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造地设》》 · 三千界 · 2026-07-26
《天造地设》全集
作者:三千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前传 楔子
她是个女人。
她死了。
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职责。
因为她是军人。
她无怨无悔。
只是,到底有一个小小的遗憾:身为联邦的职业军人、王牌飞行员、百年舰长、银星上将,她的养老待遇十分丰厚。享用不到,真是可惜。
尤其是,她那个依山望海的心爱庄园,买下已经三十多年,却才有空去住了两次!
要知道,那里一出门,就是青山,阳光,蓝天,白云,碧海,沙滩,美女……
——以及帅哥。
01、简丹
郑丹丹醒了。
眼睛还有点儿涩,尚不曾睁开,鼻子先已经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耳朵也听到了喧杂。
喧杂一半是从左边而来,自窗口被干燥的风卷带进来,来自百十米外的马路;另一半则从右边来,听着是水泥地的走廊,许多人来去匆匆,皮鞋磕响。
走廊往前些一段距离的地方,还有几个女人的哭嚎,哀恸欲绝,搅在一处,好不混乱。因为回音的缘故,距离估算不准,只是少说也有三四十米。
这是哪里?
还有,为什么她全身无力?
郑丹丹轻轻睁开眼,而后一怔——床尾所对的墙,在齐胸高的地方一分为二:以下漆成浅绿色,以上则是淡淡的米黄,包括天花板。
古老的经典配色!
那么这是……
医院?
地球上的老医院?
病房是普通的双人房。旁边的室友是个五十上下的阿姨,一个及肩直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水墨蓝的牛仔外套,坐在床沿,削苹果。
见郑丹丹醒了,年轻女人已经按了铃叫护士,冲郑丹丹笑了笑,而后便开始忙着把苹果切成块。
那阿姨有两条法令纹,眉宇间却是开阔,不曾锁在一起挤出“川”字,所以瞧上去,严肃之中自有一份宽和。她看郑丹丹醒了过来,开口唤:“姑娘,姑娘?”见郑丹丹望向她,安抚地笑了笑:“姑娘,你运气不错,这么大的车祸,只是点皮肉伤。大夫说了,CT照过了,你没内出血,就是脑后磕了一大片乌青,只怕免不了有一点脑震荡,醒来就歇着,不要急着下床。”
郑丹丹冲那阿姨感激地笑了笑,慢慢儿坐起来。
那阿姨见状欣然:“大夫还说,等你醒了,他会再来给你做个复检。不过我瞧着,一下子送来那么多人,他们现在正忙,恐怕没法儿马上过来。你也别心急,等等就好。家属已经通知过了,喏,用的就是你的手机。你要上洗手间么?还是想吃点什么?我让我家姑娘给你去买口热的吃?”说着接过女儿削的苹果,戳了一块送嘴里。
那年轻女人则从她们那边拿了个招待访客的一次性杯子,倒热水。
郑丹丹此时已经检查完了自己的伤势:不用看,凭肢体感觉就知道,胳膊肘与膝盖上有一些擦伤、一些磕碰而来的瘀血。听得阿姨这么热心,郑丹丹连忙谢道:“谢谢您,阿姨。我不觉得饿……”
难道还点菜?她又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卖!
说话间郑丹丹已经瞥到了床头柜上的包,书包。她略一迟疑,想到“自己”车祸刚醒,再问一句也无妨:“阿姨,这是我的包么,我的包也在这儿?”
阿姨闻言好笑:“是,是你的东西。和人一起送过来的。”只以为郑丹丹惊魂未定,也不觉得有什么。
年轻女人正端水绕过床尾,闻言也乐了,把水递给郑丹丹:“先喝口水。小心烫。”
郑丹丹谢过她,小小啜了两口水,放下杯子,拿过书包来。
阿姨则与女儿低声说了几句,年轻女人就拎包出去了。
郑丹丹隐约听到她们商量的是买什么吃,还包了她那一份,便转头看阿姨,朝她微微笑了笑。
阿姨看着,只觉郑丹丹腼腆,乐了:“别不好意思,我也还没吃饭那。这会儿六点了,饿不饿,好歹随便吃几口。”你不觉得饿,那是吓的!
不过晚饭而已,既然不用点菜了,那领情就是。所以郑丹丹道了声谢,又送了那阿姨一个微笑,继续翻书包。
书包是威豹的,质量还行,牌子郑丹丹没印象。里面有高三上学期的课本,一只粉红色的米奇钱包。此外是身份证、学生证、公交卡,还有一支大红的三星翻盖手机,八九成新。
这一看之下,郑丹丹当即颇感满意:看这钱包与手机就知道,经济状况不会太坏,这样子,一开始就少了许多麻烦。
至于好不好,郑丹丹倒不介意。她自己能赚钱。
所以余下的最大问题,就是这简丹的父母了。不过遇到了车祸这么可怕的事,做女儿的受了惊吓,就算有小小异常,乃至改了些性格,当爸妈的,想来也不会介意。
其次,则是邻居亲戚、同学朋友。不过这些又好办许多,毕竟不曾日日相处,而人总是在变的。
钱包内有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两张五块的,以及几个硬币。
郑丹丹也没把钱包拿出书包,只抽出身份证扫了一眼:这女孩叫简丹,汉族,1986年3月12日生,住址乃北京市西城区五路通街12号院3幢403室,应该也是户籍地了。
而后是手机,显示时间为2003年09月12日17点52分,周五。
郑丹丹翻完书包,便收集完了信息,也盘算清楚了。
当下,郑丹丹开始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
这一看,郑丹丹不由略有意外:通讯录“家庭”一组内,有父母的手机及单位电话。只是看区号,这女孩儿的妈妈在北京,爸爸却是在青岛。另外还有一个叫孙叔叔的,也在北京。外公外婆在天津,爷爷奶奶在安徽芜湖。其中爷爷奶奶只有电话,没有手机。
一家三口在两个地方?
孙叔叔?
这个叔叔在“家庭”一组里,却不是“大叔、二叔、小叔”,而是带着姓!
还有,这会儿,手机也算普及了,还用电话的人家可不多了。
当然,这个年代,北京户口的孩子,上大学还是占便宜的。所以,如果一对父母离婚,孩子留给京户、留给在北京工作定居的那一方,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也有些男人,离婚时会舍不得儿子,却并不怎么想要女儿。
所以,这个女孩儿,遇到的到底是哪一种爸爸?
好在这两种情况,只关涉到往后有两个爸爸还是一个爸爸,别的倒也无碍。
郑丹丹咀嚼完到手的情况,微微一笑。
不管如何,从此刻起,没有郑丹丹,只有简丹!
债权债务,全盘接收。
02、情报
简丹将书包放回了床头柜,拨了简妈妈的手机。
她并不认识这对夫妻。为了一切顺利,先认一认声音,这样子,呆会他们到了医院,衔接就容易。
“喂?丹丹?!”
“哎,是我。我没事啦。”好多年没叫妈了!“唔,妈……”
“你醒啦?醒了就好。先前医生打过电话了,也说你没事,唉哟——”那边不禁一个哆嗦,“这会儿妈妈听到你亲口说话,还是大不一样!还要多少时间?”
最后一句不是问简丹的,朝旁边去了。而后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与另外一人说了句什么。
简丹猜到了八九分:“出租车?”
“是啊,这儿前面堵住了,乌龟爬似的!司机说,快了二十分钟这样,慢了半小时。要不我们下车走过去?走走也就二十分钟吧?”
最后两句又冲着旁边去了。这回那男人也犹豫。这种情况,坐车走路哪个快,真还不好判断。当然若是不急,自然坐车里等,没得累着自己;可眼下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焦,这又不一样。
简丹忙劝道:“妈,你坐着吧,别下车啦。走在路上吃灰尘,不如坐在车里跟我说两句。别急,啊?”怎么像在哄小孩?到底谁是妈啊?
“噢,那也好。你头上磕着了?医生说的。”
“就后脑勺一个包包,淤青。好像擦破了点皮,他们给我抹了红药水还是碘酒?包了块纱布,头发剃了一小片。我自己看不到。反正没缝针。”
“缝针”两字一出,那边微微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膝盖上也磕着了。左边还好,右边半个巴掌大的乌青。”
“……噢。”
“右手肘关节那儿擦伤了。也包了纱布、也没有缝针。”
“还有哪儿?”
“没了。”
“……”
“所以我真的没事,妈你就放心吧。”
很显然,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这个当妈的问不出“你确定你没有内出血、脑震荡、颅压高”之类的问题,结果简妈妈无言了片刻,很自然就道:“那和你叔叔说两句不?”
真是瞌睡遇枕头!
简丹忙应了:“好啊。”而后简丹听到那边手机被递了过去,伴着一句“你女儿要跟你说话”。
这当妈的都这么跟女儿称呼,那这个女孩儿,是一直不曾改口了?
倒是与通讯录里的“孙叔叔”相符。
只是,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依旧不能直接叫“叔叔”——没改口归没改口,听这当妈的问得轻松自如,这继父继女之间,相处得应该挺不错。所以,叫“叔叔”很可能太生疏了。
“喂,丹丹?”
“哎。”简丹应过一声,略掉了称呼,“我没事的,别担心。”
“嗯,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换了句新的,“没事儿就好。”
听起来是个嘴笨的。
简丹只好放弃合作预期、独立寻找话题。她先把之前汇报过的伤势情况,又给这一位说了一遍,接着连“书包就在床头柜子上搁着”,“东西都好好的”,“手机一点没磕坏,这不正在用么”都说了,最后则夸起了同房的热心阿姨母女俩。
那边基本上没说什么话,只“嗯、嗯”应了几声,又说了几回“那就好”之类。不过,那边显然听得很认真。这一点从应声的时机上,可以判断出来。
末了,这位孙叔叔又把手机递还给简妈妈。
简丹与简妈妈又聊了几句。最后还是当妈的担心女儿累着,让简丹休息养神,才结束通话。
简丹挂了手机,往现有情报里、“孙叔叔”该条目下,又添了一条:实诚。
作为一个烈士,简丹对自己能够再度拥有生命,感到非常满足!
所以接下来,简丹冲每一个人微笑……
同房的阿姨,推门而入的医护。
第一个是护士。女,奔四的年纪,夹着个文件板,问了简丹“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感到头晕”之类,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一边问一边白大褂口袋里拔下支圆珠笔填了表,不一会儿便匆匆走了。
第二个是医生。男,瞧着三十不到,由之前的护士带路领到门口。
那护士没进来,依旧脚步匆匆,继续去忙了。医生例行检查主要针对简丹头部的撞伤,膝盖手肘上的只问了问。简丹说没事,他也就没看。
而后例行程序完毕,这医生并没立即走,也不曾坐下,站着又额外与简丹闲话了两句,连带安慰一番。
简丹很能理解。医生大多要硕博毕业,年轻人刚工作,碰到大车祸送过来成批的伤员,免不了心下恻然。看了一串重伤的,抢救了一通还未必个个有效,再见着一个只不过擦破点皮的小姑娘,当然份外感到安慰,趁机休息片刻。
所以简丹就多送了他两朵微笑。
然后医生也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年轻女人买了粥与蒸饺回来。
粥是皮蛋瘦肉粥。蒸饺是猪肉大葱馅儿,典型的北方口味。
简丹高高兴兴谢过这母女俩,吃了大半碗粥,两个蒸饺。第二个蒸饺还剩一小角夹在筷子间,简丹突然打了个饱嗝儿。
那母女俩乐了。
简丹当即把蒸饺送进嘴里,跟她们笑笑。
与此同时,简丹意识到,这具身体的胃口,只怕一向不大好。
——怪不得这么瘦!
简妈妈与孙叔叔到的时候,简丹已经吃完了,下了床,去过了一趟洗手间,正与同房的母女俩聊拉头发染头发的话题,气氛颇好。
换作旁人,简丹不会如此费心。可这母女俩热心肠,简丹也就奉承她们——那啥,投桃报李哈!
情况不熟,别的不好说,这年轻女人拉的直发,倒是可以夸一夸。反正夸了女儿,当妈的自己就会跟着高兴。
结果等到简妈妈与孙叔叔一前一后一进来,简丹不由一乐:孙叔叔拎着一大提香蕉与一盒草莓。
这两样水果,显然不是给她买的。
果然,孙叔叔看看简丹没事儿,直接就提着东西、往旁边的母女俩走了过去。
那母女俩压根没料到,意外之下,连道“不用不用”。
孙叔叔坚持,“拿着拿着”。
简妈妈在床沿坐下,拉过女儿的手,瞧了简丹后脑勺那纱布包包,此时又看看孙叔叔,无奈又好笑,轻声道:“他一定要买。”
简丹点点头,瞧着孙叔叔明显不敌母女俩,便开口道:“阿姨、大姐,几个水果,又不值什么,只是一份心意。他们两个这回也是吓坏了,乱七八糟买了些,你们可别笑话。”
这话一说,孙叔叔惊喜,简妈妈也惊喜,都瞧简丹。
简丹跟简妈妈丢下一句声若蚊呐的“我去洗手间”,“哧溜”出了病房。
而母女俩听了,不好再坚拒,忙忙转了口风,“哪里乱七八糟了”,“挺好的挺好的”,也就收下了。
孙叔叔暗暗大松了一口气。
年轻女人还奇怪,问她妈妈:“她不是刚去了厕所吗?”
简妈妈笑了:“她不大爱说话。”顿了顿,又添道:“瞧瞧,眼下还是很害羞。”
然后夫妻两个也出来了,一个办手续去,一个也去洗手间。
简丹既然醒了,直接可以出院,只不过需要家长领人,签字缴费之类,再记下一二三四几条医嘱,回家留心几天,没有异状,那才可以彻底安心。
而同房的阿姨不是车祸,是高血压犯了。她有“三高”,所以留院观察几天,图个稳妥。
回到家里,夫妻俩做了一顿热腾腾的晚饭,简丹又陪着吃了小半碗。
等简丹摸着饱饱的肚皮,窝进沙发里,她也已经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说起来,简丹还不知道这对夫妻姓什么名什么。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这两人的担心是真的,简丹对他们的宽慰,也就由衷了。
五路通街12号院3幢403室,属于人定湖西里小区,是自动化研究所分配的家属院。六层房的四楼,二室一厅。不算大,却是整洁温馨。
饭后洗漱冲澡,简丹安慰了几句简妈妈与孙叔叔,言谈之间发现这对夫妻有个散步的习惯,便顺势把他们赶出去了。
女儿刚逃过一大劫,当爸妈的哪里有心思散步?
只是他们又不想拂了简丹好意,也是想忘掉车祸这桩事,结果一折衷,两人就又去买水果了。
简丹瞅着他们出了门,又去窗口望了眼,确定这两人没半路改了主意返回来,这才飞快进了主卧翻东西。
简丹虽然从军百余年,却没学过侦查兵的活儿。不过普通人家里,又没保险箱密码锁,找到户口簿瞧一眼,再物归原处,也没什么困难。
简芳,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十日生。是户主。
孙兴华,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二日生。
户口簿下面就是结婚证,简丹也翻开来看了看,记下年份日期,照旧放回去。
两人是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登的记,算一算,那会儿简丹已经小学六年级,怪不得没改口叫爸爸了。
估计这两大的结婚,还是经了这小的点了头的……
再下面是房产证。简丹顺手也看了,结果微微意外——这房子是在她名下!
然后简丹便回了自己房间,带上门,迅速搜查一番,从书架上找到大大小小四本家庭影集,并发现写字台中央大抽屉上了锁。
简丹拿书包、掏钥匙串儿。
可锁的钥匙却不在其中。
简丹看了小抽屉:没有。简丹想了一想,又翻书包。最后在笔袋里找着了。
简丹无言了一瞬,打开一开,全是日记!
这下简丹彻底无语了。
03、棘手
简丹飞速翻了翻日记。
结果发现里面大多是心绪抒发,记事的少,照片、名单之类一张也没有。
简丹便先搁到了一边,拿过影集来瞧。
她目前最紧急、最重要的任务,是识人。
有照片、没姓名,能推测的,便只有最重要的几个亲戚:外公外婆,孙叔叔的父母。
影集里没有大家庭的全家福,余下舅舅阿姨、叔伯姑母,还不能确定。
小学低年级及之前的照片中,只有简芳出现,不见生父,看来还得找找主卧那边有无相册——只是,瞧情形,这爸爸大概就孙叔叔一个了。
而小学、初中、高中三批的同学,固然有合影,姓什么名什么,一时间却无处入手。
不过,重要的可以先熟悉一遍,方便明后几天对号入座——手机通讯录里“同学”一组内的几十个名字,是现成的,念一念,轻而易举。
会互相交换手机号码的同学,才是需要关注的。
那些没换过号码的同学,哪怕当面碰着了,一时叫不出来,带过去便行了;即使带不过去,最多也只不过招来一句“什么记性”,无须担心。
还有,看短信记录、看通话记录,闺蜜也出来了。
次卧里日光灯明亮,台式电脑的机箱风扇嗡嗡微响。
“潘静,吴恬涵,罗悦。还有一个?”
简丹一边念叨,一边对着一张照片仔细瞅。
照片上,五个女孩挤在一起,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左二正是简丹;而手机短信箱里,只有三个女孩子的名字,出现得比较多。
她们穿的是与简丹身上这套一样的高中校服,背后乃巨大的盆花拼景造型,看不见附近建筑,瞧不出在哪。好在右下角有数码相机的日期为今年四月二十七号,周日,可以在网上查询活动。
但没必要。照片地点这个情报,没什么价值。
简丹给潘静、吴恬涵、罗悦发了短信:“今天回家时居然碰上车祸!还好只是添了四块大乌青。现在在家里,看我们四月底拍的照,忽然想见你们了。
潘静:还好还好!乌青不要紧,上回体育课我也摔了一大块。哪张照片?
罗悦:人没事就好了,早点休息。摸摸。
吴恬涵: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潘静:噢,我找到了。想我们啦?今天太晚了,我明天来看你。要是胡馨没出国就好了,她以前就住你家那儿。你看她的平头,很帅吧!我也想剃,可我妈说我头型不好,剃了难看。对了,记得把物理试卷准备好啊!
照片左一的女孩是个平头,颇为英气,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娇俏。
“胡馨。”简丹念了一遍,搁下手机去看书包。
书包里东西井井有条,这周末的作业都在一个文件夹里。其中物理试卷已经做了一半,简丹通卷浏览了一遍,心中当即有数,逐一回短信,最后一条给潘静:好,我等你来。我们家静静最好了!
潘静:你才知道啊!
简丹莞尔,而后她听到了开门声。
是简芳与孙兴华回来了。
孙兴华低声跟简芳说了句什么,简丹如今这耳力,听不到。
而后孙兴华就拎着东西去了厨房,简芳则来叩门:“丹丹,头没疼吧?妈买了点荔枝,出来吃几个?”
零三年,北方,九月份,老百姓家里,鲜荔枝这水果,可不算便宜。
简丹就应了一声,去客厅剥荔枝吃。
他们买的荔枝挺大,带柄,平时一般是做客送礼用的。孙兴华把荔枝一个一个剪下来洗得干干净净,装在盘子里搁到茶几上,往简丹面前推推;自己却并不吃,泡了杯热茶坐下来喝,陪着女儿。
他对简丹一向如此,所以简芳并不招呼他,掂了一个慢慢儿剥,也是陪着女儿。
简丹瞧这夫妻俩均很自然,便没说什么:客气了,反而生分。
她悠然吃了四个,简芳才开始剥第二个。
没人说话。不过气氛却不错。
简丹掂起第五个荔枝时,开口了:“妈,你跟孙叔叔,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吧!”
孙兴华一口茶就呛着了。
简芳目瞪口呆瞅简丹。
这种事,乍听之下难免惊悚,趁今天车祸刚过去,提出来最好;搁到以后再说,就突兀了——那啥,这夫妻俩现在处于一个“不应期”,只是口头建议,吓不坏他们。
所以简丹继续剥荔枝,一边暗自嘀咕:我这真是吃人嘴软!一边继续道:“我成绩不坏,大学总是考得上的。然后争争奖学金,做做家教接触社会,毕业工作,很快就能自立了……妈你还没满四十一,身体好,我那会儿你又是顺产,再要一个孩子不算晚。而且四十这样生个孩子,工作上没压力,对身体也有好处。还有啊,听说四十这样当爸妈的人,容易长寿!”
简芳总算反应过来了,又意外又羞窘,嗔女儿:“哪儿听来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简丹把荔枝送进嘴里,吐了核儿,慢慢儿道:“今天是我运气好……可要是以后又碰上个万一呢?再生一个吧,双保险。”关键是,你那亲生女儿已经去了啊!
孙兴华刚缓过气来,一听难得嗓门大了一回:“哪来的那么多万一!”
简芳也听得不高兴:“就是,乱七八糟想的什么!”
简丹声音低了几分:“非典不是刚过去么,这又车祸,谁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呢。”
——譬如外星人。
毕竟是继父,简丹又一向内向敏感,孙兴华自知嘴笨,怕一不小心无意间戳到了哪儿、让小女孩伤心难过,从来不说简丹一句重话;要教育什么,都是简芳出面。
而且,简丹这提议,除去理由不论,孙兴华多少难免心动,所以要他一口驳斥,他也说不出来,当下只道:“好了好了,你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啊?”说着推推简芳:你也说说你女儿,看她尽想些什么事儿。
简芳哭笑不得,狠狠一弹女儿的额头:“吃你的吧!”
简丹又吃了两个荔枝:“妈,我要是考上清华或者北大,你就再生一个?”
“……”
“北外也行吧?”
“……”
这种事要靠慢慢洗脑。只要条件许可,孙兴华当然意动,关键是简芳的想法。
只是简丹高考之前,不管是亲妈,还是继父,都肯定不会考虑这件事。
所以简丹也不急,念叨了这几遍,吃了十来个荔枝,回自己房间琢磨完了影集,又上网浏览了一两个小时。
互联网真是个好东西。通过它,简丹很快弄清楚了以下东西:香港及新加坡几所大学的申请条件及奖学金情况;泸深股市及港股大盘行情;中国大陆住房政策;近些年来的人民币发行量。
她面临高考,所以她要关心学校。
她还需要钱,用来自立自足,用来调养训练这具有些孱弱的新身体,以及用来养老。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二〇〇二年,北大生物系入学的新生里,有没有江苏常熟的郑丹丹?
关键词一输入,一按回车,搜索引擎勤恳地给出了回答:有。
北大新生名单里有,江苏省常熟中学宣传网页里也有。后者还被当地论坛里的家长们转载了。
简丹往后倚进了椅子里,心中不解:她到底是回到了过去,还是进入了另一个宇宙?
这一点,事关重大。
进入了另一个宇宙,那她做什么都没关系。
回到了过去,那么她就得保证郑丹丹的生活不受她的影响——除非她能确定,改变郑丹丹的人生轨迹,不会令自己消失。
没有此刻的简丹,或许这小姑娘就死了,又或许原来那个会回来。
可是,她想活下去。
哪怕背负两个人的过去。
简丹一旦得出目标,当即开始行动。
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处于哪一种境地,就得对比历史。
然而,这用来对比的历史,却不好找:简丹不是历史专业,至于上学时背的那些,早还给老师了。
像古代的,知道唐宋明清、陈汉吴广,诸如此类,但年份却不记得了。
而近代的,零一年申奥成功,九七年香港回归,七八年改革开放,四九年建国,四五年二战结束,孙老爷子蒋老爷子,毛老爷子邓老爷子。
还有别的什么吗?
噢,日本二战投降,是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上签字,旗舰嘛。九八年大洪水,朱总理大骂“豆腐渣”。
还有呢?
肯定有。然而早忘了。
年纪大的人,个个都这样儿……
简丹无奈,搜肠刮肚、刮肚搜肠,没有成果,随手前退网页,点开了一个申奥成功的视频报道。
那是当年宣布结果的会议现场,后方的座位,清一色红的西装外套。萨马兰奇一宣布,红西装们沸腾了。
而后镜头切换,大大小小的红旗,高呼狂欢的人群。纵情尖叫,喜极而泣。
音乐澎湃饱满,激越昂扬。
简丹神色无波,凝思沉吟。
之前查阅的这些,都没有不同。连这段看了不知多少遍的视频,也与她的印象吻合。
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是回到了过去。因为按照汇氏猜想,不同宇宙的历史,没准就像荔枝与荔枝一样——高度相似。
这个猜想还没被论证,同样也没被推翻。
所以,既然重大事件这一块得不出结论,那就只有指望郑丹丹那一边了:郑丹丹的生活情况,她的住处,朋友,选课,男友,等等等等,是否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问题在于,如果调查那些,势必需要接近郑丹丹。接近的过程中,没准就会影响到郑丹丹。
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在没有论证排除两个丹丹发生接触的危险性之前,这么做,一点也不明智。
所以,简丹遇到了两难的棘手问题。
04、潘静
这个问题一时无法可解,简丹便暂且搁下,转而浏览日记。
日记里十之八九的内容,对简丹毫无用处;余下的一两分,也得分析归纳。
十点五十多的时候,简丹掩上最新的一本日记,叹了口气,取过手机,将通讯录家庭一组内的“爸爸”,改了名称,换成了“吕一鸣”。
接着简丹花了几分钟,背了两块三条局部地图:小区以及附近;小学、初中、高中的交通路线,包括公交与骑车;高中的校园周边。
再次感谢互联网!
最后,临睡前,简丹去卫浴间泡了个热水脚,给自己按摩了一下足部经络:先前那位主儿积郁伤身,运动不足,结果明明不少吃食、不缺营养,却偏瘦……
旧事随风,前人已逝。从今晚开始,她会好好儿调养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
一大清早,简丹找了个旧脸盆,搪瓷的,而后她拎着一袋子日记,爬上顶楼,全都给烧了。
浏览过一遍,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没必要再搁着。
烧去陪正主儿,烧了免得被人看了引人起疑,也烧给这对爸妈看、给潘静看。
这么大的动静,孙兴华与简芳都有点儿担忧,面面相觑。孙兴华压根不知道说什么,又推推简芳,两人一前一后跟上了顶楼。
简丹三下五除二就安抚了他们:“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好好过,开开心心过,那些不高兴的事,统统让它去吧!”
她说话的当口儿,微风拂过,纸灰飞走了一大半。
两个当父母的就乐了。
平心而论,简丹遇上的危险,并没有那么严重。因为简丹坐的是公交车,公交车又高又大,乘客摔了一车厢,扭伤了一串,轻伤了几个,重伤一个,但没人死亡,情况是整场车祸里最好的。
不过简丹肯这么想,简芳与孙兴华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不会与她说这些。
接下来,简丹整了她的房间。简丹到底带着伤,简芳劝了一句没拦住,只得帮忙。
母女俩半个小时,理出了两大箱子旧东西。
孙兴华则弄来了两个纸箱子,去附近超市买的,两块钱。
一箱子是穿不着了的衣服,可以捐掉。
一箱子是小学与初中的课本试卷,以及其它杂物,就算不卖给收废纸的,也可以封存了。
他们这楼是多层,下面加了半层,每户都分了个储物间,孙兴华乐呵呵把箱子抱下去,往储物间里一丢,再一趟,而后门一关,完事儿!
简芳留心着简丹,见女儿忙得脸红红的,当即把简丹赶到客厅歇着,自己收拾简丹的房间去了:整东西翻出了不少灰尘。
简丹便扣了个棒球帽遮了纱布,问了简芳吃什么,下楼去买早点了,结果正好碰见孙兴华上来。
简丹见孙兴华那高兴的模样,不由莞尔。
孙兴华瞧见简丹捏了二十块钱,伸手就来接:“我去买。”就算没脑震荡,也回去歇着。
简丹一缩手不给,侧身走过孙兴华旁边:“那你知道你老婆刚才点了什么吗?”
那会儿他在楼下呢,怎么可能听得到!
不过,这是在捣蛋吗?
孙兴华以前没遇到过,头一回,不由有点怔。
简丹下完楼梯,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看,跟孙兴华坏笑了一下,悠然走了。
孙兴华总算明白了,嘴一咧乐了,摇摇头,“嗨”一声笑了,一步两格跑上楼去了。
简丹买了早点回来,老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到了她家楼下。
四个圈圈手拉手,也不知道什么牌子。
简丹没用过,所以不认识。
简丹认识的,是波音,通用,BAE,萨博,泰勒斯,三菱,川崎,诸如此类。
顶尖军工。
不过简丹认识车里的人。
潘静钻出副驾驶座,抓着个书包跟简丹笑。驾驶座上是个奔五的男人,衣服瞧着挺好,头发却有点乱,正懒洋洋打哈欠,发现简丹看了潘静又看他,别开脸手一掩闷掉了哈欠,而后冲简丹一点头、微微一笑。
简丹莞尔,回了一颔首。
“丹丹你挺好的嘛。”潘静已经小跑几步,迎到了简丹面前,“瞧不出来昨天,嗯,那个了。”
“瞧得出来可就惨了。”简丹递给潘静一袋豆浆一袋小包子,“还没吃早饭吧?”
“嗯。”潘静没接,指了另外一个袋子:“我要吃烧卖!”
“好。”简丹一口答应,又晃晃手里的豆浆与包子,“不过,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他好不容易周末睡个懒觉,被你挖起来当车夫,对吧?乖,快送去。”
“噢!”潘静接了东西,“‘乖’什么“乖”,当我小孩那!”说着顿了顿,把包子又递还给简丹,“那你还是给我烧卖吧,我爸像我,喜欢这个。”
到底谁像谁啊?
简丹乐了,当即给潘静换了。
那边潘先生看得清、听不到,还以为女儿跟同学挑食呢,摇摇头开门下了车想说什么,结果潘静正好一溜烟赶到他面前献宝!
周末临时司机先生心情大好,倚着车几口干掉早点,高高兴兴回家补觉去了。
简丹把潘静送上楼,跟爸妈说了一声,又去早餐店。
潘静书包一丢,叫过“叔叔阿姨”,跟着简丹下了楼。
几分钟的路,潘静说了一大串,简丹听了一大串。
不过简丹本来就不大吭声,潘静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说着说着,潘静忽然瞧了瞧简丹:“丹丹,你好像不大一样了?”
简丹并不紧张,只问潘静:“什么不一样了?”如果差别明显,那还得改。
“嗯……”潘静瞅着简丹使劲琢磨,末了蹦出两个字,“气质!”
这就不用改了。简丹莞尔,掀了棒球帽给潘静看后脑勺:“死过一回,当然不一样了。”
潘静又好奇又害怕,探头瞅了瞅,忙忙一拉简丹的手、让简丹把帽子扣了回去。
当天,两个女孩子一块儿做完了作业。
潘静话多,作业写得烦了就埋怨老师,题目做不出了就念叨前后同学,然后看看简丹一声不吭在忙,又跟着埋头写一阵。
简丹瞧得清楚,彻底明白潘先生都那把年纪、揣着个小啤酒肚,为什么还肯大清早爬起来、特地送潘静过来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同时,简丹顺便又积累了几条资料:秦老师,女,教英语;霍俊,男,坐后面,数学很好;关翎,男,霍俊同桌,化学很好。
还有,潘静是简丹同桌。
中午吃饭,孙兴华不在,他是长途大巴公司的司机,北京到天津,要倒班,休息不是按周末走的。
简芳做了三个菜一个汤,额外招呼潘静,还嘱托潘静“作业写完了,记得叫丹丹出去逛逛,公园就在隔壁”,说简丹“老闷在屋里”。
潘静吃得高高兴兴,应得既痛快又自然,显然对这叮嘱习以为常。
简丹又一次瞧得明白,结果就是,她又在心底里叹了一回“可怜天下父母心”。
下午,两个女孩子继续写作业……
这作业还真不少!
她们到三点多才收工,潘静使劲伸了个懒腰,夸张地长吁了一口气,紧接着,她还真拉了简丹出去了——却是去逛超市:她嘴馋了,想吃巧克力。
潘静买了一条吉百利,香脆榛仁牛奶巧克力。
简丹无可无不可,跟着买了一条,不过选了纯牛奶口味。
两人出了店。
简丹掰了一块,送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融化,香甜醇美。
对了,当年第一个男朋友表白,就是送了一圆盒子这个,还有三十三朵玫瑰——三生三世。
那郑丹丹现在的男朋友也是同一个吗?
黄斌乾,今年大四,与郑丹丹同校同系。在郑丹丹大二寒假前,两人分手。
之后黄斌乾留校读研,追了一个零三本科的师妹。那个师妹大一新进学生会,黄斌乾就开始与其接触了。而郑丹丹并不在学生会里。
典型的移情别恋。没什么可谴责,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自由恋爱就是这样子,挑来拣去,直到没力气折腾。
只是……
——那岂不就在这学期、就在现在?
简丹不由微微蹙眉。
05、同学
潘静腮帮子一动一动嚼得兴高采烈,无意间一转头发现简丹蹙眉,不解了:“不好吃?”
阳光灿烂炫目,潘静的眸子明亮纯净。
简丹望着潘静,细细品了品口中巧克力的味道,舒开了眉头,笑了:“挺好。”
人总是要失恋的。这世上又有几个幸运儿,能嫁娶了初恋的那个人?
只怕比彩票中头奖的都要少呢!
郑丹丹大二初次失恋,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太早,心性稚嫩,承受不起;太晚,投入已多,损失过大。
所以,由她去吧。
况且现在的黄斌乾,聪明伶俐有余,坚毅大度不足,做玩伴还能夸一句风趣,做丈夫却是要大大辛苦那位妻子了。这样子的男友,失去也不可惜。
至于黄斌乾以后会不会磨砺成好男人,以前那个年轻的郑丹丹,不曾知道;现在的简丹,则已经不再关心。
下午四点半,潘静打的回去了。
简丹送潘静到街口,看着潘静坐上车,转身拐去逛了一会儿街,找人问路寻了一家文体用品店,买了个篮球。
之前与潘静下来买巧克力的时候,简丹发现半路上有个篮球场,离家很近。
这是地图上不曾标明的。
简丹买了球直接去了篮球场。她试了试臂力,无奈站到罚球线之内,做了三五原地跳投,用的是打板进球;接着简丹运球一趟连带三步上篮,“8”字形绕场。
然后?
然后简丹回家去了……
后脑勺顶着个纱布,她还能做什么激烈运动?
养着!
当晚简丹再次泡脚按摩,十点不到上床睡觉;次日早上,简丹睡到自然醒,一醒就起床,去公园,踩地形。
晨练不行,熟悉环境还是可以的。
简芳说的没错,“公园就在隔壁”。
人定湖公园。
简丹见惯了好的,乍见之下,不由腹诽:这算是公园吗?还不如望海庄的前庭面积大!
所以,她一定要抓紧锻炼!
锻炼抓紧身体才更好,身体好了赚钱才更多,赚钱多了公园才更大……
不对!
公园未必大,而望海庄那样的园子,白手起家,十几几十年才买得起,成本太大了。
说到底,园子虽好,在她心目中,却并不值得那么多年的奋力拼搏。
小一点就好了,一个别墅就行,再不济一个单身公寓也成。
要知道,越是大房子的主人,越没空享受他的房子。上辈子她是职责所在,高薪没空花,又对那庄子一见钟情,才会买下来,养着。
这辈子,她可不要那么忙。
当然眼下刚起步,该忙的还是得忙。
在公园里绕过一圈,简丹回到家,找了去年的高考理科北京卷,语文、数学、理综、英语,全套四份卷子。
四场高考,共计九个小时。
简丹掐着表做了卷子,只准提前结束、不准超过限时。
上午,简丹完成语文数学英语这三份;而后吃了顿午饭,她又做了理综。
然后,下午两点四十多,简丹便心中有数了——她知道该怎么定学习计划了。
至于分数,目前这个一点用处也没。
不过做也做了,简丹还是查了答案,随手给自己判了,网上一搜,发现险险上了去年的一本线。
简丹一笑,便丢开了,抱起篮球去活动。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余下时间就玩玩。虽然不能训练,在室外走动一回,也是好的。
周一早上,简丹不情不愿换上高中校服,拎着书包去照了照镜子,叹气、捂眼!
简芳刚起来,发现简丹已经收拾整齐要出门了,不由讶然:“今天这么早?”
“嗯。”简丹应了一声,背好书包,“妈,我想走路过去。”
“走路?”简芳牙膏挤了一半,看简丹。
“锻炼身体。四中不远。四五十分钟,每天两趟,这个量对我很合适。平时如果晨练,练完要洗澡,时间紧,不方便;体力消耗也大,对上学有影响。”
“哦。”简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这事儿显然没什么不可以的。
“北京很少下雨,刚好。”简丹微微一笑,“那我出门了。”
“对了,今晚我做糖醋小排,你要吃什么?”简芳举着牙刷,探身冲客厅门口问,“牛肉丝炒芹菜好不好?”
简丹正换鞋:“小排我也吃。”
简芳已经开始刷牙,闻言笑了,睨了一眼简丹。
简丹直起身来,正好看到了,她当即明白了,认真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挑食。”
简芳手上一顿,瞅着女儿,心下欣慰。
简丹开门出去,忽然又倒退了一步,挑挑眉看简芳:“等等,他喜欢吃糖醋小排对吧?那还是给我做一个牛肉丝炒芹菜好了。”
简芳头一回被女儿调侃,美丽的眼睛讶然一撑,不好意思了。
简丹乐了:“妈,给做就点个头啊,不给那摇头好了。”
简芳满嘴的牙膏沫子,开不了口,只好胡乱点了一下头,连带狠狠白了简丹一眼。
简丹下巴一翘,笑眯眯带门走人。
简芳失笑,直望着门被关上、听着脚步声也下楼了,这才回卫浴间去了。
撒娇争宠连带幽默……还调侃了她这当妈的!
看开了,心态好了,果然大不一样。
所谓顿悟,就是这样子吧?
简丹知道自己在高三六班,写作业时看的本子封面;却不知道高三六班的教室在学校哪楼哪层,网上的卫星地图又不是军用的,没那么高的精度。
所以简丹从德胜门内大街拐到地安门西大街后,仔细留心着小路牌;等瞧见了爱民街的岔路口,简丹给潘静发过去了一个短信:你到学校了吗?
潘静回得很快:快了,开到红绿灯了。
原来潘司机不止是周末临时工啊!
简丹莞尔,反手一摁书包,开始小跑:目的地,学校门口;目标人物,潘静。
跑了没二十米,简丹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轻而短促的车喇叭响。
简丹回头,看见潘静朝她追来,而前天那辆车靠在路边暂停,驾驶座上的潘爸爸换了一身西装革履,无奈又好笑。
然后车子开走,两个女孩儿跟潘爸爸摆手。
简丹额外瞧了一眼车尾,欣赏了一下那手拉手的四个圈圈。
嗯,经过前天的查阅,现在她已经认得这个牌子了——叫奥迪。
有潘静在,简丹轻轻松松跟着走到了高三六班的教室。
当天上午,趁着发数学试卷,简丹认识了前后左右一圈的同学。
中午,简丹跟着潘静认了食堂,还有五班的吴恬涵与罗悦,并且知道了罗悦与潘静住得很近,同一个小区,是邻居。
所以,是胡馨,简丹,潘静,罗悦,吴恬涵这样的顺序咯?
今年四月底那张照片上五个小姑娘,是由邻居、同桌、邻居、同班这四个关系串起来的。
饭后简丹去操场转了一圈,为体育课探地形。
潘静不用简丹拉,自发自动跟着简丹去转悠了一圈。因为她不想立即回教室:高三了,中午也有好些同学抓紧用功,坐在座位上几乎生了根,潘静嫌闷。
下午简丹没急着再认人,巩固了一下,再次温习了一遍手机里同学一组下的各个名字。
除此之外,英语课、化学课,简丹没听,低头自顾自浏览了一遍教材;自习课,数学老师从五班出来、紧接着奔进他们的教室,讲了三个解答题,简丹倒是听了。
函数,真是久违了……
直接问系统不就得了!
九月十五号到九月十九号,周一到周五,简丹顺利完成学校这一块的衔接。
任课老师们大多瞧出简丹有些变化。主要是因为简丹主动找过他们几回,问问题。当面一接触,他们自然发现简丹大气从容了许多。
不过老师们有家庭要顾、有工作要忙,每个老师带的学生又多,一个对百十个,再加上是毕业班,这样子下来,哪里有精力细究?
替自己这学生欣慰了一下,便丢到脑后了。
说到底,他们不是搞情报的。
这反应,一如简丹的预料。
而同学这边,情况更轻松。因为原主儿非常内向,与同学几乎没什么交谈,正好简丹与一帮小屁孩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大多数同学便不曾发觉简丹的变化。
直白而言,他们只是在同一个地方上学,互相认识。
有所察觉的,除了潘静,也就只有后座的霍俊与关翎了。
周五下午,自习课。
霍俊摸着下巴琢磨简丹:“棒球帽同学,我发现你因祸得福了。”关翎一点头,笑而不语。
06、代价
简丹正模仿着原主儿的笔迹写英语作文,内容枯燥活儿轻松,最最无聊的时候,便接过话茬斗嘴玩儿:“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小霍子,说来听听。”
霍俊一怔,用力一串假咳!关翎在旁边幸灾乐祸。
简丹从善如流:“好吧,小俊子。咦,小俊子,你的嗓子怎么啦?”
霍俊无奈了:“本来我还觉得你好多了,不过现在瞧着,还是原来那样好。”
简丹轻轻松松找了个碴:“你到底想说啥,嗯?我以前不好、还是现在不好?”
霍俊郁闷了:“你那什么理解能力!”笔杆指指简丹、转头跟关翎小声抱怨:“唉,真的变厉害了。”以前哪会这样啊!
关翎坏笑:“简丹,霍俊是说,他觉得你变漂亮了。”
这话暧昧,霍俊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关翎冲霍俊一挑眉:“那你是什么意思?”
简丹写完了,回头悠然欣赏了一下这两个孩子的小模样,笔杆一指自己鼻尖:“我出了车祸、变漂亮了?”摇摇头转回去,换过数学作业:“难道你们也想试一试、想变得更帅一点?”
两男生忙忙摇头,关翎一本正经:“我们已经够帅了。”霍俊点头附和:“那是!这主意不好,风险太大,收益太小。边际效应,懂不?”
潘静正解一个物理大题解得抓瞎,所以才没参与;此刻听了这大言不惭的,扭头朝两男生假呕了一个鬼脸。
关翎一下子老实了。霍俊含笑瞅了一眼关翎,轻轻踹了一记潘静的椅子脚:“淑女,淑女!你不是说要做淑女吗?哪能这样啊?”
潘静两手一捂头,不理他们,跟题目较劲。倒是简丹若有所觉,回头看关翎。
关翎一怔,有点不安。
简丹瞧了一眼潘静,再看关翎——定定直视他。
关翎慌了:“看我做什么?”一拉霍俊起身:“我们去厕所!”
霍俊一脸无语——之前的课间刚去过!你这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哥们儿有难,他也只好打掩护去了。
潘静压根没察觉。简丹笑眯眯目送两个男孩子出去,一乐,继续忙自己的了。
等到俩男孩回来、若无其事地坐下,简丹数学做了一大半,潘静也终于把她的物理大题干掉了。
简丹中途瞟过两眼,知道潘静的思路第一步还对,第二步就岔了。
只是,那道大题目数据多、步骤多,非常繁杂,堪称恶心,很容易中招,倒也不能单怪潘静。
而且简丹见潘静难得钻研一回,有心让这小姑娘磨磨性子:好歹也是闺蜜!待遇当然要好一点。
所以简丹并不打扰潘静,只在肚子里预备了一串话,打算末了用来安慰鼓舞这小姑娘。
不料潘静做完,照旧拿了简丹的物理卷子,却压根不对照,与自己的搁一块儿,文件夹一别,直接塞去了书包里:“下礼拜一还你啊!”
简丹意外,不过依然是一笑一点头。
潘静收好卷子,在书包里捣腾了一小会儿,翻出个牛皮纸的信封,推到简丹面前兴冲冲献宝:“喏,甜甜的票子!明天跟我一起去看吧!”
甜甜?不是小甜甜?
简丹瞧了一眼信封,很精美,那歌手叫田野。
……田野?!
简丹掀开来,取出票子欣赏:“演唱会?A座哇!”
潘静急了:“你忘了?!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啦!”
简丹没回答,仔细端详潘静:“难得你忍了整整一天,到现在才拿出来。”
“还不是你,什么‘鸡蛋好吃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去看下蛋的母鸡’——这哪能一样?!”潘静不满,一下一下戳简丹的胳膊肘,“我知道,你不喜欢演艺圈的人,嫌他们私底下混乱。可甜甜他又没什么绯闻!他这些年都单身呢。”
“噢。”傻姑娘,做那行身不由己,都有逃不过的应酬。只不过,那些狼狈,怎么会让你看到?当然,去看一场演唱会并不是什么坏事,热闹热闹挺好的。何况听这情况,这还是个生活态度端正的主儿。
更何况,这个歌手的出现,解了她的棘手问题……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中国内地,零几年的大红男星,有陆毅,有陈坤,还有其他好些个——但是没有田野!
“一起去啦!”
“嗯,去见识见识。”简丹取了一张票,虚亲了一口,“这张归我啦。做得这么漂亮,回头收藏起来。”
潘静乐了,笑得灿烂:“那说好啦,明儿我来接你。”
简丹应了一声,忽然看潘静:“对了,他近些年都没绯闻?那你确定他喜欢的是女人?”
潘静一怔,后面霍俊与关翎也一怔。潘静茫然:“哎,我还真不知道。”
简丹瞅着潘静,仔细捕捉她反应:“你不难过吗?他没准不喜欢女人啊。”
潘静还有些茫然,又不解:“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演戏唱歌都很认真,对歌迷也很有耐心。嗯,他要是喜欢男的……那也没什么。”
简丹就放心了。崇拜不是问题,就怕盲目崇拜。潘小姑娘显然不是后者。
“票钱多少?我回头给你。这个太贵啦。”
“不要啊,不是买的,我爸的朋友送的。你跟我算钱,我可拿去卖黄牛了!”
“噢,这样。”那还真不好给钱了。
得儿,回头继续看着这小女孩儿一点。
傍晚回家的时候,简丹走着走着,哼起了歌。
起先简丹并不曾在意;直到走过了大半路程,简丹才意识到,自己哼的是《星海》。
全名《我们的征途在星海》。
她最熟悉的军歌。
这令简丹想到书包里的门票,这令简丹心中怅然。
田野。
原来这竟已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郑丹丹,并不是她自己;那个郑丹丹的父母,也不是她的父母。
她在此重获新生,代价是孑然一人。
孑然一人。
夜幕迫近,车水马龙。
人人都行色匆匆,赶着回家。
路灯无声跳亮,一盏接一盏,倏然间接向了不尽的远方。
简丹脚下渐缓。她环顾街头,只觉有一缕冰冷的寂寥,侵骨入髓。
以往,吻别情人值勤在外时,摘帽肃默永别战友时,她也会觉得寂寞。
但与眼下比起来,那些却是轻了。
这辈子,她大概永远都会对军人格外青眼有加、优待一筹,但她真的回不去了。
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哪一支枪炮,不是哪一型军舰,不是哪一套操控系统,更不是哪一个职衔。
最珍贵的,从来只是她的同僚们。
只是那些人。
可哪怕在这儿入了伍,她也找不到他们了。
再也找不到了。
07、礼物
当晚回到家,简丹抱着篮球去了球场。
擦伤只是损失了点儿油皮,好得快,纱布换过两回,周四已经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
简丹先做定点跳投,罚球线内,五十个;而后全场运球,带三步上篮,十趟,五左五右,中间歇一次。
然后?
然后简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回家了。
这身体!
等到洗过澡,一家人吃完饭,简丹与爸妈说了次日演唱会的事,当即钻进自己的房间,埋头用功。
简芳隐约觉得简丹情绪不大好,难免挂心,八点左右敲了敲简丹的门:“丹丹,歇一歇不?今天周末。看电视吧,幸运五二?”
简丹恨不得更忙一点!
忙了,就不觉寂寞、不会惆怅了。
不过学习是忙,看电视也是忙。所以简丹应了一声儿出来,跟简芳一起坐到沙发里。
孙兴华对这娱乐节目无可无不可,恰逢有足球赛,他就在卧室里,独占了那个小了一圈的电视机看,一瓶啤酒,一包五香蚕豆。为免得两边声音干扰,带上了门。
简丹对娱乐节目其实更没兴趣。不过简芳身上有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香味,简丹闻着,觉得不错,便靠到了简芳身上,阖眼假寐。
“怎么了?”简芳曾经独自一人带女儿数年,对会令简丹不高兴的事儿,很有经验,“考试上上下下总是有的。别人说什么,咱们别往心里去。”
“都不是。”简丹并不想硬生生撒谎隐瞒,习惯成自然,她就误导了简芳一下,“想老朋友了。”
“胡馨啊。”那女孩与简丹初中同学、高中同学,五年的闺密。只是,如今隔着太平洋,生活又截然不同,即使有电子邮件来往,渐渐陌生,却依旧是难免的。
所以简芳便也没再说什么,搂着女儿,偶尔拍拍。
第二天上午,潘静就来了。
简丹心中对潘司机升起了一份油然的……敬佩与同情!
还好这回不是写作业,不赶时间,也就不像上个周末那么早。
车子到时,已经九点快过半了。
简丹早收到了短信,收拾了东西,背了一个米奇小背包,此时已经在楼下等了;见了潘静,不由莞尔,故意装傻:“演唱会挪到中午了吗?”
潘静下了副驾驶座,自己钻进后座,又招手催简丹:“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要给甜甜买礼物!对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伯父。”简丹刚从后视镜里与潘爸爸互致颔首问过了好,闻言了然,“嗯,写完了。怎么了?”
潘静有一点失望:“我昨天写到半夜一点,终于完了!”
简丹莞尔:“找人显摆?”
潘静笑了下,不大好意思:“啊,还有,悦悦又改主意了,还是去,位置离得很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换到一起。”
罗悦的妈妈是文体系统的,凡是演唱会音乐会,都有票。而吴恬涵是死忠“甜汤”——田野的粉丝团这么自称。罗悦便跟她老妈说了一声,特地要了两张好的,也是A等的。只是吴恬涵与简丹不同,坚持要给钱,这就很尴尬。
结果两个小女孩不欢而散,罗悦决定去卖票!
潘静那句“卖黄牛”,就是跟罗悦学来的。
这事谁也没错。罗悦性子不像潘静,更多了一份傲气,或许邀请时带了一点出来。而吴恬涵小小年纪,对这样的奢侈品,本来就会不安。
简丹毕竟是借了潘静打入新环境,心下默记了潘静一份人情,又清楚自己当得起、还得起,这才会受之坦然。
所以简丹只道:“人多热闹,挺好。”一托下巴摆出思考状,瞅向潘静:“就是不知道她作业写完了没。”
潘静一羞,奋起呵简丹的痒痒。
简丹反击。
两个女孩子在后座上倒来倒去,闹成一团。
潘爸爸瞧了两眼,笑吟吟当他的司机。
反正又不是在高速上!这儿能开上四十码就不错了,管什么管。
两个女孩在东环广场下车,挥别潘爸爸,与罗悦汇合,吃了一顿赛百味。
田野是生日演唱会,三十周岁。所以潘静才要买礼物。
为此,三个女孩子从赛百味出来,就去逛商场了。
“买什么好呢?”
“围巾手套帽子。秋天到了。”
“嗯。”
“那些在上面。”
三人绕去电梯。简丹很久没乘这个了,竟然重又找到了一点新鲜感,便连电梯两旁贴的广告都挨个看了一遍。
“小心头!”
“哦。”
“什么这么好看?”
“帅哥。”
“哪儿哪儿?”
“墙上。”
“……”
“……”
商场里的男装围巾不起眼,价格却不菲,几家店里,最低的一百九十九,最贵的四百四十九。
当然,东西也是很好的。羊毛,细腻柔软糯滑,上等手感。
潘静左看右看,选不出来,末了拉了一条灰底黑纹、回字纹的印花围巾:“这个?”
围巾是配衣服的,只要东西好,多多益善,总能用得到。
所以简丹看了一眼,一点头:“不错。”
罗悦疑惑:“太老了吧?”
偏偏潘静摸了这两下,已经看中了那围巾,舍不得放了:“太老了吗?”
罗悦点头,两个女孩子看简丹。
简丹不确定,便道:“至少给你爸不错。”
潘静心动了。
简丹已经去了隔壁店,指了那家一条咖啡色调的:“我要这个。包起来。”
罗悦一奇:“你也买?那要不我也买?”
简丹微微一笑:“不是给田野。家人,生日。”二十二号。
潘静知道简丹的家庭状况,当即明白这是给继父的,就没再问了。
罗悦不知道,不过她瞧潘静都闭嘴了,也就去看旁边的东西了。
最后潘静买了两条,简丹买了一条,罗悦没买。
接下来三个女孩子逛逛,歇歇,逛逛,歇歇。
简丹以前从没逛过这么长时间的街。不过她只当锻炼身体,顺便把满街的“古董”看了个够。
她们第二次歇息,是在网吧玩了一会儿。
简丹见潘静上了邮箱,便俯身跟潘静要鼠标:“来,让我瞧瞧,我在通讯录第几号?”
潘静大眼睛一撑,松开了鼠标:“你在吃醋吗!”
简丹利落点开潘静邮箱里的通讯录,看清、记住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鼠标一推:“去,谁稀罕。”
罗悦小声嚷嚷“我我我”,拉过椅子一把扑过去抱住潘静:“我稀罕。”晃悠着潘静,下巴一翘,跟简丹挑衅。
潘静乐了,跟着摇来摇去,冲简丹一嘟嘴。
两个小不倒翁!
简丹莞尔,一人拍了一下。
演唱会的座位,罗悦的在第二排,潘静与简丹的在第四排。
她们入场还颇早,因为罗悦打算找个单身看客,与之对调,换到第四排。
三人一开始问了四个,都不是一个人来的。反倒是罗悦身后第三排的一对头发花白的中年夫妇发现,主动提出与潘静和简丹两个换了。
第一排的票按例邀了许多影视圈的大腕,这两位既然在第三排,大概也是业内人士。可惜三个小姑娘均不认识他们,只一齐甜甜谢过。
简丹谢意诚挚,只是她对这座位好坏毕竟淡然;潘静就不一样,高兴得那个阳光灿烂,好像全天下的花儿都开了!
那对夫妇瞧潘静瞧得乐呵呵。
人很快越来越多。环顾四下,眺望后方,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座位一个人,偌大的工体塞得满满。
演唱会很热闹。
荧光棒无数,田野也的确很帅。棱角分明,浓眉大眼,鼻子笔拔,笑起来还有点坏坏的。
可惜他的服装与妆容……
令简丹想要嘴角抽搐:审美观啊!毕竟隔了那么多年,代沟一条又一条。
潘静非常兴奋,她为了今天这场演唱会,拼命干掉了该死的物理题,熬夜写完作业,又碰到这么好的一对夫妇,所以此时此刻,潘静心满意足!
罗悦对明星一向博爱,但凡走红的,她大多喜欢,故而也算是个小甜汤,同样兴高采烈。
简丹是个凑热闹的。不过简丹凑得很到位:她一首也不会唱,可她至少还会跟着挥挥胳膊舞舞小棒子嘛!看现场就是图个气氛。要么不看,既然看了,当然要好好闹一闹!
经典曲目,伴舞,插科打诨。
当红女星肖晓友情客串,还带来了生日蛋糕,祝福她的同学、同行兼朋友。
简丹仔细瞅了瞅肖晓:很好,这个又是她记忆里没有的!
台上田野吹蜡烛。
台下简丹趁隙从背包里摸出矿泉水与草珊瑚含片,给两个女孩:她们刚才跟唱了好几首,嗓子也差不多了。
台上肖晓送完蛋糕,与田野一来一去回顾了一番当初合作的日子,说到末了,肖晓转向台下:“我想,今天肯定还有朋友为甜甜带来了礼物,对不对?”
结果潘静矿泉水往简丹手里一塞,一抓纸袋蹦起来了:“有啊有啊!”
08、晚会
这小姑娘!就一发光体!
简丹无奈莞尔,盖好矿泉水,塞回包里。
现场做出回应的,远远不止潘静一个。不过,前排、三个结伴而来的女孩子,显然,这是请上台的上佳选择。
毫无疑问,肖晓正是如此认为的。她热情邀请,同时也有工作人员去请距离远一些的热情观众,也是年轻的学生。
潘静兴冲冲抱着袋子跟旁边的人借过,走向过道。简丹瞧了一眼潘静留下的袋子、确定没拿错,跟上了潘静。
三个小姑娘在过道汇合。
罗悦出来得最快,等待之间,不经意望了眼后方——密密麻麻的人!罗悦不由紧张了,七分真的三分夸张,在那儿用力做深呼吸。
而潘静高兴得不得了,压根没有紧张那条神经。工作人员伸手一请,潘静当即就打头开步走了,雄赳赳气昂昂。
简丹瞧着这两个,不由好笑,扫了眼会场,一拍罗悦的肩、轻推了她一把,一指前方潘静:“跟上。”自己押后。
潘静一上台,就把袋子朝田野一递:“生日快乐!”
田野接过了袋子,道谢。主持人追问:“送的是什么?”
潘静诚实道:“围巾。”
“哦,围巾啊——”主持人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帮我们家田野围上好不好?”
台下传来轻笑。饶是潘静,这时也有点害羞踟蹰了。
田野朝三个女孩儿道:“谢谢。谢谢你们今天能来捧场,还给我带来这样的礼物。我真的非常感激。没有你们——”他转向台下,“没有大家,就不会有我!”说完自己掏出了围巾,抖开,两手递给潘静——他的话筒是耳麦式的。
潘静接了围巾,田野一躬身低头。主持人示意,潘静忙忙给田野挂上了。
结果,本来挺容易出暧昧的一桩事,变得像献哈达一样……
又或者献红领巾?
简丹在旁一声不吭瞧着,对潘静夸田野的话,到此才算有几分相信,却依旧保留了大部分:镜头前的演员,总是处于职业状态之中。
罗悦对身在台上的感觉很新鲜,看看田野,看看潘静,看看肖晓,看看主持人,又看看台下,然后她略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不至于被肖晓挡住。
此时第二拨女孩还没到,她们路远了一点。肖晓便上前凑趣,摸了摸田野的围巾:“哎,这个礼物不便宜吧?啊哟,我好羡慕你啊,田野!”
田野也有些意外,仔细瞧瞧三个女孩:“对了,你们还是学生吧?其实你们能来,我就非常高兴了。”
潘静一听,当即道:“是的。不过,用的是我省下的零用钱,不是另外跟爸爸妈妈要的。还有,其实,我给爸爸也买了一条。”
肖晓促狭追问:“那妈妈呢?妈妈没有吗?”
潘静微怔,简丹见状连忙插了一句:“她攒的钱不够了。”这是实情,潘静给爸爸买了,自然就想到了妈妈。只不过潘静发现口袋里只剩一百多了,于是她来了一句“我妈那么多围巾”,当即不管了。
简丹这一句没对着话筒,台下听不到,但台上听得到,潘静点点头,有点不大好意思:“嗯,买了这两个,只剩一点点了,得再重新攒。”
田野帮潘静解围:“那倒是。”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对着台上台下一展,“我们总不能买了条这么大这么暖和的围巾给爸爸——”两手比了小小一块:“轮到妈妈,却买了个这么大的小手帕吧!那也太偏心了!”
全场大笑。
田野又指着肖晓对潘静道:“这一位刚当了妈妈,特别注重妈妈们的福利啊!”
台下又是一阵笑。
此时第二拨生日贺客也到了台上,有六个,是初中女生,她们之前为田野打起了一条生日横幅。
主持人为了衔接话题,便请九个女孩子一人一句,对田野说生日祝福。
潘静当然是第一个:“嗯……希望你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
台下又乐了。毫无疑问,发光体潘静同学,已经成了今晚的开心果。
罗悦第二个,她对着主持人伸过去的话筒道:“我非常喜欢你的那首《很快乐》,愿你往后每一天都很快乐。”嗓音有一点绷,不过没别的问题。
简丹无奈。她对这一位演过什么戏、唱过什么歌统统都不清楚,刚才那十二三首是听过一遍,可又没留心,哪里记得了?又譬如这位主持人,应该也是客串,可她同样不认得。
所以简丹伸手跟主持人要过话筒,两手捧了,直视田野,端端正正说了三个字:“辛苦了。”一颔首致意。
田野不由意外,旋即连声说“谢谢”。
肖晓也微微动容,顿了顿才找回镜头感,道:“正是有你们这样的支持,还有理解,田野,我们的辛苦才值得。”
田野应是。
简丹并不想帮着煽情,早已把话筒交还给了主持人,只微笑不语。
她选了这一句,是因为分毫不会出错、而且也并非作戏敷衍:简丹清清楚楚军舰的每一次出航背后,是多少汗水与努力,是多少鲜血与牺牲。
演唱会属于娱乐业,内容的确没军事行动那么严肃,然而组织、彩排,也没有一样是白来的。
那六个初中生很可爱,其中有一个对田野说的是“我们很喜欢很喜欢你”。
祝福说完,台上的人合了影,之后潘静她们三个先下来了,第二拨女孩子展示礼物。
那是个相册,里面是田野的成长记录,虽然不贵,却是花了不少心思与功夫。
台上怀旧的时候,台下的工作人员拿着纸笔找了过来,让三个女孩留下地址,承诺会把照片送到。
罗悦、潘静二话不说都写了,姓名、学校地址、手机。
简丹在潘静动笔的时候,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我跟她同班同学。”
潘静一听,当即很勤快地替简丹写了名字,地址那儿大笔一挥,“同上”。末了简丹的手机号码,潘静背不出来,转头看看简丹。
简丹摁了一颗草珊瑚含片吃,没开口,潘静就算了,将东西递还给了工作人员。
其实简丹不是不愿留,她是刚刚发现,自己还没背下自己的手机号……
朋友的,通讯录里直接可以拨;自己的,本机号码设置了。
这样子,没有特地去记,怎么会背得出来?
当然,记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
到了散场的时候,简丹已经把自己的、简芳孙兴华的、潘静的,四个号码背熟了。
这回来接三个女孩子的是罗爸爸。潘静与罗悦两家极近,两个女儿既然在一个学校又要好,两个爸爸便时不时会合作偷个懒。
这么晚了,几万人一下子出来,地铁爆满,出租车都不好叫,所以简丹并未推辞,大方谢过,跟着潘静钻进后座。
罗司机爸爸先拐了一段,在十二号院大门口放下简丹,然后他们继续朝北去——说起来,简丹还没弄清楚潘静住哪儿。
简丹挥别车子,目送片刻,转身进了大门。
罗爸爸又开了一段。潘静兴奋过后,格外疲惫,几乎睡着了。罗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潘静,轻声问罗悦:“刚那同学叫什么?”
“简丹。怎么了,爸?”
“这小姑娘很不错。你交朋友就该选这样的。”那个吴恬涵,作伴可以,可也只是作伴了。他看了一路了,简丹这个年纪,对同学与自己之间的经济差距,能如此从容,这可极难得。
罗悦笑了笑,应了一声。
罗爸爸侧头看了一眼女儿,知道她不以为然,心下暗叹一口气,清楚女儿这个年纪还不懂看人、择友,便也没多说。
简丹回到家,洗漱完毕,没有立即睡觉:她开了电脑,尝试通过邮箱密保,取回密码。
可惜,密保问题是自设的,答案分析不出来,猜了几个也错了。
简丹便搁下了,睡觉去。
第二天周日,简丹找了家打印店,瞧过有传真,直接打免费电话,联络公司客服部门,转人工服务,接着又转邮件管理部。
而后简丹好一通交涉,还推测着指出了四个往来邮箱的精确地址:一个昨天刚看到的,潘静的,三个是上学五天里收集的,学校任课老师的。
最后,简丹传真了身份证复印件过去,那边明确回复,两个工作日后能申办下来。
大公司就是这点好,章程细致而明确,按规定能办的,只要肯花功夫交涉,总能到手。
简丹欣然挂了电话,跟老板结帐。
结果那老板听简丹发飙谈判听得高兴,看简丹掏钱时有一块的,当即抹掉了零头:“没五毛?那给一块就得了。”墙上贴的价格是一块五。
简丹:“……”
这优惠!
她该看这绝对价格,五毛呢,还是该看这相对价格,百分之三十三,六七折?
09、初见
周一,九月二十二号。
孙兴华生日。
男人过个小生日,买什么蛋糕?至少孙兴华坚决认为不用。
所以全家人一块儿吃晚饭。
简芳多做了两个菜,下了长寿面。
简丹问了简芳口味,下楼去买了一大盒汇源百分百桃汁:孙兴华喝的是啤酒,家里有。
然后还有围巾。简丹把东西一捧出来,这生日的气氛就齐全了。
孙兴华高兴得合不拢嘴;取出围巾来看了看,又添了肉疼:“这个不便宜吧?”
简丹无奈扯了下嘴角,瞅向简芳。
简芳收到信号,就嗔孙兴华:“女儿给你买的!”
孙兴华点点头,不说了,笑呵呵收了起来:“吃饭吃饭。”
一家人碰杯,贺过寿星,又互相说了几句祝福。
简丹倒觉得不错,另外两个却是把自己肉麻得半死。
周二邮箱一到手,简丹上网登陆,回复了近期邮件。
罗悦带了卡片机去演唱会,偷拍了不少照片,给简丹发了邮件,已经到了,简丹便给胡馨转发了一份。
而后,简丹开始取回其它的网上账户。
这些可容易多了,因为注册信均被保存在邮箱里,账户名直接就有。
有两个网上书店的帐号,密保是系统问题:妈妈的生日、第一辆自行车的颜色。
简丹轻松搞定了这两个帐号。其中第二个问题,简丹找了下简芳,也不用找借口,直接坦白自己忘了密码密保,得到答案为玫瑰红。
但“玫瑰红”居然错了!
简丹略一想,换成了“紫红”。
这回对了。
另外一些账户,密保问题自设,简丹一看没线索,瞧着那账户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直接不要了。
然后简丹将这些账户做了备份——又不是银行卡!没必要只记在心里。
一份搁在网上邮箱里,一份打印出来,放进空荡荡的大抽屉里。
待到又一个周五来临,简丹已经认全了高三六班的所有同学与任课老师。
不过,手机通讯录“同学”一组内,还有一小部分名字没有着落。
这部分应该是初中与小学的同学了,已经成为了过去,关系不大,暂且搁下,等聚会再说。
简丹对通讯录重新分组,添了一个“高中六班”,把该挪过去的号码挪了过去。
然后简丹对手机通讯录也做了备份。同样是一份搁在网上邮箱里,一份打印出来,放进空荡荡的大抽屉里。
这个周六、周日,正是九月二十七、二十八号,国庆调休,上周一周二的课。
而后九月二十九号周一,到十月五号周日,一口气休息七天。
可惜这仅限于母女俩,孙兴华照样得上班去……
简芳与天津的父母通了电话,那边简丹舅舅一家也要看望老人家,商量的结果,定在十月二号,碰面聚一聚。
简丹在学校里早已做完了大半作业,二十九号上午收尾完工。
吃了午饭,简芳知道女儿已经写完作业了,又瞧着天气好,便鼓动简丹:“叫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别的家长大多是担心自家小孩太贪玩,他们家却倒了过来。虽然截然相反,其实本质一样。
简丹无可无不可,就出门了;短信招呼过潘静一声,知道潘静正在忙着做作业、以图之后几天玩个痛快,简丹也没再问其他同学,自己一个人逛街去了。
权当锻炼身体了。
结果,逛着逛着,坐了一趟公交车看了一路的街景,简丹逛去了天安门。
秋高气爽,广场开阔。
是个走路健身的好地方。
简丹走了一圈看风景,瞧了瞧站岗的武警,最后,停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摘帽而立,站了好一会儿……却不是琢磨那些雕刻人物,也不是悼念英雄,单纯发呆走神。
至于摘帽,纯粹是习惯成自然。
十七岁的女孩子,面庞清丽,身材削瘦,本该属于柔弱令人怜惜的样貌,偏偏一个人立在巨大的群雕前,站得端正笔直,脊背如松,还剃了个短短的平头,结果便令人觉得大气刚毅,还隐隐透出一种锋利。
两种矛盾的特质,令简丹成了一道风景,惹得好些游客回头,还有人偷偷摁下了快门。
简丹知道,简丹不在乎:她上辈子也算是新闻人物,今天这只不过一点背影,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看够了,扣上帽子走人。
十月二号早上,简丹随简芳去外婆家做客,见到了舅舅一家四口,连带表姐的男朋友——两人已经预订年底结婚,这会儿正忙着拍婚纱照订酒席、互相拜访亲友。
凭着在相册里看过家庭照片,加上处变不惊,简丹一切顺利,没有惹起一点怀疑,倒是赢得了一小堆“越来越漂亮了”、“女大十八变”之类的夸赞。
简丹微笑不语,统统收下。
也是十月二号早上,在北京军区二炮部队内网的人气论坛上,一个名叫《国庆天安门采风》的贴子,出现不久,便被顶到了首页;同时,该帖所附文件包的下载次数,飞速蹿升。
“内网”是政府与军队部门专用的网络。为了信息安全,内网与“外网”,也即商用民用的互联网,物理隔绝。也就是说,两者之间,一般情况下,没有联结接通、不论有线无线。
不过,作为一个网络,站点论坛等设施、电影图片等资源,内网上也有——别管数量与内容,至少是有的!这一点倒是与互联网没什么两样。
而在男性数量占了绝对大头的军队里,这最受欢迎的内容是神马,自然不用问。
只可惜,纠察们管得严,有颜色的片儿得藏着放,黄段子荤笑话动不动就被删,泳装图视泳衣大小,也很可能保不住。
所以,在长久的敌我……不!内部斗争之后,人民群众……不!广大基层官兵,锻炼出了一身好本领——大家私下藏来藏去的宝贝是个什么样,暂且不论,这冠冕堂皇拿出来、传上来给兄弟们共享的美女照,总是十分经得起考验与检查:既一本正经,又青春靓丽。
这个《国庆天安门采风》便是其中经典。
拍摄者“红旗牌1973”是个文职军官,本身就是干宣传的,抗军衔的记者,这拍起照来,自然有几把刷子。而且该贴以国庆期间的北京天安门为主题,于是政治上,毫无疑问,也非常非常正确!
所以,这“顺便”拍到的一些年轻女游客,也成了锦上添花了——那啥,广大官兵也是需要精神生活滴,“严肃活泼”嘛!
不愧是我军宣传干事,这一“顺便”,平均每张照片一点三九个美女。
这天傍晚,简丹跟简芳睡一个房间,在外婆家留宿。舅舅一家家住天津,吃过晚饭回去了,明天再过来,一起逛街玩。
这天傍晚,成都军区的老营里,二楼机房内。
一个年轻的上尉调试完程序,抓起中午吃空的方便面桶,丢到垃圾桶里,活动了一下肩颈,回到电脑前,上了本地内网论坛。
劳逸结合嘛。
上尉很快发现,论坛娱乐板块首页,赫然一个新的精华帖子:《“十一”美女——转国庆天安门采风》。
上尉点开一看,乐了,随意看了两眼,却没往下瞧,刚要关掉,忽然又顿住了、改了主意。
他起身出门,趴在走廊护栏上,瞅了瞅草操场上的附近人马,脆生生吆喝了一嗓子:“瞧美女啦!”
随即马上闪身躲进了屋!
楼下,有几个人一听喊,扭头一看,当即直奔二楼。有几个懒得动,也就算了。还有些个扭头找错了方向,再回头已经看不到了,或者放弃,或者问旁边的人“哪呢哪呢”。
楼上,上尉瞅着手表开始掐时间。
秒针走了六格的时候,第一个人奔进屋来。
这人长了张娃娃脸,扛着一毛二——是个中尉。
上尉瞧了娃娃脸一眼:“不错呀,头一份。”
“嗐,这还用说吗!”电脑上图片没关,娃娃脸蹿过去一坐,抓了鼠标开始瞧帖子,“哟,鱼片儿,眼神儿很好嘛!”
“那是。”
上尉继续掐表,娃娃脸把帖子往下拉。
九秒的时候,到了第二个。浓眉大眼,粗杠杠——二级士官。
上尉冲来者比了个“二”:“缸子,你亚军哈。”
“我离得远!”缸子拖了把椅子凑到娃娃脸旁边,“这个挺漂亮,嗯!”
“还行吧。”娃娃脸不大同意,依旧一张接一张往下扫。
“这个也不错。”
“就那样。”
“那这个呢?”
“还成,还成。”
上尉插嘴道:“缸子,这你就别指望跟他比了。这一位是看尽天下有码,心中已然无——码!”
他话音未落,娃娃脸眼睛一亮:“这个!”又可惜:“就是瘦了点。”
屏幕上的照片里,英雄纪念碑前的绿草地旁,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独自一人站在那儿,头发短得像男孩子,肩披下午灿烂的阳光。角度关系,只拍到了她小半个侧脸,略略能窥见一分清丽。
或许因为镜头中心取的是人,那女孩儿看上去,就仿佛她面前的纪念碑一样,笔直挺拔,伫立在蓝天下。
10、提前
他们说话之间,时间已经走过了十八秒、十九秒,这会儿又到了两个:一个中尉,一个少尉。
那中尉并没有跑,只是走,还板着脸,仿佛他不是来看美女、而是来赴刑场一般……
少尉则是从走廊西边一头奔过来的,离机房路远,见了迎面的中尉,夸张地意外了一把,招呼了一声,“面面你也来啊”,险险抢先进了屋。
这两个还没到电脑前,走廊西边又上来一小群四个人,嘻嘻哈哈,一边走一边还玩叠人。两个一级士官,一个二级士官,还有一个也是少尉。
四人后面五六米,跟上来一个年纪更大些、三十左右的,悠然押阵。那人痞痞咬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却是个二毛一:肩上扛着二杠一星,少校。
四人进门,鱼片略有些失望,放下手不再掐表,连带朝这四个鄙视了一把:“过了半分钟啦,什么速度!”
他话音刚落、四人里面两个刚转头要冲他回嘴,门口传来一声咳:少校到了。
一屋子的人齐齐看去,七个人异口同声:“杨队?”
上尉没吱声,只是一乐。面面也没开口。
娃娃脸蹿起身让座,缸子请杨队。两人捧着杨队坐下。
杨队也就坐下了,看了面面一眼,无奈掐了烟,老大远地往垃圾桶里一丢,把帖子拉回到最上方,重新开始。
娃娃脸跟缸子偷偷在杨队背后抵了下拳头——噢耶!
没被轰走就好。那啥,“官兵同乐”哈!
于是十个人团团挤在一台电脑前,瞅《“十一”美女》的贴子。
叉叉的!他们窝在这山沟沟里,连老鼠也全是公的!要想看美眉,只有两个选择——好胳膊好腿,瞅电脑上的;负伤流血,去看女军医女护士。
毫无疑问,前者是上选。负伤流血,他们不怕、他们有这觉悟——可他们也不爱啊!
“红旗牌1973”到底是记者,全套专业器材,拿三角架稳稳支在广场上,四下扫的。变焦镜头一上,远处的美女,也捕捉到了近前。所以帖子里的照片张张好看,一共五十四号,对应建国五十四周年国庆;共计七十五个美女,最多的一张一排四个,齐刷刷的,瞧着是大学生。
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帮人看着看着也分了喜好,“这个那个”地评论了起来。
杨队将帖子浏览过一遍,让出了座位,示意大伙儿随意,自己走向窗口去了;他路过塑料筐的垃圾桶,发现里面就一个方便面桶,面桶下则是张饼干包装纸,当即转头朝鱼片一点、一勾手指——你小子,过来!
鱼片正跟着应和那些评头论足呢,推波助澜;见了这指令,不解,不过还是去了杨队面前。
杨队轻踢了脚垃圾桶,看鱼片:“嗯?”
鱼片跟着一瞅,讪笑了一下:“那不,我没忘了吃啊。”他上次忘了,两天一夜就一包饼干,饿得四肢无力,下楼差点用爬的。
杨队没再说什么,绷起脸,微冷了目光,眼神小刀子似的,把鱼片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鱼片不安,忍不住动了动。
杨队眼里就滑过一抹笑意,无声一嗤:“没有下次啊。”
鱼片老老实实答应了:“噢。”下回再添两个香肠,应该行了吧?
去食堂太远了!平时自然不觉得,可活儿干到最顺手的时候,连喝水撒尿都嫌多余,别提下楼跑去打饭了!
与此同时,电脑前那边,娃娃脸与缸子对上了:这两人一起否定了另外三份意见,目前正对决!
娃娃脸当仁不让,又拉到纪念碑那张,指指简丹:“还是这个最好看!”
“脸都看不见!”缸子夺过鼠标,倒退上去,退到两个相伴逛街的年轻女人那儿,一指左边的,“要我说,这个最漂亮!”
娃娃脸急了:“漂亮?那是化妆的!再说了,漂亮能当饭吃吗?能漂亮过苍井吗?”
缸子也急了:“好好的姑娘,咋能拿去跟那个比?!”
天朝的人材!岛国的女优!
娃娃脸就一怔。
缸子还要说什么,杨队一挥手:“吃饭。”
他这么一喊,大家也觉得饿了。何况看也看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就没好菜了!于是一帮人呼啦啦全出去了。
鱼片飞快关了机,赶到前面去了;娃娃脸拉在后面,意犹未尽,跟面面唠叨:“咱们这不是在说哪个好看吗?又不关别的什么!他那个,哪里有我那个好看,气质啊,气质懂不……”
面面一路沉默地听着,到了食堂门口,他终于一点头、说了三个字:“是好看。”
娃娃脸大喜!“是吧是吧是吧?面面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面面紧接着又说了三个字:“你没戏。”
咋能这样小看兄弟?!
娃娃脸脖子一直抗议:“那可没准儿!”
面面瞥了娃娃脸一眼,这回多说了一个字:“上哪找去。”
命中靶心!
一针见血!
穿胸爆头!
娃娃脸哀怨了,闭嘴了,耷拉着脑袋跟在面面身后进了食堂,胡乱拍了一下墙泄愤。
只是习惯成自然,娃娃脸这一打使上了功夫,梅州鲁的鹰爪。虽然不是本家功夫,说不上炉火纯青,可到底“一门精、门门通”,他这鹰爪,还算是形意皆全的;而那食堂的墙,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砖头垒得结实,水泥皮却有些受潮……
结果“哗啦”一声响,水泥皮掉下了脸盆儿大的一大块来、摔成了七八瓣!
面面闻声回头,目光一扫地上的水泥皮,看娃娃脸。
娃娃脸无辜眨巴了下眼,“嗖嗖”几脚将物证扫去了旁边桌子底下,又轻又快,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前面几个已经到窗口了,两人也若无其事地过去打饭了。
食堂里人头簇动,没有谁发现这小插曲。
十月三号晚上回到家,洗澡吃过饭,简丹并没休息:她按计划做了习题,又把十月四号的份也给干掉了。
而后简丹抬头一瞧时间:九点一刻。
简丹就去泡脚按摩了,一边揉捏一边思索:目前看来,仅仅只调养身体、准备高考这两件事,时间还很有余。
可她不想有空。
有空了就容易发呆走神。
与其发呆走神,白白浪费时间,不如没空。
所以,得把下一阶段的任务,提上来了——赚钱。
九点过半的时候,简丹回到房间,打开草稿本,开始分析目标、定制计划。
她受到的限制是:没有启动资金;要上学,面临高考,时间有限,不能出远门。
因此,凡是买进卖出的活计,就别想了。
这世上的工作,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经手,一种是提供产品。
经手的不行,那就只有提供产品了。
产品……
毫无疑问,重返人间是她最大的不同,也就是最大的优势。
简丹一点也不介意把上辈子积累的知识与经验,当作产品贩卖出去,为自己的生活换取便利:知识也好,经验也好,这两样装在人头脑里的东西,最后总是作用于整个社会的,所以她既然会了,那就是她的了。
就像汉字,难道一个认识了,其他人便不能用了?
知识产权、专利保护,是为了划分随之而来的利益,一边兼顾大众共享、社会发展,一边兼顾发明创造者的收益、进而保护这个群体的积极性。可她既然已经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与原主儿又能有什么利益冲突?何须划分!
毕竟,那个郑丹丹,并不是她自己,只是极像年少时的她而已……
然而,不管数学猜想、物理理论,暂且不说梳理它们所需的时间,以她目前的身份,要换成奖金,谈何容易?
附加效应也大,会打扰她的养老生活。
所以,不行。
那么……
程序?
又一次感谢互联网!只要愿意,编程者可以直接从世界各地接活儿。赚的是美金欧元,还是挺可观的。
然而,要想接这一块的活儿,首先必须学习目前通用的程序语言,其次需要熟悉业内惯例。而且给人打工,难免有截止时间,这可能会影响目前正在进行的两件事。两件更重要、更紧急的事。
所以,待议。
还有什么呢?
稿费?
简丹蓦然想起了上辈子这个年纪,自己看过的那些书里,那些当代本土作品:金庸的,古龙的,还有诛仙。
这倒是个好主意:她有电脑,会打字;她写得了散文、议论文,也写惯了实验报告、行动报告;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事儿,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所以,虽然进入这个行业,也需要学习一些东西,却比编程要少得多。
最后,只要一开始攒些稿,这个活儿的时间安排颇为自由,可以随时根据情况作出调整。
说干就干!
简丹当即打开电脑,上网查询商业小说的行情。
在了解完实体与网络两方面的情况后,简丹心中有数了,提笔开始写第一本书的大纲。
等到简丹收工时,小闹钟的时针堪堪走过九点五十五的那一格。
简丹上床睡觉。
11、父亲
三大计划同时进行,再加上潘静几乎天天要问问题,周末又常拉简丹出去玩,简丹的时间表终于排齐了。
这令简丹感到满意。
潘静也很高兴——问简丹总比问老师方便,都不用起身的!
不过同时,潘静也羡慕简丹。因为这学期,简丹的成绩进步了,又稳定又明显。
还有什么刺激,比来自同桌的更直接呢?
潘静虽然性子没变,做题时,却比以前更能静下心来了,还掐着跟简丹比:简丹不起身,她也不起身;她要起身,哪怕上厕所,也一定得拉上简丹。否则她心里不安,有偷懒的负罪感!
简丹对潘静的变化,看在眼里,颇为欣然。
言传身教,“言传”与“身教”,果然是后者更好用!
至于潘静那点小别扭,简丹压根就没觉出来。因为课间的时候,简丹本身就习惯出去,透口气,放松一下大脑;而自习课的时候,被拉着去洗手间,简丹只当是小女生表达友谊的方式了,也就随着潘静了——那啥,后面那两个,霍俊与关翎,不也常常一起干这事儿吗?
日子就这么嗖嗖过去:十一月到了,屋子里供起了暖,第一场初雪下来了,而后圣诞了,元旦了,期末了,放假了,年底了……
农历十二月二十六的上午,简丹照常在家里码字:按照她的安排,寒假里,每天早上复习一下昨晚的东西,而后上午下午用来干活儿,晚上则用来学习。因为晚上紧挨睡前,配合次日早晨的检验与温习,有利记忆。
说实话,在简丹看来,“唐宋八大家”、“大仲马小仲马”之类的知识点,背起来真是好无聊啊——网上一搜就有的东西,平时生活里压根用不到,肯定要忘的,何必还考呢?
真要学,不如学学做唐诗!学学说法语!
唐诗至少可以用来写日记,法语还能用在出国旅游时。
不过腹诽归腹诽,简丹该梳理的梳理,该背的背。倒是那些古文,简丹觉得不错。
这天码字到一半,简丹就顺手就引用了一段词。
她刚刚敲完词,电话响,孙兴华接了,给简芳;简芳轻声说了几句,来叫简丹:“丹丹。”
门没关。因为简丹开了音箱放着音乐——全家共享哈!
所以简丹闻声扭头。
简芳握着电话子机递给简丹:“你爸的。他青岛的项目做完了,回北京过年。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简丹没接,略一沉吟,跟简芳商量道:“不去了吧?我忙,而且又没什么好说的。”
简芳捂住话筒,劝了一句:“毕竟是你爸。”
——问题是,谁认识他啊?!
简丹回转头看着屏幕,轻轻道:“妈,你怀我四个月的时候,他不是嫌我是女孩儿,要引产么?我出生以后,他给我换过尿布热过牛奶吗?这些年,也没见他拿抚养费来。就是有时候不知怎么想到了,带个礼物。你说,我去干嘛?”
这些指控都是日记里的。
简芳闻言意外,又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客厅的孙兴华说了一句:“丹丹也大了。”有些事,可以摊开来说了。
简芳听了,又看看简丹,略一顿,便道:“那时候,这个房子记到你名下,他买房子出的一半钱没给他,银行里存的一点钱也没给他。不过同时,你的抚养费他就不出了。”
简丹心下恍然,面上依旧绷着,冷冷淡淡道:“谈判结果?”
“嗯。”
“因为他是过错方?”因为他外面有人?
“……嗯。”
“那这半个房子,是罚款咯?算起来,他也就给了我一个精子,几样小玩意儿,这样子就要我叫他爸?人家养个小狗小猫都比这费心多了!还有,志愿者往精子库里免费捐献,一次给几万个小蝌蚪呢!”
简芳与孙兴华都是无语。不过自从遇上一场车祸之后,简丹看开了放开了,同时有个附加后果,那就是偶尔会冒出一些惊人之语……譬如叫他们再生一个!所以他们此时也只是无语而已,并不非常惊诧。
简丹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主动松了口:“好吧,我去就是了。就今天下午吧。不过——”回头瞅瞅两人,“我不要一个人去!”
简芳一怔,有点为难:“那我陪你去?”她还真不想见吕一鸣!往年简丹并不会叫她陪,今年这是怎么了?
简丹却是瞅着孙兴华不放:“这是男人跟男人的事,妈你掺合什么!”
简芳登时哭笑不得——你好像也不是男的吧!
孙兴华同样哭笑不得,不过应得痛快:“我跟你一块儿去。”
简丹满意了,跟孙兴华讨好地笑了笑:“嗯!”起身推简芳回客厅,一边小声埋汰:“妈你英文教多了、中文退化了——我的意思是,这是父亲跟父亲的事,当妈的就在家歇着吧。”
孙兴华乐了。简芳失笑,说电话去了。
简丹冒充害羞的小女孩:“我要用电脑!”飞快阖门。
客厅里,孙兴华还在呵呵地乐。简芳在电话机旁的便笺本上记下了时间与地点,结束了电话,而后看看孙兴华,不由莞尔:“美得你!”
下午出门前,孙兴华抓了简芳当参谋,特地换了一身衣服,还把简丹送的那根围巾用上了。
简丹倚在主卧门口看,并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
拾掇完毕,父女俩出了门,走着去:吕一鸣有车,地方选得离简丹家很近,是一个咖啡厅。
两人走着走着,简丹伸手戳戳孙兴华的肩膀,轻轻开口:“爸。”
孙兴华意外,又高兴,看看简丹,“哎”地应了一声,又道:“不习惯吧?不叫没关系的。我知道。”
“只是很久没叫了。”简丹小小咕哝了一声,又申明,“反正,叫不叫,我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孙兴华停步看简丹。
简丹跟着站住了,回望他:“我以前还想,我有两个爸爸,没什么不好——”日记里这么自嘲的,“可我现在觉得,父亲母亲,不止是血缘,更是责任。所以,我的爸爸,其实只有一个。”
孙兴华不知说什么好,抬手拍拍简丹的肩,最后试着轻轻摸了下简丹的头。
简丹全然放松,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个长辈。
孙兴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招招手,与简丹吭哧吭哧往前走。
简丹就跟上了;没几步,忽然挽住了孙兴华的臂弯。
孙兴华一开始不习惯,两人走了一段,他才渐渐自如了。
而这会儿,他们也看到咖啡厅了。
档次还挺不错。
消费档次的关系,孙兴华很少到这种场合来,不由有些局促。
简丹察觉了,便开口打岔:“说句老实话,不管怎么样,我总是有些怨恨他的。所以现在我幸灾乐祸——因为依我看,他过得还不如我们,不如你。他成功,你幸福。幸福就是一种成功,成功的却未必幸福。”
“绕口令一样。”孙兴华呷吧了两下,觉出一点味道来了,“有点道理。”
简丹一耸肩:“那这么说吧。人小的时候,靠的是爸妈,比的也是爸妈;青年的时候,比的是事业,是自我成就,是跟自己较劲;这到了中年啊,就开始比孩子了。”
孙兴华这回当即点了头:“网上看来的?”又问:“老年呢?”
简丹理所当然道:“比健康,比谁活得长。现在这年头,活得长一点,四世同堂很多的。”
孙兴华一听,点头:“也是。”
简丹下巴一翘:“所以啊,您早就赢了——我这么好的女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孙兴华失笑,指着简丹点了点:“你这真是,真是——”与同事打趣的粗话显然不合适拿来说女儿,俏皮话却一时间找不到……对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简丹莞尔一笑:“哪儿跟哪儿呀!我这是自信!”
孙兴华又无奈又高兴,知道说不过,干脆连声应:“是是是!是——是自信!”
简丹朗朗添了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自磨砺出。”看孙兴华,目光沉静亲昵。
孙兴华恍然!他与简芳登记是在九七年,但双方认识,三个人开始相处,却是早在九四年年底。因此,这九年里,孙兴华亲眼看着简丹一点点长大,自然懂这话的意思,当下点点头,心中颇为感慨。
此时两人到了门口。
简丹松开孙兴华,抢先推开了门,夸张地殷勤了一把,请孙兴华进去。
孙兴华好笑。门僮赶紧帮着简丹拉开门,服务员齐声问好:“欢迎光临!”
孙兴华已经不紧张了,进了门左右一看,找人。
而简丹跺跺脚,在迎宾的雨雪地毯上擦了鞋底鞋帮的雪渣,抬头问迎过来的服务员:“三十四号桌,吕先生,到了吗?”
“到了,已经到了十多分钟了,在楼上雅座。两位请。”
12、新年
三十四号桌果然坐着一个男人,面朝楼梯口,见简丹随服务员上来,笑了笑;待看到孙兴华也同来,面露讶然,不过很快敛去。
这就是吕一鸣了?
简丹回了他一颔首,礼节性地微微一笑。
二对二的四人座,吕一鸣的大衣搭在内侧,他自己坐在外侧,身着深靛色调的休闲羊毛衫,以此修饰了自己的啤酒肚。
或许由于用脑厉害,吕一鸣前额半秃。他也没遮掩,干脆就把头发往后梳理,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来,倒也自有一种知性风度,加上气质儒雅,形象并不能算坏。
只是,大概项目工期关系,吕一鸣眼下有青影,面色不大好。
这个男人,当初为什么那么不懂事?
还是说,那会儿年少得意,一帆风顺,又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在心底里十分深刻,结果便把妻子怀上女儿而非儿子当成了人生的重大挫折?
而到了现在,被生活打磨过了,才算是明白了?
简丹以自己的百年经验推测,觉得很有可能。人生总有起落,每个人都有的。而年少得志者,自命不凡,这就免不了造成悲剧。
当然悲剧之后,或许也会有喜剧。起起伏伏嘛。
但在悲剧里背道而驰的人与人,他们之间,却已经永远结束了。
室外,零下十来度;室内供暖,二十来度。所以,入座前,大家都先脱外套。
简丹将外套挂在身后沙发背上,坐到了里侧。孙兴华也是一样。
吕一鸣跟孙兴华点了个头,孙兴华回了一颔首。这两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吕一鸣意外之下,难免有点尴尬,孙兴华之前听了简丹那一番坦直之言,这会儿倒放开了。
服务员放下菜单,吕一鸣将菜单推向对面两人:“喝什么?”
简丹并不客套,随手翻了翻:“红茶吧。”
吕一鸣又道:“不点个蛋糕?”
简丹一摇头:“不饿,不了。”问孙兴华:“啤酒好吧?这儿有。”这儿说是咖啡厅,其实不止咖啡,连午餐都有,牛排铁板烧之类。中式的茶,西式的咖啡,各色软饮料,中西经典点心。
孙兴华摇头:“跟你一样好了。”
简丹就对服务员道:“两个红茶。”把菜单推还给了吕一鸣。
差别待遇!
吕一鸣有点无趣,看了看菜单:“就来杯蓝山吧。”
蓝山?
牙买加那个地区海拔一千八百以上的地里,种出来的蓝山?被日本人掌握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蓝山?
且不论这店里的蓝山咖啡是正宗,还是调制的,光说你那舌头——尝得出来?
牛嚼牡丹!
所以简丹便看了吕一鸣一眼,略放缓了语速,仔细问:“您喜欢那个?”
吕一鸣点头,看了看孙兴华,又补充了一句:“味道不错。”
简丹心底好笑:“我听说最好的蓝山咖啡,值得专门空出时间来细品。我们这会儿一边说话一边喝,那就大大浪费了。”
吕一鸣一怔。孙兴华倒是知道简丹为何如此,没说话,只看了看吕一鸣。吕一鸣很快找回了他的舌头:“这外面店里的,反正是假货。”
那还味道不错?
那还点来喝?
一个常理是,尝过了好肉滋味的人,宁可吃烂鱼,不愿吃烂肉。
肯吃烂肉的人,要么根本没吃到过好肉,要么没尝懂好肉的滋味,再不就是没有烂鱼而被迫将就。
吕一鸣显然不是最后一种。
还有,蓝山咖啡虽然数量有限,但其特色风味,倒的确可以用其它咖啡豆调制出来——这不叫“假货”!
喝调制的,乐趣在于过程,长处在于风味细节随心所欲,能够彻底契合自己的心意;喝正宗的,乐趣在于优越感,长处在于风格经典隽永。
至于哪个便宜,还真不好说。
简丹上辈子第一任情人,叫欧宁,最喜欢咖啡、茶和糕点——其实就是下午茶。
两人同居时,一旦拌嘴,简丹就会用欧宁的藏品,“即兴发挥”,自己现磨一壶咖啡。后果就是欧宁肉疼得要死,为了保住他的咖啡豆,只好跟简丹服软。
可惜,总有些矛盾,涉及立场的矛盾,是牺牲再多的咖啡豆,也无法调和的……
分道扬镳的时候,两人私人关系倒还友好。所以简丹送了欧宁一大包蓝山珍珠豆,精品中的精品。
而很久以后,简丹才知道,欧宁在他们分手后,就不再收集咖啡豆了;等到原先那些存货用完以后,他也不再自己调制咖啡了。
与欧宁恰恰相反,简丹在此前并不嗜好咖啡,之后却喜欢上了蓝山。
那种带酸的清恬果香。
简丹的咖啡知识,正是从欧宁那儿渐渐得来的。而通过欧宁,简丹还认识了一小堆咖啡迷。所以简丹知道,真正喜欢咖啡、懂得咖啡的人,对待咖啡,是怎么样的态度。
也所以,简丹至此已经毫不可惜,不可惜自己与这个叫吕一鸣的男人没有父女之缘。
因此简丹并未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这样。”
吕一鸣对着简丹的目光,不知为何有点不适:“你外向多了。”
简丹一笑:“我知道。”
吕一鸣点点头:“挺好。”
简丹“嗯”了一声。
孙兴华看看简丹,见简丹没有提及车祸的意思,也没开口——这事儿简芳并未打电话与吕一鸣说。事发当时,没想到;事情过去后,就没必要打了,也不想打了。
结果,一张桌子,三个人,却沉默了。
还好这会儿,楼梯那儿传来了脚步声——服务员端了东西过来。
简丹加了牛奶,没加糖。孙兴华倒是奶糖都加了些。吕一鸣呷了口咖啡。
三人一时间依然无言。幸而有了饮料在,不像刚才那么尴尬。
孙兴华喝了几口茶,前后看了看,拿了外套起了身:“洗手间在一楼吧,我去一下。”
吕一鸣巴不得,当然点头。简丹则好笑,很自然就问:“爸,那你拿外套干嘛?”语带调侃。
吕一鸣愕然。孙兴华回头跟简丹解释:“顺便门口抽根烟。”依旧拿了外套,走了;走到楼梯口那儿,忍不住笑了,摇摇头加快脚步下去了。
孙兴华烟瘾不大。夜班车时提神,偶尔点一根,家里并不抽。
所以简丹更好笑了,转回头来,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喝红茶。
吕一鸣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推给简丹:“对了,这个给你。新年礼物。”
是个MP3,索尼的。
“您也新年快乐。”简丹把盒子推了回去:“谢谢。不过,听音乐的机子,我有。用惯了的。再说高三了,很少有时间用得着。这个就留给您儿子吧。”
磁带机与MP3棒在简丹眼里,还真没有哪个更高级一点——都是老古董!
吕一鸣不知说什么:“你……变了很多。”
简丹一笑置之,听他不曾有后文,便问:“家里都好吧?”
吕一鸣能说什么:“还行。你们呢?成绩怎么样?”
“不错。都不错。”简丹一笑。
又是一阵沉默。
两人各喝各的。
然后吕一鸣看了下手表——他倒也不是想知道时间,他只是无话可说。
简丹当即抓住了这个小机会,拿过了外套:“要是您没什么其它的事,我就先走了。”
吕一鸣想问“不再坐一会儿”,可眼见简丹动作利落坚决,吕一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心中索然,只得挥挥手。
简丹跟吕一鸣微笑点了个头,起了身。
吕一鸣目送简丹走去、消失在楼梯口,有一点迷惘,更多的却是茫然与无措。
简丹不知为什么,一下子长大了。以前的埋怨委屈,今天只剩一点风清云淡的疏离与冷漠。以前的内向焦虑,今天却被开朗从容所代替。
以前,简丹说“你”、说“弟弟他”,今天,简丹说“您”、“您儿子”。
以前,简丹看见了他,不想笑,并不会特地笑;见了礼物,如果喜欢,笑起来,那是真的笑;今天,简丹对着他,微笑不缺,却完全是礼节性的。
别的,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对他的态度上的,吕一鸣说不清楚。
以前,简丹对他还是颇有几分孺慕,而今天……
又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弄清楚。
他清楚的是,他是彻底失去这个女儿了。
打个电话,简丹有空,或许依然会应邀。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女儿了。
当年那个引产,到底不曾去做。可是在十八年之后,那个提议——只是提议!——最终还是令他一步步失去了这个女儿……
这辈子唯一的亲生女儿。
孙兴华直接在楼下闲坐,见了简丹,抓过一旁的外套穿上。
父女俩相视一笑,出门回家。
大年三十近了,什么店都贴红挂彩,好些店还年终打折,牌子写得大大的,生怕大家看不见。走在街上左右看,瞧着就颇为热闹。
这一天简丹回到家,照常干活儿去了。
倒是孙兴华,去了厨房里,跟在简芳后面,打打下手,干干刀工之类的力气活,说了不少话。
孙兴华其实也会做饭,简芳有课他没班的时候,就是他下厨。只不过,连孙兴华自己也觉得简芳做的菜更好吃。所以,这大过年的,他也就只能打打下手啦!
夫妻俩灌了五六斤腊肠,直接挂窗外,都不用冰箱。
简丹忙到五点半收工,肚子也饿了。简丹出来客厅里,尽情伸了个懒腰,探头瞅瞅厨房里,莞尔一乐,也不去打扰他们,抓了个红富士苹果,瞧瞧太大,“嚓”一下掰成两半,啃了一半吃了:先垫垫。
同样是这一天。
晚上九点五十二分,成都军区的老营里。
熄灯前短暂的闲暇,被一阵凌厉的哨响所打破。
是集合哨。
13、除夕
哨声响过。
杨队取下哨子。
他站在操场旁的一盏路灯下,背在身后的手里,捏着一本名册——每次行动都有各自的情况、各自的特点,也就有各自不同的需求,人员便是按照需求来配置的。杨队负责勾选出合适的人员。
另外,杨队的身边站着一个四十过半的男人,这是他们的政委。
两人皆是沉默,并没有交谈,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片刻之间,集起黑压压四排人。
鸦雀无声。
老实说,他们的队列也就这样了,只比新兵好一点。
但政委没挑剔,杨队也不曾整队。
杨队只是扫了面前的队员们一眼,栗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当即点名。
“胡崖松!”
“到!”看《“十一”美女》时那个十八秒少尉,应声出列。
“高志远!”
“到!”一名中尉应声出列。
“韩青扬!”
“到!”面面应声出列。
“唐劲!”
“到!”娃娃脸应声出列。
“常友裕!”
“到!”过了半分种的四人里,那名二级士官,应声出列。
“赵永刚!”
“到!”缸子应声出列。
“傅德财!”
“到!”一名二级士官应声出列。
“刘辉!”
“到!”一名三级士官应声出列。
“邬奇胜!”
“到!”又是一名三级士官应声出列。
杨队从名单里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九个人,什么也没说,自己带头转身开路。
政委一挥手,余下的人就此散去。
也有几个多望了片刻,一直到那十个人融入夜色里不见。鱼片就在其中。
此刻九点五十五还没到,正是熄灯前的放松时段,一天里最悠闲的时间,但大家都不想说话了。
没人想要聊天,就算闲玩,也是没滋没味。
一般的任务,他们只当没事儿。然而这次这样的活计,却还是叫人心头发沉。
他们这里的人,放外面,都算好手。可好手里面也分个高下。而今晚点走的,全是好手里的好手——不说别的,光看年龄:除了杨队自己,全都是二十五往上三十往下,经验充足体力丰沛。稍嫩一点的一个也没带,更老一点的,经验更丰富,体力却开始下坡,也不要。
他们的任务,当然一个字也不能谈。但经得多了,看人员选配,还是能知道一些端倪。
自己地盘里,打个照面的冲突,对体能要求不苛刻,老一点经验大把的,最占便宜;人也多多益善,围歼群殴是最好的,决斗的是蠢货。可若是深入敌区腹地,要花上点时间,那人员就贵精不贵多,得先考虑体能,再从里面选那些个最有经验的。
所以……
这次是硬骨头。重活儿里的重活儿。二锅头里的二锅头。
还有,再过三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晚上。
客厅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灯全开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一家人互相祝过一回,简丹坏坏一笑,又敬孙兴华。
孙兴华起先干掉了玻璃杯里的大半杯啤酒;一看简丹又端杯,骇笑了一声,麻利地换了个小酒盏,拿喝白酒的杯子来倒啤酒。
简丹也不拦他,吉祥话一串儿一串儿,一大串话换一小盏啤酒,从平安健康、心想事成,说啊说,说到粮食丰收,再说啊说,说到火箭卫星载人航天器发射成功……硬是把孙兴华灌了个耳朵通红!
简丹自己陪喝橙汁,刚好润喉。
孙兴华开始几杯喝得毫无疑问,简丹能说,他能喝,不就一大口嘛,那就笑纳呗!
可到了后面,孙兴华不由奇了:“粮食丰收跟我什么关系?”
“大米面粉都便宜,啤酒也不容易涨价。还有下酒的蚕豆啊,连带猪肉腊肠。饲料便宜嘛!”简丹笑眯眯道,转头问简芳,“妈,你说,该不该喝?”
简芳笑得厉害,压根说不出话来,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孙兴华看了眼简芳,无奈一摇头,只好喝了。不过他也乐意。
而后如此又几杯,轮到火箭卫星!
孙兴华再次绷回笑,一本正经抗议:“这火箭又不是我发的!”
简丹也一本正经:“爸,你看的足球赛,可都是卫星转播的。还有开车的GPS,也是卫星那!这还只是民用。军用上更多。这天上的东西要是发不上去,我们没准就成了非洲、成了伊拉克了。所以啊,既然发上去了,当然值得喝一杯!”
孙兴华深知自己说不过简丹,只趁简丹说话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蘸蘸酱油吃了,然后又给喝了。
简芳在旁边看得直乐,简丹得意洋洋冲简芳翘翘下巴。
孙兴华其实一个人能轻轻松松吹掉三四瓶啤酒,可那得就着下酒菜慢慢喝。这会儿,虽然趁着简丹说话的当儿,他能趁空夹一筷子菜,但一口对一盏,这比例还是有点低了。
所以等到一瓶啤酒彻底空了,简芳便拦了简丹:“吃菜吃菜。”
简丹见好就收,最后无辜了一把:“爸,哎呀,你咋不吃菜呀?”给孙兴华夹了个香辣鸡爪。
孙兴华乐得不成,直摇头,换回之前的玻璃杯,正常大小的,斟满,啃鸡爪。简芳一指头点在简丹额头上,轻轻一推:“小滑头!”
简丹瞅瞅简芳,忙忙给简芳也夹了个鸡爪:“妈,别急,来,这个是你的。”
饭后,一家人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
简丹陪了一会儿,实在瞧不下去,哈欠连天、差点被催眠了,就回了自己房间——这审美的代沟啊,三年一条,都几十条了!都那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了!
其实简芳同样看不下去,她捧了本英文杂集,就着床头灯读,只偶尔瞟一眼。
孙兴华也不大爱瞧,问题是,所有频道均扫了一圈,都是这个呀!
得儿,放着吧,图个气氛。
尽管是大年三十,简丹还是闲不惯,照旧做了习题、背了知识点。只是今天简丹不干活儿,她晚上的时间就多出了一大截来。
简丹便上网浏览新闻——中文的,更多则是英文的。
习惯使然,简丹第一看军事新闻,第二看政经新闻。
娱乐、体育之类,简丹鲜少关心。
结果这一看,国内的倒没什么,一到国外网站,军事新闻里一条小消息,令简丹目光一凝。
是前几天的消息。换算时区,发布时间为农历十二月二十七凌晨。
说是前一天,中国一个驻外油田的工人宿舍,遭到身份不明的歹徒洗劫,几千万的设备车一个火箭筒炸烂,更失踪了好些人。
简丹眼神一冷:“欺人太甚!”
骂过一句,却是怔怔出神。
这要是她那会儿,没什么好说的,军队、外交、新闻全都得忙。
后两者她没做过。军队这一块,上面第一时间就会有命令下来,拉出一支特别行动队,摘了徽记识别,赶去报复!
这种事她干过。很多次。都记不清了。对地支援,一线里的二线。
俗称“母鸡”。
简而言之,命令一到,“母鸡”悄悄出去,翅膀一抬,“小鸡”呼啦啦冒头,偷偷撒开去忙乎一通,赶在被发现、被追击前,钻回“母鸡”肚子里。“母鸡”把“小鸡”一抱,飞快溜回家!
这是最顺利的情况,很少碰到。通常而言,“烟花”直追母鸡屁股,朵朵盛开!
命中一记,全体烈士!
毫无疑问,“小鸡”们忙乎完,只剩缩在母鸡肚子里,听天由命、发呆睡觉,或者闭着眼睛祈祷。
所以,虽然他们给起了这么一个外号,却并无蔑视,只是亲切。
她上辈子,刚入伍那会儿,就是当了一只小母鸡……
小闹钟的秒针无声无息滑过了大半圈。
简丹忽然一拍自己脑袋,打开文档、开始干活儿。
年纪大了,果然闲不得!
管它大年三十不三十!干活!
干活干活干活!
同一天,老营里。
暮色初降,食堂就已经灯火通明。
彩旗拉满了四面墙,彩纸缠满了日光灯。
部队里的传统活动,既庸俗又经典——包饺子!
一盆一盆的馅儿,一叠一叠机器吐的饺子皮。
只是今年这饺子怎么包怎么不对头。杨队不在,而且是亲自领队、一去四天还没回来,别说这回出人的一中队,整个大队都没精打采,统统悬着心。
连食堂的师傅都蹑手蹑脚走路,生怕点了这火药桶——他们平时可是很威风的,一者他们以前也不是吃素的,干不了了才退到后勤;二者他们现在管着吃的:好好的醋溜白菜炒五花肉,一半的菜一半的肉,谁要给他们黑脸瞧,就给谁上一勺大白菜!保准就上面一片肉!
政委无奈无比。他忙了两天布置场地、活跃气氛,收效大致上就等于零!
可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政委到也没什么憋气的——他只想叹气!
至于那唱歌啊节目啊即兴表演啊,统统免了免了。他要是提出来,这就更冷了。
好不容易饺子包完、煮了几大锅,不锈钢大桶一装抬出来,香气弥漫四起,一食堂的人陆续稀里呼噜开吃,再加上悬挂电视机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调大,总算有了点热闹。
政委松了口气,握着长柄勺给添饭的打饺子,一个一个招呼:“多来几个?多吃点啊。”难得地极为和颜悦色,生生把两个刚进来的小军士吓到旁边一桶饺子那儿去了。
“侯政,你还不去吃?”鱼片本来是来添饺子的,见了立马接手,“我来我来。我吃完了。”
侯政还不肯放:他正给人打饺子打得欣慰呢!
就这会儿,食堂门口又进来一小拨人。
高志远,韩青扬,唐劲,赵永刚,傅德财,邬奇胜。清一色刚刚换洗过,头发都还是湿的。
少了胡崖松,常友裕,刘辉。
也不见杨队。
鱼片眼角扫到,转头看去,脸色就白了。
14、半年
侯政见鱼片这样,心下暗叹:到底没经过多少事!却是心疼这年轻人,赶紧给鱼片打了满满一盘饺子,赶他过去坐了。
鱼片一看盘里,心知吃不完,干脆端去给了唐劲,跟着递上自己的筷子,小声问了一句:“杨队呢?”
周围的人扑棱棱支起了耳朵。
唐劲看了一眼鱼片,接了筷子,头也不抬,狼吞虎咽,几乎囫囵把饺子往肚子里吞,一眨眼就下去了一半。他一开始压根不打算回答,可鱼片在旁边坐下来了。唐劲又看了鱼片一眼,发现鱼片脸色很不好看,到底顿了顿,挤出了一句话:“送人去医院了。”
是“送人”去医院,不是“让人”送去医院。
鱼片就松了大半口气,又拿极低的嗓门,小心翼翼问:“刘辉他……”刘辉他们三个呢?
但他话还没说完整,唐劲已经不耐烦地比了下肩、也截断了唐劲:“这儿,中了一下。”
鱼片更放下了一点心:“还好。”没准要退,没准不用退。哎,没丢了小命就好!于是他再接着问:“那俩……”
“有完没完!”唐劲猛然拍了筷子瞪鱼片,眼睛血丝通红。
一根筷子掉去了地上。鱼片意外,也猜到了八九分,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电视声音嘈杂,旁边几个之前不得不倾身挨过来听,此时被唐劲吓了一跳,有一个还失去了平衡、差点仰天摔地上!抓了一把身边的人,才稳住了。韩青扬刚在窗口边拿了盘子,闻声回头一看,赶紧回来,一按唐劲的肩。
唐劲转开眼不再瞪鱼片,慢慢儿软了下去。鱼片忙忙把筷子拾起来、在自己袖子上一抹,重新递到唐劲手里。
唐劲一把夺过筷子。鱼片已经明白了,自然不会计较。韩青扬又加重力道按了唐劲一下,打饺子去了。此时高志远端着盘子回来,看得清楚,便给两边搭台阶,对鱼片道:“他就这脾气。”鱼片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知道。”
唐劲破天荒不曾抗议,埋头又咬了个饺子。可他嚼了两下,觉得不对劲,抬眼一看、左右一觑,发现一圈人都偷偷瞅他、想问不敢问!他一看过去、还有慌慌忙忙假装聊天的!
熊样!
狗屎!
然而不知为何,唐劲自己也嗓子眼一堵,这饺子怎么也咽不下去了!偏偏又瞧见了对面墙上的彩旗——大过年的!
他刚还吼了自己兄弟……
唐劲瞅瞅鱼片,强吞了嘴里东西,跟鱼片丢下一句“我饱了”,起身蹿了出去。
韩青扬刚到侯政那儿,发现侯政皱眉看着他身后、面有忧色,跟着扭头一看,赶紧出去找唐劲。
鱼片怔然,慢了两三秒,一把端起盘子、重新去打了满满的饺子,堆得小山似的,另拿了个盘子一盖,又拨了两双筷子,也出去了——唐劲算他饱了吧,可韩青扬还空着肚子呢!
他们这一角集中了大多人的注意力,那边赵永刚打了饺子拔了筷子,压根不找座儿,直接从另一边的侧门溜走了。
而傅德财与邬奇胜见状,对看一眼,跟着有样学样——按规矩,碗筷不出食堂,不过这会儿没人管这个。晚点来还就是了。
有几人想叫住他们问问消息,却又瞧出来不是什么好情形、不免踟蹰,这略一犹豫之间,便让他们给脱了身。
只剩高志远一口气吃了五六个饺子,觉得不对,一看四下,好些人瞅着他,默不吭声地……而赵永刚他们三个早不见了!
高志远逼上梁山,只好又说了一句:“刘辉住俩月也就出来了。”
却不是“回来”,也没提另外两个。
一干人等尽皆默然。低低的交头接耳之后,消息一圈一圈传了开去,每个人都知道了。
整个食堂里,两百来号人,一时间却是肃默一片,只剩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喧杂,听起来格外刺耳。
高志远说完,胡乱吞完盘里的饺子,也不管吃饱没,逃也似地走了。
他这一走,其他人很快有样学样,不一会儿散了大半,没散的也吃得快极了。
结果没几分钟,食堂里就剩下空桌子,收餐车那儿一摞摞的盘子,厨师班的人,还有侯政面前热气腾腾的半桶饺子——旁边那桶已经见底了。
侯政勺儿颓然一丢,连叹气也叹不出来了。
这年过得!
不管大年夜过得怎么样,日子还是流沙一般,一颗颗一天天,从指缝间逝去了。
简丹跟着爸妈上门拜年的时候,唐劲正邪火横生,看什么什么不顺眼。
除了韩青扬,人人绕着他走——又打不过!
侯政与杨队则默然整理了两个箱子:摘了领衔、去了帽徽的军装,私人物品,骨灰盒,烈士证。
烈士证上没有写真正的牺牲地点,也没有写真正的牺牲原因,只说是演习事故。
倒是追授的个人一等功,分毫不拉。
等到寒假还剩最后两天时,简丹已经写完了第一本书,备份封盘——这个假期里,她不出门的日子里,除了吃喝拉撒睡、一个多小时的调养与锻炼、一个多小时的学习,其余时间全用来工作。这样一天,能日产三万来字。加上之前一学期基本每个礼拜一天周末的累积,第一部小说一百多万字,至此结文。
与此同时,一中队正凑份子钱。
常友裕家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人赚的加起来是他三倍,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胡崖松家里,是陕西农村,不算吃不上饭,但他爹娘他媳妇儿在地里一年刨不出几个钱,又有一个才两岁的儿子;他两个妹妹正读书,都是职高,全靠这哥哥供着。
他是长子。
家属每年有抚恤金,烈士遗属定期抚恤金。那学费,他们给出了——总不能让那俩小姑娘,就这么辍学!
但也不能一下子直接全给了。农村里往往不在乎女孩子,有点困难,保不准就给挪用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管不了那些,可他们在乎战友生前的心愿!
所以他们这边明码记账,开户头存了,一学期一学期地打过去。末了余下的再给那俩姐妹对半分,做路费出去打工也好,添嫁妆也好……尽人事,听天命!
另外几个中队,家里好过、手头宽裕的,也来出了点。不宽裕的,来了也被塞回去。
不过一中队是每个人都出。一百五十,月收入的十分之一左右。有能力的,多出点也成。
这钱没人不肯,哪怕最困难的几个。因为,正是有这个传统,他们要是哪天有个万一,也能闭眼了——很显然,这惯例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办公室里,杨队与侯政两人点钱记账。
唐劲耷头耷脑蹭进办公室,左边裤子口袋一掏,一百五,交了;右边裤子口袋一掏,五百,也塞给杨队。
侯政刚掏了六百,见状不由眼角一抽:你丫的跟我过不去是吧?!他比唐劲每个月多拿了几百,可他老婆随军,还有个女儿正上大学,手头紧!
不像唐劲,是条光棍。
杨队自然跟侯政一样,也出的六百;却不在意,谑然看了眼侯政,一指唐劲背影、摇摇头,慢条斯理记账。
侯政气过一下也就消了,也是摇摇头。
而唐劲压根不知道自己打了侯政面子。他掏完了钱,看了眼出款名单与那堆粉的绿的票子,跟给针扎了似地挪开眼,蔫头蔫脑,抽了筋的泥鳅一般,没形没状地走了出去,朝左一拐,消失不见。
没一会会儿,唐劲又从左往右,经过门口。
杨队“哈”了一声。侯政摇摇头,又摇摇头,而后到底“嗤”地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声气儿。
也算是笑了吧。
这些天来头一回。
然后寒假结束,就开学了。
简丹查询了一下商业小说的市场情况,额外看了看了网络VIP制度的发展情况,专心对付高考,渐渐加压加速,准备冲刺。
老营里则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春训;同时,也开始了又一轮选拔。
五一劳动节休假的时候,简丹已经连着两回模拟考全校前三。
老营里的春训结束,选拔第一阶段结束,八个新人过关,新的老的一起全拉出去,跟兄弟单位对抗演习。
等到演习结束,选拔第二阶段随之结束,最后留下了六个新人。
老营。
在营房屋顶上环顾四面八方,绿葱葱的山,绿葱葱的山,绿葱葱的山,还是绿葱葱的山。
还好,五月的山花,烂漫如霞,也算是风景。
五月二十二号,傍晚。
日暮西山。
坐北朝南的一楼。一一零八号宿舍的门大开。
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地皮白给,而部队里的工程兵从来不小气。再说了,又不是那些地下设施,这二层楼的营房,盖起来不就一点红砖水泥吗?钢筋都用不了几根。还有,这儿这些人,个个兵王,不是军官就是军士,待遇本来就该比义务兵好!工资他们管不了,这房子他们还能可劲儿盖!
结果就是,这儿一间宿舍,只住两个人。
周六,又不是训练期,体能不能丢,别的就没了。
所以韩青扬坐在单人床上,拆了他的枪慢慢玩,攒手感。而唐劲腿架在桌子上,晃着脚,几乎踩着显示屏,往后支啊支,看片儿。武藤美眉的片儿。
那椅子被唐劲支得厉害,就两个后脚着地,时不时还翘起一只,瞧上去玄极了,偏偏就是不倒。
不知谁沿着走廊过来,人还没到,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倒先有小半条进了他们宿舍。
唐劲察觉来了人,随意扭头看向门口。
15、高考
是杨队!
唐劲飞快一脚扫去桌下、踢开电脑电源。
机箱的风扇蓦然哑了,屏幕霎时暗了下来。
杨队走进屋,看了一眼电脑,了然,谑然打量了唐劲一遍。
唐劲冲杨队谄笑。韩青扬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眉毛一挑,微有笑意。
杨队什么也没说,也不问机房的淘汰货怎么淘汰到宿舍来了,只把孙头签了大名的探亲假申请条,递给唐劲:“喏,你的。回去好好玩玩。”
唐劲本来并没想着胡崖松那事,这也快半年了。听到杨队这“千年等一回”地安慰了一句,唐劲不由一怔,结果反而被提了个醒儿,当下拿到批假条的快活,就大大打了个折扣:“噢。”
杨队难得挠了回头,走了。
唐劲不高兴了半晌,挪腾挪腾,凑去韩青扬身边、故意往韩青扬身上一挂,几乎撞得韩青扬倒下去:“阿面,你咋就不休个假那!咋就不休呢!”
韩青扬撑了一把床,重又倚墙坐稳了,看了一眼唐劲,没吭声,由着唐劲闹腾,继续玩自己的零件——唐劲又不是不知道,他得带新人——新选进来的六个里面,两个是狙击手苗子。
如今队里缺这个。紧缺。
所以,他今年是没空儿休了,直接留到明年过年。
唐劲唠叨了一通,背挨着韩青扬调了个姿势,不动了,也没兴致再去看片子。
韩青扬被压得动作不便,枪也拼得慢了。他并不在意,照样拼,一边拼一边看了两眼唐劲,然后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开口问:“你妈生日,想好买什么了没?”
唐劲一指自个儿鼻尖:“我千里迢迢把她儿子送回去,这还不够?”顿了顿,又道:“再买点成都牛肉干,特产嘛。”
韩青扬煞有介事道:“那是小姑娘的零嘴。”
“哦。”唐劲信了,也就茫然了,“那你说买啥?”
“不知道。”韩青扬非常诚实,“问大黑去。”大黑是资阳人,往西北方向拉拽拉拽,勉强也能算作成都的。
“那你还说!”唐劲跳下床,“我去看看,他们好像在斗地主!”
韩青扬拼上最后一个零件、目送唐劲出了宿舍门,手指抚过自己心爱的枪,唇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不是看你蔫头蔫脑吗!
给你找个事儿忙,包你一转身就好了。
五月份转眼过去,一不留神,已经是六月了,而且是六月六号晚上了……
——明天、后天,就是高考。
孙兴华好几周前,就已经跟一个开出租车的老战友,订了七号、八号两天的接送;这一天晚饭过后,忍不住又打电话过去,提醒了一回。
简丹开门出来,换热水瓶,听到了个尾巴,跟孙兴华微微一笑。笑意并不大,却是由衷。
孙兴华看着简丹去了厨房,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简丹瞧着不怎么紧张,可他不会说话,说了简丹没准反而紧张了!
还是忍着吧。
同一天晚上,老营里。
韩青扬刚洗了澡,回宿舍。
唐劲的柜子开着,单人床上挨个放着一些夏季衣物。唐劲正哼着小曲儿,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包里搁,见韩青扬进来,朝旁边一让,让韩青扬正面欣赏他的包——回家了回家了!我要回家去了!
韩青扬起先看见了、没在意,倒了杯水,坐床边喝。
这角度!被挡住了。
唐劲就绕着包“忽啦”转了一个身,让过一百二十度,确保唯一的“观众”视野良好,这才继续整东西,还忙里抽空、使劲瞅韩青扬。
韩青扬微微好笑。
这才对嘛!
唐劲来劲儿了,头一昂:“羡慕吧?”
韩青扬失笑,配合到底,“嗯”地应了一声:“羡慕。羡慕极了。”
唐劲就更得瑟了!
六月七号早上。
出租车到了考场外。
简丹谢过司机严叔,下车。至于车钱,那个孙兴华早就给好了。
潘静到得更早些,与同校同一考场的四个女生站在一块儿,有一句没一句,偶尔说话——大家都紧张,都没有聊天的兴致。
此时见了简丹,潘静用力招招手。
简丹冲潘静一点头,看了眼那四个女生,心中有数了,并不过去,反而朝潘静一勾手。
这一学年下来,大概题目问多了的关系,不知不觉,潘静已经对简丹很有几分信服了,所以她当即一溜儿小跑就过来了。
简丹微微一笑:“早饭吃了么?”
这话重点不是早饭,重点是安抚潘静。
她嗓音平静,潘静闻言,果然就放松了一些,点点头:“吃了。”
简丹便瞧了下时间,去上洗手间,一路东看西看,把玩考生们的神情,饶有兴致。
潘静跟着去了,一边走一边瞧了简丹几回。
等到两人先后从洗手间里出来,潘静见了在门外等她的简丹,已经基本上放松了下来。结果她就忍不住开口了:“丹丹……”却不知道问什么,末了道:“我怕我有题目做不出来。”
简丹无奈。潘静这事儿干的——这叫传递紧张!
不止在高考前,在竞技比赛前、在军事行动中,也都是大忌。
可是少年人,新手,生平头一遭,都这样。
所以简丹并不怪潘静。只不过,这要是上辈子那回高考,简丹肯定找借口脱身了;而这一次,简丹早已是个老手,并不受影响,便安慰潘静道:“你做不出来的题,别人也做不出。所以,不用管它。”
潘静点头:“也是。”又羡慕:“不过你肯定行!”
简丹微微无奈:“抓住我一个人比干嘛?全北京城,清华北大要招六七百呢。要比大家一起比。你做不出来的,至少一百个里面,九十九个做不出。”
潘静“噢”了一声,仔细想了想,深呼吸了一个,挺挺胸脯鼓舞自己:“这话没错。我成绩还是挺不错的。还有吗?”
简丹莞尔,看看潘静,搜肠刮肚了一下,缓缓道:“你做得出来的题,也有别人做得出。所以,一定要仔细。想想看,至少九成的题目,你都能做得出来。这些分数,如果能够一个不落、全部到手,那就是六百七十五——那你还愁什么?就冲这个,一定要仔仔细细。”
潘静用力点点头:“嗯!”默默记了两遍,瞅瞅简丹,讪笑了下,讨好地问:“那,嗯,还有吗?”
简丹只好继续搜肠刮肚、继续安慰潘静,心里暗暗咕哝:便宜你了小鬼!就田野那张票,换这会儿一句话,都嫌赔本!
不过,加上了你这个小姑娘,倒是可以扯平了……
其实这些话,重点高中的老师,都讲过许多遍。然而,临进场之前,能有个人从容不迫地帮着温习一遍,那又很不一样。
所以,等到进场时,潘静已经平静下来了;再等到试卷一发,她当即精神抖擞。
考完出场时,潘静避开人流,站在楼梯口等了等简丹:“丹丹,你还记得选择题吗?我……”
简丹当即截断她:“考完的马上忘掉!对答案有什么用?又不能改了,我也不是标准答案。现在开始,没有语文,只有英语数学理综!”
潘静瞅着简丹,呆呆地“噢”了一声,看看自己手心、看看简丹。
简丹拉过潘静的手一瞧——抄了四排选择题答案!简丹“嘿嘿”一笑,脸“刷”地一冷,给潘静一指洗手间:“去!”
潘静茫然:“干,干嘛?”
简丹绷着脸:“洗掉!”
潘静乖乖儿地去了。
简丹目送潘静过去,倏然莞尔。
潘静又乖乖儿回来了;她见简丹明显有笑意,故意甩甩水,手一伸、给简丹看。
简丹失笑。潘静也乐了。两人一块儿下楼。
这天下午进场前,潘静并没有再与别人呆一块儿,自己一个人等简丹;而后她也没再问什么,只跟在简丹身边,简丹干什么她也干什么;末了,不用简丹安慰,她自己进考场了。
简丹瞧得颇为高兴——多机灵一小姑娘!学得很快嘛,好苗子呀!
接下来三场考试,一眨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场考完出来,潘静跟给抽了骨头似的,几乎虚脱。
简丹很明白。高考对潘静而言,相当于她上辈子打一仗了。还是硬仗。不过,简丹自己倒是平常。这两天她一天比一天闲——这不考一场、少一门么!教材、习题书,都陆续装箱了,今晚回去就可以丢储物间了。那些知识点,鲜少有用,何况要用了上网一搜即是;而那些解题技巧,更是再无用武之地了。
倒是高考最后几个月冲刺的狠劲,可以用在以后的学习与工作里。
两人出了考场,潘爸爸的车早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见了潘静那模样,心疼啊!又知道简丹有车接,当即火急火燎地载着女儿回家去了。
出租车还没到,简丹站在前三次汇合的老地方,一个人悠然四看。
左前方……
两个男生正撕了辅导书与卷子集,上演“天女散花”。今天特例,也没人说他们“乱扔废纸”。
右前方……
哟,哟哟哟!
那谁,孙伟是吧,你小子可以啊!
16、相逢
这位同班同学,姓孙名伟的小伙子,正在表白哈!
那女生好像是隔壁五班的?
女生白体恤,校服裤子,瞧上去清秀甜美,在学校门口小超市外的冰柜前站住了,选了根冰棍。
孙伟也跟着走了过去,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然后鼓足勇气与那女孩说了一句什么,脸红红地跟小超市老板结两人的帐。
那个女孩没有拒绝,也脸红了,低头害羞,在那一个劲儿乐。
然后两人又磨蹭了一会儿,一块儿沿着路、顺着人流走。
夏天的傍晚,阳光还灿烂。
学生们陆陆续续,涌出教学楼,涌出校门。大多数人都讨论着刚结束的考试,这题的答案那题的解法,扣分了没、错了没,今年的难度去年的难度,没几个注意到孙伟他们俩。
简丹并不会在已成定局的事上花心思,只隔着人流,欣然看热闹。看那俩人的热闹。
——多可爱的小孩!
不过欺负祖国的花朵可不好,绝不是人民子弟兵该干的,所以,为了避免那俩小孩发现自己、进而羞窘,简丹往旁边让了让,借着绿化树掩了身影,不叫他们看到——当然,同时也“顺便”多瞧上几眼、多看上一会儿!
严叔叔的出租车到了。因为简丹躲了起来,严叔叔也没发现,下了车动动腰腿,望向校门口等人。
简丹最后瞧了那两小孩一眼,笑吟吟走出来,跟严叔叔打招呼。
两人钻进了车子。车子稳稳启动,悠然滑了出去。
“怎么站在那儿!刚才没瞧见。”
“图个凉快。”
“考得不错吧?”
“还行。”
学校消失在后方,车子汇入了车流。
简丹手机一响。是短信提示音。
关翎发过来的:我们通宵包场,一起来不?
简丹读过,玩味了片刻,才回过去,还回得一针见血:潘静累坏了,回家睡觉去了。你没问她?
那边关翎见了这条,登时失望。霍俊一拍他肩:“哎,河还没过,就拆桥?”关翎不由赧然,又发了一条:给她发了短信,没回。你不来吗?霍俊去。林晨荷、罗悦也去。
林晨荷也是本班同学。简丹有点无可无不可,便问:健美操队的?
霍俊、关翎是健美操队的。林晨荷、罗悦也是。三个都外围成员,跟兴趣小组差不多,跳跳百十人的团体操,锻炼身体,不在市比赛的那十来个人里。
那边关翎不用霍俊催,回得很快:嗯。还有武术队的几个。一班的王靖、三班的高明,高二那个孙朗朗,四大帅哥知道不?就八班那个卢盛还没准信。应该也会来。
简丹莞尔:好多青青河边草,多谢扫盲哈。就这样你还敢拉潘静过去?我也有点累了,还是算了。你们玩得愉快。
那边霍俊见了,慢吞吞瞅向关翎,摇摇头:“不会是生气了吧?你也太没诚意了。”而关翎一听,就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简丹也是他同学,还是谈得来的前后座。他要追潘静没问题,可也该诚心邀请简丹!于是关翎便又问了一回:人多热闹。真不来?
但这热闹却与她无关。就好像一个老师,看着一帮幼儿园小朋友……
所以简丹回得毫无犹豫:真不了。回家睡觉去。
同一时间。
商厦的地下二层,成片儿成片儿的音像店。
这儿的装修该换了,这儿的碟数不胜数。
好些人在这儿淘碟。唐劲也在其中。他选的是“人体艺术”的,还有游戏的——当然,都是盗版。
然后他手机响了。
唐劲掏出来一看,显示姓名为“卢飞”,当即接了,一边接着翻碟:“喂,阿飞?”
“晚上出来不?”卢飞开着崭新的奥迪A4,右边耳朵挂着个耳麦,一边讲电话,一边还犹不忘瞄几眼路边的年轻窈窕的女人背影,“闹闹他高考完了,咱们喝一杯去!”
唐劲想了想才记起来:“卢盛?”不由微微感概,“那小子高三毕业了?”这一眨眼,小屁孩要上大学了?!
“这还用说吗!哎,来不来?”
“好啊。”唐劲又捡出了两张碟,故意问,“不过——明儿礼拜三,你没课?”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这话!听起来跟啥似的。也就是说,逃课了哦?
唐劲一乐:“去哪儿?”
“回头再说,我来接你。”
“哎?”
“我开车呢!”
“你爸的吧。又买了新的?”
“有得开就成!呆会儿见啊。”
那边挂了电话,唐劲摇摇头:“原来如此。”什么庆祝,那都是借口啊浮云——就为了兜风,开新车过把瘾,顺便显摆!
而后唐劲又挑出了一张碟,大裤衩口袋里一掏,拿了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给老板。
老板是个上了四十的大叔。他扫了眼唐劲挑的碟,也没细看,直接收了钱——买得多,送一两张也是该的,否则这主顾儿就跑去旁边的摊子了。
简丹回到家,吃了晚饭,在网上浏览了一些消息,搂着篮球出去了——反正先出分数后填志愿,有什么好操心的。
如今简丹打篮球,定点跳投,已经站到了罚球线后;“8”字形全场运球、连带三步上篮,则是一口气四十趟,统统跑下来。
因此,论锻炼臂力、耐力,简丹早就用不上篮球了。不过来室外活动活动,总是好的。哪怕冬天,那冷空气也有助于刺激肺部。而对健康的肌体进行适度刺激,是可以促进其机能的。
所以,简丹这习惯一直延续了下来。
只是这天简丹到时,篮球场已经被人占了一半。是六个帅哥。小帅哥。
他们在打半场,三对三。
一个穿着校服长裤,看模样是初中生。三个也面嫩,瞧着是高中生:一个蓝底白条的二号球衣,一个黄底红条的九号球衣,末了略胖了些的那个一身休闲服。第五个看着是大学生,也是休闲服,正是卢飞。最后一个又年长些,二十五上下,大裤衩,旧背心,一身地摊货儿,不是别人,就是唐劲。
不过,虽然说起来有半打帅哥,可其实,在简丹眼里,前五个都是帅小孩……
——再帅,也是小孩!祖国的花朵,甚至花苞哈。
所以简丹真在打量的,也就最后那一个。
而且,那人身上有简丹熟悉的味道。
铁与血的味道。
其实当没当过兵,只要脱了军装、没有立正、没有踢步走,正常情况下,是看不出来的。
但打没打过仗,却又不一样了。
在生死边缘上来来回回过的人,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气度在那儿——那是他们人生中最重大的经历所造成的痕迹。是快节奏大压力的训练与作战,反复刻划,才留下的。
不过,旁人见了,一般也觉不出什么。可简丹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还浸淫这一行上百年,这就一眼瞧出不同来了。
若是退下来,养上一些日子,这种不同,也就渐渐淡了,消失了。
可简丹眼前这个,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尽管这人长了一张娃娃脸,大眼睛,进了球笑起来,灿烂无比,没心没肺,还有一对酒窝儿,然而简丹敢拿自己的第一桶金打赌,这家伙绝不是后勤处、炊事班的,也不是预备役、警备区的。
简丹打量唐劲的时候,二号球衣也在打量简丹,面有异色。
简丹察觉了,没在意。
是因为这么看男人的年轻女孩很少吧?
半男权社会。封建影响力遗留。生产力还不够发达。国家还不够强大。人民还不够富有社会还不够文明观念还不够开化民族还不够自信……
简丹摇摇头,转身照常开始训练:先做定点跳投,而后绕三步上篮。
今天半场,跑的距离只有一半了,那就八十组。
其间那边六个人捡了几次球。然后又一次丢球,却是滚向简丹这边。
“嘿,小心脚下!”
踩到了会摔跤、崴脚。
简丹刚运球到篮前,闻声就拿住球停了下来,回头一看,走了几步,踩住滚过来的那个球,脚内一磕,给他们踢了回去。
唐劲一乐:“谢啦!”
那个一身二号球衣的男孩子,趁机开口问简丹:“哎,你是不是常来这儿?每天这个时候,对不对?”因为紧张,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略略有点绷紧发颤。
简丹转眼看过去,一瞧二号的神色就明白了,微微莞尔。
唐劲眨巴了下眼,大大失笑,瞅瞅二号瞅瞅简丹,嘿然直乐。
“哦——”九号恍然大悟,“这样啊。”
休闲服小胖的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嗯哼。”校服长裤跟着挤眉弄眼:可不是么!
可怜的二号就这么被另外三个同龄人起哄了。
卢飞也是好笑得不行,只是不曾开口取笑二号,还当即帮着他跟简丹搭讪:“那可真不好意思,我们影响你锻炼了吧?”
正常反应,简丹自然是说“没有”,然后他再跟上几句,接下来就可以请喝饮料、互通姓名了。
17、寂寞
可惜,卢飞遇到的是简丹。
貌似十八岁的简丹。
貌似!
所以简丹并不回答,只是冲他们微笑一摇头,缓缓地、显而易见地一摇头:没关系。
而后简丹当即转身回家了,干脆利落,毫不迟疑——她对当球童不感兴趣。既然球场多了安全隐患,尤其是还冒出了一朵嫩桃花,今天就到这儿吧。
以后也不用来了。
反正明天也该上“考后训练计划”了。
简丹可不想祸害祖国的花朵。
一点也不想。
卢飞不由意外,他已经拿出了最和善的笑容了——不是他搭讪美眉时用的那种,是学生会招新时冲学弟们用的那种!
二号瞧着简丹就这么走了,脸色不好看,瞪向卢飞:“哥!”你连你未来弟妹都要勾搭?!
卢飞看看二号,低声骂了一句:“好心没好报!”又冲着简丹的背影喊了俩声:“哎,喂!”
简丹头也不回,脚下更不停,只摆摆手。
卢飞只得偃旗息鼓了,不满咕哝:“我们又不是坏人。”
唐劲起先看热闹看得兴高采烈,此时望着简丹从身边走过、一步步走远,他的笑意就渐渐褪了,成了困惑——好像见过?
得了,怎么可能。不过,是挺有范儿的。那啥……气质啊气质!
于是唐劲便跟二号来了一句:“眼光不错。”
简丹一拐不见了。球场上的六个也不打了——打不成了!他们人数刚好,一个都不多,那二号脑袋一耷拉,没了心思,这还怎么玩儿?
卢飞最无奈!他刚才帮忙没顾得上,现在便开始恨铁不成钢:“卢盛!你把我老大远地叫来这儿打球,就是为了拿我做布景板儿?!”
唐劲跟九号两个人还继续投球玩儿,闻声探过头去凑了一句:“咋能这么说呢?明明是活动道具。”
卢盛正没精打采,瞅了他们两个一眼,一时都懒得开口说什么。
旁边校服长裤幸灾乐祸,大声正问九号:“他这算失恋了吧?”
九号捡了球,一点头:“这都第几回了。”投了球,继续调侃:“反正啊,失啊失啊地就习惯了。对了,那女孩儿瞧着是个大学生——这回是姐弟恋?嘿,够新潮儿!”
“我看像。”胖一点的应了一声,又转而提议道,“我们去后海吧,喝两杯。”扭头安慰二号,“说不定酒吧里碰见个更漂亮的。”也是没把这事儿当真。
卢飞就“哈”了一声:“是啊,说不定那——碰上一个,再失恋一回!”
卢盛狠狠白了他们一眼:“你们知道个什么!”凑唐劲跟前去了,堆起笑:“唐大哥。”
唐劲刚捡了球、起跳投三分,结果被二号这么一喊,没中,球砸篮板角上去了!唐劲就有一点没好气儿,又莫名其妙,一叉腰连连瞅二号——你这小子怎么啦,以往不都是连名带姓的吗?
卢盛谄媚升级:“唐大爷。”
唐劲乐了:“一身鸡皮儿疙瘩。啥事儿?”
卢盛揉揉脸收了笑,压低了声音,轻轻问:“劲哥,您不是当了侦察兵么?帮我找找那女孩儿住哪儿,好不好?”
唐劲想也没想就摇头。
九号听了则一怔,问卢盛:“你还投情书不成?”小胖也是讶然,瞅瞅卢盛。校服长裤同样意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卢盛:“这回大条了。”
卢盛没顾得上他们三个,绕着唐劲歪缠:“帮帮忙啦,帮帮忙嘛,这叫学以致用!”
唐劲这回不笑了,打量打量二号,还是摇头,一个劲儿摇头。
卢盛不解,还想开口,唐劲走过去弯腰捞球,避开了。而后他把球抛给了九号:“我先回去了。”
大学生正喝矿泉水,闻言看了眼卢飞,喊唐劲:“不去逛了?你也难得回来。”
“太晚了。明早还练呢。”
“歇一天又没什么。”
“不成那。”
“那挪到下午呗。”
“是个好主意。你跟我家老头子说去?”
“嗐,得儿,那回头见。”
“回头见。”
唐劲回家的路上,想老营了:他发现他跟这几个自小认识的圈内同辈,已经说不到一块儿去。
大约他们太小了一点儿?
可是与中学同学们,也没什么能聊的。
简丹回家的路上,则无比想念军官俱乐部。
这要是在俱乐部里,瞧着不错,聊两句看对了眼,就直接就可以去开房间了。
可惜现在还不行,简丹连个独立的住处都没有。
花别人的钱,住别人的房子,真是不痛快!
唉,她的望海庄唉……
当晚简丹本来按计划是打算休息的,可她无所事事之间,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确切的说,是上辈子的养老待遇,开始惆怅了,情绪越走越低,最后……
触底、反弹。
简丹当即决定:假期取消、工作开始!
军人一贯令行禁止。简丹立马开了电脑,发奋努力。到十点睡觉之前,她已经把第二部小说的大纲写了出来——这才对嘛!
惆怅又不值钱,稿子才值钱;有钱才能买房子;有了自己的房子,才能带帅哥回家过夜。
不是么?
于是,就这样,高考刚刚结束的当天晚上,简丹便确定了自己的下一期目标。
半天也没浪费。
次日是个晴天。
二十到三十五度,微风。日出时间四点四十六分。
简丹的房间里,遮光窗帘被拉得密密实实,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两点微末的光源:一绿一红的一对小小指示灯。
那是空调。
早上五点整,设置时间到,手机自动开启,一声儿短短的音乐倏然滑出。
简丹已经醒了,假寐赖床而已;闻声当即睁开眼、撑身坐起,一掀薄毯、赤条条跳下床。
她穿了衣服,摸过遥控器关了空调,走到写字台前,“唰”一下拉开了窗帘,转回身三下五除二整了床,拎起床脚边的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隔夜的开水,温热。剧烈运动之前补充好水分,才不会缺水脱水。
简丹瞧着窗外的清晨,不徐不疾喝完水。而后简丹看了一下写字台上摊着的记事本,目光扫过“考后训练计划”及下方的一串指标,放下杯子,便开门去洗漱了。
连懒腰都没伸一个。
徒留下一个敞亮的房间:临窗的写字台上除了记事本与笔,空无一物;书架上整整齐齐,电脑桌齐齐整整。
幸好书架第三层,好歹还坐着一个崭新的维尼熊公仔,整个儿金黄金黄、穿一红的小背心儿,十分扎眼,正对着大开的房门,为这房间添了几分孩子气。
简丹轻手轻脚洗漱,迅速而悄无声息,没弄出什么动静——除了那一声儿不归她管的马桶水响。
完事儿了简丹出来,在玄关换鞋出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不经意间眼角扫到了什么,扭头一看——维尼熊正冲她一个劲儿憨笑。
裕中东里小区,46号楼302室。
唐劲起来的时候,唐启松已经洗漱完收拾整齐,正在主卧的阳台上眺望,泡茶。
刘澄红则在厨房里,拉开了冰箱门,翻了翻蔬菜蓝,又看了看下面的冷藏室,盘算着她得买些啥——她也是上了五十的人了,早上不管练不练,四五点就醒了。
唐劲套上大裤衩儿,端过台式机前的大杯子喝了一气,抓起背心,拖鞋“叭嗒叭嗒”,打着哈欠进了卫浴间。
唐启松大清早心情正好,听见这响动,心里恨恨骂了一声“叫你昨儿那么晚”,决定当作不曾察觉。
唐劲洗脸刷牙刮胡子,稀里哗啦飞快解决,摘了毛巾朝脖子上一搭,出来瞅了一瞅主卧那边,溜到了门口,悄无声息换鞋、开门。
刘澄红阖上冰箱门,回身提醒唐劲:“糖糖,昨儿说好了,中午跟老宋他们吃顿饭,你别忘了,啊?”
唐劲刚迈出了一脚去,闻声儿顿了一下,无奈回身冲厨房那边“哎”了一声应了,然后就开门出去了——虚掩了门,没带上。
唐启松喝了几口茶,跟着来了一句:“后天小李四十整儿,五六桌儿的人,大伙儿都会到,你可给我收拾好了!”
没人回答。
刘澄红都没探头看,只朝阳台那边一撇嘴,了然哂笑了一下,拿了菜篮子,又出来客厅取钱包与钥匙。
唐启松没听到回答,强自按捺着等了等还是没听到,心情坏了,回头就吼了句“听见没”,一边端起茶杯到客厅一瞧,结果与刘澄红打了个照面。
刘澄红慢吞吞瞅了唐启松一眼,也懒得再老话重提了,摇摇头出门去了。
唐启松被老婆这么一瞅就有点讪然。他眼看着刘澄红带上了门,没滋没味喝了口茶,回到阳台上索然搁下茶杯,正好瞧见唐劲乐呵呵应和完几个笑眯眯的老邻居,一路跑出小区大门。
唐启松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重重端起茶杯,“砰”一下顿在了窗台上!
18、贼胆
人定湖公园,粉荷碧叶。
西门,东门,北门;西门,东门,北门……
简丹匀速跑步,不停绕圈。
她第三次过北门的时候,唐劲跑进公园,习惯性沿着右边往前,也快到了岔路口。
结果隔着十几米,唐劲正好瞧见简丹过去时的侧影!只可惜没片刻便成了背影……
——不过,背影也很漂亮!
迅捷轻盈,好似阿坝草原上箭一般倏然蹿过的小黄羊!
这绝对不是比喻,这只是联想。唐劲可想不出来!但他亲眼见过。
唐劲脚下不由就快了一些;可紧接着,唐劲突然匆匆刹住了,“忽儿”一个转身,朝东门去了。
那姑娘跑得还挺快,他追着赶,哪怕再快,能赶上几回啊?
逆着绕,才能多看两遭!
大清早的,这公园里多是老头老太,中年妇女都稀少,这一小美女太罕见了!
那啥,浪费可耻,绝对可耻!
旁边一片空地里,一老头儿刚端开架势,摆了个太极起手,把这一幕从头瞅到了尾,笑了。
——年轻人哎!
不过,咳!去年这个时节,他打太极,也不是在这一块儿……
两人第一次遇上时,简丹迎面看了一眼唐劲,意外之喜,莞尔一乐,速度没变,跑过去了。
这娃娃脸帅哥当然值得勾搭,但眼下这会儿,她的训练才是更重要、最紧迫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果然是个干“重活儿”的——错身而过时听了呼吸频率,再结合速度,当即就知道:体能不错。
好久没瞧见这个水准的了。
因此,他不是专业运动员、就是一线行动人员。可专业运动员,怎么会有机会在生死间磨砺出那种味道?
唐劲也瞧出简丹体能不错,但他可没想那么多;他也乐,可他是因为简丹——这小姑娘看见了他眉眼一弯笑了呢!
唐劲是男人,虚荣心天生就有。唐劲是军人,荣誉感后天强化。
现在,唐劲的虚荣心给喂饱了,唐劲的荣誉感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人家不鸟卢飞卢盛,人家鸟他!
是的是的,唐劲当然认出了简丹正是昨晚在那破球场碰见的那小姑娘。只是,嘿,他可没卢盛的手机儿号——他有卢盛堂兄卢飞的号、他爸有卢盛老爸老叔的号,但他没卢盛的!
所以唐劲当即决定,不用通知卢盛了!太麻烦了。
再说了,那小子居然支使他跟踪美眉……
开什么玩笑!
他们哪是干这个的?!
真是小屁孩!
两人第二次遇上时,简丹恰逢又一次到来的体力极限,不得不全神贯注控制呼吸与动作,迎面瞧见了唐劲,也没顾得上看——她现在没余力,腿发沉,一不留心就会动作变形,所以不能分神。
唐劲瞅了简丹两下,错身而过之后,又扭头望了一回,转回头无精打采长叹了一口气。
瞧这小姑娘吃力的样子,铁定跑完了。
呜!好看的小姑娘要不见了……
他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天的假,想瞧瞧女孩子都没啥机会,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个,他容易么他!
所以……
明儿要来得早一些儿!
嗯,一定。
结果两人第三次遇上了!
唐劲意外之下,粲然乐了。
他一高兴,他那娃娃脸大眼睛,又顶了一对酒窝,简丹瞧着也觉得高兴,便回了他一笑。
而后简丹并没时间多想:极限过去感觉就轻松多了,肌肉骨骼又都彻底活动开了,简丹正跑得兴奋,正享受两侧景物后掠、脚下不断前进的快感!
就好像那小马达转得欢,扔片校草上去,根本沾不住,一下子就弹开了。
唐劲当年可还算不上校草呢。
幸而唐劲压根不介意,他高高兴兴看了几眼,高高兴兴朝前跑去了!
啦啦啦啦!
等到他们第四次遇上时,开韧带、抖关节这些,唐劲已经完成,正走鸭形拳,聚精会神,脚下腾挪之间,刚好背对路这边,没瞧见简丹:他不是来训练体能的,他是来做早课的,跑步也就是一个热身,否则练不起来;何况他进公园之前,先就跑过了一段儿了。
简丹一边跑,一边由远到近瞧了一小会儿,等到过去了,已经心中有数了:保定唐。
简丹其实并不精通中华武术流派,然而,抵不过印象深刻——想当年,总军区拨给他们的场子上,唐老爷子亲自出马,拿下了教头之位,而后一群唐鸭子演武的那场面……
当时内行人看着,不是神色凛然、若有所思,就是羞惭低头,愧然受教。
而外行人瞧着,只觉得这可真是、真是……
真是壮观啊!
幸好他们都是职业军人,说不笑,就不笑——忍得再辛苦也不笑!
不过,这鸭形拳,虽然在外行人眼里滑稽了点,却是很实用的:下盘低,动作小,这就重心稳、发力疾狠。
那些大开大阖的套路,不是天赋神力的人,哪里用得着?徒废力气,还露空门。别看演练起来好看,伸个脚过去,就绊倒了。
武术可不是“舞术”!
武之一道,强身健体、保家卫国。
当然,同时也光耀门楣、惠及子孙。
其实象形拳五花八门,中华武术博大精深,好的自然不止这一种。以往而言,鸭形拳也只是个偏门小拳——然而,这世上,没有最好的拳法,只有最好的拳师!
而唐老爷子自己老当益壮,下面的徒子徒孙也功夫扎实、不浮不躁,这才是武术大家的风范。所以才会廉颇一出、无人争锋。
因为这份前缘,简丹又一次跑过唐劲练拳的地方时,特地瞅了瞅——人呢?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所以简丹已经决定了:一定要搭讪这娃娃脸!
她昨晚就留心到这个人了,只不过被那二号球衣一搅,不宜久留,才走了。如今么,钓得成,那自然好;钓不成,那就借道结识唐老爷子去!
说起来,唐老爷子今年也八十多了吧?
所以啊,简丹挺想跟唐老爷子一起喝喝茶、晒晒太阳。
因为两边八成处得来——年龄相近嘛!又有共同话题:她也会几套拳来着。
而这会儿,唐劲刚一口气走完了三趟拳,正躲在树荫下,大咧咧坐着,撩起毛巾胡乱抹汗,见简丹跑来,不由哑然——还在?!
居然还在!
速度也没慢!
哎哟嘿,还真能跑呀!
简丹跑得近了就看见了唐劲:之前视线被花木挡住了。而这一见,简丹不由暗暗莞尔,心下好笑:唐老爷子是老派的武人作风,对行止规矩的讲究那是习以为常,自己也坐如钟站如松,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孙子或者曾孙?
可那鸭形拳又不是假的。
没错,这年头,各流派之间的交互往来,的确已经松泛了许多。但各自的入门功夫、绝活儿,绝大多数,还是各自在练——因为练了别人家的,就没多少时间了,就会丢掉自家的、至少也会对自家的通而不精。
而一趟鸭形拳没有十多年的扎实功夫,打不出那水准。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则是全身心浸淫武道几十年的老手,那么到了自家功夫炉火纯青时,再去习练旁的流派借鉴佐证,倒是很快就能精通数门——但也嚼不多。
所以,既然有这份功夫,这娃娃脸又是这个年纪,他便只能是唐家人。
简丹虽然心中疑问,却没停步开口,照旧跑过去了。
唐劲这一次瞅了简丹两眼,低头擦汗,却是不自在了。等到简丹身影被花木遮住,唐劲抓着毛巾又抹了两下脖子,越抹越慢。
而后唐劲看看自己,忽然转头盯住了远处一大片空地里的老人——那几个老头老太,怎么个个穿得比他像样儿?
太极服都一套一套的。那料子垂感还很好,瞧着飘逸潇洒。
大夏天的,就不热么?
好吧,不能怪别人,是他自己太不像样儿了……
不过老头儿穿什么都是老头儿;而他一棒小伙儿,穿什么都是棒小伙儿。
嗯!
唐劲刚刚重新精神起来的时候,简丹抵达了西门、跑完了,当即转身往回走:之前跑得这么狠,不能立即坐下来,得放松放松,顺便正好去找人。
结果,唐劲才把老头儿们比下去,还没高兴几秒钟,一转回头,却正正看到了简丹!
看到了简丹径直向他走来!
唐劲大惊,半张了嘴傻傻瞅着简丹一步一步之间,越来越近了。唐劲眨巴了下眼:没看错。唐劲又眨巴了下眼:看得没错儿。唐劲就彻底懵了——妈呀!这小娘儿们要干啥呀啊?
干啥啊啊啊啊?!
简丹瞧得出唐劲局促,不由莞尔,脚下便慢了一些:陌生人,接近得快了,带给对方的压迫感也强,那自然不利搭讪。
只是简丹心里也有点儿疑惑:她以前一身戎装吓人,那也算了,的确是威风凛凛;可如今都这幅嫩皮囊了,且更漂亮了一两分,为什么还会这么“冻”人?
可昨晚那俩小子分明不怕。
那么,原因不在她,而在面前这一个?
有贼心……
没贼胆?
19、约会
两人距离五六米的时候,唐劲习惯性站起了身来:他小时候被唐启松摁着学的规矩,到如今,还是有一些痕迹。
“嗨。”简丹从容迎上最后几步,在一米五开外停下来:这家伙刚才那模样,她还是站远点吧,免得气氛绷紧。
“嗨。”唐劲一模一样学了一声,不由自主悄悄倒退了小半步。
女人是老虎?果真是贼心很不小,贼胆芝麻大。
简丹心下好笑:“练完了。”
“唔,练完了。”两人身高差距在那儿摆着,唐劲小角度俯视简丹,简丹神色又柔和欣悦,结果唐劲心头就渐渐松泛了;这一放松,他就粲然乐了,两手一伸,冲简丹竖起了一对大拇指:“四圈?厉害!”
“七圈。”简丹微微一笑,“哎,你也在这儿晨练?以前没见过你。”高考之前,简丹已经将三期训练计划执行完毕。其中第三期计划里有晨练,只是负荷轻得多。
“啊,没。我这几天休假,过两周就回去了。”唐劲撩起毛巾擦了把早就擦完了的汗,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回部队去了。”
果然!
简丹并不打算跟他聊天气,这话题太无害了。简丹捡了一个她熟悉、唐劲肯定也熟悉的:“怎么这会儿休假?一般不是过年的时候申请一个么。今年轮到你留守了?”部队探亲假一年一次,大家不可能全都在过年的时候休,总要轮流着来。像连长跟指导员,团长跟政委,怎么也得留一个。
“不是,过年那会儿我们都走不开,这个月我妈生日,所以……”唐劲说到“过年那会儿”五个字,脸色不大好,笑意全无;而后他突然冒出一句,“你还读书吧,今天周三,没课?”就这么硬生生转了话题。
真是乖孩子,竹筒倒豆子。简丹点头“嗯”了一声,打量着唐劲,评估他脸色的灰度,以此推算他过年的时候到底遇上了多严重的事儿……
算了,那可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唐劲被看得又不自在了,没话找话:“你,呃,你大学生?”
简丹很自然就点了点头——高考前她就拿到高中毕业证了哈!当然还有毕业典礼。而虽然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来,但肯定会有一张的。何况,从心理上而言,要简丹承认自己是学生不难,活到老学到老嘛;可要她承认自己是中学生,这就很难了。
唐劲无话可说,又过小半天,找出一句:“学什么的?”
这是查户口吗?
“物理。”简丹早计划好了报物理系。因为够冷门、够基础,以后若是历史相似,需要衔接,很方便;若是不相似,专业上也熟门熟路,去研究所去大学里任教,一样没浪费优势。而后简丹开始问娃娃脸,笑眯眯地问、故意问:“你呢,哪个部队、干什么的?”
唐劲一怔:他以前刚当了那五花八门空降两栖什么都包的特种兵时,不懂事,还会跟人得瑟什么最新的装备最好的枪;可他后来真进了老营,却是再也不爱说这个了……
偏偏他一时间记不起军官证上挂的番号了!好多年没人问了呀!
于是唐劲便胡乱道:“7788部队,工程兵,挖隧道的。”
简丹心下登时了然:当兵的生活单调,吹牛解闷是常事。这年头都是太平兵,所以只要所在部队装备先进一点编制重要一点的,大都爱跟人说自己是特种兵——这些“特种兵”除非在训练演习中遭遇事故,又或者抗洪救灾遇到了险情,否则不会有什么机会当烈士。
而真正干“重活儿”的,却没一个喜欢提起。
纪律严格要求保密之外,还因为他们付出了太多——吃苦那是小事,负伤也没什么,只要养得好。
可就算自己运气好,又有哪一个,不曾亲眼看着战友落下残疾、乃至牺牲殒命……
那滋味,怎么也不好过。
这些东西,不懂的人,怎么说也不懂,所以他们不爱说;懂的人,又不需他们解说,碰个杯点个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简丹知道,她明知故问,只是想确认这娃娃脸干的活儿到底是不是最危险的那一种。所以简丹没再继续,只是无奈失笑:“好啦,还七七八八呢,你们要保密是吧。”
唐劲讪然笑了笑,转而回过味来了:“那你还问!”
简丹跟唐劲竖起三根手指,一晃:“那,你刚才问了我三个问题。”
唐劲“哦”了一声,目光跟着简丹手指一晃,又瞅瞅简丹弯弯的眼儿,心里毛毛的,直犯嘀咕:为神马女孩子说话我都听不懂?!
他看上去任君宰割!
其实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一呆,怎么也不算好看……但唐劲那张娃娃脸一发傻,就是憨得可爱了!
简丹瞧得心情大好,含笑道:“所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还有你几几年生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唐劲彻底糊涂了:啥时候欠下了这一笔?
简丹期待地望着唐劲。
唐劲眨巴了下眼,努力开动脑筋,却还是压根弄不懂简丹的逻辑——他却不想想,简丹根本没用逻辑!
只是,被这么个好看的小姑娘搭讪问名,唐劲懵懂无措了一下,当即心花儿朵朵开啊开,飘飘然啊飘飘然,想不出来就丢开不想了、就笑了,顶着两个酒窝,老老实实交代了:“唐劲。七七年。”
简丹见了唐劲这得意的小样儿,更好笑了,只是忍着没露出来:“唐劲?”
唐劲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把他的名字写给简丹看,而后脚一划擦了,把树枝递给简丹:“你那?你叫什么?”
简丹接了树枝,却没弯腰写名字,执在手里晃悠晃悠:“你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也问了你三个。”
居然还记数!
唐劲早忘了问来问去问了几个了。他无语了一瞬,眼睛一亮:“那还不容易,你再问我两个吧!”
简丹退开一步手一背,仔细打量了唐劲一遍:“一米八二,七十六公斤,陆军中尉。对不对?”
简丹在意的重点是前两条。可唐劲被最后一条吓了一跳,惊得往后一仰撑大了眼睛:“呀?你怎么知道?!”
间谍?美人计?
不可能!这北京城里多少高参多少将军!不找他们找您?
得了吧!
简丹逗得开心,树枝一丢,拍拍干净手,冲唐劲谑然诡笑:“你这也是一个问题了。”
唐劲心里猫爪儿似的:“哎,不是吧,这么小气!”
简丹清清嗓子,煞有介事、一本正经道:“好吧,其实我能掐会算。”保定唐的功夫,虽然占了个“鸭”字,却不是水里用的。因此他们那一派的人入伍,去陆军野战部队,板上钉钉。而眼前这位,军校毕业下部队,这年纪,正是中尉;高中毕业入伍,凭那身功夫破格提干,这年纪,也是中尉。
所以啊,这可不就算出来了嘛!
但唐劲哪里知道?
唐劲抓狂:“谁信啊!”
简丹笑眯眯道:“真的。”
——真的你还笑成这幅样儿?!
唐劲一个劲儿直摇头,一脑门的官司。
简丹心情愉快,兴致颇好:“我去吃早餐,你去不去?”说完极为诚恳地望着唐劲——当然诚恳了!勾引帅哥能不诚恳么?!
唐劲正在气头上,张了两次嘴要说“不”,可怜他长年窝在鸟不生蛋的山沟沟里,连只母老鼠都难得见,这会儿对着年轻姑娘红润清丽的面庞、亮晶晶的眸子,那点恼火就像松了口的气球一样“嗖嗖”瘪了下去,到底说不出“不去”这句话,最后只剩有气无力四个字:“我,没,带,钱。”
简丹当即一摆手、开路走:“有我呢。”紧接着又回头跟唐劲道:“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明天你请,后天还你请,大后天依旧你请。走吧?”
唐劲登时乐了,点点头,与简丹一块儿走了。
两人出了公园。
“豆汁儿焦圈肉烧饼,还是豆浆包子粥炒面?”
“豆汁儿!”
“哦。”简丹应了,当即脚跟一转,食指干脆利落一划儿,“嚓”一下指了右边:拐弯。
唐劲就跟着转弯了,同时脑海里隐隐闪过杨队让他们“小子过来”,或者“一边儿去”时那架势……也是这么手指点了人、一拨儿!
唐劲赶紧使劲摇摇头,用力甩开了那景象。而后唐劲偷偷瞅瞅身旁的简丹,还小小内疚了一把——这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能跟那笑面狼比啊!
两人进了店,唐劲高高兴兴要了一碗豆汁儿、两个焦圈。
简丹却在豆汁儿跟羊肉汤之间犹豫了一瞬。
她真正的籍贯,乃江苏常熟,而大学食堂、军队食堂,也不提供这么风味独特的餐点……所以豆汁儿对简丹而言是小吃,不是正餐。
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跟初恋男朋友在天坛旁的一家店里尝过,东西粗糙、味道可不算好,后来又见过很多店,却不曾再进去一试了。
唐劲不解,瞅简丹:点啊!
老板蒙着个白口罩,也瞅简丹:您要啥?
简丹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了,她也承认自己有点怀念那滋味——不是怀念那个人那家店,而是怀念那段岁月、那种心情。于是简丹当即道:“一碗豆汁儿,两个焦圈,一碟咸菜。”又瞧了瞧唐劲,微微莞尔:“我都吃这么多,你也一样?”
唐劲就有一点不大好意思:他这不头一次被女人请客嘛!还头一次跟一女孩儿……
——约会?!
仿若晴天一霹雳下来,唐劲醍醐灌顶!
20、邀请
这一明白,唐劲就害臊了,手不由自主蹭蹭裤衩,都不知往哪里放。
幸而简丹见唐劲局促,并没再问他,直接跟老板道:“再来个肉烧饼……不,两块吧,还要一个豌豆黄,一个糖火烧。”
这店里的肉烧饼是小扇形一块一块的,个儿不大,瞧得出是一个饼切八块得来的。
没办法,这年头的早点店,也得适应大家愈来愈精细的胃口。
老板麻利舀了豆汁儿、夹了点心,等他有空抬头看一看热闹、瞅一瞅唐劲,唐劲已经撑起了,瞧上去大咧咧蛮不在乎,只除了耳根通红。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年纪大的,有几个还拎着太极剑、舞蹈扇之类。好在这会儿才六点多,毕竟还算早,尚不是买卖最好的时候,两人略等了等,就找到了一张桌子。
他们放下东西,落座,唐劲才反应过来:“你没给钱。”
简丹理所当然:“帐上扣呗。”她早八百年不带现金了,偏这日子,居然越过越回去了!幸好这附近,她经常光顾的早餐店也就两家,那就每家存点钱呗。
“噢。”唐劲应了一声儿,依旧没动筷子,正正坐在那儿,两手抓抓自己膝盖,瞅着简丹,“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这架势,不说不吃是么?
不知道名字,这东西就有毒了?
简丹本来就没打算瞒,瞧了唐劲一眼,当即筷子一调头,筷尾沾了点豆汁儿,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简丹。
这两字笔划少,倒着看并不难认。唐劲一瞅,心满意足,乐了:“简丹。这名字真好记。”
“那是。”简丹扶住碗,“你几号去部队?”
“二十五。”
探亲假,未婚的看父母,一般是二十天,那就是六号到的了。怪不得之前在公园里没瞧见。
简丹就“哦”了一声,低头吹了吹滚烫的豆汁儿,小啜了一口。
而唐劲怔了一下,捏起一个焦圈,无奈瞅瞅简丹,盯着对面的人、大大咬了一口手里的东西——真是一点不肯吃亏!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娘们儿!
可是娘们儿就是好看!
他还跟娘们儿搅合一块儿了!
而且他还想继续搅合……明天、后天、大后天,最好还有以后很多很多天!
呜……
两人吃完东西,交换了手机号,各自回家。
唐劲一听就记下来了,他好歹也是训练过背图的;可简丹还没拐弯,瞧见一小女孩大哭多看了两眼,就把那串数字给忘了后八位……
没办法,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
其实这个新皮囊的记忆力还是挺好的。然而简丹有太多故人,都曾经比现在的唐劲更重要;所以简丹有太多过去,都比这个号码更深刻。简丹不想时时忆起那些,故而她也无法独独记住这个号码——不是记不住,只是想忘掉,结果习惯成自然了。
这只是一种本能。谁也无法背负那么多,还过得开心。总要放下过去,减轻负担,才能往前走。
简丹自己也没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却下意识默许了——她回到家里,还在手机里输了名字,结果回想了十几秒,失败,当即小叹一口气,放下了手机、洗澡去了。
然后简丹开了电脑,继续昨晚的工作。
与此同时,唐劲回到家,敲门喊妈妈——做早课,兜里揣个小东西很不方便,何况金属的。所以他不止没带钱,也没带钥匙。
刘澄红以前当过知青,上山下乡那会儿,争相表现当“铁姑娘”,硬挺着干重活儿,落下了病根;等生了唐劲,更是雪上加霜,后来就提早退休了。好在更年期一过,这几年倒是渐渐又好了;又因为闲暇无事,愈发在逛街厨艺上花功夫。因此刘澄红给唐劲开门时,不止买完了菜,还煎了饺子,立马招呼唐劲多吃几个:她这当妈的小时候挨过饿,所以啊,总要看着这独生儿子吃饱了,心里才觉得踏实妥帖。
可唐劲已经吃过了!
刘澄红一听,又把唐劲唠叨了一遍,却忘了问问儿子谁请的客。
唐劲胡乱应着,推着他老妈回了厨房,转出来无奈吁了一口气,回房间里输了手机号,接着去冲了个凉。
而后唐劲蹿回房间,抓起手机就想拨,最后一瞬却卡住了,挠头——拨了说什么?
唐劲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玩着手机在房间转悠了半晌,没寻着理由。
可是明天早上好遥远啊好遥远……
太遥远啦!
所以唐劲坚持不懈、继续努力!
当然,同时唐劲也没打算亏待自己:他开了风扇吹着就要往床上歪。
——却发现床已经被整好了!
问也不用问,刘澄红的劳动成果。
唐劲都朝后倒了一半了,到底没好意思躺下去,腰上一挺,扳住桌子角起了身,坐去了电脑前。
可电脑椅老旧,小了点儿,唐劲坐了一小会儿不大舒服,关了风扇,溜达到了客厅,开了老吊扇,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扔。
就在这之间,唐劲无意间瞟见茶几下面一格搁了一份东西,题头瞧着好像……用得着?
当即抄来就看!
是雅典奥运会火炬传递的安排细则。一部分内容是新闻发布了的,人人看得到。还有后面几张,属于组织人员工作人员要熟悉的,什么分组啊条例啊应急预案啊之类。
是唐启松的东西。
唐启松是北京体育大学武术学院教授,不仅属于武术圈子,同时也是体育界人士,顶着几个协会名衔。这不,人手一份计划细则,上面什么都有了:路线人员时刻表,节目安排应急处理。
眼下唐启松一身运动服出门忙儿去了,这细则他用得到的几条,早划出来了,烂熟于心,无足轻重,结果就被他拉下了,便宜了唐劲。
唐劲扫了一眼,嘿然乐了,看看厨房那边,拿着东西溜回房间,把门一关,清清嗓子,拨手机。
八点多的时候,简丹正敲键盘敲得十指翻飞:就像跑步跑到极限过去一样,简丹预热完毕,进入了高效运作的状态。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简丹摸过来扫了一眼,见是陌生号码,习惯性就掐掉搁下了:作为私人信息,这女孩的手机号码保护得并不好,接到过不少广告短信诈骗短信。
旋即简丹才想起可能是唐劲,又当即捞起来打过去:“喂,唐劲?刚才按错了。”
那边唐劲刚开始沮丧,简丹已经拨回去了,唐劲一下子就高兴了:“今天奥运火炬过这儿,我们去看吧?”
她早看过了!她还做了志愿者了!还有……
“不是零八年么?”
唐劲乐了:“嘿,那还早呢,今儿是雅典的。”您、真、逗!
简丹注意力尚有一大半在工作里,难得反应慢了半拍,茫然重复:“雅典的?”
迷糊!这回轮到你了吧?风水轮流转啊!
唐劲乐坏了,倒还知道强忍下去、没冲着手机笑出声儿来,瞅着细则第一页,现炒现卖:“今年八月份,雅典奥运会,火炬传递,昨天飞机刚送到,今儿过北京。从人民大会堂到颐和园,会经过鼓楼外大街。”
“噢。”简丹听出了唐劲的笑意,不过她毕竟不是真的十八岁女孩儿,这点取笑,她还真生不了气,“好啊。现在?”
现在?唐劲一怔,马上“唔”地用力应了一声,迅速翻翻他老爸的那几张详情安排——可他不知道简丹住哪儿,这要给出个行动计划就不成了!唐劲抓头,当机立断:“咱们碰面说吧?我这儿有份打印的,地图时间都全啦!”
“行。”简丹干脆利落答应了,手机换到左手,关了文档关了电脑、收拾活页笔记本,又关了空调,“那你骑个自行车,带上证件。我们公园东门见。”
唐劲一怔:“啊?哦。”怎么好像……杨队在给他们派活儿?
简丹听他懵然,就解释了一遍:“要追着瞧热闹,自行车最方便了。证件么,他们总该有警察开路吧,可能拉了线,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带着吧,万一要用。天安门出发、颐和园终点,那这会儿应该还在我们南边,从公园东门去鼓楼外大街,逆着过去,怎么也碰得上,顺路。”
唐劲从慢一拍进步到了慢半拍:“噢。”
简丹听着就有点儿不放心,无奈道:“别忘了帽子,太阳厉害。拜拜。”
“拜拜。”
那边唐劲挂了电话还有点茫然,不过紧接着,他意识到简丹答应了,当即就忘了那点儿奇怪的感觉了,嘴一咧乐了,翻了一遍衣柜抽屉,找了一件白体恤一条运动短裤穿上,转而瞅瞅自己左膝上方的疤,一顿,扯了扯裤腿瞧着遮不住,无奈搔搔脸儿,又脱下换了一条长的。
哎,这都啥时候置的?
他该买衣服了!
然后唐劲抓了细则书与钥匙,揣了手机,拉开抽屉拿了几张钱塞裤兜里,到客厅找了一顶棒球帽,一边换鞋一边冲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出去啦”,就带门走人了。
刘澄红正趁早上凉快些,忙着做炸酱呢。等她握着铲子探出头来,唐劲早已经不见人影了。
21、心动
这边简丹端了椅子归位,拿了手机钱包餐巾纸,丢进米奇小背包里,开门。
客厅里,简芳刚洗了碗没一会儿,在沙发里看英文儿小说:这也是专业熏陶哈。
孙兴华则早已吃过早饭、去了公司了:他们得倒班,所以今儿他在简丹之后不久就起了,下了白菜肉丝面,自己三口两口吃完了,又端了一碗送去房间里,瞧着简芳被勾得肚子咕咕叫、睡不住了,才笑眯眯出的门……
那会儿简丹还在跑步呢。
简丹一边从衣架上摘了帽子,一边与简芳说了一声。
简芳一口答应了,欣然目送简丹换鞋出了门,这才真正把目光移回书上:简丹以前太内向,心思又重,她一直巴不得女儿多跟同学出去玩,散散心,多笑笑。
当然,现在简丹好多了。
可出去玩不好吗?
很好呀!
简丹轻快下楼,从储物间里推出山地车。黄黑的捷安特。压岁钱买的,第二期训练计划的个人用品,同时也顺便熟悉了附近的大街小巷——后者很重要。
那边唐劲也出了门了,骑着他老爸的古董,二八寸凤凰牌,只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树叶特别绿,阳光特别灿烂……连麻雀都特别机灵!
简丹顺路买了两个矿泉水,丢包里。
唐劲离得远,一路卖力蹬,哼小曲儿。
简丹收起找零装了包,还没蹬起速度来,转头看见迎面而来的柳阿姨。柳阿姨是十二号院里的邻居,挺泼辣的老北京。
柳阿姨逮着简丹问高考。
简丹便笑眯眯下了车:“还行,发挥正常。”
柳阿姨一听,很替简丹高兴:她也是瞧着简丹长大的,清楚这母女俩前些年可不容易!
不过同时,柳阿姨也羡慕,又有点儿泛酸:“我那假小子,要有你一半,我就没啥可求的了!估分了没——能上北大吧?”
他们家可没离婚,孩子也聪明,两人也抓得紧,然而这成绩,怎么反而比不上简丹的?
简丹对考试成绩心里有数;不过这种话,没法儿一口应下来,所以简丹笑了笑,打太极:“琴琴才上初中吧?聪明孩子都贪玩,高中赶上来的多的是呢。估分还没算,老师大概没这么快拿到卷子。再说估分也做不得准,算不算都一样——得等分数下来才晓得。”
柳阿姨又絮叨了几句,这才放过简丹。
简丹一者了解柳阿姨这心情,二者感激柳阿姨替她高兴的这份真心,三者看中柳阿姨心直口快,存心借了柳阿姨之口散八卦,所以简丹逐一耐心回答——她就是要让人知道,简芳再婚后过得好,还养大了个好女儿!
传开了,大家都羡慕那两人,那两人不就更开心了么。
所谓幸福感,一种来自比较,一种来自自我成就、自我满足。
再说了,说不定会有人跟吕一鸣提呢,嘿!
结果简丹这一耽搁,还是唐劲到得早些。
唐劲百无聊赖,五分钟里掏了两回手机看时间,忍不住摁到通讯录想拨电话;想想他一大老爷们儿,实在不该跟一小娘们儿计较这种小事,又搁了回去。
只是时间过得好慢啊……
唐劲又换了一个姿势,开始有一点儿哀怨了。
然后他就看到浓绿的树荫下,简丹蹬着一个明黄墨黑的山地车,身姿舒展动作流畅,白帽白衫白长裤,穿过细碎摇曳的光影,倏然而来,快得叫人悬心,偏又稳得让人安心。
唐劲当即乐了。
简丹骑得快,是因为她耽搁得有点儿久了;也因如此,远远地见了唐劲,简丹不仅一颔首招呼,还歉然微笑。
唐劲正贪婪望着这一幕,见简丹冲他笑,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儿,左边胸膛里有什么“砰砰”一撞!
一只小小的花骨朵趁机破土而出,扭了扭身子……
他这么开心,简丹瞧着心情跟着好,笑意更盛了;到了跟前刹了车,一脚支地,反手从包里抽了一瓶水朝唐劲怀里一抛:“路上碰到熟人了,说了几句。让你久等了。”
不止有解释,还有水喝!
“没事,没有的事儿。”唐劲忙忙否认,利索接了水,夹去了后架上。
而那只小花苞一鼓、又一鼓,“啪”一下绽开了!至于之前那点哀怨,早就灰飞烟灭,化作春泥更护花去了……
所以唐劲就直冲着简丹乐。
好好看的小姑娘哇!
结果简丹瞧着唐劲的样儿,难得笑出了声儿:“走啊。”
“噢。”
两人并骑行了一路,碰上火炬,又跟着回转。
火炬所过之处,各个城区各个街道,各自组织了节目。秧歌集体舞。他们也顺便瞧了几眼。
不过,这两人虽然看上去很像热情市民、一直孜孜不倦地跟在非机动车道上,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唐劲十之八九的注意力在简丹身上,还有一两分,一半放在路上,一半在火炬车队那儿。
简丹倒是好一些,可她也就花了五六分之一在火炬手那边;三分之一的心思,用来瞧沿路风景,用来怀旧了;余下了一半左右,则归唐劲。
不知不觉,已经快十一点了。
唐劲手机响,两人便停下来了。
“喂,妈?”
刘澄红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你在哪儿?中午吃饭,是不是又给忘了?!”
唐劲一呆,反射性看向简丹。
简丹略有一点好奇,瞅着唐劲等下文。
那边刘澄红气着了:“你赶紧给我回来!”啪一下挂了电话。
火炬手在前面停下交接,又开始跑步前进。
两人没再跟上。
唐劲瞅瞅简丹,又瞅瞅手机,眉头一皱,几乎想把手里这机子摔掉——他真后悔他带了手机出门!
简丹了然:“找你有事?”
唐劲一点头,又摇摇头,心烦意乱:“我给忘了。”本来相亲这个事儿,唐劲头一回完全新鲜,还有一点紧张,后来就觉没啥好害臊的,只当下馆子吃顿饭,也算是孝顺老妈,再说这也不是第一年第一次,他早习惯了;可现在再叫他去,唐劲就不乐意了,还觉得不妥当,欠了简丹似的……
心里内疚!
简丹倒不在意:小事而已。对她而言,除却生死无大事。再说,目前这进展已经很快了,她很满意,就算放一放,也不耽误什么。所以简丹安慰唐劲:“也好,中午温度也上来了。我也回家吃饭。”
结果唐劲更郁闷了——简丹不在意,不在意他半路有事儿走人!
偏偏唐劲那脑瓜子,一时间压根不明白他为什么郁闷,仅仅本能使然,这就只剩赌气:“不去了!”
简丹一奇:“哎?”
唐劲瞅简丹:“我们在外面随便吃一点好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放人鸽子了。以前无意中忘过一回:与老同学一时兴起,跑香山玩,接到了太后懿旨,没来得及赶回去。后来被老爸吼得恼火了,又故意放过一回:放的是老爸那边的介绍的人。从那以后,唐启松再也不肯亲自开口叫唐劲去相亲了,哪怕他那边找了人,也交由刘澄红跟唐劲说。
简丹莞尔:“你说你忘了,那是之前约好的吧?答应人家的事,还是去吧。反正,咱们住得不远,回头再出来也容易。”
最后一句话起了效果。唐劲到底没好意思说他是去相亲,于是勉强点了一下头,决定去吃了这顿饭,然后让老妈把接下来那半打都取消。
统统取消!
简芳下午有课,既然女儿出去玩儿了,她就早早去了学校,食堂里吃个午餐,办公室看看书,然后上课去。
这样子,简丹回到家,直接拿个杯子往里倒了些纯麦片,再加一袋牛奶,微波炉一转,又从冰箱里找了腌萝卜,装了一小碟,正儿八经摆到桌子上,先欣赏几秒,然后一分钟就解决了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