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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造地设》》 · 三千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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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个轻轻松松能解决:直接上网搜就是,买盘儿也成。

这天早上,两人在公园里,搞掂了第一路前十式,都八点多了,才去吃的早餐。

因为刘澄红生日,这两人各自回家后,下午没出来碰头——简丹一直在家里干活儿,唐劲则给他老妈去订了个小蛋糕。

晚上唐启松也回来得比平时早。不过他什么也没干:菜照旧是刘澄红做的,饮料则是唐劲跑的腿。

直到吃饭时,唐启松敬了刘澄红一杯。

老夫老妻、老式作风,当着儿子的面,竟然还都不好意思!只是他们再不好意思,总不能把唐劲轰屋里去吧?

唐劲以往总要盯着他老爸瞧热闹、肚子里暗暗嗤笑,然而今年这一回,唐劲没笑,唐劲塞了自己一筷子酱牛肉,呷了点二锅头,瞅瞅他老爸,又瞅瞅他老妈,破天荒开始艳羡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话唐劲熟,人人都熟。然而直到今天,唐劲才吧唧出味道来——像他爹妈这样儿,虽然以前总是吵吵嚷嚷、唠唠叨叨,可到了现在,还真挺不错。

所以啊,他跟简丹,也要这样儿。

嗯,也要这样儿……

这想法实在太美好,唐劲光是在肚子里掂量掂量就乐滋滋地冒泡了,还有一点点害臊,于是埋头大口吃菜。

结果倒好,唐启松与刘澄红见儿子对着他们笑成这个样子,更不好意思了!老脸发热,还泛红!

简丹这边,一家子吃完饭,简芳抖出了一个劲爆消息:他们单位内部购房!

其实简芳之前也听到过传闻,她没往心里去,也没去打探;今天学校里正式宣布了这消息,简芳才知道确凿无疑。

所谓内部购房,也就是集资房。简丹以前没享受过这福利待遇、名下又没房子,条条款款都符合;再打了分排下来,轮得到,所以可以买一套。

只是,要不要买呢?

存款可不够,要买就得跟人周转。

想到要欠债,简芳与孙兴华就犹豫。

简丹力劝这两人,强力主张买下来,哪怕跟亲戚同事借点钱。

孙兴华就道:“你上大学还要用钱呢。”

“你们又不是不发工资了。”简丹转回房间去,找出画册,翻到自己手绘的图,历年的广义货币供应量M2,拿到客厅展览:“买,不买干嘛?”刷一翻,后面一页是历年经济增长率与历年货币增长率的对比图,一条红线一条蓝线,“看,印钱的速度,比经济增长的速度,可要快多了。存在银行里不买房,等着人民币贬值么?”

简芳还有些犹豫:“毕竟是背债。再说房价涨得这么快,说不定跌了呢。”

简丹画这些图,是为了解当前经济情况:她上辈子这年份还是个学生,后来一毕业又进了军队,一路往上,很多东西没操过心——没时间操心,也没精力操心。

此刻,之前做的功课就派上了用处。简丹接着劝:“价格上下波动,那是免不了的;可房价总体而言,是在往上走。要它往下走,那除非供房的政策彻底改了,或者明年不印钱了。”也没深入分析,又转了一个角度劝道:“买了也是自己住,改善条件,图个高兴,哪怕跌一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有钱不花,存在银行里,也贬值!”

孙兴华不懂经济学,但钱越来越不值钱,他是有亲身体会的,琢磨了一会儿那图,瞅着那数据,心里不安渐渐变大:“工资可没涨这么快!”当即决定了:“买吧,买吧。”又跟简芳轻声道:“女儿也大了,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她以后添嫁妆的,咱们再买一个吧。”

简芳再婚那会儿,简丹已经上小学了。继父继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夏季出入之间,总要多穿一件衣服,两人都有一份不自在。简芳对此心中有数,于是点点头,就去报了个名。

当晚,唐劲做过晚课,在屋里转悠了两圈,电视看不进去、游戏也不想玩……

末了,唐劲到底还是叫了简丹出来。

……

夜色下的公园格外幽静,路灯与照明令平凡的枝叶透出玉一般的光泽。

只是,有水有草木的地方,自然也有蚊子……

所以两人并不久坐,慢慢儿走着,绕了一圈,黏糊了几回。瞧瞧时间不早了,唐劲送简丹到楼下。

简丹实在觉得这个没必要——这一路过去,安全无虑哈!

不过简丹上辈子好歹在大学里恋爱过,知道不该婉谢,也就由着唐劲跑腿,只是到底忍不住好笑。

唐劲其实也觉得没必要——可泡妞秘籍里这么写的!

还有啊,能一块儿多呆一会儿,也是好的。这不都十七号了么,十八十九二十……他二十五就要上火车了,只剩一周了!过一天少一天那!

于是这两人一起做了他们都认为没必要的事,还在楼下依依惜别,分享了一个晚安吻。

简丹回家开了电脑,看了看业内行情,申请了作者帐号、开始上传存稿——她看中的网站,VIP制度已经运作了半年多,网站排名也冲进了世界ALEXA排名前一百,是目前的国内第一。不说电脑上网,这会儿,手机的上网功能,也已经越来越普及。3G即第三代无线通讯技术,技术上早已经没有问题,国外也有了推广的标准,在国内只剩一个降低成本、普遍普及的时间问题。

技术永远在进步。随着发展,手机、固网、有线无线,早晚一统。

而毋庸置疑的是,地铁上、公交车里,乘客们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轻松的东西,来打发漫漫路程。音乐、游戏、新闻、八卦,还有小说。

实体小说,网络小说。

综合以上,以简丹的经验看,这一行,这一种娱乐业,正处于一个萌发上升的阶段;而这个网站已经在这个新兴领域里站住了脚,还占据了不小的先期优势,只要运作策略上不出大错,肯定能分到一杯羹。

所以,她可以出道入行了。她要做的,就是在提供产品的竞争中,赢得一个位置。

唐劲回家也开了电脑。可他可没考虑什么严肃问题,他只是乐呵呵与简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同时在网上找了陈氏太极的视频,手抄了一张招式表;一边抄一边瞅瞅简丹的头像亮着,就很高兴。

等到简丹要下了,唐劲与简丹道过晚安,便睡觉去了。

简丹关机,收起笔记,不知怎么,目光一转,落在了书架里的维尼熊上。

然后简丹莞尔,摇摇头咕哝了一句“笨猪头”。

可其实,她是羡慕这个笨猪头的。慧极必伤,想得少,是一种福气。

……

不过,一到第二天早上,这就轮到唐劲羡慕简丹了。

艳羡

因为唐劲按着纸上抄的招儿,教简丹接下来五式;而简丹跟了一遍,一口气就记下来了、就学会了!

唐劲赞叹一声,马上接着再教了十式——看你还行不行!

结果简丹又给一次性搞掂了!

唐劲讶然,让简丹从头来一遍。

不就是前二十五式么,简丹轻松温习了一回。流畅浑圆,形在意到。

……

“全记住了!”唐劲艳羡,艳羡得几乎抓耳挠腮——这本事要是给他也来一份,别的不提,他当年小时候能少挨多少打骂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简丹心底里清楚,她不是记住,是因为熟得没法儿再熟了,还因为藏着掖着,对旁人容易,对亲密的人却难,并且会压抑自己。

——人生在世,最不该为难的人,就是自己!

故而简丹不打算那么做,为此简丹需要一个“天赋不错”这样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好功夫。如果唐劲受不了,那他们俩只能算了。

可这些话、这些理由。如何能说?所以简丹只是点点头。而后简丹仔细瞧着唐劲那模样,发现唐劲只是羡慕,简丹便放心了,随之忍俊不禁。

唐劲瞅着简丹弯弯的眉眼,总觉得简丹笑得别有深意……他琢磨了小半晌,没琢磨出来,当即不管了,挨过去拉了简丹、捧住简丹的脸,香了一口,欢欢喜喜瞅了瞅,用力亲了下去,拿这个奖赏自己——哼!小样儿!得意是吧!跟我显摆是吧!你学得再快,还不是我教的!

简丹笑得愈发厉害了,欣然回应,热情回应。

于是在两人的唇舌纠缠里,唐劲彻底飘飘然了——他家丹丹就是好哇!

不止人好,还聪明!

聪明绝顶!

……

那他们以后生的小孩也会很聪明的,对吧?对吧对吧?

哪怕平均一下,至少也能比他聪明、至少不会考试不及格……

这两人又快快活活厮混了一天。

唐劲认为简丹是难得的良材美质,就问简丹想不想深入学,学武术。如果想,唐劲自己长年在外教不着,倒是可以把简丹介绍给他老爸。倒也不拘于鸭形拳,因为唐启松精通的功夫比唐劲多了几门。

那啥,唐劲一点儿也不认为这是给他老爸找事儿——唐启松总是感叹什么“这年头儿,像样点儿的徒弟,越来越难找了”。所以啊,简丹要是同意,他这是帮了他老爹一个大忙那!

他多孝顺哇!

可惜简丹压根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者她不需要,她在习武这方面其实与任何人一样,只不过熟能生巧;二者正式拜个师父是一件很郑重的事,而唐启松与她什么关系?

——情人的老爸!

这能搅合一块儿吗?!

……

简丹摇头:“我还上学呢,没想过。”

唐劲催简丹:“那你就想想呗!要学这东西,得趁年轻。”

简丹还是摇头:“那是你爸。”

这意思是羞涩吗?唐劲瞅着简丹,怎么也觉得简丹没在害臊……不过简丹又不是在生气,唐劲瞅不明白就不在意了:“我们不告诉他不就得了。”

简丹看向唐劲,认真道:“我打算早点开始赚钱了。加上上课,再跟同学们出去玩玩,恐怕真没时间。”

唐劲并不强求这件事儿。他只是认为,既然简丹有潜力,他这儿又有机会有资源,就该提供、就不该藏着掖着。不过现在简丹说另有打算,唐劲当即点点、丢开了这个提议。

而后唐劲一奇:“赚钱?你打算做家教吗?”

不是。是积攒第一桶金,而后进入投资市场,实施蓝海战略。

可眼下一切刚刚开头,简丹便没全说出来,只道:“不做家教。写小说。”

唐劲大惊:“写小说?那得多少字啊?!”哇,太厉害了!想当年,他写个五百字的作文都恨不得抓破头!

简丹好笑:“几十万到一两百万吧。不就是写小说吗,跟你们打报告差不多。”

唐劲已经被这数目吓着了,闻言更是惊悚!他霍然让开一点,重新仔仔细细打量简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两百万?!这怎么能跟打报告比!”再说了,他又用不着打报告!那是杨队的活儿!

而且是连杨队也头疼的活儿,常捉了鱼片儿代劳。

简丹更好笑了:“一集六万字吧。真不多。”看看唐劲那样儿,实在看得高兴,多瞧了片刻,才笑眯眯安慰唐劲:“你想想啊,你们每天要训练,这得花七八个小时吧?凡事都熟能生巧,这时间,换成打字写小说,算一小时一千字好了,一个礼拜,一本书也就出来了。”

这算法没错……可谁能一小时写出一千字的小说啊!光打字都不够!

只除了鱼片。

鱼片两三小时、掐头去尾的一上午,就能“噼里啪啦”干掉一报告;换杨队,打字儿还得看键盘,先手写再录入,得用一整天;再换成他唐劲,那就压根不知道怎么下手了!

这么一比,唐劲瞅瞅简丹,当即想通了——那一个是少科班念上去的研究生,这一个是还没高考就当自己是大学生、并且笃定要学物理的聪明女孩儿……这俩都不是人!

压根不是人!

他唐劲就一笨小孩儿,打个架还能撂倒这俩,可轮到打报告写小说啥的,哪能跟这两人比呀……这不成心儿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唐劲别的不知道。给自己找不自在的事儿,他倒是知道怎么办的——绝不能干!

要比也比打架嘛。

所以唐劲乐滋滋凑过去捉住简丹“嗯嘛嗯嘛”亲了一串,肚子里又美美地乐了一回“我家丹丹就是聪明”,与有荣焉!

简丹一奇,又不禁大乐。多少男人想不通这种事儿,可唐劲压根不用想——这家伙本来就是通的!

神经大条,真好!

能撞上这家伙,实在是运气!

这天两人依旧厮混在一块儿,逛街,在商场里吹免费空调,走累了就坐了会儿按摩椅休息。

都是很无聊的事儿。却又一点也不无聊,还开心。

次日六月十九号,两人过得与前一天差不多。

到了六月二十号,简丹学完了第一路,唐劲便拉简丹去逛西单——逛街是他老**爱好。只是唐劲瞧着他老妈与简丹不大一样,深感这爱好照搬到简丹身上只怕不靠谱。可他研究了半天“泡妞秘籍”等攻略情报,也没找出什么新花样,所以最后还是选了这节目。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泡妞秘籍上说,追女孩子,得送东西——唐劲想想他自己一年逛不了几次街,登时深以为然:他那工资,可不就是注定了给简丹买东西用的嘛!

其实唐劲还打了电话找他的战友支招来着。可惜跟他同一个屋的韩青扬对此也是一头雾水。至于杨队。那肯定是有招的,可那就是个笑面狼,唐劲遇上了,从来只有乖乖夹起尾巴的份儿,哪里敢去问呀!

简丹逛2004年的西单商场,就跟一般人逛故宫博物馆差不多——怀旧。看古董。

唐劲跟简丹并肩走,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可是他没有比照,哪里找得出问题所在。而且简丹心情不错,沿路悠然看过来,随口说句话都含着笑,唐劲跟着高兴。深感自己的提议英明神武啊天下无敌……早就把那点异样忘到脑后去了。

简丹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没有迫切需要的。不过唐劲催她看东西催得太明显了,三番五次,简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她忍俊不禁之下,便选了一顶遮阳帽。

渔夫帽的款儿,柔软的全棉质地,浅得几乎白的爱丽丝蓝。

……

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人手明眼快,在肯德基抢到个临窗的双人座——确切而言是唐劲的功劳:简丹看见了空座,同时也看见了另外两个二十来岁的男生朝那位子去,没动;可唐劲不啊,唐劲“嗖”一下蹿过去、一屁股就给占了!

简丹瞧得大乐。唐劲得意洋洋冲简丹扬眉毛。简丹悠然过去,背手弯腰亲了唐劲一口,这才倏然转身、在对面坐下。

唐劲见牙不见眼,蹦去买东西,简丹占着位子等。

那么多年下来,现在简丹很不习惯一切非AA制,不过她也没开口说什么——入乡随俗。否则事情就会麻烦。

正是饭点,商场里的快餐店,排队的人自然多。唐劲百无聊赖,就回头去看简丹。

头一次简丹看到唐劲了,莞尔不禁,自然报以一笑。

结果唐劲就来劲儿了,过了一会会儿又去看——却发现简丹静静望着窗外,怅然出神。

……

简丹看到了郑丹丹。

郑丹丹也看到了简丹,起先没在意,旋即不解,望了望自己挽着的舍友,问了一句什么。那女孩跟着看看简丹这边,跟郑丹丹摇了摇头。郑丹丹困惑了,略一耸肩,但也没多想。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过去了——她们午饭吃的煮玉米,拿在手上呢。

简丹第一反应还是紧张:简丹或者郑丹丹,会不会消失?!

毕竟汇氏定律只是最经典的猜想,但不是唯一的。

片刻后,简丹确定双方均是无恙。心头一松,就慢慢儿涌上怅然。

郑丹丹第一次逛西单是跟男朋友。可到如今,陪她来的,却换成了隔壁宿舍的陈瑾。

这会儿,郑丹丹正伤心呢,暗地里把黄斌乾恨得要死,也曾经独自躲在未名湖畔的绿化后哭到半夜,面上却是撑着,死咬牙、不露悲色。

不过现在的简丹,对黄斌乾却已经没有什么恼恨了。因为平心而论,那大一女孩的条件是比郑丹丹好一截,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各人各有选择,各人各有看重。她这把年纪,早就看得开了。

简丹只是目送两人走远,出了一小会儿神;而后她忽然想到一事,便掏出手机瞧了一瞧——06月20日,周日:正是大学生们会出来逛街的日子。

简丹微微一笑,把手机揣回去。

她笑容未收,唐劲到了,直接将满满一个盘子顿在了桌上:“哎哟嘿,又看帅哥呢哈?!”

44、猫腻

盘子被这么一顿。薯条就跳出了几根,散在了餐巾纸上。

薯条金灿灿香喷喷,方纸巾洁白精致,老爷爷的头像寥寥几笔、栩栩如生,笑呵呵又红彤彤。

简丹抬眼看唐劲,点点头,诚恳道:“嗯,街上好多帅哥,不看白不看。”

唐劲本来是瞧不过去简丹刚才那模样,故意打岔,结果这下好了,功力太浅,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唐劲当即翻翻眼,哼唧了一声,横刀立马地坐下来,“砰”、“啪”两下,把简丹要的橙汁跟墨西哥鸡肉卷往她面前一顿、一拍。

简丹眼儿一弯,望着唐劲,静待下文。

又来了!

唐劲瞅了简丹一眼,更气了,只是说不清几分故意几分真地生气。他自己也跟着点了鸡肉卷。只不过要了两个,这下子“撕拉撕拉”两下剥下包纸,恶狠狠一口下去、当即就咬掉半个——这一边咬,一边还瞪着对面的简丹!

简丹心情大为转好。她本来倚在椅背里,当即坐了起来,越过桌子去摸唐劲的脸儿,还赤luo裸地大拍马屁:“不过都没你帅。”

她完全是在捉弄人。调戏,玩儿。虽然态度一贯地诚恳。唐劲一瞅就知道;同时唐劲还知道,简丹夸他的这句话,乃是百分之一百发自真心、万分之一万的肺腑之言!所以唐劲一下子又高兴了,略偏了一下头意思意思,就不躲了,任由简丹摸了他脸、又捏他耳朵。

“你手上涂了什么?”

“没啊。又不是冬天。”

“香香的。”

“……洗手液?”

“什么牌子的?”

“没留意——你想去买个一样的?”

“唔……还是算了。我妈刚弄了一大堆回家,超市积分换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家常小事,软言低语,膝腿相挨,亲昵无间,做了一回橱窗情侣,不知勾起了多少路人心中那一缕羡慕。

唐劲是没自觉,离开的时候无意识间望了一眼窗外,才发现这一点,于是他嘿然得意了一把。

简丹一开始就知道,不过她无所谓。

……

下午太热,他们吃完东西又坐了一会儿,就乘公交回去了。

空调车几分钟就一班,人并不多。两人在后面找到了座。简丹跟唐劲抢了靠窗的位子,唐劲哪里会跟简丹争这个。乐滋滋让了。

车子回去的路上,简丹多少有点出神——她是想起了上辈子。

不知道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历史有多相似。

简丹伸开腿,靠在椅背上,透过关得密密实实的车窗,仰望着那天空,心头除了微微的惆怅,就只有一大片平静。空荡荡的平静。

能在当了烈士后再有这一辈子,简丹还是感恩的。所以简丹不奢求。

可唐劲瞧着却是有点不大放心。等到了站下了车,两人走了一段,到了以往告别的地方,他没说再见,绕着简丹转了半圈:“我淘了几盘游戏,你要不要玩?”

“去你家?”简丹兴趣缺缺,“还是别了。”

“怎么?”

“不自在。你爸妈肯定要问。”

“我爸今天研讨会,晚上才回来。”唐劲一乐,“我妈去姥姥家了,晚上还不一定到家,八成要到明天。”

简丹这才开始考虑唐劲的提议,可唐劲已经推着她转了个方向、往前走了:“走吧走吧,玩游戏去。”

“我要午睡。”

“嗐。还真难伺候!我的床给你睡,行了吧!”

唐劲只是无心之言,与“我的电脑给你玩”没什么两样。可他话刚说完,简丹忽然回头看他——定定地看他。

结果唐劲忽然就开始害臊了,也不再推简丹,慢慢儿松手,乖乖儿走路。

唐劲家在裕中东里小区,是因为刘澄红退休前乃北京出版社做行政事务的,生了唐劲之后,身体不大好。所以当初分配房子时,他们家要的是刘澄红单位的家属院,而不是唐爸爸唐启松那边的——只为让刘澄红上下班轻松些:从小区往南,过了三环线,就是北京出版社,只有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简丹进了小区四下一望,不解了:“你干嘛去人定湖晨练?老大远的。这里跑圈也够了。”

唐劲哼唧了回,大声回答:“风景好!”其实是因为唐启松天天在小区里晨练。唐劲当然就不喜欢在这儿——小时候还没被训够么!

借口!简丹瞥了唐劲一眼,失笑,并不再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这小区几几年的?”

她不追问,唐劲又一次大感轻松,侧头望着简丹,直接就乐了:“我想想,小学三年级搬过来的……八五年。”

“乐什么?”

“没,没什么。”

“哦——没什么。”

“啊,到了。”

……

两人进了屋。

唐劲找了他老**拖鞋,踢给简丹,难得不好意思了一回:“嗐,将就一下啊。”

简丹一笑。赤脚踩住了唐劲的拖鞋:“那你的给我好了。”

当然没问题!

于是简丹穿了唐劲的,唐劲穿了他老爸的……

之后唐劲去房间里开电脑了。好在他十八岁开始当兵,习惯使然,内务虽然从来没拿过先进,房间却也不至于乱——这就没有需要藏匿的臭袜子之类,不会手忙脚乱。

而简丹则去了卫浴室。毕竟逛了半天街,简丹洗了把脸洗了个手,扯了些卫生纸擦了,才去唐劲房间看他的游戏盘。

唐劲其实也不是什么游戏发烧友,他淘游戏盘只是顺带……当然,不管顺带的还是那不顺带的,全是盗版碟。唐劲听见简丹关了水出来,赶紧把一大叠盘塞回去、关上抽屉,将拣出来的一小叠放在桌上:“都在这儿了。”

门开着。简丹瞧得见唐劲在忙小动作。她也不在意,索性打量打量客厅的布置,还看了看窗外,瞧了瞧能眺望到什么景色。直到唐劲完事叫她,简丹才应了一声进房间。

唐劲则去了厨房:“你要喝什么?雪碧?”客人没喝完剩下的。还有就是他老爹的啤酒、二锅头跟藏在卧室里的茅台了,统统不是女孩子喝的东西,对吧?

“白开水。”

“噢。”

简丹对唐劲买的游戏,其实都没兴趣。《半条命》?她好几次只剩一口气。《零点行动》?自卫战那会儿是家常便饭。虽然全面战争不可能,可是利益冲突时,暗地里的小规模骚扰避免不了——其实哪怕现在。哪怕这太平盛世,也不是一派太平:否则唐劲他们又是干什么的?!

一个民族,它的商人想把生意做到哪儿,它的军舰就得开到哪儿!

据敌于外,只能保家国平安;要想竞争利益,唯有走出去、唯有军舰开路!

军舰开路,听着豪迈,可事实上更多的,乃是悲壮与残酷。

那个世界的郑丹丹对此深有体味。

而她无悔!

……

游戏盘花花绿绿,崭新崭新,一溜儿排开。煞是好看。

简丹的手指修长有力,滑过一张又一张盘,沉吟良久,最后却是挑出了一盘《极品飞车7:地下狂飙》。

唐劲买来还没拆过这个,好在安装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过简丹并不喜欢干等。安装开始,她就切出来翻唐劲的电脑——唔,为什么“我的电脑”中显示F盘几乎满了,点进去却什么文件夹都没有?

隐藏?

这还不容易。

简丹改了文件夹设置,直接打开来看。

她倒也不是刻意窥伺:三分好奇,七分习惯使然。

这习惯来源么……

要知道,职业军人的业余时间,往往是很寂寞无聊的。出行不便,娱乐不多。电话平时倒是能打,可有时候也会受限。譬如在外护航,远程通讯昂贵,过年过节的,每人给你一分钟两分钟。

所以,但凡是优秀的职业军人,不管什么性格什么背景,那找乐子、寻开心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否则他们压根不可能干得好这一行!

简丹正是其中一员。

故而惯性使然,简丹翻唐劲的电脑,还真只是找个乐子;而既然F盘里明显有猫腻,她能不点进去好好地瞅一瞅吗?

有杀错,没放过!

……

与此同时,唐劲遇到了困难——他跟简丹应得干干脆脆,结果倒好:出来一看客厅的饮水机,没水了,他早上自己刚刚喝完最后一杯;又回厨房一拎热水瓶儿,一个个都是空的!

这不夏天么……洗澡有热水器。

唐劲无奈了。他还挺有主人家的自觉,或者说舍不得慢待简丹,就没去叫简丹将就雪碧,当下想想打电话叫人送水,最快也得半小时、慢了更是要小半天,只好拿了个锅盛了两三碗自来水,煤气开到最大——现煮。

幸好简丹并没催他。而且煮的少,唐劲站在灶前守了没一会儿。水便开了。

唐劲倒了一碗滚烫的开水,又拿了个碗,一边颠来倒去,一边端去简丹那儿,一边还咕哝:“干嘛要喝白开水……”抬眼却恰恰看到简丹正点开一个文件,他再熟悉不过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别啊!”

可惜,已经晚了……

45、食髓

简丹已经点击播放了文件。还顺手把时间拖到了中央。

于是,随着唐劲那一记大喊落下、响起了武藤美眉妩媚的哦吟……

唐劲一下子臊了个大红脸!

简丹牢牢捂了嘴,转头看唐劲,脸上也很快通红了——只不过,她是憋笑憋的!

打开了文件夹,一扫里面的标题,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好歹也这把年纪了!

虽然目前的身份证上,乃十八岁……

而正是因为看得清楚,简丹才会坚定不移地点下去——唐劲害臊起来那模样,简丹光是瞧着就忍不住大乐,所以啊,简丹怎么舍得放过这机会!

唐劲哪里知道!他飞快把两个碗一放,赶紧关视频。

然而简丹右手尚且握着鼠标,唐劲这一抢,两人手指就撞到了一块儿。

他们并非从不曾拉过手。然而此时此地,情况又很不一样……

电脑依旧开着,游戏已经装好了。

可是,没人去点界面上的“完成”杠——房间里的两个人,正忙着彼此纠缠,无暇它顾。

简丹留心拉上了背后的窗帘,也没想别的。很快投入。

然而唐劲心口扑通扑通乱跳,脑子里破天荒一串一串的杂念——才认识这么几天!现在的八十后都这样?

呜,那他可真的落伍了,七十后!奔三了……老了!

还有,丹丹的的确确是成年人,但他为什么依然有一种负罪感?!

强烈的负罪感!

因为丹丹年纪太轻了,才十八,比他小了九岁?!

深吻濡暖,呼吸急促,每一寸肌肤都比平时敏感了几十倍。

唐劲身体滚烫,心头却一片混乱困惑。这混乱与困惑愈来愈胜,最终令他生生狠下心,硬是挣了开来。

简丹不解,抬眼看唐劲。

唐劲却不敢看简丹——两人挨得近、面对面,他又高了一截,这角度,风光实在太香艳!

“要不还是……还是洗个澡?”

他原本是想说“要不还是别,你才几岁”。可情之所至,唐劲怎么可能不渴望?他只是个人!男人!正常男人!他已经用尽他最后一丝毅力了!

所以话到了嘴边,又变了。

简丹歪头端详了唐劲片刻,听着唐劲呼吸粗重,眼底里缓缓绽开一抹由衷的暖意:“好。你先去。”

原来这家伙,不仅是个帅哥,还是个好男人。

帅哥是帅哥,好男人是好男人。两者兼备,实在难得。

……

唐劲很快洗完,逃回房间里。顺着转了两圈、倒过来转了一圈半,发了一小会儿呆,开了柜子拿了汗衫套了,拉拉整齐,倚坐在写字台上,听着浴室的水响,继续发呆。

浴室的门关着,掩得水声隐约,却掩不住遐想。

唐劲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热,同时却也越来越害怕……可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简丹去卫浴间之前,抄走了唐劲床上的毛毯。她也很快洗完,毯子一裹就出来了;路过客厅时,还随手把卫生纸筒顺上了;一见唐劲出门打扮,差一点就笑出来,险险忍住。

两人很快重又纠缠到了一块儿。

他们吻到滚烫的时候,简丹的指尖沿着下肢大动脉,悄悄探入唐劲了裤腰里,然后往外勾……

唐劲后知后觉,赶紧按住、睁眼瞪简丹:“干啥?!”

这反应!简丹怕自己笑出来、没敢抬头,只拿脸颊摩挲着唐劲的肩窝,轻声道:“让我看看。”

唐劲一卡!他能说不吗?!他很想、可他找不到理由!所以唐劲低头瞅着简丹的发顶额际。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

简丹直接当唐劲默许,当即接着来,三分好奇七分捉弄。

唐劲一翻手就握住了简丹手腕,却没用什么力拦,反倒眼睁睁看着简丹拉开他裤腰……快快活活往里瞅下去!

唐劲脸上发烧、耳脖滚烫、只觉自己几乎要爆炸了,他偏偏头眼一闭,无奈咬了唇,又用力去啃简丹脸蛋儿——又来了又来了……为神马连这种时候都还要玩我啊啊啊啊?!

可是他不生气——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他没救了……

下午两…

室外,太阳灼烤着大地。

室内,空调低微的气流声里,一屋子的凉爽如春。

窗帘全拉上了,房间里的光线颇为昏暗。电脑早跳成了屏保模式,一张接着一张的照片,形状各异、颜色瑰丽的海洋鱼类。

床边,卫生纸一大团儿一大团儿,胡乱丢了一地。

床上,两人蜷在一块儿,藏在同一袭毛毯里。

有好一会儿,他们就只是那么躺着,一根手指也懒得动。

或许还打了个盹,或许没有。

而后简丹的手轻轻一滑:她开始摸索,摸索唐劲。细细地慢慢地摸索。

指掌游过赤luo的温热肌肤,凭手感,就能辨识出那各种各样的疤痕。除了唐劲老实交代的那三处伤,还有其它一些。不那么严重,唐劲自然没说。

简丹并不问,也不生气,只是阖了眼,一处一处自己数。

唐劲起先没在意:丹丹喜欢就让她摸呗。不就是有点儿痒痒么……可丹丹喜欢呀——而且是喜欢摸他!

随之唐劲后知后觉,发现了简丹在干什么,不由一怔;接着很快,他开始不自在了,还胸口发闷发堵。

唐劲按住简丹的手,不安地动了一下。

简丹掀起眼帘看看唐劲,收手拥了唐劲,还亲了他一口,没再描数。

唐劲用力回亲在简丹的额头上,好一会儿才放开;而后唐劲慢慢儿搂紧了简丹,很紧很紧——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就在他按住了简丹的手的那一瞬间,唐劲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

他怕自己回不来。

他怕自己若是没回来,简丹会因为他们今天所做的事,而难以幸福。

他本来就亏欠简丹很多,这件事……

更是他鲁莽了。

是情不自禁,可也的确鲁莽了。

或者确切而言,正因为情不自禁,才会鲁莽了……

是的是的!简丹的确已经成年。然而他们一个二十七、一个才十八!所以两人无论做了什么,简丹的责任总不可能比他还大吧?!

老爹骂的没错,老妈说的也对,杨队同样不曾看走眼……他果然就是个闯祸精!

闯祸精!

没头脑!

而这一回,没人可以替他善后。

简丹很年轻。简丹不怕,简丹颇有大无畏精神。然而有些事,即使大无畏,也未必顺利,也可能落得个无奈遗憾……就像开年那会儿。

北京城里一两千万的人,年轻英俊的男人的确多了去了——可这些男人,或者说所有男人,大都在乎这个,不是吗?

老是给他介绍姑娘的那个宋阿姨,当年上山下乡时,有过一个恋人。后来宋阿姨回来了。那男人却没回来。宋阿姨年纪实在不小了,也就找了个对象,结了婚。然而婚后因为这个,宋阿姨被丈夫揍得厉害,最终离了。

为了这事儿,刘澄红早年在家里不知叹过多少次气。两个自小认识的姐妹,当年一个生产大队的金银花,你追我赶的“铁姑娘”……一辈子的交情!儿女的成绩还会拿来比较比较,斗个高下、分个胜负,可这样子的大事,但凡有点儿良心的,只有跟着伤心的份儿!

幸而宋阿姨想得开,撑过了几年,性子依旧风风火火;人到中年,大小还当了个干部;等年纪大了,更是越过越豁达。到了现在,宋阿姨天天与一帮年岁差不多的老太太结伴旅行,长白山鼓浪屿,天南地北地走;又学扇子舞、扭秧歌;更以当媒人为乐,这些年撮合了不知多少年轻男女。

只是……

他怎么敢保证简丹不会碰到那种男人?!

他不要他家丹丹也那样。

他不要。

他要丹丹一直开开心心的。

一直。

一直一直。

所以,他一定会好好儿地。

好好儿回来。

……

唐劲紧紧搂着简丹,下巴摩挲着简丹的头顶,盯着简丹背后的墙壁,难得思考了一回严肃问题,并且破天荒地确立了一个目标——前所未有的长期目标!

以往他只在事到临头,才会动动脑子,想想自己要怎么办。

简丹再人老成精,也不可能一摸唐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何况两人这个样子,她压根看不到唐劲的神色。

简丹只是有点儿嫌勒;可她又很享受他们的肌肤相贴,享受这肌肤相贴间传递的体温与心跳。

所以简丹什么也没说。

太阳西下,华灯初上。

唐启松回家,只见唐劲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颇为昏暗:窗帘拉上了;也没开灯。唐劲就缩在床上,枕着枕头加毯子,瞅天花板。空调没开,电风扇呼啦啦吹着。

唐启松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你孵蛋那!”

唐劲翻了个身背对房门,没吭声。

唐启松提气就要吼。最后一刻忽然记起他这儿子,没几天探亲假就结束了,又要回部队去了……这一口气就一下子泄了:“吃了没?”

“吃过了!”

唐启松一听就知道是敷衍:厨房里干干净净,锅子是摆在灶台上,可里面就一点清水;垃圾桶里也干干净净,没快餐盒没点心袋。“吃的什么?”

唐劲又没吭声。

唐启松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开了冰箱,在上面第二格找到了一碗炸酱:刘澄红提前做的。她防着这爷儿俩饿着。

于是唐启松开始下面:“我下面,你吃不吃?”

唐劲再次没吭声。

唐启松也没精神说了。结果等他捞起面,加了两勺炸酱,一转身,却发现唐劲在门口,顿时吓了一跳:“干啥那!”

唐劲本来是想问问他爸当初咋跟他**好上的——最重要的是,怎么去领的证!——被唐启松吼了这一声,习惯性缩了缩脖子,到了喉咙口的话,就又咽回去了,不冷不热瞅了他老爸一眼,端了面拔了双筷子,闷头吃。

……

与此同时,简丹正悠然吹着口哨,走在街上。

这是一片她鲜少经过的街区。

简丹找了个垃圾桶,扔了装着卫生纸的垃圾袋,又找了一家药店,铺面不大的正规药店,进去买了药。

遮阳帽压得低低,脚步却是坦然。

路上简丹看了说明书,直接把药品的包装扔了——她的卧室不锁门,简芳扫客厅时会进来顺手扫个地,万一被看到,不大不小也是麻烦。

之后简丹回到家里,吃药,洗澡。

简芳在厨房炒菜时,简丹在卧室里抄起台历,往六月二十号的格子里,也添了两条嘴对嘴的小鱼;略一顿,微微一笑,搁笔换了一支红的,又在小鱼之间添了一个小小的心形。

46、知味

之后四天,两人食髓知味。迅速磨合,渐入佳境。

身为我军精锐,这两人虽然服役年代不同、所属番号不同,却都深谙团队配合的重要与技巧——毫无疑问,他们的这个优点,在此事上被彻彻底底发扬光大!

所以四天之内,套套足足牺牲了两个班。

只不过,这里头,有的死得其所,有的纯粹倒霉——因为紧张,还没冲上火线,就出了事故、去了垃圾桶。

家里有父母,这事儿谁也没跟两边大人说。于是,像所有没有自己房子的年轻情侣一样,两人去旅馆开房间。

简丹习惯性掏钱,然而唐劲怎么肯,直接塞回给简丹:一者他是男人,二者他工作了、而简丹还是个学生。

简丹知道这事儿压根没办法跟唐劲说,无奈扁扁嘴也就算了,只是她背上忍不住痒痒了两下……

——她咋觉得自己把唐劲卖了还叫唐劲给数钱呢哈?

……

在此期间,六月二十三号这一天。高考分数出来了。

是小年。

结果潘静上线了,上了北大清华的录取线。可她想去的是经管,当红的热门专业,所以潘静若选了北大清华,就顾不了专业;若顾了专业,就上不了北大清华……

于是潘静纠结了,痛苦无比!哀叫命苦!

然后潘静一个电话打到了简丹这儿。

潘爸爸在旁边儿呢,正与老婆一块儿高兴,当即就吃醋了!还好简丹是个女孩儿,他酸溜溜了一回又继续高兴去了。

这回简丹没有强调专业的重要性——那是对卢盛的婉谢。这回简丹只是中肯地帮潘静分析了两种选择各自的利与弊,说了一下经管专业的就业方向、从业特性,又说了一下这两所学校的转系制度与转系所需的条件,末了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哈”,不管她了。

潘静没得到答案,倒是抄了一整张纸的对照表……

于是潘静又去问她老爸。

潘爸爸可不就等着这一刻么!当即深深坐进沙发里,清清嗓子,摆了摆架子,这才开口:“你爸我当年学的是机械。”

潘静眨巴了下眼。

潘爸爸接着道:“后来做到管理层,才去念的经管研究生。”

潘静不明所以,猜到了一点又大半茫然,懵懂应了一声:“哦。”

潘爸爸瞧着一乐,拿过潘静抄的东西,浏览了一遍,不由微微颔首,而后他对潘静道:“你这同学说的没错,好处坏处都讲到了。爸爸再给你说说爸爸自己的经验。”话到这里顿了顿,特地看了潘静一眼。

潘静莞尔。当即坐直了,倾身望向她老爸——快说快说,咱洗耳恭听!

潘爸爸满意了:“我念研究生那会儿,很多同学都是工作了的。工作上到一个平台,进入管理层,需要充电,又回学校读书。这样子,目的明确,老师水平高,上课讲得好,我们自己又有实际经验,听得很有感触,也有不少东西可以互相交流,大家一起讨论,收获很大。

“相比之下,本科直接念上来的,忙着找工作,忙着谈朋友,有些东西经没经历过到底不一样,说句难听点的,他们这书念得……分数或许不错。可效果就大大不如我们的了。”

潘静若有所思。

潘爸爸总结:“读书不是目的,学到东西才是目的,读书就是一个手段。所以,关键是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本科这四年,就是为这个做准备的。”

潘静对此茫然:“工作?轻松点,闲一点的吧?”

潘爸爸衷心道:“那当个公务员就很好。”他家又不指望女儿赚钱!

潘静直摇头:“那个不行!太无聊了,干的都是一些杂务,一辈子白过了。”

潘爸爸好笑:“嫌无聊?你这几天在家里休息,好像也天天大喊无聊是吧?所以啊,闲一点的工作,真的是你想要的?不要人云亦云!”

潘静有片刻没吭声了,而后她点了点头:“都快发霉了。”她的确闲不住。

潘爸爸语重心长:“还记得以前暑假里在老王他们那儿不?”

自然记得。那会儿潘静社会实践,去当了三个礼拜的打杂小妹。

只是老王与潘爸爸一辈子的交情,把潘静当女儿宠,又有意让潘静开开眼界,结果那些属下怎么敢支使潘静!

所以潘静只负责分发杂志信件、帮着给访客泡茶煮咖啡、准备每周例会的茶水,还有就是跟着老王出去办了几次事儿,看了看老王怎么与人打交道的。

而潘爸爸有意磨磨女儿的性子,提前跟老王通了气,所以老王一开始便告诉潘静,他那儿的打杂小妹,“文件工作出一个错,就换人”。

潘静脸嫩,哪敢不兢兢业业啊!

与此同时,潘静也看到了老王的得力干将被夸奖后的踌躇满志;还看到老王开掉了一个试用了四周的青年——不为别的,只为这人贪图小便宜,拿走办公室里的钉书针。

当时潘静就坐在老王办公室的外间,瞧不见现场,但至少是第一目击者。

而对这事儿。老王还特地给潘静说过:“几盒钉书针值不了十块钱,我这儿就这么几号人,天天拿也无所谓。可眼皮子这么浅,怎么做得好事情?招人来我这儿干,一方面他们自己学到东西,一方面也替我这当老板的赚钱,这样子的怎么行?!我宁愿招个好的,多发十万奖金!”

诸如此类的教诲,还有很多。潘爸爸宠女儿固然宠到天天当司机,但该上的课,也一个没落下。

所以此刻,潘静陷入了沉思。

潘爸爸也不打扰她,起身去书房——他还有点儿工作要解决!“你好好想想吧。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潘静听了一怔,旋即翻了下眼儿:“怎么跟丹丹说得一模一样!”

潘爸爸丢下一声笑,心里又酸溜溜了一回——他知道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听同龄人比听父母更多些!

没什么奇怪的!

真没什么奇怪的!

相比之下,同样是填报志愿,简丹这边就简单得多了。

六百六十五。

上了六百六十的,都是第一集团的高分,遥遥领跑。所以成绩一出来,北大清华招生办的老师们。直接从四中问到了简丹登记的手机号码,打了过来——别以为就学生巴望上好学校,学校也抢好生源呢!

彼时下午两点不到,两人正在宾馆里,睡醒了,赖床、嬉闹——他们早上出了公园,去吃了早餐,直接开的房间;午餐则是在外面超市买了,自己带进来的蛋糕、牛肉干,还有凉菜。

简丹接通电话,三言两语就敲定了清华物理系。一如她告诉唐劲的。

唐劲歪在旁边瞅着,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既为简丹高兴,又在肚子里直挠墙——他早忘了自己的高中分数了,可至少他还记得,有好多好多不及格!

而后简丹一说完,唐劲就扒过去用力亲了简丹一通,亲着亲着很快重新高兴了起来——他家丹丹厉害吧?!

最棒了哇!

计划如期实现,简丹也欣喜,所以她回应得额外热情。

结果不一刻,这两人又纠缠到一块儿去了……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集,简丹宣布了好消息。

孙兴华一听,非常意外:“学物理?这太冷门了吧?”

简丹心情正好,电脑又放着音乐,她走路都带打转儿!就这么转啊转啊转到孙兴华面前:“以后跟我妈一样做大学教师啊。大学教师不行,还能做中学教师。爸你不觉得挺好吗?”

这么一说,孙兴华登时又认为很好,连连点头;而后他看着简丹那模样,呵呵乐了。

而简芳则一奇:“你想做教师?”从来没听你说啊!“不做研究、不出国啦?”

——那压根儿不是我的心愿!

继承遗志?得了吧,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可这话不能说。简丹又一溜儿凑去简芳身边:“妈,当老师有寒暑假,收入是不高,可是稳定,而且也不低。再说了,社会在发展,中国在进步,下一阶段,教师的相对待遇、社会地位,只会越来越好。你比比过去二十五年嘛!”

简芳亲身体会:“这倒是。我们那会儿,供销社的多好,可到了后来——谁能想得到!”

孙兴华连连点头。他也有认识的战友,转业的时候花了大力气进了供销社,结果现在还不如他呢。

“有什么想不到的,大势所趋!”简丹下巴一扬,“另外啊,金窝银窝。不如咱的狗窝!去国外有什么好?寂寞!二等公民!进入主流社会的成本加倍!是,物质条件是比国内好,可人啊,睡觉一张床、一天三顿饭,哪里需要那么多吃喝花用?又不是吃不饱,朋友、社交圈、文化认同感,比这些要紧多了。再说了,经济发展都有一个追赶效应,国内与国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小!

“学物理、当老师,如果是大学教师,交流多,出国不愁没机会;如果是中学教师,出国玩儿照旧也能去——那啥,给人补补课赚上一笔,半个暑假捞外快,半个暑假旅游玩儿,刚好花掉那外快!所以啊,这不很好呀!”

【小剧场。PS:其实小三想画漫画来着,可惜不会。】丹丹:“今儿三十了。”

糖糖:“嗯!”

丹丹:“大年三十。”

糖糖:“是哈!”

丹丹:“……”手指点了糖糖,“忽儿”一拨:“上!”

47、归队

是很好!

你喜欢就好!

于是夫妻俩都点了头。

六月二十四号。

普通旅馆,大床标房。

送风槽轻微的气流声里,中央空调的味道卷着凉爽,徐徐送出。

窗帘只拉上了薄薄一层白色的,不曾全部遮光,但也不曾明亮如同室外。

房内一片宁静。

灼热燃烧后的宁静。

唐劲懒洋洋亲了会儿简丹的肩头,留连忘返;而后他顿住了,不太甘愿道:“我明儿下午的火车,西站的。”

“嗯。”简丹慵然应了一声,转头抚上唐劲的脸,望了唐劲片刻,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这才阖了眼轻声道,“一路顺风。”

唐劲微微一怔,还不太确定简丹的意思:“不去送我?”

简丹收回手,拉高被子往里一缩、缩得连下巴也藏起来了:“不想去。”

唐劲大奇,半撑起身俯向简丹:“为啥?”

因为送得太多了,送得怕了;也因为不想认识你亲戚与朋友,远远还不是时候。

可是这两个缘故,前者不能说,后者不忍说。简丹便另找了一个理由:“我哭起来不好看。”

谁哭起来能好看了?又不是镜头前的专业演员!

而且,哪怕专业演员,私下里真要哭起来,那也好看不了!

所以唐劲一听直想笑;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笑到一半,却笑不出来了。

有那么片刻,房间里一片寂静。

随即唐劲密密搂了简丹:“那就不去。”

简丹瞅瞅唐劲,亲了他一口,既讨好又安抚。

之后两人耳厮鬓磨,没再讨论这件事,倒是把他们的配合又给温习了一遍。

默契无间,如鱼得水。

二十五号这天,两人一块儿晨练,简丹把两路太极给唐劲演了一遍,唐劲好不容易才狠下心回去收拾行李。

这天下午,唐劲登车出发时,简丹在家里干活儿。

二十六号唐劲在路上,他们通了几条短信——这个夏天的最后几条短信。

当晚唐劲报到归队、手机上缴。

二十七号,唐劲开始正常训练;下午训练后、傍晚晚餐前,他忙忙抽空,拨了个电话给简丹。

……

南方多水,加上植被差异,这山野之间,绿得就与北方不同。正值夏季,老营四面的山,草木繁茂,翠绿欲滴。而傍晚这个时候,太阳坐到了西山头上,正是刚刚染了几片晚霞、将红未红的时候。

一时间,蓝天青山,白云红霞,瑰丽如画。

可惜唐劲无心欣赏。

不止他,别人也无心欣赏——在日头下当了一个下午雕像,怎么还可能有那闲情逸致!

你问他们当啥雕像?

也没啥,就是立姿端枪暴晒。

哦,对了,别忘了步枪的枪管前端上方,还得竖一空子弹壳儿。

这是杨队的老节目之一,专门用来欢迎休假回来的兄弟。倒也不是什么下马威,只不过,**们这一行的,他手下松一点,兄弟们就要多流几碗血,少条胳膊少条腿,甚至丢掉性命……

所以啊,两害相较取其轻,还是大家一起多流几桶汗吧!

因此,但凡有人归队的日子,杨队肯定额外折腾——一者,检验一下好兄弟的体能保持情况;二者,通告全队,大家“同乐”哈!

这不是说杨队平时就不折腾了,可平时至少还有些个五分钟十五分钟的间歇,今天却是从大清早一口气折腾到晚饭!

好在唐劲表现颇为良好,杨队感到满意。功要赏过要罚,杨队当即手一挥——晚饭前的休息时间照常给!

一堆人欢呼一通,搁下枪冲向唐劲。

唐劲左右一瞅,眼见寡不敌众、跑不了了,飞快放倒头两个,往他们身上一趴——垫肚子的!

接下来的几十个眨眼淹没了唐劲,丛林迷彩瞬间堆成了一蒙古包。

后面一些个跳不上去了,两个直接搭了手梯,一个一个把人往上送,而后自己再往上爬;而踩手梯的飞身上了“蒙古包”,合力把最后两个拉上去。

底下的喊“救命”,中间的哈哈乐,上面的撑起来、砸下去,不停地折腾!

杨队慢悠悠踱过去,乐滋滋绕着“蒙古包”转了半圈,见一个屁股踹一脚、见一个脑袋赏一巴掌。

这也是老节目了哈——叠人!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过大老爷们的,跟小学生那样摇着鲜花喊口号,怎么可能——咱们直接上!

这蒙古包注定是不长久的。不过今天这次结束得特别快……

中间忽然冒出一记大骂:“他**的,谁放你母亲的屁那!臭死了!”

“是你吧?”

“不是我!”

“肯定是他!”

“滚!说了不是!”

没闻到的大乐,闻到的跟着骂。没人出面宣称为那个“纯天然臭气弹”负责。中间那些个闻到的呆不住了,嘻嘻哈哈之间,一堆人呼啦啦散了,喝水休息去。

唐劲没闻到,顶着两个酒窝幸灾乐祸。晚上还有越野拉练。作为“欢迎”,惯例会加量。唐劲自知体能不是长项,估计到熄灯都没空儿了……所以此刻,唐劲抿了几口水,抓着水壶一溜烟去打电话了。

韩青扬躲到阴凉地里,一屁股坐下来,灌了一气水,望着唐劲的背影,没吭声——这小子,昨天晚上到驻地时,就乐得跟什么似的!

高志远一壶水喝到后来,眼睛一闭直接浇头上了。而后他抹了把脸转头道:“糖爷,走,好久不见,陪我练——”喊到一半卡壳儿了,“哎,人呢?”

杨队自己也是一起训练的,毕竟有些任务下来,他得亲自带人去,若不跟着练,怎么上?另外找时间练更不可能,哪来的空儿?只不过他那子弹壳要自己放上去、难度又高了一档而已……此刻杨队刚低着头把鞋子里的细沙倒干净,闻声转头一扫,也奇了。

不止这两个,附近七八个都听到了,四下一瞧没找到唐劲的影儿,登时齐刷刷看韩青扬。

别以为男人就不八卦了,他们成天窝在这山沟沟里,没啥消遣,八卦起来……嘿嘿!

包括韩青扬。

所以韩青扬直接起身,拍拍屁股,右转开步走——带路!

48、电话

——叮铃铃!

座机电话响起的时候,简丹正忙得十指翻飞;简芳在厨房,已经开始准备晚餐;孙兴华才回来一会儿,长途车开起来一口气几个小时,费心,他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坐进沙发里,舒舒服服闭目养神,几乎睡着。

所以接电话的是孙兴华:“喂?”

……

那边唐劲没听到预期中简丹的声音、反而听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不由一怔,旋即唐劲意识到这八成就是简丹的爸爸,登时就心虚了,说话的嗓音都弱了三分:“您好,我找丹丹……简丹在吗?”

“噢……你等等。”孙兴华的睡意一下子全跑光了!他从耳边拿开了子机:“丹丹,电话!”

老营里的IC电话装在宿舍楼走廊墙上,貌似跟外面的没什么两样,其实有监控——当然,未必有人听现场。

这些电话机乃军线,所以连带卡都是专用的,是军旅卡:这卡不能在外面用,外面用的卡不能在这儿用。

不过,电话机与电话卡固然不同,可打电话的人,却是一样的——唐劲与所有第一次投入热恋的毛头小子一样,一样的期待与惴惴。

就在唐劲凝神等待的这一小会里,走廊尽头、宿舍楼侧墙边,高志远无声无息探出头来,用力抿着唇忍笑、两眼贼亮。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而后第三个、第四个……

从蹲着的、到站着的,一直到踮着脚的,一个脑袋叠着一个脑袋,清一色的平头,还是近乎光头的平头——手往头顶一摁,头发都没长出指缝的。

杨队悠然喝水,舔舔嘴唇,舌头划拉着牙齿,没挤着偷看,只站在那儿无声地笑,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侧墙那一头,又是一溜儿的人屁颠屁颠跑来。

韩青扬也没挤,他瞅瞅墙边这堆人,瞅瞅跑过来的人,又瞅瞅碧蓝的天,难得信了一次老天爷——他在心底里默默地替唐劲祈祷了一回。

这普天底下,但凡做父亲的,对那些与自己女儿关系亲近亲密的男人,都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与敌意——尤其第一回接到女儿男朋友电话的时候!

孙兴华也不例外。

所以孙兴华喊了简丹,盯着手里的子机,实在很想先趁机问上几句,偏偏他又知道那样不好。

幸而简丹当即就出来了,接过子机“喂”了一声,莞尔:“是你。到地方啦?稍等一下。”说着捂了话筒,坦然跟孙兴华道:“爸,我男朋友。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

你说的是——“小男朋友”!

这个光听声音,也比你大吧,啊?

所以一时间,孙兴华望着简丹,完全不知说什么好,慢了一拍才问出一句:“他叫什么?”

“唐劲。”简丹心下了然。孙兴华这是关心她,虽然没必要,可是也没到好心办坏事的地步,不是么?所以简丹颇有耐心,含笑解释:“唐朝宋朝的唐,青松遒劲、笔力遒劲的劲。”

孙兴华就点点头又“哦”了一声,想多问问,问问那男的今年几岁、性格怎样、干的什么家住哪里父母如何长相身高爱好特长毕业院校……

然而他很清楚,那样简丹肯定会反感!

结果孙兴华只是在肚子里打了个转儿,眼看简丹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开始讲电话,他便起身去卧室了——还是回头让简芳来问吧!

唉,现在的小年轻谈起恋爱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分一会儿好,不说别的,就公司里那几个,都叫他看得心惊胆战……

——他还真弄不懂!

而简芳不仅是亲妈、与简丹一样是女人,还是老师,带的学生们正是这个年纪。这三条下来,可就比他好得多了。

“嘿,刚才那个是我爸。”

“噢……”唐劲瞅着脚前的墙壁,有一下没一下抖着锃亮的话筒线玩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虚!他很心虚!

可他为什么心虚呢?他做了神马要对简丹的爸爸心虚?

是了,他把人家的黄花大闺女给……

唐劲难得追根究底推理一次,却被打断了。因为简丹只是给唐劲介绍一下,提过一句就搁开不管了:“你有多少时间?今天不训练么。”不可能!

唐劲注意力一转移,就找回了他的舌头:“要训练,五点十分吃饭。吃饭只有二十分钟,现在……我没戴手表,现在几点了?”

简丹往沙发里一倒,倚着扶手,看了一眼客厅墙壁上挂的电子石英钟:“我们有十六分钟。”

好少哇……

唐劲手腕一振轻快抖了抖话筒线:“这俩天在家里干嘛呢,呵?”

“还是一样,干活儿啊。”简丹腿一抬架上了沙发背,坏坏一笑,“对了,你们今儿训练了一整天是吧?那你现在还没洗澡吧?哎呀呀,要臭死了!”

唐劲使劲一抖话筒线、丢开不管了,握住话筒小声吼:“洗了也白给!呆会儿一样儿要弄脏!晚上还有那!”

“我知道啊。”简丹轻松道,“还要跑个十公里越野什么的,说不定再抗几根木料,扛出去、扛回来。所以等熄灯前再洗刷刷比较好——所以你现在就是臭的嘛!”

唐劲想气气不起来,想笑笑不出来,卡了片刻,无奈乐了:“是,是臭的。”

“这边都闻得到了!”

“去你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我还瞧得见呢——你一身泥,对不对?”

“……哎,还真给您说对了!怎么着儿?!”端枪暴晒之前,有一套爆发力训练,倒卧起坐俯卧撑热身,而后摸爬滚打、捶砸摔撞。

“不怎么着儿。”简丹马上软化,“来,亲一个。”

唐劲一下子高兴了,高兴得飘飘然,偏偏还要端架子:“这还差不多!”

简丹才不吃这一套。唐劲这一端起来,简丹给了一个甜枣、又掏回来半个:“不是给你亲啊,是我亲你啊,就脸上亲一下——你太臭啦!”

“……好吧。”总比没有好!

“啊哟,大花猫!你这脸上是什么啊?”

唐劲反射性摸了把脸,还真抹了一手污痕下来——又是汗又是水又是泥!

……

十六分钟,说短很短,说长也长。

然而眼下,对于这两人来说,十六分钟,无疑是短的。

很短。

简丹告诉唐劲“时间到”的时候,唐劲还笑简丹“你家的钟点儿不准啊”。

可他话音刚落,军号响了——食堂开饭的信号。

老掉牙的旋律,老掉牙的乐器,只不过换成了广播播放,不是真人吹号。

嘹亮。非常嘹亮。

连简丹这边也听得到。

唐劲登时悻悻然。

两人道过“拜拜”,简丹冲话筒“啾啾”了一声儿,含笑挂了电话。

唐劲没料到最后还有这福利,握着话筒傻乐了片刻,才搁回话筒。

话筒“咔”一声回归话机,侧墙边的脑袋“嗖”一下齐刷刷缩了回去。

唐劲屁颠屁颠去食堂。

去食堂,绕韩青扬他们那边的侧墙近。唐劲走下一楼走廊的两个台阶、乐滋滋朝前去;可没走几步,他忽然目光一凝——那是半个手印!

宿舍楼墙角地上有半个手印!

手撑在沙土上按出的印子!

唐劲脚下立马顿住了!他蹑手蹑脚大步倒退,动作迅速、毫无声息;退出了二十多米远,一转身撒腿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偷乐。

高志远蹲在墙后,耳朵贴着墙壁听脚步声。余下的人也支起了耳朵,在心里数秒——预备突袭。

可是,没有动静。唐劲还不出现。

杨队先觉出不对,走了两步侧头一看,宿舍楼前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当即拔腿就去截人!

晚霞越烧越红。

唐劲从宿舍楼西边跑向食堂,飞奔过操场,影子拖得长长,惊得一群山麻雀“扑棱棱”飞起,换了一片儿地落足。

后面呼啦啦一群人,从宿舍楼东边紧追着唐劲,奔过操场,把那群惊魂甫定的小麻雀,彻底吓得四下飞蹿。

唐劲冲进食堂,喘着气回头看着杨队、高志远他们笑。

部队里吃饭有吃饭的规矩——按时按点,不许说话。

不过他们这儿是职业军人,侧重不同,在这一类事情上,比给新兵蛋子们做规矩的新兵营宽松些——但食堂里至少不能“逼供”!

所以杨队点点唐劲,悠然踱进食堂,一脸的笑模样,使劲儿掳了一把唐劲的头——小样儿你等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而后杨队径直去领饭了。

唐劲心中一拎,跟着杨队去领饭;端了份餐,又跟着杨队、坐到杨队对面,陪笑:“我这不就打了个电话嘛!”

杨队扒了一大口饭,慢吞吞睨了唐劲一眼,不说话。高志远他们呼啦啦占了唐劲旁边、后面的座。餐桌是四人一张的,二对二。鱼片抢了唐劲身边的位置,闻言哼笑,问唐劲:“那你打给谁啦?火急火燎的!”

49、努力

唐劲止不住地乐呵。埋头大口扒饭,几下啃掉了鸡腿、骨头一丢,一边抖啊抖地得瑟,就是不回答。

鱼片无奈,望向杨队、跟杨队指指唐劲。

杨队正看唐劲这小样儿碍眼呢,当即就盯上了唐劲,还清了一下嗓子。

唐劲登时老实了、低头了。可他瞅着杨队盘子里的鸡腿,两个酒窝收也收不住,还是不吭声!

杨队看看自己的鸡腿,看看唐劲,很是意外——这小子,胆子突然变肥了?

不过杨队是谁啊,一个鸡腿的诱饵,他怎么会舍不得!

当即夹起来放到唐劲盘子里,还附送微笑一个,诚恳无比。

鱼片一呆,唐劲一奇:“给我?”

杨队点点头,很有几分纵容慈祥的意思,循循诱供:“刚那电话,打给谁啊?”

结果唐劲对着鸡腿害臊了:“就是,那啥。那个……女朋友啦!”

杨队问完又扒了一大口饭,闻言差点噎着!他一梗脖子吞下去,上上下下打量对面的唐劲。鱼片更是大为讶然:“你交了个女朋友?”

唐劲乐滋滋点点头,埋头抓起鸡腿就咬了一大口。杨队这才想起来,他忘记把诱饵收回来了!

唐劲吃得下去,可旁边的人吃不下去了!一圈人“轰”一下炸了!旁边几桌的人听见了响动,好几个凑过来问消息。

鱼片不可置信:“真的?”

唐劲嘴里刚塞满饭菜,闻言白了鱼片一眼:“唔唔唔唔!”那还有假!

高志远他们也意外极了:“就这么几天?”“真的假的?”“不是吧!”“哎哟,小子,行啊!瞧不出来啊!”“怎么样儿的怎么样儿的?”“快给我们说说!快!”

惊讶很快变成了高兴与艳羡——这是自家兄弟!所以他们高兴。他们之中大多没有,所以他们艳羡。

唐劲哪里肯说!他在一片闹腾里,胡乱点头,飞快吃饭。

刚好侯政来食堂里——他一日三巡是几十年的老习惯了——看到了这边一丛人喧闹,当即眉头一皱,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侯政手指一扣刚要敲桌子,却被两个凑热闹的激动地抓住了胳膊。

“来来来,我告诉你啊,这小子谈恋爱了!”“哎呀……侯政?”

两个倒霉蛋对觑一眼,讪讪放开手。

是好消息。这年头军人找对象困难,何况他们。并且侯政到了近前才发现,杨队也在——刚才被人挡了。而当着这群臭小子的面,连杨队也给训了,那可不行。

所以侯政不着痕迹收回了手背去了身后,还跟唐劲点了点头以示嘉许与鼓励,而后背着手踱了开去。

一群人齐齐松了口气。

不过,一贯的积威在那儿。侯政这一来一去,热闹就消停了一大半。于是他们调侃几句,匆忙吃完,抓紧时间回去休息。

……

当静谧的夜色拥抱了大地,当头顶的穹宇中繁星闪耀,同一群人,全副武装,背囊挎枪,带着二十公斤全副战斗负荷,一个接着一个,奔跑在山野间起伏曲折的泥径上。

汗流浃背,默不吭声。

因为杨队又折腾上了——老规矩,这次不仅是武装越野,还是夜行军:只许手势、严禁开口。

前方走低,又是一个山涧。这路他们跑熟了的,可前些天下了雨,山里草木多蓄水强,山涧比平常宽些深些。

杨队让到一边暂候,也是把自己当路标,给兄弟们提个醒。

一个又一个迷彩跑下来、跨过山涧。

杨队心里默记着人数,十之八九都过去后。他看到了韩青扬。

韩青扬其实还有余力,不过紧跟着他的唐劲就惨多了。所以韩青扬才会拉在后面:他们出任务时从来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地去,故而若有余力,带带自家兄弟的弱项,对彼此都有好处。

何况这是唐劲。

同一屋儿的唐劲。

杨队望着唐劲那模样,无声一笑。

唐劲看看杨队,酒窝冒了冒,埋头埋脑跟着韩青扬越过山涧。

杨队微微意外——以往这种项目里,唐劲总要冲他来个鬼脸苦脸之类,今儿怎么这么……

逆来顺受?

心甘情愿?

不多杨队并没有空儿思考,因为下一个过来了——一瘸一拐地过来了!

……

与此同时。

房间里的日光灯着,照得一无它物的写字台格外光洁。电脑开着,音响反复播着同一首音乐,轻快激越。

简丹在工作。

简芳早已问过了简丹的男朋友。当时简丹干脆利落,当即上报了唐劲的职业与年龄,唐劲父母的职业——她电话里刚问的唐劲,就是准备汇报用的——此外,简丹也给了一句自己的评述,“性子痛快,直,孩子气,相处起来轻松”,并没说什么别的。

简芳一听就明白了——吕一鸣可不痛快、也不直,更不孩子气!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吕一鸣孤身一人赴京求学,可不得事事为自己打算!包括婚姻。

这两者并没有好坏之分,端看具体情况。简丹只是怕了。

简芳懂,因为她也是怕了。所以简芳对唐劲的性子没意见,也觉得不错。

不过性子归性子,简芳还是认为。唐劲年纪大得实在多了些;然而简丹幼时家庭遭变,比同龄人早熟,她这当**,对此心里有数,所以简芳什么也没说——静观其变吧。简丹才第一次谈恋爱,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儿呢!

处得好,那年纪大些又有什么关系,还知道疼人呢;处得不好,分也分了,又何必在乎几岁不几岁的问题!

此刻,简丹用的是电脑椅,却只坐了前端半个,腰背笔挺、肩平头正,典型的标准军姿。

屏幕上显示的文档不断变长,简丹聚精会神,手指在黑色的键盘上翻飞敲击;间或手指随着思路略有一顿,就按一记“Ctrl+S”保存:她早就盲打了。

而后九点二十,简丹收工,一拉文档,看了字数,一减开工前的记录:新增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八字。

晚上这一段工作,是六点半开始的。所以对这个效率,简丹感到满意。

是的。光打字她能更快,一小时五千轻松至极,可这毕竟是打报告……呃,写小说,需要动脑。

这一年的夏天,简丹在高考志愿里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而几周后,简丹收到了紫荆红的录取信封。

信封里面的录取通知书,令简芳兴奋至极,捧在手里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完还不够,还狠狠地与女儿交换了一个拥抱。又去抱孙兴华。

“来来来!”

简芳是大学里教英语的,工作环境氛围开放、多元化,又出国交流过,礼节人文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响,放得开,然而孙兴华可不是!他正高兴呢,登时窘迫——这这这……不是不可以,但这当着女儿的面那!

只是孙兴华怎么舍得躲,无奈看了一眼旁边简丹,回以笨拙拥抱。可怜他喝半打啤酒脸色都不会变、这会儿却生生闹了个关公第二!

至于简丹,她在一旁大瞧热闹,瞧得兴高采烈。

这一年的夏天,简丹提前完成了她的“考后训练计划”,两路太极也被她练到了流畅如水。

这一年的夏天,简丹跟潘静、罗悦一起去学了车,三个女孩儿愈发交好。潘静最后选了清华的汽车工程系。罗悦成绩比潘静要好,又向往欧洲的艺术与历史,去的是北大的法语系。

这一年的夏天,简丹拿到了她第一笔稿费,网络VIP的。

因为简丹放的是存稿,更新稳定、份量充足,所以成绩不错,四千少一百来块,税后;同时,台湾长信社的编辑橘子皮,也开始与简丹商议出版事宜——商谈用QQ,稿子附邮件,合同走快递。

同样是这一年的夏天,简丹写完了她第二部小说,一百八十二万多字。

……

这一年的夏天,唐劲开始抱电话:打给简丹。

他还特地划了张作息表,仔细问了一遍简丹,填好,想要打电话了,先去对一对表,十二分地有效率。

简丹从不拨回去。唐劲他们训练量大,时间紧张。她即使打过去,也难以找到唐劲来听。简丹只是每次都欣然接——不为什么,只为这年头,像唐劲这么神经大条脾气不坏的帅哥兼好男人,实在很难找得到了……

稀有。

很稀有。

比大熊猫还稀有。

韩青扬旁观者清,额外有一个发现——唐劲不看他那些片儿了!有一次撞见别人在看,唐劲也只是胡乱扫几眼,没什么兴致。

这太不寻常了!

要知道,唐劲乃是看尽天下有码,心中已然无*!他有空儿了不去练两趟,还可能是感冒发烧拉肚子……

他有空儿了不看片儿,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惜这种事,只有同屋的人能发现。这要是换个人,八成会问问唐劲“一垒二垒三垒本垒”到了哪一垒。然而韩青扬自己也糊涂:他也看过片儿,他有该有的常识,但他不知道“四垒说”这类东西。

因为韩青扬中学六年,跟全班同学说话不超过五千句,跟女生说话不到五百句!

后来?

后来他就进了军校,当了兵;又刚好碰上了选拔,成了狙击手。

所以韩青扬瞅着唐劲在那儿乐滋滋划拉表格,在心底里骂了一句“臭小子鸟枪换炮”,却连羡慕都找不对感觉!

于是韩青扬只剩默默挎上他那把八五狙,到军械库签个名登了记、领了子弹,趴狙击场慢慢儿喂去了——攒枪感。

风速表,固然可以背出来、可以机械化,但枪感,还得靠一点一滴的功夫,一天天一日日地攒出来!

50、报到

2004年08月18号。

简丹与潘静一同。去学校报到。

手续场地设在综合体育馆内;各系的迎新台,则安排在体育馆西侧的网球场。

餐卡、澡票,热水瓶、被褥。

潘静又兴奋又新鲜,简丹纯粹看热闹,脑子里还转着第三部小说的构思。

潘静来过,不止一次,但今天又不一样。所以她们特地走了主干道,一路观望各系院所。这就先到网球场、再到体育馆。

网球场很热闹,新生、家长、各系迎新的学长与辅导员。二十九个院系,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打着大字横幅,有的还点缀着彩旗、气球。

简丹上辈子好歹也来玩过逛过,听过报告,还合作过项目,熟门熟路!所以简丹只是瞧热闹:一身及膝裤、白体恤,背着她的米奇小包,戴着唐劲给她买的遮阳帽,拇指扣着裤子口袋,径直走了过去,去体育馆办手续。

潘静踮踮脚,老大远地看了看打着“汽车系”横条幅的那台子。又看看简丹,蹭蹭蹭,也跟着简丹走了过去。

她们两人又没带什么行李,轻装上阵,排了几次队,交了学费领了卡。

然后潘静拉着简丹去了迎新台那边。

……

时值夏天,阳光灼热。

网球场是露天的,也就能弄个遮阳伞,躲躲阴凉。

因此,迎新便成了一件很辛苦的事儿。不止天气酷热,还有人手欠缺。新生送了一个又来一个,又要办手续,又要做介绍,还要帮着拎行李、送到宿舍,甚至连带打扫、安顿。

但迎新也是有福利的。锻炼能力之类且不去说它,仅仅是第一时间接触到师妹们这一项,就足以令很多师兄精神一振了——这毕竟是个男女比例大为失衡的学校,又都是年轻人!

其实大家当年都曾经是新生,都曾经受到过师兄师姐的欢迎与照拂,出于感恩,出于对自己的院系、对这个学校的归属感与自豪感,大多数人愿意做相同的事,所以迎新的师兄们也好,师姐们也好,并不是专为了小师妹们小师弟们而去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大家的确受到这一条的鼓舞!

所以此刻,汽车工程系的三个师兄就眼睛一亮。

因为潘静走到他们的台子前、停了下来;还跟着个简丹。

这三个师兄里。一个身材中等,只是长了不少青春痘。他本人大概也为此困扰,有些内向,瞅瞅两个女孩儿,扣了扣自己的棒球帽,没开口。

另外两个人高马大。其中一个比较壮,肉也多了一些,大约嫌热,新剃了个平头;另一个骨架颀长,身材还行,可惜架了一幅厚厚的眼镜,头发也有点乱。

潘静一到,平头就站了起来:“欢迎欢迎,我们系的吧?”

潘静甜甜微笑:“是啊,谢谢师兄。”

简丹淡然一摆手,言简意赅:“我不是。”

平头一怔:“啊,那你来送朋友?”

简丹头也不回、拇指朝肩后一指:“也不是。我是物理系的。”

最热门的系是经管、建筑、电子这些,看历年录取分数就知道;可最难学的,却是数学与物理。其中又以物理为最。

这是学生们之间普遍公认的,大概也有高中物理课的阴影在起作用。但是对于教授们而言,要研究要创新。这就没有一门课是容易的。

所以平头哑然,棒球帽跟眼镜对看一眼,不由望向对面——南北走向两排院系,物理系恰恰跟他们分布东西两侧,桌子对着桌子。

而潘静望着简丹,笑了,越笑越厉害了,偏偏还强忍着,结果憋得几乎打颤。

简丹起先没在意,而后觉得不对,便看潘静。

潘静使劲挤挤眼,朝简丹背后示意。

简丹回头。

是卢盛。他被潘静笑得微微尴尬,但并不窘迫,跟两个女孩儿一点头笑了笑:“嘿。”

既然如此,简丹也不刻意避讳,回了一颔首:“你也这儿?”

“嗯。电子系。”

毛杨伫立在主干道两旁,白的枝条、浓绿的叶,洒下一路的荫凉。

平头师兄叫汪魁,很热情,推了他的自行车,主动送三个新生去宿舍。

简丹认识路。潘静与卢盛也提前来瞻仰过了。不过盛情难却,他们并没推辞。

从网球场到紫荆宿舍的一路上,汪魁侃侃而谈,三个新生听了一堆八卦,也了解了学校的一些传统活动,还一同念了一遍东操体育楼外挂的十个大字——“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又跟汪魁互相交换了姓名手机号。

被褥与军训用品是在宿舍这边领取,在宿舍区前方的马路边。蓝色的卡车,北京1041。直接停在那儿。

领东西时,简丹顺带饶有兴致地瞅了几眼车子——古董哇!

简丹的宿舍在五号楼227B,潘静的在六号楼302A,卢盛的则在一号楼103A。

卢盛怕被简丹婉谢,没敢跟简丹献殷勤,提了自己的被褥包,又帮潘静拎了她的。

潘静抱起两套军训用品,一手就提了两个热水瓶。

而汪魁想帮的是潘静——也不是说他打算泡这小师妹了,那啥,表现一下风度嘛,尽尽师兄的义务,给人留个好印象。

这不美女吗!

当然,如果潘静有意思,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惜卢盛与潘静更熟、手更快,汪魁便转向了简丹——这个不是本系的,还冷了点,但也是美女哇!

还是氧气美女:运动型。

然而简丹早已经拎起了自己的,看着行李都逐一落实到了人手里,轻轻松松,直接开步走了。

结果汪魁只好去卢盛那儿抢被褥包。

卢盛笑了笑,递过去一个。

简丹在前面,头也没回,却是莞尔。潘静回头看了看。几步赶上简丹,也是乐了,笑个不停。

到了一号楼前,潘静把卢盛的军训用品给他,两个女孩儿与卢盛道过谢,四人分开走了。

而后简丹也上楼了,留下汪魁推着自行车、载着被褥包,去送潘静。

……

这一届物理系照例是六十人,七个女生,全在一个宿舍——宿舍一个号儿分AB两间,每间各有阳台。四个床位,共享一个客厅。

盥洗室、卫生间公用,其中盥洗室外面是洗衣槽,里面是浴室,只有冷水,热水还没装好;每层楼长室对面的房间,为水间或洗衣间。

第八个女生是数理基科班的,也属于理学院;而且,至少大一这一年,有许多平台课会一起上。

除了简丹这个外嫩里焦的,大家都是年轻人,家长们也都正高兴,所以气氛很好。

打扫房间的打扫房间,买生活用品的买生活用品,还有两个爸爸商量了一下,一同兴冲冲找地方订席面去了——吃一顿联络感情。

女孩子们之间很快便混熟了。

5号楼227B四个女生,除了简丹,还有来自江苏省镇江一中的康柳怡;重庆八中,俞灿;武汉外国语学校,常宁远。

……

只有简丹是本地的,也只有简丹一个人来。

可简丹收拾地方却是最快的: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柜子擦了一遍;床铺都在上面,在各自的写字台与书柜上方,简丹爬上去也抹了一回,抹完看看抹布上的木屑,从背包里取出一卷报纸,铺床,接着铺褥子、床单。

“嗖嗖嗖、刷刷刷”——完工!

至于报纸,习惯使然:六月份那几周,简丹跟唐劲出门玩时,总是在背包里塞一卷;带了那么些天,效果颇好,简丹便保留了这个习惯。

简丹收拾抹布的时候,常宁远的妈妈正擦第三遍床铺:“这怎么擦不干净啊?”

简丹莞尔,只觉这常妈妈跟简芳一样可爱,一边端了水去盥洗室,一边道:“那床板是胶合的。”结实,可是表面没处理精细。不停擦,不停会有木屑下来。

“我说呢!”常妈妈刮了刮床板,爬下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哎呀这怎么办……你铺了报纸?好办法!我也去买去,楼下就有一个报亭!刚我看见了!”

于是这头简丹进了盥洗室,那头常妈妈风风火火下楼去了。

简丹更莞尔了,常宁远在盥洗室接水,探头一瞅:“我妈又去买什么啦?”

“报纸。铺床。”

“噢。”

“常宁远,没错吧?”

“嗯。简丹——你的名字真好记!”

“你的也很好。宁静以致远?”简丹由衷赞了一声,“真正不错!”

常宁远笑了:“都这么说!不过我总觉得,更像是男孩子的。不是那个什么,宁远、靖邦、安国、镇海、定华——”一边一边拿手指在洗衣槽上方的镜子上写了出来,“你看看,听着就像那些古代的武将!”

简丹一笑:“后面几个的确刚硬,适合男孩子,但‘宁远’不。都能用,并且非常好——至少我很喜欢。十分喜欢。”

她难得强调,又说得由衷。常宁远瞧了瞧简丹,乐了:“谢啦!其实我也蛮喜欢的。”端起水哼着歌儿回宿舍去了。

简丹搓完了抹布又冲干净脸盆,目光扫过镜面上的“靖邦、安国、镇海、定华”,也抬手写了一行:宁静以致远。

与常宁远流畅漂亮的字迹不同,简丹的有点儿生涩——过去的一年里,她虽然准备了高考,但要写很多汉字的功课,也就语文一门;况且最近两个多月,简丹几乎不曾握笔。

但是,这五个字,却构架中正、笔划遒劲。与旁边那八个字,截然不同。

简丹望着这行字微微一笑,而后便拿了东西,回宿舍去了。

……

这句话,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人都知道;可在此之中,又有几个能做到?

这世界纷纷扰扰、熙熙攘攘;这世界五彩缤纷、日新月异;这世界,有太多诱惑太多压力,会令人抛却与忘记自己的初衷、自己的理想。

在这样的世界上匆匆走一遭,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宁静”下来、去达致那个“远”。因为这需要智慧与勇气、刚毅和从容,需要自己的坚持,还需要环境的成全。

所以,简丹觉得,“宁远”这个名字,真的是很好。

很好很好。

也所以,她喜欢唐劲。

因为唐劲傻乎乎乐呵呵,靠直觉过日子,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扎扎实实付诸了行动。

或者说,正是由于唐劲想得少,所以才不会瞻前顾后、才会一路笔直往前吧?

51、租房

简丹回到宿舍里。开始打扫阳台与客厅。

常宁远擦桌子没她老妈麻利,此刻便去给简丹帮忙扫地。

简丹留意到常宁远扫地不扫门后,莞尔一笑,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宿舍里的话题正绕着名字打转。

俞灿出生时正值晴朗的下午,阳光灿烂。俞爸爸之前为了女儿的名字,已经纠结了两个多月,当时灵光一闪,就起了这个——而俞妈妈也觉得好!

一者,又亮又暖又明快。

二者,想想看,俞爸爸先前已经绞尽脑注想出了几十个名字、又逐一丢到垃圾桶里!现在他终于敲定了一个,作为妻子,你难道还要推翻这个、继续折腾吗?

康柳怡则笑称自己是“典型的纪念品”——她的爸爸姓康,妈妈姓柳,两人都是知青,晚生晚育,一个三十一、一个二十九才得了这个宝贝女儿,别无所求,只要自己的孩子快快乐乐。

按着这个宗旨,这对父母在考察了乐、悦、欣、馨、怡、恬、幸、甜、欢等等一系列字之后。最后敲定,还是“怡”最好听。

结果她就叫康柳怡了!

这话引发了一阵欢笑。

笑声未尽,简丹的手机响了——是潘静打来的。

简丹接了起来;她刚刚走到阳台去听,常爸爸与227A的张爸爸回来了——他们订好了位置与菜单,招呼大家一起去。

好巧不巧,潘静那边也是叫简丹去吃饭。潘爸爸特地开车过来,同样是订了一桌席面,连带辅导员都请了去,又让潘静喊上简丹。

结果简丹两边都没去。

简丹去看房了。

她今天有两家可以看,一家在清华东门口的华清嘉园,一家在清华家属区。

其中家属区的是私人出租,房东乃上班族。八月十八号当天是周三,房东中午抽了空赶过来,招待简丹。

简丹虽然保留了宿舍,但却只是为了军训,以及偶尔一用:反正一学期一千五百块,简丹认为,还是很便宜的——对照她的收入而言。

自从六月中开始上传第一本小说,《金鳞传》,简丹每天晚上六点固定更新,更新四章一万二千字;并且每周五、每周一各加更两章六千字,理由分别是“周末愉快”和“工作愉快”。

后一个理由被绝大多数人所唾弃——工作愉快?!

愉快个屁!

不过唾弃归唾弃,大家还是很高兴有加更的,于是他们就把这当调侃了。

殊不知,简丹是真心诚意如此认为。

……

不提这小误会,开始上传后没几天,因为更新速度前所未有。简丹多了一个外号,叫“打字员”;又没几天,被人怀疑是一个团队、而非一个人在创作;再没几天,有人在书评区叫骂。

对这些,简丹看看就丢开了,一概不理——哪怕叫骂的。

就当有人帮你炒作了嘛!

简丹依然故我,干该干的活儿,上传该上传的章节,并申请了一切可以申请的官方推荐与宣传。

这样到了六月底,简丹已经喂出了一批定时定点追坑的读者,书的榜单成绩很好,并且呈加速上升的趋势。

对关键指标,简丹做了个表格统计。表格内嵌的图像上,红的蓝的黄的线,缓缓拐了个弯,加速冲了上去!

之后,七月十二号,简丹进入VIP,后续章节上架出售;至七月三十一号,订阅收入,达到税后四千少一百来快——也就是三千九百多块。

此外。简丹还拿到了新书月榜第三名,六千块。第二名也是六千,第一名一万块的奖金,则被一位老作者收入囊中——老作者发新书,原先有人气积累;反观简丹,毕竟是半路追赶。

只是这笔奖金,要延迟一个月给付:与八月的稿费一块儿,九月到帐。

而从八月一号到现在,关键指标依旧呈加速上升的趋势。对着图表,用面积法估算,很容易就估得出八月份的稿酬:至少是七月份的三倍。

……

至于租房,简丹也是没办法。

每天早上有晨练压着,简丹晚上必须在十点前上床睡觉——毫无疑问,这是典型的军队作息!

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

更何况是百多年的习惯。

然而,宿舍里熄灯时间为晚上十一点;并且宿舍里的休息环境,不仅仅取决于同屋的三个女孩儿,还取决于隔壁的四个女孩儿,乃至整条楼层、整幢宿舍楼里所有的女生。

总有人熬夜写作业。

总有人在客厅里说电话,一直说到凌晨两…

总有人半夜三更地,高跟鞋“嘀咯嘀咯”,经过走廊。

还没准有舍友说梦话、打鼾。虽然不是她们自己可以控制的,但影响到同宿舍的人,却是难免的。

以上种种,无论是哪一项,都不是简丹乐意遇到的。

如果条件不允许,简丹只好克服困难;可既然条件允许,简丹当然要排除这些干扰。

考虑到上辈子的物质待遇,中肯而言,这紫荆宿舍。虽然新建没两年,但对于简丹而言,还是太拥挤逼仄了。

而花简芳的钱、孙兴华的钱,还有唐劲的钱,简丹都觉得背上发痒;可是花自己的钱,简丹一点儿也不难受。

中午这套房是六层里面的二层。

老楼房,没电梯,公摊面积小,使用面积七十出头。勉强算是大两居吧。

地道的精装修——不过,是新房入住当年的精装修。

曾经的婚房啊!

房租付三押一。家电齐全。宽带有线电视都有,但是没有固话——这年头,大家都有手机。

房主姓庄,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个子,有些发福。但他没啤酒肚,他是整个儿壮实——五大三粗,腰不见了!

庄先生头发花白,笑呵呵的,气色也不错。

房子是第一次出租,以前一直自住,保养得很好,户型也不错:客厅、主卧、次卧,均采光充足;明厨、明卫。

可也正因为好。价格就比隔壁楼一模一样的户型要贵了些。

……

简丹看了一趟,颇为满意,成心敲定这笔生意:两居室也挺好,她刚好一间书房一间卧室,嗯。

而庄先生也很满意——对简丹这房客满意:房子租给一个女生,可比租给两个乃至四个臭小子好多了!

他本来就想租给留学生或者一家人,不想招几个人合租,所以同样也想把生意做成。

两边都有诚意,事情就好谈。

简丹要求中止有线电视、装上固定电话,庄先生当即答应——反正话费是简丹自己出。

至于电话机,他家里好像有两个现成的。一个旧的,肯定有,换下来的;一个还崭新崭新,不知送人了没,似乎前年还是大前年,单位年终抽奖抽来的……唉,他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那旧的实在是上了年头了,租房的还是这么一个女孩子,庄先生还真不好意思拿出来……他是男人、他家里还没穷得揭不开锅,他也是要这个脸面的!

所以庄先生想好了,就算那个新的不在了,去买一个便成——也就几十块啊!

说定了这一条,简丹想念了一回“杀价专员-唐劲”,二话不说、开门见山,亲自出马谈判:“我想要长租,四年。每年给您提百分之五的租金,如果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当年CPI高于百分之五,则按CPI来提;相对的,如果您不租给我了,请提前半年通知我,否则返还我当年六个月的租金——毕竟,我愿意涨租,要的就是一个稳定。不过,二千太贵了,要是一千八,我们就成交。否则,我一个人住,只是偶尔招待一下男朋友,一居室也足足够了。”

一千八是隔壁楼的租价。这是典型的甜枣加大棒。

而租房子与出租房子,其实都怕不稳定。

在房客而言,另找租房、搬运家么,是件颇为浪费精力与时间的事儿。

而在房东而言,换房客同样挺耗费精力。因为一般要看上几拨,才会有人定下来;而且房子空一个月,当年的租金就要上提大约百分之九才能赚回来——这可就难了!

哪怕涨了上去,只是持平、或者只多了一点点,都还不如不换。因为……

折腾!

庄先生有三套房子。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出租房子了。

因此,庄先生清楚这里面的利弊。

也因此,简丹这种年年涨价的长租,对庄先生很有吸引力。他自知价格本来就往高处喊了,又不耐烦费事,一听这条件,心底里已经同意了。

不过,月租多一百,不算每年的涨价,四年下来就是四千八!所以庄先生还是讨价还价了一回:“再加一百吧。”

简丹摇摇头。

庄先生又争取了一下:“那加五十。”

简丹还是摇头。

庄先生就有点不大舍得——五十块每月,四年也有两千四!他每个月的工资才这么点呢。当然,他的年收入可不止工资。

简丹瞧瞧他,顿了顿,道:“对了,这个月我就要用,付您一半的租。”

庄先生就笑了,当即点了头,想了想又商量道:“万一我要卖房子,提前三个月跟你说吧?半年太久了些,还真不太好估摸。”

52、您好

简丹要这个条款。并不是说她真地需要半年时间来寻找新的租房——她只是求一个省心,防止庄先生贪心涨租、找她麻烦:庄先生若决意把这房子卖了,肯定不会被那点租金困住手脚,简丹怎么拦得住;而到了那种时候,简丹自己也不会在乎那点赔偿金。

所以简丹一点头,同意了。

庄先生是带全了东西来的:房产证、身份证、格式合同、钥匙。

所以他们当即校验对方的证件,短信核实;而后他们给格式合同添了一个附件,加上了简丹说的两个条款,签了约。

简丹当场付了半个月的租金,现金,当定金。

庄先生打了收条,交付了钥匙,并把他的银行帐号抄给了简丹。

两边说定等庄先生装完固话,简丹直接往卡里打钱。

中午十一点多,简丹收好合同,背着包回宿舍,去吃食堂。

家属区上了年头了,房子已然陈旧,却也有好处——树高花繁,绿荫浓浓。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隙。都被勃勃生机所填满。

墙角下的青苔,树下空地里的小草——大草被园丁拔掉了。

这不是那些刚刚栽下了绿化的地方能比的。

短尾的灰麻雀,胆子贼大,眼见简丹走过,也是只往旁边让了让;长尾的白鹡鸰又警觉些,走起来尾巴不停摆动,飞起来一上一下。

简丹目送几只雀子蹿入树丛,快步走在树荫下,心情欣悦——她并没在想念唐劲,她只是在高兴事情办完了:住处到手。

还有,固话也到手。

……

这天下午十二点多,简丹与同一宿舍的四个女生一起,逛了下宿舍这边的食堂与超市。而后她们也是累了,纷纷午睡。

家长们则去了宾馆休息。

此时就显出不同来了。简丹精力充沛,小歇四十分钟,打了个盹,当即自然醒来;而同屋的另外三个,还在酣眠,正睡得沉。

简丹轻手轻脚下了床,抓了背包,去了客厅,坐到客厅的桌子旁,把第三本书的大纲,写了一个梗概出来。

手稿的梗概。

等到简丹这边快要完工,227B才有动静:俞灿爬下床去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又继续睡;可俞灿虽然放轻了手脚,到底不如简丹这样练过的。结果常宁远被门开门关的声音打扰,翻了两个身,起来了。

这天下午,四个女孩子一起逛了学生服务中心的超市;这天的晚饭,四个女孩子一起在食堂吃。

二对二,刚好一桌。

她们不仅一个宿舍,还一个班:物理系零四届一班。227B的三个是二班的。这就自然觉得格外亲热。

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自然聊起了天。说的都是高中的事儿,其中又以学习、高考占了十之八九——毕竟,大家的生活都被这些所占据,所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谈的呢?

至于男孩子,那得等到寝室夜谈时,才会被议起;现在刚认识几个小时,还没熟到那程度。

毋庸置疑,简丹乃是个凑数的。她偶尔接一句,让聊天顺利进行,保证气氛良好;其它时间,简丹欣然享受——享受三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热闹。

晚饭后,辅导员陈振,通知全系同学。遵循“女生优先”的原则——或者说“物以稀为贵”的古老定律——在五号楼下集合:他要说一些事项。

主要是欢迎新生,而后讲了一些军训要争光之类,又说了参观学院的安排,末了留下手机号码,搁下一句“大家有事儿尽管找我”。

陈振是物理系研一的学生,零零届本科,熟悉本校;而研究生都要申个“三助”岗位,助研、助教,或者助管。陈振入了党,又做过学生会的工作,所以申请了这个助管职位。

一个辅导员带两个班。也就是说,物理系六十个新生,陈振全得照顾到。

于是散会后,陈振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五号楼227的客厅!

他真没什么想法,真的!虽然他没女朋友……

他只是花了大半个小时,与六个小姑娘聊天——没错,六个,因为简丹倚在旁边墙上,瞧热闹——并且记住、认识了七个女生,这才回男生宿舍去。

那边还有一大堆人要认呢。

不过辅导员在男生宿舍有住处,一整间宿舍,同时也算是系学生会办公室,所以这工作开展起来不算难。

……

当天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宿舍的电话被227A的汪琴占了。小姑娘是浙江温州的,父母已经打飞的回家去了。汪琴头一次离家千里、独自一人在外,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夜幕一落,她这电话一打回家、一听到妈**声音。就舍不得放了。

俞灿的父母也飞回去了,俞灿也想打电话。

还有227A的张盛楠,来自西安,也是一样的情况。

所以这两个小姑娘就有点不乐意。

可大家新同学,她们也脸嫩,结果没好意思去催汪琴,而是一起在俞灿这儿吃话梅、聊天。

简丹同样需要用电话机——她是之前就与唐劲说好了的,二零零四年八月十八号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四十整,通知他新号码。

军事标准!

当时唐劲还很“大度”地表示:可以提前、不准迟到。

简丹对此暗暗嗤之以鼻——想当年,他们的驾驶操作,是用纳秒来计的!一纳秒等于千分之一秒。

不过……

哎,如今她养老呢!

和俞灿、张胜楠不同,简丹并不等待,她直接出击:宿舍走廊里没有公用的,但停车层有。

简丹打开新买的防蚊水,给自己刷刷一抹,下了楼,找了一个空的电话机,摘了话筒,忽然莞尔——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呢!

头一次打过去。

唐劲报给简丹的,当然是离自己宿舍最近的那个电话机的号码。

不过,简丹出于习惯,当时把另外三个也问清楚了。

结果这会儿。简丹瞅着手里半个巴掌大的通讯录,糊涂了……

她忘了哪个离唐劲最近了!

要知道唐劲他们宿舍那儿的四个电话机是连号的,所以简丹不是一个一个抄的:她写了前面七位,在第八位上注了半个大括号,括号后是竖着排列的“2、3、4、5”。

简丹眨巴了下眼,又眨巴了下眼:她真想不起来了!

简丹当即放弃,随便选了一个尾号“3”来拨。

……

老营。

蓝黑的夜幕笼罩群山,二层的宿舍楼灯火通明。

唐劲倚着墙,两手插在裤兜里,乐滋滋守在电话机旁。他刚处理完个人卫生,洗澡洗训作服刷帽子刷鞋子。此刻一身迷彩裤迷彩体恤,头发上还带着湿气。

鱼片出了一一一二宿舍,走了过来,也是唐劲这身打扮——他们是军人。军人!当然只能着军装。便服那是压在柜子底里,供回家休假时乘车换换的。

而后鱼片一抬头,看见了唐劲这模样,大乐,故意多瞅了一眼唐劲,转头望望走廊东边的那个电话空着,直接就过去了。

唐劲目送了鱼片半秒钟,继续等,悠哉悠哉等——哎,今晚的蝈蝈为啥子叫得特别好听那?

几乎与鱼片前后脚,一一二零宿舍也出来了一个:四级士官,谭继祖,也是打电话。

谭继祖左右一看,自然朝唐劲这边走了过来;可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了电话机旁边的唐劲,脚下越来越慢了。

“等电话?”

唐劲大眼睛瞅着谭继祖,点了一下头。

谭继祖站在那儿无语了片刻,摇摇头,盯着唐劲“嘿嘿嘿”了一串儿,径直走了过去,拐进楼梯、奔楼上去了。

唐劲两个酒窝登时齐齐一冒——还是很有效的嘛!

……

他们宿舍楼一共四个电话。按人均算,实在不多,时不时要排个队——前头就一个人的队。

好在大老爷们儿,谁也不爱唧唧歪歪,给家里例行打电话、报平安,都是几分钟就结束的;瞧着有人等着用,那就更快了。

而且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谁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没说的,优先——请!

毫无疑问,谈恋爱的也有一定优先权。

只不过,这种优先权,享受起来,常常是要付出代价的:被掳一下头、被拍一记肩、被笑上两声。

尤其那些光棍儿。那是又羡又妒啊。

简丹拨完电话,系统提示“正在通话中”;简丹只好换了尾号“4”拨,又是“通话中”;简丹再换成“5”,还是“通话中”!

简丹暗叫“黑手”,指尖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不臭呀!

简丹就拨了第四个,尾号“2”。

这回终于通了。

……

蝈蝈儿还在叫,前后左右、此起彼伏的竞唱。

唐劲等得有点不耐了,裤子口袋里掏出手表——他特地带的——瞧了瞧:唉,三十九分了!

都数秒倒计时了!

唐劲悻悻然将手表揣了回去,心里头嘀嘀咕咕:简丹八成又要迟到了。这回是为什么?又碰上熟人了?

可他现在不休假、他现在十点熄灯哎!

就在唐劲开始哀怨的时候,一串清脆的“叮铃铃”蓦地响起,敲散了他满肚子的不乐意。

唐劲倏然转身摘下话筒:“喂?”

那边传来简丹柔和的嗓音,彬彬有礼,亲切却不亲热:“您好,同志。请帮我找一下唐劲。”

53、口令

“丹丹!”唐劲张嘴就想抗议。抗议简丹居然没听出来他的声音!可下一瞬,唐劲意识到简丹不是忘了、是又在玩他……登时乐了:“是我啦。”

“真的吗?”

“当然了!”

简丹莞尔:“不行,空口无凭,我们对口令。”

唐劲大乐:“说吧说吧,尽管放马过来!咱统统都接着!”

“唐劲什么时候出生?”

“公元一九七七年一月十二号!

“哟,居然答对了。”

“那是!”

“唐劲的小名叫什么?”

“……糖糖。”

“牛奶糖的糖?”

“哼哼!是啦。”

“哇,这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说,还有啥?”

“最后一个问题——唐劲最喜欢的人是谁?”

唐劲害臊了,还乐了,乐得没了形状:“丹丹~”

原来你就是想榨这一句啊!

直说就好了嘛!

……

电话机在一一零五与一一零六两个宿舍之间。

唐劲聊得正开心的时候,这两间宿舍里四个人,三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其中一个是结了婚的,农村兵,二十三岁就在老家有了媳妇儿,所以还好些,还能摸到门边、支棱起耳朵听,听得暗笑不已。

另两个光棍,这就难捱了,心里头那个酸溜溜哟!

偏偏唐劲虽然没职务,却负责队里的格斗指导,所以他们还真不敢去打扰唐劲——因为会被下黑手!

兄弟们之间黑来黑去。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像唐劲,也就是锁胳膊时锁得紧一点、摔人时摔得重一点,诸如之类。但那怎么也不好受啊!

而第四个则直接跳上床,抖开被子,连人带头往里一埋,来了个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为清——他去年秋天回去探亲时,也谈了个对象;可没到开春,人家姑娘嫌他一穷二白又顾不着家,给掰了!

爹娘打听的消息,那姑娘是在过年那会儿,跟同村的一个男人好上了。那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儿,一年攒了两万多的钱,回家又借了几千,起了个漂漂亮亮的二层小楼。两人正月里摆的酒,开年等那姑娘满了二十周岁,领了证,而后小夫妻双双跑去广东打工去了。

……

不管是甜滋滋的、酸溜溜的,还是苦兮兮的,十点一到、军号响起,两三秒之间,宿舍楼所有的房间统统关灯,同归于一片漆黑。

刚才还有人声笑语的一幢楼,眨眼间已经鸦雀无声。

夜渐渐深去。

而后就是黎明、就是日出。

就是新的一天。

就是又一轮繁重的训练。

八月十九号,早上九点,西操。教学区范围内,西边的四百米田径场。

军训开幕式。

学生列队,领导讲话。

与其它大多数院系一样。物理系女生太少,难以单独成排,于是又一次施行“优先政策”——女生在前,后面接男生。

简丹在女生中最高,自然排在第七。

简丹对此很满意。因为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点……不不不,这只是个看热闹瞧得见、做小动作也有所隐蔽的队列位置!

简丹不满意的是,台上讲话的领导大腹便便,身材一点也不好;由此可以推知,其生活方式肯定也不怎么健康。

而简丹上辈子那会儿,“健康生活”已经是一个公民的基本素质,也成了社会的大众观点。像这位领导这样的体型,哪怕肩上的军衔再升两级,也会被人们认为是失败者——因为他不健康。

因为他不拥有人生最大的财富,健康。

像庄先生那样的发福,还在健康的范围内,只是需要注意保持体重而已;而像这位这样,高比例的体脂含量已然影响到人体代谢,脂肪肝、“三高”、糖尿病等等,很可能会找上门来,已然有碍健康。

所以简丹看了台上一眼,就觉得惨不忍睹。再也不肯看了;接着简丹又瞅了瞅队列前的辅导员、左右两排的男生——哎,原来唐劲那小子身材很好啊!

人比人之下,简丹深深感受到,唐劲好像更帅了一点……

好像!

只是好像!

而后简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儿,开始默默盘算,盘算第三本小说第一部的详细情节、配角人物——不能浪费时间。

……

军训一开始,简丹发现,这比她预料的要难捱得多。

不是体力上的负担,是精神上的折磨。

在看惯了横平竖直、整整齐齐的队列之后,简丹对“一”字长蛇阵、“二”字双龙阵、“三”字麻花阵,还有拐弯时的扇形烟花阵,只剩下无语凝噎!

好在十七八九岁的男孩女孩,还是很可爱的。而简丹也迅速作出反应……不,只是调整了一下心态——她拿民用标准换下了军用标准。

之后再看,这就顺眼多了。

军训的连长、排长们来自昌平防化学院。

作为军校生,他们的体育课自然抓得紧,而且有事没事,就吼个集合、拉出去沿着马路跑一圈,十来公里十几公里。

所以,毋庸置疑,这些临时的连长排长们,比讲话的学校领导健康多了——后者是负责政治工作的,虽然能穿一身军装,却压根没什么军事训练。

这在简丹那会儿,是不可能的:不管什么机关、什么后勤,哪怕科研人员,凡是军人,平时没有训练任务的军人,每年安排两个月的集训。训完测试体能与队列。

体能一次不合格,扣薪;两年不合格,扣薪加处分;三年不合格,开除军籍。

队列是集体项目,不好撤番,只能在大会上通报批评。

不为什么,只为了强健体魄、端塑精神。

故而简丹看他们班的排长,就觉得顺眼——简丹在物理系零四届一班,学校的一个班三十个人,正好军训的一个排。二十六连三排。

但其他人不。

说来也不是什么恶意,只不过凑巧了。

简丹他们的排长姓齐,四川人,个子小,比排里的大多数男生都要矮,简丹目估为一米六十三;身材匀称,不孱弱,可也并不粗壮结实。

这种情况,落在女人身上,叫娇小;落在男人身上……肯定没哪个男人会乐意就是了!

更何况,齐排长自己也有些紧张。他往队列前方一站,神情气势上,先就矮了一截;又因为要镇住学生们,喊口令很用力。扯起了嗓子。

要知道这会儿的排长们,在军校里,大多也就是个小兵,被人管、不管人的。齐排长正是如此,所以他喊口令根本没经验——他十八岁当兵,义务兵第二年考上军校,刚读了一年,因为表现好,被选来做军训教官,才二十一岁!相当于大二、大三的学生,脸嫩呢!

这第一回带队管人。管的还是清华学生、天之骄子、他当年高考考不过的聪明学生……

能不心里发虚吗!能不竭尽全力吗!

所以啊,没半个下午,齐排长嗓子喊哑了。

其实嗓子喊哑的不止齐排长一个,可别人都是沙哑,齐排长的情况又有一点儿不同——他的嗓子其实天质不错,能飙一飙一般的男高音;但此时嗓子一哑一破,再勉强用力,尾音就尖利。

结果学生们就笑了。不止二十六连三排,还有旁边的;没谁放肆大笑,但是大多数都忍不住。

而齐排长就臊得满脸通红了——他还嗓子疼呢!

旁边董连长瞧着不对,让他那个排休息,忙忙过来,招手叫了齐排长去了一边,面授机宜。

简丹之前面色不动,只在肚子里好笑;此刻见状,简丹淡然移开了目光,心下摇头——这董连长也就是比齐排长大了一年,也还年轻、也没经验,不懂管理:居然当着他们的面,给齐排长支招……

这不摆明了表示你自己也认为齐排长搞不定么?

更扫人脸!

……

不过,时机不对归时机不对,董连长给齐排长支的招数,还是很有用的——点一个学生来喊口令。

他们这些教官陪晒陪站,还得不停地配上“稍息立正一二一”,也很累,所以这并不是首开先例。

齐排长喊了“稍息”跑过去,与董连长在树荫下嘀嘀咕咕片刻,感激点头,走回到队列前,“咳”了一声,开口道:“我这嗓子不行了,要请一个同学来喊口令,有自愿的吗?”

没人吭声,也没人咕哝什么——军训累,喊口令更累,谁要自愿啊;就算有想争一争的、趁机为选举新生班长做个铺垫的,一时间对这工作也没把握。也没出头。

当然,排长的嗓子的确哑了,这指派也是该的,就看落谁头上去吧。

齐排长等了几秒,见没人响应,就把面前的三行学生们看了看;看到末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简丹身上:“简丹!”

简丹正百无聊赖,在琢磨脚前两米开外的野草,一种、两种、三种……闻声意外,转脸看齐排长:“啊?”

干嘛?

不是“稍息”了吗,还没“立正”呢……叫我有虾米事体?

齐排长看着简丹,有一点紧张。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因为他的学校里,女生比这儿更少……而他上军校前呆的部队里,更是一个都没有!所以他跟女的一说话,就紧张!

这一紧张,齐排长的气势又更弱了三分:“你来喊口令,好不好?”

简丹心下大汗——这能算在下命令吗?!还“好不好”……

不过简丹没想为难这个临时排长;再说了,这点小事,利人不损己的。所以简丹当即立正:“是!”

辅导员得全程陪同军训,负责拍照之类。因此陈振也在,在树荫下呆着,守着两桶纯净水,见状很意外——这违背“女生优先”原则。苦差事归男生。

然而陈振并不好说什么。

至于齐排长……

他又不笨,他的思路很清晰:这排里二十六个男生、四个女生,男生喊口令,怎么也不可能比他更有效果,只不过能让他的嗓子休息休息而已;可若是女生喊口令,这些男生们,能不好好听着、努力踏准步点儿吗?

简丹瞧着最懂事,简丹没有笑他——不是不想笑,是克制住了、没有笑出来——所以选简丹!

54、旧业

毛白杨通直挺拔。三十几米高,下面一半不枝不桠,上面一半枝叶浓郁。

法国梧桐粗如水桶,巴掌状的叶子足足有小脸盆大,冠盖如伞。

这天下午的队列训练,理学院的在东操——教学区东部四百米标准田径场。

……

红色的塑胶跑道,白色的跑道线。中央是绿色的人造草地,其上竖着白色的足球球门。操场西侧乃灰色的水泥看台,看台前护着白色的栏杆。

此刻,操场上一队队的学生与教官。

学生清一色丛林迷彩,最常见的陆军作训服;教官则是灰色的防化迷彩:灰色底子,绿褐黑的迷彩纹。

至于辅导员,他们虽然不用训练,却也穿了军装:大多是夏季常服,短袖长裤。

在这一片深深浅浅的军绿色之间,响着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沙哑,可是响亮。

而后,有一个女声加入了进来。

简丹那么正儿八经立正一回答,齐排长也找到了感觉,找到了他在部队里、在军校里被熏陶出来的感觉……之前这感觉被学生们毁了个七七八八!

齐排长当即一指自己侧旁一米开外的地上:“出列!”

俞灿忍不住笑了,常宁远与康柳怡还努力忍着。男生里更是笑了六七个。

简丹没在意。提拳小跑出列,止步、立正,“唰”一个军礼,而后礼毕待命。全套的标准动作,从容不迫。既不紧张,也不散漫。

队列里的笑声渐渐收了起来。齐排长当即立正,回以军礼,欣然一点头:“开始吧。转向、立正、稍息、跨立,反正就刚才那些,你自己决定。”

简丹不由暗暗无奈“好多废话”,当即敬礼回答:“是!”礼毕转身,正对队列。

而后简丹发现,一大半男生注意力在她身上;但有四五个,因为高温加枯燥,并不是很精神;倒是三个同宿舍的女生俱都在第一排,此刻一起望着她。虽然都有笑意、俞灿更是笑得花儿一样,可至少非常给面子。

简丹冲舍友仨眼儿一弯;而后简丹亮起嗓子,打了个前奏:“二十六连、三排,全体都有——”目光逐一扫过,眼看着那几个蔫巴巴的男生也都听见了,蓦然一喝:“立正!”

这一声“立正”,嘹亮饱满,直冲云霄!

……

简丹在队列里立正稍息左转右转向后转时,除了标准军姿一学就会、动作精确,不需要齐排长手把手地抬胳膊摆角度、费心纠正,还真没什么显眼的地方。

可此刻,简丹一开口。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嗓子天质只不过中上,然而这喝令之间,主要是个技巧与气势的问题。

而毫无疑问,简丹并不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与威严。一点也不缺乏。所以她喊起口令来,不容易累,更不容易哑,可比齐排长耐劳多了,也足以令二十六连三排的学生们精神一振!

尤其男生们。

齐排长喜出望外,不禁乐了。

陈振也是意外,眼睛随之一亮——别,别误会,千万别误会!作为辅导员,他得组织学生活动,中秋、国庆、一二九,等等等等。所以发现了这么一个苗子,他能不高兴吗?

……

学生们毕竟不是军人,没有“铁一般的纪律”。所以一时之间,附近几个排好多人纷纷注目。

二十六连二排的孙排长眼见军心一散,登时恼怒:“向后转!向左转!向右转!向右转!向后转!”如此一连串命令暴风疾雨般下来,硬是把二排的人转了个晕头转向、也转得背对了简丹那边。

然后孙排长悠然赏下一个:“稍息。”自己转头瞧三排去了——他也好奇嘛!好奇喊口号的女生什么模样。但他带的这帮学生娃,居然敢分心……哼哼!

该罚的就是得罚。

而董连长离得远。此时刚刚走回他自己的一排前面,闻声讶然,马上转头看,看了好一会儿,咕哝了一句“比我还像连长”,回头瞧瞧自己这个排,争胜之心顿起,深吸了一口气,大吼:“全体立正!”又听了简丹那边两道口令,也学着收了一点嗓子:“稍息!立正!”

他嗓子也破了,好在他是沙哑,并不至于引人发笑。

这一轮训练下来,齐排长很高兴,也有一点失落。

不过简丹对齐排长规规整整行礼,他也绷紧了回,于是上下级明确,该认真的都认真了起来,散漫的傲慢的,也不敢出格——那是出臰。

而齐排长对别人的长处一向能承认、能学习,学不来的就蹭着用!

所以趁着全连休息的当儿,齐排长跑去跟董连长商量了一下,提出让简丹当他们连的护旗手。

护旗手是军训最后一天,表演时行进在方阵前方的。不在方阵里,所以要踢好正步、尤其要压好节奏,但不用站队列。

也就是说,如果简丹成了护旗手,军训这三周里,不止基本军姿,还有队列行进。齐排长都尽可以把简丹提拎出来、让简丹协助他。

董连长一听,当即同意了。

他为什么不同意?他没理由不同意——考虑到身高搭配、集体参与、男女平等这些缘故,一般而言,旗手选个高大的男生,护旗手选两个女生。而他这个连三个排里,就只有十四个女生,一眼望过去一目了然、毋庸置疑:不管你横挑竖挑,简丹肯定有资格在内。

同样的,考虑到公平原则,一个连三个排,每个排出一个人,刚好一个棋手两个护旗。

因此,齐排长这个提议,在他自己的权限范围内。正常情况下,董连长只负责点头同意、不会干涉。

就这样,下午第一次休息时,简丹刚喝完水,发现自己被抓了壮丁……

齐排长:“嘿嘿。”

陈振:“当护旗手还不好啊!”

简丹:“……好,当然好。”

嗯,这依旧是小事。

一桩利人不损己的小事。

那啥,养老也需要活动嘛。晒太阳是好,可也不至于每天就只是晒太阳了。

这天晚饭时陈振给教官们送去了草珊瑚含片,连带简丹也有一盒——刚报到就军训。班费还没收,钱是他垫付的,保留了超市小票,等以后报销。

同样是这天晚上,教官们走进了女生宿舍:教大家整理内务,重头戏乃叠被子。

新生大多热情,一听教官要来,早早收拾了一番内务;等人真地来了,高高兴兴欢迎去了。

简丹跟着出了房间,立在走廊里,饶有兴致地看热闹——瞧瞧。瞧瞧她这些教官们!手脚都有点儿僵硬了!

可怜的小孩!

新生们倒也罢了,一者都还是娃娃,二者军服并非量身定做,削减了大部分女性特质。可进进出出的师姐们,那是货真价实的大学生,其中更有女人味十足的。

所以教官们逃也似地进了新生宿舍。

可怜的小孩!

简丹一脸笑眯眯,瞧上去可不是“欢迎欢迎、热情欢迎”嘛。

……

简丹他们的被子刚发下来,全新的,填充料质地松软,与部队里用的被子并不是一种料子。部队里的那种,更接近宾馆里用的,密而沉。

这样一来,要想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就格外有难度了。然而军训期间要检查内务,每天要瞧被子!

俞灿在水房里遇上隔壁师姐,得了人家面授机宜,此刻抢先把自己的被子拿到客厅大桌上做了试验品——等到叠好了,就“供起来”!晚上搬下床、早上搬上床,一直供到军训结束!

至于晚上睡觉盖什么……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条太空被,还有毛毯,应该够了。

客厅不大,一个辅导员、三四两排的两个教官,再加上七个女生,挤得满满。

齐排长仔仔细细忙了半天,末了自己瞧着也不满意,拿了一个凳子,擦擦干净,倒着平放在“成品”上面、使劲往下压。

简丹一直倚在一边墙上瞧热闹,看到这儿,不禁一乐。

汪琴则抱来了她的被子、冲她们二十七连一排的马连长讨好:“连长,你也帮我叠一叠——不不不,给我做个示范吧?”

这并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马连长哪里架得住恳求,点了头。结果227A的张盛楠也跟上了:“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而康柳怡灵光一闪,冲齐排长嚷嚷:“放书放书!排长你这样太累了!”说着就跑去拿了她的那套剑桥英语书来,还发动群众:“你们的也拿来吧!简丹……噢,你没带书过来。”

简丹应了一声。又道:“去跟师姐们借啊,她们多着呢。”

她说话时,齐排长小心接过了康柳怡的书——他这小心,不是怕弄坏了书、而是怕碰到康柳怡的手……

谁让这姑娘一边递过一叠大八开的书、一边居然还能转头跟人说话!

简丹瞧得清楚,不由莞尔。

而康柳丢下一声“好主意”,当即真给跑了去。

……

这一天晚上,新生们都累惨了。送走教官之后,才约莫九点。可是一个爬上床、两个三个跟着爬上床——结果一转眼,227B的四个就睡下了三个!

唯独简丹,端了自己的凳子、坐在客厅桌子前,把电话机挪到手边,而后开始写手稿:记下小说的情节构思、填写主要配角的人物卡。

九点三十二,电话铃响。

55、天南

简丹捉起话筒:“喂,唐劲?”

唐劲一乐,又忙忙虎起脸:“不是啦,您听错Liao~”

“哦?听错了么。”简丹写完手头这一句,收了笔合起本子,手指点点桌子,缓缓笑了——这是还记着昨晚的仇是么?!

“是的,听错了。”

这家伙!开玩笑都直来直去,没挖坑下套子的天赋。简丹好笑:“这样啊,那同志,麻烦请您找唐劲来接?还是他不在?那我可就挂电话啦!”说完也不等那边唐劲开口,立马转了话题:“今天这么早,你不会没洗干净吧?”

她要是说别的,唐劲没准还胡搅蛮缠;她这么一说,唐劲风吹雨打那么厚的脸皮,也微微一热,这就只顾嚷嚷“哪能那”、顾不上抬杠了!

……

他们一个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黄漆桌子九成新,光洁平滑、一尘不染;一个在星夜下的开放式走廊里。水泥墙上了年头,粗糙磨手。

一个在全国顶尖学府校园内,在新建没两年的学生宿舍里;一个在荒无人烟的山沟沟里,在光荣传统由鲜血铸就的老营里。

一个在北京海淀区,一个在四川盆地。

一个在地北,一个在天南。

一根电话线令他们能够互闻彼此、交换近况,令他们能玩笑,抬杠,还有**。

唐劲知道简丹今日军训第一天,便问简丹感受如何,又埋汰简丹他们的军训是“做游戏”、“玩玩儿”。

这是事实。不过斗嘴嘛,简丹当然要反驳。只是学生们的军事素质上,她实在找不到可以夸的,便只好把教官拿来说事儿;可教官们又不是简丹手下的兵,简丹哪里知道他们长处短处啊?

所以简丹只好说他们是多么辛苦,才第一天,嗓子就哑了!

她说这个倒也不是敷衍。虽然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但对军人这一行,简丹始终有一种别样柔软的情怀。敬佩、亲近、自豪,等等等等,掺合在一处,深沉而隽永。

于是这替人表功之间,也就有一份真挚的怜惜。

结果唐劲听着听着,就不大高兴了,就大眼睛蓦然一撑、吃醋了:“他们辛苦?!那我又怎么算!”

简丹乐了。她明知说一句诸如“就是因为你,我才觉得他们辛苦”之类的,便能当即安抚好唐劲。偏不用!偏偏要吊着唐劲:“你也辛苦啊,我知道的。”

敷衍!这是敷衍!

唐劲更不高兴了,哼唧了两下,忽然冒出来一句:“明天开始我不给你打电话了。”然后竖起耳朵听!听简丹的反应。卢盛说的话唐劲记得牢牢的呢!所以啊,他可不想跟简丹吵架。一点也不想。他只是吓唬吓唬简丹。

可惜唐劲的预料落空了。简丹听出来了,没假装上当,连不舍也省了,格外淡定地接了过来:“噢,我知道了。你们要拉练是吧,或者演习,再不就是跟兄弟单位交流去。那就不打呗,这又没办法。”

唐劲大奇:“你咋知道?”

因为你们这种部队,真的要出动了,命令一到直接开拨,压根没有提前通知一说!既然通知了,那就只能是拉练、演习、交流这些自己人跟自己人的节目。

但简丹没这么说,她换了一句短的:“你身上那些疤。”

轻轻的六个字之后,是沉甸甸的默然。

唐劲刺儿软了,彻底软了:“哎呀,怕啥,都是小意思!”说完却是低头瞅着脚前。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我一定会回来”之类的承诺,唐劲压根没法儿给简丹;他能给简丹的,只有这种空荡荡的安慰!

简丹清楚。很清楚。简丹微微一笑:“我没害怕。”

可你在担心。

只是唐劲从未想要摁着简丹承认这一点。他家丹丹那么聪明……他家丹丹还那么骄傲!

他怎么舍得。

他舍不得。

他……

“我想你了。”

“嗯。”

唐劲不满:“喂,你呢?”

简丹起身,关了客厅的灯,望着前面四号楼的灯火通明,轻声道:“也有一点。”

唐劲一怔,嗓门当即大了好几倍:“什么叫‘有一点’?!”

片刻前的惆怅与沉重,一下子荡然无存。

简丹忍笑:“我很忙的。”

“……您很忙?”

“是的。”

“……有多忙?”

“很忙很忙。非常忙。”

“那您都忙些啥那哈?!”

“赚钱啊。还要上学。”

所以只是“有一点”想?!

唐劲立马就想抗议!可赚钱上学都是正事儿、是好事儿,他口才有限,卡了两秒没找着理由,只剩哼哼。

简丹含笑道:“对了,我看中一件羊绒衫来着,新上市的秋装。给你穿应该挺好。”

唐劲大喜:“你买啦?啥模样儿的?”

简丹实话实说,当然“顺便”打击唐劲:“没买。钱不够。”

唐劲登时矮了下去:“那你还说!”想想不对:“十五号不是到了三千九百多吗?那什么牌子?!”就算比我赚得多、也经不住这么花啊!

钱是月初计清,早早可以看得到税前金额;但款项是月中到帐的,公司代为扣税,这才几天而已——不过已经被简丹花了个十之八九!

简丹数给唐劲听:“我自己添了两条运动裤,阿迪家的。给妈妈买了一支MP3,她听英语还有音乐;爸爸是一双运动鞋,也是阿迪家的。然后租房子。第一季的租金还要找我妈周转呢。”

唐劲明白了,食指划拉划拉墙壁,恨恨地撇过来、横过去:“所以,轮到我、没份儿了!”

简丹笑了,用力一应:“唔!”顿了半秒,不待唐劲开口、又马上哄他:“下个月就宽裕了。去给你买衣服。”

唐劲还没沮丧下去,就又乐起来了。这一乐他终于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那衣服到底多少钱的?”

“不知道。”

“啊?”

“我就是路过,隔着落地大窗看到的。”

“……这都行?!”

“你给晒得那么黑,衬得了你的颜色不多。店里头有没有。一眼扫过,还不清楚?那件是白的。米白。‘V’领。领口有蓝黑的染边。干净,明快——”不需要穿它的男人有稳重的气质,“所以刚好。”

刚好适合你这样儿的家伙!

“哦!”唐劲乐呵呵应了。他其实对那衣服还是没概念,只不过简丹怎么说、他就怎么信了,还高兴!又不好意思了……毕竟,虽然逛街的机会极少,可唐劲至少也知道,有落地窗的那种店面,都是名牌!就一个字——贵!

让丹丹给他买那么贵的东西……唐劲肉疼了:“是不是很贵?别买了,反正我也穿不了几天。你有空儿还不如多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

简丹莞尔:“好。贵的我不买——不过,那个不贵。”好的羊绒衫,正常保养,几年十几年都能穿;以下个月到手的收入记,拿出不足十分之一买这样一件衣服,怎么也不能算贵。

换一种算法,出稿三天、也即她工作一天半,所赚所得,给唐劲买个东西——这怎么能叫贵呢?

于是这两人便聊起了别的。

……

这天晚上快十点时,简丹挂了电话。

此刻,前面的四号楼依旧灯火通明,窗外的路灯蓝白蓝白。映得旁边的玉兰树微微发亮。

汪琴等着用电话,五十几分时已经来看了一回了。彼时简丹瞧了时间,给汪琴比了一个“八”——八分钟。

这会儿,简丹便过去瞧了瞧,见汪琴在,与她指了指客厅。

汪琴一喜,一溜儿奔进了客厅;简丹悠然走回自己宿舍,拿了东西去洗漱。

等到简丹回来搁脸盆时,隔着门,隐约听到了一句半句客厅里的温州话——完全听不懂!

简丹莞尔,爬上床睡觉去也。

夏末的早晨。日出早,鸟儿叫得也早。

鸟儿叫得最热闹的时候,是它们醒来出巢的那会儿。校园里绿化好,又很少有人祸害鸟儿,鸟儿自然就多。大清早的,真正是一片嘈杂,不知吵醒了多少人。

只不过,有的人翻个身继续睡,有的人却已经睡够了。

后者譬如简丹。

等到这喧闹渐息,天已经敞亮了。简丹连回笼觉都睡完了,尽情伸了个懒腰,起身叠了被子整了床铺,下来抓过桌子上的手表一看——还不到五点半。

早上七点集合。昨天下的通知,地点为女生楼下。

所以晨练完全来得及。

洗漱回来,简丹空腹清肠,喝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接着换下睡衣,穿了自己的及膝运动裤与白体恤,蹬上运动鞋,钥匙一转带上门,悄无声息,连弹簧锁“咔嗒”那一声儿都没有。

……

与此同时,老营里。

鸟鸣,日出。

毛毛雨。

气候湿润的地方,植被茂盛的山里,就是这样儿的:空气湿润,一有温差,搞不好就下雨了。

可真要说它是下雨吧,也忒抬举了——那是比针尖还细的水丝,肉眼可见,随着山风飘来荡去。

所以确切地说,这雨其实是雾,是云,只不过气流关系,没有升空,形成在地面上。

在这样的雨里来来回回,别说淋个透湿了。衣服上连水印都没有,只是摸上去潮潮的;也根本不须打伞,因为打了伞也没用——雨丝不是从上方落下来的,它们随风飘荡,无处不在。

润物细无声。

就在这样的小雨里,唐劲一个鲤鱼打挺、也蹦下了床!

56、地北

不止唐劲起来了,一大半的人都起来了——部队里的用餐号,不吹不去,否则去了也没东西吃;可起床号与熄灯号,晚了固然不行,提前一些,却是无妨。

冬天被窝里温暖,还能赖赖床……

这大夏天的,有什么好睡的?!

韩青扬起得比唐劲更早些,正好洗漱回来,眼看唐劲去开窗,忙道:“别,有毛毛雨。”

可是已经晚了。

唐劲已经把窗子开了大敞。

韩青扬会提醒,是因为唐劲一向烦透了这种雨——黏糊!不痛快!还弄得到处湿漉漉的,墙上地上单杠上……害人摔跤!

所以窗子一开,韩青扬就有了心理准备:唐劲一烦,可不得殃及他这条池鱼么……

然而,唐劲今儿心情特别好,不知怎么地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趴在窗前深呼吸了一大口:“哎,空气真好!”

韩青扬便不吭声了,去放了毛巾牙刷搪瓷杯。

唐劲乐了一小会儿,回头乐呵呵瞧瞧韩青扬。

韩青扬看看唐劲,没理他,拎过墙边倚晾着的作训鞋,在床沿坐下来,穿鞋带——昨天训练弄了一鞋的泥浆,所以他们都把鞋刷掉了。这会儿还有点湿,没干透。好在这是夏天,有泥沙虽然不行,没干透倒还能将就。

唐劲继续瞅着韩青扬不放。

韩青扬捱不过,摇摇头,还没问先已经失笑了:“又有什么好事儿,呵?”

唐劲大乐,却是奔去脸盆架前拿了牙刷与毛巾,丢下一句:“回来告诉你!”蹿出了门。

剩下韩青扬一个,愕然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抡起手上的鞋子砸过去了!

这小子,以前不这样儿的啊……居然卖起了关子?!

不过最终,韩青扬只是继续穿他的鞋带去了。

简丹下了楼直接开始走,越走越快,等到走完宿舍区前方的马路、拐上南北方向的主干道,她已经是在竞走——标准竞技动作。

跑步与太极,前者冲量大,后者蹲得深,都是膝关节负荷很大的运动项目;而竞走在此上要好得多。

简丹训练自己,是因为她爱护自己、而非苛待自己。所以简丹做了调整。

……

早上六点前后的校园里,看不到几个学生。

倒是有清洁工挥着竹编的扫帚,“刷、刷、刷”地一路扫过,。

还有上了年纪的教师,在操场里一圈一圈地跑。虽然速度不快,穿的还是旧背心与老裤衩,却坚定不移。

简丹从宿舍走到东操。东操上连她在内,一共五个人。

两个五十那一档的,都是慢跑,速度不同;一个四十左右的,在跑道上叉腰喘着粗气;还有两个三十不到的,估计是研究生,在折腾仅有的几样露天器械,力气倒是有一把,动作却欠标准,协调性不大好。

全是男的。

全身材不好。

年纪大的两个也算了,肌肉退化,在所难免;可四十岁正是壮年;而二十五到三十岁,更是体力上的黄金年龄!

哪怕脑力劳动者,也不带这样的啊!

所以简丹只觉碍眼,绕了一圈,马上出来了,抬腕扫了一眼手表,沿着东西走向的大路往东而去。

她报到前查过学校的资料,知道有一个“马圈”——马拉松圈。校内长跑的马路路线。全程大约三千八百米。眼下看来,操场不行,那就马圈吧。

……

东操很快被简丹拉去了身后。

一棵棵挺拔通直的毛白杨,也从她身边挨个经过。

清晨的太阳洒下金色的光,清晨的风吹来干爽的凉意。

就在这光影与晨风之间,简丹想念了一回唐劲:那小子可要健康多了!活蹦乱跶的……所以才帅嘛!

她知道别人会说,这着眼点也太肤浅了。但除此之外,她还需要什么呢?别人的闲话,她又何必在乎?

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男人挣钱来养她,她也不需要男人的承认来给予她身为女人的自信。她独立,她自信——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

所以,她喜欢一个男人,只会因为外表的吸引、因为精神的交流,与社会附加值没什么关系;她喜欢一个男人,既不担心生离,也不惧怕死别——她会伤心、她会难过:但她不会害怕!

也所以,不管唐劲在别的女人那儿被如何评价,在她这儿,真的是难得的好啦!

马圈自然也有其他人用。但在简丹看来,至少比东操好。

遇到不那么精神的,碰个面,或者超过去,很快就看不着了,不碍眼。

遇到了精神的,一般而言速度不会差,完全可以跟一段;若是迎面相逢,那正好期待下一圈的碰面。

很多时候,很多东西,只是个心态问题。

所以尽管这马圈对简丹而言,还是很简陋,她却是握拳摆臂、脚下如风,不仅走得飞快,还极为享受。

唯一可惜的是,七点集合,由于还要打拳,时间不够,简丹只能绕一圈。

……

这一圈快绕完时,简丹迎面碰上了一队两排防化迷彩——教官们!

不愧是军人,虽然当了教官,该操练的还是操练。而且操练起来,这跑步都一个幅度、一个节奏。

简丹大乐!只是军礼神圣肃穆,不立正不能敬,所以简丹两指一并点点额角,笑眯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尤其冲队头的齐排长颔首一乐,而后直接过去了。

齐排长是因为身高矮,才会在队列最前;此刻他自然认出了简丹,讶然张嘴。

……

“小齐子,艳福不浅啊——那女的冲你抛媚眼呢!”

“去你的!那是我学员!人家打个招呼,你思想有问题!”

“啊,大一的?真的假的!”“哟,脸红、脸红、脸红——噢耶!果然脸红了!”

“那还有假!真得不能再真了。”“你才脸红!你猴子屁股!”

“你得意个头,又不是你排里的!”

“反正是咱们二十六连的。别妒忌,千万别妒忌,啊!”

“滚!”

……

阳光灿灿,杨叶沙沙。

教官们继续排着队往前跑,新生们开始三三两两起床。

不管是跑的,还是起床的,都是青春方艾,都是年华正好。

就这么绽放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绽放在这和平的岁月里。

……

与此同时。

老营。

勾梯、铁丝网、浪桥、战壕、泥水塘、木墙、火圈,以及尽头的靶场。

全副武装跑过去,射击,再跑回来。既看用时,又看命中。五十组。成绩不行的加量——加到你行为止!

今天,他们是午前出发,故而早晨的训练仍然依旧。

依旧一身迷彩一身泥水,依旧飞奔飞蹿、精疲力竭。

同样是青春方艾,同样是年华正好。

就这么守卫着自己出生的土地,就这么换取了和平的岁月。

韩青扬在这些上面还挺不错,他的弱项是与人近身格斗。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与唐劲一个屋:宿舍安排综合考虑自愿与需要。

与唐劲不同,韩青扬军校毕业,来这儿比唐劲晚。当时正好唐劲原先的舍友退了,杨队一问唐劲没意见,就让韩青扬填上了。

唐劲的情况又是另外一种。他身手在那儿摆着,猞猁一般灵活敏捷。所以前二十组,唐劲比韩青扬利索多了,接下来渐渐慢了,后面的就现出了颓势,最后几组靠死撑。

这样,一算平均成绩,唐劲总是不如韩青扬。

但真要交火了,其实用不了这么多组。所以,作为突击手,唐劲比韩青扬好得远去了。

没办法,他们的体能训练不是足量——是超量!故而唐劲的体能很好,只是长子里面也能找出个矮子,唐劲在此上到底比不上他的战友们。

……

此刻,韩青扬已经完成了,一屁股坐下来休息。

唐劲还有最后一组。

韩青扬喘着气,望着唐劲的背影,默不吭声地琢磨了起来——羊绒衫……米白的?

他真不羡慕!他只是生活单调。

他们都单调。

那边唐劲迅速跑完浪桥、飞步跨过战壕,冲下泥水塘,溅起好大一朵泥浆花!

韩青扬忽然就觉得自己看到了那衣服——崭新崭新、却满是泥浆!

他连忙甩甩头、转开了眼。

军训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这日子就过得飞快。

一眨眼到了第五天,唐劲回到老营,又开始给简丹打电话了。

……

齐排长对简丹很满意,而且感激。因为简丹一丝不苟,不骄不躁。不像另外一些个被教官点来喊口令的男同学女同学:一开始多少有些得意,倒也干得不错;可到了后来,个个都嫌辛苦,老是故意清嗓子。

教官们又不笨。论考试,那是不如这些天之骄子们;但论人情世故,却是懂得比新生们多。于是免了这些学生的任务,自己上阵。

他们的嗓子嘶哑,可他们责无旁贷。

但简丹没有这样。而且简丹也厉害:她的嗓子一直好好儿的。

这厉害不是没缘故的。简丹除了晚上接到唐劲的电话时,会轻言软语聊上几十分钟,一天里它时候,基本上不说话,这就休息充分;而且简丹只要情况允许,就吃草珊瑚含片儿,细细地含,一片接一片地含,于是保养也跟上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齐排长的关系——他只在撑不住的时候,让简丹帮着喊一会儿,自己趁机去喝水吃含片。

毕竟是女生!他已经占了便宜了!把人家当骡子用,他能好意思么他!他还要不要脸儿了?!

……

但是,陈振却是有点儿失望。

59、打靶

次日,潘静顺利入手周立的手机号码。

当然,同时入手这个号码的,还有她们班其他所有女生,以及绝大部分男生。

同样是次日,简丹趁着中午去食堂吃完饭,手机短信跟潘静要来方位跟时间,真地跑去看了看那周立——果然是帅哥!

论大众打分指数,百分制而言,只怕比唐劲还要高个七八分;而论风格,与唐劲并不一样:周立眉清目秀,细长眼,鼻梁挺拔但并不高,薄唇,笑起来还有点儿腼腆。

说得俗一点,小白脸。

简丹目估,周立的身高在一米七六。这个子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一衬,愈发小白脸了!

……

简丹考察完毕,还没回到宿舍,潘静的短信就追到了。

潘静:怎么样怎么样?我看到你了!

简丹:瞧着不错。八十五分。

潘静:才八十五分啊!太小气了!

简丹:纯美学角度哈。唐劲也就七十八分。

潘静:那么低?那你还喜欢他?

简丹:我就好他那一口。

潘静:那卢盛呢?

简丹:八十八分。

潘静:他那么帅,九十都不到?

简丹:上了九十,那得极品。卢盛还小呢,还有潜力。

潘静:照你这么说,一百分得是什么样儿?甜甜吗?

简丹:他差远了。看在你的份上,给个九十五吧。

潘静:那你见过一百的吗?

简丹:见过。

潘静:谁?

简丹:大卫。

潘静:那是一雕像!文物!死的!

简丹:真正的美,跨越生死与时空。

潘静:这倒也是。

简丹:呕——我被自己酸到了。

潘静:……我才被你雷到了呢!

不管是被酸到了、还是被雷到了,日子依旧一天天地过去了。

简丹每晚九点半等电话,说到十点差几分,已经成了227宿舍所有女生的常识。

潘静每天发短信跟简丹说周立,已经成了简丹习以为常的每日事务之一。

军训到九月十二日为止,最后一周安排了实弹打靶,还有拉练——半夜三更,二十公里。

所以九月五号一过,新生们又兴奋紧张了起来——之前因为训练的单调与辛苦,气氛有些低迷。

靶场自然在郊外。

学校里组织学生、大巴载去,靶场外集合整队、安全训话,接着各连队依次打完靶,最后再原样儿拉回来,足足要花一个下午。

……

戴眼镜的打靶,那成绩可想而知。五发子弹,二十六连三排好多学生,直接打飞了!还有一个打出了六十多环——他靶上有九枚子弹!

好在这个成绩不计军训分数,只是报给大家听听。

简丹瞅着供给他们用的步枪,暗暗嫌弃了一声“破烂”,扑倒持枪,从头到尾细细爱抚了一遍——久违了!

凑合着过个瘾吧,总比没有好哈。

而后简丹静下心来、放轻呼吸、凝神瞄准、半摁扳机,扣动!

一、二、三、四、五。

不徐不疾,不紧不慢。

孙排壕沟里跑去,接了成绩单子过来。

这各人的环数,就是满足一下新生们对结果的好奇心,没啥好比的。所以教官们并不统计合格率优秀率,各自拿了单子,随意看看。

结果孙排吆喝上了:“我这儿尤自强四十八、陆骥五十——满环!”

董连扫了一眼自己的单子,没有能压过孙排的,当即一背手、单子扣到身后去了,冲孙排恨恨:“我说你咋跑这么快!”

孙排嘿嘿笑。齐排低头一看三排的单子,大乐,冲孙排直抖单子:“我这儿也有个五十的,还是女生——比你强!”

孙排一怔,立马看看简丹:“又是简丹?”齐排点头,洋洋得意。孙排当即唾齐排:“狗屎运!”

他说的是齐排狗屎运。可齐排跟他杠上了:“啊呀,怎么能看不起女同学呢?你们陆骥能出满环,咱们简丹凭啥不能?!”

董连乐得看热闹。附近新生们大半瞧得笑了。尤自强推着陆骥过来问简丹:“你也是新疆的吗?我们俩都是那儿的。”简丹一笑摇头:“不,我北京的。新疆的军训是不是很严?”

那地方,战略所致——乱!军事压力大!

尤自强与陆骥均点头。陆骥正要说什么,刚好俞灿找了过来,直推简丹,还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孙排骂你狗屎运!”

简丹当即很配合地瞅向孙排,一脸无辜地瞅!陆骥便把话咽回去了。

而孙排则尴尬了,一指齐排跟简丹道:“我不是说你啊,我说他呢!”

……

二十六连打完了,下了靶区,到一边整队。二十七连也开始下来。

董连跟宋排两人去弄来了子弹壳儿。这也是老节目了。新生们大多没摸过真枪,早早跟他们讨子弹壳儿当纪念品,那会儿他们还拿乔端架子;不过这会儿真地开始派发了,他们就大方了、就慷慨了。

董连脱了自己的迷彩上衣兜了拎着;宋排装了半帽子来,还热乎!

此时宋排把他的往董连那儿一倒,掸掸帽子,吆喝:“来来来,自己拿!每人最多三个啊,否则不够。”

董连瞅瞅地上,都是泥啊草啊,不好搁衣服,只得白了宋排一眼、无可奈何自己端着。

陆骥表示不屑。尤自强随手抓了俩。汪琴、俞灿、康柳怡都贪心,都抢在前面、都拿了五六个,还一起冲董连跟宋排讪笑。

两个教官装作没看见她们干的好事儿,更不说她们,只是忍不住连连好笑。

男生们倒是有说的,“你这拿了几个”,“哟,贪污哎”之类。可大家一个系一个院的同学、这还是“稀有动物”——女生!他们又怎么好意思较真……

这不都让着么!

否则就凭两个女生那个子、那力气,怎么可能抢得到最前面。

简丹也一样、也受到小小优待:一圈儿的人,她却是轻松凑到了董连跟前,探头瞅了瞅,拣了一个色泽亮堂的。

董连一奇:“一个够啦?”

简丹一笑点点头,让出位置给同学,随意踱开几步,手指一扣、从壳口往里一吹!

——?!

孙排正好面对简丹这边,看了个清清楚楚,马上绷起脸:“谁?!严禁乱吹哨子!”

简丹无辜瞅向孙排,装傻。齐排一回头看看简丹,直接几步朝孙排、重重一搂,呵他痒痒:“严禁啥,嗯?!说!”

哎,部队里护短真是骨子里的传统,哪怕三个礼拜的上下级!

简丹就乐了。

孙排明显怕痒痒,一下子撑不住了,笑得不行,一边忙着挣开齐排,一边声调儿整个软了,就是还嘴硬:“哨子一吹,紧急集合,这怎么能乱来呢?”

在部队里、在军校里,那是不能乱来,可他们这儿嘛……

呵,呵呵!

齐排追着了孙排几下,放过了他,转头问简丹:“这还能吹?”

简丹点点头,奇了——本来就能吹啊!弹壳哨!鼎鼎大名的弹壳哨!传统悠久!难道居然失传了?

不可能!

……

齐排:嘘!

俞灿:嘘!

康柳怡:嘘!

胡斌斌:嘘!

马连:嘘嘘!

汪琴:嘘……嘘!

彭傲雪:嘘!

郑旭亮:嘘!

陈振:嘘!嘘?嘘嘘嘘!嘘?

孙排:嘘——嘘!

董连:嘘嘘嘘嘘!

……,……

简丹:“……”

她能说什么?

她只剩笑个不停,笑到肠子打结,揉揉肚子望天!

回去的时候,大家“嘘嘘”了一路,好些人嘴都吹麻了。

最后还是康柳怡先成功了——弹壳哨就是个吹气的角度技巧、轻重把握,而康柳怡有声乐基础,以前还学过几年笛子,这对气流的把握,自然要更敏锐些。

然后陈振也学会了:他吹得口干喝水,喝完在那儿捏着他的子弹壳盯了半天,不知想了些什么,再慢慢儿试了几次,就突飞猛进、幡然领悟了。

简丹笑得不行,又兼存心看热闹,没有手把手传授技巧——反正不难,试试就能摸索出来。

而等到有一个女生、一个男的辅导员摸到了窍门,后面的就快了,没一会儿学会了一大半——这些人里面,不管是教官、还是学生,都这个年纪、大多还单纯,吹弹壳哨有“间接接吻”之嫌,男教女、女教男,那是不可能滴!

这种情况下,哪怕其中一两个不那么单纯的大尾巴狼,也披起了雪白雪白的小羊皮儿装乖,绝不会主动提出来。

譬如简丹!

……

齐排学会后,玩得很高兴。他们回到学校之后,整了队去食堂吃晚饭。这种时候不像训练那么严肃,齐排没掏哨子、掏出子弹壳儿,吹了一小段路,代替“一二一”的口令——顺便保养嗓子。

俞灿“噗哧”就笑了。另外还有好些个都乐了——没什么,真没什么!人家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简丹也莞尔。

齐排看到了他学员们在笑,刚好脚步也踏齐了、食堂也到了,齐排就若无其事收起了子弹壳儿。

军训的用餐,一盘盘的份餐都是在桌子上给摆好了的。他们坐下来后,齐排与陈振在几个女生这边。俞灿笑意怎么也收不住;常永宁起先还撑着,此时她看看齐排、看看俞灿,到底被引得忍俊不禁。

齐排就有点赧然,给来了一回此地无银三百两:“义务兵两年,二十发子弹!学校里也没打过几次。”

57、回报

因为军训第二天,晚上几个排拉歌的时候,陈振提议简丹来一个,简丹却坚决推辞了——没说“不会唱”,说的是“嗓子不大行”。

这理由很充分。

幸而还有俞灿,以及康柳怡。

陈振虽然还在读书,却已然做了不少社会工作,在这方面很有自信。于是,正因为简丹的推辞,陈振反而被激了起来,深感自己“任重道远”,想要把简丹拉过来——拉入到俞灿、康柳怡的行列中来!

……

军训中的第二个周末,八月二十八号,星期六的晚上。

作为男辅导员,陈振可以住在男生宿舍,但是无法住在女生宿舍。所以他做男生的工作有地理优势,很近很方便,睡前、饭后,都可以见缝插针地解决问题;然而对女生这一块,却需要另外抽出时间。

周末不上军事理论课;而且这会儿大家相处了十天左右,名字都叫得出来了,也熟悉了。故而,毋庸置疑,这是个适合“促膝长谈”的日子。

另一方面,俞灿她们关心选课、转系、学分积、奖学金、社会工作、出国、保研、入党等等一系列事情,也正想尽早寻找个时间,好好问问陈振呢!

所以这一天,陈振就与两个班的女生们约好了——晚饭后,他到访五号楼227,大家客厅会谈。

简丹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对大学里的事儿没有陌生感,也就没有担忧。何况她自己的生活,她早就有计划了。

只是物理系零四届的女生都关心这些;况且时值军训,简丹回家或者回租屋均须请假,很麻烦。结果,简丹也跟着去客厅凑了凑热闹。

七个女生,六个在问,这场面怎么也闲不下来。

陈振显然有备而来:他是带着自己的水壶过来的;并且,他从屁股一落到凳子上开始,足足四十多分钟,都在回答问题。

而后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常宁远大叹:“我本来想做学术,以后当个大学老师;可听了这么多,反而没把握!”

陈振笑道:“现在留校这个选择很热门。那你大一这一年,先把成绩搞好。成绩好了,不管出国、还是保研,都有好处。”

这是大实话,新生都点头,简丹也跟着随意来了一记。

康柳怡更是感慨:“我看过培养计划了,还有课表。那么多大课,这简直就是高三的翻版啊!”

大家笑了。俞灿、汪琴都连声赞同;赞同之中,多多少少不免流露出失望之色——这与她们所期待的大学生活太不一样了!

常宁远更是叹了口气。张盛楠点点头应了一声,神色间却是大半茫然。还有个彭傲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蹙眉凝思,没开口。

简丹莞尔。

这帮小孩子都是小时候被拘多了,结果居然期待到了大学里痛快玩儿!

当然,该玩的时候还是要狠狠玩、痛快玩。但大学的学习,主要是为踏入社会、开始工作做准备的,比中学、小学更辛苦,一点也不奇怪。

何况这是内地最好的学校,这是以“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为口号的学校。所以,如果说有人在这儿度过了“四年本科、四年高三”,那也没什么可以惊讶的!

只可怜这些小孩,小时候大多没好好儿玩过、甚至不曾学会怎么去玩……

陈振挨个看看女生们,目光停留在了简丹脸上:“简丹,你呢?你一直没问问题。”

——给您省事儿还不好吗?

简丹无奈一笑:“我啊,做学术吧。”

陈振颔首,鼓励道:“那就好好上专业课,大二、大三考个语言。国外的教授,最看重的还是专业,毕竟他们招人过去是干活儿的,GRE什么的过线就行。如果能出PARPER,那就再好不过了。”

PARPER就是论文。简丹摇摇头,又点点头:“到时候再说吧。”她没必要留学。因为她打算做的,是理论物理。确切而言,是整理一些理论物理上的常识,交给这个世界的、这个行星上的物理学家们去检验。

而理论物理不像实验物理。实验物理需要最顶尖的设备支持,国内外差距大;理论物理主要凭脑袋,这差距就小。

况且,等到需要交流了,完全可以去做访问学者。

在上辈子那会儿,这些东西都是常识。公民平均年龄三位数的年代,那知识更新之快,绝不是现在的人们可以想象的;终生学习之重要,也不是眼下的情况可以比拟的——尤其在她那种位置上!

只不过,就像“乘除加减”一样,会算是一回事,小学生便行;可要能给人讲清楚其中的定理,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就得小学教师了。

简丹上大学、进物理系,正是为了把自己从“小学生”,培养成“小学教师”,然后开写回忆录……

有“侧重”的回忆录。

讲述“乘除加减”的回忆录。

也是作为给予这个世界的回报。

若不是为了这个,她挑一门自己会的外语去读,还不轻松?

……

陈振见简丹说得平静笃定,暗暗吃惊,也暗暗感叹:新生刚入学就能目标明确的,实在实在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个目标,简丹又能坚持多久呢?

还有,既然志在学术,这四年之间,简丹只怕不会在社会工作、集体活动上,投入多少精力了——也就是个参与者、不会是组织者。

这令陈振觉得惋惜。一二九什么搞得好,他也有面子不是。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作为简丹的辅导员,陈振自然要予以鼓励,要尽心尽力、诚诚恳恳地鼓励:“有目标是好事,我看好你!”

简丹一点头,对陈振微微一笑,骄傲而平静。

恭喜——您瞎猫撞着死老鼠:蒙对了!

军训除了队列,还有一套军体拳要教。

结果这一教,简丹几乎抚额长叹——太惨不忍睹啦,这打的都是什么拳!

只是,俗话说得好,“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些成绩最好的学生,大量精力花在了功课上,总体而言,体育不好、协调性欠佳,也没什么奇怪的;而年代的差距,更是可怕得很。

想想看,一百年前,发个电报都奢侈呢!到了如今,谁不用手机?哪怕捡破烂的,都用这种随时随地的通讯工具互换有无!

所以简丹当机立断、马上主动适应环境——她把标准从“民用”降低到了“幼儿园”。

倒是齐排长又乐了:因为简丹打得很好,好得完全可以做示范了!

于是齐排长当即把简丹拎出来,让简丹在前面领拳;他自己则喊口号控制招式,同时在队列之间来来去去地忙——忙着一个一个地给他的学员们掰胳膊摁腿、摆造型!

简丹无所谓:反正她没损失。

至于出这种小风头可能造成的与新同学之间的疏远……

唉,代沟在那儿横着、理解障碍在那儿竖着,不管怎么相处,她与这些小孩,只能融洽、无法亲密。

这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

对于二十六连三排的训练方式,董连、孙排、马连,还有二十七连二排的罗排、二十七连三排的宋排,在休息时间里,纷纷向齐排表示妒忌——他们合伙儿开齐排的玩笑。

齐排长眯眯地笑、不说话儿。

他又能说什么……

——他可怜的嗓子!

况且,他只是运气好罢了。优秀的异性人人欣赏、人人向往,但他们与这些学员,只是萍水相逢、只是三个礼拜的缘份。

然而,有的人,可不这么希望!

九月三号,周五。

晚饭后的休息时间。

潘静短信召唤简丹,简丹刚好在水房,就是盥洗间,洗衣服,没看到。潘静等不及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宿舍那边俞灿一喊,简丹冲了两手的肥皂泡,赶回去接了。

一分钟不到,简丹搁下电话,与潘静约好了十分钟后楼下见——她总得把衣服洗完晾上吧?

……

盛夏的夜晚,路灯如水。

灯下正是一株紫荆,枝条丛生,绿叶婆娑,满目苍翠。旁边是挺拔的白玉兰、紫玉兰,枝桠笔直指向夜空。

潘静到得早,在树前灯下,来回徘徊;一见简丹,一溜儿跑了过来。

自从高考结束,简丹好几个月不见潘静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儿,登时一奇:“怎么啦?”

潘静却没立即说。她挽上了简丹的胳膊:“陪我去走走吧。”

别人提这要求,那还真两说!可这是潘静。所以简丹好脾气地答应了:“好啊。往东操那边去怎么样?那些树很漂亮。”

潘静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简丹马上当潘静无条件赞同,直接开步走了。

她们出了一号楼与四号楼之间的大路,拐弯,沿着宿舍区前的马路边,走过梧桐树下的人行道,缓缓向东;又拐弯,沿着紫荆操场的东边,徐徐向南。

这一路上,潘静破天荒地沉默,简丹也不催她,只是陪着。

哪怕潘静改了主意不说,简丹也不会问。权当散步了。

而后,当她们经过游泳馆、望见东操的时候,潘静开口了。

58、周排

若有若无的夜风之间,潘静的嗓音清亮柔和,喜悦里带着憧憬:“我们周排很帅。”

简丹了然莞尔,含笑看向潘静。

潘静瞅瞅简丹,赧然笑了,低头望着自己身前的影子渐渐变长、变淡:“真的啦!”

谁说是假的了?!

简丹好笑,柔声道:“那找个机会,我也去看看,看看到底能打几分。”

潘静一怔,当即白了简丹一眼,几分嗔恼几分羞:“你个大色狼!”

这都舍不得?

简丹当即笑眯眯回敬过去:“你个小色狼!”

潘静不依了:“你明明比我小呢!”

她也八六年出生,但她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三号,所以比简丹大。

不过,这个问题嘛……

——实在很有待商榷!

简丹就悠然道:“人有三种年龄——出生年龄、心理年龄、生理年龄。依我看啊,咱俩到底谁比谁小,还真不好说。”

结果潘静好奇心起,把后两种年龄刨根究底问了一遍。

……

她们说了一小会儿三种年龄的话题,到了东操,登上看台,爬上最高的台阶,倚着背后的护墙,眺望四下。

夜色朦胧了跑道的红与人造草地的绿。倒是操场北边护网外的毛白杨静静伫立,身影高大挺拔,在夜风经过时沙沙低语。

不知何时,两人安静了下来,有好一会儿没开口。

而后潘静轻轻道:“周排他……人也挺好。”吐字清晰,声音里含着羞涩;目光明亮,眸子中有柔和的笑意。

简丹缓缓点头,也是柔声问:“周什么?”

“嗯?”潘静没反应过来。

“名字。”简丹轻轻道,“周排的名字。”

“周立。站立的立。”潘静顿了顿,又补充,“立人立业、处世立德的立。”

简丹微讶:“这都告诉你了?”

潘静丢给简丹一瞥,额头左脸右脸上,明晃晃写了“你、笨、蛋”三个大字:“一看就知道呀!”

原来是自己脑补的!

“所以,你喜欢他?”

“嗯。”潘静应了,又害羞,拽拽自己的袖子、手儿扣着袖口缩进长袖里,“有一点啦!”

可怜的关翎!之前你还只是未得准入,还有争取的机会……

而现在,你正式出局了!

不过简丹也只是一念之间笑叹一下而已。小小年纪,失恋又有什么大不了。而比起关翎,潘静才是她看重的人。要知道,作为一个百年老兵,简丹护短,那是骨子里的!

所以简丹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当即细细问潘静:“怎么看上的?”

“我们班有个男生,叫什么来着,第一天下午晒晕了。周排把人送去辅导员那儿。那男生比他还更高呢!一米八十多!还胖!不知有多重!”

“那肯定沉得要命。”

“是呀!”

“可是,就这个吗?这是他的责任。每个教官都会这么做。你说他人好,不止这个吧?”

“我隔壁的倪婉,来例假,肚子疼,请假,他很好说话,马上就答应了!二排也有请假的,纪排可比他凶多了!那女孩子好可怜,都给气哭了。”

简丹手一摆:“这也是该的。不是你们的周排特别好,是那个纪排不对。女人本来就跟男人不一样,生理构造不一样,体能也就不一样。纪排要是硬拿男生的标准往女生身上按,那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他先生个孩子让我瞧瞧!”

潘静“噗哧”失笑,又瞪大了眼睛看看简丹:“丹丹,你……你好有气势哦!”

简丹一怔:“是吗?”汗,都退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简丹马上顺势一挑潘静的下巴:“小妞,来,给爷儿笑一个!”

潘静乐得花枝乱颤。

简丹莞尔拍了潘静一记,撤手懒洋洋换了个姿势:“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喜欢周排。上面这两条不成立,一条也不成立。”

潘静不看简丹了,抬头前方的夜空去了:“我……我鞋子里进了沙子!”

“他帮你清的?”

“唔。”潘静一转身趴去了护墙上,摸摸自己的脸——发烫!“我弄了两次,都没弄干净……那会儿我们不是正在踢队列嘛!疼死了!水泡都磨出来了!”

简丹忍俊不禁,轻轻失笑。

就算是上级,对下级关心到这程度,也很少。所以潘静没看错,那周排,百分之九十九,人好;还剩下百分之一嘛……恋脚癖!

潘静小小声儿尖叫:“你笑什么!”

“我记得——”简丹略一顿,卖了卖关子,“以前古代的时候,一个姑娘,要是给一个男人看见了手臂,那她就得嫁给人家了。更别提脚了。”

潘静大羞,连连捶简丹:“去你的去你的!老封建!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家都穿凉鞋呢!还有,我穿着袜子!”

她力道太轻了,对简丹而言。所以简丹乐呵呵由着潘静闹,只当是按摩。

结果潘静忙了一通,一看简丹那表情——分明很享受?!

潘静赶紧收手,头一伸用力冲简丹“哼”了一声!

简丹不再开玩笑,轻声道:“这么说来,人是蛮好。可你要明白,他那么做,是因为你乃他的学员、是因为他拿你这小傻蛋没办法,谁让你自己搞不定——而不是在追你。不是一个男人在追求一个女人。”

“我知道呀。”潘静一耸肩,转回身倚着墙壁,吃吃笑了,“不过他也脸红了。”

简丹一乐,凑过去几寸追问:“什么叫‘也’?”

“好啦好啦!”潘静送了简丹一双白眼,承认了,“我很不好意思嘛!”

“所以你喜欢他?”

“唔……有‘一点点’啦!”

“那关翎呢?”

“啊?”潘静一时愕然,忙忙转头看简丹,“你怎么也被他给收买了?”

“我是问,这两个人,在你那儿,有什么不同?”简丹正色望着潘静,“如果只是因为周排帅、只是因为他跟你一起闹了个大红脸,那军训的时候喜欢喜欢,也就够了。”

潘静轻轻点头,跟简丹歉然笑了笑,慢慢儿边想边道:“关翎,怎么说呢。他人不坏,可他……不成熟。对,就像你说的,不成熟。”

简丹茫然:“我说的?”

潘静用力一点头,又白了简丹一眼:“是啊,你忘啦?我们吃烧烤的时候。你说你那位比卢盛成熟。”

“那是自然的。”简丹想起来了,“不说别的,光说阅历——他们差那么多。”差得太多了。“那关翎哪儿不成熟?”

“他以前有事没事老拿笔戳我、问我题目,都不管我在做作业……而且他明明可以问霍俊、还有你!真是烦死了!你忘啦,高二那会儿,我都为这个跟他吵了一架!然后才好了。可是你要知道,在那之前,我还从没跟同学吵过架呢!”

简丹失笑,摇头不语。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喜欢就去招惹,只是往往未必得法罢了——说白了,谈恋爱也是有技巧的、也是要学的。

潘静也不是真的要简丹回答,径直往下说:“我承认,他喜欢我,我是有些高兴啦!谁会不高兴?”又一缩脖子,“可他那样儿……还是饶了我吧。”

简丹点点头:“这倒是。”

“周排就比他成熟!”潘静下定结论,又美滋滋添道,“人也好。还帅。”

简丹恍然明白了:“你喜欢能照顾你的。温柔细心的。”

“嗯!”

“而且要帅哥。”

“……是啊!对啊、没错啊!”潘静害羞了一瞬,下巴一抬承认了,又拿胳膊肘一个劲儿捅简丹,“怎么啦?你不也喜欢帅哥嘛!还说我呢!”

“是的。我一向喜欢。”简丹坦然一笑。而后她一撑身后的护墙,站直了身,正对潘静:“那行。”

潘静微讶:“什么?行什么?”

“我支持你。”简丹冲潘静一点头,又认真告诫,“不过你跟周排,会比跟大学同学,有更多困难——这个你自己要有准备。”

潘静一把抱住简丹、紧紧抱住:“丹丹你最好了!最最好了!我都不敢跟她们说!她们肯定要笑我!”

简丹无奈回以拥抱——这小孩,压根没把后面的听进去!

……

潘静挂在简丹身上狂蹭了一顿,这才恋恋不舍放开,牢牢挽住简丹手臂,又跟简丹讨教:“那我该怎么做?给我说说你跟你那位啦!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简丹一掸手,“很简单啊,我们凑巧在一个公园里晨练,我瞧着他挺好,就去搭讪了。”

潘静大惊:“这都行?!”立马效仿:“那我也去问他手机!”可她刚表完决心,没过五秒钟,又犹豫了:“据说,那啥,男的对倒追他们的女孩子,总是不大珍惜——你不怕吗?”

简丹微微一笑:“什么叫‘倒’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我说老封建——你自己才是!我自己喜欢,那就出手;他要是对我不好,那就不值得了、就分。至于你,依我看,只要周立周排长对你,有你爸对你的一半……不不,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就够了。只要有四分之一,那就很好很好。要是没有,那就算他下了大把功夫把你追到手,又有什么好的?”

潘静一怔,想了小半晌,缓缓点头:“说得对!”眸子灼灼发亮,下定决心:“我明天就去问!”

60、容让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不止附近几个学生,连陈振都不禁笑了!

只是陈振到底是辅导员,要配合齐排工作、要给齐排保留威信,所以他一边笑一边赶紧使劲往回咽。

简丹也是莞尔,同时又恍然——怪不得!

怪不得齐排他们不会吹弹壳哨。

弹壳哨是不难吹,可那得常摸子弹壳儿的人,才会想到要这么玩儿;一年摸一次枪的,能有几个去琢磨这个。

何况,弹壳哨最流行的年代,是子弹易得、而哨子不易得的年代,也即战备压力大、物质匮乏的年代。可现在这会儿,不锈钢的也好、塑料的也好,各种各样的哨子,才几块钱一打?

……

大家一笑,齐排登时有一点发窘。只是,两周多以来,彼此都已经熟了,并且各个排有各个排的情况,而他们这个排,辅导员脸不黑、又有简丹作为纽带,这“官兵”关系,就处得特别好!

而处得好,对齐排而言有利也有弊:利是在训练中遇到困难时,容易做思想工作,容易团结一致、克服过去;弊则是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好拉下脸来训人。

所以齐排无奈认了——他要走威严路线,也没啥条件呀!只好亲民。

简丹则端了汤碗喝了一口,瞧热闹瞧到心满意足,这才放下碗、拿筷子去戳大排,顺便趁空给齐排解了一句围:“少摸枪就少摸枪呗,我看这是好事——得和平年代,才会这样!”

陈振赶紧点头:“没错!”一边还有点笑意,继续努力往回忍。俞灿自知笑得最多,忙忙跟着赞同了一句:“那是,不打仗还不好吗?最好了呀!”

在座的智商全部正常,所以这一点人人承认,个个附和。

齐排用力一点头:“太平兵是无聊了点,但总比缺胳膊少腿当烈士的好!”

他自己都这么说了,气氛登时大好。

而简丹却想到了唐劲。

十三亿人享受的和平,就压在几百万的零头上,压在七大军区的官兵肩上。其中唐劲他们,乃是零头的零头,鲜血染成的零头……

简丹戳起大排,恶狠狠咬了一口!

这天晚上,唐劲被简丹玩得额外厉害:吊上来、踩下去!勾上来、拍下去!

……

这倒也没什么:唐劲可不小气!况且这又是简丹,他心爱的小姑娘……他媳妇儿!

所以唐劲压根没生气,还不亦乐乎、还甘之如饴。

不过,简丹下套下得狠了,唐劲多少也吧唧出一些不对劲儿来。可他又不会甜言蜜语,试着安慰了简丹两句,却不知怎么给适得其反了!惹得简丹恼了!

唐劲没法子了,只好老老实实,乖乖儿地让简丹玩——套用一句互联网用语,“躺下任调戏”!

而简丹深深了解唐劲他们的职业性质,所以,与过去两个多月里一样,在搁下电话告别之前,简丹给唐劲掳顺了毛,把唐劲哄得高高兴兴、美得冒泡。

否则她不放心。

至于这两人在电话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反正他们都是一搁话筒便忘了。

……

打靶之后,隔了一天,就是拉练。

半夜拉练。

军训发的是解放鞋,老掉牙的玩意儿,橡胶平底布料面儿,走路多了脚疼。

这年头物质条件好,哪个学生没有运动鞋?稍微有点儿重要性的野战部队,训作靴都没在用这个了。所以教官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通融,允许学生穿自己的鞋——条件是把解放鞋给背上、在集合后换!

集合时还是要保持整齐。从头到脚的整齐。包括鞋子。

此外,拉练还得负重。行囊就是“豆腐块”——被子,行军带打包。

当天晚饭后,新生们早早开始忙了——忙完趁早抓紧时间睡觉!

简丹卷紧被子,麻利打好背包,扎得几乎石头一样硬;末了,简丹背起行囊试了试,发觉行军带牢度是够了,却太软太薄,一承重就变形、就勒肩膀。

于是简丹在肩膀位置那截行军带上裹了两条毛巾,调得满意了,“刷刷”几针缝好——负重带一定要宽而厚。这样受力部位才舒服、才耐久。

常永宁瞅得清楚,有样学样。可她毛巾是缝得挺好,行囊的体积,却比简丹大了一倍多!

简丹看得莞尔,正要过去帮忙,齐排与陈振先来检查女生们的准备工作了——女生这边人少,完事儿快;男生那边人多,他们又住得近、方便,所以安排在后面。

结果齐排检阅过一遍,点头一次、摇头三回,当即亲自上阵,替他排里三个女生重新打了包——除了简丹。

而陈振则对着简丹的行囊连连感慨:“我当年咋就没想到呢!肩上磨得通红通红,疼了两天!那滋味,我现在还记得!”

简丹对着陈振,没吭声,只是一脸无辜——她也没想到!

真的!

她只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有样学样。

……

这天晚上,大家九点多就纷纷上床睡觉了。

其实睡不着。又兴奋又紧张。但努力让自己睡着。

唯独简丹,照样等电话。关了门、放轻了嗓音,与唐劲聊天。

还是唐劲知道简丹当晚要起来拉练,怕简丹累着、磕着、摔着、碰着、扭着,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鞋带怎么系、水壶怎么别、皮带扎多紧的细节技巧,末了恋恋不舍催简丹早点去休息。

简丹蓦然发现,唐劲居然能这么唠叨!

只是唐劲乃关心她,并不是说废话,所以简丹投桃报李,拿出了她的耐性功夫,没跟唐劲抗议——要知道,细节决定成败。平时无关大碍的一些小事,在急行军中,其重要性会被千百倍地放大。

令一个叱诧风云的将军轰然倒下的,除了他更为强大的敌人,还很有可能是他小小的马掌钉。

其实简丹心中有数,对这些细节心中有数;而且简丹清楚,自己现在的体能已经足够好了。拉练只不过二十公里,还是平坦的大马路,有什么需要忧虑的?

不过唐劲担心,简丹自然笑纳,还多“啾啾”了唐劲两下。

——功要赏过要罚嘛!

不不……对咱好,要给甜头;对咱不好,要痛扁!乃至踹飞!

这一晚,半夜一点半,新生们在东操北边、游泳馆南边的篮球场上集合。

简短讲话。各排最后一次检查背包。学生们纷纷换鞋,然后把解放鞋抠进行囊上“井”字型的行军带下。

康柳怡很快完事儿,可她紧张,一会儿看看、过一会儿又看看,翻来覆去又把背包检查了三四遍!

简丹动作更麻利,又不紧张,最后查过一遍,直接背上了,等队伍开拨。

等待的空隙里,简丹数数解闷——他们班男生也有好几个缝了毛巾!

但远不是全部;也有些个偷懒,用了毛巾裹了,却没动针线固定。

简丹暗笑,悠然等着瞧好戏。

……

那边董连职责所在,巡视完一排的新生,也过来瞧了一瞧二排的、三排的。

这本来只是看一眼的事,结果倒好,董排对着三排的学员们无语了!一指刘诚力背包肩带上缝的毛巾、豁然转头看齐排!

孙排发现情况,几步凑了过来。尤自强与陆骥两个对拉练不紧张、还兴奋,也跟了过来瞧热闹。尤自强装模作样大叹“我咋没想到”,陆骥笑骂了一句娘。齐排则嘿嘿笑,嘿嘿嘿嘿笑,眼看董连一直瞪着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了:“这不违反规定呀!”

是不违反规定。

而且,摸着良心说一句大实话,他们越野训练时背的迷彩行囊,那肩带,比背包带宽多了、厚多了!

所以董连慢吞吞收回了手。教官们也没叫学员们拆下来。但齐排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孙排一把扭了齐排胳膊:“你咋不告诉我们!嗯?!吃独食!”

齐排挣扎:“什么吃独食!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是跟女生她们学的,你看男生这边一大半不肯用!我都告诉他们了!”

尤自强与陆骥立马就瞅简丹。

简丹回瞅他们。

对视。

三秒。礼仪上限三秒。简丹面不改色、目不转睛。

然后四秒。

接着五秒。

两个男生败退,连连摇头。他们怎么抗得住?他们那点脸皮,加起来折叠折叠再折叠,也没简丹的一半厚!

而简丹若无其事,转开目光,微微一笑,瞧上去既无辜又纯洁——哎,她年纪大了,脾气不好!

所以说她喜欢唐劲嘛:那是一好脾气的帅哥。

多好的脾气!多难得!

……

俞灿、康柳怡她们离得近、看得分明,都乐了,一时间倒忘了紧张;三个教官也是旁观者清,齐齐默然。

齐排毕竟是直属上级,相处得多,早清楚简丹不大像另外几个小姑娘,此时免疫力便强了一些,还没什么大碍;董连与孙排可就不成了,一个摇摇头、又摇摇头,一个摸了摸自己脸皮,几乎是无语凝噎。

然后队伍开拨、出发!

61、拉练

城市上方的夜空,并不是深邃的蓝黑,而是淡淡的暗红。

颐和园的树从墙后探出枝来,茂盛蓬乱,上面蒙着一层灰。是马路上一天复一天扬起的尘灰。

住宅楼黑漆漆一片。偶尔有一两个房间亮着等,却是愈发衬得那整幢整幢的楼寂静沉默。

水泥路大致还算平坦,接缝处有起伏。路灯静静亮着。有黄白的,也有蓝白的,不论哪一种,均招惹了无数各种各样的小虫。

小虫们孜孜不倦地扑向光明,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壁……

拉练只是快走,比晨练的竞走步频慢、步伐小,简丹很是游刃有余,所以她也就有闲心留意四下。

入奢容易入俭难,这夜景在简丹的眼里,实在不能算美好漂亮。却真实可及,也与她上辈子年轻时见过的一模一样。

此刻,前方后方都是人,新同学、辅导员,还有教官。队伍沿路往前看,一眼望不到头;沿路往后瞧,尾巴还没拐过弯来。

然而,简丹还是觉得寂寞。

沁凉入骨,如影随形。

倒也没什么难熬的,只是容易想东想西。

简丹没有沉浸在回忆里的习惯,第三部小说的构思也早就在军训期间见缝插针地完成了,所以她只剩唐劲可以想。

可是简丹并不愿意想。

因为唐劲这会儿有可能睡在被窝里,也有可能是奔波在漆黑的夜色里。比后者稍好一点的,则是搭载在冰冷的军械内,直升飞机,或者军车,从这里赶去那里。

所以简丹不愿意想。

而后简丹眼角瞥见前面有个东西。她让开了,低头一看,登时莞尔,脚下不停,直接一俯身捞了起来——是一条毛巾。

褐黄两色,宽条纹。

几个小时之前,这条毛巾还是崭新崭新的;而现在,它被用来擦了两把汗,还被踩上了几个脚印。前掌的,后跟的,侧面一角的。

常宁远好奇,加快几步凑到简丹旁边:“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前方十几米传来了一声“哎呀,我的毛巾掉了”。

是陈志云,她们班的一个男生。个子中等,模样儿也中等。军训一开始自我介绍时,说他自己的名字取自“壮志凌云”。结果大家都乐了,他的名字也很快被记熟了。

常宁远失笑。简丹莞尔。

陈振安慰他:“不就一条毛巾吗,掉了就掉了。”陈志云还不大舍得:“我妈给买的,挺好的。”前前后后的人乐了好几个。刘诚力笑得最大声,边笑边道:“我跟你一块儿去找找。”

常宁远听着更乐了,仔细看了看简丹手里的东西,煞有介事一点头:“嗯,是挺好的。”当即朝前一吆喝:“我们这儿捡到一条毛巾!”

听到的又乐了。简丹眼见陈志云找了过来,顺手就把毛巾递给了常宁远。常宁远一奇看简丹,后面康柳怡和俞灿追了上来:“什么事儿什么事儿?”常宁远就没问了、忙着给康柳怡与俞灿解释去了。

半夜行军,听着可怖,其实绝大部分新生都吃得消:或者逛街一下午,或者春游秋游去踏青,他们一般都经历过接近这个量的运动。

有氧运动。

何况拉练之前,还有规律而健康的军训生活打底。

只不过,因为是集体行动,浩浩荡荡,加上时间特殊,夜深人静,所以大家才会多了几分兴奋与紧张。

简丹捡到毛巾时,是凌晨四点四十多。

之后天际拂晓,东方鱼肚白,天空渐亮,路灯熄灭,金红的太阳在钢铁与水泥的丛林里徐徐上升。

天亮了。

早上六点出头,他们回到学校。此时食堂也开始供应早餐了,吃完刚好回去狠狠睡一觉。

不过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去食堂。五号楼227B的四个女生,就只有简丹去。另外三个打算回宿舍:宿舍里有热水,她们昨天傍晚特地打好的,还有饼干、牛肉干等零食,随便吃点,擦洗一番,上床睡觉,比拐去食堂里省力、舒服。

可简丹更喜欢正儿八经去吃饭——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何况上百年的习惯。因为同一个缘故,简丹不仅想去食堂吃早饭,还想要洗个热水澡。

宿舍楼供应的热水是饮用的,得用热水瓶提,不痛快。所以简丹打算先去食堂,而后回自己租的房子。

……

清晨的阳光从高大的杨树间洒漏下来,一块块一团团,映得底下瓜子黄杨近乎透明,碧翠如玉。

两只麻雀在路上觅食,听到有人过来,纷纷避让。一只快跳几步,钻进了黄杨丛里,一只扑棱了一回翅膀,又连着几跳,去了食堂屋檐下。

简丹一路享受这宁静的早晨,顺便估了估那两只麻雀加在一起有几克肉,脚下悠然,拐进了十食堂。

这儿离紫荆宿舍有段距离,附近住的是研究生,此刻只起了寥寥几个;而新生们大都急着回去放包裹,只有少数几个选了这儿。

简丹随手丢下背包占了个位置,也不用担心被人顺手走,直接打餐去了。

这会儿毕竟尚早,有点特色的窗口,肉夹馍米线之类,还没好。幸而包子好了。每个食堂早上都有卖的小肉包子好了。

不过食堂毕竟是食堂:东西说不上精细,但份量足。这包子说小也不小。简丹瞅了瞅,买了三个;又在免费的汤水那儿,接了浅浅一盘小米粥。

等到简丹端着东西回来,她发现自己多了两个邻座。

是尤自强与陆骥。他们坐在简丹左侧靠前的一张桌子上。见了简丹,自然打了个招呼。

尤自强只是笑了笑点了个头,陆骥咕嘟一口吞下了嘴里的东西,乐了:“嗨,你也吃饭那?”

简丹回了他们一笑:“是啊。”真是废话。走了半夜,能不饿吗?饿了还能干啥?当然吃饭了。

陆骥端着盘子挪到了简丹对面:“你打靶很顺溜啊!不是第一次摸枪!”

尤自强有点儿无奈,跟着端了盘子挪了座。简丹也有点儿无奈——这让她怎么回答?说以前打过,这原主儿明明没有;说以前没打过,这两位显然不会信:陆骥的语气分明是肯定。

所以简丹只好恭维这两个小屁孩:“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你们自己,呵?你们俩不也一样。”

“嗐,那又不算啥!”陆骥不屑,“不就是固定靶嘛,还是卧姿,枪都搁地上,没啥反震!只要不是近视眼儿,多试几回,谁打不准啊!”

简丹咬了包子嚼着,玩味地瞅了陆骥一眼——那您还得瑟?

真是小男孩!

不过看在这小男孩还算帅的份上,简丹大方决定:她就不打击人啦。

但她不打击人,小男孩哪里肯消停。陆骥埋汰完,几口吃了一个包子,又问:“哎,简丹,你家里是不是部队里的?否则你怎么会吹子弹壳儿。”

“哪儿跟哪儿呀!”简丹使劲一摇头,“不是!”两辈子的爸妈都不是!不过,咱自己是……

眼看陆骥还要问,简丹找了一句话来堵他的嘴:“我就是玩过子弹壳儿。”

“噢——‘玩过’!”陆骥戏谑地拖长了声儿,连连摇头,又问,“那玩得不少吧,哈?”

简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不多。”

“嗯——不、多。”

“没几个。”真没几个!

他们那批人虽然条件好,全自动靶场免费开放,但枪械射击上的要求并不高——毕竟,他们在靶场里玩的时候,虽然各种枪都能摸到,但是正式配给、随身携带的,仅仅是手枪,且只有两个用处:敌区迫降,拒俘吞枪;休假出行,以防万一。

这上头,唐劲他们那样的,才练得多。室内室外,正面突击、埋伏狙击,用的枪不一样。当然狙击枪不必人人精通,可至少手枪与步枪,个个都得使顺溜了。固定靶移动靶,飞索射击车载射击,还有船舶上与直升机上。不管静止时,还是运动状态下,都要指哪打哪才行。

术业有专攻。

不过陆骥哪里知道!他一撇嘴睨了简丹一眼:“得儿,算我没问!”

狂傲的小男孩。

这要是唐劲,简丹立马趁机下套,连戳带损,使劲玩儿;可这是陆骥,简丹就有一点烦了——倒也不是陆骥有多坏,她只是不乐意去回忆上辈子。

再也回不去的上辈子。

所以简丹吃掉最后一角包子,抬眼直视陆骥,丢下一句:“我妈教书的,我爸开长途车的。”端盘拎包,起身走人。

陆骥一怔,脸上有点挂不住,可简丹都已经离开桌子了,他也不好跟上去吼什么。

尤自强直摇头,装模作样、大叹特叹:“唉——你呀!”

陆骥有点心虚,嘴上很硬:“咋了,我咋了?!”

“你这是查户口啊?有这么追女孩子的嘛。”

“哪有啊!我就是问问!”

“噢,你没有。”

“真不是!她脾气这么大!我就是想问问她家里是不是跟咱们一样。这不就我们俩了嘛,多找几个人一块儿玩也好。”

“是啊是啊,只是想跟她‘一块儿’玩。”

“我说了,我喜欢温柔似水的!就跟王珊那样儿的。”

“可你跟王珊只好了两个月,嫌人家没主意,嫌人家动不动就哭。还有啊,记得《兵临城下》不?咱们那会儿在大头家里一起看的。你也说了,找老婆就要找塔妮娅那样儿的!”

62、高下

尤自强说完埋头喝小米粥去了。他们两个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这种玩笑早不是第一次开了,所以,与以往许多次一样,他还真只是无聊贫嘴,起哄。

可陆骥咬着包子,瞅着小米粥,咀嚼之间,有点儿慢了——他承认,简丹是很出色,长得也好看。

不过,难道他喜欢的其实是这种女孩子?

唔,是这样吗?

有可能吧……

否则王珊那么漂亮,怎么没两个月就腻了呢?

也对。

而且,简丹这样的,至少追到了很有面子,带出去也不丢脸……

这天下午照旧集合,着装要求是迷彩服。

然而新生们毕竟不是军人,他们的迷彩服只有一套,并且刚刚在半夜的拉练里,浸透了汗水、沾满了灰尘……

结果男生们倒也还好些,女生们一片哀叫。

简丹按时到宿舍,正看到俞灿捏着鼻子拎起迷彩上衣来,使劲抖了两抖,好像这样就能把衣服抖干净了似地。

不过显然,此举无效。俞灿皱起了脸,万分无奈地往身上套。

简丹倚着自己的桌子,转着迷彩帽看热闹,幸灾乐祸、莞尔好笑——她正是为了这个才特地上楼来的!否则在楼下等,不就挺好?

康柳怡看看简丹一身整整齐齐,眨巴了下眼,小步凑到简丹身边嗅了嗅——这一嗅就艳羡了!“丹丹你洗过啦?干啦?”

年纪大的人都喜欢逗小孩,简丹也不例外,当即就笑了:“是啊。洗完睡觉,睡醒就干了。”

话音一落,三个女生艳羡无比,几乎尖叫。

常宁远看看自己的,看看简丹的,懊恼得一个劲儿嚷嚷:“早知道我就先洗完、再睡觉了!”

简丹含笑点点头,又微微摇头——你现在睡饱了,当然那么想,不过刚回来那会儿,真能有力气么?

确切而言,力气是有的。可是,真能有那个意志力吗?

而且她是手洗、洗衣机甩甩干,动作快速度随之也快。宿舍这边倒是有公用的洗衣机,不过那玩意儿,一整套程序下来,得一个来小时,就算能撑着把衣服倒洗衣机里,等衣服好了,累惨了的小姑娘,八成也睡死了。

……

这天下午大家走队列。

因为九月十二号就军训结束兼汇演,这几天纯粹的动作训练少了许多,集体协作的比重加大。

毫无疑问,尤自强与陆骥受过更为严格的军事训练,正步都踢得很好。但尤自强的形象不如陆骥。优中选优,为了二十六连的脸面,陆骥被孙排指为旗手。

这样,二连的陆骥,三连的简丹,加上一连的一个女生,李娜,在前方执旗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