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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红尘流转一世缘》》 · 烟波微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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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旭对女孩子向来没有办法,何况赫连莲的请求并不算过分,便点点头,道:“那你小心跟着,别让我发现了。”

赫连莲“扑哧”一笑,朝他挥挥手,道:“多谢啦。”

凌旭无奈地摇摇头,径自往前走。他知道赫连莲的武功相当不错,因此也不刻意放慢步子,不多时便又回到了夜冥坳。他回头看看,也不知道赫连莲什么时候就没了踪影,暗想:她或许去找她师父去了吧。便也不甚在意,赶紧去向莫玄复命。

台上新一轮的比武已经开始,不知是哪个门派正在和泰山派打斗,泰山派掌门万子恒明显技高一筹,不过一百来招便将对手踢下台去,赢来一片叫好之声。万子恒刚要落座,又有人上前挑战,乃是江南联盟下的一个小小帮派。

万子恒不屑与之比武,但情势又容不得他拿架子,只好怒容满面地应战。万子恒本待一百招之内将对手打败,哪知此人武功竟比刚才铜陵派的武功要高出许多,心里正在疑惑,冷不防环跳穴上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顿时右膝一软,险些扑倒在地。万子恒怒吼道:“谁在偷袭?”

那人退开几尺,双手一摊,道:“不是我。”

场下众人看得分明,的确不是他放的暗器,但是究竟是谁偷袭万子恒,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大家议论纷纷,有人指责是唐门弟子所为,唐门弟子顿时炸开了锅,跳起来骂那诬陷他们的人。一时间场下乱哄哄的像被捅破了的马蜂窝。

万子恒吃力地站起来,发现被击中的地方又麻又疼,他四下里寻找,只看到一个枣子大的青果子,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他不由得暗暗心惊,这种青果子漫山遍野都是,显然放暗器的人是就地取材,这要去找真凶,不啻海底捞针。这武是比不下去了,就算对手武功再弱,他也已经不可能继续和他较量,于是恼恨道:“万某不才,愿意让贤。”说完,一瘸一拐地下了台,回他本门的落脚处去了。

泰山派如此退出,场外众人皆是忿忿不平。到这里来的本来就有正有邪,也有亦正亦邪的,就算有人用下三滥的手段,那些正派人士也无可奈何。更何况在这里主持大会的本就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旁门左道。慢慢的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明摆着要把我们武林正派都打跑么?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谁都去偷袭一把,哪个受得了?”

钟嘉南心头微微一动,觉得精寒宫主选择在这里举行武林大会,确实颇有深意。莫玄到底想要干什么?如果他的目的就是武林盟主,大可以直截了当地与七位候选人比武,估计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钟嘉南自忖也远不是莫玄的对手。但是莫玄却异常的安静,显然争当武林盟主只是一个噱头,他必定还有其他的目的在。辜璧洲的猜想不错,费玲珑煞费苦心留在莫玄身边,恐怕也就是想弄清楚他的真正目的。费玲珑现在在哪里呢?她也到这里来了吗?莫玄和凌旭都在这里,费玲珑应该会和他们在一起吧?

因为场外已经乱了套,暂时也没有人再上来挑战,多喜欢跃上台去,高声道:“方才几位候选人商量了一回,为防止再有比武时施放暗器偷袭之举,比武场地将转到密室中进行。”

场外顿时扬起更大的议论声。有人高声叫道:“什么密室?”

多喜欢哈哈哈笑道:“各位一定很有兴趣去看看的,夜冥坳中最神秘最诡异的地方——黄泉阪。”

此言一出,场外顿时鸦雀无声。只要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人都知道,黄泉阪不是活人去的地方,以往也有充满好奇心的人去那里一探究竟,但是这些人很快就杳无消息了。至今都还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那里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

多喜欢接着道:“各位不必担心有去无回,只要各位按规矩办事,一定平安无事。不过——”他拉长了话音,“倘若有谁别有企图,那后果可就难说了。哈哈……”

“师弟,你在前面带路,先领各位候选人去那里熟悉一下场地吧。”多喜欢道,“各位场外的英雄,有胆量的就一起去吧。”

场外众人见以精寒宫主为首的七个人都去了,便也开始有人跟着前去。渐渐跟去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只有崆峒派因为掌门谢长扬伤势过重,不得不退出夜冥坳去。

钟嘉南沉着脸在人群中缓缓前行。前往黄泉阪的路十分崎岖,顺着山势一路向下,周围的密林越来越幽森,把阳光彻底遮住了。走到后面,已经有人点起了火把照明。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不但没有一丝光线,连空气都变得冰凉起来,除了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活物的声音。有些胆子小的人都忍不住想退回去了,但后来跟来的人很多,道路又非常狭窄,要逆向而行也不是容易的事,便也只好硬着头发往前闯了。

金和凑到钟嘉南耳边低声道:“教主,这里阴湿气很重,要小心提防。”

钟嘉南颔首道:“吩咐弟子们随时备好解毒的药物。”金和连忙将话传下去。

成百上千人的队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后面的人挤在狭窄的林中小道上,不敢四散走开,又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只好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有些轻功不错的索性跃上附近的参天大树观看前方的情况。

“看到什么没有?”底下有不少人仰着头喊。

“好重的瘴气,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上面的人高声叫道。

那些落在最后面的人虽然不知道前方的情况,但也不敢擅自往回走,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仿佛到了深夜。众人不由得叹道:“怪不得这里要叫做‘黄泉阪’,真的跟幽冥地府差不多了。”

到了这进退不得的地步,许多人都暗呼上当,正在焦躁不安的当口,林子里突然燃起了无数火把,幽蓝色的火焰仿佛在一瞬之间同时腾起,把众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有了火把的照耀,众人才看清楚原来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路,大家也不过是排好一条长队在林中穿行而已。这林子深得仿佛看不到尽头,到处都是笔直粗壮的大树,每棵大树至少有十余丈高,宽大的树叶把天空遮得一丝不见。

“欢迎各位来到夜冥坳的最深处黄泉阪。”恨无常飘忽不定的声音在周围回荡。他先前比武时看起来像个僵尸,此刻的声音却让人感觉他是个游魂。

“哈哈哈,到了这里大家都不必拘束,随意随意……哈哈哈哈……”多喜欢的声音接着也在林间回荡,却不知道这兄弟二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众人小心翼翼地慢慢散开,还是按各自的门派席地而坐,但不像在外面那样相隔很远。在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是被孤立的,于是关系好的门派都聚成了一片。没过多久,正邪之分便赫然显现。

“各位,比武会在这里继续进行,规矩还是老规矩,不过这个场地比较特别一点。各位请看这里。”多喜欢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这次的声音来源非常明确,众人很快就看到了他。

多喜欢此刻正站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借着幽蓝的火光,大家隐约看到他的脚下是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岩石,岩石四周用两道铁链包围,岩石的两侧则各有一道铁索桥,桥面亦是由粗大的铁索交叉构成。桥下雾气氤氲,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各位不必担心,这里的雾气没有毒。这是千年寒泉形成的雾凇,伏天里到这里来乘凉真是再美妙不过了。哈哈哈……”多喜欢得意洋洋道。

众人进来也有许久,确实未感觉到明显不适,显然多喜欢的话并不假,便微微放下了心。

在这里比武比在外面需要更高的本事,这里光线幽暗,且寒气极重,人若呆得久了便觉得通体寒冷,难以忍受。有些身体底子稍弱些的已经有些承受不住,慢慢地往外围退去。也有自恃武功高强的又挤到了前面。

星月教四大护法中,许奕文和祁林的武功相对弱些,两人已开始感到有些不舒服了。钟嘉南道:“汤靖,金和,你们两个要是还受得了就留在这里,叫其他的弟子全部退出去。”

许、祁二人不敢逞强,赶紧领着众人离开了。汤靖、金和觉得尚可以支撑,便留在钟嘉南身边。辜璧洲早已和莫玄等六人等候在了石台附近。钟嘉南只觉得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他暗中运起内力,未发觉身体有何异常,但还是不敢稍有松懈。

一切就绪,多喜欢道:“还有哪路英雄想来挑战候选人的赶紧上来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道:“我老婆子也来凑凑热闹。”

众人就觉得一团黑影呼地掠到了石台上。多喜欢笑呵呵道:“哟,这不是名震闽粤的蜈蚣手谢七娘吗?”

这上来的老太婆正是先前抓伤了费玲珑的谢七娘。

“不知前辈要挑战哪一位候选人?”多喜欢比谢七娘其实只小得几岁,但是谢七娘看起来比多喜欢要大一二十岁,是以他称谢七娘为“前辈”,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老婆子有些不服越秀庄,想向郑庄主讨教讨教。”她的目光阴狠地瞪着越秀庄庄主郑仲谷。

郑仲谷的脸色早已发白,他强自镇定道:“谢前辈太谦虚了,在下能留在这里完全是运气,怎敢与前辈争锋?有前辈在此,在下自然是要退让的。”说罢,赶紧退到人群中去。

四十一

见郑仲谷如此怯懦,台下有不少人发出低低的哄笑。但也有人深知蜈蚣手谢七娘的厉害,反倒觉得郑仲谷急流勇退乃是明智之举,否则像谢长扬那样弄得半死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谢七娘冷哼一声,也坐到了石台旁边。

这时,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蜀中唐门和昆仑派都在西陲,要是这两家都留在上面,岂不是说明中原没有英雄好汉了?”

此言一出,昆仑派掌门空空道人和唐门当家唐宗先同时站了起来。其实如果之前崆峒派没被打败的话,那么七个候选人中,中原以外的便占了三个席位,而这候选人又不是比出来的,确实令中原武林难以信服。

空空道人淡笑道:“却不知阁下希望我们两个人哪个离开此地呢?”

说话那人慢条斯理道:“当然是武功差的那个离开。”

唐宗先朗声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这恐怕得等到下一轮再说了。阁下要是不服气,可以先来较量较量。唐某愿意奉陪。”

唐宗先为何主动揽事呢?原来他知道昆仑与崆峒同气连声,之前崆峒派掌门谢长扬被恨无常所伤,昆仑派绝不会坐视不理,便想让昆仑派留到最后好跟恨无常算账。空空道人淡淡一笑,慢慢坐下来。

唐宗先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上来,笑道:“阁下要唐某下去比么?”

底下也有人叫道:“刚才说话的上去呀……”

“肯定是怕了,不敢上去了……”众人纷纷哄笑道,也不知道刚才究竟是谁说话,这会儿竟悄无声息了。

唐宗先笑了笑,便又坐下来。

“我要比武。”一个清亮的女声道。

众人正在到处寻找声音的主人,就见外围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一个美貌少女款款走了出来。

多喜欢笑眯眯道:“小姑娘,你要和谁比呀?”

“辜璧洲。”少女玉手一抬,直指辜璧洲。

“赫连姑娘?”辜璧洲吃惊地瞪着她。

“辜大侠舍得对小姑娘动手么?”多喜欢笑眯眯道。

辜璧洲摸摸额角,道:“赫连姑娘,这不是玩过家家,开不得玩笑。”

赫连莲小脸儿一扬,无比正经道:“我知道。我也想争一争武林盟主的位子,难道女孩儿不可以当武林盟主么?”

“女人当然可以,”一旁的谢七娘冷森森道,“不过,丫头,你的武功还嫩得点儿。”

“那是我的事,我又不找你比。”赫连莲道,“辜璧洲,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堂堂正正跟我比一回。”

辜璧洲无奈,只好起身,走到她跟前,道:“你师父知道么?”

赫连莲眨眨眼睛,道:“你觉得呢?”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条拇指粗的金丝皮鞭,约摸一丈八尺长,摆开架势道:“动手吧。”

多喜欢忙道:“姑娘,比武场在石台上。”

赫连莲道:“那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她一声娇喝,长鞭一挥,震得半空里“啪”的一声巨响。旁边看热闹的人赶紧躲开,生怕被她的长鞭甩到。

辜璧洲见赫连莲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赶紧跃到人群让出来的空地上,道:“我没有兵器,也不算是恃强凌弱了。所以我也不会让着你,你要小心了。”

赫连莲也不接话,只管挥舞皮鞭。她的鞭子虽然细长,每一鞭挥出却极有威力,发出的“啪啪”声宛若霹雳爆响。那鞭子击到附近的树上,顿时劈下一大片树皮。旁边观看的人只得连连后退,远远地躲开。

辜璧洲武功虽然比赫连莲要高出许多,但对她的长鞭也莫可奈何,竟半天挨不到她跟前去。眼看赫连莲一阵攻势稍微缓和,连忙觑个空儿躲过一击,跳到赫连莲的背后,使了个小擒拿法,扣住了她握鞭的手腕。赫连莲用力一挣,没有挣开,拧身往辜璧洲怀里一靠。辜璧洲只当她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撞他,正在考虑是让开还是受她一撞,却听得赫连莲轻快的声音道:“这里有埋伏,要赶紧离开。”话音刚落,赫连莲又退开两步,挣脱开来,重又扬起长鞭朝辜璧洲挥去。

辜璧洲脑筋飞转,一面躲闪,一面偷觑周围的情况。赫连莲叫道:“还不认输么?”

辜璧洲知道她想替换自己,心里十分感激,但是他又怎么可能把她一个女孩子置于危险之境呢?当下急攻上前,趁着赫连莲喘息的间歇,突地将她点倒在地,道:“怎么样?还是姑娘认输了吧。”说完,伸手去扶她,顺便点开她的穴道。

赫连莲怒冲冲地瞪着他,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胜负已分,姑娘何必逞强?还是快走吧,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赫连莲冷哼道:“别得意,你小心着吧。”

辜璧洲道:“多谢提醒,在下一定记得。”

赫连莲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一跃,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之中了。众人见她来去匆匆,奇道:“她是谁呀?哪个门派的?”

谢七娘冷笑道:“我认得她,是天星老怪的徒弟。”

众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既然天星老怪的徒弟都出现了,天星老怪应该也就在这附近吧。这里许多人都听说过天星老怪的大名,甚至还有不少人吃过他的苦头,因此都格外的紧张,生怕这老怪物突然出现,找谁的晦气。

多喜欢哈哈笑道:“精彩精彩!还有英雄要来比试比试么?”

问了半天,已经无人回应,多喜欢道:“看来候选人就是这几位了。那么咱们就进行下一轮的比武了。”

底下众人都屏气凝神地听他说比武的规矩。多喜欢道:“各位一定听说过夜冥坳中除了黄泉阪之外,最有名的就要数太息谷,这一轮的比武地点就在太息谷。不过,高手比武威力无比,为了避免伤及旁人,除了候选者之外,其余人等只能在太息谷外等候消息了。”

太息谷在江湖中的名气并不亚于黄泉阪,据说凡是进入太息谷的人除了叹息别无他法,于是便得了此名。谷中究竟是何景象,天下只怕只有恨无常与多喜欢兄弟二人知道。如今除了他二人之外,还有六人可以进去,这是否就意味着太息谷的神秘面纱也将被世人揭开呢?

在多喜欢的带领下,莫玄、恨无常、谢七娘、辜璧洲、空空道人、唐宗先和形意门掌门蔡琦楷依次进入一道幽暗的甬道,余下众人不敢擅入,便在外面等候。

钟嘉南默默打量这里的地势,只见到处是嶙峋的巨石,到处是参天的巨木。因为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地上生有许多蕨类植物,加之湿气极重,地面相当湿滑。太息谷似乎就在前面甬道的另一端。这甬道是由两块凸起的巨岩相夹而成,宛若一道天然的门户,只是非常狭窄,仅容一个成年人通过。

众人见多喜欢等人进去以后再无声息,便四散开来,各自寻了些岩石坐下来休息。

汤靖和金和始终不离钟嘉南左右,两人戒慎地观察周围,以防发生不测。

林间原本已淡了的雾气又渐渐浓了起来,不,似乎不是雾,有人惊道:“哪来的烟……”

众人连忙捂了鼻口,不敢随意说话。钟嘉南正要吩咐汤靖和金和先服下避毒药物,猛地看到浓烟中隐约现出一个浅色的人影,待那人影走近来,竟是个银面人!是莫玄?还是凌旭?看不分明。

这一惊之下,钟嘉南只觉得吸入了一股浓香,他想运功相抗,竟浑身使不上力气,渐渐的意识也模糊起来。他看看四周,周围的人似乎也都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终于,他的眼前彻底黑暗了。

四十二

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轰轰——又是几声巨响,接着便是树倒石落的声音。爆炸声伴随着滚滚浓烟,夜冥坳仿佛在一瞬之间真的变成了人间地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早已退到黄泉阪外围的人听到数声巨响,顿时乱了手脚,惊慌失措。有人看到浓烟从黄泉阪深处蔓延开来,叫道:“那里……那里好像发生了爆炸……”

许奕文和祁林心下重重地一沉,飞快地往黄泉阪方向跑去。其他的人也都跟着跑去,只见数十棵大树东倒西歪,几乎把路都挡住了。

祁林跳到高处往里望,只见幽森的一片,到处狼藉不堪。显然爆炸处就在黄泉阪附近。

“教主和辜左使他们都在里面……”许奕文颤声道。

“我们掌门也在里面……”不知是那个门派的弟子带着哭腔喊道。

“要想办法进去,想办法……”越来越多的人喊道。

众人齐心协力挪开几棵大树,总算清开了一条小道。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门户之别,正邪之分了,众人只想快点到里面去看个究竟。

黄泉阪四周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是爆炸引起的。众人在火光之中看到了一大片残碎的肢体,有人已忍不住呕了起来。不过,尚有大部分人的身躯是完整的,众人赶紧上前一个个试探鼻息。

有人高声叫道:“还有活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抬起那些尚有气息的人,挪到平整的地方。清点一番后,竟还有一百多活口。

许奕文和祁林领着十余名星月教弟子在这些人中辨认,认出了汤靖和金和,不由得大喜,道:“金护法,汤护法……”

汤靖悠悠醒过来,艰难地睁开眼睛,道:“爆炸……爆炸……”

祁林道:“是,刚刚发生了爆炸,死了很多人。”

“教主……教主没事么……”汤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了犹自昏迷的金和,却没有看到钟嘉南。

许奕文还在寻找钟嘉南,但是到处看了都没有发现。他不由得心胆俱寒,朝那片残碎的骸骨走去。

被炸死的估计有四十多人,但还是没有钟嘉南。许奕文和祁林反倒微微安下了心,这至少说明教主没有在这里遇难,那么他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众人纷纷猜测。

汤靖道:“不久之前这里突然弥漫起了一股烟,我看到教主似乎被烟雾迷倒,但是我们也都吸入了迷药,难以动弹。就在这时候,突然发生了爆炸,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你们可发现了什么?”

祁林道:“我们都在外面等候消息,谁知突然听到几声巨响,看到这里有浓烟冒出来,就赶紧冲了进来。”

这时,大多数人都已慢慢醒了过来,纷纷咒骂埋下火药的人。但一时之间大家也想不出会是谁如此狠毒。

“太息谷怎样?那里可有发生爆炸?”汤靖又问道。

许奕文过去勘察了一番,回来禀报说:“通道被滚下来的巨石给堵住了,进不去。”

各派弟子此时都没了主心骨,不知所措。汤靖将星月教弟子召集在一起,道:“这太息谷肯定不止这一个入口,我们去找找看,或许能找到其他的入口。辜左使他们都已经进到里面去了,万一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就只能等着我们去救援了。”

其他门派弟子也围拢过来,道:“一起去吧,人多好照应。”

汤靖粗略估算了一下,连同从外面进来的人,此刻总有三四百人,便高声道:“各位,现在我们都遭到了暗算,大家也算是同仇敌忾了,希望众位能够完全抛开门户之见,先将各位掌门人救出来再说。愿意和我们一起行动的朋友就过来,不愿意的请自便。”

此时谁都没了主意,难得有人出头,大家便都聚过来,叫道:“愿意,愿意。”

汤靖便将众人分成两拨,一拨人留在这里清理被岩石堵住的通道,另一拨人则去寻找别的入口。分配完毕,其余人并无异议,当下两拨人便分头行动。

辜璧洲冷静地四处观察,心里反复回想赫连莲匆匆交代的话。会有什么埋伏?谁设的埋伏?赫连莲又如何知道?这些此刻都无法找到答案。这死寂的幽暗山谷里只有八个人——多喜欢、恨无常、莫玄、谢七娘、唐宗先、空空道人、蔡琦楷,以及他。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这里有埋伏吗?辜璧洲犀利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仔细探索。现在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严肃,只有莫玄戴着面具,看不到脸。是莫玄吗?比武的地点是他决定的,他自然可以预先设下埋伏,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要对付谁?这里似乎没有人是他的仇人。唐门虽然也受寒玉庄之邀去追杀过玄玄门,但是毕竟没有伤害玄玄门中的任何人,他没理由找唐门报仇。空空道人和蔡琦楷跟玄玄门没有任何过节,他应该不会滥杀无辜。谢七娘与多喜欢都是多年未在江湖上出现的魔头,要说与玄玄门有隙,那多半也是陈年往事。只有恨无常,很明显就是害死玄二的真凶。莫玄会为了除掉一个恨无常而让他们六个人都陪葬吗?他是这样的人吗?辜璧洲暗暗摇头。

前面突然变得大放光明起来。多喜欢笑呵呵道:“就是这里了。”

辜璧洲一看,心头一沉。这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四周架起了火盆,把山谷照耀得如同黄昏。空地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寒玉庄主人宋青浦,另一个是金顺镖局的总镖头席万松。

莫玄冷冷道:“宋庄主又想来争一争武林盟主的位置么?”

宋青浦淡淡一笑,道:“在下已经放弃了,怎会出尔反尔?只是对最后的结果比较好奇,所以来看看热闹。”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几声巨响,山谷都抖动起来。众人大惊失色,道:“怎么回事?”

宋青浦哈哈笑道:“没事,没事。大概是哪个冒失鬼不小心把霹雳堂的火雷珠给点着了吧。”

辜璧洲暗道:“原来是他设的埋伏。”听那动静,似乎火药的威力还不小,不知道可有人员伤亡。

唐宗先冷冷道:“宋庄主,是不是该跟我们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宋青浦摊开手道:“这跟宋某有何关系?各位不是莫玄宫主请来的么?这个地方不是精寒宫亲自挑选的么?各位应该问莫宫主才是。莫宫主,是不是啊?”

蔡琦楷怒道:“若是要比武决出武林盟主人选,就光明正大的比武,搞什么玄虚?”

空空道人冷笑道:“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多喜欢哈哈笑道:“各位莫恼,莫恼!有话好好说,哈哈……”

恨无常冷森森的声音道:“还说什么废话,都挑明白了吧。”

谢七娘和恨无常慢慢走到宋青浦旁边,阴狠地瞪着莫玄。

宋青浦悠悠道:“唐掌门,你不想知道莫宫主的真实身份吗?”

唐宗先狐疑地看看宋青浦,又看看莫玄。

莫玄垂下头轻笑几声,然后慢慢取下面具,轻声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莫玄绝美的容颜在昏黄的火光照耀下闪射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彩,像玉,又像是水晶。众人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宋青浦原来见过莫玄的真面目,但此时再次看到仍不免惊异,短短的半年时间,莫玄的相貌变得更加俊美,美得可怕,不像是凡尘中的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道:“这……这是练了寒玉神功的结果?”

莫玄凄然笑道:“寒玉神功?寒玉神功算什么?”说完,他又取下头巾,露出雪白的头发。红颜白发,多么诡异!

奇)宋青浦像见了鬼似的,道:“你……到底练了什么功夫?”

书)莫玄轻声笑道:“还想不出来?寒玉神功与玄门大法原本都出自同一种功夫——玄玉功。我练的正是玄玉功。”

网)恨无常和谢七娘的眼中都露出了贪婪的光芒,他们早就听说莫玄武功惊人,原来是练成了玄玉功。如果他们也能练成玄玉功,不就可以横行江湖天下无敌了?

“玄玉功的武功秘笈在哪里?”谢七娘问。

宋青浦冷哼道:“就在他手上。当初上官秋盈从寒玉庄盗取了寒玉神卷交给了他。他有寒玉神卷和玄门大法的武功秘笈,要练成玄玉功自然不难。”

“是吗?”莫玄低喃,他不愿再去回忆练功的过程,现在他想知道宋青浦的真正目的。

空空道人道:“这是你们的私人恩怨,为什么要把整个武林都牵扯进来?”

宋青浦悠悠道:“这还是得问莫玄宫主才是。”

莫玄道:“我的目的早就说得很明白了,就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而来。难道我还有其他的目的么?”

四十三

宋青浦笑道:“事到如今,莫玄宫主还是不肯爽快的说出来么?”他略顿了顿,接着说:“精寒宫一入中原便袭击了多个门派,弄得整个江湖血雨腥风。你故意挑起事端,就是为了促使各派提议推选武林盟主好对付强敌,于是你又趁武林大会召开之机出现,要求做武林盟主。一旦你成为了武林盟主,就会着手下一步计划——为玄玄门报仇。玄玄门在江湖上遍地都是仇家,凭着武林盟主的身份去报复原来的仇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

莫玄一边听一边淡淡地笑,最后竟忍不住大笑起来,但他的笑声竟让人丝毫感到不到愉快,反而只有凄凉。“听起来很对,就好像真的一样。但是,那恐怕是宋庄主思考问题的方式。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为什么一定要弄得那么复杂呢?如果宋庄主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的话,就不必让这几位来作陪了,更不需要在外面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以刚才那爆炸声的威力来看,恐怕已有不少人被炸为了齑粉。宋庄主,你一向以正义自诩,这次的事情却做得实在是够卑鄙无耻。”

宋青浦沉下脸,道:“要怎么说那是你的事,但是外面的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比武的时间、地点都是你选的,宋某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在夜冥坳里放肆吧。”

蔡琦楷怒道:“宋青浦,你把我们都当死人么?”

恨无常幽幽道:“你很快就是个死人了,当然会死在精寒宫主手上。”

莫玄仰头笑道:“好,好,好。我自从练成玄玉功后,还未亲手杀过一个人,看来今天是非要沾点肮脏的血不可了。你们谁想来试试玄玉功的威力?”

辜璧洲忽然笑道:“就我们这几个人在这里见证未免可惜,何不当着天下人的面来试试呢?多喜欢,你身为东道主,这个安排实在不怎么妥当。”

多喜欢哈哈道:“辜大侠批评得是,下次一定改进。不过今天大家都凑合凑合吧,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宋庄主有意要留大家在这里,连唯一的出口都堵死了,现在就是想出去也不可能了。”

蔡琦楷喝道:“什么?宋青浦,你要把我们全部灭口么?”

宋青浦微笑道:“蔡掌门这是什么话?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自然就会送各位出去。留各位在这里,只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

空空道人沉声道:“宋庄主,你们打算以几个人来对付莫玄宫主?”

宋青浦微笑道:“如果道长愿意的话,我们至少有六个人,如果唐掌门愿意继续和宋某合作呢,我们就有七个人,如果蔡掌门也随意加入的话,我们就有八个人了。至于辜大侠么?嘿嘿,星月教恐怕……”

“辜璧洲是辜璧洲,星月教是星月教,宋庄主可不要混为一谈。”辜璧洲忙说道。

宋青浦面露喜色,道:“哦,辜大侠的意思是也愿意和宋某结为同盟咯?”

莫玄淡笑着,仿佛根本就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辜璧洲打了个哈哈,慢慢踱到莫玄身边,道:“都怪在下表意不明,让宋庄主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星月教或许会不认同精寒宫,但是辜某实在无法和莫玄宫主撇清关系,谁叫我们两个人的母亲是金兰姐妹呢?我们两个人命中注定是要做兄弟的。”

宋青浦的脸顿时僵硬下来。莫玄的眼睛有些润湿,他一直认为辜璧洲是个很聪明很懂得机变的一个人,却从未想到他会这么“傻”,居然在这样的时刻宣称他们是兄弟。

唐宗先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到辜璧洲身边,道:“辜大侠,令先尊大人曾经是唐某最为敬重的人,为了表示对令先尊的敬意,唐某说不得也要冒失一回了。”

宋青浦的脸色更加难看,辜璧洲和唐宗先的武功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他渐渐感到难有胜算了,好在……

“恨无常,你要站在宋庄主这边么?”空空道人问道。

恨无常一愣,宋青浦已经笑着道:“那是自然。”

空空道人大步走到莫玄身边,道:“我们昆仑派与崆峒派向来同气连枝,伤了崆峒派就等于伤了昆仑派。我不与仇敌为伍。”

恨无常恶狠狠地瞪着他,道:“很好,待会儿某家一定会领教昆仑派的高招。”

蔡琦楷呵呵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老夫倒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难题。”

宋青浦失笑道:“蔡掌门莫非也要助纣为虐,与邪魔外道为伍?”

蔡琦楷道:“当然不会。”说完,大步走到空空道人旁边,道:“道长,要是蔡某今日不能全身而退,就烦请道长就地做个水陆道场吧,哈哈哈哈……”

空空道人抚着胡须,淡淡一笑。

莫玄深吸口气,道:“五对五,也算公平。不过,今日之事乃是私人恩怨,各位只做看客便可。”

辜璧洲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唐掌门、空空道长、蔡掌门都是一代宗师,这些人还不值得他们出手。”说着,退后数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唐宗先等三人也跟着退得远远的。

宋青浦冷笑道:“既然你要以一敌五,宋某也不会拒绝。”

恨无常道:“让某家先来领教玄玉功的厉害。”他当初只一掌便将玄二击倒,对玄玄门的武功颇为轻视,因此对玄玉功也并不畏惧。他自恃此处乃是他修行之所,可谓占尽地利,便有意卖弄功夫,突地腾身而起,直扑莫玄面门。

莫玄一动不动,仿佛认为恨无常这一击只是虚招。众人几乎以为他必定逃不过这一击时,莫玄突然晃动了一下,或者说众人觉得自己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仅此一下,恨无常已经出现在莫玄的另一边,他仿佛是从莫玄的身体中穿过去的。因为就在恨无常即将触摸到莫玄的那一瞬,莫玄似乎变成了一个影子,镜子中的影子,影像很清晰,但不是真实的肉身。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恨无常自己。他横行江湖数十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个世上如果真的有鬼魂,也应该是他恨无常才对。

恨无常暗中运起十分的功力,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莫玄攻去。这一次,莫玄依旧一动不动,眼看恨无常的灰色手掌就要击中莫玄的胸口,这一刹那,恨无常突然慢了下来,他心中产生了怀疑,怀疑眼前所见的仍是幻影。就这一点迟疑之后,恨无常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他惊恐地瞪着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冰尺,好像是从莫玄的手掌心中生出来的。冰尺很冰冷,连常年生活在千年寒泉边的恨无常都感觉到冷,更可怕的是,这冰尺仿佛粘在他的手掌上,无法摆脱。冰尺好像具有了生命,开始源源不断地往他的手掌心传递寒气。

众人看着恨无常的脸由原先的惊讶变得惊恐,不禁大感惊奇。恨无常的脸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霜,让他灰白色的脸变得有些光彩了。

谢七娘看出些名堂来,连忙上前抓住恨无常的背心,把他往后扯。只听“嗤”的一声,恨无常后背的衣裳被扯开一个大口子。谢七娘怒哼一声,转而去攻莫玄的后背。

众人都认为莫玄这次必须躲开才行,谁知莫玄还是不动,竟硬生生受了谢七娘一掌。

谢七娘正要得意地笑,突然变了脸色,手掌贴在莫玄背上无法动弹。不多时,她的脸上也开始出现薄薄的霜。

宋青浦慢慢后退道:“果然很玄……”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飞快地跳起,隐入山谷深处去了,多喜欢和席万松也飞也似地跟了过去。

唐宗先等人面面相觑,辜璧洲道:“他们跑了。”

莫玄身体轻轻一抖,慢慢收回手,缓缓走到一旁,趺坐在地上。恨无常和谢七娘脸上的寒霜慢慢化成了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不一会儿,两人的衣襟都湿了。

辜璧洲走过去查看两人的情况,却见两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好像已经变成了僵尸。“他们死了吗?”

莫玄轻声道:“没有死也成废人了。”他闭上眼睛,似乎十分疲惫。

“你还好吧?”辜璧洲问道。

莫玄摇摇头,虚弱道:“我需要六个时辰恢复。你们走吧。”

辜璧洲看了看周围,道:“这里还有出路么?”

莫玄道:“宋青浦他们不敢在此久留,肯定会出去。”

辜璧洲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紧吗?”

莫玄道:“我练功之时不能有旁人在,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否则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会伤及你们。”

辜璧洲知道他绝非妄言,点点头道:“三位掌门,我们去找出路吧。”

四个人便顺着宋青浦逃跑的方向慢慢摸索。山谷里黝黑一片,四个人手上都举着火把,但这点光亮也照不了多远。宋青浦他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地上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蔡琦楷道:“江湖传言这太息谷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看样子要走出去真不容易。”

唐宗先道:“多喜欢和恨无常一生都在这里生活,他们必定要进出此地,不可能连个出路都没有。我们仔细找找,总能找到出路的。”

四十四

找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有看到出口,四个人便先停下来休息。四周依然是密林,但是林子深处仿佛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摇摇晃晃的似乎在往这边靠近。辜璧洲沉声道:“我过去看看。”

空空道人道:“不忙。我看那个东西像是往我们这边来。”

果然,没有过太久,他们就看见一个人举着火把慢慢走了过来。

辜璧洲惊道:“赫连姑娘?怎么是你?”

赫连莲看到辜璧洲,高兴得叫道:“可找到你了。”

原来赫连莲在警告辜璧洲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和她的师父赫连陟躲在暗处,后来知道辜璧洲他们被困在了太息谷中,便与师父一道从预先就找好的密道进入太息谷。这太息谷虽然地势险要,但是并不很大,赫连莲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火光,所以一路找了过来。

“我带你们出去。”赫连莲道。

“莫玄还在里面。”辜璧洲道。

“不要紧,莫玄宫主能找到出口。我师父说的,错不了。”

辜璧洲暗想:看来莫玄早就料到宋青浦会来阴的,已经叫天星老怪做了防备。可是天星老怪为什么愿意帮助莫玄呢?他们莫非有什么交易?

在赫连莲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一条十分隐秘的通道,这通道很陡峭,两侧都是千年古树,虬枝纵横,确实不容易找到。

“你师父怎么知道这里有路?”辜璧洲奇道。

赫连莲道:“我也不知道。我师父说莫玄宫主带他走过,要不是为了找你,他还不肯告诉我呢。”

辜璧洲心里既感激又惭愧,自从遇到她后,总是得到她的相助,而他却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出了太息谷,外面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到处是折断的树木和破碎的岩石。【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赫连莲道:“你们进入太息谷没过久,这里就发生了爆炸,死了好多人。”

辜璧洲心里大惊,不知道钟嘉南他们是否受了伤,便要往黄泉阪方向奔去。

赫连莲道:“这里地形很复杂,很难找到黄泉阪,我看还是想个办法把人都集中在一起,先离开夜冥坳也是正理。”

空空道人道:“这位姑娘的话很有道理。现在天色也已经黑了,我们对这里完全不熟悉,要是敌人暗中再施毒手,我们很难逃脱,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

辜璧洲觉得他们说的不错,慢慢冷静下来,道:“三位掌门人有召集弟子们的办法吗?”

唐宗先道:“我们唐门是以火药来发送信号,我这里还有一些火弹,只要唐门弟子能够找到我们,其他各派弟子应该也不难照过来。”说罢,往天空中施放了三枚火弹。强烈刺眼的火焰把山谷都映白了。

空空道人道:“此法甚好。我们就在这里耐心等着吧。”

赫连莲见他们暂时已摆脱困境,便说道:“我得去找师父了,后会有期。”

辜璧洲不知道说什么好,轻轻点了点头。空空道人呵呵一笑,道:“我们在这里有点儿碍眼哪,两位,有没有兴趣在附近走一走?”他不由分说,一手拉了唐宗先,一手拉了蔡琦楷,往别处去了。

赫连莲见他们离开了,笑道:“他们几位前辈还真有意思。”

辜璧洲道:“中原的好人也很多。”

赫连莲点点头,道:“我早看出来了。不过,我师父还是不喜欢中原的人。他说了,等莫玄宫主的仇报完以后,我们就回青海去。”

“莫玄宫主的仇要怎样才算是报完呢?”

赫连莲叹了口气,道:“师父也没说,也许要看莫玄宫主自己的意思吧。哦,对了,有个叫小红的姑娘现在正陪在玲珑身边,听说她也是你们星月教的人呢,你认识吗?”

辜璧洲笑道:“你们见过面了?太好了,她有没有跟费玲珑说什么?”

“我看她来了,我就来找你了,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我真的得走了,再晚了,师父真要发火了。”赫连莲赶紧和辜璧洲道别。

辜璧洲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赫连莲心里十分欢喜,扭头跑掉了。

“大当家——大当家——”

“唐掌门——唐掌门——”

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呼喊声。唐宗先与空空道人和蔡琦楷赶紧回到原地,又放出一枚火弹。只听有人高声叫道:“在那里……在那里……”

最先寻来的人果然是唐门弟子,他们一见掌门人平安无事,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唐二姑奶奶一身狼狈,噙着泪道:“万幸!大当家,我们还以为……”她与唐宗先乃是同胞兄妹,刚刚经过一场生死大劫,情绪不由得格外激动。

其他弟子也陆陆续续找了过来,都与各自掌门人相见。汤靖上前与辜璧洲见过礼,道:“辜左使是怎么脱险的?”

辜璧洲把赫连莲相救的事以及之前提醒有埋伏的事都说了一遍,众人不禁对宋青浦的心狠手辣恨之入骨。大家都聚齐之后,便一道出了夜冥坳。

此刻早已入夜,山间的路虽然凶险,但此刻各派弟子俱在一处,有四百人之众,大家畅谈此行的惊险遭遇,也不觉得路途难行了。

这次夜冥坳武林大会,除了先行离开的门派外,共有十来个门派四五百人被困在了夜冥坳中。大家把人数清点之后,只有四五个门派全部生还,其他各派均有死伤。星月教弟子心情格外沉重,因为教主依然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辜璧洲听了汤靖的陈说之后,思索良久,道:“精寒宫除了宫主莫玄之外,好像一个弟子也没有出现,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会有不测发生。说不定教主被精寒宫的人带走了,于是幸免于难。”

汤靖道:“若果真如此,那也是万幸了。”

辜璧洲沉吟道:“先回紫岫山庄休整一下,关于寻找教主的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但教主失踪之事暂时不要让弟子们知道,对外只说教主自行离开,另有去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教中事务暂时由我来决策,你们四大护法还是各司其职,管束好各自属下。谁底下出了问题,就由谁来负责。”

“是。”四大护法齐声道。

离开夜冥坳之后,各派便纷纷告别,星月教则连夜往紫岫山庄去。

四十五

这是一个沉闷的早晨。费玲珑难得没有睡懒觉,她也实在没有心情睡懒觉。整个夜晚凌旭都没有回来,莫玄也没有回来,不知道夜冥坳的武林大会开得怎么样了。

小红的到来让她吃惊,而小红带来的消息更让她吃惊。原来辜璧洲有意让小红到她身边来,就是为了告诉她,不要动摇自己的心意。她的心意?她不禁苦笑。谁都知道她的心意,却唯独钟嘉南不知道,她还要守着对钟嘉南的心意继续难为自己么?莫玄对她真好,谁都能看出来,所以连辜璧洲都着了慌,怕她的心被莫玄夺去了。钟嘉南,你怎么就这么好命,这么多人向着你呢?反观莫玄,老天爷对他又是何等不公平!

小红把末合儿送来的早餐端进屋里,道:“姑娘,怎么一大早就唉声叹气的?”

费玲珑叹道:“小红,如果我跟着钟教主以外的人走了,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呀?”

小红脸色微变,道:“姑娘,你该不会对钟教主变了心吧?”

“什么话?我又没有卖给钟嘉南,又不是非他不嫁,怎么能说是变心呢?”

“可是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姑娘一定会嫁给教主的。而且,姑娘舍得离开煜尧少爷吗?你不是说过,这个世上,只有你才能真心真意地对煜尧少爷好吗?”

费玲珑有些难为情道:“那是我瞎说呢,难道除了我,真的就没有人对煜尧好了吗?”

“但是煜尧少爷一定不会再接受别的女人做他的继母吧?”

费玲珑想了想,觉得小红的话也颇有道理。可是,莫玄怎么办?要是让莫玄知道自己留在他身边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弄清他的计划,他一定会很难过的。她不想让莫玄难过啊。

为什么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呢?到底在夜冥坳里发生了什么事呢?“小红,你还记不记得去夜冥坳的路?”

小红想了想,道:“还记得一点,但是路很不好走。”

“我们现在就去夜冥坳探个虚实吧。”费玲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小红暗想:要是能让姑娘能够回到星月教,不是比留在精寒宫更让人放心吗?她连忙道:“好哇,我们现在就去,不过……他们会放我们走吗?”她指了指外面守卫的人。

费玲珑略一思索,道:“我们分开行动,他们不会怀疑的。你就……”她在小红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番。

费玲珑故意大声道:“小红,你去帮我找找那种花,一定要同色的。要末合儿帮你找找吧……”

小红走出院子,对末合儿道:“姑娘要我去摘花儿呢,你见过那种花儿吗?”

末合儿不疑有他,跟着小红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费玲珑晃到院门口,道:“这两个人怎么还不回来?肯定是弄错了,我明明见过那种花就在那条路上。真是,还得我亲自去吗?”她装作自言自语,眼角偷瞟着其他的守卫,见大家似乎并不很留意她,便一点点地往门外挪动脚步。

跨过院门,费玲珑看见小红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头笑嘻嘻地朝她招手,赶紧跑了过去,悄声道:“末合儿呢?”

小红扬了扬手中的帕子,笑道:“我带着迷药呢。他人在草丛里,半个时辰后就会醒过来,没事儿的。我们快走吧。”

“哈,真有你的,倒像个老江湖了。”费玲珑打趣道。

两个人赶紧从小路飞快地奔跑,生怕被精寒宫弟子发现,追赶过来。一口气跑了几里路,两个人才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

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丛林也越来越深。费玲珑走得十分吃力,道:“还有多远?”

小红四下里看了看,道:“应该快到了。我记得……”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衣衫振动的声音,忙说道:“快躲起来……”

费玲珑动作慢,看见了来人,惊喜道:“是辜左使!”

辜璧洲早已看见她们二人,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小红喜道:“原来是辜左使,太好了!我找到费姑娘了。”

辜璧洲颔首道:“小红,你做得很好。该说的话都说了么?”

小红点点头,道:“都说了,我也劝了姑娘。”

费玲珑道:“你们的好意我明白,但是我留在莫玄身边是有苦衷的,以后再跟你们说吧。辜左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

辜璧洲正要答话,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道:“费玲珑……”

费玲珑看见不远处的凌旭,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最要命的是,他的旁边居然还站着莫玄。凌旭的表情很奇怪,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话,脸色很难看。莫玄也没有戴面具,面无表情,仿佛千年的冰雕。

小红不安地垂下脸。费玲珑并不知道小红在凌旭面前撒谎的事,所以感到很奇怪。

凌旭和莫玄慢慢走过来,从费玲珑面前经过,并没有丝毫停留。费玲珑道:“莫玄……”

莫玄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费玲珑想跟过去,却被辜璧洲拉住。辜璧洲在她耳边低声道:“钟嘉南失踪了。”

“什么?”费玲珑震惊地瞪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去再慢慢说。”辜璧洲道。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凌旭他们的背影,他们已经去得远了。

莫玄走得很慢,一个夜晚的时间还不够他完全恢复功力,但这并不是他走得很慢地真正原因。费玲珑的话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原来她一直不愿意离开他是有苦衷的。什么苦衷?因为同情他,或者是为了刺探他?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期望的。

“师兄……为什么让玲珑走……”凌旭难受地道,虽然他有一种被人欺骗的难堪,但他相信费玲珑绝对不知情。

“我说过,只要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走。”莫玄淡淡道。

凌旭低下头,默默地跟在莫玄后头,他相信费玲珑一定会再来找他们的。

一回到卧虹山庄,末合儿就跑来请罪。莫玄摆摆手,道:“没事,都退下吧。”

凌旭不敢惊扰莫玄,领着属下们都退了出去。

莫玄看着这屋子,这就是费玲珑之前住过的地方,虽然她只在这儿停留了几天,却仿佛处处留下了她的声音、影子,甚至气味。窗台上摆着一只小茶杯,杯子里搁着一把小蓝花,跟满天星似的。她一定很喜欢花,在这种荒僻的地方都能找到这么美丽的花朵。可是,雪山上是很难看到花的,就算有雪莲,也并不是时常看得到的。荒芜的沙漠,寂寞的雪山,都不适合费玲珑,而他——他看了看散在肩头的白发,心更冷了。

“凌旭。”

凌旭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去告诉赫连城主,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过几天就离开中原。”

“师兄……”凌旭有些意外。

“不必多问,去吧。”莫玄淡淡道。

凌旭轻轻叹了一声,很快离开了。

四十六

夜色很快又笼罩了大地,天地间一片静谧。紫岫山庄在夜色中益发显得庄严肃穆。

辜璧洲面色凝重,心中反复思索着钟嘉南可能会被什么人掳走。他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精寒宫,在当时的情况下,似乎只有精寒宫才有那样的机会。可是莫玄为什么要掳走钟嘉南?难道利用钟嘉南为他报仇?这实在说不通。要说是为了费玲珑,就更加没有那个必要了。如果不是莫玄,难道是凌旭做的?凌旭又是为什么要掳走钟嘉南呢?他不由得连连叹气,什么时候人心变得如此难以揣摩了。

“辜左使,有位赫连姑娘求见。”属下禀报道。

辜璧洲精神一振,叫人请赫连莲进来。

赫连莲美丽的脸上布满了忧愁。辜璧洲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赫连莲垂下眼,道:“我师父说我们马上就要回青海去了。”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等莫玄报完仇……难道他已经报完了仇?”

赫连莲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呢?师父什么都不告诉我。今天凌旭宫主告诉师父,说精寒宫过两天就要离开中原了。我师父就决定和他们一起离开。我就要回青海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中原。”

辜璧洲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头很是不忍,上前抚着她的肩头,道:“你师父会舍得把你一个人留在中原吗?”

赫连莲猛的抬起头,眼中泛出惊异的光彩。“你……你……”

辜璧洲微笑道:“你师父应该不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吧。”

赫连莲苦恼地点点头,道:“恐怕只有武功才能说服他,语言是没有用的。”

辜璧洲长叹一声,道:“这可怎么办?虽然我很想找你师父好好打一架,但是我现在确确实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赫连莲咬咬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好,只要你有胆量,我会在天星城等着你。”

辜璧洲心头一暖,把她拥在怀里,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赫连莲轻轻合上眼睛,她相信,坚定地相信。

费玲珑吃惊地瞪着眼前的凌旭。他居然敢独闯紫岫山庄,要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很危险?

凌旭一身黑衣,脸色非常焦急。他掩上费玲珑房间里的门窗,道:“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费玲珑呆呆地点点头,道:“你说。”

“师兄他决定离开中原了。”

费玲珑呆呆地看着他,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你们要走了?”

凌旭轻叹道:“师兄突然做出的决定。”

“他不报仇了?”

“也许他觉得仇已经报了呢。”凌旭苦笑道,“其实他非常痛恨杀人,他这辈子都没有杀过一个人,就算是恨无常和谢七娘,也只是被他的寒气所伤成为废人而已。他说过,你很讨厌杀人的人,他不想被你讨厌。”

费玲珑的鼻子酸酸的,她很想哭。

凌旭又叹了口气,道:“虽然我知道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陪陪他。他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老天爷对他太刻薄了。”

费玲珑知道,完全理解。一个从懂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的莫玄,被练功的痛苦折磨得不断自残的莫玄,肩负着为家族复仇的使命而不得不练玄玉魔功的莫玄,真的让她心疼,但是,她却无法给予他最需要的情感。也许,她比老天爷更刻薄吧。

费玲珑低下头,怕凌旭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谁知道这一动,眼泪反而落得更快了。

“姑娘,睡了吗?”门外突然响起小红的声音。

费玲珑赶紧抹去眼泪,道:“我睡下了,有事吗?”

小红迟疑了一会儿,道:“辜左使找姑娘有要紧事。”

费玲珑道:“那我起来吧,请辜左使稍等片刻。”

小红又迟疑了一会儿,道:“好吧,我先去回禀辜左使。”

费玲珑听她的脚步似乎去得远了,才低声道:“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凌旭苦笑一声,道:“看师兄的意思吧。也许还有几天,也许就是明天,都说不准。”

费玲珑深吸口气,道:“不管怎样,尽量晚几天吧。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凌旭“嗯”了一声,准备离开。费玲珑拦住他道:“我先出去。你要小心。”她正要打开门,凌旭道:“玲珑,这次一别,恐怕就……”

费玲珑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哽咽道:“我明白……”现在,她的心很乱,全乱了,乱得毫无头绪,不知所措。

辜璧洲的表情很严肃,他突然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因为他已经对一个女孩许下了诺言。他不会轻易许诺,一旦许了诺,就必须得兑现。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教主,所以他不得不在这半夜三更找费玲珑商量,他实在没有耐心等到天亮。

费玲珑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辜璧洲很吃惊,刚要开口相问,费玲珑已先笑着道:“要不是小红说你有要紧事找我,我真不想以这副样子见人。”

辜璧洲很善解人意的不再问,只淡淡一笑,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流泪是女人的特权。”

费玲珑扑哧一笑,道:“到底什么事那么急?”

“据比较可靠的消息,钟嘉南可能被精寒宫的人劫走了。”

“是莫玄?他为什么……”

“到底是谁做的现在还无法确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无法确定,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人找到。”

费玲珑沉吟道:“看来我还是得先去精寒宫打探一下。”

“我找你来就是这个意思。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轻易接近莫玄和凌旭。不过我猜测,凌旭的嫌疑更大一些。”他顿了顿,接着道:“因为钟嘉南失踪的时候,莫玄正和我们在一起,而且,他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费玲珑认同他的想法,凌旭的确有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但愿他不会做出更傻的事情。“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希望他们没有换地方。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免得人多反而引起误会。”

辜璧洲颔首道:“明天我先派人把你送到那附近,然后你自己去。赫连莲如果还在那里,你可以要她帮你。”

第二天一早,费玲珑便往卧虹山庄去。山庄大门紧闭,十分安静。费玲珑心头一慌,暗道:他们不会已经走了吧。她用力拍打门环,半天才有人开了门,竟是个陌生的老头儿。

老头儿颤巍巍的声音道:“姑娘,有什么事?”

费玲珑一怔,道:“这儿换了主人吗?前两天还住在这里的人呢?”

“没换主人,老头子是新来的。姑娘你找谁?”

费玲珑有些犯难,不知道说谁的名字比较妥当,迟疑片刻,道:“有位叫赫连莲的姑娘还在这里吗?”

老头儿道:“是有一位姑娘,叫什么名字老头子也不知道。姑娘要找的话,老头子跟你禀报就是。”

“有劳了。”

老头儿掩上门,不大一会就听见赫连莲的声音传出来,道:“一定是她……”

院门霍地拉开,赫连莲一见费玲珑,就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呢?”

费玲珑道:“莫玄他们走了没有?”

赫连莲道:“走倒没走,但是没住在这里了。要找莫玄宫主吗?”

费玲珑看看周围,似乎再没其他的人,便说道:“先进去慢慢说吧。”

两人进了屋子,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下人都没有。费玲珑奇道:“怎么这么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赫连莲道:“精寒宫的人去别处了,这里就只有我和师父,还有几个仆人。我师父说要去拜访老朋友,带着几个人出去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呢。”

费玲珑暗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她沉吟道:“昨天辜璧洲跟我说钟教主可能在精寒宫的手上,我想来确认一下。他说你可以帮我。阿莲,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赫连莲沉吟道:“我也不太肯定是不是真的。这两天我发现莫玄宫主的手下阿努总是神神秘秘的,我知道精寒宫和星月教都在争什么武林盟主的位子,所以就要哲巴尔暗中打探了一下。哲巴尔说这里有个什么暗室,好像关着什么人,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阿努就去送饭,除了阿努,谁都不能进入暗室。我也听说钟教主失踪的事,所以把这个情况告诉给了辜璧洲。”

费玲珑道:“能带我去暗室看看吗?”

赫连莲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暗室在哪里,只有阿努知道。”

“阿努还在给那个人送饭吗?”

“早上阿努还来过,应该还在送饭。我想他中午应该也会来的,等他来的时候,咱们把他抓住拷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费玲珑失笑道:“要是他抵死不承认怎么办?万一惊动了莫玄宫主,反而更糟。我们还是想个更妥当的办法吧。”

四十七

两个人冥思苦想,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中午,阿努果然又来了,他看到费玲珑,大吃一惊。费玲珑笑道:“怎么样?看到我不高兴么?”

阿努不安地笑道:“不是不是。小人以为姑娘已经回去了。姑娘是来找赫连姑娘玩的吧?”

费玲珑道:“不是,我来看看你们莫宫主,我听说他受了伤,不知道伤势怎么样了。”

阿努道:“宫主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在夜冥坳练功呢。”

原来他们去了夜冥坳,费玲珑心想。阿努道:“小人还有任务,先告退了。”

费玲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暗中观察阿努的动静。只见阿努去了厨房,半天都没有回来。费玲珑和赫连莲悄悄摸到厨房,却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赫连莲奇道:“他怎么出去的?我没看见有人出来呀。”她叫过看门的老头儿,老头儿说没看见有人出去过。

费玲珑道:“看来这厨房里一定有密道之类的地方,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没了影子呢?”

赫连莲道:“我们好好找找,兴许能找到呢。”两人再不迟疑,赶紧四下里搜寻。

这厨房不甚大,和普通人家的厨房并无二致。这两个女孩都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只是到处看看,敲敲打打,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费玲珑不免有些气馁,道:“要是辜璧洲在这里的话,恐怕就很容易找到密道了。”

赫连莲也叹气道:“如果我师父在,也应该恨容易找到的。密道一般会是什么样的呢?”她一边思索,一边靠着灶台,拨弄着灶台上的锅。

“欸,这口锅有点问题。”费玲珑忽然道。她经常和厨房打交道,立刻看出这锅与旁边另一口锅不同。

“你发现了什么?”赫连莲兴奋道,死死地盯着锅看。

“你看这锅的耳朵和光溜,应该经常被人抓,可是锅里却积了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这不是很奇怪吗?一口锅长期不用,放在这里又不碍事,它的耳朵怎么会经常被人抓呢?”费玲珑说着,抓住锅耳往上一提,灶台里竟露出一个黑洞来。

两个女孩大吃一惊,犹豫着要不要从黑洞进去看一看。费玲珑道:“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赫连莲拉住她道:“还是我进去吧,我的武功比你要好一点,万一有什么机关,我也躲得快些。”

费玲珑道:“不行,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我不能让你冒险。再说了,如果让你师父知道你做的事情,又要责骂你了。这密道既然经常有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机关的。你就在这里放风,有什么意外情况也好给我通个消息。”她不等赫连莲答应,就爬上灶台,把脚往黑洞里探。

这黑洞仅容一个人通过,似乎有些坎儿,像台阶一样。费玲珑顺着坎儿慢慢往下移动身体。里面就像一口井,除了浅浅的台阶,壁上还装有抓手用的铆钉。费玲珑心里默默数着,大约踩过了九道坎儿,脚下就是实地了。费玲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只见自己已经处在一条甬道的入口处,甬道大约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高,成年人得猫着腰才能进去。费玲珑身材虽然娇小,却也得低着头。甬道的两侧有无数个透着光的小洞,大约是气孔一类的东西。费玲珑壮着胆子走进去,穿过这条狭长的甬道。走了大约三十来步,甬道便到头了,然后是一段缓缓向上的斜坡,只有一人来高就到了坡顶。费玲珑吃力地爬上去,正想探出头,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连忙又缩回头,屏气凝神地听。

上面似乎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听得很不清楚。费玲珑辨识了半天,确定不是钟嘉南的声音,也不像是阿努的声音。她很是困惑,难道自己走错了路?可是这里只有一条路哇,不是这里又会是哪里呢?现在她是进退两难了,就此退回去很有些不甘心,但贸然出去也可能有危险,怎么办呢?正踌躇不决的时候,上面说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好像是又有人进来了,那两个男人齐声道:“凌宫主。”

“二位已经想清楚了么?”竟然是凌旭的声音。

“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宋青浦那贼人跑不掉的,我们江南联盟不会再为虎作伥了。”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位在江湖上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两位发号施令,江南各路英雄谁不听从?至于天星老怪,尽管放心,绝不会再与江南各派为难了。请两位代为转告江南武林的朋友们,让大家安心。”

“多谢,多谢!”

“阿努,送二位当家的出去。”凌旭的声音道。

“是。”

“告辞,告辞。”先前那两人的声音道。

接着是一串匆匆的脚步声。费玲珑在密道中已经觉得闷得难受,也顾不了许多了,赶紧伸出头去,冷不防撞上什么东西,只听见“哗啦啦”的东西摔碎的声音。费玲珑吓了一跳,慢慢探出头,猛地看见凌旭靠近的脸。

费玲珑呵呵干笑两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一旁的阿努赶紧挪开被费玲珑撞倒的花瓶架子,凌旭把她从地道中拉了出来,道:“头撞伤了没有?”

费玲珑摸摸头顶,道:“还好,就一点点疼。”她四下里打量这里,这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只有桌椅茶几之类简单的家什,仅有的一件摆设物大概就是被她撞倒的花瓶架,显然是用来遮掩那个出口的。

凌旭屏退了阿努,招呼费玲珑坐下来,道:“你还真是有本事,竟然找到这里来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费玲珑难为情道:“我是不小心进来的,你别多心。这是什么地方?好像卧虹山庄里没有这么个地方呢。”

凌旭道:“这里在山庄的外面,从你刚才来的通道可以直接进入山庄。先前阿努跟我说你来了,我还不相信。怎么没留在星月教呢?”

费玲珑沉吟半晌,道:“你知道钟嘉南失踪的事情吗?”

凌旭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道:“是吗?”

“能帮我找找他吗?”

“你是为这件事情而来的?”

费玲珑觉得很尴尬,但是不得不承认。

凌旭苦笑两声道:“我应该想得到的。”

“你能帮我吗?”费玲珑凝视着他。

凌旭垂下头,不太敢去看费玲珑的眼睛。

“凌旭,我们是好朋友,好兄弟,是不是?”费玲珑严肃道。

“当然。”

“你应该知道我和钟嘉南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绝不会原谅伤害他的人。”

“你放心,他毫发无伤。”凌旭道。

费玲珑呆了半晌,喃喃道:“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凌旭痛苦地埋着头,良久才慢慢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多陪陪师兄。”

“那和钟嘉南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但是他一直在想办法找你。我知道,如果不是辜璧洲从中周旋,他早就来找你了。”

费玲珑又呆住了,她竟不知道钟嘉南比她想象中的更在意她。

“师兄他绝不会去和钟嘉南抢的,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但是他知道你心里只有钟嘉南,所以……我这么做,也只是希望至少在这段时间内,钟嘉南不会妨碍你留在师兄身边。”

“凌旭……”费玲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莫玄知道吗?”

“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你不要让他知道,好吗?”凌旭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费玲珑点点头。“但是你能让我见一见钟嘉南吗?我必须亲眼见到他平安无事,否则星月教会不得安宁,莫玄也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恐怕很难收场。”

凌旭沉思半晌,道:“他人在夜冥坳,我只能趁着师兄练功的时候带你去。”

“莫玄一般什么时候练功?”

“半夜。亥时开始直至丑时,通常都是这三个时辰。如果要去的话,现在就得去了,天黑以后夜冥坳的路非常危险。”

“好,现在就去。”费玲珑毫不犹豫道。

四十八

费玲珑一路都在思索着见到钟嘉南以后该说些什么。她真的似乎好久都没有见到钟嘉南了,这段日子里,她竟然很少想起他。看来没有钟嘉南的日子,她也一样能够过得很自在啊。不过,现在的情况又发生了些变化。凌旭的话让她又察觉到钟嘉南其实还是挺在意她的,这使得她原本渐渐消停的念头又开始萌动了。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凌旭很安静地在前面带路,他其实并不是个静得下来的人,但是现在的他也变了许多。费玲珑能够感觉到他的变化,于是她想起了莫玄曾说希望她能劝说凌旭过自己的生活的话来。

“凌旭,你打算一辈子都跟着莫玄吗?”

凌旭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我师兄,我不会离开他。”

费玲珑道:“莫玄说,你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挺苦的,你们还会回那里去吗?”

“不知道。反正我一切都听师兄的。”

费玲珑心里很感动,觉得莫玄其实并不可怜,他还有凌旭这么一个忠诚的师弟。有凌旭在莫玄身边,她也可以放心了。

到达夜冥坳的时候,正是申时,但是夜冥坳里已经显得很昏暗了。费玲珑仰视那些直插天际的巨树,竟感到一种透骨的寒冷。她不禁瑟缩了一下,道:“这里怎么这么冷?”

凌旭道:“这里面一座千年寒泉,一般人都受不了。不过很适合师兄练功。”

费玲珑暗想:怪不得莫玄的身体总是那么冰冷,原来他在这么冷的地方练功啊。

看到凌旭回来了,末合儿赶紧迎了上来,道:“副宫主回来了?宫主正在找您呢。”

凌旭点点头,道:“去禀告宫主,说费姑娘来了。”

末合儿很高兴,连忙去禀报。不大一会儿,他就来说宫主会亲自出来相见。

“师兄一定是怕你在黄泉阪受不了那种寒冷。”凌旭说道。

费玲珑心头溢满了暖意,温柔地一笑。凌旭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心情也释然了。

莫玄惨白的身影从远处慢慢走来。费玲珑知道他因为对付恨无常和谢七娘而受了内伤,虽然听说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觉得他的脸色太过苍白。

莫玄走到近前,道:“有事吗?”

费玲珑轻忽一笑,道:“来看看你。”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费玲珑有些尴尬地垂下脸,嗫嚅道:“昨天见过,今天就不能再见么?”

莫玄轻轻地点点头,道:“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费玲珑跟着他来到一座粗糙的木头亭子,她好奇地道:“这里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小房子?”

凌旭在一旁笑道:“前几天这里举行了武林大会,好多门派嫌无处落脚,就临时搭建了许多房子、亭子。有意思吧?”

费玲珑笑着点点头,道:“在这儿玩捉迷藏一定特别过瘾。”

凌旭道:“要是拾儿在这里,咱们倒是真的可以好好玩一玩。”

费玲珑哈哈笑道:“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儿啊?拾儿已经像个小大人了,整天一本正经地读书呢。我看你也该好好读点书才是。”

“是是是,大才女。我知道你是书香门第出身,能出口成章的。那个投我以……什么桃……”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费玲珑接口道,“还知道这么句话,倒还有些长进。”

“什么呀,我时常听师兄念起,听得多了,也就记得了几句。”

费玲珑看了看莫玄,莫玄的脸上只有极淡的令人不易察觉的微笑。费玲珑不觉看得呆住了。凌旭起身往外探了探头,自言自语道:“我叫阿努去传话的,怎么还没回来?这小子笨嘴笨舌的,还是我亲自去看看的好。”他转头对莫玄道:“师兄,你们坐坐,我去去就来。”

费玲珑见凌旭离开了,亭子里就只有莫玄在,心里蓦地慌乱起来。不知怎么的,她一和莫玄独处就觉得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似乎看出费玲珑的窘态,莫玄轻轻道:“要不要走一走?这里的景致在别处是很难看到的。”

“好哇。”费玲珑连忙应道。

两人并肩出了亭子,在山林间的小道上信步而行。

尽管黄泉阪离此尚有一些距离,但费玲珑还是感觉冷,不时揉搓着胳膊。

“很冷吗?”莫玄轻声问。

费玲珑微微一笑,道:“还好。”

莫玄沉默了一会儿,道:“太息谷里面可能会好一些,想不想去那儿看看?”

“那是什么地方?有趣吗?”

莫玄淡淡一笑,道:“荒山野岭,很无趣的地方。不过那里比这儿要稍许暖和些。”

“那就去看看吧。”

莫玄命人拿来两个火把,道:“山谷里很黑,看不清路。”

两人便又往太息谷方向去。因为之前这里被火药炸过,到处都是残破的岩石,看起来十分荒凉。太息谷的入口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小路,碎石堆积在两侧,宛若两道小山丘。

费玲珑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跟在莫玄后面,心里猜测着钟嘉南可能被关押的地方。夜冥坳地形复杂,如果隐藏个把人,还真的很难找到。她想得出了神,冷不防脚下一滑,“啊”的一声早已摔倒在地,火把也滚到了一旁。

莫玄赶紧回身拉起她,道:“伤到没有?”

费玲珑摸了摸生疼生疼的膝盖,苦着脸道:“应该还好吧。”

莫玄把火把递给她道:“拿好。”然后打横抱起她,道:“到了里面就好走了。”

费玲珑不敢乱动,便由他抱着走,左手擎着火把照亮。

山谷里安静极了,静得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费玲珑的脸贴着莫玄的胸口,她能清楚地听到他有节奏的心跳,但奇怪的是,他的心跳比一般人要慢许多。她把手轻放在自己胸口做了个比较,自己的心跳速度几乎是他的三倍。费玲珑吃惊地注视着莫玄漠然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莫玄的脸上显出一层若隐若现的光彩,如同冰雪在阳光映衬下泛出的那种光彩。

这奇异的光芒吸引了费玲珑,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他的脸庞。

莫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费玲珑道:“怎么啦?”

费玲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缩回手,别开脸。看着费玲珑强作镇定的样子,那娟秀的脸蛋格外柔润,莫玄禁不住心旌摇荡,双臂往怀里一收,低头便印上她的嘴唇。

费玲珑冷不防地被莫玄一吻,手一抖,火把也掉了,周围顿时暗了下来。黑暗之中,费玲珑的柔顺令莫玄更加难以自持。他慢慢俯下身,把费玲珑轻轻平放在地上,一面吻得更深,一面抚摩她柔软的腰肢。

费玲珑从未和男子如此亲密过,她只觉得全身虚软无力,耳畔旋绕着微温的气息和急促的呼吸声,气息是他的,呼吸声是她的。忽然,她感觉胸脯被一个极冷的东西碰了一下,忍不住轻呼道:“好冰!”

莫玄猛地松开她,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喘着气。费玲珑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坐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她不敢去看莫玄,只是埋着头,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莫玄捡起一根火把递给费玲珑拿着,又抱起她,道:“你还是回去吧。”

莫玄苍凉的语气令费玲珑心里一痛,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扔掉火把,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莫玄也不说话,僵硬着身子,抱着费玲珑出了太息谷。到了平坦处,莫玄放下费玲珑,冷冷道:“我叫凌旭送你回去。”

“莫玄……”费玲珑颤声道,像个委屈的孩子。

莫玄背过身,冷冷道:“你走吧。”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玲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脸上痒痒的,竟是眼泪流了下来。她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似的难受。莫玄一定是被她无意的惊呼声给伤害到了。这是否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像一个正常的男人那样去爱一个女人呢?她一点也不怨怪莫玄对她的冒犯,却对他那异于常人的体质而感到痛心。

凌旭找到失魂落魄的费玲珑,吃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费玲珑摇摇头,道:“没什么。”

“师兄突然说要我送你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费玲珑强颜欢笑道:“没怎么回事。他不想看到我而已。”

“不可能。”凌旭完全不能相信这个理由。

“好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快告诉我,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钟嘉南?”

凌旭压低声音道:“师兄现在去黄泉阪了,待会儿我就带你去见他。但是你绝不能声张,要是让师兄发现了,我……我……”

费玲珑拍拍他的肩头,道:“我明白。”

约摸过了亥时,凌旭带着费玲珑进入到太息谷。费玲珑心里一惊,道:“钟嘉南在这里?”

凌旭道:“这里不是很冷,师兄一般不会到这里来。”

费玲珑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之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会不会被钟嘉南看见?费玲珑担心的是这个。虽然她明知钟嘉南不太可能会看到,但她还是很心虚,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钟嘉南的事。

四十九

凌旭慢慢地带路,不时叮嘱费玲珑注意脚下。费玲珑先前已来过一次,因此走得还算顺利,没多久便进入到太息谷深处。

与外头相比,这里只能算是阴凉,并不寒冷,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只是这里完全看不到什么亮光,未免觉得十分压抑。

凌旭来到一片黑漆漆的密林跟前,道:“他就在里面?”

他分开树枝,里面竟是中空的,谁也想不到外面那一圈枝叶相缠的树木居然会是一座天然的树狱。树狱里有四个木头架子,可以用来架设火把。凌旭将火把插在架子上,钟嘉南的身影赫然显现。

费玲珑一眨不眨地盯着双目紧闭、倚着一根粗壮的树墩坐在地上的人,不敢相信这竟然会是当初那个为小红主持入教仪式时如天神般炫目的钟嘉南。

“他……他怎么啦?你到底把他怎么啦?”费玲珑颤声道,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心里好难受,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愤怒。

“他没事,只是吸入了一点迷药,意识不是很清楚而已。”

“你对他用了迷药?”费玲珑差一点要吼起来,“那怎么可能没事?凌旭,你难道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吗?你就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

凌旭别过脸,凄然笑道:“如果我不考虑你的感受,他早就没命了。反正我的目的只是不希望他干扰你和师兄相处,如果有一天你确实要离开师兄了,我自然会放了他。”

“你现在就放了他。”一个极冷淡的声音突然从树狱外传来。

凌旭和费玲珑都吓得变了脸色。只见莫玄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矗立在外面。他的脸被树影完全遮住,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但是刚才那声音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师兄,你没有去练功?”凌旭强作镇定道,但他的声音明显地在发抖。

此时费玲珑不敢随便出声,她知道自己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只能保持沉默。

“我叫你放了他,没听到么?”莫玄的声音冷得好似千年寒冰。

凌旭垂下头,低声道:“这件事可不可以由我来做主?”他从来没有违逆过莫玄的意志,但这次他想反抗。

莫玄慢慢走过来,费玲珑和凌旭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莫玄走到钟嘉南跟前,一把背起他就要往外走。

凌旭上前拦住他道:“师兄……”

莫玄冷冷道:“你不想活了?”

“就算你要杀了我,这件事也得由我来做主。”凌旭突地大声道。

“好,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莫玄冷笑道,径自往前走。

凌旭抢上前去拦截莫玄,莫玄一推掌,正拍在凌旭胸口上。凌旭惨呼一声,人已跌到两丈以外,顿时不能动弹。

费玲珑惊叫道:“你疯了?他是你的师弟啊……”她冲过去查看凌旭的伤势,只见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衣襟上凉凉的,像沾了一层霜。

莫玄头也不回,背着钟嘉南出了太息谷。费玲珑惊愕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勉强支起身体的凌旭,心头又是难过又是愧疚。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看看钟嘉南的话,莫玄也不会发现凌旭的秘密,他们兄弟也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说起来,她就是罪魁祸首。

她轻轻扶着凌旭的肩膀,道:“凌旭,伤得重不重?”

凌旭吃力地摇摇头,道:“师兄的玄玉功好厉害,我胸口好冷。”

费玲珑把他搂在怀里,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凌旭轻轻推开她,道:“我受的是内伤,调息调息就好了。”

“都怪我……我……”费玲珑想说道歉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启齿,眼泪止不住地直往下淌。

“你还真是个爱哭鬼。”凌旭挤出一丝笑容促狭道。他借着费玲珑的肩膀,吃力地站起身,道:“师兄刚才那一下肯定又耗费了不少功力,我得去看看。”

费玲珑搀扶着凌旭出了太息谷,直往黄泉阪去。

但是莫玄并不在黄泉阪。凌旭叫来阿努,阿努道:“刚才宫主命人去通知星月教来接他们的教主,然后他就离开了。小人不知道宫主去了哪里。”

费玲珑道:“莫玄会不会去别的地方练功了?”

凌旭摇摇头,道:“没有比黄泉阪更适合师兄练功的地方了。”

“为什么?因为这里最冷吗?”

“不错。师兄看中夜冥坳,就是因为知道这里的黄泉阪是中原最冷的地方,在这个时节,没有比黄泉阪更适合练玄玉功的地方了。”

“玄玉功到底是个什么功夫?怎么这么玄乎?”

凌旭重重叹了口气,道:“说它是一种魔功,真的一点不假。”原来玄玉功只是一种可以把人的内力提升到难以想象的境界的内功,它本身没有什么招式,因此当时恨无常与谢七娘一起进攻莫玄时,莫玄丝毫没有用招式抵抗,而只是用内力将二人击伤。和一般的内功相比,玄玉功虽然能够最大限度提高修行者的功力,但同时对修行者的身体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并且施用越多,伤害越重。凌旭知道刚才莫玄虽然只给了他一掌,但那一掌中已经运用了玄玉功,要保证他的身体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他必须尽快通过修行来恢复功力。

“如果他放弃继续练功,后果会怎么样?”费玲珑不免忧心地问。

凌旭默然片刻,道:“你还记得我三师叔是怎么死的吗?”

费玲珑当然还记得。玄三死的模样太令人震撼,凡是见过的人都不可能忘得掉。

“‘返璞归真’不只是玄门大法的终结心法,也是玄玉魔功的最后一招。我不知道一旦放弃修行会有什么后果,但是师兄现在的样子就已经很让人担心了。”

“你是指他头发变白的事?”

“嗯。”凌旭点点头道,“因为师兄自己并不知道玄玉功的真正练法,他从一年前就开始修习寒玉神功来抵消玄门大法,谁知道后来我大师伯和师父又将毕生修行的玄门神功强行传入他体内。他虽然功力大增,但是常常气血逆流,情形十分危急。之后遇上天星城主,在赫连城主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处极冷的地方闭关修行了几个月,出关以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问过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师兄什么也不说,只是和赫连城主约定好了一起来中原报仇。其实师父临终之时交代过,不要师兄再回中原,但是师兄不听,执意要回来。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

费玲珑心里很难受,她很希望莫玄能够放弃玄玉功,但是又怕他一旦放弃练功会和玄三一样就此离开人世。虽然她并没打算和莫玄共度一生,但是她还是希望莫玄能够好好活着,像正常人那样过正常的生活。也许只有那样,凌旭也才有可能过上他自己的生活吧。

两个人坐在一间小亭子里说一会儿话,又沉默一会儿。一直到了子时,才听阿努来禀报说宫主回黄泉阪了。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凌旭说道。

费玲珑知道黄泉阪非常冷,自己恐怕承受不了,便也乖乖地等着。

夜冥坳里除了零星的灯火外,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这里很寂静,静得连飞禽走兽的声音都听不到。费玲珑倚着亭柱,回想这一路的遭遇,离开家可有一段日子了,爹妈也该很挂念自己了吧。其实,闯荡江湖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趣啊,还是在梅里村好,每天自由自在,哪有这么多的烦恼呢?她真想就此回家,什么都不管了,可是莫玄现在的状况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莫玄离开中原的时候,她就回家去,管他的钟嘉南,管他的江湖,一切都跟她费玲珑不相干了。

“费姑娘,副宫主有请。”末合儿跑过来说道。

费玲珑猜想,大概是跟莫玄有关的事,赶紧跟着末合儿来到凌旭歇息的房间。

凌旭屏退了随从,道:“师兄的情况不太好,估计离开中原的日子得延后了。”

“知道他刚才去哪里了吗?”

凌旭摇摇头,道:“他不肯说,不过我看他脸色很糟糕,恐怕是在外面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回来。他现在在黄泉阪,叫我们都不要去打搅他,他可能是要开始练功了吧。”

费玲珑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有什么打算呢?”

凌旭道:“我现在只担心宋青浦会再来捣乱,如果让他知道师兄玄玉功的真相,我们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我们精寒宫虽然也有二十来人,但是他们的武功都很平常,根本不是寒玉庄的对手,现在赫连城主他们也已经离开了,我得想办法保护师兄才行。”

“莫玄只能留在这里,是吗?”

凌旭脸色沉重地点点头,道:“如果他没有受伤,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但是现在师兄他只能留在黄泉阪,直到他的功力恢复得差不多才行。”

“那得多久?”

“师兄每次闭关的时间都不定,长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三五个时辰,就看他伤势如何。”

费玲珑沉思片刻,道:“去找星月教帮忙,有星月教保护,宋青浦不会轻易动手的。”

凌旭迟疑不决,他不能确定星月教是否会继续蹚这浑水,何况他们的教主才刚刚被救回去。

“我去说,一定可以说服钟嘉南。这件事得趁早,如果星月教离开了紫岫山庄,再去找他们就有点麻烦了。”费玲珑脸色坚定,仿佛已经胸有成竹。

凌旭缓缓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玲珑,要是你……”他欲言又止,显得十分为难。

“我怎样?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其实你有这份心我就非常感激了。万一你回来不了,我也……也一样很感激你。”

费玲珑心头一暖,拍拍他的胳膊道:“我们是兄弟嘛。”

五十

到底快近秋天了,夜风凉凉的,让人全身都感到舒坦。凌旭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了。费玲珑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看起来是那么动人,谁能想得到,在那纤美的身躯里竟蕴藏着一颗那么强大的心,她总是相信自己能够做出很了不起的事,而事实上她也常常做到了。有些事在别人看来也许不值得一提,但对他来说,那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回忆着与费玲珑有关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师兄他们,费玲珑无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有美好的感觉都与她有关。在他生命遭遇困境,命悬一线的时候,是她救了他;在他们奔赴天山的旅途中,是她带给了他们无限的快乐;而现在,她竟要试图去劝说她的前夫去保护他的师兄。这在旁人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却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他们两人的轻功都很不错,他们原本可以用轻功更快地到达紫岫山庄,可是他们都选择了一步一步地走。这真是一种奇怪的默契。费玲珑一边走,一边在想如何去劝说钟嘉南出面保护莫玄。她一定要好好想想,既不能让莫玄感到伤了自尊,又不能让钟嘉南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这两个男人啊,都是她不愿意去伤害,甚至是想要去保护的。为了给自己留下充裕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难题,她选择了一步一步地走。

“累不累?休息一下吧。”凌旭见费玲珑停了下来,赶紧上前说道。

“唉……”费玲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怎么都没想出一个妥当的理由。如果辜璧洲在这里的话,应该能有好办法吧。再不行的话,就凭辜璧洲的武功也足以吓走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吧。不过,她并不打算找辜璧洲说这件事,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打心底里觉得钟嘉南比辜璧洲更有侠义心肠。

“唉……”费玲珑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凌旭不安道:“怎么啦?要是太为难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费玲珑摇摇头,道:“我只是很遗憾自己的武功不够好,要是我练武再刻苦些,也许今天就不用去求别人了。其实我师父的武功真的很高,我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没有学到。”

凌旭淡淡笑道:“你太谦虚了,听说你的武功进来也长进了不少,说不定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费玲珑瞪大眼睛,道:“是啊,你的武功一向不怎么高明,要不咱俩比比?”

“比就比,你说比什么?”

费玲珑想了想,道:“就比轻功吧。规矩很简单,咱们就比谁先到紫岫山庄。”

“赢的人有什么奖赏?”

“你说。”

凌旭沉吟道:“赢的人可以要求对方无条件做一件事,如何?”

费玲珑想了想,觉得就算自己输了,凌旭也不会让自己做什么为难的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便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约定以触摸到紫岫山庄的大门为准,费玲珑一声号令,两人纵起身形飞奔起来。

费玲珑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轻功却是有些火候的,凌旭不敢大意,拼尽了全力,勉强和费玲珑追了个平手。

费玲珑见凌旭比自己总是稍慢一点,心里很是得意,越发想把他甩得远些,于是也卯足了力气往前冲。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竟已看到了紫岫山庄的院墙。费玲珑看到凌旭与自己几乎齐头并进,似乎精力还十分充沛,而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念头一转,猛地停下来,“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凌旭吃了已经,赶紧到她身边,俯下身道:“怎么啦?”

费玲珑皱起眉头,道:“脚扭了,动不了了。”

凌旭看看已近在咫尺的紫岫山庄,道:“我背你。”

费玲珑忍着笑,任由他背起自己。凌旭一边走着,一边念道:“你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这样也能受伤。”

费玲珑嘟起嘴,道:“谁叫你逼得那么紧,就是让让我就有什么关系?”

凌旭简直无语,干笑两声,径往紫岫山庄的大门去。

此时天色尚朦胧,应该还不到卯时,紫岫山庄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费玲珑从凌旭背上跳下来,一伸手就抓住门环,笑眯眯道:“我赢了。”

凌旭一怔,随即失笑道:“原来你是装的……”

“这就叫做兵不厌诈。”费玲珑笑道,“你就是太老实了。”

两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冷不防大门突地打开了,费玲珑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星月教弟子,看见他们二人,更是吃惊,道:“你们在干什么?”

费玲珑道:“我们来找人。你们教主在吗?”

这年轻弟子看看还十分昏暗的天空,带着些微吃惊的语气,道:“两位现在要找我们教主吗?”

费玲珑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干笑道:“现在是太早了点,钟教主可能还没起来。我们可以到里面去等吗?”

这弟子迟疑道:“二位从哪里来,找我们教主有什么事?”

费玲珑道:“你听说过‘费玲珑’这个人吗?”

这弟子茫然地摇摇头。凌旭在一旁偷偷地笑,惹来费玲珑一记白眼。

“你是新来的?”费玲珑不甘心地问道。

这弟子摇摇头,道:“我跟随教主已经很多年了。姑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找我们教主有什么事?”

凌旭轻咳两声,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费玲珑道:“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凌旭也不想让钟嘉南看到自己,便先行离开了。费玲珑道:“你就跟钟教主回复说,有个名叫‘费玲珑’的人找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你就是费玲珑?”

费玲珑几乎想翻白眼了。

“你等着。”这弟子说完,关上大门又进去了。

费玲珑在门口百无聊赖的转来转去,感觉似乎过了很久都不见有人出来。她正想再拍门,大门忽然又开了,出来了一队劲装侍从。费玲珑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走在侍从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紫衫男子。费玲珑看了一会儿,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是四位护法中的一个,名字却有些记不起来了。费玲珑在一旁探头探脑,早引起了许奕文的注意,他叫道:“谁在那儿?”

费玲珑朝他招招手,道:“是我。”

许奕文却是认得费玲珑的,吃惊道:“费姑娘,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费玲珑干笑道:“钟教主在吗?”

许奕文连连点头,道:“在,在。我这就去禀报。”说完,赶紧又进去了。

没过多久,许奕文便出来道:“请姑娘先进去休息一下。”

费玲珑暗暗松了口气,随着许奕文进了大门,一直来到花厅里。因为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花厅里还点着灯,让人恍惚以为已经是黄昏了。费玲珑对这里并不算陌生,心里却有许多感慨,她不知道该怎样跟钟嘉南启齿,更怕钟嘉南追问凌旭抓走他的目的。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费玲珑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她不敢面对厅门,便假装看花厅里的字画。

“费姑娘。”是辜璧洲的声音。

费玲珑蓦地回头道:“怎么是你?钟嘉南呢?”

辜璧洲淡笑道:“他已经离开这里了。”

“什么?”费玲珑心里一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听说你在夜冥坳,正准备派人去接你回来。”辜璧洲道。

费玲珑强忍着心中的难受,挤出一丝笑容,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来了。”

“赫连莲说你们本来一起去找人的,谁知你进了一条密道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她吓坏了,只好来找我。好在没过多久精寒宫就有人来通知我们去接人,顺便也就知道了你的下落。”

费玲珑很惭愧,就记得找钟嘉南了,竟忘记了跟赫连莲报个平安,平白地让人家担心。“阿莲呢?听说她和她的师父已经离开中原了,是吗?”

“嗯,昨天才走。临走时她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费玲珑难为情地笑了笑,道:“下次你要是去青海就把我也带上好了,我要亲自跟她道歉才行。”

辜璧洲淡淡一笑,道:“这个好说。你今天来是专程找钟嘉南的?”

费玲珑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没什么,就想来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

辜璧洲道:“总坛有很多要紧的事情,他得回去。现在你也回来了,不如就和我们一道走吧。”

费玲珑很想回去与父母团聚,但一想到莫玄,心头又有许多不忍。她摇摇头,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去,我……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办完。既然他已经没事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她略停顿了一下,道:“你们就要走了么?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她乘兴而来,却没想到未能见上钟嘉南一面,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过,但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便故作洒脱地告别。

辜璧洲怎会看不出她的落寞,心里倒微微放下了心,道:“还有什么事要办?要不要帮忙?”

费玲珑暗想:莫玄现在的情形还真的需要有人帮忙,虽然辜璧洲不一定会管这个闲事,但是跟他说说应该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吧。于是把莫玄现在的状况如实地告诉了他。

“幸好你碰上了我,要是跟钟嘉南说起这事,只怕又有麻烦。”辜璧洲失笑道。

费玲珑奇道:“能有什么麻烦?大不了他不管这事罢了,难道他还会落井下石不成?”

辜璧洲知道她会错了意,但也不挑明,只淡笑道:“既然莫玄的事情还未了结,我也就不忙着走了。我会派人告诉钟嘉南你已经平安回来的消息。”

费玲珑忙道:“我没打算留在这里……”

“我知道,不过——”他拉长了语气,压低声音道:“不要让别人都知道,钟嘉南可不是个器量大的人,男人吃起醋来也是很可怕的。知道吗?费女侠。”

费玲珑豁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难为情地低下头,心里却欢喜异常。

“莫玄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怕人随时关注夜冥坳的状况。宋青浦这会儿也忙着呢,他只怕没工夫来找莫玄的麻烦。你要留在夜冥坳也没有关系,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当初我可是跟老爷子打了包票的,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爷子一定会宰了我。”

费玲珑笑道:“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先前担心的事情都解决了,她只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因为连日来都不曾安心休息,这一天费玲珑便留在紫岫山庄,只派人送了封信给凌旭,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办妥。

五十一

八月的夜冥坳更显寒冷了,费玲珑不得不早早地穿上厚实的夹衣,这让她又不禁回想起了去年和玄玄门一起奔命的日子,那整个冬天都充满了惊险和刺激。

“玲珑,还得多久啊?我都快饿死了。”凌旭在厨房门口抱怨道。

“中午吃了那么多,这么快就饿了吗?你真是猪投胎呀。”费玲珑笑骂道,加快了手头的动作。

今天是中秋,她特地准备了一些点心,让精寒宫的那些远离故乡的人好好享受一番。

“要不要我帮忙?”凌旭讨好地道。

“不用了,马上就好。桌椅都摆放好了没有?莫玄还在练功吗?”费玲珑一边把点心摆成各种各样漂亮的形状装入盘子,一边问道。

凌旭回头望了望隐藏在山谷深处的黄泉阪,黯然道:“好像还没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师兄这次练功的时间好长,已经半个多月了,每天都要练上五六个时辰,除了吃饭的时候,我几乎都看不到他的人。”

费玲珑也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岂止是凌旭看不到他的人,她也很难见上莫玄一面。莫玄好像有意避开他们似的,整日地呆在黄泉阪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害得她想去看看都不行。

“好了,把食盒端过去吧。”费玲珑把装好了点心的食盒递给凌旭,好让他送到莫玄那里去。

末合儿把其他人的点心装到另一个大些的箱子里,和另一名弟子一起抬到摆放桌椅的地方。众人都聚集过来,看到精美的点心,无不笑逐颜开,费玲珑心里也很高兴。招呼大家坐下以后,她来到黄泉阪的外围,见阿努他们几个护法的人还在一丝不苟的守护着,悄声道:“还得多久?”

阿努连忙道:“今天已经练了六个时辰了,也该出来了。”

这时,凌旭匆匆地跑了出来,连声道:“好冷!好冷!”

“怎么样?见到莫玄没有?”费玲珑关心道。

凌旭摇摇头,道:“没见到人,只听到师兄的声音。他说这两天都不要去打扰他,他已经练到最凶险的时候了,稍不注意就会走火入魔。”

费玲珑皱起眉头道:“只是恢复修行而已,怎么会很凶险呢?难道他在练新的武功?”

凌旭道:“我也不知道。但师兄的话不能不听。看来这两天就别想见到他的人了。”

费玲珑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凌旭陪着她,安慰道:“师兄知道你一直在这里,他心里肯定很高兴。说不定他是不想让你看到他脸色不好的样子,所以想等功力完全恢复了再见你吧。”

费玲珑也摸不透莫玄的心思,既然他不愿与她相见,她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于是淡淡一笑,道:“好了,早就叫饿了的,赶紧去吃吧。我专门给你留了放在厨房里呢。”

凌旭嘻嘻一笑,道了声谢,赶紧就往厨房跑。费玲珑在后面叫道:“别都吃完了,给我留一点。”

一整天没能见到莫玄,费玲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不时地转到黄泉阪去探听一下消息。护法的人已经换了几拨了,大家都有些受不了这里的寒气,所以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人。费玲珑暗想:“莫玄到底只是血肉之躯,他怎么受得了这样重的寒气呢?”但她又想到他那异于常人的冰冷的身躯,又觉得世上奇异之事叫人难以想象。

半夜的时候,忽然听到禀报说有人闯进了夜冥坳。凌旭赶紧去查看,原来是多喜欢来了。

多喜欢哈哈笑道:“凌副宫主,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安好?”

凌旭淡淡道:“好说好说。宫主正在闭关当中,恐怕暂时不能会客了。”

多喜欢道:“在下明白,明白。请凌副宫主回复莫宫主,在下已经完成了莫宫主交代的任务,还请莫宫主莫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凌旭道:“宫主向来一言九鼎,请多掌门稍等几天,宫主一出关就可以与多掌门相见了。”

多喜欢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在下过几天再来,就不打扰莫宫主的修行了。”说完,又匆匆离开了夜冥坳。

费玲珑听说过多喜欢这个人,知道他才是此间的主人,好奇道:“他怎么把自己的地方让出来了?莫玄和他做了什么约定呀?”

凌旭摇摇头,道:“师兄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们之间有个约定,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如果不是多喜欢暗中相助的话,宋青浦也不可能输得这么惨。师兄恐怕是早就收买了多喜欢,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费玲珑暗想:莫玄做事总是不动声色,让人难以琢磨啊。相比之下,钟嘉南就显得简单多了,喜怒都写在脸上。一想到钟嘉南,她就又格外思念父母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任性妄为了,这次回去的话,恐怕要被爹妈狠狠责骂一顿的。

百无聊赖地过了两天,这一日,阿努忽然来传莫玄的话,说要做好准备,离开夜冥坳。凌旭得知他已可以出关,赶紧去黄泉阪,费玲珑则焦虑不安地在外面观望。仿佛过了许久,阿努又来传话,要大家都集中起来,听候命令。费玲珑看到凌旭脸色凝重地出来,心里很有些不安,忙上前道:“莫玄怎么了?”

凌旭道:“没什么。师兄说他要先处理一点事情,要我们在卧虹山庄等他。”

费玲珑黯然道:“既然他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也可以安心回去了。”

凌旭道:“先别忙走。师兄特别说了,一定要你等着他。”

费玲珑一愣,不知道莫玄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之等和师兄见过面了再说吧。马山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去卧虹山庄。”他也不等费玲珑再说什么,赶紧去和其他人交代去了。

费玲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她总是孑然一身,反正只要跟着莫玄,他总能安排好一切,不需要她操半点心。把随身的衣物收好之后,费玲珑便和凌旭一道,与众弟子们一起往卧虹山庄去。

十几里地,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回到卧虹山庄,费玲珑真有种重返人间的感觉。这里虽然也荒僻,但和暗无天日,连只鸟儿都看不到的夜冥坳相比,这里还是有趣得多。

费玲珑回到自己先前住过的房间,看到窗台上的花还在那里,只是早已枯萎得如同一把干草。她猜想自己恐怕还得在这里住上几天,便把房间打扫了一下。正在收拾,末合儿来了,正准备带人为她收拾房间。末合儿道:“姑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小的可以帮姑娘去准备。”

费玲珑四下里看看,道:“没什么了。一会儿我想去摘点新鲜的花来,你帮我把窗台打扫干净就行了。”

交代完毕,费玲珑走出院门,到山径上去找野花。这个时节本没有什么花,费玲珑一路低头细细地寻找,偶有发现,却都是些极细小的花,零零星星的,在瑟瑟的风中轻轻抖动,她都不忍心去采摘。穿过一片丛林,地势渐渐低缓,眼前是一大片灌木丛,丛中有成片成片的浅紫色,不知是什么花,开得十分旺盛。费玲珑心中惊叹不已,飞快地跑过去。只见这片花丛一眼都看不到边,花朵小巧精致,一簇一簇的团在一起,十分可爱。费玲珑在花丛中徜徉着,许久都舍不得离开。她看看天色,天气虽然有些阴,但时候尚早,估计莫玄这会儿还没有来,她便安心地呆在这里。

五十二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脚步声慢慢靠近。费玲珑四处张望,就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来。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雪白的长衫不时被风吹起,仿佛他随时都会凌空而去。费玲珑不禁看得呆住了,直到他走到跟前,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认识我了?”男子轻声道。

费玲珑瞪大了眼睛,“莫……慕风……”

莫玄幽幽叹息一声,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费玲珑颤声道:“没有,你不是叫我等你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真的是莫玄吗?他的头发,他的脸,分明就是当初的玄慕风,只有那双深沉而忧郁的眼睛,从未改变过。

莫玄又是一声叹息,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这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点也不冷,甚至还有些灼热。他的心跳那么急促,甚至有些慌乱。费玲珑心中充满了疑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这是怎么回事?”

莫玄松开手,移开视线,淡淡道:“一切都结束了。”

“你……要离开中原了?”

莫玄轻轻点点头,道:“结束了,当然就要离开了。”

费玲珑低下头,轻声道:“是啊,我也该走了。”

莫玄扬高了些声音,道:“晚几天再走好吗?我们最后聚一聚。”

费玲珑知道,这次一别,他们恐怕就很难再相见了,于是温柔一笑,道:“好。”

莫玄的外貌又变回成了玄慕风的样子,性情似乎也还原了,不再如先前那般冷漠。他的脸上时常带着淡淡的微笑,一如从前的玄慕风。但是凌旭的脸色很沉重,费玲珑几次问他为什么,他都不愿说。费玲珑猜想,凌旭大概是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中原了,心中有许多不舍吧。

精寒宫的弟子很快就被解散了,除了阿努和末合儿两个人留了下来,其他的人都先行回青海去了。莫玄说,这里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而且大家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应该让他们早日回去。

凌旭道:“多喜欢是江湖的祸害,为什么还要把玄玉功的口诀告诉他?”

莫玄淡淡一笑,道:“这是当初我们做的约定。”

费玲珑道:“如果他练成了玄玉功,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莫玄淡笑道:“就算他的武功天下无敌,他也只能一辈子留在黄泉阪,哪儿都不能去。”

“可是为什么你可以离开那里呢?”费玲珑奇道。

莫玄淡淡道:“我已经练到最高境界,可以不受任何限制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费玲珑高兴道。想到之前莫玄为了练功不得不呆在那么冷地地方,还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她心里就很难受。现在可好了,莫玄可以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凌旭也可以不必跟着受苦了。“欸,要是这样的话,你们也可以就留在中原啊。”

凌旭的脸色变得更加黯淡,莫玄却微笑道:“中原人恐怕不见得喜欢我们留下来。”

费玲珑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像宋青浦那样的人还大有人在,与其留在中原成天与人打打杀杀,倒不如去青海那种偏远的地方,逍遥自在地活着。

没有江湖恩仇的日子真的让人感到很舒坦。费玲珑很喜欢这里的幽静,还有那一大片的紫薇花。她本不认识那些花,是莫玄告诉她的。莫玄仿佛什么都知道,他每天都会跟她说很多话,告诉她青海湖的传说,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还告诉她历史上很多侠女的故事。他知道她的梦想就是成为了不起的侠女。

“玲珑,明天我们就要走了。”莫玄忽然说道。

正在紫薇花丛中摘花的费玲珑突然僵住,道:“这么快?”

“快吗?一晃都七天了。”莫玄喃喃道。

费玲珑几乎快忘记了时间,这七天里她过得无忧无虑,虽然偶尔的也会想家,但是莫玄对她真的很好,对她千依百顺,温柔体贴。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费玲珑也知道莫玄对她再好,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他,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的。她真害怕莫玄忽然说要带她走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莫玄微笑道,“让我可以毫无遗憾地走。”

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费玲珑又难过起来。莫玄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值得他如此相待的事?

“今天晚上好好做一顿饭,让我们再最后一饱口福吧。”莫玄笑着道。最近他常常笑,笑得很动人,费玲珑却觉得心酸。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费玲珑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莫玄伸手拉住她,却被她转身的力量扯得险些摔倒。

费玲珑吃了一惊,扶着他道:“怎么啦?”

莫玄挣脱她的手,笑道:“没什么,你慢点……”

费玲珑见他脸色很红润,觉得自己多疑了,便笑了笑,慢慢地往院子走。

莫玄缓缓坐下来,望着那紫色的花海,笑容渐渐隐去。他的生命应该已经走到尽头了吧,竟然连她的手都抓不住了。

费玲珑精心地准备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家常小菜,但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已经算是不错了。末合儿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去弄来那些食材。

仿佛是有意要让费玲珑和莫玄独处,凌旭匆匆吃了几口就借口离开了。房间里很静,不时可以听到油灯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费玲珑有点儿紧张,莫玄的脸色不太好,比白天的时候差多了,他也没怎么吃东西,好像怎么都吃不下似的。

“不合胃口吗?”费玲珑道。

莫玄笑了笑,道:“不,很好。就是想到明天就要走了,有点不舍罢了。”

“莫玄……”

“还是说点高兴的事情吧。拾儿应该满八岁了吧?我一直都想去看看他,可惜……我有一样小礼物,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给他吧。”莫玄从怀中摸出一块玲珑的玉佩,放在费玲珑的手心。“这是我在青海的时候从一个回鹘商人那里弄来的。这种玉在中原不多见,听说可以宁神辟邪。”

“你可以亲自交给他,拾儿一直都很想念你。”

莫玄低头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如果他问起我的话,就跟他说,等他长大了到青海去看我吧。”

“莫玄……”

莫玄抬头看了看窗外,到月底了,没有月亮。天上的云层很厚,也看不到星星。沉闷的天气让人心里很压抑。“从这里到洛阳,路也不算近了,打算怎么回去呢?凌旭说辜璧洲还留在紫岫山庄,他在等你吧。他真是个不错的人,赫连莲在青海一定正在等着他。告诉辜璧洲,千万不要辜负了赫连莲。”他略停了片刻,接着道:“我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赫连城主那么讨厌中原,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

“赫连莲的母亲被一个中原的男人骗了,而赫连城主一直很爱她,明知道她的心里只有别人,他还是一心一意地对她。他爱她,爱她的一切,也爱她和别人生的女儿。”

费玲珑知道他说的是赫连莲。虽然她和赫连城主没有见过几次面,但是她相信,莫玄对赫连城主一定是十分敬重的。她不由得也对赫连城主心生几分好感。

“玲珑……”

“嗯?”

“我这次离开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不是去青海吗?”

“比青海还要远。听说遥远的天山深处有一个名叫精寒宫的地方,我想去那里看看,真正的精寒宫是什么样子。”

“那里危险吗?”

“不危险。没有什么比人的心更危险。”

“莫玄……”费玲珑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安。莫玄的话中充满了无限的哀愁,他只是因为就要分别了才这样吗?她无法确定。

“真奇怪,我们认识其实还不到一年,可我却觉得好像认识了你一辈子。”莫玄挤出一丝微笑道。

“这就叫投缘吧。”费玲珑浅笑道。缘分真是奇怪的东西,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能够因为缘分而成为一家人,就像她和钟嘉南的姻缘。啊,钟嘉南,她真的好想见见他。

五十三

费玲珑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样睡着的,她不停地说着话,或者听莫玄说话,也许说着听着就睡着了吧。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而且还下着绵绵的细雨。山庄里非常安静,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她心里有些着慌,难道莫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吗?她其实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她想留到最后离别的时候再说。

“莫玄,莫玄……”费玲珑大声地叫唤。

“你醒了?”凌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费玲珑稍稍安下了心,道:“我还以为你们不告而别了呢。”

“师兄先走了,我在这里等你。”凌旭微笑道。

费玲珑立刻变了脸色,“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我……我还没跟他道别……”

“想说什么,我帮你转告。”

“他不想跟我当面道别么?”

凌旭淡淡一笑,道:“你就别为难他了,好吗?”

费玲珑顿时明白过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没想到他的感受。”

凌旭道:“紫岫山庄已经来人了,你要是收拾好了,就跟他们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费玲珑点点头,道:“好吧,反正以后我也有可能会去青海,到时候我再去看你们。”

凌旭黯然地笑了笑。

来接费玲珑的是许奕文,他带来了一辆挺宽敞的马车。费玲珑登上马车,朝凌旭招招手。凌旭忽然又跑上前,道:“玲珑,能不能给我一样东西做个纪念?”

费玲珑浑身摸了摸,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凌旭道:“把你的头发给我一指,行不行?”

费玲珑笑了笑,剪下一缕头发,交给凌旭道:“你还真是婆婆妈妈……”

这次凌旭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

马车渐渐去得远了。凌旭身上全都湿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赶紧往后山里跑。莫玄还在那里,但是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后山的一间小茅屋曾经与卧虹山庄的厨房有密道相通,现在,莫玄就躺在小茅屋的竹床上。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泛青,头发也渐渐失去了光泽。时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剥夺他的青春。

“师兄……”凌旭轻声唤道。

“她走了?”莫玄轻轻地道。

凌旭点点头。

“没跟她说什么吧?”

“没有,师兄吩咐的话我不敢忘记。”

莫玄点点头,两眼无神地望向窗外。“我交待你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凌旭哽咽道,他真想把费玲珑拉回来,守在莫玄的床边。

“好兄弟,我会感激你的……”莫玄缓缓闭上眼睛。

雨渐渐停了。凌旭在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台子,堆满了柴火。阿努哭着道:“一定要火化吗?为什么不按照我们的习俗来安葬?”

凌旭木然道:“师兄的话一定要听。他不想让玲珑看见他这个样子。”

“真的不让费姑娘知道吗?至少以后可以让费姑娘来祭奠一下宫主啊。”

“师兄说了,谁也不许告诉费玲珑!”凌旭吼道,“我们都发过誓的,谁要是违背誓言,一定会遭到主的严惩。”

阿努和末合儿不敢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莫玄的遗体渐渐被大火吞噬。按照莫玄的遗言,他火化后的骨灰将由凌旭带回青海,与他父母合葬在一处。不过,在回青海之前,凌旭得先去见辜璧洲一面,告诉他莫玄的死讯。这也是莫玄的临终交代。

费玲珑坐在北上的马车里,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还有几天就可以回到故乡,见到父母了,可是她的心里总有些不安。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莫玄的不告而别,临别前一天他所说的那些话,还有他那突然就变得很差的精神状况,都让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莫玄最后那几天的模样真的让她很震撼,那惊人的美貌总让她想起和温玉死在一起的玄三来。玄玉功真是可怕的武功,竟然连一个人的外貌都可以不断改变。

“辜左使,有人送了封信来。”马车外面有人说道。

费玲珑探出头,看见辜璧洲停下马,正在看一封信。他的脸色十分凝重,看完信后瞟了马车一眼,见费玲珑正在看他,微微一笑,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费玲珑摇摇头,道:“不用,我不累。”

辜璧洲把信收进怀里,道:“继续前进,老爷子只怕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星月教的队伍继续前行。费玲珑安坐下来,想着见到老爷子以后该怎么说这段日子的遭遇。要是老爷子知道她和莫玄在一起呆了很长时间,老爷子会不会很生气呢?毕竟孤男寡女在一起总难免被人说三道四的。

傍晚,他们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落脚。为了避免闲杂人等打扰到费玲珑,辜璧洲特地命人安排了一间独立的院落。费玲珑在房间里吃过晚饭,想找辜璧洲问一问什么时候去青海的事情,谁知许奕文说辜左使有事出去了。费玲珑心里一动,马上就想到了之前他收到的一封信。辜璧洲办的是公事还是私事呢?

此时街上正热闹着,费玲珑的房间在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街上的情形。她蓦地想起有一次和莫玄呕了气,她和赫连莲一起上街闲逛,结果莫玄悄悄地跟着她,就在那一天,莫玄吻了她一下。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亲吻,当时她吓得不敢动弹,现在想来都还觉得心慌意乱。她又想起太息谷那一次,她差一点就失身于莫玄,不,也许不会发生那样的事,莫玄不会那样欺负她的。莫玄啊莫玄!费玲珑心里一声叹息。

许奕文亦步亦趋地跟着费玲珑,生怕她又发生什么意外。就连辜左使那样厉害的人物都几次弄丢了这位大小姐,还险些被老爷子责罚,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恐怕百死也难赎其罪了。

费玲珑无精打采地在街上晃着,现在要是有个朋友能陪在身边该多好!她站在一家小货摊面前,期望着莫玄也会像上次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给她惊喜。她站了很久,货摊老板都忍不住想赶她走了。奇迹并没有发生,莫玄没有出现。费玲珑自嘲地笑了笑,早知道自己如此放不下,何不索性跟着莫玄去天山呢?只是,跟着去了又如何?她只想看着他好好的,她就放心了,她从没想过要和他一生一世。

身旁有个人跟着她好久了,她知道那一定是许奕文。真麻烦!她竟然还想成为一代女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麻烦别人来保护她。费玲珑扭头想叫许奕文先回去,却发现身旁的人并不是许奕文。

“钟嘉南!”费玲珑失声道。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半天,果然是钟嘉南!

钟嘉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真巧,在这里碰上了。”

的确是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改变。费玲珑嗤笑一声,道:“真是不巧,我还真不想和你碰上。”

钟嘉南有点儿意外,道:“才多久不见,真是变了不少。”

费玲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的确发生了些变化。她不是不想见钟嘉南,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在她非常想念莫玄的时候出现呢?她觉得很尴尬,很心虚。“你、你倒是千年的磐石,总是这样。”

钟嘉南不理睬她,一个人走开了。费玲珑暗想:他来干什么?难道跟辜璧洲的事情有关?星月教又发生什么事了?她想探个究竟,便跟在钟嘉南后头。走着走着,似乎走到他们落脚的客栈了。钟嘉南径自进去,早有星月教弟子迎上前听候吩咐。费玲珑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他到底要干什么。钟嘉南道:“躲那儿干什么?怕别人看不到你么?”

费玲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扭出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辜璧洲呢?”

费玲珑奇道:“你们没有约好吗?他有事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钟嘉南打量了费玲珑一会儿,道:“辜璧洲给老爷子传信说要接你回来,老爷子怕有闪失,要我来接应一下。”

“哦。”费玲珑淡淡应道,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她又怕被钟嘉南小瞧了,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老爷子也太多虑了,莫玄他们都已经[奇]离开中原了,夜冥坳[书]也太平了,还能有[网]什么事?辜璧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你慢慢等吧,我先去休息了。”她慢慢蹭到客厅门口,见钟嘉南完全没有要叫住她的意思,就闷闷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五十四

钟嘉南把许奕文叫进来,低声道:“路上还顺利吗?”

许奕文道:“很顺利。教主其实不必亲自前来,再过两天就到洛阳了。”

钟嘉南轻叹道:“老爷子的吩咐,不能不听。辜左使怎么出去了?”

许奕文道:“下午地时候有人送了封信来,辜左使看完信后不久就离开了,他吩咐属下保护好费姑娘,看情形,今天都未必能够回来。”

钟嘉南点点头,道:“不是说我离开后费姑娘就找到了吗?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许奕文面露难色,迟疑道:“这、这个,属下听从辜左使的命令……”

“费姑娘是自愿回来的?”

“是。听说精寒宫要离开中原了,费姑娘就回来了。”

“回来?回紫岫山庄?”

许奕文点点头。

“她之前不在紫岫山庄?”

许奕文脸色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辜璧洲交代过不许透露费玲珑的任何去向,但不知道是否也要对教主隐瞒。

钟嘉南心里顿时明白。如果不是莫玄要离开中原了,费玲珑恐怕也不会舍得回来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费玲珑还是他妻子的时候尚且要跟着玄慕风到天山去,如今他们两人已是陌路,她更是自由身了。他只奇怪,费玲珑和莫玄相处了那么久,莫玄难道就没有起过带走费玲珑的念头么?这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费玲珑和莫玄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辜璧洲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听说教主到了,很是意外。好在钟嘉南也还没有睡着,两人索性挑灯夜谈起来。

辜璧洲一脸凝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钟嘉南知道他一向很潇洒,世上很少有事情能让他出现这副表情,便打趣道:“怎么,是赫连姑娘跟你出难题了?”

辜璧洲一点也笑不出来,沉声道:“凌旭约我见了一面。”

“凌旭?就是莫玄的师弟?”

“嗯。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但这个消息必须绝对保密。”

钟嘉南失笑道:“你就快说吧,总不会连我都要瞒着吧。”

辜璧洲沉吟道:“我正在考虑是不是也该瞒着你。”

钟嘉南沉下脸,道:“到底什么事情?”

“莫玄死了。”

钟嘉南顿时呆住,半晌才慢慢道:“莫玄……就是玄慕风,他死了?”

辜璧洲脸色沉重地点点头。“凌旭带着莫玄的骨灰来见我。就是我带费姑娘离开紫岫山庄的那一天。”

“他怎么死的?”

辜璧洲重重叹息道:“凌旭说,莫玄应该是自杀。”

“自杀?为什么?”

“凌旭说,莫玄练过玄玉功后通体冰冷,无法与正常人相处,而且每次运功之后都必须呆在极端寒冷的地方修行,他为此非常痛苦。他们到中原来原本是打算报了仇就回青海去的,却没想到与费玲珑又重逢了。也许是为了能和费玲珑在一起,莫玄将玄玉功完全废掉,终于变得和正常人的模样一样了,但代价是他活不过十天。莫玄临终前交代不许把他的死讯告诉给费玲珑,但是必须要告诉我。”

“为什么?”

“一死万事休。他或许是想告诉我们,玄玄门在这个世上算是彻底消失了。”

“为了能像正常人那样和费玲珑呆上十天,他连命都可以不要……”钟嘉南低喃,“他又为什么不让费玲珑知道他的死讯呢?”

辜璧洲叹息道:“这正是他为费玲珑着想的地方。如果让费玲珑知道他死亡的真相,你觉得费玲珑这辈子还会快乐起来吗?更何况,费玲珑并没有把他当情人看待。如果费玲珑始终认为他还活着,她也许偶尔地会想起他;但是,如果她知道莫玄已经死了,而且是因她而死,莫玄就永远活在她的心里了。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取代莫玄在她心中的位置。”

钟嘉南沉默着,为自己之前的种种猜测而惭愧。“莫玄这样做值得么?”

“值不值得,得由他自己来判断。他觉得为自己所爱之人献出一切是值得的,那就值得。”辜璧洲说道,“我敢说,他也一定知道费玲珑的心里只有你,所以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生命中的最后几天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孤独地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的。”

钟嘉南除了叹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突然很想到费玲珑身边去为她做点什么。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好像也都说了。但愿莫玄在九泉之下不会怪罪我。”辜璧洲拍拍手道,“耽误了这么久,赫连莲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后面的路就由你来护送了,我恐怕得先走一步了。”

“你不先回去一趟?”

“不回去了,我先去天星城,希望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也已经修成正果了。”

钟嘉南只能苦笑两声。

多么怪异!一夜之间,护送她的人都消失了,却换来了一个钟嘉南。到底她睡着的这一个夜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她和钟嘉南两个人将同行两天才能回到洛阳,不,应该不止两天,这马车走得也太慢了,这哪里是赶路,简直就是在散步。

费玲珑不高兴地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急着走?你不用去吗?”

“教中事务等着他们去处理,我是教主,只要等结果就行了。”钟嘉南难得温和地解释道。

费玲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变得怪怪的。虽然他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是说话的语气和蔼多了,眼神也温暖多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受不了一直被盯着看,钟嘉南咳嗽两声道:“有、有事要跟我说吗?”

“没有。”费玲珑干脆地说道。

“公子,夫人,前面就是客栈了,要停下来歇息吗?”赶车的老汉问道。

“都说过几遍了,我们不是……”费玲珑正要解释,钟嘉南已经扬声道:“今天不赶路了,停下来休息。”

“又休息?今天才走了三个时辰而已。这么走下去,十天也到不了洛阳。”费玲珑叫道。

“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嵩山吧。”钟嘉南沉吟道,“赵掌门的女儿九月出八出嫁,我得去观礼。”

“人家又没请我去。”费玲珑嘟囔道。

“你不是郝大侠的徒弟吗?还用得着请?”

“也是呀。”费玲珑恍然大悟,要不是钟嘉南提醒,她还险些忘记了这层关系。“那是得去。自从莫玄把我从嵩山带走以后,我还没有见过师父,得去给他老人家问个安才是。今天已经是九月初三了,得赶赶路,要不然就迟了。”

“不忙,反正还有几天,怎么走都来得及。”

马车在一间小客栈前停了下来,钟嘉南和费玲珑一道进了客栈,店小二赶紧迎上前来,笑呵呵道:“公子、夫人,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要上好的客房。”钟嘉南道。

费玲珑瞥了他一眼。这一路上人家都把他们当夫妻了,他难道无动于衷吗?起先她还解释一下,谁知道越解释,别人笑得越暧昧,现在她也已经习惯了,索性就不多话了。

店小二把他们引到最好的一间房,笑道:“二位先休息,小的去准备热水来给二位洗把脸。”

“钟嘉南,”费玲珑拉拉钟嘉南的袖子道,“怎么只有一间房?”

钟嘉南轻咳两声,道:“大概是他们弄错了,我再去要间房。”说完,赶紧出了房门。

费玲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人走的也太干净了,连个跑腿的都没留下,还得自己到处跑。”

过了好一会儿,钟嘉南才慢慢晃回来,道:“都办妥了,你安心休息吧。”

“你的房间在哪儿?”

“在对面楼下。”

“这么远?”费玲珑失声道。

“没办法,上房没有了。不过这里挺安全,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必担心,有什么动静我都听得见。”钟嘉南以为她害怕,忙温言安慰道。

费玲珑有些难为情,她是嫌两人隔得太远,幸好钟嘉南理解错了,要不然她的脸可丢大了。

五十五

晚些时候,店小二把饭菜送到房间里,两人就在房里用饭。费玲珑忽然想起和莫玄最后一起吃饭的情形,不由得问道:“钟嘉南,你去过天山吗?”

钟嘉南微微一愣,道:“没有。听说天山在很远的地方,要到那里,须经过沙漠,还有雪山,不容易到的。”

费玲珑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钟嘉南忙说道。

费玲珑奇怪地瞪着他,这可真不像是钟嘉南会说出的话。她生怕自己一多嘴又把钟嘉南吓回去,赶紧点头说“好”。

两人上了街。晚上起了风,凉凉的。钟嘉南道:“冷不冷?”

费玲珑摇摇头,“不冷,挺舒服的。这比黄泉阪可好多了……”她忽然想起曾在黄泉阪练功的莫玄来,心里竟涌上一股伤感。

钟嘉南见她忽然沉默下来,知道她想到了莫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想告诉她莫玄已死的消息,但想起辜璧洲的告诫,又不敢轻易冒失。

因为快到重阳节了,街上有许多卖菊花酒的。费玲珑忽然想起莫玄从不喝酒,钟嘉南似乎也很少喝酒,一时兴起道:“我们去喝点菊花酒吧。”

两人来到一家酒店,要了一壶菊花酒。费玲珑揭开壶盖闻了闻,赞叹道:“有菊花的清香呢……”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钟嘉南斟满一杯,道:“今天是九月初三,真巧,唐诗里不是有一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吗?来,为这个巧日子,干一杯。”

她也不等钟嘉南回应,一仰脖儿,就把杯中的酒喝干净了。钟嘉南摇头笑了笑,他知道费玲珑生性豪爽,喝酒的样子也很可爱。以前他怎么会觉得她很轻浮呢?

因为怕费玲珑光顾着喝酒容易醉,钟嘉南又要了些下酒的菜来。费玲珑一杯酒下肚,酒劲顿时上来,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也慢慢涌上心头。对钟嘉南的怨怼,对莫玄的怜惜,一时间在她心中起伏荡漾。她不知如何排遣,只得又将酒杯斟满,一饮而尽。

见费玲珑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钟嘉南怕她醉了,连忙拦住她还要倒酒的手,道:“慢慢喝,别急。”

费玲珑推开他的手,道:“我的酒量好得很。你也喝,喝……”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费玲珑还要再来一壶,钟嘉南见势头不对,赶紧拦住她,道:“我刚才看街上有人在表演杂耍,想不想去看看?”

费玲珑摇晃着脑袋,憨憨地笑道:“好哇,去看看。我还从来没有很你一起逛过街呢……”

钟嘉南扶着她,赶紧到了街上。冷风一吹,费玲珑的酒也醒了三分,她见自己几乎都贴在钟嘉南身上了,很是难为情。钟嘉南看着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禁心旌摇曳起来,很想亲吻她绯红的双颊。他定了定心神,牵着费玲珑的手,慢慢往街头杂耍的地方走去。

费玲珑心里真有无限欢喜,任由他牵着,跟着他往前走。靠近杂耍的地方,人群十分拥挤,来来去去的人潮一波又一波,费玲珑几次都险些被挤走。钟嘉南把她往怀中一带,等人潮涌过去之后才松开她。费玲珑的脸早已红透了,埋着头,不敢去看钟嘉南。

“地上有花吗?”钟嘉南打趣道。

费玲珑猛地一抬头,撞到了钟嘉南的下巴。钟嘉南吃痛地低呼了一声。费玲珑娇笑道:“活该!”说完,甩开他的手跑开了去。

钟嘉南连忙跟过去。街头正在表演耍猴儿,两只怪伶俐的小猴儿在猴公的口令下不断地翻跟头、跳跃,煞是有趣。费玲珑个头小,在后面看不见,她一猫腰就挤到了最前面。钟嘉南不好意思往人群中挤,便呆在外面等着。

耍猴儿的表演完了,人群轰的散去,费玲珑四下里张望,没有看到钟嘉南的影子。她心头一慌,暗道:他不会是因为无聊到别处去了吧。她暗暗责怪自己只顾着自己,完全不考虑钟嘉南的感受。

街上人头攒动,费玲珑个子又矮,不得不踮着脚到处搜寻钟嘉南的影子。找了半天都没看见,她不禁又气又急,眼泪也掉了下来。

正在难过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怪模怪样的布偶人。“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走丢了?”

费玲珑一回头,就见钟嘉南含笑的眼睛正看着她。“钟嘉南……”她带着哭腔道。

钟嘉南把布偶人塞在她手中,顺势握着她的手,道:“你多大了,居然还哭鼻子?”

费玲珑用另一只手捶着他的胸口,气道:“都怪你,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我看你挺喜欢看猴子,所以买了只小猴子给你玩儿。”

费玲珑拿起手中的布偶看了看,道:“这是小猴子吗?我看跟你长得挺像的。”

钟嘉南只是笑,也不生气,道:“真的像吗?有这么俊俏的猴子吗?”

费玲珑喷笑道:“你觉得自己长得很俊吗?真不害臊,莫玄比你可不知要俊俏多少倍呢……”

钟嘉南脸色猛地一沉,费玲珑自知失言,也变了脸色,踯躅不安地看着地上。

钟嘉南想到那已经化成灰烬的莫玄,心头涌起一片悲凉,他轻轻揽着费玲珑的肩膀,柔声道:“莫玄是个好人。”

“钟嘉南……”费玲珑对钟嘉南的反应很是意外。

钟嘉南淡淡一笑,道:“要是说别人比我强,我还真不服气,不过莫玄嘛,我不会吃他的醋的。”

“钟嘉南……”费玲珑的眼泪又来了,她好想抱着他,感受他身上的温暖,就像先前他抱着她,为她挡住人潮一样。

“想说什么感动的话,回去了再说吧。在大街上说,人家会笑话的。”钟嘉南故作正经道。

费玲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娇嗔道:“臭美呀你!谁想说感动的话了?倒是你,莫名其妙的变得这么体贴,真让人受不了。”

钟嘉南只是笑着听,近来心情起伏变化很大,只有今天,仿佛一切才尘埃落定。他的心里虽然也为莫玄感到悲伤,但又有一种解脱似的淡淡的欢喜。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回到客栈,钟嘉南把费玲珑送到房间里,叮嘱她夜晚注意安全。费玲珑很想叫他留下来,但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钟嘉南并不能完全了解费玲珑的心思,把她的郁闷表情当做她还在想念莫玄,便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是要洒脱一点才好。”

费玲珑嘟起嘴道:“我不够洒脱吗?还总是说我,你自己老是板着脸,我看该洒脱一点的人是你呀。”

钟嘉南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费玲珑和莫玄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现在莫玄不在人世了,他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对费玲珑其实是太在乎了,在乎得甚至容忍不了她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辜璧洲说的对,如果让费玲珑知道莫玄已经去世的消息,她的心里恐怕这辈子就只有莫玄一个人了。

费玲珑见钟嘉南脸色阴晴不定,奇道:“遇上烦心事了?”

钟嘉南摇摇头,自嘲地笑道:“没什么。不早了,你休息吧。”

五十六

两人一路昼行夜宿,不知不觉已到了嵩山境内。费玲珑想到这里离洛阳已经很近了,心里很快活,一路上说个不停。钟嘉南也因为她再也没有提到过“莫玄”而感到安心。

这天,他们抵达嵩山派在山脚下设置的行馆,早有星月教弟子在那里守候着了。他们在这里专程等候教主,费玲珑才知道钟嘉南早就安排好了直接到这里来的,看来就算她当时不愿意也不行了。

带队的金和笑道:“费姑娘,别来无恙啊。”

费玲珑眨眨眼,道:“小红呢?这次可让她受了累。”

金和道:“能为费姑娘效劳,她还求之不得呢。”

“哟,小红已经是你家的人了吗?都已经替她说话了。”

金和尴尬地一笑,看着钟嘉南。钟嘉南道:“都安排好了吗?先去下处歇息一下吧。”

金和领命,亲自送他们去住处。小红正在打扫房间,一看见费玲珑,眼泪顿时就下来了,一把抱着费玲珑,哭道:“好姑娘,可把我担心死了。怎么在外面呆了这么久?不是早该回来的吗?”

钟嘉南怕她们说起关于莫玄的事,忙道:“小红,煜尧在哪儿?”

小红忽地想起来,连忙抹抹眼泪,道:“看我,都忘了正事了。隋右使带着煜尧少爷先上山玩去了,他不知道费姑娘今天回来。属下这就去接少爷回来。”

费玲珑惊喜道:“煜尧也来了?不必接了,我自己去,正好还可以见见我师父。钟嘉南,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钟嘉南正好想去拜会一下郝月松,便说道:“既然我们已经到了,就先去拜会一下主人吧。小红,告诉金护法,今天就一起上山去。”

“是。”小红连忙下去传话。

“你怎么没告诉我煜尧也来了?”费玲珑故意板着脸质问道。

钟嘉南道:“想给你一个惊喜。煜尧很想你。”

费玲珑温柔地一笑,道:“算他还有良心,比他的爹可强多了。”

钟嘉南又好气又好笑,道:“我没有良心吗?”

费玲珑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突然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钟嘉南心里一惊,避开她的目光,道:“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很不好。”费玲珑说道,“这一点都不像你。现在的你总让我想起莫玄来。那几天,莫玄对我实在太好了,可是突然之间他就离开了,甚至没有跟我道一声别。我好怕……我怕你也……”

“玲珑……”钟嘉南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费玲珑只觉得全身一麻,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了。良久,钟嘉南才放开她。费玲珑回过神来,用力拍打他的胸口,害羞道:“怎么能在这里……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钟嘉南捉住她挥舞的手,道:“莫玄对你好,是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对你好了。现在我这样对你,是因为从今往后,我都会这样。凡事总要有一个开始,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

费玲珑呆呆地望着他,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才是真正的钟嘉南吗?她一直一直渴望的梦想终于成真了吗?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受不了。”钟嘉南低喃,几乎忍不住又要吻她了,但他必须得克制,因为外面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教主,可以出发了。”金和在门外道。

费玲珑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口气。钟嘉南为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人家正在办喜事,你可千万不能掉眼泪。”

费玲珑忍不住笑道:“讨厌!是你害我哭的。”

两人出了房间,见金和、小红已经准备好了,众人便一起上山去。

到了铁扇崖上,只见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费玲珑拉过小红,悄声道:“你们什么时候也把事儿办了呢?”

小红笑眯眯道:“我等着姑娘呢。等姑娘和教主的大婚办了,我再想自己的事儿。”

费玲珑心里甜滋滋的,道:“好,为了你,我也得加把劲儿了。”

小红笑道:“我看教主脸上喜气洋洋,姑娘的好事大概近了。”

费玲珑笑得几乎合不拢嘴,真恨不得马上回洛阳去。

这边嵩山派弟子已经禀报掌门,赵意国亲自到大殿外迎接钟嘉南。钟嘉南先向他致贺,贺礼是早前就已经送到了的,赵意国十分感激,连声道谢。

赵意国看见费玲珑也一起来了,愈发高兴道:“费姑娘平安回来,真是可喜可贺。”

费玲珑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在这里被莫玄掳走,其后竟发生了许多事情,时日虽不长,但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钟嘉南与赵意国寒暄了几句,便去求见郝月松。

钟煜尧正在郝月松的清风阁玩,见到费玲珑,便飞快地扑过来,叫道:“玲珑姐姐,玲珑姐姐……”

费玲珑抚摸着煜尧的小脑袋,笑道:“这段日子煜尧乖不乖?有没有惹爹爹生气?”

钟煜尧拼命摇着脑袋,道:“没有,我很听话。是不是啊,爹爹?”

钟嘉南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去和姐姐玩一会儿,爹爹要和郝爷爷说话。”

钟煜尧点点头,拉着费玲珑去别处玩。钟嘉南见他们去得远了,才笑叹道:“小孩子总是静不下来啊,一定吵闹郝大侠了吧。”

郝月松扶着胡须笑道:“令郎其实稳重得很,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已经相当不错了。”

钟嘉南知道儿子自幼饱受流离之苦,并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在父母膝下娇生惯养,确实比一般的孩子来得稳重些,这都是环境使然。

“郝大侠过奖了。”钟嘉南道,“在下今日来是想谈谈玲珑的事情。”

郝月松微微一笑,道:“我早听令尊说过此事了。这事只怪我当初太过草率,本想促成一段良缘,谁知道反害得你们……唉!”

钟嘉南忙道:“大侠不必自责,在下此来是向大侠赔礼道歉的。当初因为不愿与玲珑成婚,所以拜堂那日我并不在场,算起来,我和玲珑其实并不算是夫妻。这场婚事未能成功,让大侠失了颜面。所以,这次还是想请郝大侠出面做个冰人,请大侠千万不要推脱。”

“哦?不知钟教主中意的是哪户人家?”

钟嘉南颇有些难以为情,道:“只是重修旧好罢了。”

“哦……”郝月松顿时明白,笑呵呵道:“这个恐怕有点不方便呀。”

“怎么?”

郝月松道:“现在大家都知道玲珑是我的徒弟,哪有师父给徒弟做媒的道理?”

钟嘉南为难道:“这个……”

郝月松无意难为他,便笑道:“钟教主放心,冰人虽不由我来做,但我一定会帮你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绝不会误了你们的好事。”

钟嘉南十分感谢,还没说上几句话,费玲珑已经拉着钟煜尧回来了。他们两个不知去了哪里,都是满头大汗。

“师父,你们还在说话呀。”费玲珑笑道。

钟嘉南怕郝月松提起刚才的事情惹费玲珑笑话,连忙道:“在下告辞了。”

费玲珑见他神色匆忙地走了,奇道:“师父,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郝月松笑道:“说些江湖上的事情。听说你被精寒宫掳走之后直到最近来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玲珑不胜感喟,便把这一个多月的经历细细说了一番,其间与莫玄的纠葛只是一带而过。

郝月松叹道:“江湖总算又可以太平一阵子了。”

费玲珑笑道:“是啊,要不是我急着回家看爹妈,还真想跟着莫玄他们去天山玩玩呢。”

“莫玄不是已经死了吗?”郝月松奇道。

费玲珑脸色顿时僵住,“什么?莫玄死了?他明明好好的,我前几天还和他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郝月松沉吟道:“这倒是怪事。这两天江湖上盛传精寒宫主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而死,难道传言有假?”

费玲珑心底一沉,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莫玄的样子确实不太好,但是会至于这么快就死吗?她不相信,一点也不相信。“师父,这一定是谣传,我确实看见莫玄好端端的,他还跟我说要去天山寻找传说中的精寒宫。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何况,他的玄玉功已经练到最高一层,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啊。这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放出的谣言。”

郝月松摇摇头,道:“不会是谣传。此事由灵通儿传出来的,断然错不了。”灵通儿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他传出来的消息就算不是百分百的准确,也差的不多了。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瞒过灵通儿的耳目,据说有些人为了探听到别人的秘密,不惜花费重金要灵通儿去打探消息。这样的人仇家自然也是很多的,所以一般人很难找到灵通儿,如果要找灵通儿核实这个消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灵通儿为什么会传出这个消息?谁要他传的?”费玲珑多么希望这个消息只是无聊之人的恶作剧。

“听说恨无常和谢七娘都死在了莫玄手上,宋青浦担心莫玄会去找他,就花重金请灵通儿探听莫玄的行踪,就在前两天灵通儿传出了莫玄已死的消息。”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费玲珑开始发起抖来,她蓦地想起钟嘉南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莫玄对你好,是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对你好了。”当时她只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别扭,并没有深想其中的含义,难道钟嘉南已经知道莫玄死去的消息了?钟嘉南为什么突然变得对她那么好?不正常,肯定不正常。她得找钟嘉南问个明白。以星月教的能耐,江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五十七(全本完)

“钟嘉南……”费玲珑一头冲进大殿,把在坐的人都吓了一跳。

钟嘉南正在和已经到达嵩山来观礼的各派掌门人说话,冷不丁地看到费玲珑苍白着脸冲进来,赶紧冲过去扶住她,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方便吗?”费玲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钟嘉南朝众人点点头,带着费玲珑离开大殿,来到一处僻静的园子,道:“怎么了?怎么这么慌张?”

“你听说了关于莫玄的传言吗?”费玲珑急切地望着他,真希望他说没有。

钟嘉南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关于莫玄的消息,他可以保持沉默,但是却没办法撒谎。

费玲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知道那些传言是真的。那天晚上她怎么能够睡得那么死?她怎么能够明知道莫玄的身体出了问题还能坦然地离开?她怎么能安心享受莫玄对她的好却不去过问他的一切?玄玉功的最高一层——返璞归真!那不就是玄三自杀的一招么?她怎么那么傻,居然想不到呢?那个时候,她看到头发转黑的莫玄时,不是已经产生了许多疑惑吗?她为什么不追问?为什么装糊涂?为什么?为什么?她每问自己一个为什么,心口上就像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疼。莫玄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向她做最后的道别呀!他在诉说天星城主的时候不就是在说他自己吗?明知道她的心里有别人,还是爱她,爱她的一切!

“你知道,是不是?”费玲珑已经泣不成声,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无助地望着钟嘉南。

钟嘉南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得快透不过气了。“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费玲珑一头扑在他的怀里,哇哇地哭着。她很难过,很难过。她是那么怜惜莫玄啊,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地去守护莫玄了,虽然那并不是莫玄真正想要的。莫玄真正想要的,她给不了。

钟嘉南紧紧搂着她,他现在只希望费玲珑知道的只是莫玄的死讯,而非他的死因。那样,随着时光的流逝,费玲珑心中的伤痛会减轻许多,越来越少。一如他当初听到沈绣君的死讯一样。真相知道得越少,伤害也就越少。莫玄太了解费玲珑了,所以临终前告诫身边的人不许将他的死讯透露出去。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莫玄泉下有知,应该能够瞑目吧。

费玲珑哭得筋疲力尽,汗水和泪水把钟嘉南的衣襟都浸湿了。钟嘉南轻抚她微微抽动的后背,轻轻地说道:“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就算是彭祖八百岁也有死的时候。死亡不可怕,也不可悲,它只是一段缘分的终结罢了。莫玄不想让你知道他的死,就是不希望你这么伤心。他来人世一遭,也许就是为了与你了结这一段缘分。”

费玲珑静静地听着,钟嘉南的声音像安魂曲一样让她慢慢平静下来。这个男人能够理解她的痛苦,因为他曾经遭遇过同样痛彻肺腑的离别,甚至比她更加深刻。因为那个死去的女子是他的情人,他们的孩子的亲生母亲。与莫玄相比,抛弃情人嫁作他人妇的沈绣君更加不幸。费玲珑的心里渐渐充盈起对钟嘉南的怜惜。她不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而拒绝了莫玄吗?如今逝者已去,就应该更加珍惜眼前人。念及到此,费玲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幽幽道:“我只是有点难过,现在好多了。”

钟嘉南捧起她的脸,柔声道:“想回去的话,我陪你。”

费玲珑摇摇头,道:“明天是赵姑娘大喜的日子,不能因为这事让人家不痛快。过了明天再走吧。”

钟嘉南又搂紧她,只觉得一年前的自己简直就是瞎子。如果那时他对她好一点,或许她就不会认识莫玄,后来的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了。

赵意国的女儿嫁给了他的大徒弟,师兄师妹成亲是各派中都很常见的。这次来观礼的都是与嵩山派交往甚密的门派,其中星月教算得上是嵩山派的近邻了。如今加上费玲珑是郝月松弟子这一层关系,今后嵩山派与星月教的关系将更加紧密。

费玲珑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了钟嘉南,就意味着要承担起他的全部责任。虽然她的内心充满了悲伤,但她还是强颜欢笑,祝福今日拜堂成亲的一对新人。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居然独自一人拜堂,那时观礼的人不知心中作何感想。她不由得望向钟嘉南,钟嘉南也正在看她。他的眼中满是歉意。她笑了笑,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错。也许当初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钟嘉南如此执着,现在她也还是很困惑,但是有一点她深信,他们之间的缘分一定是前世修来的,所以她才会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先回梅里村吧,你的爹妈一定担心得很。”钟嘉南说道。

费玲珑摇摇头,道:“先去给老爷子报个平安,顺便让老爷子选个好日子。”

钟嘉南不禁又惊又喜,他以为费玲珑会因为莫玄的事而难过很久,他们的婚事恐怕也要无限延后。

费玲珑叹了口气,道:“我妈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因为我的婚事,让我爹妈一直放不下心。如今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告诉了他们,他们也就安下心了。”

钟嘉南尴尬道:“那、那我就先不去拜见二老了,免得他们见了我生气。”

“就算生气还不是要见?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费玲珑冷笑道。

“那就等他们气消了再见也不迟。”钟嘉南小心翼翼道。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呀!”费玲珑瞪了他一眼,“我不管,要老爷子赶紧定下日子,你就跟我回去见我爹妈。还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坐气派的大马车,得让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我们费家的亲家是个大户人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母夜叉?”

钟嘉南忍着笑,连连称是。

“教主,前面有家客栈,今天要不要就在这里休息?”马车外的隋睿骑着马,靠近车窗禀道。

“不休息,继续赶路。”钟嘉南不假思索道。

“又赶路?我们今天已经赶了六个时辰,马都快跑死了!”费玲珑低声吼道。

“洛阳都近在咫尺了,老爷子一定等得急了。再说你不也急着回去么?”钟嘉南搂着她的肩膀说道。

费玲珑心里的确很急,得先回去和爹妈商量一下,怎么为难一下钟嘉南才是。可怜她被人家给休了,爹妈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还总是怪她太没女孩儿样子才让钟嘉南受不了的。这次回家得好好出口恶气才行。

“玲珑姐姐,玲珑姐姐,我们明天就回洛阳了吗?”煜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不愿坐在车厢里,便和金和一道骑着马。

“是啊,煜尧要乖,小心别摔了。”费玲珑笑眯眯道。

钟嘉南在一旁说道:“得要煜尧改口了,老这么‘姐姐’‘姐姐’的叫,会让人笑话的。”

“怕谁笑话?我现在还没嫁给你呢。”费玲珑沉下脸道。

“不就快了吗?”

“快了也还没到日子。”

钟嘉南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这以后她不还得飞到天上去了。“费玲珑!”钟嘉南装作生气道。

“怎么啦?”费玲珑看出不对劲,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不管了。钟嘉南咕哝一声,低头就狠狠吻住费玲珑的嘴唇。顾不上照顾她追念莫玄的心情,也顾不上这是在众人相随的马车里,他现在只想狠狠地抱她,吻她。天知道他已经忍了多久了。

费玲珑很乖巧,很柔顺,她知道,为了这一天,她早就抛弃了所有的矜持、顾虑。钟嘉南,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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