娇!所以现在简丹心血来潮夺他一回报纸,孙兴华只觉得简丹与他亲……

他这些年待简丹一如亲生,然而小女孩内向敏感,他又嘴笨不会哄人,继父继女之间虽然处得好,到底多了一分生涩与客气;如今简丹放开了爽朗了,那点生涩客气随之不见,还改口叫他爸,那啥,他也算功德圆满了不是!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当初孙兴华与简芳登记时,已经放弃了叫简丹改口的打算。所以现在,孙兴华心里那个乐呀!

不过他没了报纸,到底无事可干,就有些无聊;喝了两口茶,又坐了一小会儿,起身转悠转悠,把电视机的罩子扯扯好,最后转悠到厨房去了:“碗我来洗吧。”

唐劲一回到家,就被刘澄红赶去换洗。

末了,等到唐劲秉承太后懿旨穿戴齐整,又被他老妈逮着喷了几下沙宣定型水……

唐劲不好使劲跟他老妈挣,只得无奈瞅着镜子里的刘澄红。

不过唐劲这两天心情特别好,刘澄红又深知她这儿子的秉性,动作麻利、速度极快,不等唐劲开始心烦就完事儿收工了,又哄了唐劲两句安抚,所以唐劲也只是瞅瞅他老妈,一个字也没抗议。

末了,刘澄红把唐劲左右打量一番,满意了,拎起一盒子普洱茶塞到唐劲手里叫他拎着,一边叮嘱,一边送唐劲出了门。

此时唐启松已经在楼下等了半支烟了。

唐劲下楼钻进破大众,唐启松当即发动车子,父子俩就去祝寿了。

而刘澄红喝不了几口酒,亦不是练家子,闹得晚了她身体毕竟还弱了些,吃不消,索性不去,留在家里自己随便弄点合心意的吃。唐启松也好玩得尽兴一点,省得他还没喝够就得忙着送老婆回家。

唐启松所说的“小李”,唐劲得叫一声“李叔”。

李叔也是圈内人,不过与唐启松不同,他是个做生意的:开了个武术学校。

学校不大,主要教中小学生课余练武。

有些小孩子身子不好、体质较弱,健康第一,家长们免不了为此大操其心,这课外时间里,钢琴课外语课心算课什么的,可就顾不上了,练拳法、练气功,才是上选。

但家长们自己又不会!这就要找人教了。

李叔的学校,主要便是接这些活儿的。

说是学校,并没有安排文化课,所以严格而言,其实是个辅导班。只不过这类教学,需要活动场地,不能在老师家住的商品房里将就。而北方的冬天又冷,从十一月到三月,必须在有供暖的室内才能练,否则是个人都会给冻坏,所以李叔的场子在北四环外,老院子里,有室内有室外,占地大,门口便有地方挂套牌子——横匾为“李季柏武术学校”,左右的对子是“一拳一脚练功夫,一生一世学做人”。

固然直白粗糙,却也耐得住咀嚼。

为了方便,李季柏家也在这儿。他在市区内有一套房子,不过夫妻俩很少宿那边,是给一双儿女读书住的——他夫妻俩农村户口,可以生两个。

这晚的酒就摆在练功房里,老邻居那儿借了桌椅盘盏,十六人的大圆桌开了四席,还颇为宽敞。李季柏的老婆孟慧梅亲自下厨。

孟慧梅做得一手好菜,所以这晚的菜色果品不比饭店里的差。论布盘,精致稍逊;论原料,还要好上几分——毕竟,现在菜场里超市里什么买不到?

而这是自家人做整寿,一辈子就这么三五回的热闹,当然得挑好东西——李家两口子,图的是趁现在还忙得动,操一回心,把给饭店赚的钱,贴进菜色里,热热闹闹赚个面子!不是为了省那俩钱。

这么好的宴席,饭店里不是没卖,但那得四五星的宾馆,餐饮部的高档席面;而那个价格,也就高出他们的消费水平一截了。

说白了,如今大家好东西都尝得多了,操办花的这笔钱,若去外面订酒席,吃不痛快,不可能让客人心满意足;而若在外面订四桌这样的酒席,那花的钱又太多了,李家两口子肉疼。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李家两口子这个年纪,已经深感体力下坡,自知以后再做大寿,只怕是忙不动啦!至于大后年李家嫂子的四十整儿,则没有让寿星操劳的道理,肯定要下馆子。所以啊,这还真就是最后一回了,一定要抓住了!

正因如此,唐启松才一定要叫上唐劲——前两年有几回,唐启松命令一下,唐劲脖子一梗,唐启松瞪他一眼、骂上两句,也就算了;可这回难得小李两口子精心准备,人人都到,唐启松哪里肯放过唐劲。

也因如此,这晚从开饭前招待客人的坚果零食、水果烟茶,到四荤四素四果的十二个冷盘,到八个荤素两个干点心十个热菜,再到最后的饺子、甜羹、鱼汤、水果拼盘这四样,都是顶顶好的。

何况李家嫂子亲自掌勺、前后操持,做客人的本就少不了多夸两句;又的确是最近几年里最热闹的一顿饭——喜宴人数是比这个多几倍,可那十之八九是随礼的,一大半的人不认识!但今晚这里不同,彼此间个个都是叫得出名儿的,这气氛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所以末了,人人夸好,把李季柏美得红光满面!

当然,他酒劲也上来了……

唯独环境有点不伦不类。不过墙上贴了大红的寿字、四周拉了彩色气球,也很是热闹——彩色气球里,倒有一半功劳,属于在这儿练功的小朋友们:小孩子见了这个都爱,瞧着老师踩着打气筒忙乎,一个个都拥上来帮着吹。李季柏也由着他们玩,虽然一大半都要返工……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权当练肺活量了。末了每个小朋友送几个,连酬劳都没拉下。

另外,这是在自己地盘里,散场便不拘早晚,非常自在。

最重要的是,吃到末了,大伙儿散了大半,余下一些个几十年的老哥们儿,尚可以慢慢喝、慢慢侃——能趁兴而来,尽兴而归。

这是酒店里不成的。

连那开车过来的喝多了都不怕,也不用叫的士:没得丢下自己的车、回头再来拿!直接就有睡的地方。这不大夏天么?大老爷儿们的,点个蚊香躺地板上就成。

院子里露天也行,还凉快。

唐启松就在这里面,连带唐劲也没法儿走人。

老哥儿们酒兴上来了,脸红脖子粗地淘古,说说当年,再讨论一番世界大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而这些东西,唐劲听了不知几遍了,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就着他面前那盘蜜汁叉烧,吱溜吱溜……喝可乐!

唐劲还不能喝酒,因为回去时他得开车。刘澄红千叮万嘱了的,所以唐劲除了开席时敬了寿星一杯,之后便换成可乐了。

旁边的几个一问唐劲,知道了缘故,自然不会灌他,倒是艳羡了唐启松几句。

而唐启松明明被捧得意,嘴上还要谦虚;谦虚到后来,又埋汰起了唐劲,夸别人家的孩子去了。

所以唐劲很无奈啊很无奈!

不过这种状况,早不是第一回了,唐劲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

何况唐劲到现在这个年纪,也知道唐启松就是嘴上这么说说,真要有什么事,第一个还是顾着他的。所以唐劲虽然不乐意,可只要唐启松没太过份,唐劲就只当没听见,压根不往心里去——就算过份了,也只是闹一顿捣个蛋来抗议,同样不会往心里去。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爹!

不像小的时候,唐劲不懂话外音,当着一大帮人的面、亲耳听着唐启松埋汰他了,心里那个难过呀——小爷儿我真是命苦哇!为啥给摊上了这么一个老爹?!照着三餐揍我就别提了,还老瞧着别人家的孩子眼红!

我明明打赢了的!还要拿我去换!

还说我两个不抵人家半个!

32、哥们

不止如此。

唐劲不止从会走路起、就被唐启松盯着开始练功夫,还从会说话起、便被唐启松灌了两耳朵“男孩子不哭鼻子”之类。

所以唐劲小时候,是再难过也不肯掉金豆豆的。尤其当着唐启松的面,那更是死命儿憋着。

不过,在刘澄红那儿,唐劲也不肯丢脸。实在难过,唐劲跟人打架,唐劲踢沙包,唐劲关自己房间里,扎在被子里闷头哭……

这样一来,唐启松一骂唐劲,唐劲便不吭声,当自己是木头;唐启松骂得厉害了,唐劲就只剩下脖子一梗冲他老爹顶回去!

结果唐启松指东、唐劲偏要往西!

唐启松越打,唐劲越犟!

不过到了现在,小时候挨的打,唐劲早忘了。

而且,多年下来,唐劲也适应了,还适应良好,一点也不会亏待自己,甚至挺能自得其乐:开席的时候,唐劲便捡着正对蜜汁叉烧的位子占住了……

唐劲最想占的其实是酱牛肉!

可惜,那盘放在侧对门窗的次上座前。那座儿属于长辈,归李季柏的舅兄。而唐劲既然跟着唐启松一块儿坐了主桌,便只能与另外三个小辈一样,敬陪末座,连带帮着今晚充当小二的李家姐弟两个上菜撤盘,所以蜜汁叉烧也不错啦!

是下首这边四个座对着挨着的五个冷盘里,唐劲最喜欢的一道。

而等到坐了下来,动了筷敬了祝寿酒,唐劲就把自己的耳朵当摆设了,又给自己的嘴巴分配了油水丰厚的好任务——吃吃与喝喝。

有肉有酒……呃,可乐,没啥不好。

再说了,今天这回又比以前好上许多,添了一个大福利——他不是还能在桌子底下给简丹发短信吗!

只是,可怜唐劲一年里头用二十天手机,一点也不熟练,这短信就写得慢极了:两分钟摁出九个字,又花一分钟添了两个标点符号上去……

——我在吃饭了,你在干啥?

那边简丹正忙,听到短信提示,只以为又收到了活动广告乃至推销诈骗,压根没看。

唐劲等了小半晌,没见回信,用力嚼了一片蜜汁叉烧,发过去第二条。

简丹还是没管。

唐劲又等了半晌没见回信,不高兴了,闷闷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不过等到喝完杯子里的可乐、再提瓶重新倒满,唐劲忽然想到一主意!

于是唐劲重新把手机摸了出来,翻了简丹的号码,拨了过去——也不放到耳朵旁边听,只瞧着显示屏上的状态。

简丹这回拿来看了;见是唐劲,当即接了。

而唐劲瞅着“呼叫中”变成“通话中”,眼睛一亮——立马给掐了!

简丹听见电话接通、紧接着忙音响起,不由一奇,旋即发现有未读短信,打开一看,了然莞尔。

她可不像唐劲,她这手机天天用,还是很熟的,于是十几秒便回复完毕:在打字。酒席热闹么,有什么菜?

唐劲一乐,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忙乎了。

简丹回完便把手机搁下了,却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短信提示音响。

简丹心里有一点奇怪,也没介意,一边干活一边儿等。

结果等到简丹一章收尾,唐劲的短信才到。

简丹打开一看,好长一条!怪不得花了这半天呢!

——挺热闹的,四桌大大小小五十九个人,都认识。夫妻肺片、酱牛肉、蜜汁叉烧、腊肠,杏仁、开心果、蒜蓉花生、什锦豆……

一溜儿十七个菜名!

末了则是一句“我去活动一下,回头继续”。

简丹默然了一瞬,倒进椅背里失笑——不愧是我军精锐,真正训练有素啊!

瞧瞧,情报工作,一丝不苟!

这边找唐劲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

唐劲知道她叫白茉莉,大俗大雅的一个名字,所以唐劲记得;可是毕竟不是哥们儿,唐劲记不清她年纪了。

白茉莉倒不是来挑战唐劲的:她是来请教的。

白茉莉是白家旁支。白家祖上有一手小擒拿,鼎鼎大名。可这家传渊源,在白茉莉祖父那辈丢了不少,到她父亲那儿,就走了下坡了。

而如今白茉莉初一,初中这三年,她肯定要打比赛——事关中考的升学加分!

所以她母亲趁这次聚会,就让她来找唐启松讨些指点……

说白了,北京市里的武术比赛,就这么一圈子裁判,唐启松正是元老之一。不说混个脸熟,只说唐启松对比赛的了解,对打分侧重与动作编排的了解,就值得好好请教一番。

只是小女孩儿脸薄,又有几分傲气,虽然扭不过老妈、离座走到首桌,却只找了唐劲。

唐劲与白茉莉出了练功房,看白茉莉把以前打比赛用过的两个套路都演了一趟,又与白茉莉练了一回。

两人岁数在那儿摆着,功夫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劲自然不好下重手,陪着练了十几回合,找了个机会收手,跟白茉莉:“你打的是比赛,这事儿我不懂,等散了席,别忙着走,问我爸去,他知道。”

白茉莉笑着谢过唐劲,却是摇头道“不用麻烦唐大伯了”,就往回走了。

唐劲不解,瞅白茉莉的背影,结果顺着望进屋内、正看见了白茉莉父母那边。

唐劲琢磨着那对夫妻的脸色,终于吧唧出点味道了来了。这考试加分,体育特长生什么,他也是知道的——他自己当年就是这么进了重点高中的。

这种事,要放在以前,唐劲才不管!要开口了,能帮就帮;脸薄开不了口的,他就当没看见。

可不知为何,如今唐劲看骄傲自持的小姑娘特别顺眼……

于是唐劲便赶上两步叫住了白茉莉:“那问你卢飞哥也成,他当年拿了好几个第一,动作编排啊打分啊都熟。我叫找他出来,你外面等着。”

卢飞底子里怎么样不去说他,至少圈子里这种聚会上,他总是一团和气,又嘴甜,老的小的个个哄得好好的。所以说起来,白茉莉虽然比卢飞小了一半,倒还能与卢飞说上两句,比跟唐劲更熟悉些。只不过卢飞老爸早年下海了,不当裁判,白茉莉她母亲自然不会去烧这柱香。

因此唐劲这么一提,白茉莉也乐意,一点头高高兴兴谢过唐劲,乖乖立在外面等了。

卢飞也在寿星那一桌。他刚帮着安置了一道鲍汁过桥排骨,又给各位长辈满上了一巡酒。只是卢飞毕竟这个年纪,虽然满面堆笑伺候着,肚子里可正无聊呢!这得了唐劲一招呼,一听有小差可开,卢飞大喜,立马就跟着出来了!

唐劲也不耐烦回去坐——谁乐意听老爸埋汰自个儿?

还得点头应和!

唐劲宁可在外面站着,拍拍蚊子,发发短信。

简丹短信回得快,可怜唐劲却实在慢……所以唐劲十分钟里,倒有八分种在跟手机奋斗,半分钟等待,一分钟读信,还有半分钟,则用来傻笑。

虽然忙了点,不过乐在其中。

卢飞自己当年拿了奖,去年又刚替卢盛出过谋划过策,故而跟白茉莉几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他虽然是逃席出来的,却并不敷衍人家小姑娘,认真听、认真考虑、认真提建议。所以末了,茉莉小姑娘千恩万谢地回去了,也没拉下唐劲。

两人一人回了句“小意思”,一人回了句“客气啥”。

而后卢飞则往唐劲走过去,一搭唐劲的肩,长长叹了口气:“唉——”

唐劲没理他。

卢飞幽幽看着唐劲:“我弟失恋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唐劲看也没看卢飞,接着跟手机奋斗:“然后?”

卢飞眼见无效,马上换了,用力拍了唐劲一记:“哎,唐大爷,您难道没听说过‘兄弟妻、不可欺’吗?”

他只是玩笑。固然心疼卢盛、所以来埋汰唐劲两句,可要是这点事也闹不清楚,还做什么哥们儿。

唐劲毕竟与卢飞玩了三四年了,知道他这样子不是说真的,便依旧没抬头,只忙着摁标点:“要是我没记错,蒋小雅是去了新加坡,廖雯跟了一个姓王的?徐倩不是友好分手么,送的手表就是这个吧?”一把抓住卢飞左手瞅了瞅,“唔,是这个。当然,卢大帅哥肯定也没跟人家讨东西。哦,还有金英秀,有夫之妇啊!嘿,口味成熟了啊!”

卢飞无语了:“记这么清楚干啥,那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我自己都忘了!”

谁叫你一个一个跟我显摆!还笑我吃相亲饭!那是我自己乐意的吗?!

唐劲继续奋斗,瞧也不瞧卢飞:“那您现在可想起来了?我一个都没动!”

卢飞嘿然一乐:“是啊,你动了个高中小妹妹。”

唐劲不解,停手看卢飞:“啥?”

卢飞更不解:“你那个,那个简丹是吧,她今年高三啊。”

唐劲悚然,手机一滑!

33、吵嘴

手机最终没掉去地上。

唐劲忙忙按进怀里抓住了:“她今年高三?!不是说大学生吗!”

“谁说的!”八号晚上他们打篮球时那些玩笑话,卢飞早忘了,闻言看白痴似地上上下下打量唐劲,“我说,都已经好上了,连这也不清楚?她跟闹闹一个学校,还同一届。”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啦!闹闹也是笨,一直就没发现,只会傻兮兮瞅着那小姑娘打篮球,都不知道上去搭讪!还等高考结束……否则哪还轮得到你?要不是昨天回校估分的时候,小关公眼尖看见了,他还不知道人家跟自己同一个学校!不过——眼下看来,你们俩真是半斤八两。怪不得喜欢同一个小姑娘。”

唐劲没好气,可这会儿他也没心思斗嘴了,当即掀下卢飞的胳膊走开一段距离,匆匆拨了简丹的号儿。

卢飞在后面,“哈、哈、哈”假笑三声,脚下重重地跟过去几步,也不真地往前凑,站定点了一支烟,对着夜色,吞云吐雾,懒懒眯起眼,出了神。

“喂?简丹!”

为什么气势汹汹?

简丹眉头蹙了一蹙,又展开了,推开键盘倚进了椅子里:“是我。什么事?”

唐劲压低声音跟手机吼:“您今年高三刚毕业、跟卢盛同校同届对吧?!那怎么说是大学生,还学物理,忽悠我那!小小年纪——”哎?等等!这话为啥听着这么耳熟?

简丹听了前面几个字,早把手机拿得离耳朵三四寸远,而后便微冷了脸色,静静听唐劲吼,到这儿趁机截了个空,淡淡开口:“骂完了?我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二日出生——”

这话措辞不重,简丹声音也不高,可语调气势十足、寒意凛冽,唐劲听得愕然,还直觉不妙,不由呆了一呆!

而简丹接着便道:“所以,我已经成年了,实在不算小了,不劳你教训。”说完,当即挂了电话。

唐劲傻了!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简丹说了什么,又不敢置信——简丹就这么挂了电话?!

他拿下手机看了看显示屏——是,没错:通话结束!

千真万确!

唐劲登时气急败坏,当即又拨了过去!

娘们儿!这就是娘们儿!

小心眼!忒小心眼!

忽悠了小爷儿我,竟然还有理了?!

简丹听见手机又响,不由有点儿烦了,没接,拉开抽屉,手机往里面一关,又放上音乐,拔掉音箱戴上耳麦,继续干活。

年纪大的人的确喜欢热闹,各种热闹——只除了吵架这一桩!

简丹也不例外。

所以,唐劲要是没吼人,简丹还会跟他道歉解释、好好儿哄他;唐劲嗓门一大,简丹就不乐意理他了。

唐劲听着那边铃声一声接一声响,直到最后跳成忙音,不由更火了,骂了一句娘,连卢飞都给惊得回了神。

卢飞一半凑热闹一半关切:“吵架了?”

唐劲气得不说话,死瞪手机。

卢飞掸了烟灰,朝唐劲走过去,好笑道:“不会就为了刚刚那点事儿吧?那我可罪过了。我说你也是,找了个那么小的,竟然还吼她。这回好了,八成把人弄哭了。哎,要不要早点退位让贤啊?”

简丹哭?

唐劲忙忙想了一下,却想不出简丹掉金豆豆是什么样子。不过唐劲至少还记得自己刚才干了啥,被卢飞提了个醒儿,就不安了;这一不安,他一肚子气儿就消了大半。

他脾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快,连消带减之下,唐劲气性很快过去了,只剩一大堆不高兴!结果唐劲闷闷地瞅了一会儿手机,又拨了过去。

简丹虽然戴着耳麦,还是听见了,手指略顿了顿,依旧没接,继续敲字干活儿——她实在没兴趣被人吼。

一丁点也没有。

唐劲又拨了第四次。

简丹这回连顿都没顿。

唐劲心烦了!

卢飞也觉得棘手了,丢了烟一脚踩灭,正儿八经问唐劲:“你真喜欢她?”

废话!这还用问吗?!

唐劲睨了卢飞一眼,压根不高兴开口。

卢飞并不在意,干干脆脆道:“那你忙,你忙——你接着打啊。”

“她又不接!”

“打到她接为止;要是一直不接,就只能今晚去她家楼下喊人了。”

唐劲不由讶然,还懵懵懂懂。

卢飞瞧着唐劲这样,登时叹了口气,深感自己真是个劳碌命!“你们俩这才好了几天?吵了架再冷战一晚上,还不完蛋?喏,三比一!去,自己算算。”

三天比一天。唐劲“噢”了一声,听懂了一部分,还不全明白。

卢飞见唐劲这样儿,只觉得自己头发都开始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唐爷儿,不是我说您那——就您那行当儿,一年到头鬼影都不见一个儿,诚心儿跟那小姑娘好,那可千万千万别跟她吵!打个电话吼人容易,搁了电话再想哄人,嘿,那就不容易了!这么折腾个三五回儿,没准就哄不回来了。再说了,今儿电话打不通,还能去找她;明儿休完了假,又打不通,难道您还能飞回来?还不吹了!”

这话唐劲听得明白,还听进去了。也正因为听进去了,唐劲哀怨了——他不过入个伍当个兵,保个家卫个国,有啥错儿,啊?!

为神马连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打个电话都要受连累?

他好命苦哇!

唐劲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卢飞看得明白,恨铁不成钢,一时间极想踹飞了唐劲再踩上两脚!

可惜也只能想想:他打不过唐劲!

还好,虽然动手不行,但是动嘴皮子还能赢。

尤其像眼下这会儿……

所以卢飞紧紧抓住这机会:“喂,你二十七,啊!爷们儿!她十八,一小姑娘!你不让她,难不成还要她让着你!哈?”

说到后来,卢飞假戏真做,只觉得唐劲实在是没治了,连看唐劲的眼神都变样儿了——小爷我代表北京城里一千万老少爷们儿鄙视您!

唐劲一听,可不是么!他马上就不哀怨了,还深以为然,过去拍了拍卢飞的肩,点个头——咱哥们儿不说谢啊!又溜达开去拨手机了。

卢飞替唐劲松了口气,转而又哭笑不得,使劲撸了撸自己的头发,对着灯光摊手一看!

老天爷唉,瞧瞧,掉了七八根啊!

唐劲拨到第十一回的时候,简丹无奈摘下耳麦,拉开抽屉掏出了手机,接了:手机拿得离耳朵两寸远,按下了通话键。

唐劲给磨了这十来分钟,已经彻底没了气性,还悬起了心;所以此时一听简丹接了,唐劲心头一松,当即就大感委屈了:“你骗我!”

前后反差太大,简丹不由一怔!

她本以为唐劲会吼她,那她正好掐断通话关机。可唐劲一叫冤,简丹到底是喜欢他的,自然不忍,一时间便没说话。

唐劲更委屈了:“你还挂我电话!”

简丹难得无语了。

唐劲没听见回音,担心信号出了问题,食指磕磕手机:“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简丹考虑了一瞬,当即选择道歉:“对不起。”

唐劲一怔,脸上登时热起来了,滚烫滚烫——有错就改,他还比不上人家一小姑娘!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噢,那啥,我也不,唔,不该吼你。”

他听着实在局促,所以简丹失笑:“没事儿。”

唐劲不信!“没事儿你怎么挂我电话?哎,别生气了,好不?”别嘴硬啦!

简丹好笑:“我没生气。”要真生气了,哪有这么轻松就过去了。

唐劲怎么可能会信!“可你挂了我电话!还不接!”证据确凿!通话记录都在呢。

简丹只得解释:“我只是嫌烦。”

嫌烦?这个跟生气有啥区别?唐劲不明白了,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来,直接跳过:“就算嫌烦你也不能挂我电话啊,我不就是,那啥,急了吗!你,唔,你骂我好了。”

卢飞说的没错,归队之后隔着十万八千里,够不着,所以一定要早早地约法三章、明确纪律、反复训练、养成本能,以求保障安全!

不对……

这回是为了友好团结!

简丹答应了:“行,下回我会跟你说。”

唐劲立马得寸进尺:“还有,以后不许跟我撒谎!”

这个简丹没答应:“怎么说呢。我不是骗你——我自己就那么认为。”

一是因为高中毕业证早到手了,所以在简丹看来,那样子实在不算撒谎,最多只不过是“语言艺术”……她用得多了去了,早就习以为常了。“好孩子不撒谎,坏孩子才撒谎”这种纯白纯黑的教条,对简丹压根没用。她眼里只有利益,只有灰色。

当然,在简丹看来,“利益”两字并不是贬义的,而是中性的。其中就包括感情——感情也是很重要的一种利益。非物质的利益。精神上的利益。因为它带来幸福感,令人身心愉悦。

二是因为对简丹而言,承认自己是“大学生”,比承认自己是“高中生”,要好受许多!

简丹可不爱跟自己过不去,故而她打心底里就是那么想的!

过去一年里,熟人面前,简丹还只能忍耐,可晨练、买点心泡书店,遇到萍水相逢的人问她一声“你大学生”,简丹总是会应下来;与之相对,别人若问她“你高中生”,简丹就只当没听见——偏偏简丹气度在那儿,只有把她的年纪估大了的,鲜少碰到把她估小了的!

遇上唐劲那会儿,便是前一种。

唐劲自己也这么问了哈!

可唐劲哪里能理解啊,他可远没到那岁数!所以唐劲气鼓鼓了:“还说,明明忽悠我!”

34、游园(上)

简丹没办法了,从头开始解释:“你听我说。我们毕业证领得早,在高考前,好像是四月那会儿。从那会儿起,我就不认为自己是高中生了。”

——从而很是舒了一大口气!

“而且,我去年就打算好了,报物理系。虽然分数还没出来、学校还不知道,但只要没有什么不可抗力,肯定是会有一张通知书的。所以,我是真那么认为、自己打心底里就那么认为,并不是编了个瞎话在忽悠你。”

她语气平和诚恳,唐劲就消气了,只是却也愈发奇怪了:“照这么说,高考还没结束……某人就当自己是大学生啦?”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他很困惑。简丹听得明白。不过简丹并不想伪装,便直接承认了:“没错。”

结果唐劲瞅瞅夜空里一颗亮星,犯晕了:星星啊星星,为神马丹丹的逻辑,他又搞不懂啦?!

简丹等了两秒钟,无奈了:“喂,唐劲?”

唐劲抓头,忽然问:“一考完试……不不不,之前你心里就有底儿?”

这么说也可以,而且很能解决问题。所以简丹当即应了一声:“是的。”

唐劲舒了一口气:“我总算明白了!”

——您就一特骄傲的小姑娘!倍儿有自信!

可简丹不明白了:“明白了什么?”

唐劲一摇头:“没啥。”岔开说起了吃酒的事。

他完全理解,彻底理解!前些天不是有个劫持人质被击毙的吗?那歹徒那水准,就街对面那百十米距离!都不用面面出马,他临时找个狙,甭管八五九五,怎么都能干净利落给蹦了!

而简丹看待考试,就像他看待这些事儿一样,不对么?

只是这些话,唐劲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怕吓着简丹。

也正因为如此,唐劲在简丹面前,一开始就没自卑感:简丹的确聪明,简丹考的分数他考不了,可他也很厉害,他会的功夫简丹不会,他干的活儿简丹也干不了。

各有所长,仅此而已。

好比拳跟腿,刀同棍,红与绿,爹和妈。

所以,虽然他们截然不同,却能彼此平衡。

这一晚,唐劲跟简丹吵了一架,都没花掉半分钟。

而后,还没过一刻钟,这两人又给和好了!

卢飞还以为唐劲要遭罪了,正等着听墙角、看热闹呢!结果就这么两句蛮缠,居然给摆平了?

卢飞没热闹看了,只得哑然托了托自个下巴,悻悻然回席去吃酒了。

这速度!

……

这一晚,唐启松酒足饭饱,尽兴而归,半路就歪在副驾驶座里打起了盹。

唐劲开车到家,把他老爸架上楼、扶沙发里,交给他老妈,两分钟冲了个凉,蹿房间里去了,给简丹发短信:我到家了。

——那啥,不是说回到家要报告吗?

简丹已经睡下了,不过取消了手机的自动开关机。因为以前两天的情况,唐劲过了晚上十点也会给她发短信。简丹想想唐劲假期实在有限,一回部队手机上缴,便没有说什么。

所以这会儿,一声悦耳的提示音,便滑过了黑漆漆的房间。

简丹枕边摸了手机,翻开来瞧了,当即回了一条:你开的车?没喝酒吧。

唐劲立马输了个“没”,顿了顿,老老实实添上去:就开席敬了正主儿一杯,那会才五点多。

简丹回得很快:那也是饮酒驾驶,二十毫克每一百毫升,一样扣证扣分处罚款。这回是你狗屎运,没碰到交警。

狗屎运?!

听着就不妙。唐劲摁了句“这有啥,我能来半斤二锅头”,末了没立即发,搔搔脸儿,又把“狗屎运”在肚子里念叨了一回,估摸着简丹恐怕不高兴;再想想今晚刚吵了一回,人家小姑娘问开车喝酒的事儿也是担心他,还有,卢飞那话一点没错……

于是唐劲当即割地赔款,让步了,接着添上一句“好啦,下回不喝了”,这才发过去。

简丹并不认为唐劲今晚这么开车有什么危险。可问题是,这种事如果不严格禁止,会渐渐令人疏忽大意,哪一天放纵一回,没准就会酿成终生大憾了!

细节平时不起眼,事到临头,却是举足轻重。

她见多了。别的不说,一打仗,九成的人就是这么死的。尤其被波及的平民,都是因为没学好应急手册!

所以简丹当即抓住了:说话算话?

唐劲这回难得快了一些:那当然!

简丹一点也不担心唐劲赖帐——既然今天有这句话搁在这儿,唐劲又是这么一个性子,她有的是办法敦促唐劲认账:那好。晚安。

哈?这么快就完了?

唐劲忙忙输入:晚安,亲一个!

末了他想起今天上午在后海那会儿,又改了两个字:晚安,亲两下!

简丹回了两个字:啾啾。

……鸟叫?

唐劲想了一想才明白这到底是神马拟声词,当即乐坏了,摁了一长串“啾啾啾”发回去。

第二天,两人去了颐和园。

颐和园的昆明湖,比后海中南海那几个海子大。在这大夏天里,水风拂过,倒还有几分凉爽之意。

简丹的小背包里,厚厚实实一卷旧报纸,四包餐巾纸,半打湿巾纸,两个矿泉水,一包达能高钙苏打饼干,一包薄荷味木糖醇口香糖。

唐劲说了,吃的他带了,所以简丹带了水,擦嘴的,跟一次性垫子兼野餐布——旧报纸。

至于饼干,那是因为简丹对唐劲会提供的食物抱有小小的忧虑……

谁让唐劲说得那么兴高采烈?还卖关子!

听着就不靠谱!

唐劲拎的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一叠三个一次性可降解餐盒,橡皮筋扣着,两双一次性竹筷,还有三四副一次性熟食手套——不是唐劲准备的,刘澄红给装的。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要是让唐劲带个保温餐盒出去,等到回来时,指不定就给丢了!

唐劲啥也没干,只是抓起袋子,然后就出门了。

两人乘公交过去。简丹有公园年票,唐劲给自己买了门票,两人进去没走几步路,唐劲那门票就被简丹抽走了。

“给我吧。”

“噢,好。”唐劲应完过了几秒,才想起问一问,“要这干嘛?”

简丹捏着票子竖在眼前,瞅了一小会儿,垂下眼仔细装进背包去:“我想要收藏。”她的集体纪念照,她的战友合影,还有她那稀少的生活照,统统都没带过来!人的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现在她连他们的模样儿都想不起来了!

唐劲不由一奇:这是远道而来的游客才会干的事儿吧?

可简丹乐意,唐劲奇怪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瞅瞅简丹,不知怎么就有些揪心,忙帮着一拎背包肩带,眼看简丹背好了包,当即捉住了简丹的手。

唐劲手依旧很热,也抓得很用力,不过倒是没那么多汗了。

果然是因为紧张!

简丹看了看两人扣在一块儿的手,抬头望向唐劲,眉眼蓦地一弯。

唐劲直觉不妙:“笑啥?”

简丹含笑不语,眉梢唇角的弧度却更大了,几乎见牙不见眼。

唐劲觉得更不妙了:“笑什么啊?嗨,你倒是说呀!”

简丹往下一拽唐劲,蜻蜓点水,亲了唐劲一记。

唐劲大乐,当即把他的问题给忘了。

两人早餐吃得早,一个上午又一直没闲着,饿得快,加上唐劲急着献宝,结果才十点半,他们早早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午饭了。

“好吃吧?”唐劲问得很快活。

“唔!”简丹一向吃人嘴软,卖力点点头。

“知道这是啥吗?”唐劲与有荣焉。

“锅包肘子,保定的地方菜。”天南地北,她哪儿的没吃过,而这玩意儿名字又不拗口,并且吃法与北京烤鸭太近似,所以尝过一次就记住了。

结果唐劲一卡——为啥你知道啊?!

简丹看了唐劲一下,当即接上了一个问题:“那儿买的?”

“嗐!”唐劲又抖起来了,“有钱也买不到,我妈的拿手菜!”

简丹一顿,不知道该同情唐劲他老妈,还是该羡慕唐劲她老妈——有这么一个儿子!

之后他们本来打算租船,不过一时没有,也便算了,在长廊那儿并排闲坐。

这一闲坐,简丹便看帅哥看得很愉快。路过的,湖里船上的。中国人,老外。小的,少的,风华正茂的,成熟从容的。

唐劲自己也瞧了瞧美女来着。可简丹这一愉快,唐劲就不愉快了!

简丹受过严格的礼仪培训,习惯成自然,在公共场合欣赏一个帅哥,注目不超过三秒——否则就是失礼。

所以简丹一看,唐劲一气、还来不及说什么,简丹却已经看完了,唐劲也就不气了;然后简丹又看、唐劲又气,简丹又看完了,唐劲又一次不气了……

只不过,唐劲越来越不高兴了!

然后,唐劲终于忍不住了!

35、游园(下)

在放过了一个阳光明朗的初中生,放过了两个二十出头、高大健壮的小伙子,放过了一个身材保持得还不错、颇有风度的中年人,又放过了一个颀长淡然的白人雅痞,等到简丹两次瞅同一个人时……

唐劲终于忍不住了!

那是一条离岸不远的白船。船上一共三个人,都是男的,都是三十不到,其中独自坐在一边的那个,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实在是可以称为英俊……

尤其当那男人大笑起来的时候!

阳光灿烂,洒脱不羁。

唐劲跟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转头恨恨:“丹、丹!”

简丹正觉那人眼熟,在细细搜索记忆,否则也不至于看两回;闻声回头看唐劲,还有些茫然:“唔?”

唐劲下巴一指湖上的船:“那家伙帅不帅呵?”你敢答是?!

简丹莞尔,丢开那人不管了,坦然跟唐劲点头:“还行。”

这回答不上不下,偏偏简丹又坦白又诚恳,唐劲一时间就卡住了——要说生气么,他还真没那么小气;偃旗息鼓么,他又不甘心!

不过简丹还没说完:“是个帅哥。不算大帅,也不止小帅。”她抬手一比,拇指与食指之间,一寸半,然后特地看了一眼唐劲。

唐劲扫了眼简丹手指间的空档,忿然瞅住简丹:“是不是很喜欢呀?”你敢答是?!

简丹还是坦然,还是那两个字:“还行。”长得是比唐劲好了一两分,穿的则好了三四分,但光这些外壳能值得什么?还远算不得上品。

唐劲又一次上不得下不得,只得继续瞅简丹,用力瞅啊瞅,瞅着瞅着就开始哀怨了。

简丹乐了,戳了唐劲脸一下。

唐劲跟着失笑——这都什么事儿!他都在计较什么?

可唐劲哼哼了两下,还是憋不住,跟简丹道:“他好看还是我好看?”说!说我好看就放过你!就考虑考虑,考虑让你继续看。

“哈?”简丹意外,望向唐劲,笑意收了大半,小心翼翼道,“这个就不用说了吧。”

唐劲心头猛然一沉,脸色就变了——你居然也觉得我不如别人啊啊啊啊!

为神马一个两个都这样?!

为神马啊?!

简丹意外:反应这么大?

不该啊!唐劲一点也不小气,不该这么容易就玩过火了啊!

难道踩了暗雷了?

幸而简丹是职业军人出身,仗打多了,应变极快,当即一扣唐劲的手,俯身过去、放柔声音,提前接上了下一句:“我会不好意思的。”虽然只一点点,针尖大的一点点!

唐劲怔了怔,还懵,还没反应过来。

简丹赶紧从头解释了一遍:“他当然没你帅。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我会不好意思的。”

唐劲终于听懂了,听懂了那两句话里面绕来绕去的逻辑。他心头一轻,瞅瞅简丹;可是这一瞅,唐劲当即狐疑了——你这样也算不好意思?

简丹拉过唐劲的手把玩,眉眼弯弯笑了。害羞,没有;倒是坏坏的!

唐劲明白过来了,忿忿抽手。

简丹不放,相反用力抓住、用力拉过去。

唐劲并没狠命挣,也不曾再抽。但他也没缓过来,气忿犹在,还很委屈,就瞪简丹:“你玩我!”

简丹十分无辜:男女情爱不就是这么玩来玩去的吗,否则还要干啥?

不过唐劲正不高兴,简丹就没吭声,只看看唐劲,又低头继续玩唐劲的手去了。

廊外阳光灿灿,湖上白船点点,对岸绿意浓浓。

有一小会儿,两人谁也没说话。简丹低头摆弄唐劲的手指。唐劲不理简丹,却由着简丹玩。

然后唐劲的气性过去了,捻捻简丹的手:“喂,你说我比他帅?”

还在想这件事?

简丹暗暗大汗!连忙卖力应了一声:“没错!”

唐劲睨了简丹一眼:“可他明明比我英俊。”

你也知道哈?

……那你还问!

简丹无奈,慢吞吞瞅瞅唐劲。

唐劲哼了一声,一把拉过手,别脸不看简丹、看湖面去了——他不让简丹玩他手指了,可他也没放开简丹的手。

简丹好笑,顺势挨过去哄唐劲:“那又怎么样?萝卜青菜,各有所好。”

她说的诚心诚意。所以就这一句话,唐劲心情好回来了;没过几秒,忍不住乐了。

简丹看得高兴,又去戳唐劲酒窝。

唐劲飞快扣住简丹的手、不让简丹戳:“你故意。”

两人对瞅。

简丹没吭声。

唐劲又指控了一遍:“你刚才明明就是故意的!”

简丹眼睑一垂,移开了目光,片刻后她重新直视唐劲,认真道:“我就这个样儿。你是不是受不了?”要是受不了,趁早别理我,大家损失都小。

唐劲一怔,忙忙否定:“没啊。”说着拉了简丹的手按去了自己脸上、让简丹摸他的脸,又不解:“你绕着弯子说话,不累么?”

简丹望着唐劲,抚了下他脸,随即简丹收回手、收回视线,静静摇了一下头——不累。

因为习惯了。他们那些人都这样。都习惯了。就当是脑筋急转弯了,还有利于锻炼大脑的反应速度。跟运动强身健体一样。

唐劲瞅得揪心,急了:“可,可……可我听不懂!”

简丹“噗”一下笑了。

简丹常常莞尔,经常有笑意,然而很少笑出声儿来。两人好歹也一起玩了三天了,唐劲本能觉得这是机会,赶紧抓住:“真的,我真听不懂!哎,你别跟我那么说话,好不好?”

简丹连连摇头失笑。

唐劲一把扶住简丹的肩,整个儿凑了过去:“别呀,别摇头呀!快点头!快!快呀!”

他的手温热,隔着夏日的体恤,这体温还是觉得到。简丹瞅向唐劲,好笑得不行,然后她缓缓点了一下头:“我尽量。但我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很难彻底改过来。”

唐劲暗松了一口气:“那就慢慢来呗,又不急。”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他明确知道,自己心底里踏实了许多。

简丹又点点头。

唐劲趁机追进,多占了一块地盘:“反正我听不懂!你要是那么说话,那你就得解释给我听!”

这又不难,没问题。简丹干脆答应:“好。”

唐劲想了想,确定自己没什么要补充的了。可他望着简丹,却是舍不得放开。

简丹察觉到了,看看唐劲。

旁边有游客经过。

唐劲这才恋恋不舍松开了简丹肩膀、重又握了简丹的手。

简丹莞尔,拉唐劲起身:“我们去走走吧。”

这园子是首都名景,虽然大热天的,人还是不少,中外游客络绎不绝。

两人绕了绕,并没找到什么清净的角落,只寻了一个太阳晒不到的树荫底下,又呆了一会儿。

唐劲看着简丹在眼前,就高兴。简丹瞧着唐劲高兴,也乐。

其间唐劲胡侃了几把,简丹大多只是听,偶尔接过来调侃一句。

然后不知怎么,他们说到颐和园的湖是人工挖的,唐劲埋汰起了湖水深浅,说这儿“船一翻,掉下去站直了就成了”。

简丹听到这儿,忽然问他:“你会游泳吗?”

唐劲几不可查地一顿,大声应:“会!”

他气短。简丹了然瞅瞅唐劲,不由莞尔。

唐劲急了:“我真会!我还有深水证那!”

简丹乐了!深水证有什么用?要考那个,胖乎乎的金鱼那水平就行了。可简丹概念里的“会”,即使不如“浪里白条”张顺,也不能差得太远了。眼看唐劲还要说什么,简丹抢先了一瞬开口:“那我们明天去游泳?”

唐劲一卡!虽然有可能丢脸,但游泳是多么香艳的事儿——夏天,简丹本来就穿得少,可若是去游泳,简丹会比眼下穿得更少!

他们并肩坐在一快儿,唐劲又比简丹高,心思一动,目光随之飞快一溜,就从简丹的体恤领口钻了下去——只一眼!

然而,一眼也尽够了……

简丹倒不觉得有什么,男男女女,这很自然;可唐劲不成了,他慌慌移开眼,往前一倾身,两肘支去了膝盖上。

简丹瞧出来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即抓紧机会去惹唐劲,扳着唐劲的肩就凑了过去:“哎,怎么了?去游泳好不好啊?”

唐劲只觉自己整个儿发烫,尤其挨着简丹的那半边!他耳根烧得通红,脸上脖子也跟着红了。他知道简丹故意!故意使坏!只是他又怎么可能甩开简丹,只剩往旁边挪了挪;偏偏又舍不得离远了,仅仅挪了一两寸。

简丹好笑得不行!不过简丹珍惜他们的缘分,也珍惜唐劲,所以并未再变本加厉,瞅着唐劲乐了一小会儿,拍了唐劲一记,包里取出水,拧开了递过去。

唐劲喝了两口水,努力忽略近在咫尺的简丹,努力想他老爸、想杨队、想侯政……

然后唐劲终于平息了下来。

简丹没再惹唐劲,只是乐,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坏坏地笑,坏坏地看唐劲。

唐劲松了口气,往后一瘫,一气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瞅瞅简丹,冲简丹挥挥空瓶子:“你太坏了!”

简丹含笑一点头:“是的,我坏极了。”

这态度!

这态度啊啊啊啊!

唐劲彻彻底底无话可说。好在他本来就不生气。一点也不生气。

他只是凑了过去。

简丹若有所觉。

他们面对面。

他们越来越近……

36、伤疤

他们接吻。

慢慢试探,细细相索。唇齿相依,缱绻缠绵。

这天晚饭时。

唐劲回到家后一直在乐。不管洗澡时,还是饭前开了电视消磨那会儿,他的一对酒窝就没退场过——事实上,唐劲压根没看进去电视播的什么:他人坐在沙发里对着电视,魂还在颐和园、还在简丹那儿,在他们的亲密里。

刘澄红看得高兴,等到一家人坐下来吃饭,问唐劲:“那姑娘怎么说,好吃吗?”

唐劲连连点头:“当然好吃了!”被他老妈这么一问,唐劲忽然发现自己吃了个亏:“一大半都到她肚子里去了!”简丹又不减肥,简丹还增重呢,味道好自然多包了几个来吃。而唐劲自己光顾着得瑟了。

哟,这么捧场!

刘澄红心满意足,又追着问她更关心的事儿:“玩得开心不?”

唐劲更乐了,还有点害臊,都不好意思看他老妈,“嗯嗯”应了埋头扒饭。

刘澄红瞅着她儿子,笑容大大绽了开来,也不再问。

唐启松起先还绷着脸,保持着他在儿子面前的威严。可唐劲实在太乐呵,刘澄红又这么高兴,唐启松一左一右、一个对着两个,全看在眼里,末了到底掌不住,摇摇头失笑。

唐劲察觉了,瞧了他老爸一眼,“嘿嘿”一声——原来您也会笑啊!

唐启松筷子一指唐劲、正要开口说什么,刘澄红满满一筷子酸菜炒肉就叉去了唐启松碗里,连带一个眼色重重飞过去——吃你的吧!

唐启松一顿,筷子又点了点,毕竟难得高兴,虽然有些悻悻然,也还是闭了嘴。

于是气氛大好。

与此同时,简丹在台历本上、今天六月十二号那格半个麻将大的框框里,落下寥寥几笔,画了一对亲嘴的小鱼。

小鱼很简单,就是箭头的形状,加一个点,点出眼睛。

然后简丹把唐劲给她的门票,收进了一个浅黄色透明文件夹里,搁入大抽屉。

这是今年的记录。

简丹很少写日记。以前是没时间,现在是没这习惯。

不过……

保存一点谈情说爱、结伴游玩的票据之类,好像不错?

空调令房间里凉爽像春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带着夏季的耀眼灿烂。

简丹倒进椅子里,腿往桌上一架,捧着台历瞧上面的小鱼,瞧着瞧着,倏然笑了。

“丹丹,吃饭啦。”

“哎!”

次日,六月十三号。

两人没有去游泳。

唐劲心底发虚之外,还担心简丹使坏。

他算是怕了……

偏偏又很喜欢!

因为简丹坏起来,格外生机勃勃、格外精神抖擞,特别好看。

特别特别好看!

可游泳池毕竟是公共场合,还是穿得奇少的公共场合,这万一要是丢丑……

唐劲没把握。所以唐劲虽然非常想看简丹穿得更少一点、却不敢去。

两人骑着自行车碰了面,躲在楼房影子里悠然而行,在街上闲逛。逛着逛着,唐劲带简丹去看他小时候玩过的地方。

变化很大。大多造起了高高的新房子。唐劲好些年没来了,见了几乎不敢认。

“哟,这儿也造了房子。”

“唔,没办法。”

而后简丹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关翎发来的。叫简丹去学校里玩。打排球。他已经约到了潘静,还有霍俊以及另外几个玩得好的同学。

简丹读完,莞尔。

唐劲试图找到他小时候打群架、两个干翻五个的空地,没成功。他一耸肩不再看那些新楼房,转而看简丹:“什么事儿?”

“同学。”简丹回短信,很快按完、发送,“叫我去学校打排球。”

“那走啊。”唐劲正无所事事。这活动虽然并不十分合他口味,但总比没有好。

“不去。”简丹干脆利落一摇头。

“啊?”唐劲不解,“干啥不去?”

简丹没吭声。因为她并不想让唐劲出现在关翎他们面前——同学圈是同学圈,情人是情人。如果是私交好友,说得来的,并且对个人生活的理念相合,那给唐劲介绍一下也没什么。但关翎那儿召集了好几个高中同学,这就不一样了。

唐劲没等到回答,瞅瞅简丹,又瞅瞅简丹,有点儿不大高兴了,脸一虎:“你嫌我‘老’是不是?”

——明明风华正茂哎!

他那娃娃脸绷紧了也没多少威慑力,何况是对简丹而言。

所以简丹莞尔,暗暗大叫:哪敢啊!到底谁比谁老呢……

不过这是个很合适的解释,简丹乐归乐,当即就给顺势应了下来:“我瞧着吧,你跟他们,只怕玩不到一快儿去。还有,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出名。”

在理。

也的确玩不到一块儿去。

可是,真的只是因为这些?

唐劲瞅着简丹琢磨了一下,隐隐觉得不止如此。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疑惑,简丹已经岔了开去:“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

唐劲瞧着简丹蹬着慢车站起来、握把夹座,干净利索下了人行道,动作身形又稳又漂亮,心里欢喜,忘了他那点问题,应了一声跟上了。

他们吃的还是小馆子,饺子,跟两小碟凉菜。东西一般,价钱便宜。十块钱还找了一块。

之后两人去泡书店,吹空调。

简丹本想找几本工具书,不过唐劲显然不好那一口——他直奔小说漫画而去。简丹也就改了主意,跟着去找了漫画来看,几米的,幽默笑话的;连带也过目了一遍同行们的作品,却不细翻,只是瞧瞧了热门红书,留意了一下市场动向。

书店里凉爽而宁静,空气里微有纸张的素香。

木头的柜子,温厚踏实。

两人挨在一块儿消磨时光。

因为刘澄红早年身体不好、常看妇科,洗菜都用热水兑冷水,唐劲这当儿子的,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大致有一个概念:女人不能碰冷的东西。

而陈设柜只有一小角有空儿可坐,唐劲便让给了简丹,自己坐去了地上,背倚书柜横壁。然后他看那《图说三国》的画本看得高兴,渐渐地,几乎躺到了地上。

简丹瞧瞧唐劲,只是好笑,拍了他几下玩儿,并不觉得有什么。

唐劲见简丹不在意,彻底自在了。他舒舒服服伸开左腿、支起右腿,把画本靠在大腿上,一页一页轻松翻。

这样子瞧完半本,腿有点酸,唐劲就换了换。腿一曲,七分裤绷膝盖,唐劲随手往上一掳裤脚,拨过一页。

简丹莞尔,又去拍唐劲,目光一凝!

唐劲很快察觉。但这时简丹已经瞧了个清清楚楚。

唐劲忙忙把裤子拉下去,瞅瞅简丹。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简丹此时神色平静,却也严肃,从没有过的严肃。

唐劲瞧着,直觉不妙,强笑了笑,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有什么好看的。男人有个疤不算什么。我又不会去选美!”

简丹没笑,低头看书:“缝了几针?”

“早忘了!”唐劲一口否定;说完觑了下简丹脸色,觉得不妥,顿了顿,还是老实交代了,“四针。哎,小意思啦!”

他要是不加前后那两句废话,简丹也不打算说什么——毕竟唐劲干的什么活儿,简丹心里有数,一清二楚;可他这么一来,简丹就不高兴了,当即目光一扫,Qī.shū.ωǎng.直视唐劲:“那么,养了几个月?”

这是问题的关键——处理表面的皮肉伤口时,哪怕同样缝的四针,可里面的肌肉韧带甚至骨头,若是受伤程度不同,这要养的时间自然不同。

唐劲暗暗大叫不妙:“两,两三个月吧……”

大腿上,缝四针的皮肉伤,哪里需要养这么久?

两个礼拜就尽够了!

所以简丹冷冷瞥了唐劲一眼,作为警告。

唐劲心下愈发不安,挣扎着嘴硬,小声嚷嚷:“这有什么啊!真没什么!”

他若是闭嘴,也不会有事。简丹毕竟是知道的,还习以为常。可他这么一来,简丹恼了,当即起身一转面对面蹲到了唐劲眼前,单膝点地、按着唐劲胸膛,逼近去问:“那好,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师实告诉我。”

“啥,啥事儿?”唐劲警报全响,按住简丹的手抓了,撑着地坐了起来,乖乖儿陪笑:“你说,你说。”

简丹盯着唐劲,腕上一转脱开了唐劲的手,拍拍唐劲的脸儿,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像这种‘不算什么’的疤,你身上一共有几个,嗯?”嗓音轻柔如同丝绸,语调却紧绷危险,蓄势待发,仿佛开弓之弦。

唐劲心底大叫救命,可怜巴巴瞅着简丹,眨巴了下眼,又眨巴了下眼,用力瞅啊瞅,却是再也不敢开口了!

其实,这一回,他要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依然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简丹一开始就心里有数,就对唐劲的职业危险有准备,并不会像十八岁小姑娘那样焦虑不堪、害怕退缩——可偏偏这次唐劲给闭嘴了!

结果简丹真火上来了,当即抡起手里的书拍在唐劲头上,起身即走!

37、亏欠

唐劲傻了!可他到底心虚,气不起来,胡乱把书一搁、去追简丹。

简丹步子又大又快。唐劲蹿过去几乎用扑的才赶上。他从旁瞅瞅简丹脸色,不敢搂简丹,就抓住简丹的手、腆着脸小声讨饶:“丹丹!”

简丹头也不回,飞快抽手。

唐劲手里一空!他暗叫不妙,跟了几步,瞧准了个机会,又一把抓住,然后唐劲不由庆幸了一把——功夫!自小学的功夫!

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简丹又抽。

唐劲不放。简丹用劲太狠,唐劲怕简丹弄伤,两手扣牢。

一男一女两个书店营业员侧目。男的连连摇头,深觉唐劲丢了爷们儿的脸;女的嗤声好笑,又有点艳羡。

唐劲知道,唐劲一点也不乐意被人看笑话,可唐劲顾不上了!

简丹大步出了防盗电子门,掀帘就走。

——“哗啪”!

软塑门帘打下来,唐劲头一缩挨了,还是不松手。两手都没松。

热浪扑面而来。

蔚蓝的天空,白晃晃刺目的太阳。

马路上灰尘尾气的味道。

……

简丹下了书店台阶,站住了。她忽然觉得累。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送走了多少个?

不记得了。记不清了。当年一同穿上军装的战友,满满一张大合照,最后只剩四个了。仍在军中的,更是独独她一个了。那三个里头,一个因战落下了不治之症,最后几年,写了套回忆录;还有两个伤退,分别去了后勤与新兵营。

唐劲呢?

唐劲会怎么样?

难道她还要再送走一个?

谁也不知道。

她因为唐劲的职业而觉得亲近,可也因为唐劲的职业感到疲惫。

唐劲一直瞅着简丹,见简丹眉宇间缓了下来,忙忙凑过去讨好:“丹丹。”

简丹转了转手腕,却转不动:“放开。”

唐劲坚决摇头、用力摇头:“不放!”

简丹并没想跟唐劲闹腾。只是唐劲抓得紧,紧得她手疼。唐劲不答应,简丹也怠于再说什么。

两人都沉默了。

然后唐劲觉得不对,他低头一瞧,这才发现简丹手腕上都已经被勒红了!赶紧给简丹揉揉。

这揉还不如不揉——搓面团呢!

简丹没说什么,反握住唐劲的手,不让他再添乱。

简丹手指一扣回来,唐劲就放心了,回头瞧瞧书店,没好意思再进去,便把简丹拉到旁边阴凉里:“丹丹。”

简丹看向唐劲。唐劲冲简丹笑了笑。简丹见唐劲没有下文,懒洋洋瞧街对面去了。

唐劲其实并不明白简丹为什么生气。呜……杨队不在!唐劲只好自己想。结果他想来想去,只找到一点——简丹问了一个问题,他没回答。

“丹丹,我都告诉你,你不要气了,好不好?”

简丹瞥了唐劲一眼,无语。她压根不是为了这个!不过她生气的原因也不好解释,所以简丹没开口。

唐劲只以为简丹默认同意,心头一松,摸摸右侧背肋:“这里有一个,缝了十多针。还有……”

简丹神色柔和了下来,看向唐劲,轻声问:“还有哪儿?”她压根不在乎唐劲已经落下了几个伤疤,最多看见了、心疼一下。她在乎的是唐劲活蹦乱跳、爱笑好脾气。她在乎的是唐劲今天如此、以后也如此。

唐劲正搜肠刮肚,想找一个文雅点的说法;被简丹这一看,害臊了,尽量压缩了一番,结果他小小声迸出两个字:“右臀。”

简丹没听明白:“嗯?”

唐劲更害臊了:“嗐,右臀啦!”

他要是说“右边臀部”,倒也不难明白,可他这么缩略,简丹一时间还真没想到:“什么?”

唐劲耳根通红,脸也开始红了,压低了嗓门嚷嚷:“屁股!右边!”

简丹“噗哧”莞尔,坏坏瞄了一眼唐劲屁股,扬眉谑然看向唐劲。

唐劲大臊,反射性一把捂住!捂完才发现自己穿着裤子呢。

简丹乐了。

唐劲恼羞成怒!

可是简丹唇红齿白,眉目间光华流转,瞧上去明朗妩媚,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唐劲那么一点小怒火,哪里抵挡得住!还没烧上两下,“嗤”一下就给浇灭了……

结果唐劲对着简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反倒跟着乐了,怎么也舍不得挪不开眼。

……

两人回家。

岔路口告别的时候,唐劲忍不住问简丹:“你不问我这些疤怎么来的?”

简丹没看唐劲,一腿支地,松开车把直起身,望着前面,片刻后才道:“你们有纪律,不能说,不是么?”

她很平静。唐劲“嗯”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什么,心里沉甸甸的。其实唐劲的意思是具体伤势,他老妈就盘问得很仔细。这个是可以说的,病例上明明白白都在呢,军医也看见过;但怎么受的伤就不行。

简丹看看唐劲,见他精神不振,想了想,问:“你身体里有子弹吗?”

“没有。”唐劲意外,但还是老实交代了。

“这记录不错,继续保持啊。”简丹说完,微微一笑,当即骑车走了。

唐劲目送简丹远去,心里更不好受了,不止发沉,还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开始内疚了。

他知道,队里好几个比他年纪大的,没有定下来。别说老婆了,女朋友的影子都不见一个。包括杨队。

他记得,刚进了老营的第二年,他一次参与选人,他们几个带项目的在杨队那儿开了个短会,而后大家都去翻参选人员的成绩表了。

他负责的是格斗,而格斗不像体能、不像枪械。后两者数据一拉,一清二楚:十公里啦、武装泅渡啦,几分几秒;固定靶、移动靶啦,几米几环。格斗是技巧,需要亲手试。所以他胡乱看了看,就没管了,歪躺在两把椅子上假寐。

结果听到杨队与侯政说完正事,那儿放轻了声音聊家常。

那会儿杨队刚探完亲归队,侯政问杨队回家相亲成果如何。杨队吊儿郎当答了两个字,“一打”。侯政不满杨队那态度,肃然劝杨队早点成个家。杨队顿了片刻,说的是,“何必害了人家姑娘”。侯政当即默然了。反倒是杨队安慰侯政,“等我年纪到了再说,没准娶个那啥,九十后呢”。侯政骂了一句“胡扯”,也就揭过不提了。

唐劲耳朵尖,全给听到了。他那会儿还不懂,只是彼时,他对杨队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之前又从不曾听到过杨队那个调调,所以印象深刻,直觉使然,继续装睡。

后来,唐劲懂了。不过,平时他并不会去想。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这天傍晚回到家,唐劲没给简丹发短信。

幸而唐启松还没回来,刘澄红与老姐妹逛街去了,没人盘问唐劲。

唐劲默默冲了个澡,回了房间,倒在床上,手机摁到通讯录,瞅着“简丹”两字发呆。

那么好一小姑娘!

那么好那么好……

唐劲一闭眼、手机拍去了身边。

是,他是很喜欢啦!

很喜欢很喜欢啦。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所以才舍不得!

或许,王秀丽会比较合适?

那啥,反正那姑娘嫁的是房子。万一有个什么,房子留给她,也算对得起人家了。

可是他不喜欢。漂亮归漂亮,他就是不喜欢。

唉!

他为什么不喜欢呢?

他要是喜欢王秀丽就好了。

……等等,不对!

要真那样,他也会舍不得。舍不得王秀丽。

此路不通。

杨队说的没错,没得害了人家姑娘。

那么,要是他不认识简丹就好了?

可他宁愿认识!

因为那么好一小姑娘,他很喜欢啦!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所以他舍不得。

唉。

……

唐劲难得多动了动脑子、多想了几想。

结果这一开动脑筋,唐劲就把自己绕糊涂了,还越绕越沮丧。

幸而手机响了。

唐劲心头一跳,摸起来一看——果然!是简丹。

唐劲瞅着来电显示,拇指摩挲摩挲通话键,有好几秒没动作。

要不,别接?

反正再过些日子也就归队了,就这么算了吧。才这么几天,没什么的。丹丹胆子那么肥,又大方又痛快,又爱看帅哥,还喜欢使坏,不会难过多久的。

北京城里一两千万的人,肯定有很多男人比他年轻、比他英俊哈!白菜萝卜排排放,丹丹那么好,挑中哪个,百分百手到擒来!

可是……

他舍不得!

……呜!

唐劲翻了半个身侧蜷,又迟疑了片刻,到底按了下去。

“喂,唐劲?”

“唔。”唐劲贪婪听着简丹的声音,“丹丹。”

简丹一奇:“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唐劲没答,扒过毯子搂在怀里,再唤了一声“丹丹”。

简丹应了。

唐劲还不够,又唤了一声。

简丹还是应了,重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唐劲不答反问:“你想我啦?”

“想得美。”简丹有点无奈,“你没给我发短信,我还以为你手机掉了。没事儿是吧?那我挂了啊,也快吃晚饭了。”

“噢……”唐劲声音一低,忽然叫住了简丹,“丹丹。”

这一回比前三声“丹丹”严肃得多。简丹知道榨出来了,暗暗好笑:“什么事儿?”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我……说实话,像我这样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不来了。”

这一句话出口,唐劲屏息,心里却是蓦然安静了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都消失不见了。

让简丹选吧。不管怎么样,他都答应。

本来就该这样。

是他亏欠简丹。

38、分享(上)

手机里寂静,那边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简丹察觉唐劲紧张,微微一笑:“不怕。”只是两个字,却平静清明,隐隐含着骄傲,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唐劲心头蓦然用上一股狂喜,火烫甜蜜,然而随即,唐劲意识到简丹才十八岁、还只是个小姑娘——恐怕连死人、尸体都没亲眼见过!更不可能明白这回答意味着什么了!

所以唐劲登时恼了:“怎么可能?!”

简丹轻轻一句嗔过去:“你又吼我。”

唐劲一哑,闭嘴了。

简丹可不想纵容唐劲这习惯:“你上次自己说过的。”

唐劲暗骂小心眼,不甘不愿挤出来一句:“对不起,啊。”

没诚意。不过唐劲就是这样儿的人。心眼好,大男子主义,会让着女人,可要他们跟女人道歉,那就难咯!简丹一清二楚,简丹烦恼都嫌浪费力气,当即回敬以漫不经心:“那行,我接受。”

唐劲张嘴要抗议,简丹却已经抢先一步,从容转回了正题,认真道:“说实在的,如果你有个什么万一,我会难过、会伤心,但我又不靠你养,又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了。我还有我自己,还有父母,还有朋友。所以,我还是会好好过下去。”

唐劲这下信了。结果他心下愈发惊异,惊异于简丹的与众不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

丹丹果然好样儿的!

简丹顿了顿,二分诚恳八分故意,又添了一句:“然后,我会再找一个!”

唐劲一噎!

简丹肚子里暗笑,正色道:“你那行是个青春饭,三十五这样,就干不了,对吧?要么升上去,要么转后方,要么退下来。等你三十五,我才二十六,还年轻呢。所以,万一你要那啥了,我再找一个,有什么难的?让我想想,要一个啥样儿的男人好呢?别的不提,肯定得比你年轻、比你英俊、比你……”

“……丹丹!”

“干啥?”

“你在家里不?”

“是啊。”

“好,很好——你有种别跑!”

唐劲一把掐了手机,蹦下床套了件汗衫,蹬上鞋抓了钥匙,飞快出门下楼。他一开始还虎着脸,然后突然就忍俊不禁,大乐。

简丹悠然拿下手机,瞅了瞅上面的“通话结束”,坏坏一笑,耍了个花样,“啪”一下扣上了翻盖,往桌上一拍——臭小子,谁怕谁啊!

……

窗内,简丹的手指修长有力,在墨黑的键盘上流畅敲击。

窗外,晚霞开始染红西边的天际。

不知谁家养的群鸽盘旋而过,白的灰的,翎羽微蓝,光泽油亮。它们扑楞楞掠过十二号院的上空,掠过归家的车马人流,飞向北方。

同一个方向,红绿灯路口。

绿灯转黄,黄灯跳绿。唐劲抢在这最后几秒里,卡着时间过了路口,蹬着他那古董二八,吹着口哨往前。

唐劲到了简丹楼下,这才发现自己拉了手机。

唐劲停了车,几步蹿上一条楼梯,却忽然脚下一慢,又转身下来了——他知道简丹住四楼,左边。上去敲门不难,可是……

万一开门的是简丹爸妈呢?

唐劲低头瞅瞅自己这一身,没啥不好,但也没啥好的!第一印象唉第一印象……唐劲破天荒胆怯了!

他慢吞吞下了楼,倒退几步,仰头大喊:“丹丹!”

目标窗户没反应,唐劲刚提气想喊第二声,左边的四号楼三层西数第二家,窗户“刷”一声开了,探出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来。

唐劲赶紧一闪身躲进了楼道口。

那小姑娘第一眼是往自己楼下看,结果没瞧见唐劲。

……

简但听到喊声就乐了,当即关电脑收笔记,起身刚探手要去开窗,却忽然顿住了,唇角一翘,直接拿了钱包钥匙,跟简芳说了一声,出门下楼——脚步放得很轻,又快,又无声无息。

唐劲探头探脑,眼瞅着那小姑娘环顾四下、没找到人、缩了回去、合上了窗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唐劲奇怪了——他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他又不是做了贼!

就是啊!

此时简丹已经下到了一二楼之间的转角,按着扶手往下瞧,刚好就看到唐劲在那儿困惑不已,还抓了抓头。

简丹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急着打招呼,索性趴在了扶手上瞅。

唐劲奇怪了一回没答案,走出楼道,转身抬头,正打算喊“简丹”,却发现简丹已经下来了!还摆明了一幅“我瞧你啥时候才能发现”的坏样!

唐劲意外,当即乐了,顶着两个酒窝嚷嚷:“干啥那!”

简丹莞尔,轻快下楼:“这个该我问你吧,怎么又跑过来了,嗯?”

“还不是——”唐劲嗓门一高,高到一半却高不上去了。他望着简丹,笑了,不知为什么,还有点儿害臊:“还不是你。你就是故意的。”

简丹暗暗里大乐,含笑一点头:“答对了。”说着不等唐劲再开口,踮脚亲了唐劲一口。

唐劲这下子彻底吼不起来了。

简丹乐滋滋瞅瞅唐劲,肚子里坏笑。

刚才那算是撒娇了吗?

不管算不算,总比嗓子一胖吼过来好。吼个一次两次,她还有耐性;吼多了,她可不乐意奉陪。

所以,值得鼓励,需要肯定——训练强化、养成习惯,而后就习惯成自然啦。

两人决定去外面吃晚饭,然后逛逛,看看夜景,再回家。

“我手机忘拿了。”唐劲推了自行车,摸摸鼻子无奈道,还有点不好意思,“钱也没带。”

简丹掏了裤子口袋,一亮钱包跟唐劲晃了晃:“那带了钥匙不?你爸妈今晚回家的吧?”

“带了。”因为要开储藏间的门,推自行车。“回的。”

“这不就行了。”简丹轻松一摆手,“去哪?”

唐劲暗暗庆幸——这要是换他老妈,又该说了!

娘们儿跟娘们儿也不一样哈!

丹丹果然最好!

最好最好啦!

他光顾偷乐忘了答话,简丹瞅瞅唐劲,莞尔:“还有你刚才干嘛呢?在那楼道口贼头贼脑。”

“嗐,别提了!”唐劲下巴一指,“那楼也住了一个丹丹,人小姑娘还以为我喊的是她那!”

简丹好笑:“这又有什么好躲的。”悠然上下打量了一回唐劲:“我看你呀,都职业病了。”

唐劲一怔,旋即他发现,还真被简丹说中了!

那啥,他们隐蔽来隐蔽去,隐蔽惯了!

他们再也没有谈及唐劲的职业危险。

不过,有些东西一旦说开,就会带来重大变化:两人忽然就觉得彼此亲密了许多。

尤其唐劲。

之前唐劲只顾着惊喜,心里却不踏实,因为他那危险性,对朋友固然不必提,可女朋友……这又不一样!所以唐劲格外缠着简丹,也格外迁就简丹。

而今天,简丹告诉他“不怕”。至此唐劲才知道,这个小姑娘,不是菟丝子、不是温室花,不需要仰仗他,不会成为他的后顾之忧——这个小姑娘,凭着自己就能站在他身边。

与他为伴,与他相爱,与他并肩而立。

一如他的战友们。

这令唐劲对简丹,在喜爱之外,又增添了一份敬意。

也因如此,唐劲终于可以开口跟简丹说说他的战友。

谁谁谁吃不了辣,沾上那么一丁点,鼻涕眼泪一大把!

谁谁谁没酒量,好生生一条大汉,一杯啤酒居然就能给放倒……

谁谁谁训练时出大丑,裤子烧了个大洞,走光了,只可惜全是大老爷们儿,没有美眉瞧见——不然正好以身相许!哎!

还有那谁谁谁,演习里倒大霉,人说“瞎猫碰到死老鼠”,他活蹦乱跳一个人,竟然就成了那“死老鼠”!

简丹听得津津有味。

唐劲起先还留心避开了那些骇人的事。比如冬季的野外,零下几十度,大雪及膝的荒野,一个星期的时限,两天的干粮……

——这种训练,光低温一项,就能叫人一不小心冻得少个耳朵脚趾手指之类的“零件”!

可后来唐劲发现,简丹压根不怕;而且简丹偶尔插一句,总是问到点子上。结果唐劲说得来了劲儿,并且再也不顾忌了——想到什么、拿什么来给简丹讲!

当然,到底是哪块地盘、多少人训练,这些自然不能提。可是讲讲半路上逮到的野兔挖到的青蛙刨出来的蛇,又有什么问题?

“真可怜。”简丹装模作样摇头叹气,“人家正睡大觉呢,你就给下黑手了。”青蛙与蛇都冬眠。所以才是“挖”出来。

“嗐!”唐劲乐滋滋直摇头——你得笑那么坏,这还“可怜”人家?!

谁信啊!

“能生火不?要是生吃,那可不太妙。寄生虫!”

“能。训练呢,又不是对抗。”也不是敌后。

“这样……”简丹望向唐劲,微微沉吟。

“咋了?”

39、分享(下)

“你们的体检够仔细吗?”

唐劲看看简丹,点点头。他听得懂简丹为什么这么问:有些任务里,迫不得已,得用生食补充口粮。而简丹关心他,才会想要知道,不对么?

并且,与刘澄红不同的是,简丹不唠叨,不盘查细枝末节,不做无谓的担心——简丹一针见血、简丹直指关键、简丹一清二楚!

简丹明白他所面对的危险,到底是些什么!简丹知道野外的可怕不止豺狼虎豹!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很好。所以唐劲没有不耐、也没有无奈。他还补充了一句,好让简丹放心:“比起我上学那会儿的,好得多了去了!”

简丹一笑,转而捡了个有趣的聊:“蛇肉烤了好吃不?”

“还用说吗!”唐劲抖了起来,呷吧呷吧嘴,一脸馋相,“那可是全天然、纯野生的啊!落到饭店里,要好几百那!山珍海味,懂不!”

他这样儿,简丹一看就知道,才不信呢。不过简丹并不直接戳穿,简丹坏坏一乐,顺着唐劲的话给他下套子:“那成,明儿我们找个烧烤店试试,好不好?”又添道:“对了,要不,我把潘静叫过来。她可是我闺蜜哈,你也见见,再露上一手!”

唐劲登时一卡。他其实不会烧烤,那是杨队的绝活儿。可问题是,他能说“我才不伺候您”吗?

他敢吗?!他舍得吗?!

他舍不得哎……

所以他不敢。

也所以,唐劲顿时气短了——明天要真去了烧烤店,牛皮可就吹破了!

牛皮吹破也罢了,以唐劲这几天的经验,他确信:简丹不会为这个跟他生气。

可是,害简丹丢脸呢?

要知道,他烤的那肉,别说胡椒花椒了……

都不带抹盐的!

因为冰天雪地,野外跋涉,汗流浃背,平日里最便宜不过的食盐,就成了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

本来嘛,重体力活动者所需的盐分就比平常人多,而平常人一周也得一两盐!

偏偏他们给带的那一小包盐,只是堪堪够而已,又没地方补充,这就得小心保护好。要是抹在肉上烤,总有浪费,后头几天就会缺盐,那可麻烦了——肌肉痉挛、耳晕目眩、疲惫乏力!

那只能呼叫救援!

出局!

丢脸!

所以杨队一抠门,唐劲他们就只好啃淡的。

至于盐,伴着雪吃下去,一丁点也不能浪费。

结果唐劲踟蹰小半晌,自己坦白交代了:“哎,其实……我们吃的哪是烧烤啊,什么料都没放!”说着唐劲恨恨了!可简丹就在眼前,唐劲就恨不起来、就只好去恨远在天边的始作俑者!“杨队那个抠门儿哎!只给了一两盐,路上要一礼拜,谁敢乱用啊!”

套子都还没开始收呢、这家伙就自己摇白旗了?

简丹意外,又兼幸灾乐祸,不禁畅笑出声。笑声清朗,加上他们面水而立,听起来额外悦耳动人。

唐劲起先还想抗议一下,转头没好气睨向简丹,却是看得痴了。

他不需要忧虑,也不需要同情。

他要的是理解。

这条路,苦中有乐。钱是不多,但却可以摸到真枪实弾,满足一个男人自小都会有的梦想;可以尽展所长,让他找到自己的价值;可以与战友生死与共,令他有踏踏实实、亲密无间的归属感。

这是大多数别的工作,所不能给予的。这也是他在父母那儿、在亲朋好友那儿、在学校生活中,从不曾得到过的。

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抗下来了。

有了这些,这一辈子,他便没白活。

而现在,这个小姑娘,他喜欢的这个小姑娘,懂他。

……还笑他!

……

唐劲蓦然扣过简丹,端详片刻,望着简丹的眼睛,合眼吻了下去。

简丹意外。简丹回应。

什刹海的水边,路灯静静亮着,微微的夜风吹过。

高大挺拔的毛杨,“沙沙”摇响了浓绿的枝叶丛。{奇}碧翠圆润的荷叶,{书}托着晶莹的水团晃悠。{网}粉白水嫩的荷花,含苞的绽放的,一同轻摇微笑。

两人拥吻。躲去了树后,避开了近处行人的视线。至于对岸、侧对岸,离得远,又是晚上,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远远地有人在侧对岸成排的遮阳伞下坐下,多看了他们两眼。

岸上人,水中影。相依相偎,甜蜜如画,叫人艳羡。

……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人并未分开。

简丹搂住了唐劲的腰,下巴搁在唐劲肩上,阖眼享受他们的拥抱。

唐劲头一回温香软玉满怀抱,很激动,很珍惜,很安份——还很好奇!

他的手并没到处游走:他抱得小心翼翼,高高兴兴。不过,他的手指倒是在动,在小幅度地摩挲。

这令简丹有一点痒,不禁莞尔乐了。

唐劲正仔细体味他摸到的触感,比当年第一回摸枪还兴奋——这就是娘们儿哎!这就是丹丹哎!香香的软软的,还有,虽然隔着一层体恤,不过也摸得出来,是滑滑的、暖暖的……

听见简丹笑,唐劲做贼心虚,手下就不动了:“笑啥?”

简丹眼睛都懒得睁:“没啥。”

唐劲收拢了一点手臂:“说!”

简丹还是没动:“真没什么。”

可是唐劲上瘾了,当即趁机又抱得更紧了一点:“缴枪不杀!”

明显借口。

简丹抬头瞅唐劲。

唐劲顶着两个酒窝瞧简丹。

两人面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们又一次接吻。

唐劲沉醉其中,阖上了眼。

简丹眼睑轻颤,偷看了一两回,没再掀起来。

这一晚,唐劲给简丹说了好多好多。

那是他所投身的事业,那里面有他的汗水,他的鲜血,他的岁月,他的战友,他的喜怒哀乐……

那里面有他最烫热的血性与激情,也有他最沉重的无奈与遗憾。

而现在,他与他最心爱的女人分享这一切。

何其幸运!

不过说的时候,唐劲还没有意识到这幸运。

唐劲只是觉得很开心。

很好很好……

再好没有了!

第二天。

唐劲来了兴致,还嘴馋,卖力撺掇简丹去吃烤烧。

结果两人真地去了。

唐劲还强烈要求简丹叫上要好的那小同学——他其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只是,他给简丹说了韩青扬、说了杨队他们,说了那么多,简丹为什么捂着他?

打排球人多口杂,算了就算了。可简丹这个好朋友,他要见!

一定要见!

简丹想想,两人的感情是真的,她对唐劲的喜欢也是真的,既然如此,不管她心底里怎么定位唐劲,她待唐劲,就该给出足够的行动,以表尊重。介绍给父母太正式,也不合适,所以就介绍给好朋友好了。

结果简丹真地叫上了潘静,短信里说的是,“我这儿有个人想让你见一见”,还问了问潘静要不要喊上关翎。

潘静否决,简丹也就不提了。

这顿烧烤,三个人聊的吃喝玩乐。

简丹本来就话不多,潘静也破天荒特别端庄斯文,结果一大半都是唐劲在侃。

还好简丹听得津津有味——她其实说不上对那些话题多感兴趣,她就是喜欢听唐劲咋呼,再伺机戳唐劲几个牛皮、给唐劲下几个套子……

而潘静再装斯文,也是憋不住要说话的。加上她又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与唐劲一样,还一个城区的,这说起吃的地方、玩的地方,就有共同话题。

所以气氛颇好。

末了唐劲去结帐,简丹问潘静:“你今儿怎么了,下血本要做淑女了?”

“替你把把关啊!”潘静理所当然道,一下子歪倒在椅子里,夸张呼出一口气,“今天我也算半个家长了吧?那就要有家长的样子!”

简丹失笑,拍潘静。

“他快要回去了?”

“嗯。”

潘静瞅瞅简丹,试着问:“丹丹,他一年里也就能陪你二十天,对吧?那你喜欢他什么?你别生气啊,我瞧着,还是卢盛帅。”

“直,痛快,心眼好,还乐天派。”简丹呷了点果汁,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卢盛是英俊,人也不坏,可他不是我那杯茶。更重要的是,卢盛还太年轻,而他成熟得多。”

“成熟。”潘静念叨了一遍,困惑,看看简丹。

简丹便解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代价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

潘静“噢”了一声,还是困惑。这话,对于十八岁的小姑娘而言,字面好懂,深意却难了。

简丹又拍了潘静两下,一笑没再说什么,望向柜台那边。

唐劲正回来,见简丹看他,倏然冲着简丹乐了。

潘静看得清楚,一边忙忙重新坐正了,一边暗暗觉得,这两人,的确是互相喜欢的。

那么,虽然他们年龄差距太大了点,虽然守在一块儿的时间太少了点,虽然这搭配奇怪了点……

她还是要衷心祝福简丹。

祝福自己的好朋友。

40、闺房

自这以后,两人一天比一天甜蜜,没几日就很快如胶似漆。

唐劲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着简丹!

简丹也乐得看到唐劲——唐劲一高兴,她就想笑哈!

六月十五,周二。

两人照旧各练各的,而后一同早餐,又各自回家。

上午他们没出来,上了QQ,一边语音聊天,一边到线上棋牌室斗地主去了——进了一张桌子,等人点进来,联手黑之!

线上来来去去的玩家,骗不完的人。他们宰了一个又一个,很是赚了几把分数。

刚巧潘静与罗悦去逛街,也叫了简丹。简丹自然不去。潘静无奈,恨称简丹“见色忘友”。然而唐劲的假期稍纵即逝,潘静一清二楚,所以她也只是说说,说完马上又问简丹去不去学车,七八月份。

驾驶证必须要有一个。而那会儿唐劲早归队了,简丹欣然应好。

……

当天午后,两人步行出来,碰头逛了一会儿街。

只是到底是夏天,太热,于是这两人便进了麦当劳,点了两杯冰镇可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闲坐聊天,连带拉手亲吻、搂搂抱抱。

就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下午不是用餐高峰,位置总是有多,也没人赶他们;等到了晚餐时间,他们俩呆腻了,反而出来了。晚饭是从路边窗口店买的,一人一杯关东烧,各自挑了喜欢的,又换着尝,边走边吃,吃完去看夜景。

六月十六,周三。

与上一个周三一样,孙兴华早早上班去了。简芳也不在,因为她学校里有事儿。以简丹看来,八成还是大事儿。

要知道,简芳早年离了婚,得独力照顾女儿,这就没精力钻研业务,只是教课教得好——或者说,简芳脾性温文、模样儿好看,上课也不赖,所以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但是高校老师评职称,仅仅上课上得好可远远不够,还得论文,还得打分,等等等等。因此简芳到现在还是讲师。不过今年简芳总算备齐了条件,有可能上副教授,却又未必一定能上:毕竟得和人争指标。

可是,就是这么“不求上进”的简芳,这会儿也被同事连番呼叫拉过去了!

所以啊,这事儿能小吗?!

简丹问了简芳一句,简芳一头雾水:她事先没听说过什么啊。

简丹无奈又好笑,把她老妈送出门,自己回房间继续干活儿,连带与唐劲在线聊天。

……

这会儿,刘澄红正搞大扫除:退休了没事干,她做家务的标准越来越高了……

唐劲自然被他老妈捉了差,在干体力活儿呢——电脑开着,唐劲谨遵懿旨、搬个东西,去瞅瞅,乐呵呵打一行字;然后挪个沙发、让他老妈扫干净底下的积尘并拖过一遍、再挪回去,又去瞧瞧电脑,再回一行字。

这样子,加上唐劲打字,用的乃是“独指神功”,他这回话的速度,实在是……

甭提了!

所以简丹干着活儿,眼见头像跳动,快捷键一切聊一两句天,完全来得及。

他们没讨论什么严肃话题,说的都是家常小事。结果聊着聊着,说起午饭吃什么。

唐劲喊了一嗓子问了他老妈,悻悻然得知中午没菜也不做饭。因为大扫除累人,冰箱里有做好的炸酱,刘澄红打算捞点儿面、拌个料就对付了,吃完早点睡午觉歇息。

唐劲一转头,竭尽所能跟简丹夸耀了一番自家的炸酱面,又问简丹。

这一问,唐劲立马振奋了……

因为简丹连他都不如!简丹打算去厨房找点配菜,腌萝卜腊肠之类,再上一杯麦片,就这么打发了!

兴师动众做什么,家里父母都出门了,一个人,图方便。

唐劲瞅着对话框里的菜单,咧嘴撮牙,键盘扒拉过来推过去,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话,只在肚子里连连咕哝:怪不得你这么瘦啊这么瘦啊这么瘦……

却是破天荒舍不得嚷嚷。舍不得冲简丹嚷嚷。怕简丹伤心。

然后唐劲忽然眼睛一亮,两个食指连戳键盘,“啪啪啪”一串响,很快发过去一条——你爸妈不在?那我去你那儿吧!

简丹无言:她自己都寄人篱下呢,哪里能招待唐劲了?

这感觉不对头!

可这理由根本无法直说,简丹想婉拒一时还真找不出借口。她搜肠刮肚之间,尚未输入回话,那边唐劲已经飞过来一条消息——我来啦!带了我妈的炸酱。

紧接着,唐劲的QQ头像就暗了:他直接下线关机了!

简丹意外一怔,旋即无奈失笑,摇摇头,抓了钥匙钱包,一起身,却正好看到了坐在书柜里的维尼熊。

熊头熊脑,金黄金黄,大红小背心,瞅着人憨憨笑。

唐劲快到简丹那儿时,正好赶上简丹:简丹拎着东西往家走呢。熟食,甘蔗,还有一个超市袋子。

唐劲一乐,“嗨”了一声打铃,慢了下来。

简丹回头一瞧,莞尔,缓了两步,利索坐上后架,拍拍唐劲背作为预告,而后大大一搂唐劲的腰。

唐劲一年回家二十天,若不是跟简丹好上了,自行车都骑得少,哪儿有什么机会带人啊!不过他协调性好,简丹又上得轻巧,他倒也稳稳的;可简丹这一搂、从背后一挨过来,唐劲人一酥、心里一荡漾,那车笼头就歪了!

简丹受过格斗训练,前扑后摔都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还真一点不怕,当下大乐!唐劲则手忙脚乱,赶紧用力蹬。

车一快就稳回来了。唐劲乐了,腾了一手一拍简丹在他腰间的手,五指交握扣住了:“你干嘛那哈?”

简丹往上摸了两寸,又往下摸了两寸,继而再往下摸了两寸,节奏鲜明动作果决,回答却悠然:“这还用问吗。”占你便宜呢。

唐劲吓了一跳,同时更乐了,赶紧牢牢按住简丹的手,抓上来摁回自己腰上,却是一时间找不出话来说简丹……

——“别乱来”?

他哪能这么喊呀?!那是娘们儿的台词!

所以唐劲只剩在肚子里嚷嚷:又来了又来了!丹丹好坏好坏好坏啊!

可是他好喜欢!

难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犯贱?!

不过简丹就坐在后面,侧挨着他,唐劲正高兴呢,心道了一声“原来犯贱也不错嘛”,当下就抛到脑后去了。

……

两人到了地方,简丹松开唐劲,拍了他一下,跳下了车。

“买了什么?”唐劲有一点意犹未尽,又怕他老爸这古董被人偷了,催简丹,“储物间储物间。”

“切了点驴肉。”简丹应言去开了门。不过开门归开门,简丹不忘埋汰唐劲:“就你那破车,会有人偷么。”

唐劲安顿好他的自行车,“嗐”了一声,摘下车把上的布袋子,带门出来:“这你就不懂了,这车儿皮实,走俏着呢!你想想啊,像那卖破烂的,后架上小山似的一叠,换了别个,哪里吃得消!”说着凑过去瞅瞅超市袋子里的东西,登时大奇:“买这些干啥?给我的?”里面是毛巾、牙刷与拖鞋。

简丹正莞尔,闻言一怔:“也是。”

她是习惯了。毕竟不同的年代,对招待客人有不同的标准。五十年代,白面馒头加肉,再随便来个素的,那就是上等珍馐;到了九十年代,可得一桌子的菜!而他们那会儿,别说情人了,偶尔一来吃顿饭的访客,全新的毛巾牙刷之类,都是必备的。

但现在呢?现在这个年代,该怎么招待?

简丹还真不知道!

所幸唐劲奇怪归奇怪,却一点也不耽误他高兴——丹丹给的东西噢!娘们儿就是心细。唐劲麻利拿过超市袋子,连带甘蔗也接了过来,乐呵呵推着简丹上楼去了。

两人一进门,唐劲立马试拖鞋:“嘿,刚好!”

简丹是拿自己的脚比了选的,闻言一笑进房间取了美术剪刀递给唐劲,让他剪了标牌。

唐劲带了炸酱与码料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保鲜盒装着。码料是豆芽、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蒜沫在简丹家厨房里现成剁了点。

至于面条,简丹家里也有,毕竟简芳偶尔也会做这个。

当然,不同的妈妈手下,那炸酱与码料的味道,总是有细微的不同。这却说不上好坏——人的口味其实就是舌头的记忆。从小伴着长大的味道,那便是最最好的。

锅里烧开了水,面条一捞,凉开水一冲,酱一倒料一放,筷子搅了一通,就成拉。

唐劲把驴肉装了现成一碟。简丹从冰箱里找着了一罐酸辣白菜:简芳手腌的,正可以吃了。

简丹尝了一点,觉得刚好,装了一碟捧出来,却发现唐劲端着驴肉、站在次卧门口等!还乐得跟什么似的!

“干嘛?”

41、心爱

“空调,凉快!”唐劲清清嗓子,手摸上了门把,看看简丹,乐呵呵贼兮兮——那我开门进去啦?

简丹下巴一指茶几,故意道:“空调客厅也有,遥控器在那儿。”

唐劲笑容一小、肩膀一垮,用力瞅简丹——你又来了!可简丹乐得瞧他这模样,唐劲只好自力更生,眼睛朝上翻翻想了想,迸出一句:“笨,省电呀!”

哟呵,变机灵了?知道反抗了?

简丹莞尔,当即点点头——她本来就不打算拦着唐劲。

唐劲高高兴兴拧把推门……

然后他一懵!

这是丹丹的房间吗?

女孩子的房间,啥时候成了这样儿了?!

比他老妈刚刚大扫除完的屋子还干净、都跟他们的宿舍一个样儿了!

还是孙头驾临、内务检查之前的!

只除了书多了点。

想当年,他好歹也给几个女同学祝过生日;过年过节的,也见过堂表姐妹的地盘儿……全部不是这样儿的啊!

难道他土老冒了、落伍了?!

这时代的进步,也太快了!

……

简丹正瞧唐劲那模样瞧得开心,一见他卡住了,不由一奇:“怎么了?”

唐劲忙忙摇头,赶紧进去了,把五香驴肉往窗下的写字台上一放;放完了又觉得不妥,端起来看看——果然,水痕!

桌角有盒装的餐巾纸,唐劲“嗖”一下拉了一张出来,刷刷擦了水印,连带盘底也呼啦呼啦抹了两圈,这才重新放上去。

嗯,这样妥当了。

唐劲纸巾一团,瞅了塑料纸筐一丢——空心篮!然后唐劲去端面。

简丹在门口让过唐劲,还有些不解。而唐劲一出来,见到客厅里的摆设,忽然心中一舒——这才正常嘛!丹丹那房间,大约整过了吧……

嗐,女人也爱面子!理解,理解哈!

只是他却不想想,从他说要来、到现在,也就这点儿时间,简丹既然出去买了东西,哪里还有空儿整理房间?

面条儿一般一般加五分,炸酱的味道很好,料也新鲜。尤其豆芽,热水烫了五秒,脆生生,嚼着口感一流。

这样子一顿面,足以叫人心满意足。何况还有一荤一素两个碟子。更何况一起吃饭的人,还是自己心爱的。

最重要的,永远不是吃什么,而是与谁一起吃。

唐劲喜欢蒜沫,放了好多;简丹基本上能欣赏与享受任何一种风格,也跟着放了一些。

两人吃完,收拾了盘碗搁水槽里。简丹不洗碗,留给那夫妻俩;唐劲自己在家其实也从来不洗,有刘澄红呢!不过,正因有刘澄红包了家务,唐劲打心底里认为洗碗是女人的活儿,当即对简丹的行为表示了明确的鄙视!

简丹其实无可无不可,她只是很多年没洗过碗了……很多很多年了!这种活儿,他们那个时候,机器全包啊。不过简丹并不计较这种小事,唐劲说了,简丹也就找了简芳那双洗碗手套来戴。

偏偏唐劲得了三分颜色开起了染房,扶着厨房的门框,抖啊抖地得瑟上了:“这才对嘛!要不然,小心嫁不出去!”

这彻头彻尾是玩笑。可是简丹一听最后那句,烦了,还恼火:“要你管!”手套一摘,摔去料理台上,转身直接往厨房外去——她是没结过婚,可她订过婚……还不止一次!

只是可叹世事,半点不由人……

譬如她第一个未婚夫,殉职!那位喜欢把订婚戒指跟姓名牌串一块儿、贴身挂脖子上……然后就这么去当了烈士!

唐劲一怔,忙忙拦住简丹:“怎么啦?”

简丹瞧都不瞧他:“让让。”

这哪里能让啊?唐劲坚决不让,谄笑着去搂简丹:“我就是说说啊。”又讨好道:“那啥,不是还有我吗……”这话怎么好像不太对味儿啊?

是不太对味,把您自己连带您心爱的姑娘都一起给埋汰了……

好在简丹并不计较这种细枝末节;不妙的是,这两句话正正戳到简丹心中隐痛,还一下比一下戳得狠!

所以简丹胳膊一格挡开唐劲,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直接一撞,顶开唐劲就走了出去。

——你?就凭你?!

你回得来回不来还两说呢!空口无凭……

许诺发誓,统统等于放屁!

放屁!

……

唐劲自知话说得过了,没敢强来硬的,被简丹一肩撞开,他就贴去了门框上。然后唐劲揉揉自个儿胸膛,哀哀“唉哟”了一声。

太假了!谁听不出来啊?简丹头都没回,径自去刷牙。

唐劲无奈,挠挠脸儿,盯着卫浴间门口,等简丹出来,立马瞅住简丹冲她笑。

可简丹压根没看唐劲——她直接回房间去了!

唐劲彻底没辙儿了,耷头拉脑跟着朝次卧去。不过他走了两步,忽儿一个转身回了厨房,飞快洗了碗!左右看看,又把那手套挂回了原来的地方!

那啥,将功赎罪哈!杨队摁着他去给人赔礼道歉之前,都是自家兄弟先商量好,这么讨好那么讨好,然后再送上这个那个甜头!

接着唐劲四下瞅瞅,将料理台连带煤气灶也抹了一把,瞧着够标准迎接视察了,屁颠屁颠去敲门,“笃笃”两下,也不等简丹应声儿——万一简丹不叫“进来”、叫他“滚”呢?!有风险、得避免!——直接开了门,一探头。

却看见简丹仰在电脑椅里,赤脚架在桌子上。腿线修长漂亮、姿态潇洒不羁,神情也不见愠怒,然而利落的短发下,清丽的眉眼间,却有一种入骨的疲惫与倦意。

唐劲心头一揪,这回是真疼了!心疼!别说“唉哟”做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简丹听到响动,放下腿略转过椅子,看着唐劲,没吭声——这家伙要是再戳一下,不管有意无意,直接砸昏了丢出去!

唐劲闪身进屋,合了门直接去拉简丹。

简丹没躲,由着唐劲抓了她手,只是有点不解:“干吗?”

唐劲自己也说不清他想干什么。他瞅瞅简丹,又抓了简丹另一手、把简丹整个儿拉起来,一把抱住、紧紧搂了。

简丹觉得不错,也不拿乔端架子,脸儿蹭了唐劲的两下,懒得动了。

唐劲心头舒了开来,于是他也就能说话了:“还在气?”

“没。”简丹给了一个字,环了唐劲。

唐劲听着觉得简丹不太高兴,开始表功卖好:“我把碗洗了。”

简丹微微好笑,“嗯”了一声。只是她又不是为了几个碗在难过,这应声之间,还是有点疲倦之意。

唐劲赶紧加码。他也没经脑子,直接就顺着话题往下道:“以后都我来好了。”

指望你?

你能囫囵回来就皆大欢喜了,洗碗这种事,有什么要紧!

不过简丹刚刚恼过一回,眼下都不耐烦生气,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唐劲听得出来,有点儿急了:“真的!咱说话算话!”

那是!你此时此刻,当然是真心实意。然而做不做得到,一要看世事容不容得下,二也要看你自己往后是不是还“记得”——是不是还愿意“记得”!

所以简丹没吱声。简丹只是觉得眼下这一刻挺美好的,值得珍惜。至于明天如何,那交给时间去回答吧。

唐劲更急了:“你不信?”

简丹并不想与唐劲纠缠这个话题,笑笑亲了唐劲脸颊一口,一按唐劲胸膛撑开彼此,转移了话题:“现在我们干啥,你要午睡吗?”

丹丹居然不信!真不信!

唐劲大为郁闷,在肚子里偷偷记了简丹一笔账、暗暗发狠一定要叫简丹无话可说,再跟简丹讨本要利息;又扣了简丹后脑勺去吻她,拿这个来安慰自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哈!

结果却是被简丹一把按在了脸上、推开五寸!

“少来!全是大蒜味儿。”

这天下午唐劲最终还是亲到了。只不过在如愿以偿之前,他去刷了个牙,顺带也洗了把脸儿。

因为这个,唐劲暗暗咕哝简丹这小姑娘太挑剔,又深感他家丹丹英明无比——那啥,他起先高行归高兴,到底觉得拖鞋毛巾牙刷很多余。结果倒好,全给用上了!

……

次日是六月十七号,周四。

两人照样在一个公园里碰面。

唐劲已经知道简丹晨练是为了调养身体,就打算教简丹打拳。他们家功夫现在不忌外传——说真的,这年头,要找几个学点儿皮毛的学生容易、要找到一个能习及真传的好徒弟,可实在是不容易啊!而且这还有十来天,他归队之前,刚好能教完。

可惜简丹怕漏底,同意学,却不要学保定唐的鸭形拳、反而要那太极白鹤小擒拿之类,摆明了车马,一幅“我就是玩玩儿”的态度。

唐劲有点儿火了:“都跟你说了,拳不可貌相!”

“我知道啊。”简丹不急不慢,“可我又不指望打比赛、只是学着锻炼身体的,所以我就是要好看的、要赏心悦目的——怎么着儿?”

42、向往

不怎么着儿!

唐劲拿简丹一点办法也没有,何况简丹说的也在理。

再说了,唐劲自己干的那活儿,别的方面不提,至少在这个方面他经验丰富,不是毛头小子热血青年。所以唐劲清楚,平时的练习、比试、比赛,与动了真格的搏杀之间,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唐劲也知道,万一动起手来,刀子棍棒一上,有没有功夫,都很危险。

这样子,唐劲本来就没想让简丹去见义勇为、更不用提杀敌卫国,也就没想叫简丹练出什么绝活儿来。因此,与唐劲在老营里教过的兄弟们不一样,简丹学什么,是可以商量的。

只不过,简丹不肯学鸭形拳,唐劲难免觉得有些儿遗憾罢了。

所以唐劲让步了,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步了。

简丹暗笑,凑过去亲唐劲——安抚!

唐劲登时又高兴了!

这一高兴,唐劲当下把他会的全都一溜儿摊了开来,让简丹挑。

擒拿手之类的搏击套路,需要与人对练,也需要木人木架之类的设施。所以两人商量一番,最后选定了太极拳……

唐劲对这结果颇为无语——他倒也不是要拿自家的跟人家的去争出个长短高下,他只是想把最好的教给简丹!

最好的!

最好最好的!

太极当然好;可在他这个师父这儿,太极就泛泛了。

幸而不一会儿,唐劲眼睛一亮,有了新发现——简丹学得极快!

毕竟是“一回生、二回熟”,基本架子,唐劲一说一指,简丹就能领会,根本无须纠正!连带占便宜的机会都不给唐劲一个……

不过简丹心情好,温言软语拍唐劲马屁;唐劲被哄得红心朵朵,还飘飘然,压根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机会,也不觉得有啥遗憾。

接着再上套路,简丹跟一遍就会、点一下即通;等跟过了两趟,简丹自己打,不止“形”能像个八九分,“神”也能摸到两三分意思!

这令唐劲兴致勃勃,当即把那点遗憾丢开了——他家丹丹果然最好哈!

唐劲本来只打算教简丹第一路,入门的基本功多些;不过现在看来,抓紧点,两路都可以教完:他会的是陈氏太极,老架一二两路。广为人知的套路。随便谁,买个盘儿就能瞧见、就能跟着比划。

只是,习得皮毛容易,学到那血肉骨髓就难了。

唐劲学这个时已经不小了,是为了开拓视野、互为借鉴。他一通百通,学得好,形神俱到;除此之外,与人唯一不同的是,唐劲与陈氏亲传子弟彼此印证过一二。

不过唐劲也有短处:一二两路一共一百六七十式,他又不是天天演,早记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