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红尘流转一世缘》》 · 烟波微茫 · 2026-07-26
四个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相互看看,会意地暗笑。
走在前面的钟嘉南只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以辜璧洲的能耐,要真如他们所说,要跟踪自己绝非难事。只是不知道费玲珑是否也易过容跟在他的后面呢?一想到费玲珑和辜璧洲可能正在哪个角落暗中看着自己,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金和先前所说的话也让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辜璧洲对费玲珑到底是什么意思?费玲珑对自己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从三个人的圈子中退了出来吗?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在其中还扮演者重要的角色,仿佛他是一个铁石心肠、辜负了费玲珑的人?现在,他真想把费玲珑从人缝中揪出来,好好质问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教主,教主……”不知何时,汤靖已经走到钟嘉南的身边,把钟嘉南游离的思绪唤了回来。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钟嘉南有些狼狈地掩饰着自己的心绪。
汤靖心里暗自发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前面就是山门了,先派人送去拜帖吧。”
钟嘉南点头应允。汤靖命人前去送拜帖,然后召集众人在山门外集结休整。他们一行连同随从总有四五十人之众,在来此与会的各派中算是人数众多的了。
不多时,一名嵩山派弟子匆匆出来,迎上前道:“不知钟教主大驾到此,有失远迎。”说着,连忙在前面带路。
星月教众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径往嵩山派的正殿去。
嵩山派掌门人赵意国已步出大殿迎接。钟嘉南紧走几步,上前抱拳道:“有劳赵掌门远迎。”
赵意国呵呵笑道:“钟教主亲临敝处,真是令本派蓬荜生辉呀。”两人并肩进入大殿,除四位护法外,星月教其他随从都在殿外守候。
赵意国道:“钟教主上次上嵩山来还是十年前吧?”
钟嘉南略想了想,道:“十一年了。那时是随家父一同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钟老爷子近年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了,身体尚康健么?”
“还好,上了年纪的人总有些小毛病的。这次前来,家父也要在下代为致问。”
赵意国笑道:“老爷子的礼数还是那么多。”
两人还在寒暄,一名侍从端了茶水上来。钟嘉南接过茶杯,蓦地发现这侍从的手格外秀气,像是女孩子的手,不由得抬起头看他。这一看,险些吓得他抖落手中的杯子。只见这侍从眉清目秀,竟与费玲珑有八九分像。这侍从眼也不抬,匆匆转身离开大殿。
赵意国见钟嘉南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侍从,失笑道:“钟教主?”
钟嘉南连忙收回视线,干笑两声道:“贵派真是地灵人杰,刚才那个孩子生得好俊秀。”
赵意国淡淡一笑,道:“那个孩子是郝师叔的门下。郝师父想让这些小孩子多见见世面,就要他们来跑跑腿。有失礼的地方还望多多见谅。”
“岂敢岂敢!”钟嘉南忙道,“贵派人才济济,英物辈出,真是令人羡慕。”
正在说话的当儿,有人来报,说江南盟主寒玉庄主人上山了。
赵意国因要亲自去迎接,便先命人送钟嘉南去客房休息,道声“失陪”,赶紧出去了。
二十
星月教人数众多,便单独住在一处独立的院落里,不与其他门派相扰。钟嘉南自住一间厢房,汤靖他们则分住两处,紧挨着钟嘉南的房间。
刚安置完毕,便有侍者送来茶水点心。钟嘉南因先前所见那侍者长得很像费玲珑,便特别留了心。这次来的侍者是个留着胡须的男子,身材粗壮。钟嘉南叫住他道:“郝月松郝大侠现在何处,我想去拜会一下。”
这弟子道:“郝师叔祖在清风阁。钟教主请稍候,待小的去禀报一声。”
钟嘉南点点头,在房中等着。这院子虽是用于待客的,但园中植有各色花木,此时正值盛夏,树木郁郁葱葱,满眼绿意,一阵阵微风拂来,倒也有丝丝清凉。透过窗台,可以看到院门口隐约的人影。钟嘉南看到一个娇小的影子晃了一下,看装扮似乎是嵩山派弟子,他的心头蓦地一动,想也不想便冲出房去。跑到院门口,那人影早不见踪迹了。钟嘉南不由得微微怅惘。
“教主,郝大侠派人来请教主过去一叙。”汤靖道。
钟嘉南“嗯”了一声,只带了汤靖一人前去清风阁与郝月松会面。这里到清风阁须经过普通客房,其时,各派差不多都已到了,普通客房里早已是人满为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吵吵嚷嚷。钟嘉南想起汤靖他们所说的辜璧洲可能已经易容到嵩山来的话,忍不住往那密密的人群中张望。
“教主在找人么?”汤靖道。
“没有。”钟嘉南淡淡道,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专心走路。
汤靖淡笑道:“教主自从下山以后似乎就一直心绪不宁,莫非是为江湖上的事担忧?”
钟嘉南微微叹息道:“江湖事确实令人忧心。我现在倒有些后悔,早些年的时候没有好好跟着老爷子学习,以至于今日处理这些事情总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汤靖道:“这些事对教主来说其实微不足道,教主所烦恼的恐怕另有其事。”
钟嘉南默然半晌,道:“你们知道当年辜璧洲为什么宁可出走也不愿接掌教主之位?”
汤靖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起几年前的旧事,迟疑道:“辜左使是怕受束缚吧……”
“是啊,他是何等洒脱的人!”钟嘉南突然心生感喟,长叹道:“如果当初我也像他那样坚决不接受教主之位,你觉得今日这教主会是谁?”
汤靖失笑道:“这种事情怎可假设?反正不是教主就是辜左使,其他人都不值一提。”他脸上故作轻松,心里却有些担心。教主往日做事果决,脾气也颇有些急躁,近来却似变了性情,竟优柔寡断起来。今日更是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教主心中有何打算。此时金和不在旁边,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回应得好。
不知不觉已到了清风阁。这里是赵意国的师叔郝月松修行之所。郝月松乃是嵩山派前任掌门赵镇刚的师弟,赵震刚去世前本欲将掌门之位传与正当盛年的郝月松,但郝月松坚辞不受,表示愿意辅助其子赵意国,于是便由当时年仅二十四岁的赵意国担当掌门,郝月松则以清修为名隐居到了清风阁。郝月松年轻时喜欢云游天下,结交了不少朋友,辜璧洲的父亲辜雪峦是他最敬重的人,正因为如此,郝月松与辜璧洲的关系也就非同一般了。钟嘉南在辜雪峦门下习武的时候时常见到郝月松,对此人也颇为熟悉。因此,他此次到嵩山,是必定要拜会一下这位故人的。
郝月松得知钟嘉南要来,已命人备好了茶水在偏厅等候。钟嘉南与他见过礼,先寒暄了几句,然后谈及武林大会的事情。
“钟教主对盟主一位可有兴趣?”郝月松拈须微笑道。
钟嘉南摇摇头,叹道:“武林盟主应为众望所归者担任,岂是在下所能奢望的?”
郝月松道:“钟教主过谦了。想当年令尊大人纵横江湖十多年,所到之处无可匹敌者,当真是八面威风。老夫听说钟教主的武功并不在令尊之下,在江湖中应当也罕有对手了。”
钟嘉南连连摆手道:“前辈所言真是令在下汗颜。莫说在江湖上,就是本教中能胜过在下的也不只一二人。”
“哦?真的么?”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钟嘉南只觉得眼前顿时一亮,继而又觉得心头狂乱起来。只见一个白衣少女俏立在偏厅的门帘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费……”钟嘉南险些喊出声来。
“师父。”少女甜甜地叫道,一闪身晃了进来,立在郝月松身侧。
郝月松笑道:“灵儿,这么快就回来了?”
钟嘉南吃惊地看着这少女,少女却只顾着和郝月松说话。
“刚刚去奉了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少女把玩着垂在肩头的辫子,目光又转向钟嘉南道:“师父最近好像客人特别多。”
郝月松道:“你去奉过茶,应该见过钟教主才是,还不快跟钟教主见礼?”
钟嘉南蓦地想起在大殿时曾见过一名长得极像费玲珑的嵩山派弟子,原来就是这个少女,怪不得当时觉得那少年的手秀气得像女孩子呢,原来就是个女孩子。但是这女孩子跟费玲珑长得也太像了些,除了发饰不同,五官几乎看不出差别来。若不是郝月松与她师徒相称,他倒真以为这女孩子就是费玲珑了。
少女微微敛衽道:“钟教主,小女子龙灵儿有礼啦。”
钟嘉南连忙还礼,道:“想不到郝前辈门下还有这样年轻的弟子。”
郝月松呵呵笑道:“也不能完全算是老夫的弟子,只不过教了几招几式罢了。别看她一个姑娘家,性子跟个男孩子也差不多了。因为不久就要嫁到别处去了,所以到老夫这里玩几天。”
钟嘉南不知如何回应,只好跟着微笑。他心里却想:世上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单长得像,连声音都像。他恍惚觉得这女孩子分明就是费玲珑,但是事实又分明不是。
龙灵儿道:“师父,我有个不情之请。”
郝月松道:“知道是不情之请,还要说出来吗?”
龙灵儿撅起嘴道:“当然要说。因为要讲客气才说是不情之请嘛……”
她撒娇地说着,这模样又让钟嘉南觉得她不可能是费玲珑,费玲珑怎么会这么说话呢?
“好好好,你说。”
“听说钟教主的武功很高,到底有多高呢?我想和钟教主比试比试。”龙灵儿笑眯眯道。
郝月松沉下脸,道:“胡闹!钟教主是什么身份?他哪有工夫陪你这三脚猫玩?”
“师父——”龙灵儿扯着郝月松的袖子道,“我的武功都是师父你一手教的,哪有做师父的这么瞧不起徒弟的?”
钟嘉南失笑道:“龙姑娘,在下的武功也很平常,如果姑娘想切磋一下武功,在下可以奉陪。”
“听到没有?还是人家钟教主器量大。”
郝月松道:“钟教主不必理会这丫头,这丫头没一会儿正经的。待会儿要是输了,说不定还要哭鼻子。老夫可丢不起这张老脸。”
龙灵儿气得柳眉倒竖,嘴巴一翘,道:“我什么时候哭过鼻子了?难道输的人一定是我吗?”
钟嘉南见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有些坐立不安,道:“郝前辈,既然令徒如何豪气,在下也颇想见识一下高足的武功。”
郝月松道:“既然钟教主不介意,老夫当然没有意见。不如就在外面指点一下小徒。”
钟嘉南连称“不敢”。三人走到园子里,钟嘉南与龙灵儿面对面站好,郝月松则坐在一尊石凳上,汤靖在一旁伺候。
龙灵儿将袖子束紧,又把裙摆扎在腰间,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收拾停当,龙灵儿抱拳道:“请钟教主多多指教。”
钟嘉南也不多话,只抬手道:“请。”
龙灵儿当下也不客气,错步上前,使出一记嵩山派的基本招式。钟嘉南出于礼貌,侧身让开,并未还招。龙灵儿微微一笑,一连使出十多招,俱是嵩山派的招式。钟嘉南让过五招之后,才开始还手,但也仅是稍作招架,并未主动出击。
郝月松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道:“招式倒是不错,速度还是慢了些。”
龙灵儿撇撇嘴,出招便快了些。钟嘉南念她是个女孩子,又是郝月松的弟子,不愿让她难堪,是以不敢太占上风,此时见她出手快了,便也跟着快了起来。对了二十几个回合,龙灵儿的气息开始有些粗了,她咬了咬唇,忽然劈腿上前,旋即一个鹞子翻身,接连蹬出数脚。钟嘉南吃了一惊,急退数尺才躲过此招,暗想:想不到她轻功倒不错。当下收起了轻视之意,认真较量起来。
钟嘉南不再退让,开始主动进攻,龙灵儿就有些吃不消了,她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双掌连续推出。钟嘉南不退反进,举臂格住她的手腕。倘若对方是个男子,他大可以直接攻击对方身体,但因是女孩子,他不便碰触她的身体,只好挡住她的胳膊。龙灵儿也不示弱,手腕一翻,随即一个后空翻,脚尖在附近的一根树干用力一点,竟腾空而起,从钟嘉南头顶掠过,落到了他的身后。钟嘉南回身叫道:“好身手!”随着话音,他的左臂也已击出,眼看就要打中龙灵儿的面门。龙灵儿刚刚落下身子,还没站稳脚,猛地看到对方一招已到眼前,吓得“啊”地叫出声来,身子便往后倒。
二十一
龙灵儿自知这一跌肯定不可避免,只好闭上眼睛,哪知钟嘉南身手更快,已抢身上前,右臂托住了她的腰。龙灵儿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抬起,勉强站直了。这一托之后,钟嘉南迅速退到了六七尺以外。
郝月松拊掌道:“小徒的拙劣功夫让钟教主见笑了。”
龙灵儿这回倒老老实实地闭着嘴巴,红着脸,头也不抬。钟嘉南暗想,大约是小姑娘觉得比输了丢人。便淡淡一笑道:“不敢不敢。贵派的轻功着实令在下大开眼界。”此时,他愈发认为龙灵儿不可能是费玲珑了,以他对费玲珑的了解,费玲珑的武功比起龙灵儿恐怕要差远了。
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钟嘉南别了郝月松,与汤靖一道回客馆去。
汤靖道:“教主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哦?何以见得?”钟嘉南奇道。
“属下可从来没见过教主和女子交过手。”
钟嘉南默然半晌,道:“你不觉得刚才那位龙姑娘长得很像一个人么?”
“因为那位龙姑娘长得像费姑娘,所以教主才愿意和她切磋武功么?”
钟嘉南又是默然,然后轻叹一声。
汤靖道:“世上真有长得如同孪生姊妹的人么?”
钟嘉南心头微动,道:“你认为没有么?”
汤靖笑道:“属下只是觉得那位姑娘怎么看都像是费姑娘。”
“不可能是她。费玲珑的武功没有那么好。再说了,郝月松也不可能收费玲珑做徒弟。”
汤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钟嘉南一路走一路回想龙灵儿的模样,又觉得汤靖的话不无道理,不由得又添了一重心事。
第二日便是武林大会的正日子。嵩山派发出的二十三张英雄帖已全部到齐,便如期举行武林大会。因为本次大会不需要比武,便不布置比武场地,会址则选在大殿。
除了受邀的二十三位掌门人入座大殿外,其他各派则聚在殿外檐廊下旁听。辜璧洲和费玲珑混迹于这些江湖人中,竟无人知晓。
费玲珑躲在大殿门口,只见各派掌门分列两侧而坐,钟嘉南和寒玉庄主人宋青浦面对面,就坐在东道主下首处。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在说些什么。
嵩山派掌门赵意国说明了举办此次武林大会的用意之后,大殿里一片沉寂。宋青浦率先道:“各位掌门,推选武林盟主事关整个武林的兴衰存亡,中原也好,江南也罢,原本一体。虽然过去各派之间也曾有些小小误会,但常言道:‘兄弟阋墙,共御外侮。’此次强敌来犯,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倘若我们彼此离心,恐怕还会给对手可乘之机。在下愚见,这次推选的武林盟主不一定非要以武功取胜,既然是整个武林的总盟主,自然要德高望重之人才合适,唯有德高望重才能一呼百应,令行禁止。各位以为呢?”
众掌门都不由得点头称是。钟嘉南因玄玄门之事而与宋青浦交过手,对其人品了解更深,便不置可否。
赵意国道:“既然各位掌门对宋庄主的话没有疑义,那么关于此次武林盟主的推选,在下有个拙见,说出来请各位斟酌。”于是,将武林盟主的推选方法说了一遍,果然如郝月松对辜璧洲所言的那样。此言一出,众人先是哗然,继而又觉得此举甚是公平。只是负责抽选的代表由谁来担当尚未定出。
赵意国道:“如果各位掌门信得过在下,就由在下随意安排几个人,如何?”
东道主都如此说,众人自然没有意见。赵意国抬眼往殿外望了望,高声道:“请门口的几位进来一下。”
大门口的几个人赶忙进殿来,费玲珑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欢欢喜喜地跟进来。赵意国把这几个人看了看,道:“这几位如何?”
钟嘉南一看见费玲珑,心头又一慌,不知道她究竟是费玲珑还是龙灵儿。费玲珑也不去看钟嘉南,只是笑嘻嘻的。钟嘉南暗想:大约还是龙姑娘吧。他断定若是费玲珑的话,肯定不会这么大大方方的。
赵意国命人抬出一只大木箱子,箱子顶部开了个圆孔,正好可供一只手伸进去。又一人端出一只大托盘,里面凌乱地放着各掌门送来的英雄帖。当着众人的面,赵意国亲自打开木箱顶盖,把托盘中的帖子倒了进去,然后命人把箱子盖紧,又来回抖动数次。见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许可,赵意国便要那进来的几个人顺次从圆孔中取出一张英雄帖来。
不多时,已取出六张来,分别是四川崆峒派、昆仑派、泰山派、广东越秀庄、蜀中唐门和河北形意门。还剩下一张未抽取,此时各掌门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已抽取的门派中除了昆仑派和形意门的影响力遍布天下外,其他各派都只是在小部分地方有些号召力。而像少林、武当、星月教、寒玉庄以及华山、峨眉这样的大门派竟无一入选。即使还有一个名额,至多也只是这些门派中的一个,不管结果怎样,总是令人有些遗憾。
赵意国道:“还有最后一张,就请这位姑娘来抽取吧。”
费玲珑是进殿来的几个人中唯一的女子,因此由她来抽取倒是没有人反对。费玲珑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抽中星月教。她用力搓了搓手,把右手伸进圆孔,摸了又放,放了又摸,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抽出一张来。她一看上面的名字,险些气晕,竟然是寒玉庄!
这个结果连宋青浦自己都有些意外。钟嘉南的脸色倒是意外的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费玲珑看着钟嘉南,心头说不出的难过。钟嘉南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震,直觉她就是费玲珑,这样的眼神只有费玲珑看他的时候才有,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赵意国朗声道:“好,七位候选掌门已经出来了,各位可有异议?”
众掌门默默地摇摇头,这个结果全凭天意,没有人反对。
“如果没有人反对,下面就进行第二轮筛选。”赵意国说道,“既然本次武林盟主的推选全靠运气,那就要看各位的运气是否一直都很好了。请七位掌门到演武场上等候。”说完,命人领着七人出了大殿。
余下众人都不解地望着赵意国。赵意国微笑道:“各位掌门,本派的演武场前日为了方便弟子练习七星天罡阵,特地画了一副七星图。图成之时只有在下一人看过,当时便用地毯盖住了。在下之见,方才入选的七位掌门,谁所站的位置离北斗星最近,谁就是武林盟主。不知各位掌门意下如何?”
此时在座的众人都已无缘武林盟主之位,倒也乐得看个热闹,纷纷点头叫好。商议妥当,众人便也往演武场去。
费玲珑见钟嘉南起身,似乎要往自己这边来,连忙闪出大殿,混入人群中去了。钟嘉南正想追上去,却被赵意国叫住,只好跟着赵意国一起走。
只见演武场中央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地毯,候选的七位掌门就站在地毯上。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接受怎样的考验,脸色都有些凝重。各人都相隔得较远,谁也不和谁说话。
很快,演武场周围就被人们给围得水泄不通。赵意国领着其他十六位掌门站在一边,高声道:“各位,本派刚刚编排了一套七星天罡阵法,想请各路英雄鉴别指教。恰好阵法图就在众位的脚下,请各位就留在原地,哪位掌门人所站位置离北斗星最近,谁就是天意选中的武林盟主。”这时,几名嵩山派弟子上前卷起地毯,一副巨大的七星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七星图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斗柄正指北方。七位掌门人低头看着脚下,也是巧的很,别的人都不在星位上,唯有唐门当家唐宗先的脚正踩在北斗星位上。这一结果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唐门弟子见本家掌门如此幸运地成为武林盟主,都兴奋得欢呼起来。唐宗先也是心情极好,连连朝众人抱拳。
赵意国笑道:“恭贺唐掌门成为天意所选的武林盟主。今日这结果乃是天下英雄有目共睹的,既然大家都愿意奉唐掌门为盟主,从今往后当以唐掌门为马首是瞻。祭坛已经准备好,请盟主登坛主盟。”
众人正要往大殿去,忽听得半空里响起一阵阵尖锐的哨声。随着哨声的逼近,又是一阵“哗啦哗啦”衣袂振动的声音。只见数十道白色人影飘然落下,分列于四周,正好将整个演武场围住。
这些人俱着白衣,白巾蒙面,看不出谁是领袖。众人正自惊疑不定,又有两道白色人影从空中翩翩而下,落在演武场的牌楼顶上。这两人也是一身白衣,脸上戴着银色面具,乍一看,没有什么区别,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人连头上都蒙着白巾,另一人头发黝黑,显然年纪并不很大。
“既然是武林盟主,就要有武林盟主的能耐,否则何以服众?”一个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但众人听得十分明白。
由于那两人都戴着面具,又并肩站在一起,众人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从谁的口中发出来的。
赵意国朗声道:“来人何人?请报上名来。”
“精寒宫主人。”那声音幽幽冷冷地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二十二
“精寒宫?这是个什么地方?”费玲珑混在人群中,悄声问身旁的辜璧洲。辜璧洲脸色凝重,他已看出这两人中的一个必定是那夜与他会过面的银面人,十之八九便是那个黑头发的银面人。那么,另一个人又是谁呢?那天夜里他听那些人称银面人为“副宫主”,银面人也曾说“宫主不日即可出关”的话,难道另一个白巾蒙发的人就是他们的“宫主”?
见辜璧洲不做声,费玲珑暗暗担心起来。她知道辜璧洲对江湖事素来熟稔,倘若连他都不知道,恐怕天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们要干什么?”费玲珑又问道。
辜璧洲眉头深锁,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场上各派弟子十分戒备,虽然这里是嵩山派,虽然他们的人数占有绝对优势,但是这群自称是“精寒宫”的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令人怀疑他们是否设有埋伏,是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意国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两人并不答话,其中一人突然纵起身形,飘到演武场中央,众人赶紧往后面退了几步。
这人冷笑两声道:“你们怕什么?我们不过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区区之名不足挂齿。”
一人冷哼道:“这里的人俱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响当当的人物,无名鼠辈也敢来吵嚷?”
说话的乃是崆峒派掌门谢长扬,年近六旬,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狂人。
“你是刚刚推选出来的武林盟主么?”银面人问道。
谢长扬怔了一下,随即懊恼道:“不是。连老夫是谁都不知道,哼!”
银面人哈哈笑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看来阁下也不是什么所谓响当当的人物啊。既然你不是武林盟主,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他慢慢走近唐门当家唐宗先,道:“唐掌门今天的运气当真是百年难遇,却不知道唐掌门的武功是否也如阁下的运气一样好得让人心服口服呢?”
显然,银面人早已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也认识这里的人。众人心中不由得深感疑惑,这个“精寒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唐宗先脸色微整,道:“唐某蒙天下英雄不弃,推选为武林盟主,确实靠的是运气。不过,身为武林中人,武功当是第一要务。如果阁下想要与唐某较量武艺,唐某不敢推辞。”
银面人点头道:“不愧是蜀中第一门的当家,确实比某些人强得多。在下久仰唐门绝技,早就想领教一下。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日天下英雄尽会于此,我们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切磋切磋武艺,如何?”
唐宗先沉吟道:“阁下想怎么个切磋法?”
银面人道:“在下只是想见识一下唐门绝技,无意与阁下生死相搏,当然点到为止。至于较量的规则嘛——不如就请东道主来决定吧。”他看向赵意国,道:“赵掌门,有劳了。”
赵意国干笑两声道:“抬举了,抬举了。”他看了看众人,大家似乎都有些期待,便朗声道:“方才精寒宫主人已经明言,比武旨在切磋武艺,不求生死相搏。依在下所见,武斗不如文斗……”
“哈哈,赵掌门,你要他们比试吟诗作赋么?”场外不知是谁高声叫道,引来一阵哄笑。
赵意国笑道:“赵某所说的文斗不是文人的手段。咱们练武之人也有文斗之法,拳脚相搏难免伤筋动骨,唐门绝技,众所周知,当然是暗器功夫了。如果两位没有意见的话,在下就提议比试暗器。怎样?”
唐宗先颔首道:“我唐门暗器有三绝,铁蒺藜、柳叶刀、梅花钉,不知贵宫主要比试哪一样?”
银面人尚在沉吟,那立于牌楼山始终未发一言的银面人忽地也飘然落下。与黑发银面人相比,此人的轻功似乎更胜一筹,不但落地阒然无声,连姿态也美妙之极,宛如洛神凌波一般。众人不觉看得呆了,半晌都无人出声。
白巾银面人冷漠的声音道:“你退下。”黑发银面人立刻退后,垂首肃立。
白巾银面人道:“在下精寒宫主莫玄,愿与唐掌门争一争武林盟主之位。”
唐宗先轻咳两声道:“唐某是天下英雄推选出来的,倘若天下英雄没有意见,唐某自然不会退避。”
白巾银面人道:“谁有意见?”他的声音分明不很大,但在每个人听来都有一种寒彻肌骨的透入感,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竟觉得此人根本不是人类,而近乎妖魅。
唐宗先离此人最近,尤其觉得此人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寒气,此时虽是盛夏,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炎热。但他也是蜀中第一门派的当家,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就算今日注定要殒命于此,他也得硬着头皮上。而此时此刻,那些先前还在感叹自己运气不好未能被选中为武林盟主的人,已在庆幸自己不必直接面对这个神秘莫测的精寒宫主了。
唐宗先道:“莫宫主想怎么个比法?”
莫玄指着十丈开外的一株梧桐树道:“以那棵树为靶,不拘什么掷法,只要天下英雄认为功力高者即为胜者。”
唐宗先暗道:好大的口气!所谓艺高人胆大,我可不能小觑了他。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高声道:“好!今日英雄云集,大家不妨公正评判。”说完,命弟子送上暗器。
唐宗先有意要炫耀一下本门绝技,略一思索,挑了五支梅花钉,道:“唐某要将这五支梅花钉同时发出,钉入树干,呈梅花之形。若这五根梅花钉入木深浅不一,排列不均,就算唐某技拙。”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同时把五支梅花钉发出去并不算很了不得的功夫,但要让五支梅花钉入木深度一样,且排列均匀,却非易事。许多暗器行家都在内心估量,觉得自己的能耐恐怕不及于此。
莫玄点点头,侧身让开。唐宗先将五支梅花钉并排夹于掌心,微微调整了气息,蓄势待发。他知道唐门百年声誉就在这一举之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宗先的手,只见他的手微微抬到与眼睛水平的位置,忽然暴喝一声“走!”,但见一团黑影直直地朝那棵梧桐树飞去。
唐宗先缓缓放下手,长吁一口气,对自己方才的发力颇为满意。这边早有人奔过去看,果然如唐宗先先前所言,深浅一样,排列均匀。
莫玄微微点了点头。唐宗先颇有些得意道:“阁下不亲自去看看么?”
莫玄淡淡道:“看阁下的用腕便知错不了。”
唐宗先有些笑不出来了,道:“该阁下了。”
莫玄取了五片柳叶刀,道:“献丑了。”
众人不知道他会玩出个什么花样,愈发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看。莫玄将五片柳叶刀并在一起,用中指与食指夹住刀身,只轻轻一抖,众人便觉寒光一闪,他的手上已经空空如也。
那边看的人在树身上看了半晌,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众人不敢笑,都蜂拥过去。
莫玄负手站在树旁一言不发。有人忽然叫道:“在这里,在这里。”众人都聚过去,就见树干的背面赫然立着五片柳叶刀,恰好围成朵梅花形状。令人称奇的是,这五片柳叶刀怎么绕过树身,跑到后面去,还排列的如此整齐的呢?
众人研究了半天,又有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原来就在梅花钉所在的地方有五道极细小的裂缝,恰好与柳叶刀的位置相对应,显然,柳叶刀是从前面射进树干,然后透出另一边,又没有掉出树身,遂形成方才众人所见之状。以柳叶刀如此轻巧之物,竟能穿透一围粗的大树,并且还能刚好力尽于树皮而不掉落,这份功力简直称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唐宗先脸色灰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意国脸色十分沉重,沉声道:“还是精寒宫主技高一筹。”
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人敢提出质疑。莫玄道:“在下的武功可够格担当武林盟主?”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出声。莫玄道:“各位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明日午时在下再来听候答复。”说完,身形拔地而起,倏忽间已经飘然远去。转眼之间,另一个银面人和四周的白衣人也都迅速离去。
众人回过神来,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仿佛梦境一般,然而那树上赫然兀立的五片柳叶刀又绝非梦境。想到明日午时之语,众人都觉得心头异常沉重。
赵意国道:“各位,我们先回大殿好好商议一下此事吧。”
二十三
场上众人纷纷涌回大殿,除了二十四位掌门人在殿中坐着议事外,其他的人依旧在殿外旁听。费玲珑也随着众人呆在殿外,辜璧洲朝她招招手,似乎要离开这里。费玲珑想着反正也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还不如和辜璧洲说说今天的事。两人回到住处,与小红、书玉他们碰了头。小红他们也已听说了精寒宫的事,不免为星月教担心。
辜璧洲沉吟道:“费姑娘,你在江湖上可有什么朋友,或者熟人?”
费玲珑道:“我又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哪有什么朋友熟人?要说有的话,就只有一个至今还下落不明的玄玄门。辜左使,你在西北的朋友还是没有消息吗?”
辜璧洲道:“还没有。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个精寒宫会不会跟玄玄门有关?”
“他们会有关系吗?我看过玄大伯他们的武功,不可能想刚才那个精寒宫主人那么高。再说了,他们现在正忙着给玄慕风治病,都不知道还……唉……”一想到玄慕风,费玲珑就忍不住难过起来。
“可是,精寒宫主人似乎认识你。”辜璧洲忽然道。
“认识我?”费玲珑失声道,“怎么可能?除了上次跟着玄玄门跑了一趟江湖以外,我可是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认识江湖上的人?何况还是武功那么高的人。”
辜璧洲也觉得此事难以解释,可是那天银面人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认识费玲珑的,而且似乎也认识他。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多,这不奇怪,但是认识费玲珑的人绝不会太多,应该只有寒玉庄、蜀中唐门、天香堂等人,蓦地他又想到,这精寒宫会不会是寒玉庄的朋友,故意来捣乱,好达到让寒玉庄成为武林盟主的目的?这也不无可能。但是他们若真是寒玉庄的,为什么要关注费玲珑呢?费玲珑不能算是江湖中人,如今和钟嘉南也没有夫妻关系了……不对!这一点江湖上应该还没有人知道,至少唐门的唐二姑奶奶就曾以为费玲珑还是钟嘉南的妻子,那么精寒宫关注费玲珑,其目的自然也是指向星月教的。这么一想,似乎又觉得有些道理了。
“费姑娘,我看你最好还是跟钟教主表明身份的好,玩笑若是开得太过恐怕不好收场。何况现在是非常时期,挑明了身份,可保护你的人就更多些,这样我也可以安心。”
费玲珑正觉得假扮另一个女孩戏弄钟嘉南很有趣,要她现在就收手,她还真有些不愿意。但是为顾全大局,她也不好再任性。“那好吧,不过今天让我再玩一玩,明天我就把真相说出来,这样总可以吧?”
辜璧洲哭笑不得,只好由她去。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不知道各派是否还在大殿议事。费玲珑换做龙灵儿的打扮,跑到清风阁去找郝月松。服侍的弟子说师叔祖被掌门请到大殿去了,费玲珑想了想,索性大大方方地到大殿去,还可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刚出了清风阁的大门,就见郝月松和钟嘉南并肩回来了。两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门口的弟子扬声道:“师叔祖,龙姑娘来了。”
钟嘉南乍一见费玲珑,吃了一惊,转念想这是龙灵儿,心才微微平静了些。但是看着这与费玲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师父,你们回来了。怎么样?有什么好办法对付精寒宫吗?”
郝月松让两人进屋里坐下,缓缓道:“各派掌门意见不一,大多数人都主张干脆来个比武大会,武功高者为盟主。不过,老夫有点顾虑,日前江湖上出现的神秘组织伤害了我不少正派人士,这个神秘组织会不会就是精寒宫?以其宫主的武功来看,不是没有可能。倘若以比武的方式让精寒宫主得了盟主之位,恐怕不是武林之福而是武林之祸啊。”
费玲珑道:“精寒宫主的武功真的高到无人能敌了吗?”
郝月松道:“一个人武功再高,他也不过是个人而已,也无非是血肉之躯,也会有弱点。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任他武功再高,也总有人会超过他。只是目前武林各派人心不和,良莠不齐。若只是对付一个精寒宫,并没有什么难的,怕的就是那些邪魔外道联合起来,而我们又无法齐心协力,一旦势成水火,将成为武林的劫难。”
“前辈所言极是。”钟嘉南道,“因为玄玄门之事,寒玉庄已经和本教翻了脸,这次宋青浦虽然表示要与本教和好,但是在下担心这不过是缓兵之策。精寒宫突然出现,定是有备而来,万一真如前辈所猜想的那样,精寒宫已经收服了许多门派,那么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
“难道武林盟主还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吗?莫非他们还要当皇帝?”费玲珑插嘴道。
钟嘉南道:“人心难测,欲壑难填。”
郝月松点点头道:“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的。不管怎样,我们嵩山派与星月教定会共存亡。既然现在大家都主张以武功见高下,明日就来个大比武,看看那精寒宫主究竟有多大能耐。”
钟嘉南坐了一会儿,便要告辞。费玲珑忙说道:“师父,我送送钟教主。”
郝月松呵呵笑着点点头。钟嘉南却有些不自在,正要推辞,费玲珑已经抢在前头道:“钟教主,请。”
费玲珑喜滋滋地在前面领路,这次钟嘉南是单独而来,旁边没有人,费玲珑觉得说话自在多了。
“钟教主,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费玲珑放慢了步子,问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钟嘉南也不敢走得太快,淡淡笑道:“龙姑娘请说。”
“你——娶妻了没有?”
钟嘉南淡笑道:“还没有。”
“那——你有没有比较中意的人呢?”
钟嘉南迟疑着不知该怎样说,他的脑中浮现出费玲珑的样子,又觉得眼前这女孩子似乎就是费玲珑,心头不由得困惑起来。“龙姑娘,听令师说你不久就要出嫁了,是吗?”
费玲珑没料到他突然反问自己,顿时语塞,半晌才支吾道:“啊,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正常嘛。”
“不知道男方是什么人家?”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似乎年纪尚幼,令尊令堂舍得么?”
“啊,我今年二十岁了,应该不算很小吧。”
“听姑娘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嗯,我是洛阳……”费玲珑突然住嘴,她发现钟嘉南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正狠狠地盯着她,她心虚得赶紧垂下头。
“费姑娘——”
“嗯?”费玲珑本能地应道,待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钟嘉南沉着脸,大步走开去。
“哎,你等等!”费玲珑赶上前抓住他的袖子。
钟嘉南停下脚步,瞪着她,冷冷道:“很有趣是吗?”
费玲珑苦着脸,嗫嚅道:“不是,我本来……本来就是来告诉你……真相的,谁知道你这么笨,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钟嘉南简直气得无语,朝天翻了个白眼。
“但是,你怎么会突然发现我是……我应该装得很好吧?”
钟嘉南冷笑道:“费玲珑,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长相一样,声音一样,年纪一样,籍贯一样,连说话的神态都一样,就算是孪生子也不一定像到这种程度吧。更何况,名字也很像,玲珑,龙灵,啊?”
费玲珑吐吐舌头,道:“你昨天怎么不说出来呢?我以为你真的相信我是另一个人呢。”
钟嘉南叹道:“我想不到连郝前辈都和你串通一气来骗我,居然说你是他的徒弟。”
费玲珑微微一笑,道:“钟嘉南,我师父没有骗你,郝月松真的是我的师父。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小时候曾经碰到一位高人教授我武功,那位高人就是我师父。”
钟嘉南惊讶道:“怪不得。但是你近来的武功似乎长进了不少。”
“我又没有偷懒,武功有长进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要我再像上次那样死在别人剑下吗?”
听费玲珑提起那次被席万松刺伤的事情,钟嘉南心头又是百味杂陈,不由得幽幽叹息了一声。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了以后不许跑哦。”费玲珑眨眨眼说道,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神情。
钟嘉南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郝月松不仅是我的师父,他还是我们的媒人。我们两家联姻就是他提议的。”
钟嘉南真的想逃跑了。“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吗?“
费玲珑点点头。钟嘉南沉着脸,道:“那么他说你不久就要嫁人也是真的咯?”
费玲珑又点点头,笑眯眯道:“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钟嘉南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生气。
费玲珑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心里反而很轻松,笑道:“你一定想不到,辜左使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小红、书玉。辜左使说有人要对我不利,他担心保护不了我,所以就想暴露我们的行踪。不过,你别怪他私自行动,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钟嘉南突然想起有一阵子辜璧洲总往府里跑的事情来,看来昨天汤靖他们的话都是真的了。这个辜璧洲,到底想干什么呢?
二十四
费玲珑难得有机会单独与钟嘉南漫步说话,真想就这么不停地走下去,永远不要到目的地,想到此,步子不由得放得更慢了。显然,钟嘉南没有她那么好的心情,冷冷道:“辜璧洲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哦,在我那儿,我带你去。”
钟嘉南听说他们竟然住在一块儿,心里更烦躁了。
辜璧洲知道钟嘉南会来找自己的,但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看来费玲珑还是很老实地跟他表露了真相。
钟嘉南沉着脸进了辜璧洲的房间。费玲珑笑咪咪道:“就是这里,我和小红住在隔壁,我们这里很安全。”
小红和书玉也过来与钟嘉南见礼。钟嘉南挥退了他们二人,只留辜璧洲和费玲珑说话。
辜璧洲先把在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钟嘉南,又说起那银面人曾派人跟踪费玲珑的事。钟嘉南脸色凝重道:“你觉得他们对费玲珑没有恶意吗?”
辜璧洲道:“至少从他们的对话中听不出来。而且他们在提到费姑娘的时候还相当客气。”
费玲珑沉吟道:“我真的没有什么江湖朋友,除了玄玄门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认识我。”
“玄玄门……”钟嘉南细细琢磨着,“如果玄玄门真的练成了寒玉神卷上的功夫……”
“但是当时上官夫人说过,玄门武功和寒玉神卷的功夫是相克的,他们只能互相消弭。”辜璧洲说道,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会不会和天星老怪有关?天星老怪曾说过会到中原来的……”
“以那精寒宫主的身后来看,他的武功未必就在天星老怪之下。不过,他今天所显露的只是内力和轻功,拳脚上的功夫还没显露出来。天星老怪的武功据说招式很怪,明天我倒想和精寒宫主比比拳脚,是不是天星老怪的功夫,一试便知。”
费玲珑道:“那样会不会太冒险?”
钟嘉南听出她话语中的关切,心头微微一暖,语气也柔和了些。“我只是去试探一下,不会和他拼命的。”
辜璧洲道:“如果只是试探的话,还是由我去比较好。你是教主,不要轻易出手。”
钟嘉南自知论武功确实比不上辜璧洲,辜璧洲这么说是怕自己失了面子,于是也不勉强。
两人将意见统一之后,又叫来四位护法,众人一起见过面,许奕文等人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为了方便议事,辜璧洲他们也搬到了星月教所住的院落。这么一来,费玲珑就和钟嘉南挨得很近了,她心里更加欢喜了。
第二日,为了应对精寒宫,各派又聚集在大殿议事。辜璧洲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人,钟嘉南便先向众人介绍了一番,然后又将费玲珑以郝月松挂名弟子的身份介绍给众人。唐二姑奶奶在当家掌门唐宗先的身后一直盯着费玲珑看,费玲珑不知道她是何意,只好朝她点头微笑。
众人又把中午如何给予精寒宫答复的事提出来,各派掌门纷纷认同以比武的方式来决定。但是由谁出面比试拳脚,众人也无法决定,没有人敢说自己的武功一定就是各派中最好的,因为昨天所有的人都已经见识了精寒宫主惊世骇俗的内力,此时大家都没有把握能在拳脚上战胜那个人。
辜璧洲道:“以往不是也有比武的惯例吗?我们何不就按惯例来?”
大家都知道,按惯例的话,当是各派从弟子当中挑选出能手进行较量,身为掌门一般不出手。如果精寒宫中只有宫主一人武功绝世的话,那么他们的胜算就相当大了。因为各派中总有一些不出世的绝顶高手,这些人往往淡泊名利,离群索居。只是要在今天之内找到这些人也并非易事。
寒玉庄主人宋青浦忽然说道:“各位,可否听在下说几句?”
众人齐齐地看向他。自从武林大会开始后,宋青浦几乎就没开过口,不知道这个关键时候他有什么话要说。
宋青浦道:“这个精寒宫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正是邪。既然他们志在夺取武林盟主之位,我们何不先遂其志,再探其虚实?倘若不明就里地先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可言?”
崆峒派掌门谢长扬是个急性子,早按捺不住道:“照这么说,我们就奉他为武林盟主了?倘若他叫我们做出有违武林道义的事,我们也要跟着去做了?”
宋青浦微笑道:“谢掌门稍安勿躁。在下的意思是,在没有弄清对方的虚实之前,还是不要发生正面冲突的好,以免无谓牺牲。如果精寒宫是个正派组织,而他们的武功又确实无人能及,我们自然是心服口服地听其指挥。如果他们是邪魔外道,我们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去反对他了。各位说,是也不是?”
众人觉得他的话也还在理,不由得连连点头。
赵意国道:“那依宋庄主看,这武还要不要比呢?”
宋青浦说道:“比还是要比,但是点到为止即可。本来这次我们都不是为了比武而来,各派所带人手有限,所以还是以和为贵。”
这一点倒是说到关键处了。因为这次武林大会早已明言不会比武,所以各派带的人手都不多,且真正的高手也并未都带出来,倘若真要比武,恐怕没有谁会占优势。相比之下,星月教的实力要强大得多,毕竟辜璧洲的武功在江湖中绝对称得上一流,各派除掌门之外能胜过他的几乎没有。宋青浦深知这一点,他可不想让星月教占了便宜。
赵意国见没有人反对,便说道:“既然众位都赞同宋庄主的想法,那便如此决定下来了。届时精寒宫来,我们便如此回复。各位看还有什么意见?”
辜璧洲忽然道:“如果精寒宫主不接受我们的提议呢?宋庄主可有妥善的对策?”
宋青浦淡淡一笑,道:“在下以为,精寒宫主会接受的。他一来就声言要以武功见高下,我们不是正投其所好吗?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众人纷纷点头。辜璧洲也淡淡一笑,不再出声。
商议已定,众人便散去,为中午精寒宫的到来做好准备。
钟嘉南将星月教众人聚集在一起,道:“璧洲,你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是否有什么顾虑?”
辜璧洲道:“我总觉得精寒宫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尤其是近来江湖上发生了那么多案子,多半跟这个精寒宫脱不了干系,倘若真是他们做的,他们的目的又何在?寒玉庄称霸江南数十年,这次却如此低调地参加武林大会,其动机不也十分可疑吗?我原本以为他对盟主之位志在必得,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竟然一点也不失望,这似乎跟寒玉庄一贯的作风很不相符。我猜想,这次精寒宫的真正目的只怕跟精寒宫也脱不了干系。”
汤靖道:“辜左使的分析很有道理。上次我们跟寒玉庄简直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而且寒玉庄早就开始谋划对付我教了。如果不是因为江南各派遭受不明敌人的重创,寒玉庄恐怕早已经开始行动了。属下觉得,寒玉庄一定是认为和我教想必,他们还有更大的敌人,所以才把对付我教的行动暂时停止了。”
费玲珑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议论着,心里隐隐觉得整个事情有些眉目,但又似乎模模糊糊,想不清楚。她不断回想昨日见到的精寒宫的情形,莫名的觉得那两个银面人有些熟悉感。辜璧洲说过,其中一个银面人曾派人跟踪她,似乎是和她认识的,那么那个银面人究竟会是谁呢?除了玄玄门的人以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是认识她的。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费玲珑徐徐说道。
辜璧洲道:“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费玲珑沉吟道:“你不是说那个银面人可能认识我吗?他为什么派人跟踪我呢?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他会不会出面?要是能把他引出来,揭下他的面具,会不会就能立刻知道真相?”
钟嘉南道:“这个做法太冒险,非明智之举。倘若对方是敌非友,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糕。”
金和道:“属下倒觉得费姑娘的想法值得一试。只要我们把这个局做得仔细,绝不会让费姑娘受伤的。如果对方真的会为费姑娘出面,费姑娘就绝不会有危险,如果对方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能够保护费姑娘不受伤害。”
汤靖道:“教主,为今之计,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如试一试吧。”
钟嘉南见众人都赞同费玲珑的想法,他心里总有千万个不愿意,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辜璧洲道:“那我们就想个好点子,把这个局设好。”
金和道:“属下已经想好了。”
二十五
唐二姑奶奶刚刚吃过饭,正准备和唐大当家一同去演武场,就有人来报说“费玲珑姑娘求见”。
“前辈,请恕我冒昧来访。”费玲珑红着眼睛道,似乎刚刚才哭过。
唐二姑奶奶吃惊道:“费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费玲珑忍不住又流下眼泪,道:“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请前辈……一定要帮帮我。”
唐二姑奶奶连忙拉着她坐下,道:“有什么事慢慢说,要我帮什么忙?”
费玲珑抹抹眼泪,叹道:“我知道到这里来找前辈十分冒昧,但是这里除了前辈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够了解我的苦衷,毕竟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唐二姑奶奶点点头,道:“不错。”
费玲珑又道:“那天前辈问起我和钟教主的事,我说我们已经离异了,唉……身为女人,真是有苦难言。”
唐二姑奶奶呆了呆,似乎想起了什么,也跟着叹了口气。
费玲珑道:“本来我和钟教主的婚事也是家师和父母做的主,自古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谁知因为一场误会,钟教主非要休了我……唉……”
唐二姑奶奶道:“莫不是因为玄玄门的那件事?”
“就是啊。那天前辈也在场,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也曾受艺于玄门,所以和玄门弟子玄慕风有同门之谊。那时我那慕风师兄因为身患绝症求医无门,我便跟着他们去四处寻医,不想被我丈夫误会,竟以此为由将我休弃。如今我父母一怒之下将我逐出家门,我无奈只好投奔到嵩山我师父这里。我师父见我孤苦伶仃,便想再为我寻一户好人家,但是我自幼读书,曾发誓好女不嫁二夫,可又却不过师父的好意,我想,如果一定要嫁人,我还是只愿嫁给钟教主。只是我这心思又无人可说,只好冒昧地跟前辈说一说了。”
唐二姑奶奶道:“费姑娘的意思是,想找个人跟你做个中间人,和钟教主言归于好,是不是?”
费玲珑难为情地点点头。
唐二姑奶奶道:“这个不难。只是当下精寒宫马上就要到了,此时恐怕得稍稍延后些了。”
费玲珑道:“这个我也明白,但是就应为精寒宫将至,我担心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和钟教主恐怕永无和好之日。”
唐二姑奶奶吃惊道:“费姑娘此话怎讲?”
费玲珑道:“精寒宫主武功之可怕昨天大家有目共睹。放眼今日这嵩山,有哪个门派能与之抗衡?唯有大家联起手来,同心同德,或许还有一线机会。但是今日在此的各派,哪个不是怀着私心的?我想,倘若我能和钟教主重修旧好,嵩山派与星月教便是一体,定会共同进退。如果唐二姑奶奶愿意作伐,嵩山派对唐门定会心存感激,这于唐门有百利而无一害。前辈想想,如果我们三派联手,天下还有谁能匹敌?区区精寒宫也就不在话下了。”
唐二姑奶奶沉吟道:“费姑娘的话本也不错,只是时间紧迫,此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够促成的。”
费玲珑叹道:“我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处,否则我也不会如此……唉,要我自己去跟钟教主说,恐怕会被他羞辱,我……我实在不敢。”
唐二姑奶奶道:“现在离午时已经很近了,就算现在说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费玲珑道:“光是说说肯定没有用。我想不如用苦肉计来打动钟教主。”
“苦肉计?”
费玲珑点点头,眼中闪出狡黠的光芒。
午时将近,各派已经聚集演武场,因不知精寒宫是否会真的按时来,都在那里议论纷纷。费玲珑觑见星月教弟子也已经到了,朝辜璧洲他们招招手。她自己则混在嵩山派弟子中,又朝唐二姑奶奶点点头。
这边唐二姑奶奶尚有些犹豫,费玲珑恳请她去找星月教的麻烦,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借口。恰巧此时一名星月教弟子与唐门弟子发生口角,似乎正在说那时唐门追随寒玉庄与星月教为敌的事,唐门弟子正因为本门当家当选为武林盟主而得意洋洋,哪里受得了这般挑拨,当下双方纷纷吵闹起来。此时其他各派不知道个中缘由,都散在旁边看热闹。
双方越吵越凶,几乎到了要动手的地步。唐二姑奶奶心头一动,上前喝道:“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唐门弟子见二姑奶奶出面了,纷纷说星月教欺人太甚。唐二姑奶奶道:“钟教主,这是什么意思?”
钟嘉南尚不知金和他们究竟想出了什么点子,也不知道这番变故是否为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不由得沉吟不语。
汤靖道:“唐夫人,恐怕是贵派欺人太甚吧。前者贵派无缘无故袭击我教,现在又来言语相扰,可不是太欺负人了么?”
唐二姑奶奶怒道:“星月教回护旁门左道已经有违武林道义,我们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怎是无缘无故?”
金和扬声道:“当日你们就是我教的手下败将,难道今日还想再败一回么?”
一旁听着的唐宗先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却被宋青浦拉开。宋青浦悄声道:“且看看星月教想玩些什么花样。”唐宗先也觉得星月教此举令人费解,便保持沉默。
这边钟嘉南见话说得不对头,也正想出言喝止,辜璧洲早扯扯他的袖子,道:“时辰快到了。”钟嘉南微微一怔,就在这个当儿,金和竟然已经和唐二姑奶奶斗上了。
旁边唐门弟子要上前帮忙,被唐二姑奶奶喝住了。金和也大声道:“我们就单打独斗看看,要人帮的不算英雄。”
钟嘉南低声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弄出这么大动静。”
辜璧洲笑道:“不放长线怎么钓大鱼呢?”
此时,半空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哨声,众人知是精寒宫到了,连忙聚到一边。场上金和与唐二姑奶奶还在厮斗,唐二姑奶奶暗想:“钟教主怎么还不上?”她急于打败金和,好跟钟嘉南交手,这样费玲珑才有机会出面救钟嘉南,招式运得更猛。金和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连连后退。唐二姑奶奶觑了个空,道:“叫你尝尝唐门的厉害。”说吧,手中多出一个小小的铁镖就要甩出去。费玲珑眼尖,立刻冲出人群,叫道:“小心暗器……”
唐二姑奶奶本意是假装扔出铁镖,假装那铁镖会意外朝钟教主飞去——当然,她的力道拿捏得很好,肯定不会让铁镖伤到钟教主,这个时候,费玲珑就有机会上前保护钟教主,若是能让费玲珑稍微受点伤,效果一定会更好。她就这样想好了,铁镖便直直地朝钟嘉南飞去。
费玲珑近来武功大有长进,身手也快了许多,眨眼间就挡住了铁镖的去路,眼看铁镖就要打在她的身上,钟嘉南的身形已经掠起。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个人影也掠了过来,众人尚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两个人影同时落地。
汤靖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场面简直就是上次雪地中画面的再现。钟嘉南接住了铁镖,而费玲珑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上次那个人是玄慕风,这次却是精寒宫主人莫玄。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银面人阴惨惨的面具,说不出话来。
莫玄抱着兀自发呆的费玲珑,冷冷道:“怎么?这样来欢迎我们?”
场上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一个极愤怒的声音道:“放开她!”说话的人是钟嘉南。
费玲珑回过神来,赶紧挣扎着跳到地上,刚要走,却被莫玄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钟嘉南上前两步,却不敢走得太近,生怕银面人会对费玲珑不利。“你放开她!”
“有本事你就来抢吧。”莫玄冷笑着道,竟然抱起费玲珑纵身掠起。
二十六
钟嘉南大惊失色,连忙去追,与此同时,辜璧洲也纵起身形飞奔过去。辜璧洲一边追赶一边回头道:“你快回去,我跟着他们。”
钟嘉南想到星月教众弟子还在演武场上,知道自己不能擅自离开,而且辜璧洲的轻功在自己之上,倘若连他都追不上,自己就更追不上了,当下便又折回演武场。
奇怪的是,精寒宫弟子竟还在那里,另一个银面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星月教弟子见教主又回来了,都松了口气,纷纷迎上前来。
钟嘉南对那银面人道:“你们这是何意?如果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而来,为什么要掳走那位姑娘?”
银面人笑道:“你们有这么多人,要是一个个都要求比武,恐怕比到明年都决不出胜负来。常言道,兵不厌诈。如果各位不想那位姑娘有何不测的话,最好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宋青浦慢悠悠道:“钟教主,精寒宫不愿意以比武决出胜负,你看这……”
钟嘉南心知费玲珑对于其他门派来说无足轻重,然而对于他来说又岂能轻易舍弃?他内心只觉得倍受煎熬。汤靖道:“教主,都怪属下等无能,没有保护好费姑娘,为今之计,还是先退让一步,等救出了费姑娘再说。”
钟嘉南看了看各派弟子,众人俱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只有唐二姑奶奶怒容满面。他冷笑道:“我钟嘉南连一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何脸面妄议武林盟主?请阁下回复莫宫主,五日后,钟某在龙门山恭候大驾。倘若逾期不至,星月教五千弟子定会与精寒宫周旋到底。”他又环视众人一眼,道:“各位,好自为之。告辞!”说罢,领着星月教弟子出了嵩山派。
唐二姑奶奶对唐宗先道:“大当家,咱们蜀中唐门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断不可为了盟主之位而置人于危险之境。三天后,我也要到龙门山去。大当家是什么意思?”
唐宗先道:“二妹都有这等见识,难道愚兄没有么?赵掌门,这里的事情全仗阁下了。请恕唐某先行告辞。”不多时,数十名唐门弟子也跟着离开了嵩山派。
两大门派一离开,各派愈发觉得无力与精寒宫相抗衡,不由得十分沮丧。赵意国道:“既然精寒宫对盟主之位志在必得,还须贵派莫宫主亲自出面商酌此事才可。”
银面人道:“那是自然。等莫宫主处理完私事后会通知众位的。各位不妨耐心等候一段时日。”说完,竟也飘然离去。
众人心想:这个精寒宫跟星月教究竟结下了什么梁子,竟然要以人质相要挟?也有人并不知道费玲珑曾是钟嘉南妻子的事,不禁猜测,这位姑娘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怎么会让星月教主如此在意呢?最令人不解的是,精寒宫又怎么知道一个费玲珑就足以牵制星月教呢?
宋青浦沉吟道:“赵掌门对此事有何看法?”
赵意国道:“费姑娘之事纯属意外,不过,由此看来,精寒宫也并非无懈可击。”
“此话怎讲?”
“精寒宫如果真的实力过人,大可不必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要挟星月教,可见他们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我们武林各派能够同心协力,要制服精寒宫也并非难事。”
宋青浦微笑道:“赵掌门所见极是。在下认为不妨先奉精寒宫为盟主,等弄清了他们的虚实之后在想办法将其攻破,也是为江湖除去一个极大的威胁啊。”
各派都觉得宋青浦之言甚是有理,当下只有耐心等待精寒宫的消息了。
辜璧洲懊恼地停下脚步,在少室山转悠了几遍,都没有再看到莫玄的影子,难道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他的轻功在江湖中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但和莫玄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个人究竟练的是什么功夫?他很不甘心,如果不能把费玲珑顺利解救回来,他也没脸再去见老爷子了。
少室山山势巍峨,奇峰峻岭连绵不绝,在这茫茫深山中要找几个人真比登天还难。辜璧洲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稍事休息。已经追踪了近一个时辰,起先还能看到莫玄的影子,但是山中丛林密布,要跟紧他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辜璧洲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对策。
精寒宫的巢穴肯定就在这少室山中,否则他们不可能在一天之中来往于嵩山派。但是这里除了嵩山派以外,还有武林中的泰斗少林派,精寒宫又如何能够瞒过少林派而在这里随意进出呢?
似乎没有过多久,只听得丛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辜璧洲倏地站起身,往那声音奔去。隐隐的似乎有一个人影正在往林子深处跑。辜璧洲纵起轻功,快速掠了过去。那人的身形也不慢,从背影看纤长高挑,似乎是个女子。大约奔了三四里路,女子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在一处斜坡上停了下来。女子脸上蒙着白纱,喘着粗气,显然刚才的奔跑让她十分辛苦。
辜璧洲在距她十来步的地方也停了下来,戒备地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轻轻解下面纱,朝辜璧洲眨眨眼道:“是我,你忘记了吗?”
“赫连……姑娘。”辜璧洲吃惊道。
这女子正是赫连莲,浓眉大眼,脸颊上泛着两片霞光,煞是好看。“我说过很快会来找你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吧?”
“确实想不到。”辜璧洲苦笑道,如果不是急着要去找费玲珑,他还真的很想和赫连莲说说话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师父也来了吗?”
赫连莲点点头,道:“我师父来了。他本来不许我到处跑,可我听说嵩山上有武林大会,我想你应该也会在那里,所以就偷偷跑出来看,没想到还真的碰见你了。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我看见你们星月教的人好像都下山去了,你不一起走吗?”
辜璧洲苦笑道:“我在找人。”
“为什么我每次碰见你,你都在找人呢?”赫连莲笑道,“这次找的又是什么人?”
辜璧洲叹道:“一个女孩子。”
赫连莲道:“她是你的……”
“一个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的未婚妻。因为我的疏忽,让她被人掳走了,所以我得去把她救回来。”
赫连莲偷偷松了口气,道:“她被谁掳走了?”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掳走她的人自称是精寒宫主人,名叫莫玄。他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
赫连莲的脸色变了,道:“你们怎么惹上精寒宫了?”
辜璧洲一听这话,立刻有了精神,道:“你知道精寒宫?”
赫连莲迟疑道:“知道一点。不过我师父应该知道得更多,我们这次就是跟着精寒宫一起到中原来的。精寒宫对来中原的路非常熟。”
“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赫连莲点点头,道:“可以,不过现在恐怕不行,我得回去了。不能让师父发现你,否则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师父说过,他这次来中原一定要找你比武。”
辜璧洲苦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令师现在在哪里?”
赫连莲道:“就在这山里,但是我也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名字,我每次出来都要做上记号,免得找不到路。”
“带我去好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不行,如果被师父发现了,你会很危险的。”
辜璧洲柔声道:“放心,我的武功很好,你师父可不一定是我的对手。而且,就算你师父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的。我现在有很要紧的事情要问你师父,现在就带我去,好吗?”
赫连莲还在犹豫不决,辜璧洲已经拉起她的手,道:“好姑娘,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赫连莲被他牵着手,心里乱乱的。她轻轻地说道:“你保证不会有危险?”
“我保证,绝对!”
赫连莲在前面带路,辜璧洲在后面跟着。这条路还真是偏僻,没有丝毫人为的痕迹。如果没有赫连莲的带路,辜璧洲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这么个地方。
此时,太阳已经有点偏西。辜璧洲只能从太阳的方向大致判断出这里应该在嵩山派的西北方。赫连莲在一株极粗壮的松树前停了下来。松树的后面是一处断崖,断崖边还斜生着几株盘曲虬枝的迎客松。赫连莲扶着树干慢慢往断崖下走。辜璧洲道:“在山崖下面么?”
赫连莲回头笑道:“不是,就在这里。你看,这里有个洞口。”
辜璧洲探出身子往崖下看,果然就在断崖边有一个一人半高的洞口,因为洞口周围俱是大树,从崖上是完全看不到这里的。这个洞口虽然就在悬崖边上,但是一般人也很难下去,稍不注意便会跌落深渊,摔得粉身碎骨。怪不得他们躲在这里连少林寺都无法发现。
二十七
一到洞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赫连莲道:“这里很难找吧?里面更神奇呢。”
辜璧洲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山谷,脑中顿时冒出“鬼斧神工”四个字。谁能想得到,在这少室山深处竟然还别有洞天,只见四周都是巍峨的高山,山体上生长的大树直冲云霄,使整个山谷形成合抱之势。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外,再无别的路可以上山。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辜璧洲惊叹道。
赫连莲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跟着大家一起来了。这里非常隐蔽,除了那一个洞口,再也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到这里来。”
“你师父就住在这里面?”
赫连莲点点头,继续往山凹里走。不多时,就看见几处岩洞,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其中一座岩洞门口堆了些粗大的树枝,像是屏障似的。
“我还是先跟师父说一声吧。”赫连莲迟疑道。
“这是应该的。我在这里等你。”辜璧洲微笑道。他知道自己贸然到这里确实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惹得赫连陟不高兴,就等于是在给赫连莲找麻烦了。他并不愿意看到赫连莲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她师父责罚。
不一会儿,赫连莲就喜滋滋的出来道:“我和师父说了,还好,师父不怎么生气。跟我进来吧。”
辜璧洲跟着她一起进了那岩洞,岩洞里甚是宽敞,几乎可以当做演武场。只是地势很不平坦,洞顶悬着些奇形怪状的尖石,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似的。顺着石坡往里走,又有几个小的洞穴,都不甚深,恰似一间间的小厢房。赫连陟就盘腿坐在其中最大的一个洞穴中。看情形,他似乎刚刚打坐完毕,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辜璧洲上前行礼道:“打扰前辈清修了。”
赫连陟冷笑道:“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师父!”赫连莲在一旁不高兴道,“干嘛一见面就说这样的话?他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又没说要和他打架。”赫连陟放轻了语气道,显然对徒儿十分宠爱。
辜璧洲道:“前辈,在下此来是想向前辈求教的。”
赫连陟不做声,也没有拒绝。
辜璧洲便继续道:“前辈可知道精寒宫的来历?”
“知道,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精寒宫主人吧。”赫连陟冷冷说道。
“在哪里可以找到精寒宫主人呢?”
“这个我也不会告诉你,得你自己去找。”
“师父!”赫连莲跺脚道,“这算什么回答嘛!”
赫连陟叹气道:“你这孩子,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就把这小子给撵出去了。”
“赫连姑娘,能够站在这里,在下已经很感激了。”辜璧洲连忙说道。
“师父,你真的不知道莫玄宫主在哪里吗?”赫连莲急道。
赫连陟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们到这里已经四天了,你可曾见师父和精寒宫的人见过面?”
“前辈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
赫连陟冷哼道:“精寒宫主给找的,但是他不在这里。”
赫连莲在一旁连连点头,道:“我师父说的是真的。除了第一天,精寒宫的副宫主带我们找到这个地方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辜璧洲知道这师徒俩都不会撒谎,道:“多谢相告。”便要告辞离开。
赫连陟道:“小子,三个月之内,老夫会去找你的。”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晚辈一定恭候前辈大驾。”
赫连莲懊恼地撅撅嘴,领着辜璧洲出去了。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出了山洞,重新上了山崖。赫连莲皱起眉头道:“干嘛说那样的话?我师父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在青海的时候你也应该见识到了。”
辜璧洲笑道:“练武之人本就喜欢较量武功。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如果令师真要把我怎么样,早就动手了。你就放心吧。”略顿了一会儿,他又道:“上次我拜托你找的人还没有消息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过,那段时间我师父倒是会见了几个老朋友,是从中原去的。因为师父不让我参与那些事,我也没有见到他们,所以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个精寒宫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赫连莲想了想,道:“其实我以前也听说过精寒宫这个地方,但是那只是一个地方而已,并不是什么江湖门派。听以前的老人们说,精寒宫在天山深处,是个非常寒冷的地方,传说那里聚集了天下至冷至寒之气,普通人根本就不能靠近那里半步。两个多月前,我听师父说打算到中原来,可是师父已经有很多年没来中原了,不了解这里的情形,后来就来了个什么精寒宫主人,约好和师父一起来。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
“你见过精寒宫主人的真面目没有?”
赫连莲摇摇头,道:“没见过。他们有两位宫主,大的那个叫莫玄,另一个叫凌旭,整天带着副银面具。我也曾问过师父他们长什么模样,师父说很吓人,怕把我吓着,叫我不要问。我也想不出有多吓人,难道比大黑熊还要吓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的年纪不会很大。我听过他们的声音,不是上了年纪的人的声音。”说完,她又侧着头想,似乎还想再回忆一些更多的事情来。
辜璧洲笑道:“好了,你已经告诉我很多了,可别把脑袋想坏了。”
赫连莲也跟着笑,粉红色的脸颊宛如盛开的桃花,十分娇艳。辜璧洲看得心头暖暖的,很想摸摸她的脸蛋。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闲聊,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辜璧洲道:“早些回去吧,路上不好走。”
赫连莲点点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辜璧洲叹道:“我想先到山下打听一下,也许有人见过他们也说不定。不管怎样,我得把费姑娘找到。”
赫连莲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和你一起去找,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些。”
“那你师父怎么办?”
“哲巴尔和哈里木会照顾好师父的。他们两个下山买东西去了,这个时候应该也回来了。”
辜璧洲暗想:赫连莲的武功很好,又是天星老怪的徒弟,就算遇到精寒宫主人,应该也不会有危险。当下应允道:“还是跟你师父先说一声吧。”
赫连莲很高兴他同意自己跟着他,忙说:“我这就说去,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飞也似的跑了。
辜璧洲笑着摇摇头。
费玲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她依稀记得自己被银面人抓起来腾到了半空中,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知觉,再醒过来时,居然躺在一张大床上。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仿佛死一般的沉寂。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躺着的这块地方,应该是一张普通的床,软软的,还铺着凉席,四周似乎垂着纱帐,不时有一阵阵凉风拂来。真奇怪!这七月天里竟然还有这么凉快的地方,真是舒服!
“喂!有人吗?”费玲珑试着喊了一声,却听到了自己的回声。这里难道是洞穴么?为什么会有那么明显的回声?
“你醒了?”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回应道。
“是谁?谁在那里?”费玲珑吓出一身冷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仿佛“噗”的一声,四周忽然亮了起来,一个俊朗的男子举着一支火把站在床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是你!”费玲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凌旭把火把插在石壁上的架子中,微笑道:“是我。”
“你怎么会……哦不,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
“这里是少室山里的一处山洞。”凌旭说,“能下来走动吗?不妨出去走走。”
费玲珑求之不得,赶紧跳下床。这里真的是一处山洞,洞穴很深。费玲珑跟着凌旭走了好半天才看到一点点光亮——那应该就是洞口。费玲珑好奇地四处打量,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这里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洞而已,只是比较深罢了。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凌旭摇摇头,却没说话。
费玲珑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是玄慕风?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凌旭脸色微黯,道:“师兄现在在练功,你还不能去见他。他练功的时候绝不能被打扰。”
“我明白。”费玲珑喃喃道,觉得鼻子酸酸的,想流眼泪。她担心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知道玄慕风尚在人间,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二十八
夜色已经笼罩住了整个少室山,辜璧洲开始有些不安了。赫连莲离开了有一段时间,还没有回来,难道遇到什么危险了吗?这里距离那处断崖并不很远,但是断崖那么危险,她会不会……他不太愿意做不好的设想,与其这么乱猜想,还不如亲自去看看。
刚走了几步,一个极冷漠的声音道:“你是在找赫连莲,还是在找费玲珑?”
辜璧洲心底一沉,缓缓转向说话之人。“精寒宫主人?”
莫玄道:“正是。”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费玲珑?”
莫玄冷冷道:“你不必再找费玲珑了,她很安全。请辜公子回去告诉钟教主,我不会去龙门山,精寒宫也不想和星月教为敌。”
“阁下既然不想与星月教为敌,却为什么要掳走钟教主的未婚妻?”
莫玄沉默片刻,道:“只想与故人叙叙旧而已。她想走的时候我会让她走。赫连莲被她师父禁足了,最近你最好也不要去找赫连莲,否则会给她带来麻烦。”说完,转身就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辜璧洲追上前问道。
莫玄走得很快,但他还是回头说道:“因为你是辜雪峦的儿子,也因为你是费玲珑的朋友。”
辜璧洲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赶不上莫玄。之前莫玄带着费玲珑的时候,他尚且赶不上,此时就更加赶不上了。很快,辜璧洲就放弃了追赶,他决定先去找钟嘉南,至少可以告诉钟嘉南,费玲珑没有危险。
莫玄的身影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了。他知道辜璧洲已经走了,所以也放慢了步子。他慢慢地穿行在崇山峻岭间,如同一抹徘徊于阴阳界的幽魂。惨白的银面具隐藏了他所有的心事,浓浓的忧郁却仿佛浓浓的夜色一般散不去也化不开。
“师兄,你回来了?”凌旭迎上前道,英俊的脸上满是凝重。
“她还好么?没有吓到吧?”莫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问起你了……”
“你都告诉她了?”
“没有。”凌旭说道,“但她很想见你。”
莫玄沉默着,这个问题他似乎很难作出决断。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莫玄还是沉默着,但人已经往费玲珑休息的地方去了。凌旭没有跟上去,只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费玲珑睡得很沉,白天的经历似乎让她筋疲力尽。几个月不见,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双眉还是那样秀美,脸颊还是那样柔润。他轻轻抚摸着费玲珑光洁的额头,那样小心翼翼,仿佛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宝贝。费玲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仿佛在梦中抗议有人骚扰了她的好觉。他赶忙收回手,却依然痴望着熟睡的女孩。
莫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凌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兄还没休息吗?”
“什么时辰了?”
“天亮了。”凌旭说道。
他竟在这里站了一个晚上么?费玲珑的眼睫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仿佛受了惊吓似的转身就走。
“要不要告诉她?”凌旭问。
“我会亲自告诉她。”他刚说完,人影已经不见了。
因为山洞里光线很暗,费玲珑一直睡到近午的时候才醒。周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辰,只好高声叫道:“凌旭,凌旭,你在吗?”
凌旭很快出现在不远处的洞口,手里握着火把。“醒了?睡得好么?”
费玲珑点点头,道:“慕风呢?他应该也起来了吧?我可以去见他吗?”
凌旭说:“可以。梳洗一下就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说完,留下火把,径自出去了。
洞里有洗漱的清水,盛在一只大水缸里,旁边还有葫芦瓢和汗巾。费玲珑洗漱完毕,借着水缸中的水照了照,就用手指把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
走到山洞的出口,强烈的光线刺得费玲珑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过了好久,她才慢慢适应过来。凌旭在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他原本结实的身体现在看来却显得有些单薄,脸上的爽朗之色也荡然无存,仿佛总有些难以排遣的忧郁。
“凌旭。”费玲珑轻轻唤道,生怕惊动了他。
凌旭转过头,露出一丝微笑,道:“师兄在等你。”
费玲珑跟着凌旭进了另一处山洞,与她歇息的地方只隔着十来丈远。这处山洞比较浅,但更宽敞,寒气也更重些。费玲珑一进山洞,都觉得有些冷,忍不住要抱着臂膀。
“冷吗?”凌旭问。
“有一点。慕风他受得了吗?”
凌旭苦笑道:“受得了。”他似乎言犹未尽,但又不愿意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带路。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盘膝而坐的人,一动不动,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师兄,玲珑来了。”凌旭轻声说道,也不等他开口,便匆匆离开。
费玲珑愕然地看着这人,认出他就是昨天带走自己的银面人,他的装扮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慕风?”费玲珑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心里很疑惑,她所认识的玄慕风不会给人这么冷的感觉,虽然玄慕风的手也时常是冰冷的,但他会温柔地笑,温和地说着话。这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块万年不解的寒冰,周身都散发着寒气。
“玄慕风早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人叫莫玄。”他淡淡说道。
费玲珑明知道他就是玄慕风,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你骗我……玄慕风没有死……”
“玄慕风死了,你很伤心吗?”莫玄问,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你就是玄慕风,为什么一定要说自己死了?”费玲珑大声叫道,冲到莫玄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莫玄微垂下头,似乎在笑,肩头轻轻地抖动。“你所认识的那个人确实是死了,现在的这个人是你所不认识的。”
费玲珑生气地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痕,道:“好,你一定要说玄慕风死了,说自己叫莫玄,我也认了。但是在我心里面,你还是那个人,你可以把名字改了,你也可以戴上面具,你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的模样、声音,但是你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费玲珑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忍不住眼泪又来了。
莫玄慢慢站起身,忽然一把将费玲珑搂在怀里,喃喃道:“别哭……”
费玲珑吓得顿时收住了泪,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好在莫玄只是紧紧搂着她,并没有其他的举动。但是他的身体很冰冷,冷得不像正常人。“你……怎么这么冷?”
莫玄轻轻放开她,道:“受不了么?”
费玲珑摇摇头,眼眶里还闪着泪光。莫玄幽幽叹息了一声,道:“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这一天,老天爷对我不薄。”
“这几个月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我听辜璧洲说,他在青海找了你们很久,都没有找到。你的病都好了么?玄大伯他们怎么样了?”费玲珑只觉得有问不完的问题。
二十九
莫玄沉默片刻,道:“他们为了救我,把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了我,他们总算是解脱了……”
费玲珑惊愕地望着他,她明白“解脱”的含义,对玄门弟子来说,真正的解脱只有一条路,不死不休!
“所以你……现在功力大增,就是因为……”
“不完全是。玄门武功并没有江湖传言的那么厉害,我早已经把玄门武功彻底废掉了,从此江湖上不再有玄门了。”
“所以你把名字改为了莫玄?”
莫玄凄然笑道:“莫玄也好,玄慕风也好,都不过是个符号而已,我在这个天地之间又算是什么呢?”
费玲珑心头惨然。她素知玄慕风自幼便不知亲身父母是谁,等到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却又目睹母亲被人害死,如今又失去了父亲,他的内心必定十分痛苦。一想到玄慕风的不幸,她心中对他的怜惜便又加深了几分。
费玲珑道:“小时候,我爹老是逼着我读书,读《老子》的时候有一段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它的意思,其实到如今也没有真正明白。”
“什么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费玲珑道,“后来也看过许多注疏,还是不甚明白。”
莫玄默然半晌,道:“你是怎样想的?”
费玲珑淡笑道:“我们生而为人,自生自灭,与天地何干?在上苍眼中,我们与刍狗何异?既然如此,我们尤当自重自爱、互敬互爱才是。”
莫玄道:“古人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一个利字,足以令贪鄙之人泯灭天良,这种人何曾自重自爱?与这些人又如何互敬互爱?”
费玲珑叹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见你这么消沉,不希望你做出傻事来。我看得出来,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但是在我心里,我还是把你当做挚友看待的。”
“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莫玄冷冷道,“我已经跟辜璧洲明言,你若要走,绝不会为难你,你自便吧。”
费玲珑不解他为何心绪变化如此之快,当下觉得心情抑郁,见他似乎有逐客之意,便退出洞去。
凌旭依然在洞外守候,见她出来,微微一笑,道:“怎样?没有吓到吧?”
费玲珑失笑道:“有什么可吓到的?”
凌旭奇道:“你没有看到他……”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住了嘴。
“看到他什么?”费玲珑道,“慕风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指的是他的外表。”
凌旭满脸忧色道:“我以为他会告诉你的。既然他自己没有说,我也不能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旭,我们不是好兄弟么?对我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费玲珑急道。她心里隐隐觉得玄慕风此次到中原来目的绝对不简单。
凌旭深深看了那山洞一眼,道:“你急着回去么?他放你走吗?”
费玲珑把刚才莫玄与她讲的话说了一遍。凌旭点点头道:“你的意思呢?走还是不走?”
费玲珑本来打算离开这里的,听凌旭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迟疑,暗想:慕风到底想干什么呢?倘若我留在这里,说不定能探听到一些消息。不管怎么说,凌旭的表现基本上还是正常的,可见在玄慕风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打定主意,费玲珑道:“我难得又和你们见了面,就这么回去多没义气。我想多留几天,听听你们这段日子的遭遇,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凌旭微微松了口气。
这一整天,费玲珑都在莫玄的洞外徘徊,却始终没有见他出来。吃饭的时候也是凌旭将食盒送进去,之后再拿出来。
费玲珑奇道:“他到底怎么啦?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
凌旭苦笑道:“我何尝想瞒你?但是师兄不许我说,我也不敢说。你要是很想知道,干脆自己问去吧。”他重重叹了口气,接道:“不过我得先提醒你,师兄他现在跟从前很不一样了,性子变了很多,你别太逼他,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凌旭的话让费玲珑感觉没头没脑的,不过对于莫玄的变化,她确实已经感觉到了。
凌旭陪着费玲珑吃了晚饭,又叮嘱她晚上不要到处跑,也不要去找莫玄。费玲珑口头上虽然答应,心里还是很好奇。凌旭越是叫她不要做的事情,她反倒越是想去做做看。她知道坐着等是不会发现莫玄的秘密的。
夜色又将整个天地湮没,山林里静阒无声,只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凄厉的鸣叫声。费玲珑悄悄走出山洞,见四周无人,便蹑手蹑脚地往莫玄的山洞去。天气很晴朗,月亮已经出来了,弯弯的。费玲珑在洞口徘徊不定,不知道要不要冒险进去。她低下头思量着,猛地发现地上有一道淡淡的阴影,虽然不很分明,但是她能判断出来那不是她自己的影子。突然,她觉得一股寒意袭来,从背心慢慢蔓延到四肢。她吓得几乎不敢动弹,身子也开始发起抖来。
“谁……是、是谁?”她颤声道。
影子慢慢往前挪动,几乎要与她自己的影子重叠了。“这么晚了,还不睡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费玲珑猛地回头,就见一张惨白的面具正对着自己,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莫玄径自进了山洞,不再理她。费玲珑连忙跟上前去,但是洞里实在太黑,一点光线也没有,她不提防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重重地跌在地上。膝盖的疼痛加上心头的委屈,费玲珑再也忍不住,索性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里竟有了亮光,原来是莫玄点起了火把。费玲珑这才发现绊倒自己的是一个天然的石阶。上了石阶,就是莫玄打坐练功的地方。莫玄走过来,把费玲珑抱到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坐好,道:“摔疼了?”
费玲珑难为情地抹抹眼泪,点点头。
“凌旭没告诉你,晚上不要到处乱跑吗?”他轻轻说着,语气倒有些像以前的玄慕风了。
“凌旭说了,我也没有乱跑呀。我想来看看你,看你的病是不是真的完全好了。”
莫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真的好了。”
“你把面具取下来给我看看,否则我不会相信。”
莫玄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就只看一下?”
费玲珑点点头。莫玄轻轻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之极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过幽暗,费玲珑觉得他脸上似乎蒙着一层寒霜,她忍不住慢慢伸出手触摸他的脸颊。
费玲珑温柔的触摸让莫玄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你的脸怎么这么冷?”费玲珑问道,她感觉自己触摸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冰雕。
费玲珑的话让莫玄悚然一惊,他连忙侧过头,却不慎让头巾滑落,一头如瀑布般的银丝【奇】顿时披满肩头。空气仿佛在一【书】瞬间凝固了。费玲珑震惊地【网】看着他一头白发,已忘记了呼吸。
莫玄幽幽长叹道:“你已经都看到了,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为什么……”费玲珑仿佛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有若无。
莫玄背对着她,想离开这里。费玲珑拉住他的袖子,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爹和二叔将毕生功力传给我,为我除去了玄门之毒,我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莫玄淡淡说着,似乎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不……不会,我也见过自毁玄门武功的玄三伯,他……他也没有变成……”费玲珑颤声道,不愿相信眼前所见到的人真的是当初的玄慕风。
莫玄凄然笑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如今你既然已经看到了,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费玲珑难过地摇摇头,喃喃道:“好在你还活着,还活着……”她转身慢慢走出山洞。
幽深的山坳里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费玲珑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融化在夜色中了。她隐隐听到自己啜泣的声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伤心。
凌旭举着火把慢慢走近她,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费玲珑抬起泪眼,道:“老天爷为什么对他那么残忍?为什么?他是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
“玲珑,你为他伤心么?”凌旭问道。
费玲珑呆了呆,哽咽道:“我是很伤心,很难过,我们是朋友啊。”
“你愿意留下来,陪着他么?”
费玲珑沉默下来。凌旭的要求让她感到为难,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留下来,还是离开?她想到钟嘉南的时候就很想快些离开,但是一想到莫玄,就又不忍心离开了。
“跟我来,我还有话要说。”凌旭说道,径自在前面带路。
费玲珑紧紧跟着他,走过一条崎岖的小路,离他们落脚的山洞已经十分远了。费玲珑看到周围都是密林,心里有些慌张,但想到凌旭与她相识多年,不会做出什么鲁莽之举,便又安下心来。
三十
凌旭把火把支在一根大树杈上,道:“师兄告诉了你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
费玲珑把莫玄对她做的解释说了一遍。凌旭摇摇头,道:“不是这么简单。”
费玲珑早料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便凝神听着。
凌旭道:“师兄其实不想让你知道,但是有些事情不可能永远被隐瞒。玲珑,我很庆幸认识你,虽然你早已经心有所属,但我还是把你当做非常好的朋友。所以,我不想瞒着你。当初我们遭到追杀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一本武功秘笈。我们原本以为师兄他可以通过修习寒玉功来驱除玄门之毒,谁知道我们错了,师兄的目的根本不是驱毒,而是要练成传说中武林至高的武功——玄玉魔功。他把玄门功夫和寒玉功合起来修行,结果走火入魔,短短几天就头发全白了。为了救他,大师伯和我师父联手将他们毕生的功力全部传到他体内,而他们也因为耗尽功力而死。师兄的状况虽然稳定下来,但是他的性情变了很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费玲珑眉头深锁,道:“那精寒宫又是怎么回事?”
凌旭叹道:“精寒宫本是天山上的一处洞穴,我师兄修习的玄玉魔功需要非常冷的地方,我们在青海的时候遇到了天星城主,他告诉我们精寒宫是世上最寒冷的地方,那里可以帮助他以最快的速度练成魔功,后来师兄就独自一人去了那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到了那里没有,但是只过了几个月他就回来了,我发现他的武功高得惊人,连天星城主都不是他的对手。天星城主知道师兄想来中原报仇雪恨,便和他商量好一起来中原,我们便到了这里。只是没有想到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了你,我怕被人发现我的行踪,也不敢去找你,就叫人跟着你,谁知道被辜璧洲给发现了。”
费玲珑道:“慕风他想怎么报仇?”
凌旭摇摇头道:“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现在就只是跟着师兄,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怎么行呢?你得劝劝他呀,如果他做傻事怎么办?”
凌旭苦笑道:“师兄的性格你也应该了解,以前他就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更何况现在的他心里只有报仇。我记得他有一次无意中说要杀尽天下假仁假义之徒,我也试图劝过,但是师兄不但不听,还要赶我走。我从小就跟着师父他们,师兄可以说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现在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他的。”他重重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要你留下来是强人所难,但是我觉得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够救他,那个人就只能是你了。玲珑,你应该知道师兄对你的心意,他也知道你心里只有钟教主,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如果老天爷公平一点,就不该让他活得这么痛苦。”
听着凌旭低沉的诉说,费玲珑的心一遍又一遍地纠紧,眼泪一阵接一阵地滑落。她回想起当初的玄慕风那么温柔,那么俊逸,那时她甚至有些妒恨老天,怎么可以造出这么完美的人出来。然而现在,她才明白,一个极端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另一个极端。她可以走么?她能坦然地走么?费玲珑问自己。当初她可以放弃对钟嘉南的迷恋而依然选择陪玄慕风去天山治病,现在的她还能有这个勇气继续陪伴他面对如此残酷的人生么?
“凌旭,你觉得我留下来的话能改变什么?”费玲珑问,语气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凌旭道:“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能留下来,我想师兄他内心里一定会觉得很安慰的。他实在是太寂寞了。”
费玲珑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玄慕风的寂寞,否则他也不会摒弃了那个当初的玄慕风,而改名为莫玄,他一定寂寞得都厌弃过去的自己了。
“我答应留下来,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只要我做得到。”
“帮我给星月教报个平安吧,他们一定很担心我。”
“没有问题。我可以马上去。”凌旭肯定地说道。
费玲珑想了想,道:“你空口去说,他们未必相信。这样,你带个口信去,告诉辜璧洲,他会明白的。”
“什么口信?”
“笛子。他曾经送过我一支笛子,你跟他说笛子的事,他会相信你的。”
凌旭道:“我明天一早就走。我不在的这几天师兄就拜托给你了,我会命令我的属下照顾好你们的生活,吃穿都不必担心。”
费玲珑不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明智,但只要能够帮助莫玄减轻一些痛苦,她愿意尝试一番。
凌旭果然在第二天清早就离开了,费玲珑从他的属下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知道莫玄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练功,因此,没有莫玄的召唤,她不敢随意去打扰他。不知道他是否也知道了凌旭离开的消息。
凌旭留下来照顾他们生活的属下名叫阿努,到了中午的时候,阿努带来了食盒,道:“费姑娘,副宫主交代过,宫主的饮食由费姑娘负责拿送,小人们不能擅自打扰宫主。有劳费姑娘了。”
费玲珑之前就知道莫玄的食盒都是由凌旭送去的,现在凌旭不在,也只能由她来负责了。她接过食盒,慢慢朝莫玄修行的山洞走去。
一到洞口,便可感觉到阵阵寒意拂来。费玲珑迟疑半晌,鼓起勇气往里走。莫玄正在闭目修习,他的白发随意披散着,脸色苍白,如果不是嘴唇尚有一些微红,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一尊雪雕。
费玲珑轻轻咳嗽一声,想引起莫玄的注意,但莫玄仍是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张开。费玲珑只好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等着。
似乎过了很久,费玲珑都感觉到浑身寒冷了,莫玄才缓缓道:“怎么是你?凌旭呢?”
费玲珑连忙把食盒送到他面前,道:“他去星月教帮我传话去了。我想在这儿呆一阵子,叫他帮我去报个平安。因为我催得急,他又怕打扰你练功,所以也没有跟你说一声就赶紧去了。你不要责怪他,好吗?”
莫玄道:“为什么不回去?”
费玲珑不敢说是凌旭要她留下来的,便说道:“你知道,我以前就很想在江湖上闯荡闯荡,那时因为碍于身份,不能到处跑,现在可好,我也自由了,想跟着你们闯闯江湖。”
“自由了?什么意思?”
费玲珑把她和钟嘉南解除婚姻关系的事情说了。莫玄沉默良久,道:“此事一定非你所愿。”
费玲珑苦笑道:“也无所谓愿不愿,反正已经这样了。你该不会也要赶我走吧?”
莫玄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终究忍住了,只轻轻叹了口气,道:“跟着我们凶险万分,你恐怕受不了。”
费玲珑呵呵一笑,道:“我近来武功进步了许多。你知道吗?原来以前教授我武功的那位高人竟然是嵩山派的郝月松大侠,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有个名人做师父真不错,大家对我都很客气呢。”
莫玄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武功进步了吗?怎么那天差点被暗器打到呢?”
费玲珑想起那天又被莫玄救了一次,不禁红了脸,嗫嚅道:“其实……其实那是我和唐二姑奶奶串通好了的,又不是真的……”
“你们串通好干什么?”
费玲珑难为情道:“因为辜璧洲说你们可能认识我,所以我就想出那么个馊主意,想试试你们是不是真的认识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莫玄沉吟道:“这个主意很好,不但试探了我们,也试探了钟教主。”
费玲珑心里一惊,知道他素来敏感,赶紧转移话题,道:“这次回到中原有什么打算?真的想当武林盟主么?”
莫玄淡淡道:“我已经练成了玄玉功,想找几个对手试试这武功究竟如何。”
“找到了对手没有?”
“都是些小角色,不堪一击。这次武林大会也是徒有其名,没有几个真正的高手。”
费玲珑心思飞转,道:“寒玉庄主宋青浦武功很高,你和他比过没有?”
莫玄道:“寒玉功本脱胎于玄玉功,宋青浦绝不是我的对手。要对付他容易之极……”
费玲珑小心翼翼道:“莫玄,我猜想你这次回来肯定还想为伯母报仇,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何不就找罪魁祸首宋青浦报仇呢?”
莫玄轻轻地冷笑道:“一个区区的宋青浦能够成什么气候?何况真正的凶手还大有人在……”他也不再往下说了。
费玲珑心里一沉,明白凌旭昨天跟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看来想劝说莫玄放弃复仇已不可能,且看他究竟想怎么做,费玲珑只期望能够把莫玄给江湖带来的伤害降到最低,但她更期望能够把莫玄心中的仇恨化解到最小。
为了更方便了解莫玄的举动,费玲珑索性就赖在他身边不走了。莫玄几次提醒她去休息,她故意不停地找些话题,实在拗不过去了,就在他的山洞外面闲晃。一整天下来,费玲珑只觉得百无聊赖。
晚上,费玲珑趁着送饭的机会,又说道:“莫玄,我听说这里有天下第一的门派少林派,你和少林派的比过武功没有?”
莫玄静静地吃着饭,没有回答。费玲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
莫玄淡淡说道:“等我和他们比武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费玲珑暗暗做了个鬼脸,心想:凌旭未免也太高估我的能耐了。
见费玲珑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莫玄道:“觉得这里闷得慌,为什么不回去呢?”
费玲珑觉得他总想赶自己走,心里很不痛快,气道:“回去就回去。”说完,怒冲冲地跑出洞去。
火辣辣的太阳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费玲珑心念一转,又有了主意。她叫过阿努道:“宫主每顿吃的饭都是谁做的?”
阿努道:“是小的们从山下买来的。”
费玲珑道:“以后不要再去买了,你去帮我弄些食材来,我亲自做。你们宫主以前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呢。”
阿努知道费玲珑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连忙照她的吩咐去做。
费玲珑索性就在山洞外架起了灶台,露起手艺来。她先做了些面点和汤,分给阿努和其他精寒宫的弟子们吃,这些人都是从西北极偏僻的地方来的,到中原来以后也是餐风宿露,哪里吃过一顿好饭?此刻吃了费玲珑做的点心,真是感动得难以言喻,不禁对她更加敬重。费玲珑趁机叫他们随时告诉自己宫主的动向,大家并不疑心,都答应为她效力。
费玲珑见莫玄所吃的饭菜都是极常见的,心知他在饮食上并没有特别的讲究,便炖了一碗山菌汤给他送去。
莫玄并没有叫人送宵夜来,见费玲珑端了东西来,微微有点吃惊,道:“这么晚了,到哪里去弄的?”
费玲珑笑道:“你先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莫玄迟疑片刻,浅尝了一口,脸色微微变了。
费玲珑不安道:“怎么啦?味道不好么?”她端起碗也啜了一小口,喃喃自语道:“没有问题呀……”
莫玄道:“你做的?”
费玲珑点点头,不解他为何脸色变得如此严肃。
莫玄沉默了许久,幽幽道:“何苦做这些事情?”
费玲珑道:“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是啊,我们是朋友……”莫玄喃喃道,语气却无比苍凉。
三十一
一连两日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费玲珑实在想不出来莫玄到底要干什么。这两天她依旧为莫玄准备饮食,偶然也和他说几句关于江湖事情的话,但是莫玄都不太愿意交谈。
这天,阿努匆匆回来说道:“费姑娘,天星城主派人来了。”说着,赶忙进洞去向莫玄禀报。
费玲珑暗想:天星城主?难道就是凌旭所说的和他们一起到中原来的天星城主么?她在莫玄的山洞外站着,就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跟着精寒宫弟子走过来,等候传见。费玲珑悄悄打量此人,觉得他长得不像中原人,但她见识不多,也猜不出这人的来历。
阿努出来道:“宫主要见你。进来吧。”那人就跟着阿努进了山洞。
费玲珑跟带那人来的精寒宫弟子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这精寒宫弟子道:“是天星城主的仆人。”
“他来干什么?”
“小的也不清楚。”
费玲珑又想起辜璧洲似乎也曾经到过那个地方。既然天星城主派人来了,就说明他们就要有所行动了。
那人很快就出来了,然后随着精寒宫弟子离开了这里。费玲珑赶紧进洞去,见莫玄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也不敢打扰他,就在一旁坐着。
莫玄道:“有话要问我?”
费玲珑淡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你猜猜我想问什么?”
莫玄道:“刚才天星城主派人来传话,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我要在夜冥坳召开新的武林大会,届时各派都要去参加。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费玲珑有些讶异他这么爽快地说出来,反倒没有话可说了,半晌才道:“不等凌旭回来么?”
“他会找到我们的。”
费玲珑点点头。她很想从莫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他戴着面具,完全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心思。
退出山洞,费玲珑沿着小路在山间慢慢走着。周围幽深静谧,偶然传来林间鸟儿的啁啾声。费玲珑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如果没有江湖,没有仇恨,此刻她该是多么悠闲呀。回想起曾经那么渴望闯荡江湖的心情,她就觉得可笑又可叹。她又想起钟嘉南来,钟嘉南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他会相信凌旭的话吗?他还会担心她的安危吗?费玲珑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当着面问个明白。
费玲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发现阿努远远地跟着她,戒备地四处打量。她的心头又涌上一股暖意,凌旭也好,莫玄也好,虽然明知她无法回报以同等的情意,但依然视她为知己。只是为何她还是只钟情于钟嘉南呢?钟嘉南究竟是哪里吸引着她?她也说不上来。
夜晚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接着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打将下来,不一刻便成滂沱了。山洞里一片昏暗,火把上的火苗被风吹得不停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费玲珑蜷缩在床上,苦恼地望着黑黢黢的洞口。她讨厌这样的天气,雷声那么大,闪电把山坳耀映得忽明忽暗,好像到了幽冥地府一般。
狂风暴雨肆虐了将近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风也停了,火苗也终于安静下来了。费玲珑轻轻走到洞口,只听得到处都是“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外面有人架起了火盆,洞口也不那么黑了。
“刚才还好吧?”莫玄不知何时走到这附近来了。他依旧戴着面具,但语气听起来还算温和。
费玲珑稍稍安下了心,道:“刚才的雨下得真大。明天路好走吗?”
莫玄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又走了。
费玲珑猜想他一定是专程过来看自己的,鼻子一酸,很想哭。因为老想着明天出发的事情,她竟有些睡不着觉了,在床上翻腾了半宿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莫玄静静地看着费玲珑熟睡的脸。这是费玲珑到这里来后他第二次这么恣意地看她。这个女孩子一向都有很好的睡眠,一睡着就很难惊醒。天已经大亮了,来接他们的轿子在外面等着,但费玲珑还在沉睡。他不想惊动她,于是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费玲珑翻了个身,似乎快要醒来了。莫玄本能地想退出去,但是费玲珑很快又安静下来,显然她还不愿意醒来。莫玄便又安坐下来,继续看着她。
费玲珑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银面具。她以为是凌旭回来了,微微一笑,道:“早啊。”
莫玄道:“醒了吗?”
费玲珑这才发现他是莫玄,顿时清醒过来,一骨碌坐起来,道:“什么时候了?”
莫玄站起身道:“要出发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费玲珑懊恼地拍拍额头,不必说,肯定又快到中午了。果然,她一出洞,就看见精寒宫的弟子们整装待发,热辣辣的太阳高悬中天。
莫玄道:“我们先下山,山下有马车。”
轿子还挺大,足够坐两个人。费玲珑不是第一次和莫玄坐在一处了,但是这次的感觉很有些奇怪,没有凌旭,也没有玄大伯他们,更没有拾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觉得有点儿局促,但又怕被莫玄察觉,便撩开轿帘,看沿途的风景。沿途都是深山密林,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路一定非常崎岖,尽管抬轿子的人都是身手矫健的武士,但轿子还是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的。有好几次,费玲珑不留神就撞着莫玄了,觉得很是尴尬。莫玄却似全未察觉,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费玲珑怀疑他在闭目养神,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莫玄忽然道:“我脸上有什么?”
费玲珑吓得往后一缩,抱怨道:“干嘛突然出声吓唬我?”
莫玄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脸转向外面,淡淡道:“几个月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费玲珑摸摸脸颊,笑道:“我瘦了,你没发现啊?”
莫玄转过脸面向她,看了半晌,忽然解下面具,露出那张令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
费玲珑面对着这么一张脸,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她不是没见识过莫玄的容貌,但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变得更俊美了,此刻又这样近而专注地看着她,她完全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莫玄看了她一会儿,又靠近了一些,近得令费玲珑几乎以为他要挨上自己的脸了,却听莫玄温柔的声音道:“最近常常在外面跑吧?皮肤都变粗糙了。”
费玲珑的脸顿时红了,为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遐想。她正想好好回应莫玄一句,轿子忽然停了,外面的人说道:“宫主,到了。”
莫玄又戴上了面具,冷漠的声音道:“他们来了吗?”
“他们”就是天星城主赫连陟和他的徒儿赫连莲。
费玲珑跳下轿子,一眼就看见了高挑美丽的赫连莲。赫连莲也惊奇地打量着费玲珑。
赫连陟与莫玄两人走到旁边的空地上低声说着话,费玲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跟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赫连莲道:“我叫赫连莲,你叫什么名字?”
费玲珑说了自己的名字,赫连莲瞪大了眼睛,道:“你就是费玲珑吗?辜璧洲要找的人就是你吗?”
“辜璧洲在找我?”费玲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赫连莲点点头,把几天前辜璧洲找她的事情说了。费玲珑心头微动,道:“你是不是辜璧洲在青海认识的朋友?”
赫连莲连连点头,很高兴辜璧洲对别人称她为朋友。“听辜璧洲说,你是钟教主的未婚妻,是吗?”
费玲珑尴尬地笑道:“还……还没到那个程度,只是朋友而已。”
“你跟精寒宫主也很熟吗?”赫连莲看到费玲珑和莫玄居然从一个轿子里出来,很难不做其他的联想。
费玲珑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摸摸额头,道:“算是故人吧。”
赫连莲显然不太明白这是怎样一种关系,还想再问,赫连陟已经过来了。赫连莲道:“师父,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费玲珑对莫玄道:“可不可以告诉我?”
莫玄淡漠的声音道:“我们在谈武林大会的事。”
费玲珑呵呵一笑,决定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赫连陟对赫连莲的态度明显要宠溺些,赫连莲一直拉着赫连陟的手,非要他说明白。赫连陟见有旁人在,故意沉下脸不说。
莫玄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上车再说吧。”
费玲珑看见不远处确实停着两辆马车,大约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赫连莲道:“师父,我想和费姑娘坐一起。”
赫连陟皱起眉头,道:“那我怎么办?”
赫连莲笑眯眯道:“我们的马车那么大,多一个人不会挤呀。”
费玲珑其实也想和赫连莲坐一块儿,但一想到莫玄孤独的身影,又觉得于心不忍,不禁迟疑不决,不停用眼角瞟莫玄。
莫玄道:“如果赫连城主不嫌拥挤,我们都坐一辆车里也无妨。”
费玲珑高兴地拊掌道:“那太好了,赫连城主,可以吗?”
赫连陟道:“莫宫主都肯屈就,老夫怎么敢拒绝呢?”
三十二
当下,四个人都上了马车,其他人则骑马跟在马车后面。这马车十分宽敞,别说四个人,就是八个人似乎也够了。莫玄从一上车就进入到了入定的状态,悄无声息。赫连陟与他对面而坐,也闭目养神。费玲珑则和赫连莲挨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两人一时说着塞外的风土人情,一时说着中原的逸闻趣事,这两个女孩都是性情开朗之人,谈吐也都爽朗大方,咯咯咯的笑声不时回荡在车厢里。原本闭着眼睛的赫连陟都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还不是跟着笑上两声。只有莫玄仿佛又变成了冰雕,无声无息的。
费玲珑心里很过意不去,蹭到他身边悄声道:“我们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你们说的很有趣。”莫玄淡淡说道,但他的语气实在让人感觉不到他话中的诚意。
费玲珑撅起嘴,道:“撒谎!”
赫连莲道:“玲珑,要不我们骑马吧。”她们很快就熟稔了,便直接称呼名字。
费玲珑高兴道:“好哇好哇。不过我不太会骑。”
赫连莲也不等赫连陟说话,便撩开帘子叫道:“哈里木,我们要骑马,牵两匹马来。”
马车停下来,两个女孩子快快活活地下了车。车厢里就剩下莫玄和赫连陟两个人了。
赫连陟苦笑道:“小丫头没规矩,让宫主见笑了。”
莫玄道:“赫连姑娘豪爽率真,和辜璧洲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城主还是应该玉成他们的好。”
赫连陟冷哼一声道:“莲儿的心意我很明白,但是那小子就说不准了。而且他是星月教的人,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莫玄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看到两个女孩子已经在马背上谈笑风生了,一旁的侍卫们都笑呵呵地看着她们。两个女孩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突然加快了速度,似乎在比赛。哈里木和哲巴尔赶紧跟上去,莫玄的手下阿努也带着一个人跟了过去。
赫连陟皱起眉头,道:“胡闹!莲儿的骑术很好,费姑娘只怕……”
他话音未落,就见莫玄的人影已经掠出车去。
费玲珑用脚蹬了蹬马肚子,想让马跑得更快些,她看见赫连莲把她甩得越来越远,可是自己就是快不起来,十分懊恼。身后也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阿努等人已经赶了上来。她不由得更是烦闷,人家后来的都追上她了,可她还是这么慢腾腾的。阿努追上她道:“费姑娘要小心,这条路不好走。”
费玲珑扬声道:“不要紧。”说着,连声催促马儿。莫玄纵起轻功很快也赶了上来,他的脚尖在附近的一株大树上用力一点,借势跃到了费玲珑的马上,握着费玲珑拿缰绳的手轻轻一扯,那马儿仿佛领会了意思似的,渐渐放慢了速度。眼看赫连莲的身影都看不到了,费玲珑嗔道:“哎呀!追不上了。”
莫玄翻身下马,顺便把费玲珑也拉了下来,道:“你不要命了?连马背都没坐稳就想和别人比赛么?”
费玲珑道:“我刚才不是骑得很好吗?再说有阿努在旁边,也没什么危险嘛!”
莫玄不理会她,径自拉着她上了另一辆空马车。
费玲珑本来还想争论的,被他这么一拉,反倒觉得很难为情,赶紧低下头乖乖地跟着他走。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费玲珑顿时觉得很窘迫,她蓦地想起在轿子里的情景,脸微微地红了。
“玲珑,”莫玄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和星月教为敌,你会怎么做?”
费玲珑一怔,想了想,道:“我不会让你与星月教为敌的。”
“你能做得到?”
费玲珑沉思良久,缓缓道:“我能。”
莫玄轻轻叹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费玲珑心里却无法平静。她隐隐觉得莫玄的问话不是心血来潮,他一定有所计划,有所考虑。那么,他会对星月教不利吗?或者说,星月教不会任他妄为吗?她觉得都有可能。但是,她一定会尽全力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情。
两个人兀自沉默着,外面却纷乱起来。阿努在车窗旁道:“宫主,好像是赫连姑娘出了什么事情?”
费玲珑吃了一惊,道:“她怎么啦?”
阿努道:“还不清楚,赫连城主已经先去了。”
莫玄道:“过去看看。”
马车飞跑起来,费玲珑几乎坐不稳,连忙抓着莫玄的胳膊。莫玄却当她害怕,放柔了声音道:“没事,别担心。”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阿努道:“宫主,好像是跟什么人打起来了。”
莫玄对费玲珑道:“我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去了。”
这种时候,费玲珑不敢胡来,连连点头。
莫玄下了马车,跟着阿努往前走,精寒宫众弟子把守在四周,以防有人偷袭。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交手,赫连莲与哈里木等人俱在其中,赫连陟则在一旁负手观看。
对方共有十一个人,身手都很不错,从打扮上看应该是来自两个门派的。天星城这边只有五个人,不过对付他们也还过得去。双方交手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就听得林子里面又有衣衫振动的声音,似乎又有不少人在往这边来。赫连陟看到了莫玄,但没有什么反应,莫玄也就远远地看着,不去过问。
果然又来了七八个人,这群人的身手明显比那十一个人要高。众人一见来人,立即停手,退在一旁。赫连莲他们也退到赫连陟身边来。
来人中一名高瘦老者道:“怎么回事?”他看上去虽然年已六旬,但声如洪钟,听得人耳朵都有点发麻。
一人道:“回禀掌门,弟子们走得好好的,却险些被他们的马给撞到。弟子们要讨个说法,谁知他们蛮不讲理,我们就动起手来。”
赫连莲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不说还骂了我们呢?”
这人脸色一僵,随即道:“又没说什么,怎么算骂?”
老者看到赫连陟沉着脸站在一旁,知道是他们的头领,便朗声道:“姑娘是哪个门派的?你们当家的人呢?”
赫连莲回头看向赫连陟道:“师父,他们找你说话。”
赫连陟道:“阁下是哪个门派的?”
老者身后一名中年人道:“我们是铜陵派的,这位是我们掌门,姓葛,名讳全海。”
老者葛全海抱抱拳,算是见礼。
赫连陟冷冷一笑道:“铜陵派?葛安海是阁下什么人?”
葛全海脸色微变,道:“那是家兄,已于五年前仙逝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赫连陟沉着脸道:“倒是便宜他了。”
葛全海一听这话,微怒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陟道:“我是青海天星城主人。听说你们中原人都喜欢叫我天星老怪,要不要跟我较量较量?”
“天星老怪”四个字顿时令众人惊慌失措,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葛全海却是满脸悲愤,喝道:“你就是天星老怪?家兄二十多年前被你打得重伤,临死都咽不下那口气。今日我们算是狭路相逢,让葛某也来领教领教,我倒要看看天星老怪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
赫连陟冷笑道:“你们是一起来,还是我们两个单打独斗?”
葛全海道:“就跟你单打独斗。”
刚要动手,莫玄已飘然落在两人中间。葛全海一见莫玄的打扮,脸色又是一变,颤声道:“精寒宫主……”
莫玄道:“两位若要比武,到夜冥坳再说。”他的语气冷而坚硬,让人不能拒绝。
三十三
赫连陟道:“既然莫宫主有令,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们。姓葛的,我们夜冥坳再比划比划吧。”
葛全海看见精寒宫弟子加上天星老怪的人,人数并不在他们之下,当下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隐忍,领着弟子们退去了。
待他们都走远,赫连陟才说道:“铜陵派也是江南联盟的人,莫宫主为什么不教训教训他们?”
莫玄淡淡道:“要教训他们易如反掌,只是怕污了赫连姑娘的眼睛。”
一行人折回到马车所停的地方,莫玄见费玲珑并不在车中,惊问道:“费姑娘呢?”
一名侍从道:“费姑娘说要去方便一下,小的不便跟过去,所以就在这里等候。”
正说话间,费玲珑摇头晃脑地跑回来了,看见他们都回来了,高兴道:“没事了吗?阿莲,你没受伤吧?”
赫连莲摆摆手,道:“我没事,他们还不是我的对手呢。”
莫玄道:“外面很危险,再不要一个人乱跑了。”
费玲珑道:“我只是去解个手,哪有乱跑?”
四个人又分坐两辆马车,继续上路。费玲珑问起刚才的情况,莫玄只淡淡道:“一点小误会而已。”
费玲珑觉得他每次跟自己说话都是爱理不理的,不免有些丧气。然而现在并不是莫玄要留她在身边,而是她要留在莫玄身边,所以只好忍着。
马车一直在行驶,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停下来。阿努不知去哪里弄来了饭菜,直接送到车厢里。莫玄取下面具,默默地吃着。费玲珑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一点胃口也没有。
“想吃什么叫阿努再去弄来。”莫玄说道。
费玲珑“哦”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有一些干豆角,一点青菜,确实让人没食欲,但在这荒僻的地方能有这些东西也算不错了。莫玄却丝毫不计较,他似乎什么都能吃进去。在某些时候,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几乎看不到他跟人发火的样子。费玲珑也想不出来他会以怎样的方式去报仇。
兴味索然地扒了几口饭,费玲珑总算把晚餐解决了。天色渐渐变得朦胧起来,已近黄昏了,马车还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的意思。
“晚上怎么住?”费玲珑问道。
“会有地方的。”莫玄淡淡应道。
费玲珑无趣地闭上嘴巴,百无聊赖地望向车外。她开始有点想念以前跟着玄大伯他们奔命的日子了,那个时候大家虽然都在困厄当中,但是快乐并没有远离他们,而她常常是他们的快乐之源。如今一切都变了,玄大伯他们不在人世了,温柔善良的玄慕风也变成了现在心机深沉、不苟言笑的莫玄。倘要说他还有什么能让她感到熟悉的,就只有在不经意中流露出的对她的关怀而已。
费玲珑重重地叹了口气。莫玄问道:“想什么?”
“在想玄慕风。”费玲珑随口应道,随即发现自己竟已经把莫玄与玄慕风截然分开了。
莫玄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苍白的脸绷得很紧。费玲珑垂下头,不想让莫玄看到自己沮丧的面孔。她并不想用言语去伤害莫玄,但是她内心里隐隐怨恨莫玄扼杀了玄慕风,她真的想念过去的玄慕风,温柔的玄慕风。
“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走。”莫玄道,语气中夹杂着微微的不耐烦。
费玲珑恼怒地瞪着他,叫道:“停车!”
马车猛的停了下来,阿努的声音在外面道:“什么事?”
费玲珑气呼呼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阿努连声叫道:“费姑娘,费姑娘……”他见莫玄没有任何吩咐,也不敢相问。
费玲珑跑到赫连莲的马车旁,叫道:“阿莲,我可以上来吗?”
赫连莲探出身子道:“你来了?快上来。”说着,一把把费玲珑拉上车。
赫连莲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把费玲珑的情绪都勾了起来,费玲珑只觉得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欸?怎么啦?你们吵架了?”赫连莲赶紧拿手绢给她擦眼泪。
本来在一旁安坐的赫连陟也不禁好奇地看着她们。
费玲珑先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等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哽咽道:“他要赶我走,我就到你这儿来了。”
赫连莲奇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费玲珑吸吸鼻子,道:“谁知道呢?反正把我抓来的是他,现在想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我暂时在你这儿呆会儿,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赫连莲笑道:“不麻烦,我求之不得呢。师父,是不是啊?”
赫连陟宠溺地一笑,不说话。费玲珑看着这师徒二人默契的样子,心里羡慕得不得了,暗想:要是莫玄对我能像赫连陟对赫连莲那样,那该多好!
费玲珑在赫连莲这儿呆着,两个女孩子不时说说话,不知不觉已到了戌时。费玲珑看着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莫玄也没派人来找她,心里更加不痛快了,便索性就在这里不走了。
外面渐渐开始有人声了,费玲珑撩开帘子一看,原来到了一处集镇,街上还有夜市,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赫连莲看得心动不已,很想下去走一走,逛一逛。但赫连陟坚决不同意,又说很快就会有歇脚的地方,不可再耽搁时间了。两个女孩子只好放弃了出去玩的念头。
费玲珑落寞地看着外面的灯火,心里又牵挂起莫玄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车厢里是什么滋味。她想过去看看,但又拉不下脸来,不禁长吁短叹。
赫连莲也为在车厢里十分乏味而唉声叹气。赫连陟看不过,道:“下去走走可以,不可走得太远。”
赫连莲喜不自胜,连忙拉着费玲珑下了车,在大街上逛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费玲珑蓦地想起大半年前她和拾儿跪在街头假装行乞的情形来,真是不胜感慨。“钟嘉南这会儿在干什么呢?有好多天没回去了,煜尧一定想我们了……”她兀自想得出神,慢慢地落下赫连莲好远了。
费玲珑站在一个小货摊前,看到一块玉石扇坠子,又想起莫玄来。那曾温润如玉的男子如今竟变得如同冰人一般,啊,造化弄人!她呆呆地站着,忽然看见一只手拿起了那扇坠子。她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就见一个男人戴着顶垂纱的斗笠站在她旁边,正拿着扇坠子看。黑色的纱布一直遮到他的胸前,完全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这个怎么卖?”男子忽然问道。
费玲珑又吓了一跳,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莫玄呢?她侧着头看了看,男人似乎也转过脸看着她。
“二两银子。”摊主热情地上前道。
男人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费玲珑撇撇嘴,道:“一块小石头就要二两银子,太贵了。”说完,转身离开了货摊。
费玲珑走了几步,感觉那男人似乎跟着自己,忍不住回头看他。男人见她回头,蓦地止步,似乎有些不安的样子。费玲珑走到他跟前,道:“你是谁?干嘛跟着我?”
“不早了,回去吧。”男人忽然柔声道。
费玲珑的眼泪蓦地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马车,赫连莲已经回来了,朝着费玲珑笑道:“你跑哪儿去了?叫我好找。”
费玲珑难为情地一笑,道:“刚才看中了一件小玩意,都忘了回来。”
“哦?买到没有?”
“没有,太贵了,也没那么好。”
赫连莲点点头道:“以后再看到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叫上我。我师父说了,今天我们不在一块儿歇脚,我们得去别的地方了。”
费玲珑苦着脸道:“那咱们今天晚上说不成话了。”
“明天我们还要一起走呢,路上再说也行啊。”
费玲珑依依不舍地和赫连莲道了别,上了莫玄的马车。
三十四
马车继续前行。费玲珑的心情好了许多,道:“怎么突然跑到街上去了,还那么一副打扮?”
莫玄取下斗笠,露出脸来,轻声道:“玲珑……”
“嗯?什么?”费玲珑笑吟吟地看着他。
莫玄俯下头,忽然印上费玲珑的嘴唇,费玲珑顿时呆住,瞪着眼睛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莫玄坐正了身体,重新戴上了面具。费玲珑还是呆呆的,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跳得又快又重。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费玲珑抚着胸口,恍恍惚惚的。她正想开口,马车却停了。
这是一间规模极小的庄院,马车就停在院子里。莫玄先出了车厢,然后招呼费玲珑也下来。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什么灯火,只有房前的廊下悬着两盏灯笼,泛着微黄的光。灯笼上隐约能看到字,但夜色中认不分明。
阿努道:“宫主,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宫主去歇息吧。”
莫玄点点头,进了正房。费玲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好先跟着他。房间很大,分为里外两间,里间是卧室,外间虽是客厅,但也设有一张坐床,可供人休息。里外之间挂着一道珠帘。
莫玄道:“这里有专门洗浴的地方,待会儿你可以去好好泡个澡,换洗衣裳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会送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说:“今天晚上你就睡在里间,我在外面练功,没有要紧事的话,不要来打搅我。”
费玲珑呆呆地点点头,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不一会儿,阿努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进来,道:“宫主,人带来了。翠儿,好好服侍姑娘。”小丫头连连点头,手里还捧着崭新的衣裳。
莫玄道:“去吧。”便让翠儿带费玲珑去洗浴房。
洗浴房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十分隐蔽,外面有精寒宫的弟子把守,翠儿则在门口守着。洗澡水都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裳搭在了衣架上。费玲珑把自己泡在水里,说不出的心满意足。老天,她已经多久没这么好好洗个澡了?她懒散地靠在木桶壁上,头枕着桶沿,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她闭上眼睛,没过多久,竟真的睡着了。翠儿在外面等了好久,连阿努都找过来了,翠儿赶忙进到里面去,把费玲珑喊醒。
费玲珑捧着湿淋淋的头发回到屋里,有些难为情道:“我居然睡着了……”
莫玄正在打坐,淡淡道:“早些休息吧。”
费玲珑点点头,进到里屋,找了块方布揉搓着头发。房间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火轻轻颤抖着,费玲珑坐在床头,望着火苗出了神。
“已经快交子时了,还不睡吗?”莫玄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头发还没干。”费玲珑应道,赶紧用力擦头发。
莫玄掀开帘子进来道:“叫翠儿来给你擦一擦。”
费玲珑道:“算了,小姑娘家这会儿也困了。”
莫玄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费玲珑手中的方布,给她擦起来。费玲珑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是有些困了,便闭起眼睛,趴在床上休息。莫玄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心仿佛也变得和她的头发一样柔软了,如果老天允许,他愿意为她擦一辈子头发。
费玲珑几乎以趴着的姿势睡了一宿,醒来的时候,脸都有点儿麻了,嘴角的口水在床上留下了一小块痕迹。她一骨碌爬起来,赶紧用袖子擦擦脸颊。外面很安静,天已经大亮了,但还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但愿还没到中午。费玲珑知道自己通常都会睡到那个时候的。她蹑手蹑脚走到帘子旁边,偷偷看外间,空空的,没有人。
“他该不会撇下我一个人走了吧?”费玲珑自言自语道。她在院子前后转悠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到一个人,便叫道:“莫玄,莫玄……”
一个人影从大门匆匆跑进来,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费玲珑认得他是阿努的手下,他们叫他末合儿。“人都到哪儿去了?”
末合儿道:“宫主和赫连城主约好了见面,这会儿还没回。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小的去办。”
费玲珑道:“待会儿我想上街走走,要是宫主回来了我还没回来,记得跟宫主说一声。”
末合儿面露难色,道:“姑娘一个人去吗?”
费玲珑点点头,径自回房里梳头洗漱。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就要出去。末合儿守在门口道:“宫主要是责问小的,小的怎么说呢?”
费玲珑奇道:“他干嘛责问你?难道他说了不许我离开吗?”
末合儿连连摇头,但还是惶恐不安的样子。费玲珑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好了,是我自己要出去的,又不是你们保护不周弄丢了我。他不会怪你的。再说了,前两天他还老想赶我走呢。放心,没事!”
末合儿也不敢拦她,只好由她优哉游哉地晃出去。上午的空气十分清新,但天气依然炎热,费玲珑走不上一里路就觉得汗流浃背了,赶紧找了间凉茶铺子坐下来休息。街上人来车往的好不热闹,费玲珑看得心里非常舒坦,一边喝凉茶一边四处观望。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欸?那不是金和吗?”
街口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青年,正拿着副画到处问人,似乎在找什么人。“难道是小红不见了?”费玲珑暗想。她想上前叫他,又怕万一让钟嘉南知道自己和莫玄在一起,会引来麻烦。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声道:“玲珑,你怎么在这儿?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阿莲……”费玲珑惊喜道,没有想到会碰到赫连莲。
这一声叫唤把金和也惊动了,他转头看向这边,一下子就看到了费玲珑,吃了一惊,连忙跑过来,道:“费姑娘!”
费玲珑朝他招招手,道:“金护法,好久不见了。”
金和惊疑不定地看看费玲珑,又看看她身边的陌生少女,道:“在下正在到处找姑娘呢,没想到……”
“找我吗?”费玲珑吃惊道,这才看清楚他手上的画像正是自己的图影。“这是谁画的?画得挺像的。”
赫连莲也连声称赞道:“神态很像。”
金和道:“是教主所画。在下奉教主之命沿途打探姑娘的消息,没想到还真遇上了。费姑娘怎么会在这里的?”
费玲珑一听自己的像是钟嘉南所画,一颗心莫名地乱跳起来,也顾不上答话,兀自发呆。
赫连莲道:“你也是星月教的人吗?”
金和听她口气似乎认识本教中人,便客客气气报上自己的名字。
赫连莲高兴道:“那你一定认识辜璧洲了,他也在这里吗?”
金和微讶道:“姑娘怎么认识我教的辜左使的?”
赫连莲道:“我是辜璧洲的朋友,本来我们说好了要碰面的,谁知道我被师父关起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找我。”
金和并未听辜璧洲说要找人的事情,但见人家姑娘家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只好说道:“辜左使就在离此地三十里的紫岫山庄。”
“真的?我可以去找他吗?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金和也不敢回应,但看她和费玲珑似乎很熟稔的模样,只好说道:“两位可以跟在下一起去。”
费玲珑迟疑道:“钟教主也在吗?”
金和点点头,道:“在。”
费玲珑道:“有没有一个叫凌旭的人去找过辜左使?”
金和脸色微变,道:“这个在下也不是很清楚。”
费玲珑暗想:如果钟嘉南他们在这里的话,应该是没有回洛阳去的,凌旭去传话也该回来了呀,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难道他们把凌旭抓起来了?看金和那样子,肯定有鬼。她也不动声色,道:“我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办,金护法,麻烦你去通知辜左使一声,说他的一位朋友姓赫连的姑娘在这里等他,请他过来一趟。”
赫连莲满脸喜色地看着费玲珑,很高兴马上能够看到辜璧洲了。
金和也是个精明人,看出些名堂来,道:“要辜左使去哪里找二位姑娘呢?”
费玲珑对赫连莲道:“你看哪里好?别让你师父发现才是。”
赫连莲想了想,道:“干脆我们找个中间的地方碰头好了,免得两头都费事。”
费玲珑道:“也好。金护法,这里和紫岫山庄之间有什么地方比较适合见面的?”
金和道:“在下来的时候看到城南十里外有处亭子,名叫和风亭,不少来往的人在那里歇脚,那里应该比较好找。”
“和风亭……行,叫辜左使去那里找我们吧。”费玲珑决定道。
费玲珑心想,以金和的脚程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话带到,她们两个走到和风亭去也不需要很多时间,她觉得无须回去告诉末合儿,便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赫连莲满心欢喜,也不回去跟她师父禀告,便和费玲珑一道往城南去。
两个女孩子一边走,一边说话,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和风亭。亭子很大,里面有不少人休息纳凉。两人找了片树荫,就着路边的石头坐下,等辜璧洲来。
此刻将近午时,路上行人渐渐少了,亭子里的人也渐渐散去了。两人便挪到亭子里面休息。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又进来一行人。费玲珑一看,似乎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她不想多事,便埋头和赫连莲倚着栏杆说话。
这进来的一行人盯着赫连莲看了许久,一个人忽然惊道:“是、是她!”
赫连莲抬起头看着他们,又有人道:“是,真的是。”
这行人勃然变色,纷纷退出亭去。费玲珑莫名其妙,道:“怎么啦?你认识他们?”
赫连莲想了想,笑道:“哦,他们曾经在青海被我师父教训过,我还记得呢。”
这行人见她们不过是两个女孩子,又慢慢靠过来,道:“天星老怪呢?”
费玲珑正烦他们来聒噪,不耐烦道:“他老人家买水喝去了,马上就回来。你们找他老人家有什么事?”
一听这话,这行人又变了脸色,互相使使眼色,离开了。
总算又清静下来,费玲珑失笑道:“你师父名气真大,到处都有熟人。”
赫连莲无奈道:“师父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爱教训人。他说中原的人可坏着呢,还说最好永远都不要到中原来。”
费玲珑奇道:“既然如此,这次又为什么来呢?”
赫连莲轻轻叹息道:“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师父说这次是个好机会,可以出出二十多年前的怨气,看来又有不少人要遭殃了。我师父武功可高着呢,在塞外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费玲珑道:“我听说莫玄的武功比你师父还高,你见过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我没见过莫玄宫主的武功,但听我师父说,莫玄宫主的武功已经天下无敌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成的。”
费玲珑心里有些沉重,莫玄能够练成玄玉功必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才会导致他性情大变吧。万一莫玄真的要与星月教为敌,恐怕钟嘉南和辜璧洲都不是他的对手。她还是得想办法阻止才好。
三十五
略坐了会儿,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赫连莲蓦地站起身道:“好重的杀气!”
“小姑娘不错啊……哈哈哈……”几声尖利的怪笑从附近传来。
两个女孩子不安地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人影。
“什么人快出来!少装神弄鬼!”费玲珑怒喝道。
只听“呼呼”几声,半空里落下一个老太婆,满脸皱纹,活像千年老树根。她的身后跟着刚才来过的那群人。
“你们哪个是老怪物的徒弟?”老太婆笑眯眯道,声音却十分刺耳,又尖又细。
“我们不知道你说的老怪物是谁。”费玲珑抢上前道。
“你是天星老怪的徒弟?”老太婆问。
“婆婆,那一个才是。”她身后一人道。
老太婆的目光转向赫连莲,把她上上下下打量几遍,道:“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莲。我就是你们所说的天星老怪的徒弟,不过我师父有名字的,他叫赫连陟。”
老太婆眼中露出惊疑的光芒,道:“你娘是不是叫海娜?”
赫连莲脸色微变,道:“你说什么?你知道我娘是谁?”
老太婆冷笑道:“你长得很像海娜。如果婆婆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海娜的女儿了。你师父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赫连莲惊疑不定,她只知道自己从小就被师父收养,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这婆婆忽然说到她是海娜的女儿,那么师父应该知道她的身世吧,可是师父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呢?
“阿莲,怎么啦?这个婆婆你认识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玲珑,我要找师父问个明白。”说完,转身要走。
老太婆身形一动,拦在赫连莲的前面,道:“小丫头想走可没那么容易,要你师父来赎你吧。”说着,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忽然伸出,直直抓向赫连莲的肩头。
赫连莲娇喝一声,奋力避开,但老太婆动作奇快,双手一抖,往斜下方一劈,赫连莲躲闪不及,竟被她劈倒在地。
费玲珑大吃一惊,上前直攻老太婆的后背。老太婆冷笑一声,右臂往后一挡,接住了费玲珑一招,紧接着回身接连使出四五招。费玲珑只觉得眼前仿佛是千手观音在舞动,看得头昏眼花,不知道挡哪一招才是。正在恍惚的当口,胸口已被老太婆抓住,顿时感觉喉咙下面火辣辣地疼。她又惊又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把痛处轻轻一抹,竟沾了一手的血!
赫连莲惊叫道:“你受伤了?”她挣扎着站起来,向老太婆攻去,奈何老太婆身形诡异,如幽灵一般来去不定,她简直连老太婆的衣裳角都摸不到。
老太婆似乎对赫连莲还算手下留情,并没有像对费玲珑那样下毒手。但是赫连莲也被反击得无还手之力,一路后退,与费玲珑隔了十来丈远。老太婆冷笑道:“老怪物的徒弟就这个能耐么?”当下尖爪一伸,扣住了赫连莲的手腕。赫连莲痛呼一声,完全无法动弹。
“疯婆子,放开阿莲!”一声怒喝突然响起,众人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老太婆吃了一惊,猛地松开手,看向那人。
“师父!”赫连莲惊叫道,连忙冲到赫连陟身边,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赫连陟道:“受伤没有?”
赫连莲噙着泪道:“还好,但是玲珑受伤了……”她话音未落,就感觉一阵寒气伴着一阵青烟从身边掠过。
没有人看清楚莫玄是怎么来的,当众人终于看清楚他的身影时,他已经蹲在费玲珑身边了。
面具遮住了莫玄惊痛的表情,他轻声唤道:“玲珑,玲珑……”
费玲珑难受得快要喘不过起气来了,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熟悉的银面具,眼泪直往下淌。
莫玄看着费玲珑胸前血肉模糊的一片,一把将她抱起,纵身一跃,眨眼间便不见踪影。众人呆呆地望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赫连陟冷冷道:“谢七娘,你的死期到了。”
老太婆冷笑道:“就凭你也敢跟婆婆我说这种大话?”
赫连陟仰头狂笑数声,道:“虽然老夫很想亲自教训你,但是……精寒宫主恐怕不会答应。你要是有胆量,不妨在夜冥坳恭候精寒宫主大驾。念在咱们认识几十年的份上,我会让你入土为安的。”
老太婆怒道:“什么精寒宫主?就是刚才那人么?”
赫连陟冷哼一声,带着赫连莲走了。老太婆并不追赶,回头问道:“精寒宫主是什么人?”
一人道:“就是前几天大闹武林大会,扬言要做武林盟主的精寒宫主人。听说武功非常了得。”
老太婆冷笑道:“莫非是看老家伙们都躲着偷闲去了,什么鼠辈也敢争武林盟主?”
回想刚才赫连陟的话,她喃喃道:“夜冥坳……不是多喜欢和恨无常那两个鬼东西的老巢么……”
“师父,你先回去吧,我……我想再转转。”赫连莲想起辜璧洲应该差不多快到和风亭了,倘若自己就此一走,岂不失了约?
赫连陟沉下脸,道:“你真是不知死活。这里可不比天星城,中原到处都是敌人,他们可不会看你是个小姑娘家就手下留情。”
赫连莲垂下头,咬着嘴唇,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觑个空儿离开。
赫连陟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道:“你那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你和费玲珑去那里干什么?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赫连莲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上次我和辜璧洲约好了结果我失了信,这次我听说他也到这里了,所以想当面解释一下嘛。”
赫连陟轻轻叹息道:“你一个人去也就罢了,怎么把费玲珑也拉上了?这次费玲珑受了伤,只怕……”
“只怕什么?”
赫连陟摇摇头,只是叹息。
“师父,你最近好像总是忧心忡忡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赫连陟拍拍赫连莲的肩膀,道:“阿莲,你真的很喜欢辜璧洲吗?”
赫连莲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嗯”了一声。
“要是以后他对你不好呢?”
“他不会的。”赫连莲笃定地道。
赫连陟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去吧。”
赫连莲微微一怔,忽地明白过来,欣喜道:“多谢师父。”转身便往和风亭奔去。她本来还想再问问“海娜”的事,但想到以后机会多的是,还是先去见辜璧洲更重要些。
赫连陟望着赫连莲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女大不中留啊……我也老了……”
他慢慢地往莫玄落脚的庄院走去,竟感觉双脚有些沉重。莫玄本就性情古怪,这次费玲珑受了重伤,不知道会不会触动他做出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赫连陟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莫玄的仇报完了,他就把阿莲托付给辜璧洲,如果辜璧洲跟他父亲辜雪峦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那么把阿莲托付给他确实令人放心。
到了庄院,阿努看见赫连陟独自前来,赶忙迎上来道:“城主,我家宫主正在给费姑娘疗伤,不方便见客。”
“莫宫主可有说什么?”
阿努道:“宫主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赫连陟点点头,离开了。
阿努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惴惴不安。费姑娘被宫主抱回来的时候,胸前都是血,已经奄奄一息了,她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下去,嘱咐属下好生看守。
费玲珑已经昏死过去了,衣襟上全是血。谢七娘的毒爪当真厉害,莫玄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为费玲珑解去毒爪上的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费玲珑的衣裳,伤口上血肉模糊,少女雪白的肌肤上到处沾染着泛黑的血迹,当真是触目惊心。
莫玄用湿布把伤口外的血迹轻轻擦掉,发现费玲珑双乳上端有一道横向的伤疤,约有半尺来长。他蓦地想起这是当初费玲珑为了救他母亲而被席万松砍到的伤口。母亲当时也是如费玲珑这般奄奄一息,握着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退出江湖,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好好过日子吧……”
一想到这些往事,他就觉得心里仿佛有一根锥子在狠狠地扎着,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抹掉那些痛苦的记忆,但越是想抹掉,记忆就越深刻。报仇!报仇!只要报了仇,他的内心就可以平静了。他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为费玲珑清理伤口。他给她抹了些解毒的药,用纱布将她的整个胸部裹紧。此时的费玲珑看起来真像一具破损的瓷娃娃,脸色苍白,眉头纠紧。即便在昏迷的情况下,她也一定感到非常的痛苦吧。
莫玄洗净了双手,为费玲珑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这些事情本可以由别人来做的,但他不愿意别人碰触费玲珑的身体,女人也不行。
晚些时候,阿努在门外轻声道:“宫主,用饭了。”
莫玄不想吃,打发他退下了。屋里点起了灯,摇曳的灯光映照得费玲珑的脸红扑扑的。莫玄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很烫手!他心里着了慌。费玲珑发起烧来了,难道是解药不对么?他虽然也擅长制毒药,但对其他的一些制毒行家的毒药却并没有太多研究,尤其是像谢七娘这样毒性早已融入到其武功中的毒,更是无从解起。当初他所练的玄门武功也有很强的毒性,最后是凭借着寒玉功将其化解,加之玄大玄二毕生功力促成他练就玄玉魔功,才将那些毒性彻底祛除。如今费玲珑倘若也是中的类似的毒,难道也要通过练功来解吗?他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费玲珑的脸庞,生怕她就此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中。他看费玲珑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提防外面,殊不知那半掩的窗子外正有一双深沉的眼睛在盯着屋子里的一切。
院子里静悄悄的,阿努他们僵直地站着,不细心观察的话根本就看不出他们其实已经被人点中了穴道,不能动弹,也无法说话。一道黑影依着窗子边静静地伫立,他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如果费玲珑能看到这双眼睛的话,她一定能够马上叫出这眼睛的主人的名字——钟嘉南!
钟嘉南看着莫玄抚摸费玲珑的脸颊,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但他握紧了拳头,控制住了自己。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所以连叹息声都不敢留下,默默地消失在夜色中了。
三十六
赫连莲不安地来回走动着。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并不是还不想回去,她只是在等消息。
“放心,钟教主不会做出鲁莽的事来。”辜璧洲柔声安慰道。他知道赫连莲把精寒宫主落脚的地方说出来确实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他非常感激她。
“我也弄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过,玲珑是钟教主的未婚妻,可是她和莫玄宫主好像也有说不清楚的关系……”赫连莲正说着,看到钟嘉南回来了,赶紧闭上了嘴巴。
“看到人没有?”辜璧洲站起身问道。
钟嘉南扯下面罩,道:“看到了,应该没什么事,玄慕风在照顾她。”
辜璧洲皱起眉头,道:“你就这样回来了?”
钟嘉南冷着脸,道:“还要怎么样?”
赫连莲看得出钟嘉南的心情很糟糕,她很想为费玲珑辩解一下,但又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糕,只好无助地望着辜璧洲。
辜璧洲拍拍她的肩,道:“你快回去吧,要不然你师父又要出来找你了。”
赫连莲点点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和风亭里只剩下两道寂寞的人影。辜璧洲道:“如果那么在乎,就应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钟嘉南冷笑道:“这恐怕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她有手有脚,想回来的话早就回来了。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这些事情,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辜璧洲沉下脸道:“这是你的真心话?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成全他们两个。你该知道,玄慕风对费玲珑绝对是真心真意的,如果费玲珑对你彻底绝望的话,玄慕风绝对是最好的人选。你好好考虑一下,想想沈绣君,想想煜尧,你到底做对了什么?”他第一次这么生气地对钟嘉南说话,对钟嘉南那莫名其妙的固执非常恼火。
现在,亭子里只剩下钟嘉南一个人了。没有旁人,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和沮丧,无力地靠在栏杆上。他想起半年前费玲珑受伤时,他在旁边为她包扎伤口,那时玄慕风想必也如他此刻这样,无可奈何地望着那女孩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安静地沉睡吧。
辜璧洲在夜色中狂奔,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当初如果不是为了钟嘉南,他也不会去关注费玲珑;而现在,也是为了钟嘉南,他才让自己慢慢忘掉费玲珑。可是结果怎样呢?他相信费玲珑对钟嘉南不会那么快就放弃,她愿意留在莫玄身边,一定有别的原因,只是赫连莲不知道而已。因为按照赫连莲所说,莫玄几次赶费玲珑走,费玲珑都坚决留了下来,她一定别有所图。他脑中蓦地想到一个人,去问问那个人,他应该会更清楚。
辜璧洲回到星月教落脚的紫岫山庄,命人把凌旭带来。
大厅里只点了两盏灯,辜璧洲坐在暗处,凌旭坐在两盏灯之间。
“还想问我什么?”凌旭问,语气很随性。
“关于费玲珑和莫玄的事。”辜璧洲冷冷道。
“我不是已经跟你们说了吗?玲珑自愿留在我师兄身边,没有谁强迫她。”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我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她为什么自愿留在莫玄身边,你知道吗?”
凌旭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他们两情相悦,在一起很正常。”
辜璧洲摇摇头,道:“我曾听费玲珑说,你是她非常信任的朋友,不知道你是否也如此看待她。”
凌旭收起笑容,变得很严肃,道:“当然。”
“既然如此,如果费玲珑以后遭遇不幸,你也不会快乐吧?”
“当然。”
“你真的以为费玲珑和莫玄在一起会很幸福吗?”
凌旭默然。不需要辜璧洲提醒,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只为费玲珑考虑,钟嘉南肯定比莫玄更合适。但是莫玄是他的师兄,他比别人遭遇了更大的不幸,对他来说,这个人世间最值得他留恋的人莫过于费玲珑了,让费玲珑留在他身边无疑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凌旭苦笑着,轻轻说道:“幸福?幸福不是由别人来断定的。谁又能说费玲珑和我师兄在一起会不幸福?钟教主又何曾给过她幸福?”
辜璧洲顿时怔住。他当然无法肯定钟嘉南一定会让费玲珑幸福,至少从沈绣君的遭遇来说,钟嘉南不会是个好情人,他太固执,太自以为是,他就是那种即使心碎了一地也要在人前傲慢地挺立的人。这样的人其实常常会让女孩子伤心。费玲珑在他所了解的女孩子当中绝对算得上是坚忍不拔的。
“凌旭,如果费玲珑不再需要留在莫玄身边了,你一定要让她安全地回来。”辜璧洲忽然郑重地说道。
凌旭有些心虚地垂下头,道:“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
“很好。你可以走了。”辜璧洲吩咐侍从送凌旭离开。
凌旭很意外,道:“你们不想用我换回玲珑?”
“没有必要。钟教主恐怕不乐意看到费玲珑为难的样子。”
凌旭又垂下头,更加心虚了。要费玲珑留在莫玄身边,或许真的难为她了。
离开紫岫山庄,凌旭很快就发现了本门的联络暗号,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阿努他们。
阿努道:“副宫主,你可回来了。费姑娘受了重伤,宫主都一筹莫展。”
凌旭吃惊道:“怎么回事?”
阿努也不知道具体情形。凌旭看见房里的灯还亮着,轻轻走到门口道:“师兄,我回来了。”
莫玄微显嘶哑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进来。”
凌旭小心翼翼地进了房,看到昏迷不醒的费玲珑,心里很难受。“发生什么事了?”
莫玄告诉了他费玲珑被谢七娘打伤的事。费玲珑一直在发烧,呼吸很急促,看上去很痛苦。
凌旭道:“很快就到夜冥坳了,各派之中一定有疗伤圣药,我们不如早些去,说不定能找到对症的药。”
莫玄道:“我不打算带她去夜冥坳,那里凶险万分,我们自己是否能够全身而退尚不可知……”他顿了顿,又道:“你从哪里来的?”
凌旭说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原来几天前他受费玲珑之托去星月教报信,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钟嘉南他们,谁知被钟嘉南给囚禁起来了。但他并没有把临走时辜璧洲和他说的那番话说出来。
莫玄沉吟道:“明天你带人先去夜冥坳,一切还是照先前预定地去做。赫连陟会和你配合……”
“师兄你……不去么?”
“等玲珑的伤势稍微好转一点,我会去找你们的。”
“是。”凌旭轻轻退出了房间。
阿努悄悄在他耳边道:“副宫主,前半夜有人来过,属下怕惊动宫主,不敢禀报。”
凌旭猜想,或许是辜璧洲来过,否则他不会突然跟自己说起那番话,便也不以为意。他叮嘱属下们好生把守,明天一早出发。
因为天气很阴沉,天亮得比平时要略晚些。凌旭和属下们收拾好了行装,然后和莫玄道别。莫玄在费玲珑床边守了一宿,早上费玲珑的烧略微退去了一点,他才抽空出来和凌旭见了面。
“师兄,我留两个人下来。要是……要是玲珑……星月教在城南三十里外的紫岫山庄……”他心里犹豫不决,是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莫玄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我会见机行事,你自己多小心。最多三天,我会去找你。”
三十七
费玲珑觉得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极了。她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也是模模糊糊的。她隐约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窗前,用力发出声音喊道:“谁……在那儿?”
莫玄倏地转身,冲到床边,道:“玲珑,玲珑……”
费玲珑挤出一丝微笑,道:“我还活着吗……”她看到莫玄满脸憔悴,雪白的头发似乎也没有梳理,有些凌乱,心头掠过许多不忍。“我睡了多久?”
“两天。你一直在发烧,现在感觉怎么样?”
“口好干,想喝水。”费玲珑有气无力道,嘴巴干枯得都起皮了。
莫玄去倒了凉茶来,托起费玲珑的头,慢慢地喂给她喝。费玲珑喝了水,感觉舒服多了。一想到自己在生死关头,莫玄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对她呵护得无微不至,而钟嘉南只怕现在都不知道她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由得心里一阵凄凉,眼泪也忍不住地掉落下来。
“伤口还在疼吗?”莫玄柔声道,以为她是因为疼而掉泪。
“没那么疼了。”费玲珑忍住泪道,伸手抚摸莫玄瘦削的脸,“我真是没用,是不是?”
莫玄笑了笑,道:“女孩子不用太能干,像你这样总要有人保护最好,否则男人就无用武之地了。”
费玲珑忍不住笑起来,莫玄的这番话倒有些玄慕风的风格。“莫玄,你不会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去和风亭本来是打算和辜璧洲见面的,我不敢让你知道……还有,我猜测凌旭可能被星月教关起来了……”
“凌旭昨天就回来了,你不必担心他。”
“你见过星月教的人了?”
莫玄轻轻叹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去见谁都行。”
“莫玄,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玄道:“什么都不必说,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费玲珑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倾泻而下。
“你还是变了,”莫玄叹道,“以前你可没这么爱哭。”
费玲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如果钟嘉南待她有莫玄的一半好,叫她为钟嘉南粉身碎骨都情愿。
莫玄为她抹去眼泪,道:“你应该叫水玲珑才是,哪来这么多眼泪呢?”他的语气充满了宠溺,宛若慈爱的兄长。费玲珑是独女,从小虽说不上娇生惯养,也是倍受父母宠爱的。她生性直爽,颇有江湖侠女之风,爱慕她的男子真不在少数。她却唯独对钟嘉南一厢情愿,百般无奈。她对莫玄不是没有感情,但和钟嘉南的比较起来,似乎又全然不同。此刻,她隐隐觉得自己对莫玄其实只是一种手足之情。这么想了之后,她心里的负罪感又微微减轻了一些。
到第三天,费玲珑已经不再发烧,精神明显好了起来。幸好她常年习武,身体底子不错,恢复起来也快。这天中午吃过饭,莫玄便吩咐末合儿准备马车。
费玲珑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道:“要去夜冥坳了吗?”
莫玄已经戴上了面具和头巾,道:“凌旭已经去了三天,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他的武功实在不值一提。”
费玲珑失笑道:“你是他师兄,武功这么好,怎么不好好教教他?”
莫玄道:“凌旭本来也算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可惜入错了门。我也劝过他,另投别派,但他不肯。”
“他是放不下你。”
莫玄沉默了片刻,道:“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之后,你就劝他离开吧。凌旭一向很听你的话。”费玲珑听得心头暖暖的。
马车的车厢很长,几乎可以放下一张床了。费玲珑就躺在马车里的床上。莫玄坐在她身旁,末合儿与另外一名精寒宫弟子在外面驾车。马车跑得很慢,虽然路有点儿颠簸,但费玲珑还算能忍受。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甚至有的地方还有点儿痒。这几天天气还很炎热,她都没能洗澡,感觉身上都快发臭了。
费玲珑难受地扭动着身体,越想越觉得浑身不舒服。
“怎么啦?伤口疼起来了?”
费玲珑懊恼地道:“几天没洗澡,身上都快结出一层痂了。”
莫玄道:“再忍忍吧。等伤口好完全了,想怎么洗都可以。”
费玲珑不由得长吁短叹,道:“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色。”
莫玄掀起窗帘,把费玲珑的头垫高了一些,好让她可以看到外面。
天空湛蓝湛蓝的,大片大片的白云堆在天边,像无边无际的棉田。费玲珑蓦地想起父母来,不知道他们二老现在过得可好,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外面受了伤,一定会很心疼吧。
“宫主,阿努来了。”末合儿在外面说道。
“让他过来。”莫玄说。马车也停了下来,阿努的声音很快便在门外响起:“小人奉副宫主之命,前来迎接宫主。”
“都安排好了么?”莫玄道。
“都安排好了。副宫主还特地请了大夫来给费姑娘看病。”
费玲珑失笑道:“他总是动静大,不过是一点外伤,差不多都好了,还看什么大夫?”
“总是他的心意。让大夫看看放心些。”莫玄道。马车在阿努的带领下继续前进。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庄院,因为隐蔽在密林深处,倒不容易被人发现。一到大门口,费玲珑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是玲珑来了吗?”
“阿莲也在这里吗?”费玲珑惊喜道。正想出声喊赫连莲的名字,她的人已经出现在眼前。
赫连莲钻进车厢,笑道:“你可来了,这下我就有伴儿了。”她把费玲珑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又说道:“好些了吗?能下来走吗?”
费玲珑刚想支起身体,莫玄已经一把抱起她下了车。费玲珑难为情地埋下头。赫连莲却有些笑不出来,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凌旭在门口等候他们,一同进了院子。莫玄把费玲珑抱进房里,安置在床上,道:“有劳赫连姑娘照顾了。”
赫连莲赶紧点头。
奇)莫玄和凌旭去别处商谈事情,赫连莲坐在床边,悄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书)费玲珑笑道:“我最爱凑热闹了,这里有武林大会,我当然要来看。”
网)赫连莲迟疑道:“玲珑,那天你受伤之后,我又回去找过辜璧洲……”
“哦,对了,和他见着了吗?”
赫连莲点点头,道:“不但见着辜璧洲,还见着钟教主了。你知道吗?钟教主后来去找过你,他看到你和莫玄宫主在一起后就回来了……”
费玲珑立即变了脸色,沉声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但是脸色很难看。不知道钟教主究竟看到什么了,他好像很生气。”
“生气……”费玲珑喃喃道,默默琢磨着钟嘉南的心思。钟嘉南去看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在昏迷当中,肯定不会做什么让钟嘉南生气的事情,难道是莫玄做了什么?她觉得以莫玄的为人不会做出趁人之危的事。想到钟嘉南竟会因为她和莫玄在一起而生气,心里又觉得挺高兴,这至少说明钟嘉南对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
“玲珑,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钟嘉南!费玲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总算忍住了,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赫连莲摇摇头,道:“我看不出来。我们塞外的女子不像你们中原人有那么多心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要说得明明白白才好。”
费玲珑暗想:我的心思也是明明白白的,可惜不能跟你明说呀。她自觉问心无愧,脸上便也十分坦然。赫连莲愈发不明白她的心思了,只觉得师父所说的关于中原人的话确实还有些道理。但她又觉得辜璧洲不是那样的人,可辜璧洲似乎也没有明说喜欢她呀,她还是得问个清楚才行。
他们所住的这所庄院名叫卧虹山庄,距离夜冥坳只有十来里路,与紫岫山庄相隔也不过二十里远。莫玄把驻地选择在这里真是十分大胆。费玲珑不知道他们在中原怎么会有这么多落脚的地方,但想到以前玄玄门行踪诡秘,所谓“狡兔三窟”,多几个藏身之处倒也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都没有看到莫玄和凌旭他们,只有赫连莲陪在费玲珑身边。凌旭竟还真的请了两名大夫来,但费玲珑坚持不愿看大夫,这事便作罢了。费玲珑惦记着夜冥坳的武林大会,奈何自己的伤势尚不足以能够到处走动,只得乖乖地躺着。
三十八
再说钟嘉南自跟辜璧洲说过不许再提起费玲珑的事之后,果然再也没有提到“费玲珑”三个字了。然而他又牵挂费玲珑的伤势,听赫连莲说,费玲珑被谢七娘所伤,但伤势何如还不得而知。他想命人打探一下,但又难以开口,整天板着脸,让其他人都觉得很压抑。
早前各派就接到精寒宫于七月十八在夜冥坳举行新武林大会的照会,因为嵩山大会上精寒宫主的惊世绝技震惊各派,是以各派不敢不到,均于十八日之前抵达了夜冥坳。
夜冥坳乃是恨无常与多喜欢这对师兄弟的巢穴,他二人在江湖上素有恶名,深为正派人士所不齿。这次武林大会的地点选在夜冥坳,为慎重起见,各派均派出了本门中的高手,以备不虞。
七月十八日,原本幽森诡秘的夜冥坳竟也变得沸腾起来,到处是嘈杂的人声,把山林中的鸟兽都惊得不敢出来。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飘扬的旗帜,山风吹来,“哗啦啦”的如雷声轰鸣。
星月教教众奉着教主钟嘉南一早便来到夜冥坳,他们虽只有二十几个人,但俱是教中一流高手,一出场便气势惊人,各派不由得纷纷让出道路。钟嘉南目光往四处一扫,瞥见了嵩山大会上的各派掌门,便微微点头致意。嵩山掌门赵意国和他的师叔郝月松也在,郝月松朝钟嘉南使了使眼色,隐入到了人群之中。钟嘉南在辜璧洲耳边低语几句,辜璧洲很快也闪到人群中了。
到了夜冥坳中心的空地上,早见那里搭起了一座一丈高的露台,台面呈正方形,边长不过三丈。台下两侧各设有桌椅,却只有八副,不知道是为谁而留的。
见此情景,各派都不敢轻易坐上去,便聚在四周观望。钟嘉南微微蹙起额头,吩咐属下在外围扎起凉棚,星月教弟子便都在自家的凉棚里休息。各派见星月教此举,也命各自弟子伐木取材,搭建临时凉棚。如此纷纷扰扰,不觉已到了巳时。
正一片忙乱之时,忽听得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道:“不得了,山上的树都要砍光了。”
“嘿嘿,正好给咱们留下不少房子。”
“哼!这房子歪歪倒倒,一阵风都能吹倒,能住人么?”
“我看看,谁家的房子做得漂亮?嘿,还是星月教的漂亮,人漂亮做的东西都漂亮。”
众人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就见几个怪模怪样的汉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正站在露台旁边对着各派做的凉棚指指点点。
钟嘉南心里吃了一惊,方才露台旁边分明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几个人是怎么出现的?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们。
各派找好落脚之处,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这时,一道灰色的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正落在露台中央。这人瘦瘦高高的,站得笔直笔直,面无表情,脸色灰白,宛如僵尸。
“恨无常!”已有人惊呼出声。
此人正是一掌击伤玄二后离开的恨无常,他虽然不常在江湖走动,但他那与众不同的相貌很容易让人猜想到他的身份。
恨无常幽幽的声音道:“恭迎精寒宫主大驾。”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各派都觉得这声音分明就在耳边环绕,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哈哈哈,看你把大家吓的。欢迎各位到我们夜冥坳来,哎呀,咱们夜冥坳可有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这都是托精寒宫主的福哇。来来,大家鼓掌,欢迎精寒宫主,哈哈哈……”有一个声音嘻嘻哈哈地说道,但是没有人敢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人比起恨无常来更可怕,他就是恨无常的师兄多喜欢。
多喜欢矮矮胖胖的身躯站在恨无常身边,显得格外滑稽。但令众人吃惊的是,他是怎么来的?刚才大家一听到恨无常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避开恨无常的视线,因此没有人看到台上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不多时,一行白衣人缓缓从密林深处走来,打首的是两名银面人。各派先前已经在嵩山上见过他们了,所以此刻见到并不很惊奇,也能分辨出两人的差别来。
莫玄来到露台附近,竟没有跃到台上,而是在露台右边的交椅上坐下,凌旭和其他弟子都垂手肃立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多喜欢哈哈笑道:“各位,这里场地有限,不能让所有的掌门人就坐。这里还有七个位置,是给嵩山大会上的七位武林盟主候选人留的,请七位掌门人入座。”
崆峒派、昆仑派、泰山派、广东越秀庄、蜀中唐门和河北形意门六派早已抵达这里,门中弟子听说本门掌门可以入座,不禁面露得色。其他不能入座的各派都有些忿忿不平,因为当日这几派是抽签选中的候选人,并非靠实力挣来,是以大家都很不服气。但这是精寒宫主做出的决定,大家再怎么不服气也只好姑且忍着。
六派掌门入座后,只剩下靠近精寒宫主的那张椅子还空着,这应该是寒玉庄主人宋青浦的位置,但不知寒玉庄是否已经到了,众人漫山遍野地观望,似乎并没有看到寒玉庄的影子。
台上的多喜欢哈哈笑道:“各位,这次武林大会在夜冥坳进行,在下不才,权且当个东道,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海涵,海涵。哈哈……”他还没开始说话就先哈哈地笑,说完了又是哈哈地笑,脸上总是笑呵呵的。
却在这时,有人叫道:“宋庄主,宋庄主,坐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寒玉庄竟落脚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又在高处,所以刚才没有人看到他们。
宋青浦露出身子,朗声道:“让各位见笑了。宋某今天不是为武林盟主之位而来,自然也没资格坐在候选人的位置上。请各位英雄另选贤能吧。”
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哗然。多喜欢高声道:“宋庄主避位让贤,真是气度过人。不知道还有哪位掌门想……”
“不是掌门能不能坐这个位置呢?”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浅蓝色的颀长人影轻轻落在台上,把多喜欢和恨无常两人顿时衬得暗淡无光。
多喜欢呵呵干笑道:“别人不行,不过辜大侠就另当别论了。要是台下英雄不反对,辜大侠马上就可以入座了。”
台下众人一看是辜璧洲,顿时无人敢上前叫板,辜璧洲潇洒地一跃,轻飘飘地落了座。他一坐下来,就偏过头,在莫玄耳边轻轻道:“莫玄宫主,我们做个协定,赢者得天下,输者得佳人,如何?”
莫玄转过头看着他,不发一言。但辜璧洲能猜想到他吃惊的表情,又微微一笑,道:“佳人与天下不可能兼得,就算是天下人答应,佳人恐怕也不会答应。”
莫玄坐正了身体,冷冷道:“这是阁下的意思,还是另一位的意思?”
辜璧洲淡笑道:“那一位早就退出了。”
莫玄道:“那笛子是你的?”
辜璧洲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轻笑道:“不愧是玲珑的知己,什么都知道。”
莫玄不再说话,辜璧洲也敛起笑意,变得无比严肃。
八副座椅已经坐满,多喜欢道:“人都到齐了,咱们这就开始吧。难得如今整个武林都有要推选武林盟主的共识,自然要推选出一个能让大家心服口服的人出来。精寒宫主人莫玄有意问鼎武林盟主,但是似乎还有人不服气,今天咱们就来个比武大会,武功最高者便可成为武林盟主。”
这里都是江湖中人,比武乃是家常便饭,因此以此来决定武林盟主,自然没有人反对。但是如何个比法,个人心中还是有些想法的。
多喜欢接着道:“天下英雄何止千万,如果都要一个个地比下去,恐怕永远都比不出个结果来。因此,在下不才,想出个点子,请各位斟酌。现在有八位候选人,各位英雄如果认为哪位掌门人不够资格成为候选人,就出来挑战,挑战胜利者便可入座。如果最后没有人挑战了,就由八位候选人互相挑战,谁能赢到最后,谁就是武林盟主。不过,还得定个规矩,凡是挑战之后败了的人不可再提出挑战,要不然不就成了死缠烂打了吗?哈哈……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想了想,觉得他这个提议倒也公允,便也无人反对。但一时间,也没有人敢轻易挑战,场面顿时有些冷。
恨无常冷冷道:“我也想坐坐那个位置。崆峒派的谢掌门,你让个位吧。”
“什么?”谢长扬突地站起身怒道。比武一开始就有人挑战崆峒派,他的面子还真有些挂不住。
多喜欢抢先道:“谢掌门,这是规矩。不过,谢掌门也可不必亲自应战,如果贵派有人能够打败挑战者,一样算数。但是如果打不过,谢掌门也一样得换个位置。”
谢长扬把自家弟子逐一看过去,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心头益发火气,喝道:“恨无常,要想坐老夫这个位置,你拿出真本事来吧。”说完,提起一口气,跃到台上。
多喜欢哈哈一笑,赶紧跳下台,只留恨无常在上面。
恨无常在江湖中闯荡多年,真正论年纪,其实比谢长扬小不了很多,只是他从不留须,脸上也没有太多皱纹,所以看不出实际年龄。
谢长扬道:“你想怎么个比法?”
恨无常冷冷的声音道:“随便,只要有人肯认输便算完。”
谢长扬怒过之后,心里渐渐冷静下来。他虽然脾气火爆,但也不是无能之辈。崆峒派在四川立足已有一二百年,能人辈出,谢长扬在历任掌门人中虽算不上是出类拔萃的,但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江湖上以剑法著称的有四大派,崆峒剑派可算其一。
谢长扬朗声道:“拿老夫的剑来。”话音刚落,那边早有崆峒派弟子从台上送上他专用的长剑。
恨无常面无表情道:“开始吧。我是地主,你是客。你先出招。”
谢长扬也不与他废话,挺剑便使出本门剑术中的名式——通天式。通天式虽为剑法,却包含拳脚招数在内,属内外兼修之功,一般须修为达二十年以上的弟子才可修炼。谢长扬的内力修为已属上乘,使出通天式来气势格外惊人。他每一招使出都伴随着“虎虎”之声,恨无常的灰色长衫被震得抖个不停。
恨无常从不用兵器,他的幽冥掌便是成名绝技。当初玄三正是中了他一记阴寒之掌,几乎毁去半生修为。他虽徒手相搏,但丝毫不显拙态,枯木似的双掌在剑花中穿梭,相当灵活。
谢长扬一连使出二十记狠招,两下里过了一百余回,竟未伤到恨无常寸缕。他微微放慢节奏,改用望月式剑法。与通天式的霸气相比,望月式更加轻盈灵活。谢长扬虽然身材魁梧,但使出望月式来依然显得灵动流畅,台下众人看得连连点头。
恨无常还是面无表情,招式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只是躲闪得多,进攻得少。
场外的钟嘉南看得纠紧了眉头。一旁金和轻声道:“谢掌门为何弃其长而用其短呢?”
汤靖道:“谢掌门有点沉不住气了,要是依刚才的打法再支撑个二百来招,恨无常恐怕就不是对手了。现在看来,恨无常已经得到喘息之机了……”
钟嘉南口虽不言,心中对汤靖的分析十分赞赏。
台上两人交手已逾一个时辰,谢长扬的衣衫早已汗湿透,恨无常却还是脸色不变,只不过还击的时候多了。谢长扬毕竟年纪大些,又总是主动进攻,格外消耗体力,眼看动作已不像先前那般利索。恨无常忽然嘿嘿一笑,谢长扬吃了一惊,不知他为何发笑。这一惊之下,谢长扬的动作便有些滞了,眼看着恨无常僵尸般的脸突然凑到自己面前。他想用长剑横劈,却觉得腋下一凉,原来恨无常趁机在他左肋上拍了一掌。这一掌似乎没用上什么力,一点也不觉得疼。谢长扬也不在意,急退三尺,挺剑上前,依然使出望月式。那长剑点、抹、扫、劈,大开大合,真如行云流水。台下叫好之声迭起,谢长扬甚是得意。
恨无常刚才一击得手,便又开始躲闪。他本来最擅长的就是轻功,躲闪自不在话下,转眼间便又过了五十多回合。谢长扬暗觉气息渐渐有些不畅,稍一提气,便觉左肋生疼生疼,那气硬是提不上来了。他心里悚然一惊,暗道:“不好,着了那魔头的道了……”
三十九
台下众人正在为谢长扬的剑法而惊叹,却见他忽然精神萎顿,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恨无常轻轻跃到他面前,又露出那阴森的冷笑,道:“谢掌门,还要比么?”
谢长扬心里恨他出手阴狠,冷冷一笑,道:“老夫尚有一口气在,怎么不比?”说完,抛掉长剑,拼死从丹田激出一股阳刚之气,双掌全力推出,直拍恨无常前胸。恨无常未料到他会弃剑用掌,更想不到他在中了幽冥掌的情况下不先自保,反而使出这玉石俱焚的一招,一时躲闪不及,胸口硬生生地受了他一掌,顿时喷出一口血来。谢长扬一击得手,一口恶气算是吐了出来,“咕咚”一下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崆峒派弟子连忙冲上台,查看谢长扬的伤势。多喜欢也跃上台,高声道:“恨无常胜。”
恨无常跳下台去,在谢长扬原先坐着的地方安然坐下。
多喜欢哈哈笑道:“拳脚无情,各位还请量力而行,莫要伤了身体。刚才这一场比武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现在时辰不早了,各位先休息休息,补给一下,咱们再接着比,怎么样?”
此时已过了中午,众人确实觉得腹中饥馁,便忙着各自吃饭去了。
钟嘉南派人去打探谢长扬的伤情,回来的人报告说伤势极重,恐怕有性命之忧。
辜璧洲回到星月教的驻点,道:“才第一场比武就重伤了崆峒派,像这样比下去,恐怕非武林之福。”
钟嘉南沉吟道:“莫玄无缘无故地挑起这场比武,究竟意欲何为?”
辜璧洲道:“只怕只有他本人清楚。我想费玲珑一直不愿离开他,恐怕也是别有用意的。”
钟嘉南脸色微变,这是这几天来辜璧洲第一次提到“费玲珑”。辜璧洲绝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他这么说一定有根据。钟嘉南也心平气和道:“你说话一向爽快,要说什么还是明明白白的说吧。”
辜璧洲笑了笑,道:“费玲珑的心思天下人皆知,她以前对莫玄就没有男女之情,难道说这两天就对他迷恋不舍了?这简直毫无道理。而且赫连莲也说过,莫玄并没有要留费玲珑在身边,是费玲珑非要留下来的。那么,费玲珑有什么非要留下来不可的理由?我们这位费大小姐天生一副侠义心肠,眼下居然连儿女之情都可以抛在一边,恐怕只有一个理由说得过去。”
“什么理由?”
“她也想弄清楚莫玄的真正动机。”
钟嘉南失笑道:“就凭她那点能耐?”
辜璧洲笑道:“别小看她。当今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够离莫玄最近,了解他的动向?”
一想到那日所见莫玄照顾费玲珑的情景,钟嘉南又觉得心头火起,不由得沉下脸。
辜璧洲知道他担心什么,淡淡笑道:“我早说过了,要是真那么在意,就早点把她娶回家拴在腰上。你自己对她冷若冰霜,还又见不得别人对她百般呵护。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又不是乏人问津,被你娶了又休,还愿意与你重修旧好,你就应该谢天谢地了。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钟嘉南被他说的满心羞愧,但面子上总放不下来,便沉着脸不说话。
星月教弟子用过饭后,聚在一起议论之前比武之事。辜璧洲叫过金和道:“把你的小红借我用一下。”
金和失笑道:“什么叫我的小红,她是本教弟子,左使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就是了。”
辜璧洲压低声音道:“这件任务十分凶险,你放心吗?”
金和迟疑道:“非得小红吗?”
辜璧洲肯定地点点头。金和沉吟道:“左使做事向无遗策,既然非小红不可,属下也没有意见。”
辜璧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保证给你完璧归赵。”说完,自去找小红,竟不让其他人知道。
小红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寻找精寒宫落脚的地方。虽然辜左使已经告诉了她位置,但是她还得装出笨手笨脚的样子。她装得很像,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还不时地回回头,仿佛在看有没有人跟踪。
眼前的一片密林应该就是精寒宫主所在的地方了,她能看到白色的帐篷和守卫的侍从。她故意装作跌倒,发出一点点惊呼。果然,有人发现了她,把她带到了精寒宫主的面前。
小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颤声道:“是、是凌旭凌公子吗?”
莫玄倒有些奇怪,这里居然还有人能够认出戴着面具的凌旭。凌旭仔细打量这女孩,讶道:“我好像见过你……”
小红抬起头,忙说道:“是啊。公子不记得了吗?去年小女子和费姑娘在星月岩下被人掳走,后来不是公子放了小女子吗?”
凌旭蓦地想起来,道:“不错,是你。”他转头看向莫玄道:“师兄,你也应该还记得吧?”
莫玄点点头,他早就认出来了,却并没有出声。
凌旭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红哽咽道:“凌公子,请你让小女子和费姑娘见一见吧。小女子奉主人之命服侍费姑娘,结果姑娘被人劫走,后来才知道是和凌公子故人重逢了。只是这许多天都没有见到姑娘,小女子心中十分担心。因为我家姑娘自从受伤以后伤口时常会又痛又痒,小女子学过一些按摩之术,可以帮姑娘略解忧烦。最近天气时常变化,我家姑娘身上一定又非常难受了。请凌公子念在旧识的份上,让小女子去服侍我家姑娘吧。”
凌旭尚在迟疑,莫玄却突然开口道:“你家姑娘的伤口会在变天的时候很不舒服,是吗?”
小红连连点头,道:“因为伤口在很隐秘之处,所以费姑娘一般不会告诉别人。她又是那么好强的人,没有小女子在身边,她一定忍得很辛苦。”
凌旭将信将疑,但见小红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应该不会带来多大麻烦。他正想向莫玄恳请答应小红的要求,莫玄却已先道:“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奉你家主人之命吗?”
小红道:“不是。小女子是私自跑出来的,因为听说凌公子在这里,所以就找来了。我家主人对费姑娘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但是费姑娘待我们这些下人极好,大家都感激着她,虽然她早已不是教主夫人,但大家还是愿意为她效劳。”
“若你家主人要发现你不见了怎么办?”莫玄问道。
小红道:“我家主人本来是要小女子回总坛去的,小女子想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所以趁着这机会跑出来了。”
凌旭道:“师兄,小红确实一直是费玲珑的贴身侍女,当时她为了救小红宁愿牺牲自己。我看不如就让小红去陪陪费玲珑,正好也可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莫玄点点头,他想起之前费玲珑说过身上难受的话,那时她说是因为多日未洗澡,他竟还信以为真,想不到她是因为伤口难受,只是难以启齿罢了。其实以莫玄之精明,本不该轻易相信小红的话,但是事关费玲珑,他居然也就毫不迟疑了。
莫玄对凌旭道:“事不宜迟,你亲自送她过去吧,不要被人发现了。”
凌旭连忙命人给小红换上白色长袍,装扮成精寒宫弟子的模样,然后从一条极隐秘的小路走了。
因为小红不敢露出武功,所以故意走得很慢。凌旭也不催她,也慢慢地走着。小红见四周都是密林,颤声道:“凌公子,还得多久呀?”
凌旭道:“一个时辰便到了。你还走得动么?”
小红点头道:“走得动。小女子有时候也会和费姑娘一起练一练武功的,不过费姑娘的武功可高多了。”
凌旭失笑道:“她的武功也算是高么?”
小红笑道:“当然啊。我家姑娘可是侠女呢。”
凌旭道:“这话倒是真的。”
小红又道:“听我家姑娘说,凌公子和她认识多年了。”
凌旭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你们之间无话不谈吗?她还跟你说过我什么?”
小红想了想,道:“费姑娘说过凌公子人很好,是她最好的好朋友。”
凌旭落寞地一笑,喃喃道:“是啊,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他叹了口气,又道:“她和你谈起过我的师兄没有?”
“就是慕风公子吗?我家姑娘老是提起呢,特别是你们下落不明的那段日子,费姑娘整天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现在可好了,你们又见面了,费姑娘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凌旭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知不觉越走越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卧虹山庄。
费玲珑正躺在屋子里和赫连莲说话,猛地瞧见小红进来了,吓了一跳,道:“小红,你、你被他们抓来了?”
小红见费玲珑虚弱的样子,顿时哭起来,冲到她旁边,道:“姑娘,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费玲珑笑着安慰她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哪有受什么伤?你怎么来的?”
凌旭道:“小红自己跑来找到我们,说一定要见见你。我就把她带来了。”
费玲珑微笑道:“谢谢你了,凌旭。星月教没有找你的麻烦吧?”
小红抹抹眼泪,忙道:“没有没有。我是偷跑出来的。”
费玲珑更惊讶了,还要再问,小红已经抢先道:“姑娘有什么话歇会儿再说吧,凌公子一路送我过来,一定非常辛苦,小红真是感激不尽。”
费玲珑这才想起凌旭应该在夜冥坳才是,便问道:“武林大会开得怎么样了?盟主选出来没有?”
凌旭道:“上午才比了一场,结果还不知道怎样。你们需要什么只管跟末合儿说,但是不要离开山庄,外面并不很安全。”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四十
赫连莲看见有人来照顾费玲珑,心里很想去夜冥坳看看。趁着凌旭尚未走远,赫连莲跟费玲珑招呼了一声,赶紧追上凌旭道:“我师父跟人比试了没有?”
凌旭道:“还没有。不过以令师的武功,天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是他的对手。”
赫连莲笑道:“我真想去看看比武,一定很精彩吧。凌宫主,带我去看看吧。”
凌旭迟疑道:“令师吩咐姑娘就留在山庄里,倘若不按令师的吩咐做,恐怕不太好。”
赫连莲道:“不会不会。我师父一向很疼我,他不会责骂我的。这样吧,凌宫主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这样我师父就算发现了我也不会怪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