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墨倾》》 · 秀透 · 2026-07-26
紫夜师太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摇头苦笑。尚瑜无奈地耸耸肩:“这小孩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
紫夜师太转过身,充满怜爱地看着他,含笑道:“瑜儿,水墨城之行可有收获?”
尚瑜怅然叹息道:“有劳母亲大人挂心。”他沉思半响,想起一些挂心的事来,又道,“孩儿有事请教。”
紫夜师太把带他进了庵堂。第一件事自然是询问关于蓝希环身上是否有墨薇。
紫夜师太唤来照顾蓝希环的小尼姑,很快就有了答案。听到否定的话语后,尚瑜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跪坐在蒲团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一样:“孩儿可能连要累药王谷了,外界都传闻珝儿是药王的弟子。”他本不知道蓝希环是什么人,可却被孙药师发现她的用药和药王谷同源。
这令他大为惊讶,她若与药王谷有关,却又怎么惹上了水墨城?
蓝希环彻底变成了一个谜,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潜进睿王府当差,她和水墨城是什么关系,她怎么会使用药王谷的药?这一切,他都没有答案,就如药王谷一样,样样皆是无人知。
紫夜师太叹道:“瑜儿,珝儿的事你已经背着太久了,放下吧。
与此同时,蓝希环在山野间狂奔,她回家的心情急切,又怕被尚瑜的人跟踪,可偏偏有人不识相。只见宝宝叠着腿坐在树梢上,银发至膝,轻抚过线条优雅的脖子,带着一丝慵懒的笑容:“小宝宝,你又要把人家抛下了吗?”
蓝希环急道:“宝宝,我现在没时间陪你玩!”她话音刚落,宝宝勾起嘴角,又妖孽地笑了:“太好了,我要去小宝宝家玩。”
蓝希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她知道宝宝的能耐与个性,就算她不让他去,他也能通过各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于是她点点头道:“你可以去,但绝对不能添堵!”
宝宝立即竖起三个指头:“我向小宝宝保证!”蓝希环见他一脸认真,“哼”地扭过头,笑了。
蓝希环的家在京城郊外三十里之外,他们施展轻功,一个时辰便到了。宝宝惊奇地看着成熟的红毛丹,眉开眼笑地伸手去摘,顺便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蓝希环远远指了指谷口的人马,示意他不要胡闹。
宝宝无辜地耸耸肩,乖乖地跟在她身边当个好好先生。
蓝希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从藤蔓围绕的小门钻进去,眼前的景色令人非常舒服,五颜六色的小房子掩映在红花绿叶之中,色彩明丽单纯得像孩童笔下的水彩画,带着一份独特的恬静。
她小心避开花草,穿过院落,这时淘淘从树后冒出来,指着她的素衣惊叫道:“小姐,你出家了?”淘淘就有这个好处,她不管怎么易容,她都能认得出来。
蓝希环把帽子一甩,露出长长的秀发,巧笑道:“马上还俗!”
淘淘大喜上来抱着蓝希环又跳又笑。宝宝被人忽略久了,故意干咳几声,以期引回蓝希环的注意力。
淘淘这才瞧见宝宝,诧异道:“这是哪里来的野男人?”
第二卷 025 欺上门
宝宝闻言,不满地偏过头,一把把蓝希环圈在怀里,墨色眼眸闪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朝向淘淘:“你说呢?”
淘淘大怒地一掌朝他拍去:“我打死你这个野男人,竟敢碰我家小姐!”
宝宝妖孽地笑着,如风般闪到蓝希环身后,轻轻一笑,风华万千。淘淘追他不上,立刻感觉被侮辱了,拿到东西就朝他扔,地面很快就狼藉了一片。
蓝希环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地喊道:“淘淘!”
淘淘哼了一声,不予以理会。蓝希环呼了口气,以手触额,又喊:“宝宝。”
宝宝当做没听到,且把淘淘当做猴子耍来耍去,没少踩了园中的药草。这就是宝宝的保证,连三刻钟的可信度都没有!
蓝希环欲哭无泪地看着园中的花花草草,决定眼不见为净,回房。
淘淘见她走了,朝宝宝搁下话:“等我侍候好小姐之后再修理你!”也跟着跑了进去。
卸面具,换衣服,蓝希环在父母的灵位前上了香,再走出门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谷里的女人,负责草药的红姨,厨房的三娘,丹房的李婶蓝希环笑着和她们一一拥抱,又把宝宝介绍给了她们。她们一见宝宝,皆以为他是蓝希环的对象,纷纷以母亲看女婿的挑剔眼光瞅着他,又是打量又是询问。
蓝希环见他神情不屑,急忙让她们散了,淘淘却不怕死地取笑道:“宝宝,你名字真恶俗!”她嘻嘻笑着说,“你白发多少年了?不会是出娘胎就——”
宝宝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见淘淘靠近,随即笑得妖孽无比。淘淘知道被耍了,两人再次大战三百回合。
宝宝的武功要比淘淘的高出许多倍,想要伤她轻而易举,可他不动她一根手指,故意把耍得团团转,差点没把她气得半死。
蓝希环也不理他们,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秋千上,摇啊摇啊,秋千上的花束也随着招展,人面鲜花相映红。宝宝抽空瞥了她一眼,弯起嘴角,戏谑地一笑,身一侧,手一指,只听得“嘎嘎”两声,秋千断了,她始料未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痛得她差点飙眼泪。
她狼狈地爬起来,咬牙切齿道:“宝宝,我杀了你!”
宝宝终于闹够了。他留下一地的狼藉,拍拍屁屁,不知哪儿补眠去了。蓝希环这才有时间问起淘淘关于家里的情况。
淘淘一听,忍不住泪水簌簌地往下淌。她哽咽道:“幸好你回来了!这个月来,每天都不知有多少人马来这里,全是来找一个叫什么‘尚珝’的人。”她走进帖房,搬出整整一箱拜帖,“这些全都是!但更多的是夜间来,烦得很。”
蓝希环随手取了一张,翻开一看,上面署名居然是晋王府。晋王府这么快就寻到她这里来了?她狠狠蹙眉道:“谷口的人马呢?又是怎么回事?”
淘淘叹气道:“他们也是朝廷的人。皇上重病已有时日,可能是宫中太医都没办法了,他们便寻思着来找我们给他治;我们不答应,他们不死心,就一直在谷口等着。”药王谷周边毒蛇毒草密布机关密布,几乎无人能闯,只有每月初一才会开放大路接待医患,他们只能等下一次开放。
又和朝廷有关!蓝希环嫌恶的皱起眉头,被尚瑜骗去水墨城这件事让她看了太多朝廷的黑暗,她不想再被卷入漩涡当中。
虽然药王谷医术独步天下,但药王谷不是菩萨,它有三条规矩:一、无耻之徒不医;二、负心之徒不医;三、无礼之徒不医,专门用来搪塞不想医治的医患。
同样,蓝希环也不是菩萨,她也不能当菩萨,她只知道,药王谷是她的责任,她的一切,她不能毁了药王谷。
她脸一扬,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从今天起,拒绝接受朝廷的一切人,若有人乱闯,杀无赦!”
淘淘应下。
就在这时,谷里负责日常事务的百里先生前来报道:“小姐,这段时间来了许多水墨城的人,行为诡秘,不知是何缘故。”
水墨城也找到药王谷来了?蓝希环一双秀眉顿时拧成了一团,许久,她方呼出一口气道:“水墨城的武功高强,不可与之正面对抗,若她们不伤人,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就不用理。”
百里先生应下。
可第二天一早,淘淘就匆匆忙忙跑来报到:“小姐,不好了,谷外来了几十个木匠,竟要砍伐我们的树林。”
原以为蓝希环会气得当场跳出去找那些人算账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她的双眸只是紧紧盯着手中的茶杯,手指绕着杯子边缘慢慢滑动了几下,似在沉思,却又不是沉思,冷出奇的冷静道:“出去看看。”
谷外果真有大批木匠在砍伐树林,百年之树倒了好几棵,还有几棵摇摇欲坠,其余一些求医的人也都是在旁边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出来说一句。百里先生与林叔叔正在与木匠头领交涉。
她怒火中烧,这些树全都是她的祖辈代代中下来的,几乎是百年难遇的珍稀品种,而那些人却完全不懂珍惜。但她知道,这些木匠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根本没有话是权,正主儿恐怕是在暗地里看着吧。
思及此,她浅浅地一笑,走上前,闲适淡定地一挥袖子,附近的木匠便纷纷倒下,无一漏下。其他木匠见状,大为吃惊,连工具也不要,飞似的逃走了。
淘淘愕然道:“小姐,你怎么对——?”药王谷虽然没有医者之心,却也不对普通老百姓下手。淘淘不禁担忧地看向她,自从她回来之后性格似乎变了许多,她到底怎么了?但淘淘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只是晕过去而已,不禁又赧然。
蓝希环不答,眼神只是望着前方,少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树林里闪出来,正是晋王座下的孙药师。
蓝希环轻笑着眯起眼睛,虽然很赏心悦目,却带着十分危险的气息,雪白的轻纱无风自动,这就是最好的说明。
孙药师看也不看那些木匠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好手法,果然不愧是药王谷的人,再下佩服之至。”
他的级别虽然高了一些,却仍然不是真正的主儿,蓝希环对他简直是嗤之以鼻:“那又如何?”
孙药师上下打量了她几许,眼里露出一股精光:“这手法,果然和三少一模一样,不知阁下能否请三少出来一叙?在下是三少的好友。”
蓝希环微微一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这里没有人叫三少。”
孙药师倏而沉下脸,猛地起身上前。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蓦然闪到他左面,他一转身,就洒了一把毒粉。毒粉尚未飘远,脖子一凉,就被蓝希环扣住了,温暖的小手软软地触碰着他的颈脖,就像贴着一块暖玉。但他知道,这玉绝对不会无害!
蓝希环朝淘淘示意了一下,淘淘急忙上前,取出一张纸朗读道:“水杉一棵,年龄一百五十六,价值三万两;鸽子树一棵,年龄二百一十三,价值四万两;……;望天树两棵,八十米高,价值六万两。以上皆以白银记,共计四十三万两。”
孙药师也行内之人,自然明白这些树的价值,但如此多的赔偿金,也听得他汗水泠泠而下。
蓝希环淡淡道:“回去告诉晋王,明天之前他若不赔,我就放火烧了他的晋王府。”她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而是向藏在林子中的人下马威。话音落下,“咔嚓”一声,孙药师便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周围的轿夫被她的强悍给吓到了,竟两腿发软,也全倒了下来。
蓝希环用罗帕轻轻抹了抹手,顺带着那张要求赔偿的纸,往孙药师身上一扔,回头对药王谷众人道:“把这些人全扔出谷!”
百里先生嘴角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他们之所以一直愿意与工匠周旋,主要是因为他们在进谷之时发过誓,不得再随心所欲杀生,如今蓝希环亲自在他们面前出手,便是认同了暴力这种方式,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结果!
第二卷 026 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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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希环沉吟了一下,又道:“把机关换一下,把这几棵树移到里面去,先救活再说。今晚注意,他们极有可能夜来。”
孙药师是晋王座下的得力助手,这招杀鸡儆猴肯定会有效。以晋王的个性,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蓝希环说对了。刚入夜,药王谷周围便热闹了起来,人影悉悉索索,如蝗虫压境。蓝希环站在高处,冷冷地望着他们,不说话,也不动手。
就算她不动手,他们也闯不过药王谷天然的天罗地网。就算他们闯过了,药王谷的护谷之人各个都身怀绝技,无须她出手。
不知为何,天突然下起雨来。蓝希环不闪不避,依然站在雨中,看着外面的雨时而轻缓,时又密集,“滴答”地落在树叶,斜斜地滑落地面。这时,一缕清香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幽幽漫溢,有似曾相识的味道。
蓝希环蓦然回首,头上却多了一把淡蓝的油纸伞,上面点缀着粉粉的花朵儿,很是唯美。
宝宝微微一笑,另一手捧着香茶伸到她面前,幽暗的眼眸里有道不清的意味。她正想开口,宝宝却把手指伸到唇边,“嘘”的一声,然后把香茶放进她手里:“当你喝完这杯茶时,宝宝就会回到你面前。”话音落下,人已杳。
蓝希环把杯捧高,挺鼻轻嗅,忽而手一抖,几乎要把杯子砸在地上——那是墨薇的味道!她一直都知道宝宝和水墨城有关,她也知道他接近她和水墨城有关系,如今他如此直白的,到底想表达什么?
茶冷了,仍能闻到了那缕冷冷的香。她轻轻喝着手中的冷茶:“宝宝,不管你为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伤害这里的一切。”
她依稀可以看见宝宝在迷踪林中的身影,渐渐的,他的身影随着打斗声越来越小,而至于无。但他的行动,她摸不透。
她轻轻叹了口气,喝掉杯中最后一口茶。杯尚未离唇,一道白色身影迅速降落在她身边——宝宝果然准时回来了。天仍然下着雨,可他的衣服几乎不怎么湿,更不曾留下斑驳的泥巴,整个人仍然是那么纤尘不染,林中战斗声已经消失。
她扫视远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宝宝,辛苦你了。”
宝宝隐去眼中的情绪,幽幽叹道:“小宝宝也也辛苦了!”
蓝希环苦笑了一声,足下轻轻一点,闪回院子,走进厅堂,泥水溅在她淡蓝的衣服上留下点点污迹。她换下衣服出来,见宝宝仍然站在门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双眸犹如一泓深湖,一直延伸到湖底,令人沉醉其中。
雨渐渐消了,淅淅沥沥的像抚摸着她的神经,动感的旋律敲打着她的耳膜,她恍惚了一瞬,突然回头对宝宝道:“宝宝,你想听故事吗?”
宝宝似乎感染了她的情绪,敛去一身妖孽,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唯有一双勾魂桃花眼闪烁着光亮。
蓝希环望着雨滴落窗台,恍惚之间,思绪又回到了过去。她似乎是对宝宝说,可又像自言自语。她说:“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下雨,我娘也不喜欢下雨。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着和我说,每到下雨天,她都会心痛。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心痛,可我知道,每到下雨时,她都会默默地坐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也不睡。”
宝宝先是一怔,少时幡然醒悟:“原来你一直过得这么苦吗?我早该知道你在药王谷的,我早该知道的,除了药王谷,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蓝希环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留意他的话语,又继续说:“我爹爹曾经告诉我,我娘其实不适合怀孕,她硬是把我们生下来了。爹说,如果她不生孩子,原本是有希望复原的。她去世的那天,天也像这样下着雨,我爹爹也自杀了,从此只剩下我一个人……”
宝宝静静地望着天空,似在伤怀什么,猛然间却又像是触动而来一桩心事,凝眸道:“你爹爹为什么要自杀?”
蓝希环长长叹了一声,抑制不住泪流满面:“爹爹他很固执,他接收的病人从来没有医不好的。可我娘的病,他无能为力。娘去世那天,他说自己再无机会了,伤心欲绝,便随她去了。”
宝宝脸上本挂着浓浓的哀伤,这时却微微笑起来,他伸手爱昵无限地拍了拍蓝希环的肩膀,将她搂紧紧在怀里,“你爹是个好人,你娘也是一个幸福的人,小宝宝,不怕,宝宝会一直陪着你……”
也许是宝宝身上有股与她母亲相似的味道,蓝希环好像感觉母亲又回到了身边,她委屈地抱着宝宝,悲哀啜泣道:“娘……”
雨水打落粉红的花朵,掉了一地。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因为其他,这一夜,两人不再明争暗斗,而是慰藉着彼此。
早晨,深绿的叶子托着盛开的月季,一缕缕清香弥漫在空气里。蓝希环狐疑地眨了眨眼睛,适逢淘淘进来侍候她,她指着花朵便问:“你摘的?”
淘淘摇头。
蓝希环没有再说什么,信口问道:“昨夜有什么发现吗?”
淘淘用力地点头:“有一件。昨天晚上一场雨之后,所有的梁上君子都撤了,我爹奇怪了好久,但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更奇怪的是,连水墨城的人也全部消失了。
蓝希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她出了门,宝宝便迎了上来,依然是妖魅的眼神,不拘的微笑,似前一天夜里未曾发生过什么。蓝希环脸颊有些发烫,回身便走。前一天夜里,她原本是想探他的口风,结果却哭倒在他怀里——太丢人了。
宝宝拦住她,低声微笑道:“小宝宝可愿意与我到花园散散步?”
蓝希环第一反应是拒绝,但禁不住他如水的目光,点头答应了。雨后的清晨,花园格外有神,娇艳的花朵,迷人的清香,觅食的鸟儿……她深深吸了口气。
曾记得,他在花园偷花却被扎了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她哭诉;曾记得,她不小心踩断了一颗名贵的笑脸兰,然后偷偷地用针缝回去,结果第二天,那株花就枯萎了;曾记得,她母亲曾站在这花园中,迎风而立,艳压群芳,并对她说‘世间最美丽的花是墨薇’……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时光在回忆中游走。
身旁的宝宝也似有所思,淡淡的吐出一句话:“这世间气质最好的花是墨薇,其它花朵在她面前都会沦为陪衬。”
墨薇,又是墨薇,这个名字仿佛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紧紧地束缚着她,她心里顿时泛起浓浓的苦涩,但她硬是狠狠地扯出一个笑脸来:“宝宝真是见多识广,我都没见过这样的花呢。”
宝宝眸光深深地望着飘摇的花影,若有所失道:“会的,终有一天你会见到她的,她就如你一般美丽。”
蓝希环一怔,抬眼看向他,他却迅速敛了情绪,朗朗笑起来:“小宝宝,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技术!”
他取了一把大剪刀,走进大片的花海中,挑了最娇艳的一朵,利落地一剪,右手轻拈,掠过鼻端,轻嗅,然后手一展,花便平稳飞到她面前。
她双手接花,嫣然一笑,朱唇轻启:“剪错方向了……”
这句话就像一座好不容易搭起的积木,正要封顶时,她将底部的关键一块抽走,如此唯美的意境就这样被她破坏了。
宝宝摇头叹气,不知是气她的不解风情还是叹她的心思婉转。
蓝希环故作不知,向他说了一声,便走到向她招手的淘淘面前。淘淘把手里的拜帖递给她:“这是刚接到的拜帖。”
黑色的拜帖,上面只有一句话:白银已经送到,请谷主亲自前来领取。蓝希环不屑地哼了一声,对淘淘道:“告诉他们,白银我不要,让他们换成十颗南海黑珍珠,再送过来。”
南海黑珍珠质量好的品种,就算是十万两白银也难求。淘淘不禁咋舌,蓝希环做事越来越狠了。
第二卷 027 谁的谁
自从父母不在之后,蓝希环变得隐忍了许多,没事不惹事,但她也不怕事。在京城到水墨城的路上,她之所以不作为,不是胆小怕事,而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正说着,林叔叔又拿回了一张拜帖,与前一张有所不同的是,这张帖子为大红。
大红的拜帖芳香扑鼻,署名是尚瑾。蓝希环扯了扯嘴角,药王谷从来不收也不备红色请帖,求医帖根据病人的病情从黄到黒,若是普通客人,则一律是蓝帖。
尚瑾果然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凝眉半响,淡淡道:“开侧门迎接。”
机关开启后,两旁的树木自动移开,蓝希环并不出迎,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路口,等待尚瑾。少时,尚瑾一身火红迎面走来,脸上永远带着炫目的笑容。
视线相对,尚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立即蹦上前,伸手掀她面纱:“小蓝子,这么狠,连我也不认了?”
蓝希环淡然一笑,扔了面纱,请她进入厅堂。她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尚瑾的情形,当时尚瑾挑护卫,她是候选人。尚瑾身着男装,英姿飒爽;她女扮男装,婉婉有仪。打从第一面开始,两人就发现了彼此的伪装,且擅于伪装,于是一拍即合。但此时一个是谷主,一个是客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淘淘奉茶。
蓝希环轻轻抿了一口茶:“大将军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她这句话说得很是疏远,几乎有种敬而远之的味道。
尚瑾眉头一皱,折扇一收,“啪”地拍在她头上:“别跟我来这一套,叫瑾姐姐!”
蓝希环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乖乖的,出声叫她,却只是微微颔首,什么也不说。
尚瑾无奈摇摇头,望向窗外,不经意问道,“皇上重病,你打算怎么办?”
蓝希环沉默了半响,满不在乎道:“能挡则挡,挡不住则接。”
尚瑾折扇一展,往椅背一靠,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这件事你不要管,让小瑜瑜去办,好不好?”
蓝希环眉头一皱:“别跟我提他。”
尚瑾若有所思地瞅着蓝希环,叹气道:“我不知道你们一路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希望你不要怪他,他真的不容易……”
蓝希环头一扭:“我没有怪他,我只是恨自己。”“尚瑜”这两个仿佛堵在她心头上那里一样,让她透不过气来。她站起来,便往花园走去。
尚瑾不明所以,亦随她去了。她闻着扑鼻的花香,感受属于自己的家园的温馨,心情好了一些,转向尚瑾笑道:“你——”话没说完,却看到尚瑾呆愣愣地看着远处飘渺的白色身影。
林叔叔的声音也从那边传来:“快把它放下来!”然后是宝宝爽朗的笑声。
宝宝又胡闹了!蓝希环正要向她解释,却见她提起衣摆,小跑了过去。穿过层层毒花毒草,来到谷后,两人都不禁呆了呆。
一条极大极毒的响尾蛇整个缠绕在宝宝身上,宝宝抓着它的七寸,把蛇头朝向林叔叔,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些许孩子气:“你养的蛇不咬人。”
林叔叔暗中抹了把冷汗,却见尚瑾脸色灰白地看着宝宝。宝宝见到尚瑾,似乎也很诧异,就抱着毒蛇冲了过来,“小瑾儿——”
林叔叔一急,一个跟斗拦在他面前:“不得对客人无礼!”
宝宝停下脚步,故作惊诧地左瞧瞧,又看看:“无礼(鲤)?”他把毒蛇往后一扔,足下一点,倒立着掠进附近的池塘,一个漂亮的旋转,就抓了一条大鲤鱼,一跃到尚瑾面前,弯腰行礼:“小生有鲤(礼)了!”
尚瑾微微一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宝宝不必多礼。”便转身离去,面带笑容,背影清冷。
蓝希环怔怔地看着那两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见尚瑾执意要走,便把她送回去了。
尚瑾走后,宝宝似乎也沉默了,似乎玩闹再也激不起他的兴趣了,每天就趴在窗前,看着池塘里的鲤鱼。
蓝希环见他如此,按捺不住好奇心,凑到他身边,笑道:“是不是看上美丽的红妆将军了?”
宝宝没有正面回答,却故作不悦地掐了一下她粉嫩的脸蛋:“你什么这么好打听了?”
蓝希环拍掉他的手,撒娇道:“说嘛说嘛。人家好奇。”
宝宝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失道:“她是我曾经无意中认识的一个小女孩儿,当时看她一个人势单力薄,便帮了她一下。”他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蓝希环不依,硬要他说得明明白白。他无奈,便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她。第四代睿王战死沙场时,尚瑾只有十七岁,一个人在京城守着睿王府。那段时间里,有心人士派来大批杀手,想趁机搞垮睿王府,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堪称危险,他看不过去,便帮她打退了那些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有多么艰险,却是难以想象。蓝希环听罢,灵动的眼眸一转,笑道:“你在睿王府呆了多久?”
宝宝勾起嘴角,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指,一弯,合成一个圆圈:“零天。”他见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又笑得如妖孽横行:“但我帮了她四年。”
蓝希环娇嗔道:“在你心里,我也是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吗?等我长大了,你就会离开?”
宝宝敛了笑容,轻轻握住她的玉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不要离开。”
蓝希环一怔,下意识地抽回手,但宝宝握得很紧,他站起来,又恢复了放荡不拘的样子,笑吟吟道:“我们在谷里捉迷藏,好不好?”
蓝希环知道他不肯再说了,便顺了他的意。他取了一根缎带,把她的眼眸蒙好了,附在她耳边轻轻道:“宝宝走咯,你要一盏茶时间之后才能动哦。”他轻笑着,一闪而逝。
蓝希环在原地算好时间,一盏茶时间后,把缎带一扔,便去找他,其实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不过,在药王谷,她是主人,要找个人简直似易如反掌。
她慢悠悠地在园中走着,查看宝宝经常玩闹的地方,奇怪的是,四周都没有他的踪影,谷里四处工作的人也没人见过他。她站在百花丛中,为难地想,他到底会藏在哪儿呢?会在哪儿呢?
眼光落在她母亲曾经住过的院子,她心里突的一跳,从花丛上飞掠而过,迅速落在窗前,轻轻地打开了窗。
入眼是宝宝雪白的身影。他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她母亲的香囊,似在思量着什么,连她从窗外跳进都没察觉。蓝希环凝眉看着他手里的香囊,却也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把香囊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满怀深情。
他缓缓把香囊放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平时她母亲所用的饰品,一件一件地看着,似在沉思,又似在缅怀。
不知过了多久,宝宝转过身来,蓦然看到她站在窗前,似有一瞬的赧然,但他旋即隐了情绪,拍着手笑道:“小宝宝好厉害,这么快走找到了!”
蓝希环想弯起嘴角笑了笑,可扯了扯,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僵硬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她抬起眼,注视着他的双眸道:“你认识我娘,是吗?”
宝宝温柔的看着她,眼神里的孤单寂寞与伤感似能滴出水来,末了,他用手抚过的她的秀发,幽幽地叹了一声。
第二卷 028 内乱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去她母亲的卧房,却是三条两头不见人影,蓝希环忙于应付朝廷各路人马,也无暇顾及他,也许,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淘淘对他本无好感,此时更是抓紧机会发泄一番:“那人简直是个游手好闲的混蛋!小姐,你怎么能喜欢这种人?”
喜欢?蓝希环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宝宝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她自己也说不清。当初把他带来,只为了监视他?如今呢?她心里却是隐隐期待着,他和她憎恨的那些人不要扯上关系。
淘淘继续发牢骚道:“昨天杨叔叔终于受不了了,直接把他毒晕……”
蓝希环吓了一跳:“毒晕?杨叔叔?!”杨叔叔是药王谷里最狠的人之一,只要是他下手,就不会留活口。
她惊慌失措地往病房跑去,可淘淘的一句话又使她停住了脚步:“小姐,你傻了?你还管他干什么?”
蓝希环脚步猛地一顿,转往谷后跑去。杨叔叔下的毒在谷里不会有人愿意治,也没能治得了。
谷后是一片斜坡,宝宝闹情绪时经常会在斜坡上看夕阳,还拉她一块儿看。
夕阳照在斜坡上,有种留下最后一丝光和热的悲壮感。蓝希环举目四顾,上边没有宝宝的影子。
“宝宝,宝宝,宝宝,你在哪儿?”
蓝希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空旷的斜坡不但没有回响,反而撕裂了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找了多久,也不知道喊了多久,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唔咽声。心力交瘁地往地上一坐,眼泪夺眶而出。从父母去世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任感情如此肆意宣泄。
“真是……个……傻……宝宝……”
身边忽然传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语,似乎说出每一个字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蓝希环猛地偏过头,一只修长、毫无血色的手颤抖地搭上在了她的手臂上。
蓝希环吃惊地仰起脸,宝宝平时很是健康的脸色此时苍白无比,泛着死灰,鲜血不断地从他嘴里溢出,唯有如如同暗夜星辰的眸子依然闪耀着光芒。
蓝希环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把脉。他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蓝希环急道:“别胡闹。”
宝宝缓缓把头搁在她头顶上,喘了口气,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你会来……我……我……”他用手捂着嘴,又咳出一滩血来,抹了抹嘴角,不让蓝希环发现,又继续道,“我一直在等你来……”
蓝希环身为医者,又怎么会闻不到血腥味,她当机立断,迅速点了他的穴道,朝空中放了一个信号弹。
宝宝很快被安置进了病房——他平时的住处。
蓝希环替他解毒,可由于毒药残留太久,而且毒性太烈,很难清除干净,一行人忙里忙外,忙到深夜时才终于舒了口气。
她拦住正要离去的杨叔叔道:“杨叔叔,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杨叔叔垂首站着,语气简短坚定:“是。”
蓝希环冷冷地盯着他,许久,咬着牙道:“到虎群中面壁十天。”
杨叔叔依然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是”,连房间也不回,直接往虎群地走去。
蓝希环气恼地跺跺脚,一股闷气也不知该找谁出。
回到房中,宝宝仍然处于昏迷状态,气息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她知道这是他还在于毒素抗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其实她知道药王谷的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们早就对宝宝产生怀疑,也私底下调查过,就算不能调查出十分,大概也能找出七八分来。
可不知为何,整个谷的人联合起来反对他,却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更没有告诉她调查的结果。
她回首看着绫罗帐里的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宝宝,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摇曳的花枝。
夜深了,她趴在梳妆台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忽而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唤声:“晴儿,晴儿,晴儿,晴儿……”
来来回回只有这两个字,就像情人在耳旁最温柔的呼唤。
蓝希环僵硬地瞪着那张床,宝宝和她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能密切到让他做梦都喊着她母亲的名字?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定了定神,打开门,淘淘站在门外,低声道:“小姐,你回去休息吧,我来看着他。”
蓝希环叹息道:“你不是讨厌他吗?”
淘淘垂首道:“那也不能让你受累。”
蓝希环正要开口,林叔叔又走了过来:“你们都回去,我来。”他向蓝希环行礼道,“请放心,我暂时不会对他下手。”
蓝希环这才安心回房,朦胧之中,她仿佛又看到母亲站在花丛中对她微笑,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可突然一只猛虎扑过来,母亲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尖叫道:“娘!”
话音未落,却见猛虎化成了一个人,她定睛一看,是宝宝。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的哀伤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恼怒地冲过去,却突然醒了过来,她扫视了一下周围,重重地吐了口气,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爬起来,用冷水拍拍脸,甩掉那磨人的梦境,招来淘淘。
淘淘眼神闪烁,透过铜镜,蓝希环见她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三番,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遂道:“有话就说吧。”
淘淘偷偷瞅了她好几眼,才下定决心道:“杨叔叔被猛虎咬伤了,小姐,在这样下去,他会……他会……”
蓝希环望着铜镜,半晌都没吭声。虎圈是药王谷惩罚人的地方,进去的人只能躲开猛虎的攻击,却不能反抗,杨叔叔心高气傲,更不可能对猛虎出手。
淘淘急了,扯着她的手臂乞求道:“小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他是无辜的,那毒不是他下的。”
蓝希环脸色一沉:“那究竟是谁下的?”
淘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是他自己喝下去的!”
蓝希环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怎么回事?”
淘淘这才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她。
那天,宝宝在毒药房里捣乱,把各种毒药都搅浑在了一起,负责毒药的兰姨气得差点没吐血,但由于他是蓝希环带回来的客人,于是忍了。
这件事竟成了压断驼背的最后一根野草,心怀不忿的药王谷人终于爆发了。
杨叔叔忍无可忍,怒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我们家小姐有何目的?”
宝宝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似有诡计得逞般,道:“小宝宝那么可爱,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想亲近,你说,不是吗?”
杨叔叔火冒三丈:“滚出药王谷,否则我让你全身腐烂!”
宝宝大笑几声,随手把架子上的毒药罐往碗里倒,不管是颗粒状的、粉状的还是液态的,很快便组成了一碗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毒药汤。
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下,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把碗一扔,袖子一甩,抹抹嘴,勾起嘴角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蓝希环听着,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伤心,她随口吩咐了一句,“把杨叔叔放出来,让林叔叔去治。”便朝宝宝的房间跑去。
宝宝斜趴在红木的大床上,衣衫半裸,细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着,原本发灰的唇也有了一丝血色,有股慵懒的味道,见她来了,整个人似乎精神了起来,睁开的眼眸妖孽得发亮。
他似有气无力地朝她伸出手,带着气音的话语如同情人在耳边呢喃:“小宝宝……”
蓝希环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宝宝把她拉到床沿坐下,全身无力地倚着她的肩膀,懒洋洋道:“人家不想离开你……”
第二卷 029 伤别离
蓝希环侧脸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张嘴想问关于母亲的事,但又怕他胡来,终究忍了下来,叹气道:“喝粥吧。”
宝宝立刻把双手缩回被子里,勾起嘴角道:“你喂我,好不好?”
蓝希环马上缩回了手,但见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就像乞求的小狗般时,又心软下来,喂他吃了一口。
他心满意足地舔着唇,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知道吗?粥是用来治愈受伤的人,安慰辛苦的人的。这说明你已经原谅我了,是吗?”
蓝希环瞪了他一眼,把碗重重一放,拂袖而去。
宝宝望着她妙曼的背影,轻轻叹息道:“我们家的小公主脾气真大。”
在蓝希环的照顾下,宝宝很快又波蹦乱跳了,鉴于此处的教训,药王谷的人没有再为难他,但也不愿意看他一眼。他却丝毫不在乎,三天两头在蓝希环面前晃荡。
不知为何,蓝希环总感觉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每到晚上,他便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更没人理会他在哪儿。
这天,蓝希环四处找他不到,见到林娘刚好走过,便喊住了她:“林娘,你有见到宝宝吗?”
林娘没好气道:“小姐,你怎么带了一个这样的人回来?昨晚在灵堂装神弄鬼的,老娘还以为闹鬼了!”
蓝希环奇道:“他去灵堂?”她百思不得其解,灵堂一般不会有人去,只有林娘负责照看香烛、打扫而已。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灵堂,里面白幔飘摇,一如既往的冷清,怎么也不像有人动过。她摇摇头,暗笑自己多心了。
可,没过多久,林娘又来向她抱怨,她终于感觉不对,于是悄悄隐在灵堂的帘幔后,守株待兔。
夜幕降临后,灵堂的门缓缓开了,宝宝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竟换下了平日喜欢的白色衣服,白发似雪、袍色如墨,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灵位,墨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蓝希环突然觉得一阵寒意,心里那片阴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扩散开来。
果不其然,宝宝缓缓跪在她母亲的灵位前,点火烧香。四下帘幔都沉沉垂着,有种沉重的无力感,屋子里静得只有香烟袅袅。
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她母亲的灵牌,哀叹出声:“晴儿,对不起……”
晴儿是她母亲的名字,在药王谷,也只有姓蓝的几个人知道,如今药王谷只有她一个人姓蓝,到底是谁告诉了他?蓝希环在帘幔后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最深重的寒冷从体内透出来,冷得她直发抖。她紧紧攥了拳头,干涉的嘴唇张了好几次,才发得出声音,“宝宝,你实话告诉我,我娘她,是不是你杀的?”
宝宝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而是看着香一点一点地燃尽,才缓缓站起来,对着她,神情充满哀伤,眼神却没有一丝逃避,“这是我的错,如果你非要杀了我,我也甘愿。”
蓝希环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像疯了一样,狂冲上前,抓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她说着,泪水便刷地淌了满脸,“你知不知道?那朵墨薇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忍心杀她,你怎么忍心!”
她母亲告诉她这一切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当时,她无意中发现了母亲背上有一大朵墨薇花,就像长在上面,惟妙惟肖。可她不懂,还天真地问:“娘为什么要把墨薇花画在身上?”
她母亲神情黯然,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忧伤来:“不,它从娘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墨薇长在人的身上,会让人发出墨薇花一样的香味;可它也很毒,当它在蔓延至全身,人就会死。”
“啊,为什么?”小女孩虽然不懂,但死这个字实在太敏感了,她吓得当场哭出来,“墨墨不要娘死,墨墨不要!”
“娘不会死的,因为有你爹爹。”她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说,“你爹爹捡到娘的时候,墨薇都到脖子了,现在才到肩膀,以后会慢慢收缩的,墨墨乖,娘不会有事。”
“可是,花为什么会从娘的身体里长出来?”小女孩实在想不通,花不是在花园里长吗?为什么会在人的身上长?
“因为有个人把它种在娘身上了。”
“为什么?”
“因为娘伤了他的心。”
可是后来,墨薇再也抑制不住了,彻底地夺走了她母亲的生命。她没想到,她母亲口中的他居然是宝宝!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宝宝温柔地注视着她,柔和的五官,低垂的眼帘,蝴蝶般的睫毛,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抱抱她,但手到半路,却换了方向,转而拭去了她的泪水,“小宝宝,别哭。”
蓝希环猛地推开他:“别碰我!”
宝宝脸色一灰,许久,他讪讪收回手,微微叹息了一声,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蓝希环根本不会理会他的道歉。他弯起嘴角想笑,可不知为何,眼泪却缓缓地划落,他深深地看她一眼,似乎要把她深深印入心里一般,僵硬地转过身,走出了她的视线。
蓝希环泪流满面地望着他缓缓离去,他的身影时似那么遥远,那么模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不真切。
她伤心,她恼怒,她愤恨,她希望他能解释,她希望他不是那个人,可是他没有,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离开了!她捶着地板大哭:“宝宝,你混蛋!你全家都是混蛋!�”
墨意离去的日子,她依然言笑晏晏,仿佛他不曾存在过。可只有她知道,她一点也不开心,她心里有太多负担,太多委屈,太多无奈,多到她无法向人诉说。
月光如水,洒落地上,斑驳的月影伴着落花起舞。久违的荧火虫乘着晚风飞入花园,忽明忽暗。
蓝希环把手搁在古筝上,却拨不动一根琴弦,曾经最熟悉的古筝似乎眼前最陌生的东西。恍然间,她感到自己的心缺失了最关键的一根弦。
她轻轻叹口气,起身走出后院,仰望幽蓝幽蓝的夜空。夜晚的山谷分外安静,安静得让人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甚至让人心存敬畏。
“宝宝,你看,天上有好多星星在飞啊!”
“不,那是星星的眼泪。”
“星星为什么会哭?”
“因为它离开了心爱的人。”
“为什么她要离开心爱的人?”
“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宝宝黯淡着眼神,望向夜空的眼神深邃无底,他幽幽道,“星星每天都在祈祷,为它所爱却无法在一起的人祈祷,轻轻地、默默地……”
蓝希环把脸蛋埋在指间,落寞地蹲在地上,想起曾经与宝宝一起说过的话,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她望向天空,喃喃道:“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秋风吹过,传来悠悠的声音。
这一夜,她独自在窗前空坐到天明。在房里坐久了,又出到湖边坐,不思不想,任风吹乱秀发。心,薄若蝉翼,重拾的刹那只剩下隐隐的痛淡淡的伤。
奶娘在身后担忧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小姐,回去吧,这里风大。”
蓝希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奶娘顺势把她搀回房,哽咽道:“小姐,你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蓝希环双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把头埋在她怀里,潸然泪下:“奶娘,我想我娘了。”
这时,红姨急匆匆从回廊边跑过来,急道:“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呢?”
奶娘一边手抱住蓝希环,一边手放到唇边,示意红姨小声些,又道:“什么事这么急?”
红姨急道:“小姐,出事了!太子今天亲自登门来了,说要当面质问谷主为何没有医者之心。我们可要怎么办?”
太子要当孝子?蓝希环迅速敛了情绪,略略思索,随即明白,水墨城之行他并没有捞到好处。她在奶娘的怀里抹干泪水,抬头定定地看着镜子,不疾不徐道:“看雾爷爷怎么说?”
第二卷 030 前途艰险
蓝希环因为年纪尚轻,一般都是由雾爷爷代理,他年纪大,知识渊博,白胡子一大把,且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很能胜任这项工作。
红姨叹气道:“雾叔叔正在招待他,其他人都接待医患去了。”这天刚好是初一,接收医患的日子。太子来了,他们也不能像平时一样闭门不见。
蓝希环没说什么,径自走到后面,洗了把脸,让淘淘帮她打点好,才道:“你去议事堂等我。”
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齐聚议事堂。蓝希环在首席坐下来,定定地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缓缓启口:“既然挡不住,那就接吧。”
内堂顿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与皇室对立的后果,此时太子亲自来请,他们没有退路。但此时时局混乱,给皇上治病简直是在竹尖上跳舞,若有丝毫差错,药王谷便会毁在他们手中。
进难,退亦难。
林叔叔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向众人道:“据太监所说的症状,皇帝很有可能是中了慢性毒,但不能确定,我们谁去合适?”他精通医术,擅长治疗内伤,却止于毒术。
他话音刚落,红姨便正义凛然地站出来:“我去!”红姨向来负责草药,对对症下药很有一套,但她却不熟悉看症。
周围立刻向炸开了锅,每个人都自告奋勇地想去。但实际上,蓝希环都明白,他们只是想保护她。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便得出结论,派两人共同合作:雾爷爷当主治,红姨当助手。
蓝希环摇摇头:“你们都别去,我和雾爷爷去。”
百里先生平时沉默寡言,此时却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不行!”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林娘的反对声尤其激烈:“小姐,蓝家就剩你一个人,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们该如何向老爷交代?”
蓝希环扫了他们一眼,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神情。这些人,都是她爷爷或父亲带回来的病人或在路上捡来的小孩,如今都成了一家人。
她严肃着面容道:“他会回来的。而且,”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去治病而已,哪有这么多可担心的。你们都不用去,我来当雾爷爷的助手。”
药王的真正传人只有两个,如今他不在,只剩下她一个,她不能不出面。高明的大夫不一定是用毒行家,但用毒行家却一定是高明的大夫,就像雾爷爷,解毒能手则在两者之上,她就是这后者。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下来。蓝希环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换上男装,戴了面具,化装成助手模样,与太子一同回宫。雾爷爷和蓝希环同坐一车,他也禁不住担忧道:“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称呼不对,于是隐了称呼道:“这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老朽年纪大了,什么也无所谓,可你还……”
蓝希环望了望窗外列队行走的侍卫,放下窗帘道:“我有心理准备。”两人都知道被卷进官场有多凶险,顿时都没了话语。
这时,前面马嘶声四起,有人大喝道:“有刺客!”只听得达达的马蹄声起,兵器交戈声从四面传来,随即有人大喊:“保护殿下!”
外面乱作一团,蓝希环和雾爷爷相视一眼,两人同时踹开窗口跳了出去。他们刚离车,马车便被砍成了几片。
蓝希环举目四顾,太子只带了二十个侍卫,可黑衣人却个个武功高强,也不知是何方人马。黑衣人一见到雾爷爷,都纷纷围了上来。
太子急道:“保护神医!”
雾爷爷不以为意地一笑,手一扬,毒粉如烟,吸入者,纷纷倒下,无一例外。蓝希环看在他身后,不由得会心一笑,雾爷爷曾经是一名毒医,如今只把他们毒晕,已是给足了面子。
太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雾爷爷,歉然道:“本宫准备不足,还请神医见谅。”
雾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摇摇头,只是叹气。刚出门就如此凶险,皇宫绝对会比龙潭虎穴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黑衣人被解决,众人才留意在场的两辆马车皆已被毁。太子这才赫然发现上了黑衣人的大当。马车被毁,药王谷距离皇宫有四十里路,要走到,至少要半天。他堂堂太子,何曾走过路?更何况,若有人故意拦截,他们会更加艰难。
他于是向雾爷爷道:“不知神医谷中是否有马车?本宫他日定会十倍送还。”
雾爷爷与蓝希环相视一眼,雾爷爷行礼道:“草民惭愧,马车皆是无蓬无顶,为移动病人所用的独轮车,恐怕……”其实药王谷马车不少,只是雾爷爷心思缜密,知道有人故意暗中阻拦,不让他们进京。他们本不想去,干脆顺了那人的意。
太子只得先派人回宫取车,他们一干人就在路边等。道路两旁是参天的松柏,蓝希环闲着无聊,就在附近寻找草药。太子则向雾爷爷询问一些关于医药方面的问题。
没多久,前方放哨的侍卫突然紧张地跑回来报告道:“前方出现大队人马。”
药王谷出谷的路只有一条,眼看那批人马渐行渐近,众人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太子眉头一皱,正待下令抗敌,却意外地看到前行骑士挂着睿王府的旗帜。
窗帘撩起,一个头探了出来,蓝希环同时也在树林里探出头——两人视线相对,蓝希环不屑地撇了撇嘴,尚瑾为什么要来?
尚瑾出了马车,与太子寒暄一番。太子讶异道:“将军,你这是?”
尚瑾面带担忧道:“格格不知道吃了什么,这几天上吐下泻的,府里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因此找来这里。”她看了看太子一干人马,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您亲自前来,莫非是皇上他——”
蓝希环在旁边听着,则知道了尚瑾的意图——尚瑾知道了她答应替皇上治病的事,特地赶来了?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被人窥视的感觉,令她非常不快。
尚瑾瞥见她不屑的眼神,暗中摇摇头,悄然经过她身边,留下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话语:“小蓝子,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尚瑾一眼就识破了她。她怔了怔,不领情地偏过头。
尚瑾为了接所谓的神医,多带了一辆马车,干脆做起接送的任务,让蓝希环和雾爷爷同车,而太子一辆车,自己与其余护卫侍卫一起,骑马。
所有埋伏的人等的都是太子的车,对睿王府的车自然不在意,这一路,意外地顺利。
进京城,到了宫门,原本安静的周围突然热闹起来,蓝希环刚下车,就看到朝廷各路人马,先是各个皇子不一的神态,然后是晋王意味深长的注视,再次是尚瑜面无表情的样子,然后是朝廷各大官员或担心或看好戏的表情。
尚瑜冷面冷心地扫了蓝希环一眼,转向自家姐姐微微颔首。尚瑾弯起嘴角,朝他做了个手势,随即向太子告辞离开。蓝希环瞥了一眼尚瑜,尚瑜仿佛没看到她,亲切地与各大官员寒暄着,在他们的溜须拍马下面如春风。
睿王尚瑜……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想起在水墨城时,她毅然离去了,如今,尚瑜还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他的背影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修长。两人的距离不过短短的五十步,昔日就在她身边谈笑风生的尚瑜,此时也似乎有千重山万重水那么遥远,远到她无法企及。
宫中太监拂尘一扫,掐着兰花指,捏着尖细的嗓子道:“来人,带他们下去检查。”外人入宫一般都要检查是否携带兵器。蓝希环知道这条规矩,也早有准备。想要瞒过检查的太监,唯有一个办法——用药。她紧紧握紧了药瓶,把手藏于袖中,准备着应付一切可能的状况。
那药的名字叫“神迷”,可使人产生幻觉,并失去自我意识,任人摆布。
第二卷 031 雪上加霜
蓝希环与雾爷爷一同被请进了旁边的偏殿中,殿里有三个人,加带路的一共四个。两人相视一眼,正要动手,带路的小太监却突然以他们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我们是睿王的人,两位可放心。”然后,他一扫拂尘,高声道:“打开药箱,仔细检查!”
一个太监走上来,用力地打开他们的药箱,等了一会儿又关上,里面的物品却一件也没看。蓝希环和雾爷爷狐疑地看着他们,小太监又道:“脱衣检查!”只见两个太监同时脱了自己的外衣,做出脱衣服的声音,再做出穿衣服的声音来。最后再“检查”了一遍鞋子,太监便道:“检查完毕。”
蓝希环仿佛进房看了一出戏,看完了又回到原点,让下一批太监带进皇上的寝宫,不过,知道有尚瑜暗中相助,她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皇上真的如民间传说般的卧床不起,甚至更为严重。他整个人已陷入了昏迷状态,面色如灰,气息时有时无,距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与金碧辉煌的宫殿相比,显得更是悲凉。
蓝希环与雾爷爷配合默契,雾爷爷伸手把脉,她在旁边打下手,用针试了一下体内的毒,很快得出了病因。
这毒不难解,可为什么太医没一个治得了?是不懂还是不愿?!她心中警铃狂响,这皇上曾经也是一代枭雄,如今却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成为重臣的眼中钉,她顿生一种悲凉感,不知是为英雄迟暮而叹息,还是为自己站在针尖上的命运。
她取了颗保命心丹,运内力把它溶在开水里,让皇上喝了,雾爷爷用银针护住他的心脉,开始工作。
蓝希环在旁边看着,随手开了张单,让太监煎药。太监煎好了药,便要喂给皇上。她向来小心谨慎,遂道:“草民先看看药煮得如何?”
太监脸色一白,乖乖地把碗递给她,她闻了闻,便倒掉了:“这碗煮坏了,你重新煮过吧。”药煮得其实没有问题,可偏偏就少了最关键那味。
太监狠狠地瞪着她几许,讪讪下去了。
太监再次把药捧上来时,没有少放哪味药,却放错了两味,蓝希环心里愈发紧张,她不想知道谁在暗中阻挠,可是,这关乎到很多人的生命!
太子看着蓝希环阴晴不定的脸色,关切地问道:“我父皇他——?”
蓝希环摇摇头:“没事,只是药煮坏了。”
太子大怒,当场命人把太监拖出去斩了!
新的太监再也不敢胡来,可当他把药喂给皇上时,皇上突然吐血不止,雾爷爷大吃一惊,急忙点住他的穴道,太子大惊,拍案大怒:“一群庸医!来人,把他们拖出去斩了!”
一群侍卫蜂拥而上,将雾爷爷和蓝希环抓了起来,蓝希环挣扎无果,她知道唯一能救她的只有皇上,于是她暗中运气,弹了一粒药丸进入皇上嘴里。
侍卫扭着他们往外走,无意中她眼角余光瞥到皇上床边竟种着一株银心灵草,正吐着花朵,娇媚而轻盈。
她再扭头看看皇上,顿时明白过来,皇上的床是紫檀木所制,紫檀与银心灵草混合在一起,会散发出毒气,使人四肢无力,而和她所用的浴火香混合在一起,会令人气血逆流,当场吐血!
她猛地推开侍卫,朝银心灵草洒了把药粉,草登时枯萎,可侍卫以为她要逃跑,又把她抓住了,力道大得她的手臂几乎被扯脱臼。
蓝希环挣扎道:“等——”她话没出口,就被侍卫点了哑穴。
走出皇上的寝宫,尚瑜和晋王见到这情形似乎也不怎么诧异,尤其是尚瑜,他只是微微笑道:“关心则乱,殿下太心急了,先打入大牢问清楚是谁指使的也不迟。”
太子黑着脸:“打入死牢!”
尚瑜望着两人被送入死牢,眸光渐浓,但他只是淡淡道:“皇上如何了?”
太子回眸瞧了皇上一眼。皇上依然沉迷不醒,但血止住了,气息也顺了许多。他阴沉着脸,甩了甩衣摆,出门。
地牢里阴暗潮湿,霉味重重,蓝希环鼻子甚灵,且日日与花草为伍,对如此恶劣的环境难以接受。周围全都是穷凶恶极的死囚,见到有新人进来,纷纷前来搭讪,曰,黄泉路上又多了一个伴儿。
雾爷爷看惯了世间的一切,反而祥和许多,只是叹息地摸着蓝希环的头道:“小姐,老朽连累你了。”
蓝希环摇了摇头,这本来就是一个局,只是他们不慎闯入其中,成为替罪羔羊而已。
地牢里一丝光线也无,他们沉默地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咿呀一声,大门开了,地牢里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线,几个脚步声响了起来,蓝希环抬起头,是尚瑜。她心里有种不可名状的喜悦,往日在她心目中“面目狰狞”的尚瑜此刻看起来是多么的温柔。
尚瑜气定神闲地走到她的牢门面前,有意无意地用折扇拍着掌心,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道:“这就是要谋杀圣上的人吗?”
蓝希环心里一凉,只听到那狱卒谄媚道:“回王爷,就是他们!”
尚瑜笑着摇摇头:“唉,药王谷的人也不过如此,难怪被抄门。”他说完,若无其事带着人离开了。
药王谷被抄门了?!蓝希环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内外都凉透了。药王谷毁了,他却还来嘲笑她,她在心里狠狠地嘲讽了自己一把,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活了十六年,在到睿王府之前,她的世界五彩缤纷,鲜花浪漫,如今突然被卷入这宫廷的斗争中,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不恨别人,她只恨自己。
一阵风飘过,牢门前突然多了一个人,蓝希环诧异地抬起头,是宝宝,白衣飘飘,翩然如玉树临风,与大牢格格不入,只见他一挥手,附近牢狱里的人纷纷晕倒,无一漏下。
他扫视了周围一番,才走到蓝希环牢前,伸手取下头上的发簪,对着锁弄了一会儿,锁便开了。他一脚踏进牢房,急切道:“小宝宝,跟我走,我会保护你。”
蓝希环头一扭:“不用!”望着他眼皮下明显有黑眼圈,她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和前一次相比,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下来,甚至有股沧桑之感。
宝宝叹气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得将近沙哑,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也先出了牢再说,好吗?”
蓝希环语气若寒冰:“滚!�”
宝宝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般,脸色同时变作灰黑,只是失神的站在她面前,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最大动力。
蓝希环瞧见他的样子,心里隐隐不忍,但她终究没说话,转过了脸去。
雾爷爷瞧见情况不对,又怕狱卒突然传进来,急忙把他推出牢门,急道:“你快走吧!”
蓝希环负气地背过身,等到他出了门,再也看不见他时,泪水才狂涌而出,全身瑟瑟发抖,呜呜咽咽哀哭连声。
雾爷爷沉沉地叹气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在牢狱里简直是度日如年,两人靠在一起,背对着墙坐着,皆是默默无语。走到如今这一步,虽然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可当真正坐在牢狱里时,却才发现,之前所谓的心理准备根本就不算什么。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狱卒举着送油灯走在前方,后面是几个囚犯。蓝希环本来没有心情去看这些,可突然,其中一个囚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叫声,虽然压抑,她却瞬间抬起了头——这是淘淘的声音。
果然。不但淘淘在,药王谷其他人也有部分在其中。看着他们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蓝希环仿佛看到了药王谷在自己面前垮了下来。脸色刷地变得灰白,甚至连哭也哭不出来。
也许是出于某些人的某些用心,药王谷的人都被分开了,距离远得彼此看不到对方。如此的囚禁,更是加深了她心中的不安。第一次进牢狱,进的居然是死牢。
第二卷 032 本质
蓝希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们之所以会进来,全都是因为她,她自责得几乎想撞墙,但她知道,她不能这样下去!
要越狱吗?这个方法对于武艺高强的他们自然没有太大的难度,可蓝希环不愿如此——药王谷会从此名声扫地。除了越狱还有什么办法,她暂时也想不到。
就在这时,牢前突然又多了两个人,蓝希环缩在角落里,只是疲倦地抬了一下眼,这一看,却惊喜得跳起来,其中一人和她此时的面貌一模一样,另外一个是杨叔叔。
杨叔叔急道:“小姐,快跟我走,淘淘顶替你。”
蓝希环这才知道是淘淘,也许是见到自己人的缘故,她瞬间便冷静了许多,问道:“家里现在如何了?”
杨叔叔道:“不用担心,我已经把所有会攻击人的动物都放出来了,还有其他在守着,就等你回去。”
蓝希环沉吟半响道:“我先不回去,你让百里叔叔把家里看好了,不允许任何外人干涉;另外,你替我去调查一下谁是幕后指使,他日我们出去了,十倍奉还给他们!”
杨叔叔点头应下,可淘淘急得不行:“小姐,你先出去,不要在这里受苦,好不好?我——”
蓝希环摇头道:“不用,我在这里还有事儿。”但这只是她的一个借口,她不愿意让她忍来替自己顶罪。
淘淘虽然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但杨叔叔却明白了,他急道:“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切都先出去再说。”
蓝希环只是摇头。
刚把他们劝走,狱卒便吆喝着走了过来,把她和雾爷爷一起带了出去。她正寻思着是怎么回事时,两人就被分开了,雾爷爷向左她向右。
雾爷爷被带走之后,很快又回到狱中,少时,一个狱卒悄然来到了他所在的牢狱,当时他正在闭目打坐,虽然是狼狈,依然仙风道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狱卒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缓缓取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了棱角分明的脸,竟是晋王。
晋王缓缓在雾爷爷面前蹲下来,与之平视,关切道:“谷主,可委屈你了!”
雾爷爷缓缓睁开眼睛,直视着他,却不回答。
晋王无奈,只得继续道:“你若愿意帮助本王,本王随时可以救你出去。”他的话说得很清楚,他会出手的前提是雾爷爷必须归顺于他。
雾爷爷缓缓摇摇头:“感谢王爷的厚爱,只是老朽已老,无能为力了。”这个的拒绝意味也很明白。
晋王眉头微微一皱,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本王知道您是无辜的,可你不想报仇吗?难道就这样被人陷害?!”
晋王不肯放弃收拢药王谷的大好机会,他失去了孙药师,若能得到雾爷爷,不但能顶回孙药师的位置,更能得到整个药王谷,完全是扔芝麻拾西瓜。
雾爷爷又何尝不明白的他的心思,但他仅仅微笑道:“老朽一辈子什么都做过了,就差进死牢了,试试这滋味也不错。”
而与此同时被带出牢狱的蓝希环,却享受了丝毫不同的待遇。就在她抬头望着天空,估计时辰时,眼睛就被人蒙住了,穴道也被点。黑暗中她只觉得有两个人把她抬进了轿子。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又被抬出了轿子,穴道也解开了。
她伸手扯掉眼上的布条,眼前是一个阴暗的大堂,什么也看不见,但凭着听风辨器的本领,她知道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在屏风背后,一个就站在她身边,警惕地盯着她。
随着一声轻咳,屏风背后的人缓缓启口:“你叫什么名字?”
蓝希环略一沉吟,捏了个假名:“林——宝宝。”
那人察觉到她说姓名时之间稍微停顿,但他并不挑明,又道:“林宝宝,你可愿意说出你的幕后指使人?”
蓝希环不解道:“什么?”
那人缓缓吐出一句话,语气极轻,字字却如闪电劈下:“指使你谋害皇上的人。”
蓝希环当场怔住,这真正印证了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人见她瞠目结舌,以为效果达到了,遂道:“你的师父都招了,你还不愿意招吗?”
师父?蓝希环立刻知道他指的是雾爷爷。雾爷爷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招认罪。她一想通,便知道这是对方用的是心理战术,即道:“草民自认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怎么招认?”
那人声音略微一提:“你可以不招,但你想当谷主吗?”
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被蒙上眼睛,耳朵自然更犀利,她在脑袋里搜索许久,猛地想起一个人来——这是太子的声音!
她宛若当场掉进了冰窖中,冷得浑身发抖,她怕太子发现自己的不妥,紧紧攥紧了满是汗水的拳头,故作磕磕巴巴道:“草民……草民……”
太子以为她心动了,继续诱惑道:“你只要承认尚珝是药王的关门弟子,这谷主的位置就是你的。”
蓝希环脑袋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切根本就是太子的阴谋,他屈尊去请她替皇上治病,其实是个诱饵,是故意让她当替罪羔羊,真正的目的是打垮尚瑜。
太子本就不想治好皇上,而天下若还有药王谷治不好的病人,那说明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他不但获得孝子的美名,更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皇位继承人。尚珝名义上是尚瑜的亲弟弟,药王谷若是被冠上谋逆之罪其关门弟子尚珝自然成为其中重要一员,被株连九族;尚瑜就算侥幸得以保全,也必定元气大伤,再也无法与之抗衡!
蓝希环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甚至连指尖都充满了汗水,全身宛若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一样可怕。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令她几乎全身无法动弹。她惶恐道:“不,我不知道,我……”
太子郁闷地皱皱眉头,随即笑道:“你不必急着回答,可以先回去好好想想,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他对她旁边的人道,“带她下去,让她清醒清醒。”
很快她的眼睛又被蒙上,带出了房间,路似乎一直往下,似乎是地下室。
走了几许,忽而隐隐有一股铁锈的血腥味钻入鼻中,她心里一震,难道太子要对她进行私刑拷问?
随着血腥味越来越浓,蓝希环不安的心思反而慢慢平复了,她紧紧攥着拳头,如果非要如此,她只能来硬的了。就在这时,蒙眼布被取下,一股腥风猛地迎面撞来,蓝希环呆住了。
她在药王谷偶尔也会碰到全身烂得一塌糊涂的病人,但像眼前如此血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此时她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的窗全部打开了,窗后有一个大石室,摆满了排大架子,犯人奄奄一息地挂在架子上,鲜血淋漓,各种鞭痕、烫痕、锯痕……没有有一块完成的地方。
蓝希环只觉得恶心,忍不住捂住了鼻和嘴。挟持她的人冷冷道:“你可想清楚了,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她又被蒙上眼睛,带回了监狱。当她再次除下遮眼布条时,却发现,所在的监狱不是原来和雾爷爷在一起的那个。她问狱卒道:“为什么突然换监狱了?”
狱卒不答,落锁,走了。
蓝希环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前思后想,唯有一个可能——太子怕她和雾爷爷相互沟通,改变主意,或者是发现他骗了她。她稍稍定下心来,这说明雾爷爷什么也没说。在牢狱里,她也是凭空猜测着,惟有这样想才能令她好受些。
她不时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尚瑜,想起宝宝,想起以前的种种,她甚至有种自己走到了末路的错觉,因为她听人说,人在临死前会回忆到生前的一切。
尚珝……她又想到了自己曾经扮过的人。太子这几天必然到处寻找尚珝,她淡定了一些,太子不可能能找得到尚珝,可他要是安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给尚珝,那怎么办?
她左想想,又想想,越想越感觉不妙。望着黑乎乎的四周,她根本无法入眠。期待尚瑜救她吗?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尚瑜就算救她,也不会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地位、权势,甚至是所谓的“尚珝”。
第二卷 033 谁是谁
世间又有多少人愿意成为别人的影子?尚珝……蓝希环嘲讽地勾起嘴角,她不但当了别人的影子,还迷失了自己。
宝宝呢?那个从她最憎恨的地方来的男人!她伤了他,却最终也伤了自己。她想嘲笑自己一番,可心里实在是太连嘴角也扬不起来了。她硬是双手扯着自己的嘴角摆出一个笑容来。
想着自己这样,不觉得又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流。她傻傻地望着灰黑的天花板,不禁又想起他,他是她最不愿意想起的人,却又是心底最挂念的人,如今,她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吗?
如果就这样走了,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他!她原本冷却的心情迅速热了起来。她着急地在方圆不到几尺的空间内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怎么办。
第一次,她心情如此急切地想找一个人,或者想要出去,可是,这条条的大木门却紧紧束缚着她。她心急地用手指狠狠地在木头上刮出几道深深的痕迹来,就在她正要不顾一切毁掉木门时,一个人进来了,依然是白衣飘飘。
宝宝站在牢门前,定定地注视着她,黯淡的眼眸里除了浓浓的担心,还有深深的绝望,细细的泪水缠绕在其中,宛若隔了一层雾,朦胧不清。
蓝希环第一次见他出现这种神情,也不禁呆了。两人默默地对视着,看着彼此的眼眸里说不明道不清的忧伤。
他垂下眉眼,低低道:“小宝宝,你随我出去,好不好?就当我求你了。出去之后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无怨无悔。”
蓝希环仰起脸,怔怔地看了他半响,缓缓站了起来,但仅仅一下,又坐回去了:“我不走。”
宝宝不理她,三下五除二点了她的穴道,把她扛起来。蓝希环缓缓叹了口气,幽幽道:“宝宝,如果你真的对我好,就不要带我离开。”
宝宝一怔,很快又把她放回原处,摸着她的头道:“小宝宝乖,不走就不走,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帮你做。”
蓝希环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宝宝苦笑了半响:“你心中有这么介意吗?”他摇摇头,苦笑道,“告诉你又何妨,我姓墨,叫墨意,水墨城唯一姓墨的男人。”
蓝希环先是呆住了,忽而泪流满面:“墨水的墨,意思的意?”
宝宝意外地看着她,肯定地点点头。
墨意……墨意……蓝希环终于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曾记得,她母亲和她说起的一切,她母亲把她抱在怀里,悠悠道:“在水墨城时,娘每天都和他在一起,每次依姑姑找不到娘时,就会问‘晴儿呢?’,侍女们回答‘在墨意那儿’;依姑姑又问‘墨意在哪儿?’,侍女们又说,‘墨意在晴儿那里’。”
小女孩快乐地拍着手,甜甜地问道,“他像奶娘一样好吗?”
“不,奶娘平时都很强硬呢,总是逼着娘吃药;他是个男的,长得很好,像女孩子一样……娘还记得夏日有一天晚上,他和娘比试看谁抓的萤火虫最多,输的人就要把全部萤火虫吃掉……死的不算。”
小女孩惊奇地睁大眼睛问:“娘,萤火虫能吃吗?”
母亲浅笑着,继续说道:“可以药用。那时我们捉了整整一夜。娘比较笨,每次不是抓不住,就是把萤火虫捏死了;意意却织了一个网,捉的要比娘的多好多……”
“娘为什么不织一个网?”
“娘不懂。”
“娘输了吗?”
“娘才没有输。”她母亲笑眯眯地说,“我们把萤火虫装在袋子里,天亮时,打开一看,萤火虫都死光了。”
“意意肯定会很伤心吧?”小女孩兴奋地又跳又笑说,“娘好聪明哦。”
她母亲又笑了:“他是娘小时候的玩伴,是娘最好的朋友呢。”她眼前不禁又幻出曾经的情景,天很冷时,他总会迎着风走,让她拉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下雨的时候,他总会抱着她,用身体帮她挡雨;她在哪里睡着了都没关系,他总会把他抱回去……她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在镜水庵上,蓝希环和他也曾经做过奇奇怪怪的比试,抓蜻蜓、潜水、比翻跟斗……她早就应该知道……除了墨意,还有谁有这种奇怪而多变的性格?
她捂着脸,悲泣出声:“宝宝,对不起……”
墨意怔了怔,突然控制不住盈眶的泪水,他悄然背过身,生怕被蓝希环看见了通红的脸。
原来,她母亲一直都记得他,甚至她也知道他……这二十年的付出,瞬间就得到了最大的回报。
墨意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晶莹的泪珠:“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知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现在我只想救你出去。”
蓝希环不禁又想起他来,她手忙脚乱地掏出罗帕,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帮我找到他,他能救我。”
墨意点点头,重新弄好锁,躲过侍卫,飞奔出宫,当他打开罗帕,上面只有三个字:墨未浓。
墨未浓,情已逝……吗?他轻轻抚摸着罗帕,脸上浮起一股沉沉的沧桑,末了,他回头看了看牢房高高的围墙,足下一点,飞檐走壁,不到一刻钟,就进了睿王府。
尚瑜正在书房沉思,忽感有异,他不慌不忙地看向窗外,墨意竟在梧桐枝上坐着,以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向他招手。
他挑眉道:“墨意,别来无恙。”
墨意耸耸肩,把罗帕扔进他怀里,如风般离去。尚瑜追出院子,就听见尚瑾急切的声音:“宝宝,你来了,为什么不愿见我?”
墨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在初生的月光下悠长又悠扬:“小瑾儿,你已经长大了。”
这一夜,睿王府无人入眠。
当正午的阳光直射京城时,尚瑜便到了一品轩。在雅间里,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面前的美人。美人脸覆面纱,水眸潋滟含情,清风偶尔吹起面纱一角,露出小巧的下巴,耳坠闪闪发光。每当她轻轻摆动纤手,左腕上的小银铃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面容、这身段、这眼眸、这体香……这个人是蓝希环无疑。尚瑜不禁想起墨意转达的话:在你在看到她的瞬间,就会知道,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又想起蓝希环的一边耳坠,此时还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他仔细瞧了瞧眼前的美人,她只带了一边,另一边耳垂竟是空的!牢狱里的她和眼前的她,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为何能做到一模一样?
他轻轻啜了口茶,缓缓启口:“墨未浓?”
她晃着手上的铃铛,浅浅一笑,音若碎玉落冰:“我不是。”
尚瑜挑眉道:“那你是谁?”
她看着窗外,淡淡道:“你无需知道。”
尚瑜当她是在掩饰,遂道:“无妨,我们谈笔交易,如何?”
她收回眼光,看着他:“请说。”
尚瑜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容:“我保你进宫救人,你来我王府。”
她一阵轻笑,清朗干净若碎玉落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忙。”她说完,推开雅间的门,站在栏杆前,俯视一品轩的大堂。
大堂座无虚席,就在最中间的空地上,说书人正说得眉飞色舞:“药王在三年前已自杀,这入宫之人不可能是药王!”他清了清嗓子,得意地看着周围哗然的神色,继续道,“有人说,这人是故意假冒药王,进宫毒害圣上!”
她听了,冷冷一笑,声音宛若天外飞来:“不知道就别胡扯。”这句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天仙般的美人。
说书人脸上挂不住,头一抬,瞪着他道:“小姑娘下巴轻轻说话不知轻重,难不成你知道?”
她淡淡道:“皇上已经苏醒,你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众人纷纷“咦”了一声,奇道:“皇上醒了?!!”
尚瑜适时走出来,点头道:“皇上确实脱离危险了。”一品轩的酒客多是达官贵人,自然认识尚瑜,此时得到他的证实,莫不欢呼起来。可尚瑜想不明白,皇上这是绝密的事件,她究竟如何得知?难道她才是真正的蓝希环?
第二卷 034 美人如梦
她浅浅一笑,又轻声道:“你们可知道,药王医术乃家传,他之所以能成为药王不过是因为他是家中的嫡长子。他去世了,不代表他家人也都去世了。昨日入宫救圣上的得了药王谷真传的叔叔,现任谷主,难道还不能代表药王谷么?”她虽然是一片胡扯,可外人对药王谷不熟,她的话又合情合理,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点。
说书人冷冷一笑:“你连正面目也不敢示人,凭什么让人相信你?”
这句话刚好说到酒客的心坎上,且堂上酒客多是男人,见到她婀娜的身段,莫不为之倾倒,恨不得一睹芳容,顿时集体起哄。
她轻笑道:“我无须得到你的相信。”她高傲的样子看在众人眼里,众人不禁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
她伸出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我叫蓝以环,上任药王唯一的传人兼女儿,现任药王。”
一品轩像炸开了锅,人群纷纷扰扰,几乎全朝她涌过来。她气定神闲地回眸一笑,风华刹那,众人一愣,她却已下窗,上街。
尚瑜急忙招来范筒,吩咐道:“让二十四骑随从保护,另加十个隐卫,绝不能再让她出事!”
范筒领命而去。
蓝以环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似月下仙子降临人间,飘飘忽忽,似乎脚不着地。她怅然一笑,买了两个风车,摇啊摇啊,像个淘气的小姑娘,银铃阵阵清响,不知身后迷倒了一片人。
走到宫前,太子等一方朝廷重要人员一字排开,站在她面前。她丝毫不放在眼里,浅笑道:“麻烦各位让开些,好让我进去。”
太子冷冷地盯着她,几乎全城的老百姓甚至是官员全都站在他身后,声势之大,全所未有。他紧紧蹙眉,不情不愿地侧过身,让她进宫。太子让路,自然无人再敢拦,就这样让一路顺着走到皇上的寝宫。
皇上此时躺着难受、坐着也难受,站着更难受,见到她神情掠过一丝怀疑,勉强开口道:“你是哪个宫的妃子?”此时有人来看他,他不禁有一丝感慨。他尚未逝去,可后/宫的女人却都纷纷拉拢亲王,寻求靠山去了,反倒把他这个皇帝晾到了一边。
蓝以环弯起嘴角,轻轻一笑,伸出两根细嫩的指头:“答应我两个请求,保你半个月之内下床。”
皇上刚想点头,但脸色一沉,又摆起皇上的架子道:“你要金银珠宝,朕都可以给。”
蓝以环嘲讽地一笑:“一,把关在牢里的药王谷的人放出来;二,在你有生之年,不得为难药王谷。”
蓝以环的出现震动了天下,京城像炸开了一般,每天,所有人都齐聚在一品轩,等待她的消息。一品轩为响应号召,在门前竖起了一个长十尺宽十尺的木板,计算日期。
而牢狱里的药王谷人的待遇也从最差变成了次差。他们却仍然分开关押,像蓝希环这一辈年轻的,太子则把他们视为可以拉拢的人,不让与其它人接触,对中老一辈,则威逼利诱,无所不为。
可后来,太子不管做什么,却都被人提前一步,给压下了,或派人当场看着,让他什么也做不出来,虽然没有人说,却谁都知道,是尚瑜的势力在盯着。战场从此转到了东宫与睿王府,药王谷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蓝希环在牢里坐立难安,里面满是虱子跳骚,她夜夜拍蚊,沾了满手的蚊血,恶心至极,头发虽然她极力保护,仍然乱如疯婆,她紧咬牙关,碎碎念道:“我绝对会十倍奉还!”
就在她蹲在墙角画圈圈时,墨意又来了。他脸上挂着春风办的笑容,身后提了一个大包裹,进到牢狱就好像回到了家一样,他自然地往地上一坐,把包裹打开,取出一个瓶子递给她:“这个能杀虫。”
蓝希环接过,瞥了一眼,马上跳起来,在四个角落洒了一些,打开水囊,洗了手,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眼巴巴地瞅着他:“有吃的不?”
墨意爱怜地看着她,又取出一包龙眼,掰了一颗,递到她嘴边:“乖,吃一个。”
蓝希环一口咬住,嚼了几下,很熟悉的味道,很甜。她心里泛起一股忧伤,道:“我家后院摘的吧。”
墨意点头。
吃完东西,蓝希环迫不及待问起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墨意上下前后左右细细看了她一遍,沉吟道:“小宝宝,你得告诉我,外面那个和你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她回来了?!蓝希环一听就知道是蓝以环,除了她,没有人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心中狂喜,即刻往外跑。墨意急忙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蓝希环急道:“我要去看她!”
墨意把她按坐下来,语重心长道:“现在是白天!”
蓝希环诧异地一挑眉头:“白天你也能这么光明正大进来?”
墨意不以为意道:“天下岂有我到不了地方?”他这句话说得傲气十足,坐在肮脏臭乱的监狱里就像坐在最豪华的厅堂中,丝毫不影响他的气质。
蓝希环不禁又想起尚瑜,那个人恐怕是连踏进这种地方都嫌侮辱了身份吧!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失望道:“好吧,晚上再去。”
墨意却不打算放弃之前问的话,又道:“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和她到底谁真谁假?”
蓝希环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们谁像真的一些?”
墨意再次以打量的眼神注视着她,轻笑道:“你的性格和你母亲比较像,但她——”他沉吟半响,恍然大悟道:“你们是双生儿!”
蓝希环无辜地耸耸肩,表示他答对了。他定了定,又道,“墨未浓究竟是谁?”
蓝希环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墨未浓才是她的真正的名字。她和蓝以环,一人从父姓,一人从母姓,但由于墨姓比较特殊,她母亲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不让她用,在他们去世之后,唯有蓝以环知道她这个名字。因此,这个名字一出现,蓝以环知道必定是她。
她靠在墙上,幽幽叹了口气,问道:“她会不会有危险?”
墨意摇摇头,伸展双腿,不以为意地笑道:“有尚家小鱼儿的人马保护,一点问题也没有。”他想起了什么,稍稍坐直了一些,道:“这事你不用理,他会解决的。”
蓝希环哼的一声,负气地扭过头,想起她在死牢里时,尚瑜曾来看过她,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发现之后,他竟然不说一句话,走了。
她气得只想挠墙。
想了想,她又不屑道:“他自然不能让人拖累他!”
墨意道:“你指的是尚珝吗?”他随意把手肘撑在她肩膀道,凑近她的脸,吹着气道:“小瑾儿可强悍得很。”
蓝希环安心地趴在他肩膀上,委屈道:“连药王谷她都能监视,还有什么她不能做?回去我一定要把机关换了,然后干掉她的人。”
墨意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肩膀,叹道:“你啊你!”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太子把她关入死牢后,怕夜长梦多,要求刑部立刻开堂审问。但尚瑜速度更快,硬是把事情压下了。太子便发布公文,让大理寺(职同刑部,但比刑部更高,主审皇亲国戚、高官犯法)趁尚瑜不在家到睿王府拿人。
时值尚瑾在家,她折扇一收,“啪”的一声,盖在案头,懒洋洋道:“大人有何贵干?”
大理少卿朝侍从打了个眼色,侍从立即上前,取出一纸公文,朗声道:“属下奉命逮捕尚珝,请将军见谅。”
尚瑾把公文接过,看也不看,当场撕了,随意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把印章一盖,伸到大理少卿面前:“来人,全部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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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035 夜长梦多
睿王府侍卫一涌而出,当场把大理少卿的全部人马制住了。大理少卿想不到尚瑾一个闲职将军竟如此大胆,震怒道:“你敢拒下大理寺?”
尚瑾冷冷一笑:“这里可是睿王府,您以下犯上,私闯官宅,末将还未问您呢!”末了,她把语气放轻一些,深明大义道:“大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是把尚珝是药王谷的人及药王谷的人谋害皇上的证据拿来了,人,您随时可以带走,否则,还请得您见谅了。”
大理少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好带着人马灰溜溜走了。尚瑾仍不打算放过他们,吩咐隐卫道:“把他们给我盯牢了,要是他伤了哪个,先记着,等事情完了,咱们再扒了他的皮!”
当太子准备再次下手时,尚瑜已经找到蓝以环,且皇上苏醒过来,勉强能开口说话,“谋杀”的罪名当场失效,药王谷的人因此脱离了死罪。
蓝希环听了,心情大好,尚瑜会做表面功夫,尚瑾却是嬉笑怒骂,敢说敢做,就算是大理寺也奈何不了她,更何况,大理寺卿是尚瑜的人。
入夜,墨意把蓝希环带出监狱,蓝希环咋舌地看着墨意的武功,在所谓连一只鸟也飞不出的牢笼里,如入无人之境。他先找了个地方让蓝希环洗了澡,除去身上的晦气,再带她摸入皇宫。
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排排的大红柱子,沉重地屹立在大屋顶和地面之间,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来。蓝希环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墨意却熟门熟路地摸到皇上的寝宫,施展轻功一跃,藏到横梁上。横梁很大,坐下两个人仍绰绰有余。
皇上哼唧哼唧地在床上躺在,身旁只有侍卫僵立。蓝希环见状,悄悄问道:“她会在这里吗?”
墨意轻轻地“嘘”了一声,点点头。所有人都知道蓝以环在皇宫内,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具体在哪儿,在约定的期限内,除了按时给皇上治疗,煮药之外,其余时间谁也没见过她。这竟成了一个谜,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少时,门悄然打开,一个穿着冰蓝丝绸衣服的少女端着药汤走了进来,肌肤光泽隐隐流动,眼里闪着钻一般的光芒。
蓝希环心里激动,紧紧抓住墨意的手微微颤抖着,几乎忍不住当场冲出去。
墨意怕她莽撞,急忙拉住她,不让她乱来。只见蓝以环走到皇上床前,把汤药放下,轻声道:“皇上,喝药了。”
皇上闭着眼睛假寐,一见她来,目光顿时如狼似虎,仿佛瞬间病就好了大半,他半坐起来,色迷迷道:“你来服侍朕,好不好?”
蓝希环看得怒火中烧,却又被墨意拉住了。而蓝以环似乎不太在意,浅浅笑道:“好。”
她一手拿起碗,另一边手迅速抓住皇上的衣领,一扯,碗一盖,整碗药就准备无误地灌进了皇上嘴里。皇上尚未反应过来,顿时大呛,蓝以环扔了碗,一手往他胸前一按,另一手精准地一拍他的下巴,汤药直直流进喉咙中,然后淡定自然地退开两步。
皇上呛得半死,只能趴在床边干咳,咳得眼泪直流。他示意太监帮他抹干嘴,狠狠道:“蓝以环,你好样!”
蓝以环无辜地耸耸肩,转身就走。
皇上慌忙下床:“慢!”
蓝以环回眸看着皇上的双脚,如清风般淡笑道:“皇上,您已经可以下床,我的任务已经做到了,麻烦您兑现您的诺言,谢谢。”她开门,径直了走出去。
皇上其实早已可以下床,但他不愿意放蓝以环走,只好通过这种劣等的方式留住她,孰料,她精通医术,亦懂他心,挥挥衣袖就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若不是被墨意握着手,蓝希环早已拍响了双手。
牢狱生涯终于接近了尾声,而她多年的寻找,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真的回来了!蓝希环蹦蹦跳跳地回到牢狱中,兴奋的心情言溢于表。
可就在这时,有人悄悄进了监狱,来到了她面前。她惊诧地抬起头,但立刻被人蒙了眼,又是和前一天夜里一样,又被带到了那个神秘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皇上病好了的缘故,太子这次显得十分心急,在得到蓝希环的答案之下,直接挥手让人把她带到了之前“参观”过的私刑重地。
闻着刺鼻的血腥味,听着凄厉的哀号,看着鲜血淋漓的画面,蓝希环知道,这次太子动真格了。
那人也不理她,径自对侩子手道:“带她下去。”
侩子手应了一声,便把蓝希环拖到后院的架子前,恶狠狠道:“再问你一次,你要是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蓝希环冷冷一笑,就在那人用铁链锁住她的刹那,伸手——那人还尚未知道怎么回事,就跌下了台阶。
周围的侩子手大吃一惊,举着通红的铁铲朝她冲过来,她嘴角泛起一丝霜意,正待出手,突然右手被人握住了。
她大吃一惊,但觉耳侧风呼呼的响,就被人带出了地下室。
月落乌啼,夜未央。蓝希环环顾四周,得知自己安全了,立刻侧身、出腿,朝那人踹去。那人不但不闪,反而欺近她身,扣住她手腕,低低笑道:“你果然还是这么狠。”
蓝希环扬起脸,他脸蒙黑巾,身穿劲装,领口、衣摆、袖口各处皆绣有华丽的图腾,干练而尊贵。
这人的身材怎么有点熟悉?她寻思着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抽手朝他脸上打去。
他斜退三步,漂亮地旋身,从她身侧掠过,同时右手闪电般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扯,她控制不住力道,竟直直跌进他怀里。
“**吗?”
那人的调侃才刚开口,蓝希环轻盈地一转身,也不理他扣住的手腕,反身张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微微俯下身
蓝希环感觉他好像在索吻,急忙用力推他胸膛。他微微加重了力道,紧紧锢住她,轻轻叹气道:“别闹了。”
蓝希环不依不饶地扯开他的面巾,是尚瑜。她一见他,顿时冒火了:“你带我出来干什么?我要烧了那个地方!”
尚瑜不语,只是,随手撩起见她散乱的秀发,用簪子别好。蓝希环顿时大窘,僵硬地问:“好了吗?”
尚瑜淡淡道:“好了,天亮之后大理寺会来收拾的。”
她仰首看着他,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百味杂陈,沉默了一下,她讪讪道:“今晚谢谢你了。”
尚瑜放开她,漫不经心道:“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蓝希环脸色一黯,转身便走。
尚瑜唤住她道:“你要去哪儿?”
蓝希环不言不语,只是指了指远处的监狱。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尚瑜眸光渐浓,喃喃道:“她是珝儿,你又是谁呢?我真希望……我真希望,你们之间有一个是珝儿。”
天亮,蓝希环便得到了药王谷全部人员无罪释放的消息。她快步走出大牢,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她有种隔世之感,仿佛眼前的阳光不曾真实。
路上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两驾马车在等,一驾是尚瑜的,一驾是药王谷的。药王谷的人全员都来了,各个神色担忧地等着她。
见她走出大门,尚瑜彬彬有礼上前道:“在下尚瑜,能否请神医到睿王府一叙。”
蓝希环似乎没看见他,她抬头四顾,周围并没有蓝以环的身影,她顿时失望地垂下头,走向迎来的药王谷的人。淘淘两眼一红,就要哭出来。
蓝希环勉强笑了笑,望着众人眼里明显的关怀时,也禁不住眼一红,但她怕被人看到,低着头上了车。车夫驾的的一声,马车在尚瑜面前扬长而去。
马车刚出京城,林叔叔相当具有警觉性的一双眼睛便射出犀利的光芒,他凝神皱眉道:“有人跟踪。”
第二卷 036 情不清
蓝希环暗中思忖着,太子对药王谷的人都做不了不少收买,包括她在内,此时应该是来灭口。她不怒反笑,优雅地挥了挥手道:“来得正好,百里先生,杨叔叔,你们放心去做。”
百里先生与杨叔叔眼前一亮,眼里射出某种嗜血的光芒来。他们等这句话已经好久了!
两人抱拳,下车。其他人继续返回药王谷,丝毫不担心他们。要知道,他们曾经都是暗杀级别的人物,因不幸受伤,而后甘愿在药王谷隐姓埋名而已。他们出手,不但不会留下痕迹,更不会留下活口。
淘淘担忧地看向蓝希环道:“小姐,你现在怎么——?”
蓝希环淡淡道:“除非太子亲自登门道歉。”
太子要是暗杀了他们倒是有可能,登门道歉的几率简直把太阳从西方升起来还要小!蓝希环是铁了心要与之对抗了。
药王谷已经经过一番收拾,被践踏的花草,被砍树木痕迹仍新,仿佛在滴着血。蓝希环看着自己的家被糟蹋至此,几乎又要流下眼泪来。这时,两列骑士从谷外跑进来,齐整地站在她面前。
她抬眼一看,是旋风二十四骑。
二十四骑的首骑上前一步道:“我们是睿王府的骑士,贵谷惨遭破坏,我们没能及时阻止,对此,我们表示非常遗憾和抱歉。”
尚瑜把魔爪伸到药王谷来了。蓝希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们一眼:“林叔叔,你处理一下。”
淘淘不解道:“他们不是坏人。”
蓝希环走开几步,冷冷一笑,风华万千:“那又如何?”
虽然谷口破坏严重,但里面仍然保持完好。她略略查看一番,便简单指示道:“李叔叔,您把入谷大路收回来,重新设置机关;红姨,你到外面挂个牌子,药王谷三个月内不开放,也不接待客人;拓跋叔叔,你把的损失报一下……”
几天忙活下来,她累得腰酸背痛,但躯体的疼痛是暂时的,心伤才是真。她呆呆地坐在秋千上望着园中的花草,仿佛有一个幽缈的影子站在那里,时而蹙眉,时而浅笑。她看着看着,双眸又堆满了重重叠叠的落殇。
淘淘在旁边叹息道:“小姐,她——”她顿了顿,悄悄抹了把泪水,又道,“我一直追到香山,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蓝希环苦笑道:“她要是想回来自然会回来的,她不愿意回来我们说什么都没用,只要她没事,那就够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是嘴上如此说而已,实际上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在乎蓝以环。
淘淘急道:“可是她回来救了我们,救了药王谷啊!”
蓝希环站起来打断她的话:“别说了。”
淘淘默默地走出几步,一抬头,随即一愣。墨意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下去,自己悄悄走到蓝希环后方,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她心情不好,反手往墨意头上敲去,墨意人不动,手亦不松。她顿时火了,使劲把他的手掰下来,当场抽出一根银针,狠狠地扎在他穴道上,他的手登时僵在那里。
但他也不恼,只是低低笑出声来:“小宝宝,你真狠。”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上,幽幽道,“想哭就哭吧。在我怀里你什么都不用顾忌。”
蓝希环一愣,而后握住他的手,许久许久……她反而笑了,“我不哭,我长大了。”
墨意摸着她的头,轻轻叹道:“这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他转眼又愉快地笑了,正如他性格的多变:“美丽的小宝宝,再嘟着嘴,蜜蜂可就要来了!把你樱唇当成喇叭花哦。”
蓝希环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墨意见她笑了,也勾起了嘴角:“走吧,我带你去秋游。”
江边风景如画,杨柳摇曳,软若游丝;丁香浅浅的挂了满树,素雅如云,倒映在荡漾的碧波里,令人精神一振。
墨意买了一个竹排,自己撑着竹篙,朝着迟疑不定的蓝希环笑道:“小宝宝,还在犹豫什么,快下来啊!”
蓝希环看看他,又看看竹排,伸出小脚丫轻轻在竹排上掂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了,弱弱地问:“能行吗?”
墨意心情很好,他朗声笑道:“挂帆沧海,风波茫茫,或沦无底,或达仙乡。不能行也得行!”
蓝希环意外地看着他,第一次,她见他笑得如此欢快,敛去一身妖孽,如一般年轻男子的爽朗。
墨意见她一脸若有所思,干脆拉住她的手,一用力,动作轻盈而快疾,刹那间,她就跌进了他怀里。她狼狈地爬起来,却站不稳,慌慌张张又后退了几步,想骂他的话也都被竹排吓跑了。
墨意摇头轻笑。他撑着杆,竹排便如箭一般飞出去,吓得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周围高峻挺拔的山峰在朝阳的照耀下,显得青翠动人,水中的倒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墨意缓下速度,注视着她抓住他的双手,轻笑:“你不是很能玩水吗?”
蓝希环恼羞成怒,“哼”的一声,放开他,走到竹排的另一端去:“这里平均水深为三十四米,岂是小河小溪能比!”
墨意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的脚下,忽然,双足用力,竹排两边力道大小不一,便剧烈摇晃起来,左边一下子没入水中,蓝希环一惊,像火烧屁屁一样跳起来,胡乱地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尖叫:“不要!”
墨意摇头轻叹:“你和她真的很像,很像……水墨城冰湖的水深的地方可达一百多米,我们常在冰湖玩耍,开始时她也是这么害怕,后来——”
蓝希环听得心焦,没听见下半句!她狠狠地踹了他两脚,急道:“后来怎样了?”她心中幻想着最惨烈的的结果,忍不住为目前哀悼。
墨意双眸隐隐透着笑意,他故作委屈地揉了揉被踹的小腿肚子,笑道:“冬天结冰的时候,依姑姑在冰湖上凿了一个洞,把她脱光了,扔进去。”
蓝希环目瞪口呆。这个依姑姑可比她想象中还要狠一百倍,可她记得,她母亲说过,依姑姑是水墨城里最慈祥的人。难道是她母亲骗了她?
墨意揉了揉她的脑门,又妖孽地笑开了:“水墨城很冷,冬天到处都是冰,所以,水墨城里的家长都要把自己的小孩放在冰湖里泡一泡,这样才让他们有坚定的毅力和强健的体魄度过水墨城寒冷的冬天。”
蓝希环一下子愣了。她从来都没想过这么深远,她不禁又想,小时候,他父亲把她泡在药罐里,原来不是为了惩罚她不乖,而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身体,这不刚好与水墨城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么?原来她一直都不懂父母的期望。
想到英年早逝的父母,她不禁悲从中来。
墨意见状,也不打扰她,只撑着竹排,缓缓滑行,待到了码头,才敲了敲她的脑门:“别错过太多路边的风景。”
一语双关,蓝希环惊诧地抬起头,而后俏皮地一笑,一跃上岸,蹦蹦跳跳跑了。
墨意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纤细的背影,嘴角边露出一道性感的笑意,他把手往树干一撑,妖孽地笑道:“可爱的小宝宝,你走错方向了。”
墨意追上她,指了指另一边的道路。那边是万菊园。满园尽是金灿灿的菊花,一望无际,优美如画。蓝希环咋舌道:“现在才刚入秋,这里的花就这么好了?!”
墨意解释道:“这里气温低些,秋意较浓,花开自然早。”
蓝希环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知不觉挣脱他的把握,兴高采烈地往菊花丛中跑,飘逸的轻纱在身后飞扬,宛若仙子。
第二卷 037 意味深长
墨意若有所失地望着她的背影,没留意他身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菊花丛边挥毫,地上放着几幅肖像。他用行家的眼光打量墨意几许,便开口道:“这位公子,画幅肖像吧?”
墨意看向画师,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这笔墨纸砚我要了。”
他取了笔墨,在画师原来的位置坐下来,在纸上,他一点点地描绘出蓝希环的眉眼,把她所有的特点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他看不时看向花丛中游玩的蓝希环,深邃的眼神若有若无,似笑非笑,却又蒙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不久,蓝希环灵动的身影跃然纸上。
蓝希环自己玩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墨意,于是又偷摘了一朵美丽的“独立寒秋”(菊花品种),顺着原路跑回来,还是没见到他。她举目四顾,怕踩到脚下的花朵,下意识退了一步,刚好撞到某人的怀里。
墨意开怀一笑,美如烟花。蓝希环亦嗔亦怒地嘟起嘴,跺跺脚,斜睨了他一眼,刚好看到他画板上的作品,不由得惊奇地“咦”了一声,这是她的画像!
画面上是一个端庄而优雅的女孩儿,眼神里透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她的身后是朦胧的建筑,旁边则有蒹葭生长,可不知为何,那画面却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
她仔细打量了几许,突然僵住了——墨意画的人虽然似她,却不是她,而是她的母亲,脖子上那一条奇怪花纹的项链正是她母亲一辈子都没有取下来过的宝贝。
怔了怔,蓝希环在他身旁坐下来,黯然道:“墨意,你和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墨意无辜地摸摸鼻子,叹气道:“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她。”他望着满园的菊花,思绪不禁飘远了,“原本我只是燕城里的孤儿,有那么一天,依姑姑遇见了我,把我带到了晴儿面前,叫我陪她玩儿。当初我很排斥,我甚至以为我只是她玩弄的玩具,在水墨城,男人是没有地位的,我更如此……”
蓝希环忍不住为自己的母亲辩护:“我娘那么好,她才不会虐待你!”
墨意幽幽叹道:“我后来才知道。‘墨意’这个名字就是她取的,我一直都记得,一直都记得。”
蓝希环奇道:“那‘宝宝’呢?又是谁取的?”
墨意笑了:“那是依姑姑第一次见我时随口喊的,后来晴儿要是生气了,就大声喊我‘宝宝’,然后全城的人都在笑我。”
蓝希环也忍不住咯咯地笑开了。她凑近他的脸,仔细盯着他面如冠玉的脸,不解道:“那你究竟多少岁了?怎么一点皱纹都没有?”
墨意解释道:“水墨城的武功可以养颜,学得越高,就越不容易老。本来水墨城的男孩儿是不能学水墨城的武功的,可晴儿让我学了。”
蓝希环皱眉道:“怎么水墨城这么歧视男性?”
墨意爽朗地笑道:“不是歧视,是因为,这种武功太阴柔,越练越女人,但晴儿那时还小,不知道。”他指了指自己的妖孽模样,“我于是就成了这副样子。今年我三十有六,比晴儿小五岁。”但他看起来却只是二十出头,水墨城的武功果然非同凡响。
蓝希环张了张嘴,终于问出压在自己心头最难受的问题:“到底是谁要杀我娘?”
墨意怔了怔,望着她充满了憎恨的脸,轻轻道:“小宝宝,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眼。”
蓝希环咬着牙道:“你说,还是不说?!”她不明白,她母亲不告诉她,他居然也不愿意。
墨意缓缓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愿,只是,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蓝希环冷“哼”了一声:“你不说,我自己去找!”她话音刚落,墨意便站起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大怒:“墨意!”
墨意就像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肯让开,她一怒,一掌既出,墨意后退两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去就去吧。”
蓝希环绕开他,便往前跑,她跑到码头,四周却找不到小船。她气恼地跺跺脚,又跑回菊园找墨意,他却已不在原处。
她只好自力更生,回到药王谷,却见谷口围着一大群人,敲锣打鼓的不知干什么。接待谷外来客一般都是林叔叔的事,她也不管,直接从小门中回到家里,召来淘淘:“外面怎么回事,不是闭门谢客么?”
淘淘应道:“哦,不知为何,这几天京城许多大户人家来向你提亲,我爹依照你的意思,没有理会他们。对了,太子这几天不知怎么的抽了,天天派人来,烦都烦得要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蓝希环心中一动,问道:“太子派人来干什么?”
淘淘没好气道:“哪知道他?每天都扛一堆东西过来,塞得满路都是,我爹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那些箱子里全都是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不计其数。
蓝希环不曾露脸,京城之中有谁知道她的存在?她仔细琢磨着,杨叔叔却哈哈大笑在门外回响:“好消息啊,好消息,小姐回来了吗?一定要给她看看,哈哈……”
蓝希环好奇地走出门外,只见杨叔叔手里拿着一副黄色的卷轴,见她出来了,随即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药王之女救驾有功,特此封为药王谷主,择日——”他读着,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再也读不下去了。
蓝希环见他笑容诡异,好奇地凑上前,抢了圣旨一看,原来最后一句是:择日与太子成亲。
她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也哈哈大笑起来,药王谷其他人闻风而来,一群人就站在院子里大笑。
末了,蓝希环捂着肚子,强忍笑容道:“杨叔叔,你哪儿拿来的?”
杨叔叔朗声笑道:“这几天在查东宫时,无意中听到太子像皇帝请求赐婚,赐婚对象是你,我猜你大概很不屑,于是半路把太监干掉了,把圣旨拿回来。”
众人齐声欢呼。
若圣旨光明正大来到药王谷,他们说不定还得费一些功夫,如今人都没了,这圣旨又没人见到是去哪儿了,这赐婚也就没戏了。蓝希环赞赏道:“你做得很好,赏你。”
杨叔叔见到蓝希环掌心的墨色兔子头药丸,突然感觉腹部在抽筋。
蓝希环私底下却另有一番思量,对淘淘道:“我们挑个时间上街。”
淘淘应下。
京城一如往日的繁华,一品轩亦如此。蓝希环站在一品轩前,沉默了一下,走进了进去。此时,说书人正说得精彩,他一收折扇,“啪”的一声,打在手心上,朗声道:“谁也不知道,那么年轻貌美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药王!……她婉拒了皇上的好意挽留,言明要为天下百姓服务,这是何等的气魄!她救了天下,却不居功,仁心仁德至此,令人万分钦佩!”
有人笑道:“那尚珝呢?他是不是也去了?传说他是药王的关门弟子呢!”
堂中立刻有人附和道:“难道她就是尚珝,故意蒙着面来忽悠我们?”
“你想想,蓝姑娘那身段,怎么可能是男人?!”
“不对不对。本公子听说,尚珝长相极为阴柔,有人猜疑她是女人,只是从小被当做男孩儿养。”
“……”
一品轩一阵喧嚣。说书人见被忽略了,遂一拍扇子,摇头道:“非也非也。尚珝乃尚珝,蓝姑娘是蓝姑娘。”
酒客把酒壶重重一放,站起来道:“你说说看,说得好,这壶酒就是你的。”
说书人眼睛一扫众人,抱拳道:“尚家三少在蓝姑娘出来那天就已远游归来,至今未出,而蓝姑娘当时却在此,你们说说,一个人回分身术吗?”
第二卷 038 情殇
说书人见众人如此期待,干咳了两声道出下文。他说的虽然不尽真实,但也大体道出了其中的关键。真正的情形是这样的:上午时分,阳光灿烂。门卫忽而见到一锦衣少年站在门前,面目相貌像极了尚瑾,遂迟疑道:“三少爷,您……回来了?”
尚珝无辜地吸了吸鼻子:“我饿了。”
门卫慌忙通报。尚瑜快步走至大门,夕阳下,尚珝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孩。
这个情形他在梦里见过多次,可真的发生时,他却迟疑了,这个人真的是尚珝吗?他知道,蓝希环绝不可能这么安分地回来。更何况当时蓝希环还在监狱里。
这时,尚瑾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尚珝,哽咽道:“好弟弟,你受苦了。”她回身,又对格格道:“格格,这是你三哥哥。”
格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尚珝身上转了几转:“我怎么没见过你?”
尚珝笑着一把把她抱起来,笑道:“我有见过你哦。”他比划着说,“那时你才这么大,天天拉着我衣角哭鼻子呢,现在都这么高了,哥哥都快抱不起来了。”
格格害羞地捂着脸:“人家哪有嘛!”她搂住尚珝的脖子,又咯咯笑道,“三哥哥长得和瑾姐姐一样漂亮!”
尚珝掐着她粉嫩嫩的脸蛋:“二哥哥呢?二哥哥不好看吗?”
格格转向尚瑜,适逢尚瑜也在看着她,两人一对视,格格立刻吓得哇哇大哭:“呜呜,王爷哥哥好可怕……”
尚珝笑而不语。
众人听完,莫不为他们兄弟情深感动了,大大赞扬了一番。可仍然有人提出异议,“这个虽好,但不能证明他就是蓝姑娘啊!”
说书人一收折扇,直指蓝希环:“众位请看,蓝姑娘不就这儿?大家看看,她和尚珝有何相同之处!”
众酒客一愣,而后纷纷站起来,朝蓝希环鞠躬抱拳:“蓝姑娘请了。”
蓝希环立即醒悟过来,是他假扮了她救了皇上,可到底是谁在假扮尚珝?!她闪进雅间,准备从窗边掠下。谁知早有人料到她这招,竟在窗边等着,她一急,飞身上屋顶,跑了几步,从天井中跳下,打开厨房后门逃了出去。
淘淘一路掩护她,直到了一品轩后门,才道:“八成是他所为,我们怎么办?”
蓝希环缓缓道:“去睿王府。”
睿王府的大门在艳阳下闪耀着金光,气势雄浑之极。蓝希环在门前,却感到无比的陌生。曾经住的地方,不到几日,却变得如此遥不可及,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欣喜道:“是蓝姑娘吗?请稍等,容小的通报。”
蓝希环眉头一皱,冷冷道:“我不姓蓝,姓墨。你去告诉尚珝,墨未浓求见。”
门卫失望地瞧了她几眼,讪讪道:“三少有客,可能暂时无法与您相见。”
蓝希环没好气道:“他要见谁?”
门卫道:“水墨城右护法墨问。”他意外地发现两人同姓,又为自己的细心感到骄傲,“您和右护法是一起的吗?那小的带你进去。”
墨问要找尚珝做什么?蓝希环由于被宝宝及时带回京城,根本不知道水墨城为找她倾城而出。她摇摇头道:“不,我等会儿再进去。”
正说着,就见墨问在侍卫的带领下,施施然从里面走出来。蓝希环抬眼望去,正好她也看过来,两人视线相遇,皆疑惑万分。门卫更是不解,两人皆是轻纱覆面,气质悠然,某种程度上像一家人,可奇怪的是,这两人互不相识。
墨问微微笑着,想要示好,蓝希环却头一偏,看向另一方,不愿与之打招呼。墨问碰了个软钉子,加上尚珝对她不客气,心中不快,拂袖而去。
淘淘见她走了,还不解气,还回头朝她扮了个鬼脸,以示心中不满。门卫看得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
蓝希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去通报?”
门卫应声告退。
淘淘问:“她就是水墨城的那个人吗?眼神好犀利!”
蓝希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喜欢!”
这时,尚珝迎了出来。他白衣飘洒,不染纤尘,在睿王府如此贵气的环境内,却仍能如风般淡然。
蓝希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却微微垂着脸,低声道:“原来是墨姑娘来了。”便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在花园里走,蓝希环怔怔地看着他的走路姿势,在燕城见到的人无疑就是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双足似乎永远都不会踏在土地上。
但蓝希环没有心思细想那么多,眼前唯一看到的只是他身在睿王府,假扮她成了尚珝。她很伤心,不是因为他的假扮,而是他的逃避!
尚珝缓缓走至紫竹林,见四下无人,方回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对着她,但说出的话却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你不该来的。”
这句话彻底伤透了她的心。她为了找他,宁愿女扮男装进入睿王府,愿意假扮尚珝,从京城到水墨城一路找他,每夜都害怕听到他不在人世的消息!
可当她知道他还好好的时候,他却宁愿呆在睿王府假扮尚珝,却仍然不愿见她一面!她几乎是绝望地看着他,冷笑道:“难道你就该来吗?”
她已经受够了朝廷的明争暗斗,他却不顾她的期望,又一头扎了进去。
他僵了一瞬,撇过脸,沉默不语。
蓝希环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怒其不争,手掌一抬,幻化出五彩光芒,尽数往他袭去:“你可知道,我宁愿你死也不愿你来这里!”
他紧紧盯着她那抑制不住的愤怒,似乎惊呆了!他竟完全忘记了闪避,或者他根本没有想过要闪开。
“嘭”的一声,他满眼哀伤地看向蓝希环,捂住胸口闷哼了一下,酒像纸鸢般摔到地上,一丝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红了衣衫。
蓝希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倒在自己面前,双手抑制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居然就这样打伤了他!她打伤了他就这瞬间,暗中保护尚珝的隐卫发现不对,即可飞掠出来,毫不留情的一掌击在蓝希环的胸口上。
蓝希环始料未及,竟完全没有运力抵抗,她双腿一软,斜斜地倒退了几步,一口血狂喷在面纱上,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尚珝大惊失色地爬起来,歇斯底里地叫道:“不——!�”他艰难地趴在蓝希环身边,抱着她,如梦呓般在她耳边呢喃:“墨墨,墨墨……”他眼眸里深深的痛楚,仿佛受伤的人是他。
这一幕把远处的淘淘给吓呆了。她冲到蓝希环身边,虽然惊慌失措,却仍有医者的本能,她一把把尚珝推开,迅速点了蓝希环周身的穴道,取了一个药瓶,扯开她的面纱,把全部药丸全都塞进她嘴里,便要把她抱起来。
尚珝怔怔地望着淘淘,突然强撑着站起来,推开淘淘,躬身打横抱起蓝希环。蓝希环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如瀑的长发从他臂弯间滑落,惨白的脸上满是鲜血,却隐约有着泪痕抱起蓝希环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晃了晃,狠狠咬着下嘴唇,才没有倒下去,“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回家……我带你……”眼前仿佛出现了药王谷的大门,如此近,又如此远;如此短,却又如此长。
恍惚间,似乎有个人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深深地凝望着他,朝他微笑,朝他伸手。
“娘,对不起……”
尚珝一头栽在那人怀里,泪水悄然划落。风无声,水无息,泪无绝。
范筒在身后瞧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转头对着不知所措的隐卫:“你放心走吧。”
第二卷 039 爱花与护花
尚珝艰难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贵的宝蓝、金色的门廊装饰,耀眼得不真实,带着眩晕。想起前一天的事,他猛地跳起来,可剧烈的运动牵扯了内伤,“咳咳……”他趴在床上,吃力地咳了几口血,艰难地抬起袖子抹干嘴角,扶着墙往外走。
侍女端着药走进门,见到这情景,急忙往下东西扶住他:“三少,您内伤未好。”
尚珝不领情地推开她:“墨墨在哪儿?”
侍女垂首道:“奴婢不——”她见他脸色阴沉,又急忙改口道:“是那位姑娘吗?她在隔壁。”
尚珝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隔壁,尚瑜静静地站在窗边,不知在思量着什么;淘淘在床边守着,见他走进,顿如张牙舞爪的狮子,恨不得当场冲上来撕了他。
他微微垂下脸,看向床上。
清风轻轻地吹,半透明的纱帐飘摇不定,依稀可见里面躺着一个玲珑的人儿,苍白虚弱得如一枝残菊,呼吸急促而无力。尚珝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去,淘淘伸手一拦:“你要做什么?”
他没说话,却一手推开淘淘,掀开纱帐。淘淘一怒,“哐”地把剑指着他的背部:“退开,否则我杀了你!”
尚珝没动。
尚瑜见状,劈手夺下剑,示意她出去。淘淘气急败坏地跺跺脚,夺门而出。他回眸瞧了瞧帐中的人儿,也轻声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门。他不知道这个尚珝是谁,他却知道,这个人和蓝希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尚珝伸手把了脉,忽而“扑通”一声,跪在蓝希环床前,哽咽道:“姐,对不起……”
不用说,她就是蓝以环。
窗外花正浓。
尚瑜久在门外,不见房里有动静,慌忙打开门,只见蓝希环在床上昏迷,蓝以环跪在地上,也昏迷。
他无语问青天。
入夜,尚瑜正要回房休息,却发现墨意站在窗前,月华照在他的身上,发出淡淡的荧光,如真似幻。
尚瑜松了口气,道:“你来了。”从墨问登门拜访开始,水墨城的人就没少来,而屋里又有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差点没把他忙得焦头烂额。
墨意虽然也是水墨城的人,但他知道,墨意不会伤害蓝希环。
墨意看向床上,眉头都揪成一团,他从怀里掏出一堆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瓷瓶、玉瓶、琉璃瓶,什么药都有,皇宫内苑标识的、少林武当的、水墨城的,甚至睿王府的雪玉膏。
他随口道:“全天下的好伤药都在这里了,还有,”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尚瑜,“这是药王谷的秘方。”
他选了两只瓶子,各倒一颗丹药,放进茶杯,盖上盖子,双手捂住暗运内力,一会儿茶杯就开始冒出腾腾热气,少时,他放开手打开盖子时,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丹药也已经溶解。
放到嘴边试了试,墨意温柔地喂进蓝希环嘴里,轻声说:“小宝宝,我的小宝宝……”把她放好,墨意盘腿坐上床,双掌抵住她背部,运功助她疗伤。
尚瑜定定地瞧着墨意的每一个动作。他对任何人都不冷不热,却独爱蓝希环。不知为何,尚瑜心里有种淡淡的酸意,这样照顾蓝希环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墨意。
墨意办完事,又道:“小宝宝交给你了。”就要从窗口跳出去。
尚瑜忙喊住他:“等等。”
墨意不解地回头。
尚瑜右手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喝一杯吧。”
墨意妖孽地笑开。
尚瑜往右侧栏杆一坐,望着远处盛开的蜀葵,轻声道:“姐姐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可要骂我了。”
墨意坐在左侧栏杆上,一双长腿一伸,松下紧绷的身体,满不在乎道:“她已经长大了。”
尚瑜轻轻饮了一口美酒,叹道:“不,她一直都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墨意沉默了一瞬,勾起嘴角,瞅着尚瑜道:“如果你碰到一棵自己非常喜欢的花儿,你会怎么做?”
尚瑜想了想,委婉道:“大概会把它挖回来,种在家里。”
墨意轻笑:“那你想过吗?花也有自身的习性,它能适应你为它布置的新环境吗?”
尚瑜听出他话中有话,挑眉道:“如果是你呢?”
墨意自嘲地笑道:“我根本养不好,哪怕我再喜欢这朵花,到头来也只会令它枯死。”他摇摇头,饮下一大壶酒,“所以我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它生长,若有暴风雨,则会给它打上一把伞。”
轻轻淡淡的话语,却字字如同雷霆万钧,尚瑜在刹那间明白了。从京城到水墨城,墨意一路跟着蓝希环,却从来没去打扰过她,而是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但她一旦受到伤害,墨意就会跳出来,给予自己能给的一切。
这就是墨意爱一个人的方式。他曾经这样守护尚瑾四年,可当尚瑾长大之后,他便悄然离去。如今,蓝希环需要他,他便又静静地出现在她面前,可尚瑜依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墨意对蓝希环,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每每提到蓝希环,他都会在墨意眼中看出一层深深的忧伤来。
这一夜,两人坐在蓝玉楼外,无声对月喝酒,守护着房里昏迷的人儿。天快亮时,墨意回首瞧了瞧纱帐中的人儿,便悄然离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尚瑜若有所失地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正要回墨玉楼,却见窗外尚瑾的身影隐在花树边,孤寂的身影如一场倾城的落寞。
两人相视。
尚瑾幽幽叹息道:“好久没见他这么关心人了。”
尚瑜闻言沉默了。他一直都希望墨意能与尚瑾有个好结果。可如今,他又如何向他姐姐交代?尚瑾已经不再年轻,她甚至是个寡妇,刚进门就成了寡妇。她的良人是个将军,新婚的第二天就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尚瑾落寞地转过身,风把她的叹息声传出很远很远,“我们都不是他的小宝宝,小蓝子才是。”
尚瑜定定注视着尚瑾的背影,喃喃道:“你可以,让他成为你的小宝宝。”
“我不能。”话音落下,人已杳。
在淘淘的细心照顾下,蓝希环终于在第五天醒来了。入眼是淘淘关切的眼神,她习惯性地爬起来,却被淘淘按住了。她诧异地打量着周围:“我怎么啦?”
淘淘轻描淡写:“晕倒了。”
一道道意识闪过脑海,蓝希环猛地蹦起来:“他呢?”
奇)淘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没好气道:“谁知道!”
书)蓝希环二话不说,下床穿鞋,淘淘急道:“小姐,你要干什么?”
网)蓝希环推开她,就往外走,但她内伤未好,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上。淘淘急忙把她抱起来:“小姐你不要这样,我带你去。”
电)推开隔壁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子)蓝希环的心顿时凉透了:蓝以环,又走了。
书)淘淘不解道:“小姐,他是谁?为什么你这么在乎他?”
蓝希环泣不成声道:“蓝蓝……他是蓝蓝……”
淘淘几乎惊呆了,结结巴巴道:“你说他……他是……是?!”
蓝希环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她再次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只有淘淘坐在油灯下垂泪。见她醒了,淘淘忙抹干泪水,强打笑容,帮她洗漱更衣,又摆好碗筷,把她扶起来用膳。
蓝希环调侃道:“怎么笑得这么难看?”
淘淘泣不成声道:“我真没用。我以为她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得出来,如今她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是她,还凶了她,我真是……”
事情至此,对淘淘来说,不亚于一记重击,但她也无能为力。想到蓝以环再次不辞而别,她没有生气,更多的是悔恨,亲手伤了自己亲人的悔恨。她眼前仿佛又展现出蓝以环甜美的笑容:“墨墨,我终于把丹药调配出来了!”
第二卷 040 小人与女子
淘淘见蓝希环神情悲伤,知道自己引起了她的伤痛,更是自责,忙打起笑容道:“汤都凉了,小姐你快喝汤吧,喝了就好了。”
蓝希环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她舀起汤,但才喝了一口,就停了下来。
淘淘紧张地问:“不好喝?”
蓝希环摇摇头,指着浓汤直皱眉:“一千两银子一碗汤,这是怎么回事?”
淘淘沉吟道:“我看过药单,估计是我爹开的。他不喜欢尚瑜,又刚好想给你补补。”林叔叔向来喜欢开名贵药材,这次碰到睿王府这么有钱的主,又怎么可能放过!
蓝希环哑然失笑。她把汤倒进肚子里,叹道:“淘淘,你想去找她么?”
淘淘点点头,可看着蓝希环虚弱得像个纸人,又慌忙摇摇头。
蓝希环懂她的心思,笑道:“你知我身体,醒了就没事了。明天我就回家,你放心。”
淘淘再三沉思,“噗通”地跪在地上,朝她磕了三个头,便跳出窗外,迅速远去。
蓝希环幽幽叹息了一声,淘淘只懂一些花拳绣腿,一个女孩在外面又凶险非常,不过正因为这样,才能把蓝以环逼出来。
思及此,她替自己把了脉,便盘腿坐在床上,双掌合十,运功疗伤。心无杂念,渐臻佳境,正在紧急关头,房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卓绝的轻功,落地无声。
蓝希环暗暗心惊,若是暗算,她必死无疑;若是分神,定会走火入魔。
月牙色的衣服越走越近,气息显示,是尚瑜。
尚瑜若有所思地凝视她半响,突然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蓝希环当场倒抽一口冷气,真气差点四岔,尚瑜迅速把她的身体掰了过去,背对着他,自己也盘腿坐上床,双掌抵住她背部,运功助她疗伤。
时间飞逝。
“为什么?”她实在想不明白尚瑜究竟想玩什么。
“你若死了,谁当我弟弟?”
可恶!
蓝希环转过身正想狠狠地打击他一番时猛地发现,只要她稍稍往后,就会靠上他的胸膛。
英俊的男人一旦温柔起来,确实令人难以抗拒,但蓝希环却像踩到猫尾巴一样,立刻翻身下床,离得远远的。
她漠然道:“我明天会离开这里。”
尚瑜淡淡地问,“去哪里?”
蓝希环头一偏,拒绝回答。自从她假扮尚珝的那天开始,尚瑾便以犯上为由,解了蓝希环的护卫职务,全权打造尚珝这个角色。因此,她不再是尚瑜的护卫,她无需再听命于他。
尚瑜平静的脸色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是吗?”他下床,走到她面前,用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以一百三十五度俯视着她眼里不服的眼神,轻笑道,“真是个骄傲的公主。”
蓝希环气恼地出手朝他胸口抓去,尚瑜更快,一把握住了她玉手,温柔的触感传来,她突然手足无措,这样温柔的尚瑜,她没见过。
尚瑜柔声道:“在这里好好养伤。”
一如既往的霸道。蓝希环表面点头,心里却冷笑不已,她要走,他能拦得住么?
尚瑜宠溺地捏了捏她苍白的脸颊,莞尔:“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蓝希环眉头一皱,“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这一下,两人都愣了,尚瑜看了看拍红的手,无奈道:“爪子这么硬?”
蓝希环不屑地撇过脸。
尚瑜回到墨玉楼,忽然感觉浑身有异,他情不自禁地蹲下来,竟想在地上爬。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招来范筒,咬着牙道:“把蓝玉楼,把墨姑娘给我请过来。”
范筒顿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尚瑜三更半夜找女人,难道是开窍了?他兴奋地跑到蓝玉楼,和蓝希环一说,蓝希环也笑了,顺从地随他走到墨玉楼。
尚瑜僵坐在床边,似乎被点了穴道,但半裸的衣衫,怎么看都像夜世界的帝王。她心里暗叹可惜,这次她下的药是“爬爬粉”,只要被人沾上了,就会像猴子一样四肢爬爬,可尚瑜为避免失礼却先点了自己的穴道。
这个男人有的不只只是毅力!蓝希环拍着手笑道:“尚瑜不愧是尚瑜,连这个也难不倒你。”
尚瑜示意范筒先退下,咬着牙道:“你想怎样?”
蓝希环伸出细嫩的手指在唇边摇了摇,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的:“不是我想怎样,是你要怎样。利用我就算了,我已经原谅了你,但是,我决不允许有人打着保护药王谷的旗号,进入里面肆虐哦。”
尚瑜皱眉道:“二十四骑并没有伤害里面的一草一木。”
蓝希环斜倚着门,冷冷笑开了:“那又如何?我药王谷不是你睿王府,任人随意来去。”
尚瑜沉下脸道:“你有事儿冲本王来,别拿他们出气。”
二十四骑跟着尚瑜出生入死,从来都不会倒下,可在保护药王谷时,却全被下毒扔进了阴沟里,最令他们气愤的是,这样对待他们的不是敌人,而是他们想保护的人。
蓝希环无辜地耸耸肩道:“我没杀他们,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该听过,从来没有人闯药王谷能活着出来。”她瞥了一眼他冷峻的神色,扬起脸道,“我现在就冲你来了,你怎么着?”
她说的是真话,在她入狱期间,晋王、太子,甚至是皇上派了这么多人进入药王谷,不管是明来还是暗闯,全都诡异地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尚瑜挑眉道:“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蓝希环嗤笑出声:“王爷,您说这话也不怕脸红,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被人暗算,又怎么会搭上药王谷?”她逼视着他的双眸,有股冷然的味道,“不要对我说,你用了多少内力给我治疗内伤,就算是我昏迷期间的喝的物,我一把脉就能知道。”
尚瑜拧眉道:“所以现在你是来报复?”在京城到水墨城的一路上,两人一直试探着彼此的底线,直到水墨城,尚瑜才赫然发现,她的底线是水墨城,如今,他却发现自己无意中触到了她的神经——药王谷。她一下子露出了本性。
蓝希环瞧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忽而吐了一下舌头,娇笑着伸出只春笋般的纤手,轻划着面颊,道:“羞羞羞,你这么看得起自己,你好不害羞呀。”她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一脸顽皮,像个十一二岁的可爱小女孩。
尚瑜虽然被她戏弄了,却仍忍俊不禁道:“呃,看来本王确实太看得起自己了。”
蓝希环蹦到他面前,手一弹,就在这瞬间,尚瑜如闪电般出手,倒扣她的手腕。她手腕一转,尚瑜却早料到她这一招,伸手抓住了她的秀发。
蓝希环怕痛,再也不敢动弹分毫。尚瑜趁机把她穴道点了个遍,然后气定神闲地站在她面前,低声笑道:“如何?”
这男人不但心胸狭窄还无耻,竟抓一个女人的头发,早知道就不要解了他的毒!蓝希环气闷得只想跺脚,却连脚也动不了。她灵动的眼眸一转,倏而露出隐隐的笑意:“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了我?”
尚瑜慢悠悠地在宝座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举到她面前,一字一顿道:“墨姑娘,这杯酒,本王敬你。”
蓝希环眉头一挑:“你喂我。”
尚瑜魅惑地一笑,把杯递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蓝希环无奈地白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尚瑜大大落落地站起来,慢慢走至她身边,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微微一笑,吻了上去。
蓝希环的尖叫还没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美酒给淹没了。他的气息就在她鼻下,很低很近,似兰似麝的味道似沁入心脾尚瑜凝望着她,眸色如墨,似乎暗藏无限温柔,美得攫人心魄,她恍神了一瞬,忽而咯咯直笑:“原来喂我喝酒能让你如此感动么?真是荣幸啊荣幸。”话音落下,他眼眶里便蓄满了泪水,很快就泪流满面。
第二卷 041 美人有毒
尚瑜云淡风轻地取了丝巾吸干脸上的泪水,意犹未尽地舔着唇道:“能吻到墨姑娘,更是本王的荣幸。”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的全身,高耸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美腿……魅笑道:“这次本王亲哪里比较好呢?”
蓝希环脸色变了。但她转念一想,尚瑜不近女色人所共知,而他自持身份,应该不会对一个女人下手,否则尚瑾逼他负责,他会疯掉。蓝希环在心里哀悼自己的初吻,表面却笑如春风:“能得到睿王的宠幸,我药王谷上下感恩戴德呢。”
尚瑜走至她身旁,撩起她秀发,附在她耳旁,学着她的语气,低低笑道:“可惜了,姑娘是姓墨,姑娘要是和水墨城有冬瓜豆腐的关系,可令本王欣慰呢。”
尚瑜果然还在打水墨城的主意。蓝希环腹诽了他几百万遍,却只是笑道:“只是你得失望了。”
尚瑜挑眉一头,托起她的下巴,对准她的樱唇又吻了下去,带着温热而又陌生的气息,几乎把她淹没在其中。她不言也不能不语,只是睁大眼睛,盯着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一、二、三、四、五……”刚到五,尚瑜的手突然僵住了,整个人无力地往前倒。
药效发作了。蓝希环暗骂了一句:“连我也敢吻,不知死活!”可,尚瑜整个人朝她压下来,她又无力反抗,结果是,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毯上,她垫底。地毯足足有三四寸深,但她还是痛得龇牙咧嘴,只因身上那人太重。
尚瑜四肢僵硬地压在她身上,头靠在她脖子旁,看起来就像一具僵尸,可与僵尸不同的是,他的头脑是清醒的。幽幽的香气、柔软的身体、粉嫩的樱唇……帘幔低垂,空间狭小,这是一个很好的犯罪现场,有着一个想犯罪的英俊男人和一个被想犯罪的美丽少女,两人重叠在一起。
尚瑜第一次感觉到女孩是一种如此美妙的存在,可惜,此时他连动也动不了。蓝希环肋骨几乎都被压断了几根,她气得柳眉倒竖:“混蛋,你给我起来!”
尚瑜挣扎了两下,但四肢完全无法行动,他也感觉这样的姿势太暧昧,遂道:“解药呢?”
蓝希环气道:“在大腿上。”
尚瑜道:“我动不了。”
蓝希环没好气道:“难道我就动得了吗?”
一个被下药,一个被点穴,鱼死网破的两人结果谁也救不了谁,同样也救不了自己。而范筒以为尚瑜与蓝希环只见有奸/情,早就退下了。
蓝希环差点没有吐血。
尚瑜不解道:“你既然动不了,那你的毒是怎么下的?”
蓝希环不屑道:“给你解毒时下的,但这药效比较慢,我本来想回去再让你毒发的,结果你喝了酒,催化了。”
尚瑜奇道:“让人流泪的那个呢?”
蓝希环想起他泪流满面的囧样,忍不住笑了:“那是我的唇红,有毒的。”
尚瑜愕然了一瞬,随即又道:“你什么时候解了的?”那时她根本就动不了了。
蓝希环气闷道:“毒药与解药同源,第一次是毒药,再用一次就是解药。”
尚瑜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他误打误撞,竟被他解了毒。想起蓝希环柔软的樱唇,他只觉得喉咙发干,欲望又悄悄探出头来。
他悠长的呼吸在她耳旁萦绕,吹得她耳垂直发麻,那如美酒般醇厚的笑声更是笑得她又羞又恼。她板起脸,强迫自己底下心神,冷冷道:“我衣服上全是毒药,你明天就等死吧。”
尚瑜叹道:“我以前怎么觉得你像小白兔呢?在京城到水墨城那条路上,我竟一直没看出来原来你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蓝希环冷下脸道:“人都有两面,如今你不巧把我的阴暗面激发出来了而已。”
尚瑜顿时沉默了。偌大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他们可以感受得到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心跳,彼此的一切。也许是接触得近的缘故,两人似乎再也无法强硬起来。
尚瑜轻轻道:“你还怪我吗?”
蓝希环躺着久了,睡意朦胧,没留意他说什么,喃喃道:“怪什么?”
尚瑜道:“你入狱之事。”
蓝希环两眼一闭,带着气音道:“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蓝希环的穴道到自动解开了,她一能动,立刻把尚瑜推到一边,爬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重重呼了口气,想起那男人的胸膛一直压着她的双峰,她就气闷。低头看了看如僵尸般躺在地毯上的男人,她猛地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杀气顿现。
他依然一动不动的,似乎也睡着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蓦然想起一件事来,为何他对她的毒有如此的抗拒能力?想着,她不知不觉地把手伸到他的太阳穴,轻轻地往下抚摸,动作轻盈得如在他身上舞蹈,似未曾碰到他肌肤分毫。
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蓝希环轻轻呼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等骨骼,这等筋脉,真是百万里也难挑一,要是解剖了,应该是一个好模型。”她从腿侧抽出几把银光闪亮的利刀,对着他的胸膛,弯起了嘴角,“放心哦,我不会让你流一滴血的。”
可好一会儿,她仍然没有下手,叹了口气,她把刀别回腿上,跺跺脚,从窗边掠了出去。殊不知,身后,那个男人悄悄睁开了眼睛。
蓝希环整理好着装,走出蓝玉楼后门,此时露水朦胧,仆人在打扫花径,尚瑾就优哉游哉坐在前边花树下。她身着男装,手捧香茗,淡淡地笑着,两边侍者如云,微风徐来,树上花瓣轻轻飘落。
蓝希环皱了皱眉头,转身就走。
“呀,墨墨,你终于出来了!”尚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蓝希环这下僵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尚瑾悠悠叹气道:“我真是疏忽了,不知道你喜欢热闹,在睿王府确实冷清了些。”她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几转,又笑道,“今天我刚好闲着,出去走走吧。”
蓝希环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却迅速招来马车,原来一切都是准备好的了。到了城门,她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尚瑾真的会这么好?
果然,出了城门,尚瑾拍着折扇轻笑道:“小蓝子,你这么急着走,是因为小瑜瑜吗?”她故意自言自语又道,“小瑜瑜刚才离京了,应该和他没关系吧。”
蓝希环诧异了:“他离京了?”
尚瑾以扇子遮脸,只露出眼睛,瞅着她变幻不定的神情,肯定地点头。
蓝希环也说不清此时她的心情,一个她讨厌的人离开了,她应该高兴,可实际上,她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兴高采烈,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百味陈杂。
尚瑾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严肃道:“你知道吗?这几天水墨城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蓝希环摇头。
尚瑾叹气道:“虽然我不知道前段时间假扮珝儿的是谁,但我很敬佩她。她为了不让水墨城的人寻到药王谷,故意扮成尚珝,并在一品轩放出归家的风声,替你消除困扰。前几天,她又以尚珝的名义出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尚珝失踪太久,水墨城的人也许会找到你,或者她,到时候,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控制了。”
蓝希环呆了呆。她有听到侍女谈论水墨城的事情,但她不知道,她原来是水墨城的目标,她更不知道,蓝以环这么做,原来都是为了她!
她怔怔地望着颤抖的双手,她竟这样伤害了一个如此爱护她的人,她最亲的人!
第二卷 042 儿女情长
尚瑾见自己的效果达到了,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在你入狱时,我们无能为力,但事已至此,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最坏的结果变好一些。”
蓝希环于是又假扮成尚珝的样子回了睿王府。
尚瑾明言笑道:“珝儿,姐姐以前疏忽了,这几天一定会好好陪你。”
蓝希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真怀念您叫我小蓝子的日子。”小蓝子,小蓝子……每次她听到尚瑾这么喊她,就好像在喊蓝以环,让她有种蓝以环在身边的幻觉。
尚瑾摇头晃脑道:“此时非彼时,姐姐我——”她话没完,就被蓝希环打断了,“您公务繁忙,小弟岂敢让您在这儿浪费大好时光,今天的卷宗您还没看呢。”
尚瑾无奈地用扇子敲敲她的脑门,回红玉楼,留她一个人在花园闲坐。
蓝希环坐在花园里,不禁又想起了蓝以环。三年前,她突然离开,什么也没留下,当初她在监狱里让墨意找她时,心里其实也没底。
都说双生子最了解对方,蓝希环曾经一直都以此为豪,可从什么时候,她看不懂蓝以环了?也许是三年前她离家出走时,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她在心里缓缓叹了口气,“蓝蓝,你这几年到底是为什么?”
这时,一个侍女从身边跑过,见到蓝希环优哉游哉地晒太阳,于是想支使她:“喂,你去‘晶采榭’买两套胭脂粉盒回来。”晶采榭是京城最大的化妆品区,是全京城女性眼中的宝,也是她们的骄傲。
蓝希环不以为是叫她,连头都不回。
侍女大概心情不好,全发泄她身上:“这里的奴才太没有样子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不知道……”
蓝希环听了,心里暗暗好笑,睿王府的下人训练有素,在特定的时间做特定的事儿,不会胡乱接受他人的指令,这人恐怕是新来的。她好奇地回过头,见她果然面生得很,遂问:“你是哪座楼的侍女?”
侍女尖叫道:“你不知我是谁?”
蓝希环汗水与黑线齐飞,这丫鬟也未免太水仙了。她无奈地重申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骄傲地回答:“我是宋舞仪的贴身侍女,陈兰兰!”
“宋舞仪是谁?”
“你不知道我家小姐?你究竟是怎么干活的?……”
“我只知道宋格格。”
侍女闻言大喜:“那是我家二小姐!”
蓝希环几欲仰天长叹,一家人怎么差距这么大?!
侍女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突然结巴起来:“你……你是……三少?”
蓝希环抿嘴而笑。
“可以这样对三少说话?快去道歉!”身后有个细细的嗓音传来道,“兰兰太小,不懂事,请三少谅解?”
蓝希环一回头,就看到了传说中的宋舞仪。裙纱飘动,宋舞仪仪态万方地走过来,花容月貌羞涩柔美,文静和悦淑善。她对蓝希环盈盈下拜:“三少万福。”
蓝希环见到美女,心情也好了,温文尔雅道:“宋姑娘不必多礼。”
随着一声娇嫩的叫唤,“三哥哥!”格格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猛地扑到蓝希环怀里。蓝希环受伤未好,被她一撞,差点跌进花坛中。她无奈地腹诽了一句,这格格咋对谁都一个德性呢?她换了个名字,还是难逃厄运。
不过蓝希环还是很感激她及时出现,她向来不懂怎么与人打交道。格格是个小孩,另当别论。
果然,宋舞仪甜美地开口了:“格格,不可对三少无礼。”她转向蓝希环,歉然道,“三少,格格还小……”她话没出口,就被格格打断了。格格拍着小胸脯,神气道:“我今年已经十岁了!”她咯咯笑着摇着蓝希环的手,“三哥哥,好多人送了好多东西给你哦,堆得好高好高的!”
宋舞仪皱眉道:“格格,别乱说话。”
格格不满地嘟起嘴道:“人家才没有乱说!”
蓝希环无奈地以手触额,周边的侍女一见她脸色不好,忙过来把她搀扶回房。她还没走远,就听到格格哭声震天。
蓝希环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直接吃午饭。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少吃一顿饭,更重要的是,少喝一碗药。她虽然喜欢给别人开药,自己却痛恨喝药。
这天,她高卧未醒,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蓝玉楼的侍女轻轻打开门。门前站着宋舞仪。
“人家是舞仪,前来探望三少,不知三少方便否。”
侍女垂首道:“三少尚未起床。”
兰兰不满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骗谁啊!”
侍女不答腔,又想把门关上。宋舞仪忙道,“没关系,我们等。”
蓝希环一觉睡到中午,侍女手脚麻利地帮她洗漱,却未告诉她宋舞仪一直在门外等着。
蓝希环吃了饭,喝了药,便在后院里缓慢踱步。在睿王府里,她就像小猪般被养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走过镂空的花墙,她意外地发现宋舞仪在蓝玉楼前来回徘徊,侍女排了两列。
蓝希环上前,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宋姑娘,早。”
宋舞仪示意侍女捧上锦盒,细声细气道:“三少,小小礼物,请笑纳。”
蓝希环扫了锦盒一眼,上面放着一张礼单,写着的都是名贵药材。她心里暗笑,一般人想巴结尚瑜,都是通过尚瑾送礼,这个宋舞仪倒好,直接送到她这里来了。可惜,她不是真的尚珝。
她示意侍女收下,给尚瑾送去,自己把宋舞仪请进了蓝玉楼。宋舞仪和她扯了几句,就问:“三少,你有喜欢的人吗?”
蓝希环诧异地瞅了她一眼,她顿时霞飞双颊,低首道:“人家只是随口问问。”
蓝希环心中暗笑,脸上却一片严肃地摇摇头:“兄长大人说,我年龄还小,不宜讨论儿女私情。”
宋舞仪脱口而出道:“那你二哥哥呢?他已经不小了。”
蓝希环先是一愣,而后失笑道:“他那烂性格,要是有女孩儿喜欢他才怪!”
宋舞仪害羞地低下头,脸色无法抑制地酡红起来,期期艾艾道:“人家……他……他其实性格很好,也很温柔……”
蓝希环再怎么笨也知道宋舞仪安的是什么心了,她浅笑着敷衍道:“等兄长大人回来,我问问看。”
宋舞仪几乎喜极而泣。
两人闲聊几句,蓝希环问起格格,宋舞仪只是随便敷衍几句,便告辞了。
蓝希环虽然不怎么在意,但由于宋舞仪常来,两人慢慢地熟悉了,宋舞仪对她的称呼也从三少到了珝儿。
这天宋舞仪拽着长裙,欢天喜地跑到蓝玉楼道:“三少,三少,瑜哥哥回来了,他回来了!”
蓝希环皱了皱眉,淡淡地“哦”了一句。宋舞仪没留意她的神态,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袖子便跑,完全忘记了她此时是个“男人”。
走到墨玉楼附近,宋舞仪悄悄躲在花园背后,不一会儿,一辆八匹马拉的马车缓缓在楼前停下,帘子掀开,尚瑜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然神采奕奕,丝毫不见风尘,在眼光的映衬下,更是显得玉树临风,气质逼人。侍从小步趋前,恭敬地在向他行礼。
宋舞仪的脸色“腾”地红了,她娇羞地垂着脸,却又不愿意放弃打量他的大好机会,等他进去之后,便急道:“三少,瑜哥哥他很累了吧,人家,人家……”
蓝希环在心中暗笑,宋舞仪的对他的一片深情,王府上下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尚瑜既不平易近人,更不近女人,对她的示好更是没有一丝表示,令宋舞仪纠结不已。
第二卷 043 女子香
现在宋舞仪每天缠着她,要她帮忙出主意。她轻轻笑道:“想做什么就去吧。”
宋舞仪得到她的支持,欣喜地煲了一锅汤,亲自送到墨玉楼。可她刚到门前,就被范筒拦下了,他哈哈笑道:“哈,原来是宋姑娘啊,王爷正在休息,不见客哦,你等会儿再来吧。”
宋舞仪羞赧地咬着下唇,想向藏身在远处的蓝希环示意,可蓝希环一个人坐着无聊,溜达到比喻楼去了,碧玉楼是格格的住处。
还没走出花园,蓝希环就意外地发现格格从楼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她正要打招呼,可格格像做贼一样,四处看了看,便溜进附近的花园,躲进了假山。
蓝希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不一会儿,一阵低低去啜泣声从假山里传出来。她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便趴在假山边上偷偷往里面看。只见格格孤零零地坐在假山洞里,抱着膝盖啜泣。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格格,你怎么了?”
格格见被人发现,反射性地跳起来,待看清是蓝希环后,才哀戚不已地扑进她怀里:“痛——”
蓝希环拧眉道:“怎么回事?”
格格先是不肯说,后来得到她不告诉别人的保证之后,才哭着说:“姐姐她打我!”她撩起裙子,把裤腿卷起来,大腿内侧全是青紫的一片,伤痕有新有旧,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若是打在脸上,一定会被人看到,可掐在这个地方,说出来谁也不信,也不能给人看,蓝希环内心一阵发凉,这个连说话都不会大声一点点的宋舞仪会如此狠毒?!她摇摇头,不敢相信自己所想,可若不是宋舞仪,会有谁向格格下如此毒手?
她于是问道:“她真的这样对你?”
格格扑进她怀里,抽泣道:“呜呜……在家一直都是,后来瑾姐姐带我来这里,可是她又来了,呜呜,她又和我住在一起了。”
蓝希环想起自己是个冒牌的少爷,无权又无力,她该怎么办?她忘记了自己是男儿身的表象,直接掏出一瓶药,帮她涂好了,安慰道:“三哥哥会帮你的。”
格格破涕为笑。
两人跑到睿王府后方,那里有座山,有个湖,还有一大片的草地。草丛不时蹿出几只白色的小东西,惊慌失措地朝远处飞奔,格格眼前一亮,“小白兔,是小白兔!”欢叫着追上去,小白兔害怕,跑得更快了。
蓝希环不能跑,不能跳,只能趴在草丛,静静守株待兔。一会儿,一只小兔子悉悉索索跑过来,被她一个鱼跃,扑住了,灿烂的笑容让夕阳失色。
她双手抚摸小白兔深密柔软的毛毛,小白兔也用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其它的在格格的追赶下,跑过来蹦过去,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
突然,所有的小白兔受了惊吓,纷纷跑开,一双黑色的鹿皮靴子出现在她眼前。她气恼地仰起脸:“讨厌,把我的小兔子吓跑了!”与此同时,格格也如见了鬼,没命地逃了。
尚瑜显得与平时不同,这天,他穿了一件简单的休闲白袍,随意搭了一黑色的丝巾,敛去了平日的高高在上,却多了一股儒雅之味。
尚瑜在草地上坐下,偏过头,对趴在草丛中生闷气的蓝希环道:“过来。”
蓝希环没动:“你凭什么?”
尚瑜眉头一挑,突然不见了身影,蓝希环见状不对,就地一滚,倒掠出数丈,可她刚停下,突然就再也动不了了。
尚瑜拖着她在草地上坐下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凭我武功比你高。”
他在公众面前永远都是神采奕奕,尊贵非凡。这样的尚瑜……她悄悄打了个寒颤,不妙,可她龇牙咧嘴,就是无法冲开他点的穴,她暗下决心,绝对不能再在点穴上摔倒。
尚瑜笑而不语,大幅度地倾斜过来,蓝希环突然震撼地意识到他不是想靠她肩膀,而是大腿!他把头枕在她的玉腿上,闭着眼睛,露出小孩般的笑容。
蓝希环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他竟然这样对她,早知道那天晚上就先把他杀了!
尚瑜仍然闭着眼,嘴角上扬,有点撒娇的味道,“我什么?”他不再理会她的抗议,干脆把她的哑穴也点了,强势地握住她柔荑,安心睡觉。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但她心里气闷,于是想趁他睡着,收敛心神,尝试运气把穴道冲开,可半天过去了,仍然无果。
风轻轻地吹,他眼眸微闭,睫毛低垂,甚至透出一种宁静的稚气,只有刚毅的唇睡梦中犹自紧紧抿着。蓝希环不得不承认,尚瑜确实一个世间少有的美男。
蓝希环长长叹了口气,面对这样的他,她完全生不起气来,她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当时为何如此憎恨他,也许之所以到这个程度,不仅仅是因为争强斗气,更多的是对他心凉。
如今,他有意无意的行为,却让她心软了下来。
美丽的天鹅在水面嬉戏,小羊羔舔着青草……受惊的小白兔又悄悄地从草丛中冒出来,得意地在她面前昂扬地迈着步子……在睿王府的不安感,她瞬间放了下来。
她粲然一笑,想伸手去够小白兔,但双腿被他枕着,双手被他握着,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白兔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太阳落山了,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听风从吹过,祥和得让她想就这样到地老天荒也不错。但大腿传来的麻痹感告诉她,如果地老天荒了,大腿也废了。于是,她再次使劲地想把手抽出来,可还是没有成功——诡异。
繁星满天。
美丽的天鹅已双双离开;小羊羔悠悠地回到栖息的地方……小白兔玩累了,躲进了黑暗的草丛中。尚瑜依然高卧未醒,月华照在他脸上,散发出迷人的光辉。
蓝希环怒了,怒气一发作,穴道便被冲开,她惊喜交集地动了动手。
“哈咻”“哈咻”“哈咻”……尚瑜连打了几个喷嚏,一下子醒了过来,他用空濛的眼眸望了望天,“天没亮,还早。”倒在蓝希环身上又要睡。
这新制的药果然有效!蓝希环一把便把他推开了。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瞅了她两眼,在附近的湖边洗了把脸,回头朝她伸出手。
“手帕。”
“没带。”
“骗人!”
蓝希环不甘情不愿地把罗帕递给他,纯净的冰蓝丝绸,只有角落上绣着一朵黄色小花,带着幽幽的清香,精美别致。
尚瑜优雅地抹干脸上和手上的水,把罗帕叠好,收进怀里。
“还给我!”
“我用过的东西从不给别人。”
蓝希环大声宣布自己的拥有权,“那是我的东西!”
抗议无效。
蓝希环欲硬抢,麻痹的大腿没有立即执行命令,她站立不稳,就要摔倒。尚瑜见玩得差不多了,躬身把她打横抱起来,“回去了。”
也许他的传热功能较好的缘故,蓝希环感到一股烫热从两人零距离接触的地方传来,渗入腰间,腰腹不由得一阵紧缩。她惊吓地捶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不放。”
“啊�”
尚瑜和蓝希环都愣了,这声音不是她传出来的。两人抬头一看,前边不远,宋舞仪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吃惊的表情像见了鬼。她颤抖着手指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你们……你们怎么可以……”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狂奔走了。
她到底怎么了?尚瑜和蓝希环不解地相视了一眼,蓝希环想起自己还躺在他怀里,便不满地推开他,径直走了,走了几步,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我能不能让格格到我那儿小住几天?”
尚瑜点头。
第二天,格格搬进了蓝玉楼。
才不到一天,尚瑜就后悔了这个决定。蓝希环的心理年龄简直和格格的一样小,不知她是报复还是无意,硬是拉着格格把整个睿王府闹得鸡犬不宁。
第二卷 044 调教
单是一天,尚瑜就一个脑袋两个大。下人踏破墨玉路的门槛,竟都是投诉蓝希环与格格两人,其中香玉楼(厨房)五次,品玉楼(茶室)十三次,韵玉楼(乐楼)十六次,碧玉楼(宋舞仪住所)无数次,甚至连马厩总管也来了,零散的还未统计在内。
因她们两人身份特殊,谁也不敢得罪她们,只好找尚瑜。
只有尚瑾一脸灿烂,她优哉游哉地坐在楼上,看她们闹,还不时煽风点火,生怕闹得不够大。
这天更是夸张,蓝希环不知用什么弄了一锅浓浓的汤药,泛着奇怪的绿色光芒,到处逼人喝。尚瑾满意地喝了,结果上吐下泻;宋舞仪矜持地喝了,结果连续三天高烧不退;格格好奇地喝了,结果牙齿酸软,几天吃不了饭尚瑜揉了揉发疼的额头,一把扣住她手腕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蓝希环展颜一笑,亲自倒了一杯,看了看,感觉程度太低了,又朝里面撒了一把粉。
浓绿色的汤药登时一片血红,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满意了,才递给尚瑜:“你要是喝了,我立刻收手!”
观众一片抽搐。
尚瑜眼眸微微一眯,“我喝了,你也得遵从我的条件。”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末了,他咂咂嘴,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蓝希环再也笑不出来了。忽然,她灵光一现,一掌朝尚瑜的腹部打去,直中关键。
尚瑜再也控制不住汤药在肢体内游走,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
蓝希环拍着手笑道:“这是我个人自制综合茶,对身体有好处的哦。”
尚瑜不怒反笑,抓起她的手,上上下下点了她的穴道,扛在肩上就走。
宋舞仪弱弱地问:“瑜哥哥,您要把珝儿带去哪儿?”
尚瑜头也不回,只吐出两个字:“调教。”
尚瑾诡异地转着眼睛,手一挥,示意众人一起跟上去,围观尚瑜如何调教蓝希环。
遗憾的是,在墨玉楼前,众人就被拦住了。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从墨玉楼里传出来,正是蓝希环的!
众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只听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烈,让人忍不住猜想,里面正在进行着某种惨绝人寰的屠杀。到后来,高叫转成了低低的呻吟,宛若情人在耳边呢喃……而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啜泣众人脸色令人怀疑的一红,促狭地笑了起来,但真实情况,却无人得知。
众人不甘心,一直在门外苦等,可门卫换了一班又一班,被期待的两个主角竟还是没出来。
当众人从天亮等到天黑再等到天亮,终于忍不住打着哈欠回去补眠时,蓝希环狂奔出来,若是仔细看,还能见她美目含泪。
回到蓝玉楼后,蓝希环整整被众人“拷问”了三天,结果,她仍然紧咬牙关,一字不吐。
众人再次失望不已。
蓝希环被众人堵了几天,也堵了一肚子气,没处发,于是很毅然地拉起格格的手:“我受不了,我要出去!”
这天正是逛街的好天气,太阳正被薄云缠绕,放出淡淡的光芒,街道上人声喧闹,好不繁华。宋舞仪、陈兰兰温柔贤淑地打着伞;蓝希环却拉着格格到处乱跑,//奇\\书//网\\整//理\\她实在不想见到尚瑜。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死了一百万遍,想起那一天的惨痛教训,她简直……可那个天杀的尚瑾,竟不知用什么方式把他给请来当陪逛了。
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色香味俱全的章鱼烧,仿佛那长着长长爪子的章鱼就是他。
格格见状,吞了一口口水,道:“三哥哥,我也要。”
蓝希环遂把章鱼烧伸到格格面前。格格张嘴就咬,也不介意蓝希环已经吃过。
宋舞仪感觉格格太丢人,于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柔声对尚瑜道:“她还不懂事……”
尚瑜摆摆手,以示不在意。
蓝希环和格格很快吃饱了,两人到处找事做,以消化快一些。宋舞仪则拿起一个摊子上一个五色丝线织成的香囊,问道:“这个好不好看?”
尚瑜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蓝希环正左顾右盼找风车;格格远远地跑在前面,她拿了一把剑在玩,陈兰兰一心期待尚瑜开口,主动闭嘴。结果,没人回答。
宋舞仪有些尴尬。
她讪讪放回去,怯生生道:“你们都不喜欢……”
这次大家都听到了,齐声回答:“喜欢!”
宋舞仪回眸一看,刚好看到了尚瑜微扬的嘴角,她顿时霞飞双颊。
尚瑜是妖孽。不管多么冷淡的笑容,在他那英俊的脸上,都会变得迷人无比,再敷衍的话语,用他那性感的嗓音说出来都会被认为是最真心最实意的赞美。
蓝希环灵动的眼眸在宋舞仪和尚瑜之间转了转,意识到这点之后,只好用袖子掩嘴暗笑。笑尚瑜的无心,也笑宋舞仪的自作多情——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尚瑜瞧着蓝希环强忍爆笑的滑稽性,忍不住开怀笑了出来。听见尚瑜笑,宋舞仪愈发害羞,捂着脸,几乎不敢抬头。
尚瑜低声问蓝希环:“你不买?”
蓝希环不解:“为什么要买?”她往前几步,追上格格,笑道,“我们去玩——”她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尚瑜握住了,他语重心长道,“珝儿,你身体还没恢复,不可乱跑。”
陈兰兰走过来,见他们这样,不由得有点奇怪,但她识趣,不多问,只是道明了意图:“王爷,我家小姐想去晶采榭看看……”
尚瑜随口回答:“好,茶楼等你们。”
宋舞仪黯然地垂下脸,她言下之意是请尚瑜和她一块儿去,可尚瑜就这样拒绝了她。她转念一想,晶采榭毕竟是女性的天下,让他答应实在太为难了,于是她和陈兰兰羞答答地进去了。
蓝希环趁机开溜,可尚瑜抓得死紧:“去哪儿?”
蓝希环的好心情快消耗殆尽了:“要你管!”
尚瑜放开她,转身上了茶楼。一会儿,她举着两只风车跑了进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怒气已被风车吹落街上。
格格见了,嘻嘻笑着伸出手:“三哥哥,人家也要!”
蓝希环轻轻抿了口茶,转着手里的风车,调皮地指了指门外:“自己买。”
格格气恼道:“三哥哥好小气!”就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
尚瑜一口一口地喝着杯里的茶,简直郁闷透了。当蓝希环兴高采烈地举着两只风车进来时,他以为她会送格格一个,然而她格格自己去买了,于是他满心欢喜以为蓝希环是买给他的。
然而,蓝希环举着两只风车,吹啊吹啊,嘟着粉嫩嫩的嘴唇,就是没看到他的存在。枯坐了半响,他见周围没什么认识的人,于是朝蓝希环伸出手:“给我一个。”
蓝希环看也没看他一眼:“不给。”
尚瑜微微一笑,使出杀手锏:“若拿耳坠交换呢?”打从拿到她耳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耳坠对她绝对很重要,在京城到水墨城的路上,他屡屡拿出来要胁,并屡试不爽。
蓝希环万分不情愿分出一个风车,递给他。
尚瑜学着她的样子转动手里的风车,笑容灿烂,带着些许羞赧还有些许孩子气的霸道,完全忘记了要把耳坠还她。
她不满地伸出手:“耳坠还我!”
他想了想,决定赖皮一回:“不行。”
她两眼冒烟:“风车还我!”
他玩得上瘾:“不行!”
她脸色发白,气愤地一捏手中的茶杯:“尚瑜,你个混蛋!”茶杯偻碎,鲜血从指间渗出。
他始料未及。
蓝希环眉头都一皱不皱,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站起,转身,下楼,带走满腔的委屈与落寞。尚瑜若有所失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啜了口茶,茶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味道。
第二卷 045 季节之外
捉弄她许久,尚瑜很清楚,她气量不小,尤其对他。如今为了一个小小的风车向他发火,不合情不合理。
他当然不明白蓝希环对风车的执著,风车某种程度上是属于她和蓝以环儿童时代的记忆。从小到大,她都是买两只风车,把其中一只给蓝以环。如今她把风车给了他,就等于把蓝以环的份给了他,只为拿回耳坠。
蓝希环与尚瑜又进入了莫名的冷战,虽没特意回避,却也没有再见面。蓝希环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除了吃饭喝药,她都在房里研究医典,或者陪格格读书写字。
尚瑜从那以后没有再去过蓝玉楼,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蓝希环甚至有种他不在睿王府的错觉。
这天晚上,她遣退侍女,正要就寝,尚瑜却不期而至。他静静地站在门边,深邃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她,银色的月华柔和地撒在他身上,在黑夜中,依然光芒逼人。
不知是因为气他抢了风车还是气他平白无故失踪了半个月,蓝希环视线里酝酿出一丝怒气,斜眼瞪着他道:“你来做什么?”
他随口道:“跟我走。”出门时,他瞥了一眼插在窗边的两只风车,她竟然又去买了一只。这只能说明,她买风车时从来没想到过要买一个给他。也许是因为他被人宠惯了,如今竟有人如此忽视他的缘故,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总是买两个?”
蓝希环丝毫不让:“为何要问?”针尖对麦芒,两人终于杠上了。
尚瑜停下脚步。
蓝希环没有留意,低着头蚂蚁般前行。
“噗!”悲剧地撞上了他。背很硬,鼻子很痛。
尚瑜转过头,以一百三十五度俯视她,她以一百三十五度俯视地面。尚瑜只有换话题,“陪我喝杯酒?”此时他没有用“本王”,而是用“我”,本是为了和她拉近关系,她却没有领情,坚定地摇头。
“尚——蓝——小蓝子!”尚瑜原本想称呼她的名字,第一反应却想到的是尚珝,他急忙改口,却突然想不起她的名字,只得像尚瑾那样喊她,这三个字实在太亲昵,完全失去了杀伤力!
他的语气的抑扬顿挫她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她冷冷道:“抱歉。”抬脚转身,却被尚瑜一把拉住,温和又强大的力量,一下子裹住了她。
“放手。”冷冷的语气,漠然的表情。这种虚无的冷漠令他抓狂。两人僵持着,尚瑜的钳制没有放松,反而加重了几分,逼得她与他贴得很紧。
花径上,一个急切的脚步声渐近,陈兰兰从阴暗中跑出来,见到他们暧昧的模样先是一愣,而后喜道:“王爷,您在这里实在太好了!”
两人都诧异地转过头,看着一脸兴奋的陈兰兰。陈兰兰高兴道:“我家小姐在花园,能否请王爷您您移驾?”
尚瑜信口回了一句:“好。”
蓝希环缓缓地掰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离开,白色的衣带缓缓飞起,有种绝世的风华。
尚瑜惆怅地看着她从他面前走过,背影如梦。
花园里,宋舞仪窈窕的身子站在挺拔的尚瑜身边,十分般配,花正浓,月正好,只是,她站在了季节之外。
宋舞仪娇羞地提起长裙,红着脸万福:“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对不住……”
“有事?”
“人家……”宋舞仪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娇羞地掏出一个香囊,双手捧给尚瑜,正是大家一起说“好看”的那个。
尚瑜冷面冷心亦冷情:“对不起,我对香味过敏。”
这句话简直是胡扯。睿王府四季花开,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春夏秋冬,空气里永远飘着幽幽的清香,他若是过敏,早夭折了。宋舞仪立刻就听出了尚瑜的拒绝,低着头,咬着下唇,极为难堪:“瑜哥哥,您不喜欢吗?”
尚瑜什么也没说,一句善意的谎言他已经嫌多余,更何况向一个女子解释这么多!宋舞仪再忍不下去了,捂着脸跑出了凉亭。
宋舞仪从蓝希环身边跑过,若折翼的蝴蝶。若是平时,蓝希环可能会有点想法,但如今,她无心思去分析这儿女情长。拖着沉重的身子,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天地无言。
尚瑜望着早已无人的小径,紧紧握住了手中的耳坠,想还给她,结果,没有机会拿出手。他郁郁地转过身,尚瑾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他。
尚瑾向来神出鬼没,他也不在意,随口打了一个无趣的招呼:“还没睡?”
尚瑾拍着手,笑得如花似玉:“恭喜啊小瑜瑜!终于有姑娘敢踏出第一步了,可喜可贺!”
尚瑜不满地白了她一眼,转身即走。
啊,小瑜瑜生气了!尚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到底是生宋舞仪的气呢还是她的?想着,她急忙跟上他的脚步,用商量的语气道:“过两天我生辰,顺便请几个姑娘来家里玩玩,好不好?”
尚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皱着眉头看着她:“让她们来干什么?”
尚瑾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你今年二十有二,也该成家了。”
尚瑜闻言,斜眼瞪着她,视线里酝酿出越来越强的怒气:“大仇未报,国家未定,何以为家?!”
尚瑾脸色一黯,但她很快抬起头来笑道:“不,尚家男丁仅剩你一个,对你而言,后继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你拿什么去保家卫国?”
尚瑜顿时沉默了。夜风吹过他的衣襟,有种秋风扫落叶般的破碎感,正如他的心情。他黑晶般的眼眸缓缓一闭:“随你。”
尚瑾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几天空荡荡的睿王府客房就住满了京城年轻的贵族姑娘。
尚瑾因怕格格捣乱,彻底把她扔给了蓝希环。蓝希环闲着没事,就带着格格在花园中偷窥姑娘们。用她的话说就是:“漂亮姐姐就是用来偷窥的,光明正大可就没意思了。”
其中最为着急的是宋舞仪,来的姑娘越多,意味着她的竞争压力越大。她急忙找到尚瑾,并叫尚瑾多多支持她,尚瑾只是笑而不语。
在这个繁忙的睿王府中,除了事不关己的尚瑜,也就只有蓝希环才能像姜太公稳坐钓鱼台。
这天晚上,侍女捧回尚瑾的请柬,示意她去品玉楼玩玩儿。蓝希环估计尚瑾有什么动作了,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她欣然前往。
品玉楼本是一个休闲的地方,装饰极为华丽,内里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地上铺着金色牡丹花地毯,门廊和厅堂到处都是极为高贵的金色雕饰,彩色珐琅纹饰涵盖四处,垂手站在两侧迎接的侍女穿着薄薄的纱衣,活色生香。
蓝希环到的时候,尚瑾还没到。厅里全是女客,都是些非富即贵的贵族小姐们,穿的各色衣裳,比台上的花还要争奇斗妍,说话的说话,谈笑声莺莺燕燕,夹着艺女们的丝竹声,嘈嘈切切。
她也不知道怎样和她们相处,尤其是顶着尚珝脸的时。她在角落里坐下来,和格格你一个我一个地嗑着香榧子。
女客们见了她,故作矜持远远看着的有,放低姿态前来搭讪的也不少,更多的是站在她周围,以她听得见的声音谈论她,赞美她,总言之,一群女客因她的到来而显得更造作。
蓝希环在心里叹气——睿王的弟弟这个名头真好用,竟能引无数美女竞折腰。
侍女发下五彩的卡纸、剪刀与彩笔,轻笑道:“欢迎姑娘们来到品玉楼,在大小姐很快就到之前,还请各位姑娘先把手中的纸剪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交上来。”
各个姑娘都感觉挺新奇,尤其是蓝希环,特别兴奋,她拿着手中蓝色的卡纸,左看右看,喃喃道:“唉,剪成什么好呢?”
格格咯咯笑道:“人家要剪一条很长很大很多爪子的蜈蚣!”她话音刚落,周围便投来了无数鄙视的眼神,太煞风景了!
第二卷 046 一世则恋君
蓝希环不以为意,看着她开动之后,自己也细致谨慎地把手中的纸剪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兔子。她想了想,笑道:“格格,我写你名字好不好?”她不能写自己的名字,写个尚珝又是男的,怎么看都奇怪。
格格兴奋地回答:“好!”
刚把卡纸交上去,尚瑾就来了,她先是以各个姑娘打了招呼,很快归入正题。
尚瑾示意了一下侍女。侍女立即抽出一张剪成一个精致人儿的卡纸,递给她,她略略一看,浅笑吟吟道:“宋舞仪,呵,来,给大家表演表演。”
宋舞仪一心在等尚瑜出场,见尚珝来时,空欢喜一场,见到尚瑾时,一颗心坠地,如今尚瑾给她机会表演,尚瑜还没来……她心里琢磨着,也不忤逆尚瑾,于是盈盈起身:“献丑了。”
蓝希环若有所思地看着宋舞仪,她显然经过精心打扮,亮丽的如同鲜花,柔和好似美玉,她那织绘出精美的图案的华丽服饰,照得人目晕眼花。
她的琴亦是弹得绝妙,将人带入一种缠绵悱恻、欲说还休的境界,淡淡忧伤的琴声,加上琵琶所独有的“泣泣私语诉衷肠”之特点,让人沉醉在音乐意境里而欲罢不能。
宋舞仪,原来如此喜欢尚瑜,蓝希环想起前些天宋舞仪向尚瑜告白的事,不禁叹息地摇摇头,尚瑜那个人,看似无情,却似有情,说他有情,可他偏偏又无情——那个人,寡情。她知道,宋舞仪得努力再努力。
一曲既罢,满堂喝彩,女客们心中既是羡慕又是嫉妒,投向宋舞仪的眼神亦是百般复杂。尚瑾看在眼里,也不说破,陆续点了几个姑娘,让她们各自表演才艺,场面总算和乐融融。
这时,侧门边,尚瑜与范筒悄然而进。女客们刹那间见到他,不禁都呆了,待尚瑾轻咳两声,方霞飞双颊含羞垂首。
尚瑾见状,悄悄朝他打了个手势,他却摇摇头,就坐在下首。望着女客们期待的目光,尚瑾微微一笑:“下面的题目是告白,对象是本人的弟弟,尚瑜。只有一名幸运者哦。”
女客们顿时窃窃私语,她们不好大声叫嚷,只能攥着手,平息自己的紧张感。蓝希环抬头瞥了尚瑜一眼,恰巧尚瑜也正在看她,她不知为何,心里一跳,急忙装作喝茶,把头低了下去,直叹尚瑾的奸诈,尚瑜若是当众被告白,自然无法直率地拒绝,那女孩儿就有机会了。
尚瑾刚要示意侍女抽纸,范筒却上前一步,先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一看,是一条大蜈蚣!
格格大喜而笑:“那是我的!”
众人的眼光顿时都射了过来。宋舞仪更是愤懑,她悄悄走到格格身边,正要小声对格格说些什么,范筒却念出了上面的字:“尚珝。”
全场轰动!
范筒怕众人不信,便把卡纸传了下来,上面果然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尚珝。
蓝希环急道:“你怎么写了我的名字?”
格格见众人都看着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大声笑着回答:“三哥哥写了人家的名字,人家自然也要写三哥哥的名字!”
“咔——”蓝希环手一顿,嗑香榧的指甲断了。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重重地吐了口气“呼——”像尚瑜告白?还是以弟弟的身份?开什么玩笑?!
女客们先是不满,而后都看开了,尚珝告白总比被其他姑娘抢了好,更何况女人天性是腐女,此时看着“兄弟”两人,个个俊美无比,莫不在心里想着谁是攻谁是受。
因此,女客们愈发兴奋,都坐直了身体、竖起了耳朵,连茶也不喝了,就怕漏了一个字。
尚瑜则被尚瑾“请”堂中央,他一如既往的优雅,女客们莫不把眼神转到蓝希环身上,感到她任重而道远,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教材。
蓝希环脸上一片粉樱色,幸好她带了面具,没人看得见。直到站到尚瑜面前,她依然低着头,在心里腹诽范筒的“金手指”。
尚瑜小声地调侃道:“地上没有告白词可以读哦。”他欣赏着她粉嫩的耳垂瞬间变成红透。
蓝希环很快调整了心态,灵动的眼眸扫过众人,甜甜地笑道,“大家,听好哦,我不重复的。”
“我们只是在在演戏而已,只是在演戏,我只是尚珝,尚珝而已!”蓝希环在心里暗示了自己无数遍之后,终于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有些伤感,有些令人怜惜。
“哥哥,打从娘胎开始,我便开始仰望你,看着你高大的背影,那里仿佛有我的一切。”蓝希环直视着尚瑜深邃的眼眸,一切都如此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我眼中的你近乎完美,一颦一笑都不失风度,一举一动都俊朗非凡,可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残忍?”
尚瑜僵住了,望着蓝希环灵动、清澈的眼眸,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这不是在演戏,这是尚珝的真心话!尚珝,你原来一直都是这样认为吗?
“我站在远处,默默地凝望着你,可你不懂;你向我走来,我明明知道,你不会看我一眼,可我仍渴望你能在我面前止步……”蓝希环继续说着,泪如雨下。
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她的话语在回荡,众人都被她几乎不假思索的言辞感动了,只有尚瑜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我们终还擦肩而过,你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冰冷的背影,我喜欢你,可你不懂;我读不到你的心,可我只知道,我心中永远有一个空位在最中央——一直属于你!”
告白完毕。
中堂里沉默了一盏茶时间之后,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感情细腻的女客们们甚至被感动得掩着罗帕直拭泪,这才是绝佳的告白!
“王爷,你给点反应啊!”众人见尚瑜一直愣在那里,几乎忍不住要催促,替他回复,蓝希环都讲到这个份上,他不说些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珝儿,等等!”尚瑜在蓝希环捂着脸想转身就跑时,准确地拉住了她,一把握住她的手,在众人期待又好奇的眼神下,温柔而坚定地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性感的声音非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天地之间,三事吾之所欣,昼则乐日,夜则惜月,一世则恋君。”
蓝希环怔住了。现场的起哄,女客们大把大把的泪水、男性们的崇拜,她全都看不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座位,后面是怎样结束的,耳朵里只有尚瑜在她耳边念的那一句话,在她脑海里一直回放、回放、回放尚瑜是个妖孽,曾经她笑宋舞仪愿挨,可如今的她,她摇头苦笑。
散场后,她在走廊上找到范筒,没好气道:“范筒,你怎么害本少爷?”
范筒无奈地以手触额:“王爷下了死令,不能让大小姐得逞。现场唯有、格格和大小姐三个合适人选。大小姐是不行了,格格年纪小,一不小心还会被宋姑娘利用,因此,只有你了。”他叹了口气,放低声音道,“三少,王爷是想跟你道歉,您听不出吗?”
蓝希环不屑地撇开脸:“这个歉道得可真重。”她其实也知道,除了尚瑜无奈,尚瑾又何尝不是?尚瑾所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女客们了解,尚瑜和她们没戏而已。她腹诽了一句:结果他们把无奈都转嫁到她身上了!
范筒见她不听,也没什么办法,径直叹息道:“您不懂。王爷一直都很在乎三少,今晚你刺激到他了。”
“三少”这两个字的言下之意是尚瑜很在乎而不是她这个冒牌的蓝希环。蓝希环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不明的情绪,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尚珝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他,却没人知道他?
第二卷 047 惊颤的真相
范筒定定地看了她几眼,便把她带去了白玉楼——睿王府的祠堂。他站在门口道:“你自己进去吧,我不太方便。”
白玉楼是一栋设计完美,极其对称的建筑,亦是睿王府中最庄严,最雄伟,占地最广的建筑,一共两百五十亩。
蓝希环仰头打量着这宏伟的建筑,顿了顿,狐疑地推开门,走进其中。入眼她就被吓到了,出现在面前的是巨大的塑像和灵位,宛若一个活生生的人看着她。她悄悄拍了拍胸脯,呼出一口气,原来是第一代睿王的雕像。
两旁都是如人一般高的塑像穿着铠甲,前面摆着灵位,再下是石碑,刻着生平介绍,身边放着武器,前边马鞍,然后才是香炉,一切都有条不紊。
她狐疑地走了一进又一进,全都是这些,那些兵器上还有斑驳的血迹,甚至连石碑上也有。
她似乎感觉自己穿越了空间,站在白玉楼里,她感到的不只是肃杀,更有战场上兵器交戈之声,这里彷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战场。
每一代人都会在原本的白玉楼基础上加一进,用来悼念那一代的子弟。蓝希环步步倒退,到第一进,也就是第五代,看到密密麻麻的雕像时,突然怔住了——尚瑜也是第五代!
她仔细端详了上面的年份和日期,以及死者生平,顿时脊椎骨上冒出一阵冷汗——尚瑜这一代,都是在战场上去世,去世的年龄大约都在十六到二十六岁之间。尚瑜竟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男丁!活下来的女性也不多,除了尚瑾,也只有分家的几个,难怪睿王府的主人如此之少。
可是,这里面没有尚珝。她不明所以地对照了族谱,上面却有尚珝的名字。她奇道:“这尚珝到底哪儿去了?”
身后有一个苍茫而古老的声音回答:“他也在这里。”
蓝希环吃惊地跳起来,原来只是一个负责香火的老人。在这座古老的白玉楼里,这个老人也似乎遗世独立,仿佛与外界隔绝。他颤颤巍巍地走到角落,指着一个只有牌位基底,没有塑像的空位道:“他在这儿。”
他从幕布底下掏出灵位,用袖子抹干净,上面写的赫然是尚珝的名字。尚珝原来是一个死去的人!老人告诉她,尚珝也是在战场上死去,可他去世时还没出娘胎。
蓝希环的手足禁不住发抖起来——一这战争过去有十余年,而尚瑜如今仍然叫她假扮尚珝,这心里到底有多深的执念?!
她看着石碑上的字,染满了鲜血,不禁又问:“这血——?”
老头长长叹息道:“这里面的字都是少王爷用手指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整整花了三年,这血便是他写到手破了,血沾了上去。”在睿王府多年,他习惯了称呼尚瑜为少王爷,即使他继承了爵位也没改过来。
蓝希环仔细看着字体,刚劲有力,一笔一划用了十分的力道,这果然不是刻出来的字,而是用手指写出来的!
老头取回灵位道:“因前段时间有人来这里寻找,少王爷便把灵位收了起来……你回去吧,这里你不该来。”这样的地方,任谁看了都会心惊肉跳,因此,看护里面的一切也全都是已经看透了一切的老人。
蓝希环呆呆地走出白玉楼,整个人进入了某种她无所知道的状态,尚家,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所谓一代功臣万骨枯,一个国家的繁荣,竟赔上了尚家几乎所有人。
尚瑾尚瑜究竟是以什么心情看着这里面所有的灵位?她站在门前,想起两人从京城到水墨城的情景,她忽然发现,虽然接触他许久,她却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夜风吹来,月移,影动,带来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尚瑜站在黑暗中定定注视着她,如墨的眸子里带着某种化不开的情绪。
两人相视,许久
尚瑜拉起她的手,把耳坠缓缓放入她手中,再把她的手合上,随即转身离去,夜里,他的背影寂寞如风。风清浅,水长流,月色明朗,柳影婆娑,人迷,心乱不过,他们两人的冷战总算宣告结束了。偶尔尚瑜会到蓝玉楼来,询问她的恢复情况,偶尔会请她到墨玉楼喝茶,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
这天,蓝希环把脉,脉象显示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见侍女把药端进来,不想再喝,就放在桌上剩着。
格格好奇地瞧药汤,不解道:“三哥哥,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喝这些?”
蓝希环左瞧瞧右看看,小声道:“三哥哥不喜欢喝,但她们都逼三哥哥喝。等会儿我把她们引开,你偷偷拿去倒在那棵桃树下,好不好?”
她暗暗朝格格打手势,一、二、三,一排侍女都转过了头。格格飞快地抓起桌上的碗,奔出后门,倒掉,跑回,成功!
蓝希环朝她打了个胜利的手势,装作刚喝完药的样子,努力吃菜。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她们吃得欢时,尚瑜来了。尚瑜扫了她一眼,对格格道:“珝儿喝药了吗?”
格格特别害怕尚瑜,一哆嗦就招了,尚瑜脸色一沉,命人再次煮一次,任蓝希环说破嘴皮也无用。
格格为了远离尚瑜,自告奋勇地当监工,等药煮好又当侍女,小心翼翼地把汤药捧到蓝希环面前,就飞似的逃了。
尚瑜看了看浓浓的汤药,板起脸,“喝药!”
蓝希环不满地嘟着嘴道:“我已经好了。”
尚瑜眉头一皱,视线立刻酝酿出以足以冻死人的霜意:“尚珝,你给我喝下去!”他强大气场瞬间把她慑住了,她反射性地把碗抢过,一饮而下。
突然,“哐”的一声,她摔了碗,弯腰,张嘴就吐,想要把所有的药都吐出来。
尚瑜以为她做戏,沉下脸道:“别装了。”
蓝希环不及回答,她只是运力一逼,尚瑜却感觉她太过于淘气,猛地出手点了她的穴道,“别胡闹。”
蓝希环惊恐道:“不,药里有——”毒字未出口,便被喷薄而出的鲜血淹没了。
尚瑜大惊地站起来,扶住她:“解药在哪儿?”
蓝希环想开口,可她一开口,血就狂涌不止,她根本连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血尽身亡。尚瑜见她无法言语,慌忙把她抱起,往药房跑:“坚持住!”
走出两步,他就发现怀中的人儿不对劲。她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身体温度迅速下降,血一滴滴从嘴角滑落,每一滴都落在他怀里,溶入他心里。
尚瑜抱着她从青石板的小道上冲往药房,日华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珝儿……”
尚瑜把蓝希环放在椅子上,自己翻箱倒柜找药。蓝希环两眼无神地盯着药房的柱子,恍惚之间,似乎又看到了过去的欢乐。
蓝以环跑到量身高的柱子前一比,发现自己高了一公分,她兴高采烈地在上面做了个记号,跑到母亲面前炫耀道:“娘,我又高了!”说罢,用鄙视的眼神瞧了蓝希环一眼。
蓝希环不服气地跺跺脚,也跑到柱子前量了一下,毫不意外,两人身高一致。她不满地抱怨道:“娘,为什么她和我一样高?!”
母亲笑道:“你们是不分彼此的。”
蓝以环委屈道:“不行,我要比墨墨高,我要当家里的顶梁柱!”
母亲不以为意地笑道:“蓝蓝多吃一些,就会变得高高的。”
蓝以环听信了母亲的话,不断地吃饭、喝补药,吃到吐之后又跑去量身高,令她失望的是,她不但没有长高,反而长胖了。
蓝希环伸出手,摸着柱子,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说,“娘,我好想你,好想蓝蓝……”
尚瑜听到她意识不清的话,知道坏了,他一回头,只见一道身影闪过,蓝希环就不见了踪影,唯有地上的一滩血,诉说着她曾经坐在那里的事实。
第二卷 048 左护法
【这章字数少了些,亲别见怪,下一更在今晚七点三十分】若要逃出睿王府,唯有一条出路。他略一思索,迅速转身,往东北方向掠去,他赶到紫竹林时,远远看到一辆小巧的马车秘密朝偏僻的后山驶去。
他极力施展轻功,可马车实在太远,两三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能赶上马车。他开始十分紧张,深怕蓝希环会等不及。后来他想通了,脚步也轻快起来——下毒之人之所以要劫走蓝希环,八成是要要挟他,如此说来,他们不会轻易让蓝希环死去。
只听得后面马蹄声响起,范筒大喊道:“大人,马来了!”
尚瑜正赶得精疲力竭,一见范筒,大喜飞身上马,打马狂奔。两人迅速赶到马车前。范筒一剑砍了马。马车倒下,马车里跳出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的匕首搁在蓝希环的脖子上。他冷笑道:“想要他的命,你就别过来!”
尚瑜见蓝希环轻飘飘地像纸人般被人攥在手里,顿时怒从心头起,他猛地一弹指,黑衣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倒在了血泊中。尚瑜忙赶上去接住蓝希环,简短对范筒道:“交给你了。”抱起她飞身回赶。
她梦呓般喊着母亲,似已接近鬼门关。尚瑜略一思量,此时在城外,距睿王府不近,离药王谷不远,药王谷对蓝希环来说,不但是家更是可以治疗的地方。
于是他快马加鞭往药王谷赶。蓝希环已经停止了吐血,但命却没了一半,呼吸急促微弱,若是再拖延,恐怕凶多吉少。
可祸不单行。
忽而,道旁突然冒出三个虬髯客,在大路上一字排开,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尚瑜皱皱眉头,从三人打扮上就可以看出,他们是江湖中人,而他向来与江湖人无冤无仇,由此,只有一种可能。
他薄唇微张,吐字却掷地有声:“三位大侠想必在江湖中也是一个人物,何必替人跑腿?”
虬髯客不答,反而不约而同抬手,半空卷起两道刀光,尚瑜正待出手,范筒已经解决了黑衣人,赶到了他面前,“您走,属下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