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爱是飘零》》 · 五月蔷薇雨 · 2026-07-26
“这个地方太好了!我太开心了!高明,谢谢你。”楚楚也知道此刻说“谢谢”,有点不合时宜,但是高明能懂,因为环抱着她的两条手臂,会意地紧了紧。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两个人列了一个采购单,下楼吃过晚饭就去了“大润发”超市。
高明推着一辆购物车,易楚楚一旁跟着,两个人在超市里慢慢地逛,细细地看。走到床上用品区,易楚楚看到一款四件套,黄绿色叶上,洒满了白色的百合花。
“床上用品都是现成的呢。”高明提醒道。
易楚楚眼波流转,羞涩地笑了笑:“这个我不想用人家的嘛。”
“对,你说得对,买吧!”高明接过楚楚手中的小盒子,放进购物车。
在收银台付款的时候,他们的东西摆了一大堆。油盐酱醋,牙膏牙刷,洗衣皂毛巾,灯泡,纸满满地装了两大塑料袋。正要走人,高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米!”让易楚楚原地守着,自己又冲了进去。
看着高明拎着一袋大米,正等结帐,易楚楚咬着细白的牙,偷偷地笑了:美好生活,原来就在这一袋米、一杯茶、两支交叉相对的牙刷、两双印着维尼小熊的拖鞋上啊。
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东西弄上顶楼。易楚楚把新床单被套放洗衣机洗了,又开始擦抹桌子。高明心照不宣地找来塑料桶拖把,想拖地,一看拖把已经光秃秃地只剩下几根布条了,不由暗暗叫苦。明白事半功倍的道理,让他跟易楚楚打了个招呼,又飞速下楼去超市买了。
等两个人折腾完,已经快十一点。高明擦擦头上的汗,闻闻身上都有发馊的味道了。这时他才发现,卫生间的热水器也没有开。
“楚楚,我准备明天把我的全部家当,嗨,也就是一包衣服拿过来,我就过来住了。你什么时候能搬过来呢?”
易楚楚正把洗干净的被套床单晾挂在阳台上的横杆上,听到高明问她,沉吟了一下,说:“明天我争取早点下班,回御景收拾。后天是星期六,你上午来帮我搬东西吧。”
高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好!正好明天我把空调搞定,后天你就可以享受凉爽了。我是去御景花园接你吗?”
“嗯。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们又相拥了一会。因为幸福已经近在眼前,短暂的分别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高明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带着易楚楚,从城市的北端一路向南。他不由想起曾经因为共处的时间太短,说过的一句稚气话:
“楚楚,你还记得我说过,‘下次我一定要约在城市的最北端!’没想到今天竟然成了现实!”
“是啊。梦想也是靠人去创造的。只要愿意,只要努力,都有可能实现!”两个人的力量会加倍,两个人爱的力量则无坚不摧。易楚楚知道,自己愿意和高明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不管是甜是苦,也不管是福是祸。
御景花园的大门口,两个人依依道别。转身的时候,易楚楚轻声地说:“你放心,他,他出国去了,也好久没来了。”说完,就进了小区的大门。
高明望着易楚楚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有一种,他能清楚地体会到,那就是感动。他,无才无钱,无权无势,在这个有金钱就有一切的大城市,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一位美丽女子?如果不是因为爱,她怎么甘愿放弃豪宅,与他蜗居在租来的小屋呢?
他只愿沉沦在她的似水柔情里,用百倍的爱,百倍的努力去呵护她,给她力所能及的美好生活。
23.-第二十四章、二人世界
G市的周末夜晚,和别的大城市一样,是轻松、热闹、充满魅惑、释放激情的时刻。大街上的十字路口,塞满了匆匆忙忙奔向各个方向的汽车,焦虑的喇叭声不时响起。
这个时候,不管是赶回家吃饭的,还是急着约会的,即使是不赶时间的行人,也会因为拥堵而心浮气躁。挤在下班人流中的易楚楚,心境却是如此的平静安宁。因为今天,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今晚,她应该收拾自己的东西,打成包,等明天高明来帮她拿走。这是一个羽化成蝶的过程,她期待着自己的新生。
可是,当她理了两拉杆箱的衣物,环顾四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要彻底抹平一个人的痕迹,是多么不容易。
书架上两个人的书没有整理,《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跟《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全集》挨挤在一起;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型的十字锈字贴《兰亭序》,是她花了两个月的零星时间一针一针锈成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送给亲爱的Z.Y.,所以她拿不走;还有那张她最喜欢的艺术沙发,优美的弧线可以给予阅读时的她以舒适感受,这是欧之洋特意为她定制的
更不用说潜藏在每个角落、每一吋空间的记忆了。25个月,750天,其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啊!每分每秒,点点滴滴,
都深深地烙在心上。蝴蝶是美丽的,可是又有谁知道蛹在努力裂变的过程中,所承受的痛苦呢?
所以,易楚楚需要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周末之夜,安安静静地跟自己的过去告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糊过去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东升的太阳已经普照大地,新的一天来到了!
她在书桌上留了一封信,把房门钥匙压在信封上面。然后仔细地洗漱,化了淡妆,坐在沙发上等高明。
九点缺五分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高明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还打上了紫红黑灰三色条纹的领带,看上去像是个来迎亲的新郎。站在门口,他内心自然也是感慨良多。这个房子,第一次他是破窗而入,这一次虽然走了正门,身份却是不尴不尬的。
“进来吧。”易楚楚的脸有点苍白,眼睛深幽如潭,头发綩成一个髻别在脑后,穿着一件熏衣草净色真丝短袖连衣裙,系的正是高明替她挑的那条仿CHANEL的腰带,一勾勒,纤细的腰身顿现,垂挂下来的串珠和金属细链,随之轻轻摆动。
听到易楚楚的招呼,高明犹豫了一下,说:“你准备好了吗?”似乎有一语双关的意味。
“嗯,准备好了。你等一下,我再检查一遍水电线路。”说着,又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确认安全后,她把两只箱子拖到门口。高明掂了一下,挺沉重的,遂搬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纽。
易楚楚出来,转身,关门的瞬间,有一点点的留恋,但是更多的还是坚决。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地方,她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
去“启慧园”的出租车上,高明默默地搂住了易楚楚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薄薄的夏衣,相互传递着信任。今天,应该是个更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它跟其他之前的日子不同之处就在于,两个人的心境,在这一天里得到了质变和升华。
打开七楼的门,易楚楚一眼就看到了正对门口的餐桌上,一大束怒放的红玫瑰,开得那么娇艳热烈,花瓣和绿叶上还凝着点滴水珠。花旁边放着一个大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行有力的手写字:
“亲爱的楚楚,做我的女主人吧。爱你,一生一世。高明2009年7月4日”
还有一只首饰盒,和一张存折。易楚楚看了一眼高明,打开了盒子,原来是一只玉镯。很老的款式,再一看,细腻的石纹,温润的光泽,还有时现的翡翠色,都显示了这只玉镯的珍贵。
那张存折,存多取少,上面余额居然有5万多。易楚楚捧着这几样东西,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她转回头,颤声说:“高明,你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楚楚,你的前半辈子受了太多的苦,后半辈子就交给我吧!相信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高明捧着易楚楚的脸,他的眼神如此诚恳热烈,语气如此肯定,不容质疑,易楚楚鼻子一酸,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
她是不幸的,早早地失去了双亲的呵护,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又是幸运的,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了欧之洋,现在,又得到了高明关于永远的承诺。
她使劲地点头,挂着泪花,却扬出笑意。
两个人又是好一番收拾。易楚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橱。她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高明从上到下一列柜子,就收纳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看着理得整整齐齐的衣柜,高明直夸易楚楚“贤慧”。
直到下午两点才吃的午饭,是高明下的鸡蛋面条,放了点葱白和麻油,两个人吃得稀里哗啦的。显然,易楚楚没有想到高明的厨艺不错,所以一边吃一边说:
“太好吃了!我们明天请苏珊和巫天浩来吃晚饭吧,祝贺乔迁之喜。”
高明正用筷子搅着面条往嘴里送,一听这话,筷子就顿住了:“不用吧?这是咱俩之间的事。”
“好事也该让他们一起高兴嘛。再说,我只有苏珊这一个最好的朋友,瞒着她,良心上过不去呀!”
高明想到那一晚,莫名其妙就睡到苏珊的床上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论是什么结果,这事情万一泄露,他纵使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可是楚楚也说得在理,一时间还真没有拒绝的理由,总不能两个人刚一相处,就开始进入磨合期吧?
“那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菜?”
“OK!你真能干!”说着,美目瞟了高明一眼。又被电了一下。唉!真是没辙!只能祈祷苏珊不会说露嘴。
两碗面条吃了个底朝天。高明刚要收拾,楚楚忙拦住他说:“碗我来洗。我喜欢洗碗,看到多肮脏的碗碟都能洗得干干净净,我就有一种成就感!”
“啊?你还有这种爱好?很多女孩都不肯洗碗的,怕把手给弄糙了。你可怎么拉琴?”高明感到很吃惊。
楚楚把手伸出来,皮肤细滑如凝脂,手指纤纤如葱白。
“哎哟,真是双艺术家的手啊。我可舍不得!”高明趁势握住,拉到唇边行了一下吻手礼。
“你不知道,我有独门秘笈的!粗不了,放心!”她抽出手,就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高明想跟过去看看,再一想,易楚楚这么多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想来什么家务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别看她柔柔弱弱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比外表要坚强得多。
娶一个老婆,又漂亮,又有气质,又艺术,又能干,又独立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高明心里美滋滋的,准备坐沙发看一会儿电视。
“匡当”,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伴着易楚楚的一声惊叫,高明吓得一哆嗦,拔腿就往厨房奔去。只见易楚楚花容失色,抖着手指着纱窗外,结结巴巴地说:“有,有,有老鼠!”
高明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碗碎片,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根巨粗的下水道管直往楼下去,除此之外,并没有看到什么。
“就就是有一只老鼠,沿,沿着管子往下爬,还,我们还对望了一眼,吓死我了!”易楚楚用手抚着胸口,总算缓过劲儿来了。
高明又好气又好笑,才洗两只碗,就打碎了一只,看来明天要去买不锈钢的碗,摔都摔不破。他把这个想法一说,两个人相视大笑!
不过就在一闪念之间,高明想起了四人组合第一次吃饭时,苏珊斩钉截铁的一声“老鼠”。他赶紧摇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
阳台外的景色让他们眼热,下午就手拖手绕到前面那个广场。呵,这儿还是附近的一个地标呢,叫“启慧”广场。
相传这儿曾经出过一名奇女子,名叫杨启慧,七十年代初飘洋过海,去到美国,在那儿努力打拚,出人头地,成了一名着名企业家,九十年代中期回国寻亲。因为太依恋呆了二十余年的故土,正好政府也有意改造老城区,就把拆迁重建的任务交给了她。这位奇女子对老邻居连买带送地安置妥当,还不惜血本把这一地区打造成“绿色之园”。可惜,在2003年的时候,她因病去世了。为了纪念这位重情重义的女子,把这一地区命名为“启慧区”。
高明和易楚楚读着广场中心一块汉白玉上刻着的纪念文,不禁对这位女子肃然起敬。太阳西下,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放风筝的,散步的,还有嬉笑打闹的孩童,组成了一幅美好生活图。
晚餐是在小区附近的“四川酒家”吃的。高明见易楚楚径直走进这家酒店,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他硬着头皮尾随进去。估计老板皱着眉头,也在纳闷,这小子怎么艳运这么好,每次都带不同的美女,而且都是一等一的大美女呢?
幸好老板没有多嘴。这顿话吃得很快很顺利。因为两个人都心领神会地想早点回家。
透过玻璃窗,两个人相依相偎,凝望着深色夜幕下的一轮清月。离开闹市区的逼仄天空,依稀能见到星星闪烁。
“楚楚。”高明低声呼唤。
“嗯?”
“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回我的老家,见见我的父母,看看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好吗?”
“嗯。”
“楚楚,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是我们的纪念日。”易楚楚轻轻地笑了。
“还不止。今天是美国的国庆日,也称‘独立日’,是为纪念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在费城正式通过的《独立宣言》。你看,全世界人民都在为我们庆贺呢!”
“嗯。这个日子好记,一辈子都不会忘掉了。”
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这样携手度过!拥有平淡无奇的真实,波澜不惊的安宁。易楚楚在心底许下了这个愿望。
24.-第二十五章、边缘
苏珊接到易楚楚的电话,第一反应是惊讶,不是对他们搬到一起住惊讶,而是对他们搬到一起住的效率惊讶。这才几天啊?屈指一算,跟高明偶遇,到今天还不到一个星期。看来真是“木已成舟”,自己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心里酸溜溜地,嘴里就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霍,晒恩爱呢。就不怕刺激到我们这些孤家寡人!”
易楚楚“咯咯”地笑起来:“那你们也抓紧呀!过来受受刺激,接受教育,说不定还会先吃你们喜糖呢。”
“那送什么礼物给你们呢?”
“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BYE。”
苏珊怕去,去了就一定像上刀山,下火海,入油锅一般的煎熬,可是心底里又很想去,也许是好奇心作祟吧,她想去看看他们的幸福生活,也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她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市中心的“春天百货”。一个人背着包,踮着高跟鞋转来转去。兜了N圈,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如果单单送给他们中的任一位,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挤在鞋里的脚趾头有点涨疼。苏珊心里怨楚楚的电话不早点打,否则,她也不会正好穿着难得一穿的高跟鞋,在周末的人群里拖拖拉拉地走。“春天百货”买不到,就到对面的“天地广场”再看看吧。明天好几节课呢,没有时间再到处找礼物。
从过街地下通道出来,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LED显示屏,正播放G市电视台一个家喻户晓的综艺节目。苏珊抬头看了两眼,一个没留神,右脚高跟鞋的鞋跟就卡在下水道上盖着的金属槽缝里了。她使劲拔了拔,纹丝不动。
所以如果当时有人稍加留意,就会看到一位短发美女,亭亭玉立,站在一个跟她的美丽很不相称的地方,故作镇定地仰头看着荧屏。
实际上,苏珊的小脑瓜里正飞速思考对策,至于屏幕上到底在放什么,她根本视而不见。
丢不掉,留不下,走不了Mygoodness,美女怎么能碰上这么糗的事呢?!
“小姐,需要帮助吗?”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忽然在她的旁边响起。
苏珊转头,一位二十来岁的大男孩站在两米远处,充满同情地看着她。光线并不太充足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看到他眉清目秀的脸,和雪白整齐的牙。出这样的丑,够糗了,在这样的帅哥面前出丑,那简直还让不让人活了?
故作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苏珊的脸火烧火燎的,说出来的话也一个劲地打结:“我,我你能帮帮个忙吗?”
“你别动,我来看看。你的脚没有受伤吧?”男孩走近一点,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
被他这么一说,苏珊才觉得脚腕那边确实有点痛,可能是刚才被卡的时候扭了一下。
“来,你把鞋子脱下来。”
鞋子不是那种一脚蹬的,有个鞋绊横过脚腕,要脱就必须把绊扣解下来。苏珊也蹲了下来,两个手就在鞋绊上摸索。可是越着急就越解不开,越解不开就越着急,她几乎想扯断这倒霉的鞋绊。
“别急,别急,不介意的话我试试。”见苏珊点点头,他当真伸出手。
两个人都蹲着,靠得太近了,苏珊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儿,清新的柑橘,还有一点凉爽的薄荷。苏珊的表姐是国航的空姐,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香水,苏珊也近朱者赤,陶冶成初级香水控。这一刻,闻到如清风海水一样迷人的味道,差点没醉过去。
鞋绊总算是解开来了。苏珊赤着脚,在男孩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跳到不远处的花坛边,坐了下来。男孩又返身去对付那只顽固的鞋子。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劲,总之,不一会儿,他就举着那只鞋走过来了。
“谢谢你!真不好意思。”苏珊接过鞋,穿上,十分感激他的仗义相救。
“能帮到美女的忙,是我的荣幸!”男孩笑了。苏珊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动。他有一点像某个人,尤其是笑的时候!
“你没事吧?”见苏珊呆呆地看着他,男孩又问了一句。“哦,没,没事,再次谢谢你啊!”苏珊收神,赶快道谢。
“那,再见!”男孩扬扬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咳,还是自己犯花痴,见谁都像他。苏珊拜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你就算一根葱,也已经长不进他家的菜园子了!有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对,《我最好朋友的婚礼》,又叫《新娘不是我》,一个电影就能囊括我的命运啊!
苏珊悲哀地摇头。站起身来继续去给他们挑礼物。
周日下午四点,“启慧园”某幢顶楼的小房子里,一对年轻人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具体来说,已经从早上九点半钟去菜场买菜开始,一直忙到现在。锅里炖着,案板上堆着,水池里泡着,地上散着,连一墙之隔的餐桌上也摊了一排。
但是等五点多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奇迹发生了。苏珊进来,该看到的能看到,不该看到的,已经统统消失了。
“好香啊!”苏珊站在厨房门口,夸张地吸着鼻子。高明这才转过头来,笑着说:“觉得香,一会儿就多吃一点表表赞助。”
四日相对,都有些尴尬。高明的心里直打鼓:姑奶奶,你可别添乱啊。这时易楚楚在客厅喊:“珊,过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苏珊抿嘴一笑,好像接收到什么似的,冲着高明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笑着,说着。苏珊对阳台外的开阔景致赞不绝口。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定。苏珊拿出昨晚挑选的礼物:一只施华洛世奇的小提琴造型的水晶音乐盒——她终于还是挑不出共同的礼物。
易楚楚开心地说:“珊,这个礼物太漂亮了!我好喜欢!你听,这个曲子也有小提琴的编曲的!”
“我可是脚上磨出了一个水泡才给你挑到的。哎哟,疼死我了!”
“你看你,我说过不要你送的嘛,你就是我的大礼物!”
这时,又有敲门声。易楚楚赶紧去开门。果然,是巫天浩。他一只胳膊撑在门框上,另一只则抱着毛绒小熊扎成的礼物花束,喘得像头牛,顾不上说话。
人到齐了,宴席也就开始了。高明和易楚楚共折腾了四荤两素一汤,这时候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来,今天,让我们为你们俩终于走到一起干一杯!”小巫率先举起了茶杯,大家相互碰得“叮当”作响,一饮而尽。
“从此,这个世界上少了两个孤独的灵魂,多了一对幸福的伴侣。”巫天浩感慨地说,瞟了一眼苏珊。苏珊装作没看到。自从上次半夜从医院出来,话不投机,苏珊半路抛下巫天浩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见面。
高明默不作声,因为苏珊说过让他不要插手他们的事,易楚楚不知道啊,这时就调侃道:“巫天浩你要加油噢,我看你努力不够!”
“我努力不够?我都快被她折磨死了!”巫天浩夹了一筷子花菜肉片,送进嘴里。一想到那天晚上胸口被狠狠一击,仍觉得心有余悸。
“噢?还有这种事?”易楚楚一听有背后的故事,连忙问。
“说什么呀,有意思吗?”苏珊这时开口了,语气冷冰冰的。
“你看,她不让说。”巫天浩无奈地两手一摊。
易楚楚不是个多话的人啊,今晚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兴致很高:“没事,你说,我罩着你!”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高明也很反常地一直沉默着。
巫天浩又看了苏珊一眼,见她没有勃然大怒的预兆,于是,就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把高明和易楚楚都逗笑了。
“楚楚,你说,我这条小命,还有没有救?”
“嗨,有那么严重吗?苏珊也不是故意的,我没发现她有暴力倾向。我看,还是你,要多动点脑筋,花些心思,女孩子都喜欢骗的高明,你说对不对?”
苏珊终于发作了,她拉长了脸,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巫天浩,你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可是,不适合我,所以,你不用动脑筋花心思了!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小命了!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的地盘我作主!我今天就把话说开,以后,谁再多这个事,我就跟谁急!”
桌面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怪怪的。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珊,一时回不了神。苏珊端起茶杯,把半杯啤酒倒进肚里,站了起来:
“高明,楚楚,我替你们高兴,祝福你们!小巫,你别介意,我们还是朋友。我明天还有课,先走了。”说完,自顾自地拿起包,开门,关门。
留下这三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高明反应快,连忙打圆场:“老巫,别往心里去啊,苏珊是太任性了!来,喝酒,吃菜!”
巫天浩反而静下心来了。他摆摆手:“高明,其实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想,我跟苏珊还真是不太合适,有点强扭的瓜的意思。她的脾气太爆了,我怕!今天挑明了也好,我改弦易辙,找个像楚楚这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可能更适合我!”
高明一听,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也觉得苏珊今天实在有些奇怪。那次吃饭,她轻言细语,没有发现有这么大的脾气呀!唉,不管了:“老巫,干!”
此时,易楚楚却一言不发,还在想着刚才苏珊的话。她的确是对着巫天浩说这番话的,可是当她说“我喜欢谁”的时候,眼睛分明看向了另外一个人,虽然如白马过隙,倏忽即逝,可能他人还没有在意,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偏偏让易楚楚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味呢?
25.-第二十六章、辞职
时间就像流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今天的日子是昨天的翻版,一样的路线,一样的工作,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心情,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而对高明和易楚楚而言,却如突然找到糖罐的馋嘴小孩,幸福降临,恨不得将满腔的欣喜召告天下,可惜没有太多人分享,只能在一边暗自回味。于是,眼前不变的景致,也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绿的更绿,蓝的更蓝,即便是火辣的阳光,也不那么让人烦躁了。爱,不正像骄阳那样炽热难挡么?
易楚楚并没有被甜蜜完全冲昏头脑,始终保持了一份清醒。她又买了一只手机和一张卡,然后把原来的手机呼叫转移。这样一来,她照接高明和其他人的电话,但对那个存心想躲避的人,她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她一直担心,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欧之洋会有怎样的反应。以他的睿智,他应该很清楚她的态度了吧;以他对她的那份感情,他应该放开她,让她自由吧。
希望如此。因为今天是他出国的第十一天。上周五她在忐忑不安中捂着鼻子,给宏博公司的总裁办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小姑娘说欧总他们团因故要多滞留两天,要到下周二才回。她还暗自高兴了一阵,至少周末不用这么忧心了。
在这十一天中,他只发过四次短信,两次是告知楚楚他的行踪,尤其是他站在加拿大和美国交界处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前,被其雷霆万钧的气势、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阳光照射下,在水幕上形成的一道绚丽彩虹所震憾。
他说:楚楚,真希望此刻你就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分享这绝世美景。
另外两则分别只有四个字:楚楚,爱你。楚楚,想你。
明天他就回来了。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前几天,于老师和《失落的青春》编剧商量了一下,把一个女孩的角色调整了,把原来那个角色稍作修改,让易楚楚来演。因为心情好,也因为自己的演奏已经炉火纯青了,易楚楚也就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新角色是一个失恋的女孩,对感情对生活已经丧失了信心,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想跳月亮湖自杀,正好被男主角碰到。男主角用自身的经历和感受劝慰她,并让她留在自己的心理诊所工作,从而挽救了一条如花的生命。
易楚楚在记台词的同时,也在认真地揣摩女孩的心理活动。有一次竟然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绝望的女孩,在高明的引导下走向重生。
不过,今天她心事重重,根本进不了状态。
此时,高明那一小组刚刚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了“洁乐”。卸完车上的器具交到仓库,签好单子,他回到办公区,先在洗手间的水笼头下抹了把脸,把头发也弄湿了,觉得舒服很多,又来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冷水,一饮而尽。
陆中森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电话响了几次也没有人接。高明很纳闷,早晨上班,陆中森让他回来后,到他的办公室谈事情的。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报纸,还不见陆总回来。高明起身走进业务部。
业务部只有小王在埋头整理资料,见高明进来,点点头。
“小王,相亲有什么成果么?”高明想起看房那天,小王正要去相亲的事。
“哪次相亲?噢,我都记不清哪对哪了!你说,这种相亲,就像在菜场摆摊一样,什么学历、住房条件、收入一一摆放,把最漂亮的摆最前面,完了再用秤称一称靠,如果不是我有那一套房子,面都不用见就会给毙掉!”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小王就开始倒一肚子苦水。
高明笑了,以为相亲至少可以见各种类型的美女,没想到效率竟如此低下,还得浪费钱!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趁着小王歇气的间隙,他赶忙问:
“陆总呢?不在公司啊?”
“陆总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噢,知道了。”高明说着,就离开业务部,边走边给陆中森发短信:陆总,我已回公司。有急事找我吗?
过了一会,陆中森回复过来:明天再说。
高明收起手机,放进口袋里。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陆涛打来的,很急促的声音:“高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高明一头雾水。
“没事就好!你快看看G市的西祠胡同,在‘新闻热线’版出了个贴子,说我市某清洗公司,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出了个事故,一个工人从七楼摔下来,送医院抢救去了。我给陆总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太好了,看来不是你们公司!”陆涛一口气讲完,就放心地挂掉了。
高明早已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敢情陆总匆匆出门,就是为了这个?天哪!
他重新扑回业务部,在门口右手甩到门框上也管不了了,动静太大把小王都吓了一跳。他抖着手找到那个版面,确实在“新闻热线”上有一个贴子,题目是:[爆料]人间惨剧!外墙清洗工七楼坠地,生死不明!打开贴子,只有廖廖两句话:为他祈祷!平安归来!
从这个贴子上看不到具体内容,没有工作地点,没有公司名,没有一切有效信息。一般人认为这是每天都可能发生的一个工伤事故,看完后只报以同情,不一定投以太多关注。但对陆涛,对高明来说,就不一样了,身处这一行,或者跟这一行业有关系的人,听闻这个突发事故,一定会非常震惊的。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屏幕,不知道脑海里在翻腾什么。高明忽然从迷茫中醒悟过来,问:
“小王,你查一下今天的出勤记录!看看哪几个组在外面?!”
“对,我怎么没想到!”小王一拍脑袋,立刻在墙上挂的一排记录本中,找到本月记录。翻到今天,查到今天只有三个小组出外工作,除了高明所在的四队,现在已经收工回来,还有一队和二队还在外面。高明立即拨打谢林和四队队长小江的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队都在回公司的路上了。谢林正被城东干道上的严重堵车搞得心中冒火,电话里连爆了几声市骂。
不文明的市骂,此刻在高明听来,真是说不出的亲切!谢天谢地!高明激动得差点要跪谢上帝了!小王问清缘由,也开心得拍起手来。都有着绝境逢生的惊喜!
可是,陆总是不是因为这个事出去了呢?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又不是自己公司,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呢?
高明很想给陆中森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想了想,还是算了。只要不是自己的兄弟出事,那就好。“小王,你也不要多话,免得人心惶惶的。我想不管是从安全管理还是安定人心来说,陆总一定会给我们交待的!不清楚情况,我们就不要散布消息,好吧?”
小王点点头,很认可。是啊,出这样的事,肯定跟操作规程管理有关系,下一步全行业都可能要进行整改!
晚上,易楚楚回到家时,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酱牛肉、小青菜虾米,还有西红柿蛋汤。闻着香喷喷的味道,易楚楚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
高明正搭头搭脑地坐在沙发上,见楚楚已经到家,站起身来去厨房盛饭。还不到一分钟,易楚楚就发现了异样。因为,平时她一进家门,只要高明在家,他一定会迎上前来,替她拿包,并顺便搂住她,在脸上啄一下。
可是,今天没有。他好像都忘了这个仪式。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易楚楚拿着筷子,没有急于吃饭,乌黑闪亮的杏眼看着高明,关切地问道。
高明本不想告诉易楚楚下午发生的事情,怕她无谓地担心。此时冷不防听见易楚楚这样问他,十分惊诧,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露了馅。见纸包不住火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易楚楚没有见过高明工作的情景,因而没有一点概念,一听到这么骇人听闻的相关新闻,顿时心头大乱,眼前似乎出现高明血肉模糊,躺在楼下水泥地上抽搐的情景,她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不会吧高明,我害怕高明,呜呜,我对你关心不够我从来没想过你的工作这么危险呜呜。”她竟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担心中夹杂着自责。
高明慌了手脚,忙一张张地给她递纸巾,并拍着她的背:“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公司还是挺规范的。人家出事,一定是有什么管理上的漏洞,或者操作不到位。别哭了,乖,明天我就跟陆总商量换个岗位,啊?不哭,一哭就不是美女了。”
连骗带哄,总算止住了易楚楚的哭声,但她仍然抽抽答答地,眼泪一串串地往外掉。高明很清楚,这件事真是吓着易楚楚了,她开始从骨子里担心他的安危。
因为心情不爽,两个人都吃不下多少饭,往常两个人抢着吃,并一扫而光的情景,今天没有出现。吃过饭,两人也不想说话,一个闷头洗碗,一个坐在书桌旁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高明?”躺在床上,易楚楚从后面抱住高明,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什么?”
“你真的会跟陆总讲换岗位的事吗?”易楚楚幽幽地问。
“会的,别担心,啊?”高明抓住楚楚环绕过来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地吻了吻。
“要不,你跟陆总讲,你辞职吧,换一个工作,好不好?不管做什么,我不在乎,只要你每天快快乐乐地出去,平平安安地回家就行了,好不好?”易楚楚的声音又透着呜咽。
高明没有说话。他是有重寻梦想的这样一个想法,但是并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今天这个事情,却像一贴催化剂,让离开“洁乐”公司的打算迅速提前,在易楚楚的恳求下,甚至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关头。
尽管目前来看,“洁乐”公司的运营情况还很正常,他已拿过两次不菲的分红,老板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人但如果这个工作每天让心爱的人担惊受怕,没有一点安全感,那么,的确该重新考虑了。
只是,一想到要突然离开工作了大半年的公司,离开朝夕相处的兄弟,高明的心,还是充满了水气般沉甸甸的。
第二天,高明踩着点到了公司,看到陆中森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在打电话,稍稍放了一点心。陆中森透过玻璃门看到他,作手势要他稍等一下。一会儿,老焦也到了。见陆中森终于放下了耳边的电话,两人一起走了进去。高明顺手把门关上了。
“坐!”陆中森的眼皮有点肿,眼白上一根一根的红血丝,估计昨晚睡得很不好,脸上的表情也是特别严肃:“‘天安’公司昨天出了一个事故,一位工人从七楼摔下来,送市一医院抢救到今天早晨六点十分,死了。”他缓缓地说着,心情显得异常沉重:“‘天安’的老板是我的连襟。”
原来是这样。高明和老焦都有心理准备,因此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神情。只是心里替那位不知名的兄弟惋惜,他已经等不到今天的太阳升起了。
“你们都知道了?”陆中森倒是很意外,听高明解释了一句,“噢”了一声继续说:“这个消息,对清洗行业是个打击。所以,要稳住人心,让冲击波尽可能的小!我们马上出一个强化方案,硬件上,立刻展开全方位的设备检修,可用可不用的一律按报废处理,更换新设备;同时从人员培训、操作流程、身体检查和心理疏导这四个方面着手,外松内紧,把人身安全作为当前第一大任务!”
“嗯,老陆考虑得真周到!就这么办,我坚决支持!”老焦连连点头。高明没有插话,但也随着点头赞同。
“高明,这件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你马上和业务部的同志一起草拟一份方案,下班前提交给我。有什么问题吗?”陆中森看着这个他从心底欣赏的年轻人,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高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辞职还未提出,反而招来一堆事务。碍着老焦在旁边,他不好说什么,只得摇摇头,离开了陆总的办公室。
工作还是要做好,尤其是这么紧急重要的工作。一个上午,他就和业务部的同志上网找资料,参考操作手册,在纸上列出初步构思,连午饭,也是请人代买,三口两口匆匆吃完,又继续投入战斗。下午四点半,一篇当前主要工作细则总算出炉了。
捧着这份长达六页的文稿,他再次走进陆中森的办公室。陆总大致浏览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右手中指食指在文稿上弹了一下,说:“很好!差不多是我想要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带回家,再细细看一遍,作些修改。明天就可以安排执行了!不错!”
高明并没有表现出被老板夸奖后的欣喜,欲言又止。陆中森奇怪地问:“你有事吗?”
见老板这样问,高明终于横下一条心,酝酿已久的话冲了出来:“陆总,我女朋友昨晚哭了一夜,她一定要我辞职,换一份工作!”
“你。”陆中森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高明,似乎这件事情,比“天安”公司的意外,还要让他意外。
26.-第二十七章、暗流涌动
“你的意思是是要离开我们公司?”陆中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脸色极为难看。
“陆总我其实咳,不是。”高明语无伦次,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实在不忍心看陆中森的表情。可是话一旦出口,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
“陆总,我真的感谢您的知遇之恩!没有你,就没有我的现在!”高明迎着陆中森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激之情,诚恳地说:“但是,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做设计师是我的梦想,所以我想,还是做离自己的专业更近一些的工作。”
陆中森没有说话,两只搁在桌上的手把一支签字笔玩得团团转,不时“啪”地掉下来。高明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心也跟着一跳一跳地,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许久,陆总再次抬起头来,显然,他已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时面带微笑,说:“好!好小子,你有理想有抱负,陆叔我不能拖你后腿。这样吧,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想清楚下决心了,你就写一个辞职报告给我。关于你的股份,我要和老焦商量一下,看看财务上怎么操作。”
高明没有想到陆中森竟这样爽快地同意,而且还主动提到股份,这是他最难以启齿的问题,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问题了。
“陆叔,谢谢!谢谢!我先出去了。”见陆中森微微点头,高明赶快退出。转身的同时,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模糊了视线。他也知道,在这个当口提辞职,是多么不厚道,对陆中森是另一个打击。但是,因为那个意外,促使他下定决心离开,追求自己的理想,是不是个契机也未可知。只是太对不住陆总了。
下班的路上,高明如释重负,忍不住把电动车停靠在路边,给易楚楚打手机。他想把辞职的事告诉她。奇怪,她关机了。于是高明一门心思地在下班的人群中穿梭,想早一点回到家。
与此同时,宏博公司的总裁办公室,欧之洋正坐在阔别十余日的大班桌前,集中精力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他下午两点半钟就回到公司了。虽然坐了13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到北京,再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回到G市,旅途的辛劳加上时差,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了,但他还是要求司机小石先回公司。
在机场回市区的路上,他再一次拨打易楚楚的手机,仍然关机。他的头愈发疼痛起来。他又拨打了家里的电话,告知蔡静他已抵达,晚上迟点回家吃饭。蔡静似乎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让他安心处理公事,等他回家共进晚餐。
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完了。欧之洋揉揉太阳穴,闭上眼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戴主任的电话却没有人听。欧之洋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了,难怪人都不在公司了。
现在他只想回家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易楚楚正坐在返家的地铁上,忧心忡忡。今天是欧之洋回来的日子,也许现在他已经到了。她知道欧一定会给她打电话,所以一早就把手机关机了,高明问起来就说排练吧。她不能确定自己接到欧之洋电话后的反应。
星期二的地铁上,因为已经过了下班高峰,人不算多,难得还有个空位坐下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拿在手上定定地看着,仿佛那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引爆,她思忖着该怎么处理。
如果欧之洋在御景花园看到人去楼空时,他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勃然大怒?会不会找黑道上的人悄悄跟踪,伺机把她“做”了呢?想到这儿,她不由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扫视了一下四周。
蓦地,她的视线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视线。那个人正紧盯着她看呢,对她突然的扫视猝不及防,像撞上枪口的小白兔
,慌慌张张地四下逃窜。楚楚早已习惯陌生人对她行注目礼,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嘁,至于这么紧张吗?难道欧之洋会生吞活剥吃了你么?”见没有搜索到什么,易楚楚暗笑自己多心。
地铁站上来,到“启慧园”还有一段约300多米的路。易楚楚背着包,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的清脆声响,长长的波浪卷发也随着身子摇摆。忽然,她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强烈的信息,不由站住脚,猛地回头。
大约在距她50米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举着相机对准她。没有闪光,因为离得较远,也听不见按快门的声音。如果不是神秘的第六感促使她回头,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的。
那个男人见易楚楚猛然转过脸盯视自己,赶快放下相机,向相反方向疾步离去。易楚楚的心“彭彭”地激烈地跳着,她使劲抿着嘴,仿佛一张开,心脏就会从嘴巴里跳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想,原来他就是那个地铁上盯着她看的男人!
这么说,此人很有可能在省歌舞团门口就一直跟着她,一路尾随,伺机拍下她的照片。如果此人不是她的狂热追求者,那一定就是受人所托在跟踪她,摸清她的住址,拍下她的一举一动以便交差。他到底是受谁的指使呢?
不用说最有可能的就是欧之洋了。他不是才回来吗?当然他身在国外,照样可以发号施令。那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呢?会不会已经把她和高明的住所摸个门清呢?如果是这样,那
易楚楚不敢再想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小区大门,一口气爬上了七楼。她又怕又急又累,看着猫眼里传出来的微弱的光,眼泪直往下掉。但是她不能哭啊!她不想让高明知道刚刚发现的这个可怕的秘密!
擦干了纵横的泪水,平息了起伏的情绪,易楚楚终于镇定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高明手里捧着一本专业书,正专注地看着。听见开门声,忙迎了上来:“宝贝,你回来啦!你干嘛关机呀?”
易楚楚边换鞋边说:“噢,是吗?可能没电了吧。”
“你猜猜我今天又有什么壮举?”高明兴冲冲地说。他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付出很大的代价,才做到的喔!他很期待易楚楚的惊喜表情。
“跟老板讲了换岗位的事了?”易楚楚在洗手。始终没有正视高明。
“我辞职了!陆总也没有刁难!怎么样?表扬一下下吧?”说着,高明凑上一边脸。楚楚笑了,蜻蜓点水地K了一下。
“我想先冲个澡再吃饭,天太热了,出了好多汗。”
“行,我去给你调水温啊!”说完,高明就进了卫生间。易楚楚只是想再多点时间恢复常态。匆匆地冲过凉后,她觉得好了很多。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饭菜、碗筷。
“那,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呢?”易楚楚吃了一口糖醋小排:“唔,太美味了!你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不如在楼下摆个摊卖炒菜,生意肯定好!”
这就是表扬了。高明心里美滋滋的:“谢谢美女夸奖!不过,我们还有点积蓄,撑个半年应该没有问题吧。我想去G大进修,回回炉。看,这是G大九月份进修班招生简章,有个‘服装设计高级培训班’,我想去打听一下。”
“行,我支持!”易楚楚点点头。她又扒了口饭,很不经意地说:“如果你上G大,离这儿有点远噢。要不我们搬到城中,我上班也近一点。”
“啊?为什么?”高明非常惊讶,剑眉高高地扬起来:“我已经跟房东太太预付了半年的房租了!”
“是这样啊,嗨,我也就随便说说。”易楚楚赶快喝汤掩饰。
幸好高明也没太在意。
一觉醒来,已过子夜。身边还是空无一人。易楚楚下了床,来到外面连着阳台的小书房里。高明还在专心致致地看着书,并未察觉到易楚楚走进来。
“睡吧,别熬夜了,身体要紧。”
“嗯好的,还有半章,今天的计划就完成了。马上就好,你先睡吧,啊?”高明心里暖暖的,回过身来抱住易楚楚的小柳腰:“给我点力量吧,美女!”
易楚楚顺势搂着高明的背,把脸贴在他浓密的黑发上,短短硬硬的板刷头,有点戳人。此时的夜,寂静得过分,如波澜不惊的湖面。
可是,又有谁知道,平静下是否潜藏着暗流呢?
欧之洋昨晚吃饭时,就在打瞌睡,两对眼皮一个劲地想合在一起,可是,面对一桌子好菜,他着实不忍心拂了蔡静的辛苦,硬撑着吃完了大半碗。好不容易洗漱完毕,还没有沾到枕头,就人身不知处了。
这一觉就睡到上午十点。他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看了看手表,赶紧跳下床。蔡静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到动静,笑眯眯地问:“你起来了,睡得好吗?”
欧之洋本想怪蔡静没有及时叫他,以致一个上午时间都泡汤了。转而一想,蔡静不过想让他多睡一会,怨不着她,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当他赶到公司,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钟了。桌上又堆了一堆文件。欧之洋忽然唉了一口气。
在文件上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这是一个领导者彰显地位和尊荣的标志,是多少人心向往之的表现手段,也是多少人努力奋斗的人生目标。一直以来,欧之洋享受着这种感觉。而今天,他忽然心生疲倦。
他自己吓了一跳。这声叹息,缘于他的心结。就像一块电池,再劲霸,也终有耗尽电力的时候。得不到易楚楚的再充电,他做什么都觉得兴味索然。十余天没有她的消息,他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打内线电话让戴主任上来一趟。
戴志诚接到这个电话,心想,终于来了!拖,拖不了;躲,也躲不掉!他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个牛皮信封,夹在讲义夹里,来到欧之洋的办公室里。
“欧总,你好!出国之行,很有收获吧!”戴主任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他知道,这儿马上要经历地震海啸般的冲击。
“还不错。我让你办的事情,有进展吗?”欧之洋面对心腹,单刀直入。
戴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上了那只信封。欧之洋看了一眼,慢慢地说:“谢谢你。你先下去吧。”
戴向诚复杂的目光看向欧之洋。想要说什么,忍住了。轻轻地摇了摇头,离开了办公室。
欧之洋盯着桌上的这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倒出里面的东西。
27.-第二十八章、痛
桌上顿时散落了一大堆黑白照片。欧之洋顺手抓过一叠整理后,一张张地看了起来。
大部分照片,都是易楚楚的。她和一群女孩走出歌舞团,下地铁,在路边店的橱窗前流连,超市买饮料,和高明十指相扣地走着,坐在电动车后面吃冰激凌
欧之洋的手在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照片,当看到他俩勾肩搭背地走进“启慧园”的小区大门,看到房门紧闭的704室,他再也无法忍受,狂怒地将桌上的照片统统撸到地上去了。
他两只手拚命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了压抑的如野兽般的低沉嗥叫。一股愤怒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狼奔豕突,到处找寻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逼着他高举起右臂,拳头紧握,向桌面上狠狠地砸去。
也许是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隔壁总裁办的小沈,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伴随着小姑娘怯生生又焦急的嗓音:“欧总?欧总!”转了下把手,门是反锁着的。欧总有个习惯,午饭后喜欢稍微眯一下,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下午的精神就会特别好。如果在这个时间段被打扰,他铁定会心情不好。
见无人应答,小姑娘就回到办公室,又拨了个电话打过来。她之所以会这么胆大,一是因为现在才十一点半,刚下班,欧总肯定还没有吃饭;二来她感觉刚才那个巨响实在有点吓人,放心不下。
欧之洋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电话听筒:“欧总,你要我给你带饭吗?”小沈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谢谢,不用了,我在倒时差,一点半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欧之洋慢吞吞地说,声音低沉暗哑。
“知道了!欧总,你放心吧!”小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没事就好。
放回电话的时候,欧之洋才感觉到锥心的疼痛。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根突起的指骨处一片淤红,火辣辣地灼伤了他的眼睛。他使劲地吸着鼻子,仍然不能阻止眼泪的奔涌。而心,纠结成了一团,尖锐的绞痛感清晰地传来,让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手上的痛,在强大的心痛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他顺风顺水的大半生里,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不同于小女孩被抢走了洋娃娃、好学生偶尔考试不及格、胃病发作、初恋失败、晋升名额被人暗中取代那些伤心,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挫折,还有机会去努力争取,还有机会一切重来。
而这样的痛却全然不同。那是一种挖心摘肺却不打麻醉、跨越几十代的传家宝被失手打碎、梁山伯祝英台面临永诀,世界末日来临却毫无防备
他原以为对易楚楚许诺将来,虽然并未付诸实施,总还是有希望的。万没想到,易楚楚竟然不声不响地用这样绝决的方式离开他,没有任何交待,将他的心血他的努力他的真情一笔勾销
这,这怎么能让他咽下这口气呢?如果不是他沉稳的性格和多年练就的心理素养,一般人早就阵亡了。
他把真皮椅放倒,把自己也放倒在椅子上,圆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恍惚觉得另外一个他离开了椅子上的身躯,像一缕烟一样凫凫上升到天花板,然后回过头看着躺着的自己。其实这个还在呼吸的自己啊,已经如行尸走肉,了无生息。
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直睡到手机铃声响起。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在艺术学院的礼堂里,易楚楚一袭白纱裙,恍若飘落凡间的天使,在一阵阵如梦如幻的音符中,向他伸出了手。他想抓住那只手,可是中间隔着乐池,他怎么也够不着
电话是蔡静打来的,声音急促,还带着哭腔:“老欧,老欧啊!”
欧之洋一时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也搞不清楚什么状况。他含混地应道:“嗯,怎么啦?”
“蔡萍刚刚打电话来,说呜呜我妈她心脏病发作呜呜。”蔡静已经泣不成声了。蔡萍是她的妹妹,比她小6岁,是省日报记者,至今未出嫁,跟母亲住在一起。
欧之洋一个激灵,浑沌的思维一下子被惊醒,他猛地坐起来,问:“妈怎么啦?你好好说,怎么啦?有没有送医院?”
“现在送到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去了呜蔡萍今天正好调休,在去医院的路上给我打的电话。”刚才听到这个消息,蔡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现在因为天塌下来有欧之洋顶着,她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说话也就流畅了许多。
“这样吧。你先去医院,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把手上的急事处理一下,马上也赶过去。”欧之洋果断地吩嘱蔡静。
“好的。有什么新情况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你也别太着急啊,小心开车。”蔡静说完,就挂断了。
欧之洋虚脱了一般,瘫倒在椅子上。他也心律不齐,呼吸困难,他也需要急救,可是又有谁能救他呢?能救他的人,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给了他致命一击后,扬长而去如果可能,他真想就此躺倒,尘世间的伤与痛,爱与恨,从此与他无关。
他又躺了一会儿。不是不着急,他是真的浑身没有力气。可是他不能甩手不管,蔡静和蔡萍姐妹俩早年丧父,是丈母娘一手一脚地将两个闺女拉扯大,上了大学,都有了稳定的工作。老太太苦尽甘来,已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平时身体挺硬朗,还挺注重锻炼,有事没事都会去离家不远的小公园溜躂溜躂,和一班老年人聊聊天,跳跳舞,没想到说犯病就犯病了。
两点钟的时候,欧之洋清理完一地狼藉,锁在柜子里,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小沈是个机灵鬼,见状忙过来给欧之洋泡了一杯绿茶,还特地多放了点茶叶。见欧之洋平静地坐在桌前看文件,她轻轻地把茶杯放下,然后又悄悄地出了门。
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那件事,放一放,好好地理理思路,再走下一步棋。
蔡静没有再打电话过来,这让他略略松了一口气,说明局势还在控制中。当欧之洋赶到医院时,老太太的病情已经稳住了,正在ICU里留观。蔡静和蔡萍红着眼睛,忙上忙下地给老太太办住院手续。看到欧之洋来了,两个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姐夫,你来啦?”蔡萍打招呼。她一直为有这样一个姐夫而自豪,所以尽管年近不惑,言行中间带有一种小妹妹在大哥哥面前的娇纵。
而蔡静却一眼看见了欧之洋的右手,已经肿起来了,她失声叫道:“之洋,你的手?!”
欧之洋忙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说:“没事没事,不小心撞的。妈到底是什么情况?主治医生是哪一位?我去跟他谈谈。”
“姐夫,我带你去找纪主任吧。”蔡萍把一叠交费单塞给蔡静。蔡静无奈地摇摇头。
纪主任50来岁,一看就是儒雅的专家型医生,让人心生依赖感。他简单地向欧之洋介绍了一下老太太的病情:老年风湿性心脏病,病变类型为二尖瓣狭窄合并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老人年轻时劳累过度,生活工作环境太差,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肩颈和手腕的关节也不太好,只是近年自己比较注意,控制得当,才一直没有发作。这次发作的诱因是病毒性感冒。
“关节炎也会诱发心脏病啊!”蔡萍惊呼。引得纪主任和欧之洋都对她看看。
“刚才我们用了青霉素、西地兰、利尿剂等药物控制了病情,近期需要绝对静卧休息。但这些方法不能治本。”纪主任翻着病历,说到这儿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位。
“您继续说。是不是有手术治疗的方法?”欧之洋问。
“是。要说治本,当然还是外科手术治疗最好。”看到两个人露了微笑,纪主任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老太太73岁了,做外科手术,对她来说风险很大。”
“那您说呢?!”蔡萍着急地问。
“纪主任,请教一下,手术是怎么做的?成功率有多高?”
“嗯,是这样的。手术方式主要有3种:闭式扩张、直视成形和瓣膜置换。闭式扩张风险小,直视成形风险较大,但都只针对二尖瓣狭窄,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只能行瓣膜替换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我看只有30%。所以问题难就难在这个地方,手术治疗要么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要么风险太大,老人家很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纪主任说得简单明白。
欧之洋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保守治疗呢?能控制病情发展吗?”
纪主任满意地看着欧之洋,跟这样的病人家属交流起来实在很顺畅:“保守治疗,主要就是要定期服用血管扩张药,定期体检,控制细菌感染,控制风湿病的发作等等。这种方法只能控制,不能治愈,所以如果复发,还是会危及生命。不过,我认为,与其让老年人冒着大风险受那个罪,倒不如好好照顾,控制好病情,一样能够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话虽这么说,后续治疗还完全听你们家属的意见。”
欧之洋和蔡萍都明白纪主任的意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事实摆在那儿,左右为难,怎么做决定,还要家里人商量后才能够定夺。
不管怎样,老太太暂时生命无忧了,这多少让蔡静蔡萍还有欧之洋心生慰藉。办理妥当所有的住院手续,三个人在医院附近的一间饭店,一边吃晚饭一边讨论方案。
最终的决定出得很快:保守治疗。蔡静尤其赞同。反正自己一天到晚一个人在家,欧文毕业后在哪儿工作还没有个定数,估计也不用她再操心了。现在,老母亲需要照顾,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表达孝心。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这样的想法她没有说出口,她怕私心太重,让欧之洋心里不痛快。因此只是附合另外两个人的意见。今晚老太太在重症监护室里不用他们操心,所以吃过晚饭后,蔡萍回家去收拾住院的物什,欧之洋夫妇开车返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蔡静想,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老的身体不好,大病小灾的,小的又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让你闹心。前两天,跟地税局的老同事电话里聊聊天,才知道谁谁谁胃癌晚期,估计只有半年的时间了;谁谁谁的儿子在本月初发生的新疆“7.5”严重打砸抢烧暴力事件中,不幸殒命自己这一代呢,也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冒出什么意外来。唉哟,只求老天保佑,每天平平安安地,过一天,就赚一天了!
而欧之洋在想,自己的痛不欲生,满腔悲愤,忽然间就被逼到墙角,硬生生化为无形。即使已经是一摊烂泥,一把散沙,却还是被要求以海的胸怀包容,以山的姿势挺立,这真是男人的悲哀啊!尤其是中年男人,身累,心更累!
28.-第二十九章、情仇
对高明来说,今天是一段结束,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他手里攥着断续写了几天的辞职信,推开了陆中森办公室的门。
“心理导师联系好了没有?”陆中森抬头看了一眼高明,随口问道。
“联系好了。下周一就给全体工作人员上心理疏导课。”高明沉稳地应答。他最近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方案的每一项都有条不紊地得以落实。
“噢,不好意思小高,瞧我这记性!”陆中森一拍额头:“我还是不太习惯你离开啊!”
高明心酸酸地。他也很留恋这家公司的人文、氛围,大家都如兄弟一样相处,简单纯朴。
“你的辞职报告写好了吗?”
高明忙把手中的报告递上前。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张A4纸,此时却十分沉重。陆中森仔细地看了,抬头说:“你的股份,按照‘公司法’规定是不能套现的,只可以转让,你可以转让给你的朋友或亲戚。你有这样的人选吗?”
高明没料到有这个麻烦,马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巫天浩有买房的打算,可能资金会比较紧张;陆涛很合适,但不知道能不能从老婆那儿搞到钱;其他的都是穷朋友,想帮也没有这个实力。
“有点为难。”高明抓抓头。有点头大了。
“这个事情呢,是这样的。我和老焦也商量过了,你能找到别的股东,把股份转让出去,那自然最好,如果实在不行,我和老焦会认购下这一部分股份。两手准备,所以你不用担心。”陆中森顺手递过来一枝烟,自己也叨了一根,把1.5元一只的打火机打得啪啪响,却老点不着。高明见状,忙掏出打火机帮陆中森点上火。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老板?不是高明额头太高,就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高明的心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汇成一股热流,让他不假思索地说:“陆总,如果公司需要这部分资金,我愿意继续持有股份。”
陆中森也没料到高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非常激动,夹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颤动:“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不过,你辞职去创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陆叔不会占这个便宜。你先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对投资感兴趣,下午尽量早一点告诉我。”
“谢谢陆总。我先出去了。”高明退出门。
他来到公司外的空地上,给陆涛打了个电话。果不其然,陆涛听完高明的叙述,一改平日工作时的坚毅果断,期期艾艾地说:“这个这个。”
高明一听,就知道“这个”事情在陆涛这儿行不通,于是赶快说:“没事没事,我原来只是想把这个肥肉让给老同学的。哈哈!看来你是吃不上了。”陆涛已经N次帮助过他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小事,让两个人心存芥蒂吧。
还能找谁呢?想不到今天屈指一算,来G市整整一年了,自己的圈子委实太小,能拉得出来的朋友,不超过十个手指头。所以还是要趁年轻,多找实践机会,多认识朋友,男人嘛,就应该在吃苦打拚中丰富自己的阅历。这才是真正宝贵的人生财富呀!
这样一想,本来满腹纠结的离愁,就释然了许多。
午饭时间,高明匆匆地吃完饭,就来到公司对面的正隆广场。说真的,这样高档的商场,他还是第一次进去。高雅尊贵的购物氛围,让他显得蹩手蹩脚的,十足一个刚进城的农民工。尽管感觉很不舒服,但他铁了心地想送陆中森一个礼物。
好不容易找到打火机柜台。他趴在玻璃上仔细地看着。打火机的品牌挺多,ZIPPO、都彭、Cartier等等,一个个美伦美奂,最关键是标牌上的价格,晃得高明头晕眼花。一个小小的打火机,最贵的有3000多,最便宜的也要大几百块。高明不由使劲咽了口唾沫。
观察了他好半天的店员,这时过来了:“先生,您看上了哪一款了吗?”客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高明忽然看到一只纪梵希/Givenchy打火机,视线就再也挪不动了。黑色金属面上镶着银灰色线条,方方正正的LOGO彰显出它不凡的身世,简洁但不简单。捧在手心里,真的让人生出爱不释手的感觉。再看价格,1100元。高明狠狠心,买下了。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这时拎着小小的包装盒,心里既满足又不舍。原来好的东西,尽管价格不菲,却自有它昂贵的理由唉。高明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要给易楚楚这样优雅精致的生活!
下午刚上班,他就又到陆中森的办公室。陆一看就明白了,通知财务部出支票、结算工资、转劳资社保关系等等。这时高明拿出那个小盒子,双手递到陆中森面前。
“这是什么?”陆疑惑地问。
“陆总,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感激你。这个小礼物,请你收下吧!”高明诚恳地说道。陆中森打开盒子,默默地看了一会。
“高明,谢谢你!你的心意陆叔我收下了。以后希望我们常联系。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尽管说!啊?!”
高明使劲地点点头。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情,是用不着多说的。暗暗支持,默默付出,只需将这份感动与感激藏在心底,日后再寻机会报答。
离职手续、股权转让手续还挺烦琐的,高明跟在后面折腾了一个下午,还没完。到了下班时间,几个关系特别好的闹着要给他送行。盛情难却之下,估摸着易楚楚排练还没结束,他就发了个短信,随着一帮哥们去了大排档。
易楚楚看到这个告假短信,已经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了。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她似乎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的时间了。
一个人等待的日子,对她来说,并不短。可是,以前的等待,就像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偶然得之,心里是窃窃的喜;得不到,也不至于会怎样失望。而今天,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高明不在,自己就像缺少支柱一样不知所终。两个人在一起一段日子了,已经相互渗透,相互融合,正如古话所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
正想得出神,手机响了。易楚楚梦游一样地打开手机,“喂”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却让她触电般,浑身袭过一股恐惧的电流。她不敢相信地看看屏幕上的一串号码,是他。这些天,她怀疑自己患上了“手机恐惧综合症”,铃音一响,她就浑身发颤,就怕看到那个号码,听到那个声音。真该死,为什么刚才偏偏没有看一看?!
“楚楚,千万不要挂我电话!我有话要说!”欧之洋也有点不敢相信,易楚楚终于接了他的电话!回来四五天了,第一次打通。
“楚楚!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还没有履行我的承诺。但你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啊!你是碎了我的心啊!”欧之洋说得很急,生怕她挂断,又失去一次机会:“那个高明,他给不了你幸福生活!楚楚!别这样,回来吧,没有你,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跟她摊牌,给你一个交待!好不好?楚楚,求你了!”
这边易楚楚早就泪流满面了。电话里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住,说不下去了。这样一个成功男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对她低声下气,诚惶诚恐。如果不是他演技太好,就是他对她是真的爱到骨髓了。
可是,她又能怎样?她是他费尽心思豢养的一只小羊羔,早已迷失在恩惠崇拜深情中,忘了该怎么对他说“不”,所以她只能选择逃避。对未来,她看不了那么远。她只想把握住眼前的。
“楚楚,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来接你。”
易楚楚猛地合上了手机,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另一个空间。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当她走进“大娘水铰”,点了二两饺子,伸了筷子想夹铰子,却依然抖得夹不住时,她才明白,自己心里的担忧与畏惧有多深。
她低着头,拖着腿走着,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瞧瞧,怕又遭遇跟踪。没有。她舒了一口气,又转回头,却未在意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已经打开了车门,下来一位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欧之洋。
易楚楚顿时惊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欧之洋。他竟然变得如此憔悴,脸色昏暗无光,两鬓甚至出现了白发。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欧之洋一把搂住她,转到另一侧车门,打开,把她塞了进去。自己迅速地回到驾驶室,在易楚楚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啪”地锁上了车门,并发动车子,飞快地调了个头,向着城南的方向,绝尘而去。
29.-第三十章、两个人的伤
易楚楚歪靠在副驾驶座,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叫,只是看着欧之洋,大眼睛里渐渐地溢满了泪水。后者则紧抿着嘴,一声不吭,专注地开着车,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城市路灯的光线,使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但这种平静更加让人感到冰山一样的寒冷。
易楚楚从来没有见过欧之洋这种样子。在她的面前,他始终是那么温良儒雅,无原则地惯着她,宠着她,让她相信就算世界末日,他也有办法找到生路。
欧之洋的内心也在翻江倒海。世界末日还没有到来,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伞了。可问题是,他对她,不仅仅是学业得以延续的保证,或者遮风避雨的港湾,或者存折上的数字14年的感情,从同情到亲情,再到爱情,已经像蚌壳内的那枚珍珠,深深地嵌进彼此的生命里了。
只是这样的“爱情”,却不能晾晒在阳光之下,也不能开出被世人祝福的美丽花朵,充其量不过是深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惊鸿一现,仓促结束。就算他有勇气跨越年龄的差距,无视抛弃结发妻子而致不仁不义对事业的影响,他也没有把握易楚楚真能陪伴他一辈子。所以他们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可是,就算没有未来,他也不能接受易楚楚这样堂而皇之的背叛。
当预感到离别真正要来临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掠夺易楚楚的自由。
周末七点多钟的大街上,人车还是相当拥挤。欧之洋不停地变道、超车、按喇叭,在易楚楚时而的惊叫声中,终于来到了御景国际花园。欧之洋与其说搂着,不如说是挟持着易楚楚上了电梯,进了903的门。
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来过这儿了。甚至,在易楚楚的内心,她并没有打算再回到这儿。可是,世事难料,现在她又站在熟悉不过的客厅里,迷茫而忐忑。
屋子里的一切仍如那个周六上午她离开时一样。显然,欧之洋也没有回过这里,也显然,他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易楚楚更加证实了那个跟踪者的雇主,就是欧之洋。他怎么能这样做?!
易楚楚望着欧之洋沉着脸洗手、洗脸、扯掉短袖衬衫上的领带、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
如果说气氛也能杀人,那么这个时候,盘旋在两个人之间的气场,足够让人窒息。
终于,欧之洋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迫使她退贴到了墙上,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瑟瑟的叶子。他的两只手撑在墙上,紧锁的浓眉下,那双眼睛盯视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易楚楚只能低下头去。
“你知道这么多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啊?!”欧之洋低哑的嗓音下,是竭力压抑的情绪。
“我承认,我是请私家侦探做过调查了,高明那小子,无财无势,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你难道想回到那种穷困窘迫的生活去?你说话呀!”欧之洋继续低吼。
易楚楚还是低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这让欧之洋更加恼火,他用指头勾住易楚楚的尖下巴,一使劲,抬了起来。易楚楚在欧之洋的逼视下,目光慌乱得无处躲藏。
“你看着我!易楚楚!听我说!我活半辈子了,从来没有过这么疯狂的时候!这么多天,我不管到哪儿,做什么事,眼前都会出现你!我既然已经答应你离婚,我就会说到做到!但是你要给我时间啊!你为什么要用私奔的手段来打击我,报复我?”因为心痛,欧之洋的五官都扭曲了。
易楚楚的刘海被泪水和汗水沾在脸上,湿漉漉的,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狂叫:不是爱!我对你不是爱!
可惜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忍心,而是根本就不会对欧之洋说“不”了。这就是接受了14年馈赠的后遗症。
她的沉默让欧之洋以为他的话起到一定的作用。他两只胳膊一用劲,就把易楚楚紧紧搂抱在怀,试图去吻她。不料易楚楚左躲右闪,并伸出双手尽力往外推。这种举动更激起了欧之洋的征服欲。他一边强行抱紧,一边腾出右手去扯易楚楚的T恤和牛仔短裤。
易楚楚终于如梦初醒!她拚命挣扎。忽然,“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易楚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仍然扬起的手臂。她居然,居然出手打了欧之洋!而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欧之洋竟猛地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世上的事,本来就是难以预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此时却这样离奇地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欧之洋的两边脸火烧火燎,他松开了揪住易楚楚的手,抱着头,跌坐在沙发上。
他的肩膀越来越剧烈地颤抖,鼻子翕动,喉结不停地上上下下。易楚楚心都碎了,忽然扑跪在欧之洋面前,抱着他的双腿,抬起泪眼,哭喊道:“老欧,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欧之洋才抬起头来。20天不见,原来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望着易楚楚,凝望着那张挑不出一点瑕疵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的幸福,我放你走。”
言,可以欺骗别人,欺骗自己,而行,往往表达的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记耳光让他知道,易楚楚离他越来越远了。从身一直到心。
“你走吧。我没事。”欧之洋垂着头,伸左手做了个“走”的手势。
自由似乎来得太快太突然,态度的急弯让易楚楚一时无法适应。她没有动弹,呆愣愣地望着欧之洋。眼角依然挂着晶莹的泪珠,而脸上,则遍布泪痕。
欧忍不住伸出手去,拭去了那一滴泪,抚摸着熟悉的细腻肌肤,艰难地说:“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啊?这儿的钥匙,你带走一把。如果愿意,你随时可以回来。”
这番话,说得真挚中肯,却听得人肝肠寸断,易楚楚鼻子一酸,泪,霎时又袭卷而来。她扑倒在欧之洋的膝盖上,一连哭一边说:“老欧,欧叔,是我对不起你!你的大恩大德,只有来世再报答了。你多保重啊!”
一声“欧叔”,直刺激得欧之洋差点再次崩溃。是的,她叫他“欧叔”,等于在两人之间划上了辈份的鸿沟。这个女孩,看似柔弱温顺,却招招直入他的命门,最后一剑封喉!她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啊!
当易楚楚关上了大门,四周恢复了宁静,欧之洋的嘴角,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以他的智商和阅历来看,硬攻不行,只能智取了。他相信总有一天,易楚楚会回到这里,重新乞求他的惠泽。
回家去的路上,他随手打开汽车音响。交通台正巧播放着一首歌,是张惠妹的《真实》。此刻,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契合离别的心境;每一节凄婉哀怨的旋律,正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刚才努力在易楚楚面前没有掉泪,只是想给她留下一个依旧伟岸的背影,而现在,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终于,终于再次让泪水畅快地流淌!
你说的话在我心中生了根
爱得很深所以心很疼
记忆在我的心中翻滚
是不是每一个人
都像我一样笨
只怕再问对彼此都太残忍
我能感觉另外一个人
我等等笑容换成泪痕
爱在崩溃的时候比较真
太多疑问知道答案又如何
原来容忍不需要天份
只要爱错一个人
心痛比快乐更真实
爱为何这样的讽刺
我忘了这是第几次
一见你就无法坚持
孤独比拥抱更真实
爱让人失去了理智
会不会是我太自私
拒绝更寂寞的日子
放不开也看不见未来
难道这种不完美
才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出租车上的易楚楚,内心又悔又恨又痛。悔的是,她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恨自己为何不能和欧之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14年的恩怨却导致这样的结局,也许会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
如果一切从未开始,那该有多好!就算他资助她,也框定在道德伦理的界限内,让飘零无依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亲人,自食其力后,一点一滴地报答他的恩情。那是多么美好的情景啊!何必让这样的不伦之恋,弄得两败俱伤呢?
可惜世界上没有忘情水,也不会有后悔药。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的选择。错了,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只想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前,快快回到那个小小蜗居。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看一看手机。快十点半了。高明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电话,也没有任何短信。她的全部意识,立刻转回到高明身上。
她正按着高明的号码,忽然,手机响了。
“苏珊?”
“楚楚,你在哪儿呢?”听筒里传来苏珊焦急的声音。
“我在出租车上,马上到家了。怎么了?”
“高明酒精中毒!现在送去L区卫生院了!我在路上,你也赶快去看看吧!地址是。”
“噢!马上到!”易楚楚对司机吩咐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高明怎么会酒精中毒啊?!除了在赤滩古镇那天,他喝得稍稍多了一点,没见过他饮酒过量啊。一定是那些同事硬逼着他喝来着。
可是,苏珊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乔迁之宴的疑虑,再一次地袭上易楚楚的心头。
30.-第三十一章、起疑
来不及多想,几个路口后,出租车就停在了区卫生院的门前。易楚楚跳下车,三步并作直扑进去。夜已深,大厅里空荡荡地,导医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挂号收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托着腮帮,不知道对着什么入神。
易楚楚估计问她也是白搭,根据上次住院的一点点经验,看着指示牌找急救室。这时大门外又跑进来一个女孩,正是苏珊。她的额头、鼻尖上全是汗,头发乱蓬蓬地没有了型,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身上居然穿着一件超大的卡通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卡通拖鞋——给人的感觉是,她直接从床上爬下来,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看到易楚楚,苏珊冲过来。
“楚楚,怎么样了?”
“还没有找到呢。”易楚楚说:“我在找抢救室。看,在那儿!”
抢救室的门开着,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酒精的味儿。不过,医院里从来都是这种味道,所以当她俩远远看见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还坐着两个小伙时,一时也不敢认。
倒是那两个小伙闻声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两个美女,惊诧之余,还是冲她们招招手。两人忙围拢上前,一看,床上侧着脸躺着、右手挂着盐水的正是高明!此刻他的呼吸平稳,脸色除了还有些红,看起来倒也没有太大异常。两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到肚子里。
易楚楚刚要开口问什么,其中一个小伙做了个出去谈的手势。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外面走廊。
“请问哪位是苏珊?”“我是。”
“噢,嫂子啊!我是高大哥的同事,姓王。”小王自顾自地说着,一点没有留意到苏珊突然间涨红了脸,而易楚楚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看高大哥喝得有点多,就劝了他几句,不过,因为高大哥要离开了,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所以就啤酒混着白酒喝啊喝的,一不留神就过了头。”
“小王,谢谢你!不过这位才是嫂子。”苏珊其实心里挺美的,得不到,过过干瘾也没触犯哪条法律法规,但这个时候还真不能趁火打劫,看楚楚的小脸,简直跟冬天的白菜一样,冷冷地挂着一层冰霜。
“对不起对不起,嫂子!是我搞错了!”小王连声道歉。一旁另一个男孩觉得挺搞笑的,赶快帮小王打圆场:“实在对不起,小王看高明最后一个通话对象是苏珊,就自作主张拨回去了。嫂子你别介意啊!”
“没事,一场误会,你们别放在心上。”易楚楚竭力平静地说:“小王你再说说,为什么要把高明送到医院来啊,好像没有那么严重吧?”
“是这样的!高明哥后来脸色发白,但他说话却挺正常的呀,再后来忽然就倒在桌上了,怎么叫都叫不应,脸上滚着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把我们吓个半死,一商量,我和小朱喝得少一点,就由我们俩把高明哥送到医院来了!”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诊断是‘急性酒精中毒’,给高明哥喂了催吐药,刚才他已经吐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胃胆都给吐出来了。”小王一想到刚才的狂吐,仍心有余悸:“医生又开了单子给他挂葡萄糖,好像还加了钾啊镁啊什么的,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挂完水回去好好休息就行了。”
“噢。”听到这儿,易楚楚和苏珊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嫂子,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小王说。
“好的。多谢你们了!”易楚楚点头。一旁的苏珊忙用手扯了扯楚楚的衣角。易楚楚这才想起什么来,赶紧说:“哎你们等一会儿!”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小王。
“不用不用,嫂子,你别这么客气啊!”小王和小朱慌忙推辞。小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身上也没有带多少钱,所以还从高明哥的钱包里拿了几十块凑一起交了医药费。我们和高明哥的感情挺不错的,他都要走了,你就让我们表表心意吧。”
见他们这样说,易楚楚觉得再硬塞给他们就有点轻慢了。于是就非常诚恳地说:“好吧,再次谢谢你们二位。以后有时间,跟高明联系一下,到我们家去玩啊。”
送走了高明的前同事,两个人再次来到高明的病床前,分坐在左右两边。可是,一瞬间,两个人都察觉到弥散在病床周围的气氛竟变得怪怪的,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苏珊掩饰性地抬头看吊瓶,发现水快挂完了。她如释重负地说了声“我去叫护士”,就逃了出去。
护士来换挂了一个小瓶。两个人再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嗨,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呀。苏珊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楚楚,你别生气。我七点多打了个电话给高明,是想问他好好地为什么要辞职。他们公司焦总的女儿,也在我们馆里做瑜伽,今天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告诉了我。高明正喝在兴头上呢,所以只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一言难尽,余话后叙’就挂了。是别人闹出的误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易楚楚微微一笑:“你都不用向我解释的。”
这时病床上的高明哼了一声,右手似乎要抬起来。苏珊一看,紧张地一把抓住高明的手,不让它乱动。高明正好睁开了眼睛,于是他看到了这一幕:他躺在床上,苏珊抓着他的右手,而易楚楚坐在他的左手一侧,正表情复杂地呆看着。
就算高明的大脑还是一片浑沌,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为什么会这样,他也能立刻明白,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诡异,而且于他很不利,于是他猛地甩脱了苏珊的手,用劲太大,以致输液针都别了一下,鲜血回流到针管里,一阵刺痛让他不由呻吟起来。
“哎呀高明,你手别乱动!苏珊是怕你乱动才按着的!”易楚楚看他反应有点过激,会误伤自己,不由心疼起来,凑近他,伸出小手试了试高明额头的温度。
高明闭上眼睛,只觉得额头一阵清凉,模糊一片的脑袋顿时明朗了起来。他想起几个哥们一边回忆共事以来的趣事,一边豪爽地喝酒,那种晕晕乎乎、腾云驾雾的感觉让他既伤感又生出几分对未来的凄惶,直到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楚楚,你来了真好。”他一把抓住易楚楚的手,盖在自己的嘴唇上,喃喃地说。
也许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一边的苏珊脸色煞白,她使劲撑着床沿,拚命咬着嘴,才没有让眼泪滚落下来——她连哭都没有理由哭。接到小王的电话,她慌乱得像要失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衣服都没有换,就抓过包,在家门口工商银行的ATM机上取了两千块钱。一直上了出租车,她才想到这样很不妥,应该给楚楚打个电话,通知她去,毕竟,易楚楚才是名正言顺的“准家属”。
“楚楚,还要不要我帮忙?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明天我还要上早班。”苏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尽量保持声线的平稳。易楚楚想了想,说:“苏珊,等这瓶水挂完,我们也回去了。没什么事,放心吧。”
苏珊下意识地又看了看高明。正巧高明也转头看着她,苏珊来不及探究高明眼神里有些什么,就背上包,说了声:“我走了。”低头往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高明在背后说了一声:“苏珊,谢谢你啊。”
直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两行热泪才“唰”的倾泄而下。苏珊!你到底在干什么?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两个人的世界,容不下第三个人。就像眼睛里不慎落了颗砂,再小,也会让人不舒服,也会让人泪流满面。
这边的急救室里,高明说:“楚楚,对不起。”易楚楚变了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一小瓶水很快就挂完了。拔掉了针头,高明从病床上坐起来,想穿鞋子,却一阵头晕,他只好又闭着眼睛在床沿边坐了一会。除了虚弱一点,高明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当易楚楚扶着他,走到医院外的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俩人并排坐在后座时,高明忍不住搂住了易楚楚。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易楚楚绷着脸,把他的手从脖子后面拿了下来,只任他握着一只手,就这样坐着。
易楚楚心里其实还是在窜着一股无名火。有高明喝得没有数,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有苏珊冒了个“嫂子”的名,虽然那不过一分钟的事情;还有今晚发生的“被劫持”事件,虽然因为高明的贪杯而让这事有惊无险,但易楚楚内心的歉疚也让她很不是滋味。这些话,她还没有办法说给谁听。所以这股无名火她越想按下去,越是在悄悄酝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
31.-第三十二章、一丝光亮
苏珊的手上只捏着一只钱包,没有纸巾,滚滚而下的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她只好用手左一抹右一抹,却总也擦不完。幸好夜深人稀,除了收费窗口的小姑娘,因为她急促的脚步而投来一瞥外,再没有谁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在这样酷热的仲夏之夜,她觉得刚才被高明毫不留情甩开的手是冷的,流下的泪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爱上最好闺蜜的男朋友,苏珊的第一次心动就面临一个解不开的结。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把一切藏得好好的,那就可以如往常一样,时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如果潇洒不起来,至少表面上做不到若无其事的,那就只有乖乖隐身,淡出人家的生活。这就是游戏规则。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接近子夜,再喧嚣的城市也沉寂了下来,医院外的路不是主干道,经过的出租车就更少了。只有树影在路灯下细细碎碎地晃动,衬得树下的那个身影更加孤单。
一辆出租车终于由远而近,但是没有亮空载灯,苏珊失望地揉揉眼睛,顺手又醒了一下鼻涕。出租车竟然在苏珊面前停了下来,一个白衣男子从前座下了车。苏珊拉开后门,正要弯腰低头跨进去,猛听见白衣男子不太确定的声音:“是你吗?”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啊。苏珊不由停下来,一看,居然是那天在商业街替她从下水道铁槽中拔出鞋跟的男孩。苏珊也很惊诧,冲他微微点头,嘴角一咧,拉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用很重的鼻音说:“是你!”
男孩刚想再说什么,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催促道:“小姐,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苏珊应了一声,钻进车里。不想男孩也跟着坐了起来,“砰“地关上了车门:“我送你!”
苏珊一下子呆掉了,瞪着这个男孩。直到司机问:“去哪儿?”她才醒悟过来,赶快报了地址。
男孩看了她一眼,从裤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不声不响地递了过来。苏珊想到自己的脸上一定是一团糟,披头散发,素面朝天不说,搞不好还糊着眼泪鼻涕之类的。“哎哟”,她惨叫一声,抖开一张纸后蒙住了整个脸。
为什么自己总是在最尴尬、最潦倒、最不堪入目的时候遇到这个人?虽说本质上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谁的谁,但估计没有哪个女孩愿意以这副尊容出现在别人面前,何况还是个帅哥?
“对不起。”苏珊心一横,索性彻底醒掉了鼻涕,又好好地擦了一把脸,把这小包纸巾全部用光,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踏踏实实地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竟然同时发问,不由相视一笑。“你先说。”男孩很有风度地礼让。
“我有个朋友在医院挂水。所以心里有点不舒服。”苏珊既讲了原因,也解释了伤心的理由:“你呢?”
“我家就住在那个丁字路口附近。今晚有一帮哥们聚会,我刚唱完卡拉OK回来。”男孩轻松地说。
苏珊又想起第一次偶遇的糗事,笑了一下,认真地说:“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要不然我只有赤脚了。”
“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呀。美女,我觉得咱俩还挺有缘的,请问贵姓?”男孩的笑容真温暖:“下次再碰到了,总不能还是‘哎’这样打招呼吧?”
“我姓苏,你姓什么?”
“我姓许。”男孩乘胜追击:“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一会儿你到家后,再给我发个短信,这样我就放心了。”
许帅哥说得挺自然,理由也很充分,午夜时分亲自护送自己回家,苏珊觉得不给他号码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噢。于是,拿出手机,跟着他报出的一串数字按下去,然后按了通话键。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快乐的乐符。
“你喜欢王力宏的歌?”苏珊听出彩铃是王力宏那首着名的《改变自己》。这首歌曲风非常轻快,节奏起伏富于弹性,再加上王才子特别性感的声音,做手机彩铃还真挺合适。
“嗯,在异地他乡,听他的歌声,十分亲切。我很喜欢他一贯的阳光,任何时候,都是晴空万里的感觉,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消沉,而且,他的快乐不是肤浅的热闹,而是很有内涵的那种快乐。不信,你试试回家听一会儿他的歌,再入睡。相信一觉醒来,明天又是一地阳光。”一说到自己喜欢的歌手,许帅哥的话匣子好像关不住了。
“嗯,我严重同意。而且他的歌声里隐藏一种向上的力量!真正的才子啊!”苏珊补充道。
“没想到你说的话挺有哲理的。”苏珊继续说道。她不得不承认,许帅哥说的也是她的感受。而且,他那种总结感悟式的讲话方式,跟她时不时被人批“酸”、“作”有异曲同工之嫌。
当出租车停在苏珊家小区大门口,许帅哥先下车来,用手替她遮挡,以防她的头不小心撞到车门上沿,那一派绅士风度,让苏珊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从火星上掉下来的,和周遭的那些惺惺作态的男孩有太多不同。当然,他,除外。
上楼开了灯,苏珊就给许帅哥发了条信息:已到家,放心。谢谢!不一会儿,回复过来了:一地阳光。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苏珊阴骛的心,忽然间就透过一丝光线。她特地找出王力宏的CD碟,让满屋子流溢充满质感的温暖的声音。
此刻,欧之洋和蔡静两口子也没有入睡。一米八宽的床,一人占据一边,中间留着一大块空白地带。蔡静背转身子侧躺着。显然,她还在生气。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试探性地问:
“老欧,妈过两天就要出院了。我想把小文的房间收拾一下,接妈过来住一阵。好不好?”
欧之洋正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盘算着怎样跟易楚楚好好地谈一下。对她的任性出走,虽然还不至等同于妻子红杏出墙,但自己一直培养着、呵护着、溺爱着的忽然就让别人拣了便宜,这让他实在不能忍受。可是,易楚楚这个小妖精,就是不接他的电话,他也不可能像个初开情窦的小男生,钉在易楚楚上班下班的必经之道吧。所以怎么办,成了他工作之余,脑袋空闲下来就会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啊?什么?”他突然被打断了思路;“接妈来住?”
“是啊,妈年纪大了,一时半会也恢复不过来,蔡萍恐怕也照料不了她。”蔡静想到年迈的老母亲这个时候一定孤零零地蜷缩在医院的病床上,心里酸溜溜的。
“要不替她找个保姆吧,我们出钱。”欧之洋想了想,说。
“这个。”蔡静显然没有想到欧之洋会委婉地拒绝,顿时接不上话来。憋了一会,继续说:“保姆总归没有我们自己照顾得好的。我反正闲在家里,正好借此机会尽尽孝心。”
欧之洋想到家里忽然就多出丈母娘,不管怎么说,似乎就多了一双监视他的眼睛,也或者为他谋婚变的计划多了道防火墙。可是,他又不能拒绝蔡静的这个合理要求,只好继续以商量的口气说:
“我经常要看书写点东西,家里需要清静。妈住得离这儿也不算远,四五站路而已,你可以每天去她那儿照顾她啊。这样两者都兼顾到了。我有时间,也会经常过去看看她的。”
蔡静一口气被噎住了。她举着筷子,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之间爆发!那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她用气得发抖的手指点着欧之洋:
“你,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不过就是要求接妈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她刚发过心脏病啊!你,你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二十多年来,我辛辛苦苦地操持这个家,要你操过一点心吗?欧之洋,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
欧之洋不由愣住了。他也没有见过蔡静发飙。平常,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什么大事小事,蔡静都会跟他拿主意。所以,说一不二惯了。现在,蔡静居然跟他面对面顶上了,还指着他的鼻尖骂“没良心”!
其实在夫妻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里,偶然发生争吵也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女人一到这个时候,总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血泪史:怎样把孩子拉扯大,怎样辛苦做家务,怎么事无巨细地去操劳,怎么为这个家奉献了青春,奉献了前程,总之,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所以男人就应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应该时时想着安慰怜惜的。
殊不知,男人其实是最讨厌女人这样的絮叨。是啊,你做家务带孩子,是辛苦,但是你有没有看到我在外面受尽白眼欺诈,顶着烈日,陪着笑脸,就算吃饭应酬,也是迫不得已,伤了身体,换来前程,一步一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成就我容易吗?
男人不会和女人斤斤计较,一句顶一句,但心里却真是这样想的。因此,听一两遍还挺新鲜,也会有短暂的“良心发现”,但听控诉的次数一多,耳朵里就自动长出老茧,或者干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这种祥林嫂式的唠叨,生出厌烦,生出反抗。
蔡静从来也不是个八婆,平时偶而说两句,都不知道欧之洋听见了没有。但她今天还是犯了个错误。首先欧之洋不是个普通男人,不是普通男人就不能用普通的手段,尤其是刚才那大段过分市井的指责,会让欧之洋顿生反感;其次,此时的欧之洋,也不再是彼时的欧之洋了。心态一变,就什么都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目扭曲的女人,发红的眼,乌青的唇,歇斯底里的质问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他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妻子么?天底下的女人怎么有那么大的不同?那个像怒放的玫瑰一样娇艳欲滴的女孩,倏地,又从他的脑海中划过。
饭是吃不下去了。他默默地放下碗筷,拿手机,穿鞋,关门。他现在一分钟也不想呆在家里。
他更加强烈地渴望能见到易楚楚。从她那儿汲取能量和继续奋斗的勇气。
关上的门里面,蔡静像放光了气的球一样,萎顿在餐桌旁。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前一天,她在医院里很有把握地跟蔡萍说,等妈出院就接去自己家休养一段。她压根没有想到欧之洋会反对。什么有时间就去看,都是美丽的谎言。他能抽出多少时间去看呢?妈住院快一星期了,他不就去过一回吗?
现在该怎么办呢?
欧之洋从地库里把车开上来,第一个红灯,他就掏出手机,拨打了易楚楚的号码。谢天谢地,她今天终于接了!
欧之洋的心,忽然就暖暖地。此时此刻,他真想把她搂在怀里。什么私奔,见鬼去吧,只要她能回来,他都可以原谅!毫无芥蒂地原谅她!
生怕她突然挂掉,他说得很急,一时间,世界上的词汇好像都不够用了。他只想当面见到她,两个人好好地谈一谈。他一定有些什么地方做得不尽如她意,她一定心里憋着一股气才跟他这样任性的。
可是,她最终还是挂断了电话。欧之洋握着手机的手,半天没有从耳边拿下来。他决定,今天要不惜一切代价,见到易楚楚。
接下来就发生了他驱车至“启慧园”小区附近,易楚楚的必经之路。等了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到了易楚楚的身影。
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回到家时,迎接他的还是蔡静的冷脸。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开始试探性地摊牌。
32.-第三十三章、乱麻
夫妻之间,什么话都摊在台面上说,会比较容易掌握对方的想法,不管有理没理,只要知已知彼,就可以兵来将挡,总能找得到解决的途径。怕就怕两只闷葫芦,费尽心思左猜右猜,有点默契还好办一点,真碰上性格从来没有交集的,那麻烦就大了。
欧之洋和蔡静,二十几年来,婚姻生活没有经历过惊涛骇浪,除了援藏那两年,过得比较艰苦之外,可以说是平平安安地就过来了。两个人少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欧之洋负责决策,蔡静负责执行,如果小事上蔡静也作不了主的话,欧之洋就会一锤定音。蔡静的性格比较温顺,日子久了,她也懒得动脑筋,反正没有欧之洋解决不了的困难。所以不说吵架,就连争执也不多见。
然而,棒槌敲在锣或鼓上,就会有共鸣,有和音,而敲在一团棉花上,再有激情,也会顷刻间消失不见。
这也是欧之洋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讲起的原因。
从十点半到家一直到现在,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但十之八、九是一两天后因为一件不得不商量的什么事,而自然地恢复正常。今天却有点不同,蔡静是真生气了,因为这牵涉到自己年迈的老母亲,还有自己在蔡萍面前自信满满的许诺。
想当年欧之洋的母亲生病住院的最后日子里,自己每天去医院里侍候老人家,替她梳洗擦身,端水送饭,让她体体面面地离开人世。可现在呢?多大的一件事情啊,不过是尽一点孝心而已。
这件事不摆平,就没完,因为它涉及到原则和底线问题。蔡静是这么下决心的。
欧之洋不急。他心里清楚得很,急的是蔡静。他没有借口工作躲在书房里,也没有熄灯睡觉,而是不慌不忙地躺在床上,就着台灯看书。
蔡静心里那个气啊!不说话,不睡觉,不解决问题,这“三不”政策不是存心折磨人吗?捱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憋不住了。一转身坐了起来,一把抓过欧之洋捧着的书,扔了。
“你说,你凭什么不同意我接妈过来啊?你倒是说说理由呢!”
欧之洋等的就是这一刻。两个人赌气,靠的就是耐心和毅力,谁能忍,谁就占了上风。谁先开了口,谁,就在气焰上,打了折扣。
“你今天简直就是一个泼妇!”欧之洋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
“我泼妇?还不是被你逼的?!”因为哭过,蔡静的眼皮都有些浮肿,本来还算秀气的眼睛,这时候却只撑出一条缝:“欧之洋!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怎么样啊?你既然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应该说出我的想法来。你去照顾妈,你尽管去,我没有反对吧。但是,又不一定非得拉到家里来才叫孝顺。我说由我们请保姆,不但能照顾到妈,还能照顾到你,免得妈病好了,你却累倒了。你说,我是自私吗?你有没有用脑子好好想一想?!”
“。”
听听,字字有义,句句在理。蔡静明明心里憋屈得难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看打击到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欧之洋板着脸,声色俱厉:“你不读书,不看报,就知道看韩剧,现在说的话这么让人不中听,你整个一家庭妇女,头发不长,见识太短!我都懒得跟你罗嗦!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蔡静坐着的身子都摇动了两下,她铁青着脸,嘴唇也开始哆嗦起来:“欧之洋,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明说,不要打哑谜!你是不是准备和王肖音暗渡陈仓啊?”
欧之洋一愣。
“哼,看看,心虚了吧?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蔡静的全身都在发冷,空调房间里本来凉爽宜人的温度,忽然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该来的,还是来了!怪不得最近他都不怎么说话了,原来一直蓄意谋反啊!
欧之洋这才想起半年前,那位勇敢追求爱却为别人做了嫁衣,后来调到邻省并在那里安家的王肖音,出差回到了G市,约他出来见个面。欧之洋没有那么小气,而且心理上一直对王肖音是怀有歉意的,就大方地请王肖音吃了一顿饭。也许是时过境迁吧,两个人倒也没有尴尬,相反还相谈甚欢。欧之洋才发现,看起来强势、现已是邻省卫生厅医政处处长的王肖音,其实也不乏细腻柔美。
当然,并不是说欧之洋有其它想法。他的身边,来来去去的红颜无数,有的甚至向他赤祼祼地表白,但说真话,除了蔡静,和易楚楚,从来没有第三位女性真正进入过他的内心。
所以当他听了蔡静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王肖音”这三个字时,才想起那么一桩事。这都哪儿对哪儿呀。
“我警告你啊,没有的事,别乱说话!”他想搞清楚蔡静是怎么知道的。
“撒谎!狡辩!我可是亲眼所见!‘天空之城’哈,你们谈得多投机啊!我看你一年来跟我讲的话加起来也没有那天晚上跟她讲的多!”蔡静盯着欧之洋说谎的脸,有种冲动,想挥手扇过去。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懒得说。日子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是可以考虑散伙的!现在我要睡了!”欧之洋打了个呵欠。有王肖音当挡箭牌也不错,今天就到这个火候吧。
他果然一翻身,10秒之内就鼾声如雷。蔡静努力克制住了浮在半空中的愤懑情绪,忽然发现,这个晚上,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反而又揭开了新的问题。她的这个被很多人视为完美的婚姻,外表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实际上却被一群蝼蚁从内部开始侵蚀,已经摇摇欲坠了。
高明从医院里回到家,又实实在在休整了两天,终于恢复到听到“酒”不再想吐的状态。当然,面对易楚楚依然闷闷不乐的脸,他还主动写了一份检讨书,对隐现的酗酒苗头给予坚决的扑杀,并作了深刻的反省——这才重新换回易楚楚的笑容。
然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的现实困境是:高明失去了工作,就失去了经济来源。虽然手上有些积蓄,陆中森也承诺在月底前将高明的本金汇到他的存折上,但是,真要坐吃山空,还真不是高明这种人心理能承受的。
G大的那个服装设计高级培训班,高明也打电话咨询过了,学费贵得吓死人:一年的时间,居然要十万块!据说会聘请法国一家最着名的服装设计学院的老师来讲授某个课程,由日本流行色学会派教员主讲服装色彩搭配的课程规格之高,估计只有服装企业的总监一类,或者特别想烧钱的人,才会去报名。高明清楚这样的培训班是目前他最需要的,但是思想斗争了好几天,他还是决定放弃。
他去了很久没去过的书店,好好地找了一些专业书,有一些,他认为除了不及亲耳聆听专家上课那么生动,稍稍跟不上时尚发展的步伐之外,内容其实也是大同小异qǐsǔü。设计这种东西,掌握了基础知识,具备了基本技能,最重要的,还在于每个设计师自身的个性和悟性。
并不明朗的未来,能否承担起支撑一个小家的重任呢?
他开始有了隐隐的担忧。
33.-第三十四章、挫折
仿佛历史的重演,毕业一年后,高明又一次在七月的骄阳下,为生活而奔波。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心里满满地,盛着爱。
易楚楚本想劝他不要忙着找工作,先充充电再说,不过,凭她自己时有时无的一点报酬,以及不可知的未来,还真开不了这个口。存折上的五万多元,是他们最后的生活保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用的好。
再甜美的爱情,一旦进入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就会现出最真实的本质。
这天,高明赶了两场大型招聘会。挤在一毕业就失业的应届毕业生中,他一连投了五家服装企业的简历,即使有些是招聘版师、打样工的。其中有一家G市比较有名的公司,安雪儿时装有限公司,招聘的是设计师助理2名,看上去,是目前高明最好的选择了。
递简历的时候,桌子后面一个气质不凡、目光沉静的女子抬头看了高明一眼。高明刚想张口问什么,就被一侧人流挤到边上去了。这样还算好的,还有很多人简历根本都送不出去。
五点多回到家,高明先冲了个凉,把散发着强烈汗味的外衣泡在水里,就开始做晚饭。晚饭其实非常简单:凉拌糖醋黄瓜片,青椒肉丝,外加一个丝瓜蛋汤。他手脚麻利,半小时内就做好了,摆放在餐桌上等易楚楚到家开席。
然后,高明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洗了,晾好,这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在房东留下的一台老式电扇摇头晃脑的噪声中,他捧着一本服装设计专业书,认真地看起来。
已经丢了一年多了,好在高明在学校的学习基础扎实,专业优秀,书翻一遍,他就能回忆起七八成。要不是他非要坚持到外面的世界闯闯,而放弃了进南昌市一家服装企业的机会,说不定,他已经混出个模样来了。人生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相对而言,老天还是公平的。
正专心地看着呢,手机忽然在桌子上跳舞。
“高明!你辞职了?”巫天浩的声音传出来。他可能已经下班了,背景嘈杂,他却认为高明也听不清,提高了音量,把高明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赶快拿开一些。“是啊。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咳,我还能有什么消息源?刚给苏珊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的。”
“呵,呵呵!”那天的聚餐不欢而散后,四个人再也没有一齐碰过头。本来朋友就不多,掺杂了一些个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维系的纽带就更脆弱了。想到这儿,高明心里有点遗憾。
“我想得很开的。爱情不在友情在嘛。你说是不是?”巫天浩是个“乐天派”,而且是个充分洋溢在表面的“乐天派”。也就是说,桌上有半杯水,悲观的人想,只有半杯水了,喝完了就得渴死了;而巫天浩会想:太好了,还有半杯水,凭它我可以一直捱到天下雨,这样我就又有一杯水了。
“当然!有你这么高调的态度,那最好!”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有?”巫天浩似乎走到了个稍安静的地方,分贝也就跟着降了下来。
“在看呢。向几家服装企业投了简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无根无底,无依无靠,漂到这个城市来的人,找工作太难了!你有什么资源没有?”高明无奈地说。
巫天浩沉吟了一下:“我帮你留意一下。你希望做专业吗?我可都忘得差不多了。呵呵。”
“拜托了!”高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有合适的,也不一定限制在服装行业。毕竟生存更重要。”
“明白!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买了房了!”巫天浩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前天刚交了定金。是个二手房,面积不大,92平米,三室一厅。”
高明受了感染,替他开心:“太好了!祝贺你!哪天带我们看看,取取经。”中国人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安居乐业”,认为只有把家安定下来,心才有着落,才能做好自己的事业。就算向银行按揭,每月还着不扉的房贷,彻底沦落成“房奴”,那也比租房子,替房东养房,最后啥也没有捞到的强!
“行!那我挂了啊。一有消息,我给你电话。”
高明是真替巫天浩高兴。买房啊,这该是多大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工作更重要。因为它意味你在这个城市,已经扎下了根,不再是浮萍了。再不济,再潦倒,你还有地方去哭泣。
等易楚楚回到家,高明把这事一说,易楚楚说:“我早就说过,小巫是个挺不错的人!可是,苏珊偏偏就是死心眼,没有感觉,以后慢慢培养也可以的,你说是不是?”
高明有点吃惊地看着易楚楚,这不像她会说出的话呀。可是,想到在易楚楚的眼皮下,苏珊曾经握着自己的手,高明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了。
易楚楚心里也正不痛快呢。今天第一次合练的时候,在她饰演的小叶子因跳湖自杀被男主角宋青波挽救那一节,她明显感到演男主角的邻省话剧团的台柱邢海风对她有点不太对劲。虽然楚楚不是女主角,甚至都不是第一女配角,但表演宋青波抱着溺水的小叶子,呼唤她,救助她的时候,那种声音,那种眼神,都让易楚楚强烈地接收到,邢海风似乎假戏真做了。
这事就比较难办了。视而不见,或者装糊涂,也许是最好,但是易楚楚十分不喜欢秦海风的大手借拥抱,放在了不太合适的位置;如果跟邢海风明说,又怕伤了和气,甚至别人可能会认为是易楚楚自己投怀送抱,借此搏上位;冒冒失失地向领导反映,那可能更惨。到时只要邢海风两手一摊,说“我对你根本不感兴趣”,那么,取其辱的只会是自已。
她有点后悔,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接下这个角色。现在搞得不上不下的,如何收场。高明暂时没有找到工作,所以她还不能轻易失去自己的工作。
她很想找个人为她指点一二。或许当局者自己身陷谜团中,找不到出路,看不到方向,但旁人,因为不涉及直接利益,反而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这种事不能跟高明说。因为他的反应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拿菜刀拚命,要么让她也忍气吞声。不管哪一种,都会伤了彼此感情。
而最好的闺蜜,却在两个人中间拉了一道围墙。是墙,把它推倒就行了。问题是,这是一道无形无边无界的墙。
她还可以问一个人的。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能问。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吗?是心与心的距离。
亲爱的爸爸妈妈,如果你们还在世,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而烦恼?你们曾经说,我是你们的天使,可是,这个天使却折断了双翅,在人间苦苦挣扎。
易楚楚独自躺在床上,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望着从门缝里透过来的光,咬咬牙:坚持,坚持,再坚持!
34.-第三十五章、飞来横祸
每一次的招聘会看起来热闹非凡,一派就业形势大好的喜人景象,可结果呢,只能解决一小部分人的就业需求。更多人的简历只能送进某某公司的碎纸机里,命运不好的,则直接打捆交废品收购站了。
因为有了一年的就业经验,高明除了参加这种大型招聘会,更多的精力却是放在G市人才网、就业网、智联招聘等专业网站,浏览相关信息。因为,在他看来,企业发布的这种招聘信息,更急迫、明确和有针对性。而由政府主办的招聘会,多少有一些作秀的嫌疑。
有好几天,高明都把大半天的时间泡在网吧里,在浩瀚如海的信息库里,寻找适合自己的那颗小水滴。中午就泡一杯方便面吃。有时候,他也想打开网游页面,过个手瘾,但只要一有这个念头,易楚楚的眼睛,就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马上放弃。早就想买台电脑了,毕竟现在的人,已经到了离不开电脑的地步。然而这个愿望,对他们来说,仍嫌奢侈了一点。
一台电脑尚且如此,买房、结婚、生子哪一项对他们来说,不像遥不可及的梦呢?
这个时候,高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匆匆辞职,是多么轻率的一个举动。完全可以一边做着工作,一边找寻合适的下家,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两头没有着落。同时,他也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单有爱是远远不够的,远大的理想、奋斗的精神、美好的承诺在现实面前,都显得空洞无力。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给易楚楚一个安定的未来?易楚楚到底会不会陪在自己身边,创造这样一个未来?
前两天心里隐隐的不安,现在忽然放大到无比清晰,而无法直视。一年的时间过去了,现在的心境,除了有去年口袋里只剩75元时的落魄感外,还多了一种失去心上宝物的担忧。
这天吃过晚饭,高明陪易楚楚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忙完这一切,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楚楚,我们去前面‘启慧广场’散散步吧。”高明拧了把毛巾,递给易楚楚。
“你不看书了么?”易楚楚用湿毛巾抹了一把脸。她鹅蛋形的脸庞,未施半点脂粉,却仍旧那样的清丽动人:“你可别说是我拖你后腿啊!”
“至于吗?我又不是去考状元。再说了,谁有你重要?”高明嘻皮笑脸地说,趁机凑上去,在刚擦洗过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就你,说得比唱得好听!”两个人打情骂俏地下了楼,手拉着手来到小区前面的广场。
一到晚上,广场上聚集了附近三个小区的人,在这儿戏耍纳凉。今晚的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大,清冷的银色光辉洒在大地上,给忍受了一天酷热的人们带来丝丝凉意。难得还有些微微的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易楚楚的秀发,撩动起白色的真丝长裙。
两个人走了一会,在路边的木椅上坐下歇息。高明紧攥着易楚楚的手,十指相扣。
“月亮真美啊!是不是快十五了?楚楚,你看到吴刚在砍树了吗?看到了没有?你听说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吗?”高明把下巴搁在易楚楚的肩上,做小鸟依人状。
易楚楚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两天,她沉默了许多。高明留意到了,才建议出来走走。见易楚楚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他不禁诧异地坐正了身体,扭头看易楚楚。“怎么啦?啊?”
他哪里知道,他不经意的一句话,竟然撕开了潜藏已久的一块伤疤,她蜷起身子,两只胳膊交叉地架在腿上,把脸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在颤动,身体也在颤动。显然,她在哭!
高明吓得一下子蹦起来,蹲在易楚楚面前,抱住她露在裙子外面的小腿,一迭声地问:“哎呀,你怎么啦?是不是我犯了什么错误,惹你生气了?你快告诉我!”
易楚楚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高明这才明白了原委。15年前的那个夏日晚上,易楚楚和父母在县城庆祝完她的生日,坐在顺路车上,透过玻璃窗,易楚楚发现,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美得像一个神话。缠着妈妈给她讲故事,在妈妈温柔的声音里,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却已是世界末日。
她这辈子听到妈妈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就是:嫦娥奔月。
伤痛的记忆,平时都是密封保存着的,无人提及,也就以为淡忘了。可是,往往一句话,一个动作,一幅场景,就会让记忆之闸轰然打开。易楚楚的心痛得揪成了一团。再加上这两天一直被搔挠之事困扰着,纠结着,一霎间,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起来。
高明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那段伤痛记忆中,未提的细节,他的心,同样地浸泡在同情与痛苦里。
爱一个人,就是希望能给她幸福快乐。而如果他给不了她幸福快乐,那么,至少可以给她自由。
他永远不会对易楚楚说“分手”“再见”之类的话,但如果易楚楚想这样对他说,无论他的心有多痛,伤有多深,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他将易楚楚揽在怀里,像对一个小婴儿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决心。
痛痛快快地哭过了,易楚楚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她内疚地抬起头,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亮,闪着令人醉心的光泽:“高明,对不起,我只顾着发泄,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
“什么话?我是你的靠山,你不在我的怀抱里哭,你还能在哪里哭?”见她情绪好转,高明又开起玩笑来了。说完了,就觉得很是不妥。
两个人相依相偎地坐了好一会,内心都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其实,爱,就是两个人一起面对眼前的困难,一起攻克一个又一个生活的障碍。
第二天一早,易楚楚见自己眼皮肿肿地,实在有碍观瞻,就打电话向于指导请了一天假。两个人一起去菜场买了些菜,还买了虾,准备好好地安慰安慰许久没有享用过大餐的胃。
捏着干瘪的零钱包回到家,一盘点,两人手上总共不超过40元钱了。
见易楚楚脸上戚戚的表情,高明说:“别担心,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存折的吗?我马上陪你去取一点放在家里备用就是了。”
于是,都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两个人又转身下楼。附近没有工商银行,最近的一个点离这儿有三站路。大热天的,也不能省这种钱,两个人挤在人群里上了一辆空调车。
到了公交车站,下来后就是一个大型电器商场,说来也巧,门口正在搞台式电脑的促销活动,一溜儿地排了好几张桌子,顾客可以亲自体验。高明非常想买一台电脑,趁此机会多了解各个品牌的特点和优点,作为信息储备。不买,看看总归不犯法吧。
最后,比较了一下性价比,两个人看中了一款DELL的20寸新款电脑,2G内存,硬盘有320个GB,Intel双核,价格在3000多元——看起来,既有品质,又经济实惠。
两个人感慨地离开促销处,往街角拐弯的工商银行走去。快到吃饭时间,大厅里顾客并不多。他们取了号,径直来到屏幕显示的3号窗口。
易楚楚拿下背在左肩的包。奇怪的是,包的拉链没有拉上,此时敞着个大口子。易楚楚暗怪自己粗心,出门前没有检查一下。刚才挤公交、挤促销人群中体验,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油然而生。她两只手抓着包的两面,使劲拉开看,又伸个手在里面掏,最后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柜台上。
那张存折,却无影无踪。
易楚楚顿时面如死灰。
35.-第三十六章、山穷水尽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先别急,是存折没有带出来,还是被偷了?”高明见易楚楚忽然间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翻东西,忙上前问道。看她那个样子,他已经明白了大概,只是仍然抱着一点希望。
“美女,你别着急,你再好好找找,如果实在没有,可以先口头挂失的,这样钱就取不走了。”柜台内的小姐,站起身来提醒道。
易楚楚这才定了一下神。她又里里外外地查找了一遍,连夹层里都没有放过,还是没有。她明明记得两人决定去银行取钱之后,她打开卧室梳妆台右手抽屉的锁,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暗红色的存折。当时心里还在无奈地想:没办法了,只好开始吃老本了。
她也记起来,当存折放进包里的时候,她拉上了拉链,手还在拉链头上面按了两下。
“一定是被偷了!”想到这儿,易楚楚的嘴唇都在哆嗦,她赶紧对银行小姐说:“麻烦你快帮我挂失!”
“好的。你有存折的帐号吗?”
“帐号没有。”
“等一下,我的存折是有密码的,应该不会被取走吧?!”高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初开卡的时候,银行职员让他设定一个密码,他还嫌记不住,不想设,是那位尽责的职员一再嘱咐他,最好设一个密码,多一份安全。于是,他才编了一个密码,怕忘了,就顺手写在一张纸片上。
问题是那张纸片被夹在存折里,一并交给易楚楚了。
“什么纸条?我从来没有见过啊?!”易楚楚睁大了眼睛,诧异地问。
此刻,高明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的严重性。他涨红了脸,鼻尖上的汗珠,一颗颗地渗了出来。
“存折一定被偷了!糟糕的是,密码条还夹在里面!美女,请你想想办法,最快的速度挂失!”高明的心也“扑通扑通”地乱跳,但是,脑子却没有糊成一锅粥,而是飞快地冷静下来,迅速找到方向。
“好的。请问存折上的户名是谁?”那个小姐也明白时间的宝贵,说话的语速,自动加快了。
“高明,高兴的高,光明的明!”
“您的身份证带来了吗?”“带了带了!”一个小时前站在家门口等易楚楚拿存折的时候,他本想把牛仔裤兜里的空钱包扔家里的,不知怎么地,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谢天谢地!
凭身份证查出了高明名下的所有存款明细。存款信息不多,但叫高明的有十几个,确认户名用去了至少五分钟。这期间,高明和易楚楚都备受煎熬。两个人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恨不得伸出三头六臂,帮上一点忙。
结果是:存折上只剩下1.76元,连10元钱都没给他们留下。
易楚楚只觉得头发晕,腿发软,似乎站都站不稳了。高明挽着她,把她送到等待区的椅子上,自己返身继续搜寻有用的信息。
这笔钱是在距这里两站路的另一家工行储蓄所里被取走了。时间在35分钟之前。这样推下来,一定是在公交车上就被偷了。经银行小姐提醒,高明报了警。
结果两个人被赶来的110警车带回值班亭做笔录,随后又跟车到那家储蓄所调监控录像。录像中,一个头戴太阳帽、太阳帽下架着一副超大墨镜的男人出现在柜台前。可能他也有点紧张,密码还输错了一次,拿到的五整扎百元大钞,他数都没数,就放进一个黑色口袋里。从出现到离开就一分多钟。不要说图像质量不高,就算是高清的画质,他这样武装到牙齿的作派,也给破案带来不小的困难。
所以折腾到下午三点多钟,派出所的民警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一有消息,我们会通知的。”高明和易楚楚心里知道,这个“消息”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他们是走回家去的。两个人步履沉重,都不说话。高明当然很心痛,这些钱,除了不久前的一次分红,其它的可都是自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对了,还包括已预付的半年房租。服装设计专业的,理应对流行时尚特别敏感,可是说来惭愧,自己都是在地下商城买衣服,身上的T恤从来不会超过20块钱每件。好在眼光不错,色彩图案都挺有创意的,脸庞身材也不错,才稍稍掩饰了一点窘迫。
正因为这样,他更觉得易楚楚的可贵。现在的女孩,多少都有点拜金,要求未来的男朋友有住房,有好工作,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有共同语言,最好还比较帅所以一般的“凤凰男”是不在她们眼下的。当然,这也怪不了她们,有谁不愿意生活得更好呢?可是,人生往往不是那么顺意的,一拖再拖,一不小心就拖成了“剩女”。易楚楚明知他属于“三无男人”,还这样义无反顾地和他在一起,他怎么忍心责怪易楚楚呢?
易楚楚此时也是懊丧得连眼泪都忘了流,只顾着低头走路。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了整个过程,这才发觉,公交车上,她的身后曾经站着一个男人,似乎一直跟着她,有次急刹,明明人是应该前后倒的,他却猛地撞了一下自己。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得手的。幸好钱包放在隔层里,才幸免于难。
可是,活生生丢掉了这五万多块救火的钱,怎么跟高明交待呢?怎么安排接下来的生活呢?看高明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样子,他一定气坏了。
回到家,门一关,高明一下子抱住了易楚楚:“楚楚,别担心,‘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人在,就可以凭我们的双手创造新的财富。你千万别憋出病来,不值得。啊?!”
易楚楚呆住了。她没有想到绷着脸沉默无言的高明,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那么贴心,那么诚恳。她的鼻子一酸,泪水一滴滴地滚下眼眶。
“高明,对不起,都怪我太不小心了。呜呜。你骂我两句,打我几下消消气吧。呜呜呜,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傻呀你!我怎么会打我最心爱的东西呢?”高明伸手指在她弧线美好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啊?你说我是你的东西?”
“说错了,你不是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呢!”易楚楚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花。
“噢我投降,我投降!你是东西好了别揪我耳朵。”高明告饶。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本来嘛,只要心中有爱,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但是这个问题解决了,并不代表他们的生活就一点问题没有。毕竟,他们口袋里只有廖廖无几的零钱了。
每天早晨,他们一睁眼,就会成为消费者。喝水、吃饭(一天还得吃三顿)、坐地铁,连上厕所,都要用纸的吧。唉!再节省,这剩下的40元钱还是在两天后用完了。
离陆中森承诺的月底到帐还有一个星期呢。但高明不愿去催陆总提前打款,他总觉得欠陆总太多。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能想到的就有三个:一、信用卡透支;二、借钱;三、卖血。信用卡他没有,但楚楚有。找陆涛巫天浩借点钱周转一下,应该不成问题吧。再不济还可以卖血,既能帮助别人又有益健康。
所以他倒也没有太着急。他准备等晚上易楚楚回来,两个人去对面超市刷卡买点东西。没关系,先借银行的钱用一阵子,“月光族”不是挺时髦的么?
易楚楚此时坐在地铁上,紧皱着眉,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今天太困窘了,午餐花掉了最后的十元钱,现在已到穷得叮当作响的程度。到哪儿去弄钱来渡过眼前的难关呢?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她想起在御景国际花园的保险箱里,一个从未动用过的银行卡。这是今年春节,具体说是大年三十下午,欧之洋特地过来,给她带来酒店订制的美酒佳肴,五点钟就提前陪她吃年夜饭,因为一会儿他得赶回家和妻儿一起吃中国人最为重视的年夜大餐。
事实上,欧之洋酒没有喝多少,菜也没有吃多少,陪,只是个心意,或者说就是形式。他能想到这一点已经不错了。易楚楚还是很高兴的,反而多喝了几杯。
快吃完第一场年夜饭,欧之洋神秘地拿出一个银行的信封,交给她。她打开一看,是一张卡。只记得欧之洋一再叮嘱她,要收好,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她当时确实喝多了,一方面为欧之洋来陪吃饭高兴,另一方面,又为即将到来的孤零零的新年之夜伤感。所以想麻醉自己。卡,最后还是欧之洋替她收的。几个月来,她一直没有想到过它。
而现在,电光石火之间,她觉得躺在保险箱里的那张卡,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虽危机四伏,却有着无比致命的诱惑。欧之洋硬塞给她的门卡,也放在她的钱包里,一切好像这样地顺理成章。
她到底应不应该去看一看,这张神秘的银行卡呢?也许能给陷入困顿中的两个人一点帮助。
一直到熄灯睡觉,她的脑海里仍然纠结着这样一个问题。
36.-第三十七章、心魔
每个周末,两个人会商量好去一起去郊游、逛街,或者单独行动——易楚楚去上个瑜伽课程,高明则去附近网吧上上网,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的周末,似乎计划什么活动都有点怪异。都说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是,口袋空空的感觉,不是那些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所能体会的。
懒觉一睡就快到十一点,易楚楚舒展了一下身子,睡眼惺松地说:“高明,起来吧,今天要洗被套,顺便把席子擦洗一下。”
“好。我来做中饭想吃什么?”
还能想吃什么?今天只能吃鸡蛋面条了。易楚楚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说:“随便。”
高明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其实他早就盘算好了,今天不吃面条,今天吃面疙瘩。
易楚楚一边忙着拆床单被套,送进洗衣机,一边想:早知道,真不应该把那张中行的存折留在御景。那存折是买房打款时按开发商的要求办的,上面是自己的名字,欧之洋会时不时地转些钱进去。易楚楚在省歌舞团打零工,挣的钱只够平时的零花,根本存不下来。所以那天收拾细软时,觉得这张存折上的3万多块钱都是欧之洋的,就头脑一热,连同房门钥匙一起压在书桌上的信封上了。当时是有壮士扼腕的决然,却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般境地。
歌舞团开工资也要在下月初,廖廖千余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下个星期就开始彩排了,八月份公演后才能拿到演出酬劳,所以无论如何,得坚持下去。
要不让高明打个电话给陆总,先预付一部分,不就解决眼前的问题了吗?应该不是个很过分的要求吧。
高明在厨房里鼓捣了一阵。然后大声问:“楚楚,能开饭了吗?”
“开吧,我饿死了!”
不一会,两碗看着红红绿绿、闻着香喷喷的东东端上来了。易楚楚看不像面条,用筷子一拨拉:“咦,这是什么呀?”
高明得意地擦了一把汗,嘴巴呶了一下,示意她先尝尝看。易楚楚就夹出一块东西,仔细地看了看:这是一个长条形状的面团,淡绿色的,咬了口,挺有韧劲,面汤里还有小块的番茄、细长的青菜叶,还有切得碎碎的榨菜看着都有食欲。
“好吃啊!这到底是什么?”易楚楚忙中偷闲地问道。
“见识到了吧,这叫‘猫耳朵’,因为揪出来的面块形似猫耳而得名,是跟我一个江苏的大学校友学的。不错吧,又有卖相,又美味无比!”还是一脸得意相。
“那这个‘耳朵’怎么是绿色的呢?”
“笨!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我加了一点水彩颜料!”
易楚楚闻言大惊失色:“什么?颜料!咳呃,不对呀,家里没有水彩颜料啊。”
见高明掩不住狡黠地笑,易楚楚反应过来,又上了他的当了:“你!”放下筷子,就扑过去挠痒痒。这可是她的独门绝招。跟高明比什么都不行,唯独这一招,一试就灵。
“绕了我吧。我交待,我老实交待!是用青菜汁染的以后你要什么颜色,都行!”
两人闹了一阵,这才重新坐好,享用他们的午餐。高明就有这个本事,能让她开心地笑,哪怕前一秒眼里还噙着泪花,心里还密布阴云。
趁着心情比较好,易楚楚很随意地说:“高明,你给陆总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提前把钱打给你?”
高明一听,不由皱了皱眉头:“楚楚,这笔钱,陆总能够这么爽快地还给我,而且还是全款,本身就是个奇迹,我
开不了这个口!”
易楚楚大眼睛眨啊眨地,眼神渐渐地暗淡下去:“我知道。可是,我们都快揭不开锅了,陆总哪怕先打一部分,也能解决燃眉之急啊!”
高明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呼啦啦地往嘴里倒完最后一口面汤,碗一推,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好吧,我试试。”
他拨通了陆中森的手机。陆总可能也在吃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喂,高明。”
“陆总,是我。”
“小高,你说巧不巧,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
“是吗?”
“公司又接到一笔大业务,嘿嘿,运气还不错。”听筒里传来陆总的一串笑声。高明几乎能想像到陆中森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小缝的样子。慈眉善目,让人看着都喜庆。
“太好了!祝贺啊!”由衷地为老东家高兴。高明看易楚楚紧张地盯着他,心说,公司发展前景广阔,看样子可以早点拿到钱了。
“不过,有一个忙要请你帮一下。”
“陆总,帮什么忙,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高明忙说。
陆中森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公司最近现金流有点紧张,我原来答应你月底前结帐的,现在能不能借我再周转一个月。”
高明心里“咯登”了一下,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想说让他预付部分款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问题陆总,你尽管用。”
放下电话,高明都有点后悔,真不该打这个电话的。几乎是在催命啊!
但是又没有办法瞒住易楚楚,她可正盯着呢。大概见高明挂了手机,却只字不提提前付款,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
高明硬着头皮,重复了一下通话内容,又加了一句:“楚楚,陆总是我的恩人,当初如果不是他收留了我,我们俩还碰不到一起,从某种角度来说,陆总还是我们俩的红娘呢。帮这个忙,我怎么能说‘不’呢?”
你嘴硬,可以不说‘不’,可问题是,你都快饿死了。帮助别人,首先要保全自己。如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这样的救助,代价未免太大了一点。
易楚楚不吱声了。她也很清楚,再讲,也是徒劳。世界上无奈的事实在太多。
“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高明宽慰她。但这时,易楚楚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卡。卡的名字是自己的,卡密码和保险柜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这在法律上,是不是意味着,它应该属于“易楚楚”呢?
人为五斗米折腰。自尊与清高,在生存面前,像虚浮的空气一样不堪一击。
一旦下了决心,易楚楚决定立即行动。她知道周末欧之洋一般是不会出现在御景国际花园的。他一贯谨慎,滴水不漏,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蔡静从未起疑心的原因。
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心魔占据了理智。易楚楚决定冒一次险,取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37.-第三十八章、柳暗花明
吃过午饭,高明说想去市图书馆查找些资料,问易楚楚要不要一起去。
“正好我去做个瑜伽吧。我这个年卡是计次的,一星期一次,不用就太浪费了。我洗把脸,你等我一会儿。”易楚楚赶快说。
十分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易楚楚换上了一件白色亚麻质地连衣裙,下摆镶着精致的缕空花边,宽宽大大的,没有腰身,但因为亚麻本身的悬垂感,反而凹凸有致,毫无臃肿之感。她的长卷发挽在脑后,用一根彩色陶瓷的簪子横插过去固定住,脚上较少见地趿着一双银色的夹趾拖鞋,令人叫绝的是,窄窄的鞋面上缀着数个彩色金属球聚集成的别致造型,衬托她的一双纤足更显柔滑白嫩。手上拎着瑜伽馆赠送的运动小包,看上去神清气爽。
高明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顺手在她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美女,请教你的芳名?贵庚?交个朋友好不好?”
“住手!小心我告你骚扰!我有男朋友了!”易楚楚配合道。忽然,她心头一动。
两人在公交站台分了手。三站过后,易楚楚又跳下车,搭乘地铁向城南奔去。
在御景花园的楼下,易楚楚按响了903室的可视电话,然后闪到一边。如果欧之洋答话,那么她就躲在他的可视范围之外,空无一人会让他觉得是谁家调皮的孩子闹着玩;如果欧之洋不在,那就正好。电梯角落里的摄像头,忽然让她很不自在,仿佛做了贼一样的心虚。
搞什么,干嘛心虚?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折是我的名字,卡上的名字也是我的,原则上我就是这儿的主人,我用903的电子钥匙开门,堂而皇之地进入,凭什么像贼一样惶恐?
易楚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为了保险起见,易楚楚在进门之前,还是在门上敲了一阵。确定里边没有人,她才掏出房卡,刷开了门。
903,一个曾经凝结着她的欢乐与痛苦、承载着她的梦想与希望的地方,此时却让易楚楚有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她离开的时候,因怕刮风下雨而【奇】把门窗紧闭,室内空气已经有那【书】么一点不新鲜。除了沙发上的靠【网】垫凌乱无章,书房里的转椅被拉开,转向后方,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易楚楚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透透气。
书桌上的信已被拆封,信纸仍叠得好好地塞在里边。中行的存折翻开了,倒扣在桌上。烟灰缸里空空如也,显然那晚欧之洋很快也离开了这儿,也没有再来。失去了女主人的屋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易楚楚轻车熟路地从卧室梳妆台的一个暗屉里,找出了保险箱的钥匙。她把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插入锁孔里,又凝神屏息地左右转动密码盘,然后钥匙一拧,“喀哒”一声,门,打开了。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招商银行的信封,倒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黑色底上印着银色的葵花,标注“金葵花卡”字样,一种尊贵大气的感觉直入眼帘。易楚楚捏着这张卡,来到书房电脑前。打开上百度一搜,她不由惊愣住了!这种卡,是50万元起存,也就是说,现在,她的手上就捏着至少50万元现金!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除夕之夜,欧之洋把这张卡推向她时看着她的眼神。当时,她的确是喝得晕晕乎乎的,但是她不是没有看到,只是来不及细细体会。
现在再回想,那是一种无比怜爱、完全把控的眼神,说猎手之于猎物,似乎不太妥当,但可以说,是将心爱的宝物摩挲在掌心,仔仔细细地欣赏,不愿放手,会更贴切一些。
爱,跟金钱是完全不能对等的。但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爱,是可以用金钱来表达的。
可是只能用金钱表达的爱,如水中浮萍,没有扎实的根基。再富丽奢华的生活,都不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来得平实,让人安心。
如果说,这张卡是欧之洋对自己的心意表白,它是建立在接受的基础上的,现在自己已经反悔,是不是就构成了违约,这样的赠予,还能不能接受呢?
巨额的数字反而让易楚楚心生恐惧。她站在电脑前,一会儿觉得可以拿,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拿。权衡再三,她终于决定,这张卡暂且放回保险箱,等有机会咨询一下律师再说。书桌上的这张存折,3.8万元里边好歹也混有自己的三四千元存款,可以带走,解决眼前的迫切需要。
易楚楚觉得这样的决定还比较明智、合理,心上很是宽慰。她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运动包的夹层里。
本想在桌上留个纸条的,一想欧之洋若要问,一定会给她打电话的,到时再说一句也不迟。看看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把前后的门窗关好,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忽然门锁一响,门立即就被打开了。三秒,三秒钟时间,易楚楚措不及防,甚至连躲藏的念头都来不及有。她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消失,只把身体丢进了冰天雪地之中,握住的手机,“通”地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欧之洋。门里门外的人,都在震惊中,钉在了原地。
欧之洋刚从日本出差回来。飞机中午11:50到达G市,司机小石来接机。今天是周六,小石问都没问,径直把欧之洋送到家里,车留下来,自己坐公交车走了。
欧之洋打开家门。家里却是空无一人。这是很反常的现象。每次出差,不管欧之洋有没有讲行程和回来的时间,蔡静都会打电话到办公室问,记录下来,然后在欧之洋回来的日子,做上一桌好菜,为他接风洗尘。
已经一点多了。那种飞机餐,让欧之洋的胃很是抗议。他想着一会儿会得到好好地犒劳,也就只吃了几口。可是,现在锅灶都是冷的,冰箱是空的,窗子是关着的。显然,蔡静不知道他今天回来,不,或者是她根本就不想知道。
欧之洋的火“噌”地就冒上来了。他拿起电话就拨蔡静的手机号码。按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上个周末,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纷争。对了,这个星期,丈母娘应该出院了,那么唯一的解释是,蔡静去娘家照顾老母亲了。种种迹象,摆出的姿态却是:暂时不想回这个家了。
不回就不回,这世界缺了谁就不能转了?欧之洋气急败坏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又重新找了几套干净衣物放进箱子,把手提电脑塞进上班用的公事包里,背着,拉着,像往常出差时一样出了门。他想索性在外面住几天,让蔡静明白,这个家,对她,对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打开御景花园的门时,压根就不会想到,屋子里会有人,而且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楚楚!你你回来了?”还是欧之洋恢复迅速,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惊喜。
易楚楚还处在极度震惊中,掉在地板上的手机,都没有能让她的心魂附体。听到欧之洋的问话,她的嘴巴张了又张,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欧之洋一步跨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把包和行李一丢,鞋都顾不得换,伸出两只胳膊就要拥抱易楚楚。忽然,大概是想到了那个耳光吧,伸出的胳膊生生地停在了半空。幸亏他反应够快,马上转变方向,从地上捡起了手机,交到易楚楚的手上。
“没摔坏吧?快看一看。”他其实想问的是,没把你吓坏吧?
“噢,没没坏,谢谢!我,我该走了。”她只想快点逃出去。不管她是用怎样充分的理由鼓励自己来到这里的,此刻在欧之洋面前,她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欧之洋哪能放过她?右手像只巨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易楚楚的手腕:“楚楚,我饿坏了,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
易楚楚挣了两下,没有挣脱。看着他哀求的神情,她的心一软,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做不出其它的,她为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在上面加了只煎鸡蛋。欧之洋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把两包面条吃得精光,连汤也没有剩下。吃完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让楚楚想起了中午她吃猫耳疙瘩的情形。两种场景,两样气氛:一个是温馨,一个是尴尬。
“楚楚,最近过得怎么样?”欧之洋盯着易楚楚的脸,问道。
过得怎样?好与不好,都不适合说。易楚楚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就答非所问地说:“我准备拿一些书的嗯,书桌上的存折,上次忘了带走,今天我就拿走了啊。”
闻听此言,欧之洋心里微微笑了。这点雕虫小技,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书?用瑜伽馆的迷你包来装书?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你想什么时候来,想拿什么走,都不用跟我打招呼。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房子你能搬走,你就搬走好了。最好连我一起搬。”最后一句话,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个玩笑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想跟着大大方方地笑,却挤出个非笑非哭的奇怪表情。
欧之洋心里那个得意啊。这么快就现出了一丝曙光。易楚楚来此处的主要目标显然是存折,那就意味着她的财政出现了问题。
不过,不是给了她一张金葵花卡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让她为了存折上的区区三万多元,铤而走险呢?
“楚楚,给了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不过,这儿要借我住几天。”
“为什么?”易楚楚好奇地问。
“她在闹情绪,我想清静两天。”欧之洋这句话,既透露了跟老婆不和,又不至于吓跑易楚楚。
本想问问缘由的,一想还是别多话,易楚楚就没有吭声。
欧之洋冷不丁又问:“楚楚,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不错啊!”怕语气不够,又特意加了一个形容词。
“记住!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这儿,我,都是你最坚固的后方。听到没有?”欧之洋伸出大手,盖住了易楚楚放在桌面上,无意识乱画的右手。
一个激灵,她赶紧抽出来:“我要走了。”
“一会儿陪我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欧之洋恳求道。易楚楚的心一抖,连忙说:“我还要去上瑜伽课。下次有时间再说吧。”
“楚楚,做不成爱人,也不要成为陌路吧。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我真的很享受这种时刻。好吗?”欧之洋一点没有了叱吒风云的样子,柔声的请求让人无法回绝。
易楚楚轻轻地点了点头。欧之洋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出了电梯,她长吁一口气。一直以来,对欧之洋的内疚,时不时地压得她喘不过气,今天她终于搬开了这块石头,而且体会到欧之洋对她像大海一样包容的深情。爱不在,亲情仍在,这样挺好,不是吗?
她的脚步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此时,高明正急切地拨打她的手机,他四点半钟到家,易楚楚还没回来。因为要等她一起去菜市买点菜,所以他想问清楚她什么时候能到家。奇怪,怎么老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想了想,高明给苏珊发了个短信。很快苏珊就回复过来了:“楚楚没有来上课啊。”
高明盯着手机显示屏上那几个字,念了好几遍。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的心里,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侵扰。
38.-第三十九章、刺
算算时间,再去做瑜伽,已经来不及了。易楚楚急急地来到御景花园附近的中国银行,把那张存折结清,上面的钱悉数取了出来。
因为欧之洋的资助,以及后来时不时的打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拮据的感觉了。此时,拿着装在信封里的不厚但足以救命的钱,易楚楚不禁感慨万千。生活最终是要落实到最基础最本真的生存上去的,因为当你饥肠辘辘的时候,一百句甜言蜜语,抵不上一袋面包。
她在地铁站买了一只百味鸡,一斤“绝味”鸭脖,这是两个人都喜爱吃的,偶然的奢侈一回,会搞得如过节一样的隆重。这样的渴望,已经被严重的经济危机压抑了好多天了。
她想快点回到家里,和高明共享大餐,可是又为下午未去瑜伽馆而忐忑不安,不知道应该怎么跟高明解释。想发个短信,让他少煮一点饭,一看,手机居然自动关机了.
“我回来了!”一进门,易楚楚就大喊道。不过没有任何回音。
高明正搬张椅子,好好地坐在阳台上望风景呢。他听到声响,没有应答,也没有动弹。一阵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而近,停在了椅子后面,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头发:“你干嘛坐这儿?不热啊?”
一偏头,脱离了她的手。高明幽幽地问:”你的手机又坏了吗?”
易楚楚一听这冷冰冰的口气,知道高明正生她的气呢,忙说道:“我不小心把手机摔地上了,自动关机了,我也没有发现。刚才试着开机,它又好了。”她说的是实情,可是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心虚。
高明一听她中气不足的语气,忽然转过头来,直盯着易楚楚的眼睛说:“它每次都坏得很是时候啊!今天做瑜伽的人很多吗?怎么需要这么长时间?”
易楚楚一听,敢情高明嫌她出去时间太长,又联系不上才不开心的,那么只要顺竿子往上爬,就说馆里人多,忙,耽误了,这是最顺畅的理由。她脱口而出:
“不是,我根本没有去瑜伽馆。”
一语既出,两个人各是不同的心境。易楚楚后悔自己不经过大脑就说了实话,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解释呢?去御景花园的话是肯定不能说的,因为牵涉到电子门钥失而复得的的问题,就会带出那晚被“劫持”的事件。事情会越解释越糟糕的。高明呢,忽然就松了一小口气,自己的问话设了圈套,他十分怕听到易楚楚的肯定回答,而现在,显然易楚楚并没有说谎。不过还是得听听她这一个下午的行踪。
“我在路上碰到一个朋友,一年多前她开服装店,跟我借了一笔钱做启动资金。今天听我说了我目前的冏境,她非要我跟她回店里拿钱。后来我们又去银行,她就连本带息一起还给我了。你跟我来。”
易楚楚拉着高明的手,拖他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来到门厅处。她从运动包里掏出一个银行的信封:“呶,都在这儿了,三万八,还有一点零头。”
高明没有说什么,但神色明显舒缓了不少。
“一耽搁,我就来不及去瑜伽馆了,急急忙忙赶回来跟你一起吃晚饭。去洗手吧,别生气了。”说着,她变魔术般地变出两盘熟食。浓郁的香气严重侵袭高明空空如也的胃,他不由咽了口唾沫,乖乖地去洗手了。
冰箱里只有一个易拉罐的冰啤。易楚楚擦擦额头的汗说:“我下去买几瓶啤酒上来吧。”
高明忙说:“我去吧。”“那你再带两个馒头回来当晚饭吧。”“OK!”
高明下去了,易楚楚颓然地坐在餐桌前。她并不擅长撒谎,刚才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动,浑身还在冒虚汗。可是,她终究还是向高明撒了谎,尽管这是她十分不愿意的。
她不得不这样做。扪心自问,从心灵到身体并没有背叛他,那么,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一些误会,只会越描越黑。凡事只求心安,于人于已,未免不是两全其美的选择。
这一顿晚饭,两个人总算是过了馋瘾。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固然是人间至尊享受,但对普通人的平凡日子,往往一小袋鸭脖就能让他们感到生活的美好了。
一场小小风波就此平息。可是,猜忌与隐瞒,毕竟如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小刺,虽然用饭团硬是给推下去了,还是留下了不快和痛楚的感觉。
苏珊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开着POLO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高明给她发了一个短信,她想也没想就如实回复,可是现在,她担心会给易楚楚带来麻烦。唉,为什么不给楚楚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再说呢?
想到在医院里,易楚楚冷冷地看着自己握住高明的手,那种眼光,有诧异,有洞悉,有嫉恨,苏珊都有点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给易楚楚打电话。一段见不得光的暗恋情愫,真的要断送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吗?还是取决于自己,改错纠偏,以一种新的面貌出现在他俩面前,才不至于让友情夭折。
这种新的面貌可以由一个人提供。她和萍水相逢的许帅哥已经“约会”过两次了,如果能算约会的话。第一次是上周日,也就是打的送她回家的第三天,他约她参加了一个朋友的生日会。他并未跟他的那些哥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但别人就是把她当他的女朋友来看待的。
很奇怪,苏珊也并未有何不爽,相反,她挺喜欢那种热闹无间的氛围。当全场灯光渐暗,轻柔悠扬的萨克斯乐曲《Foreverinlove》响起时,苏珊随着小许的脚步慢慢摇动,她只觉得头顶上有一股灼热的气流久久盘旋,鼻尖前有一种令人心醉的香味萦绕不散,恍惚间,她又回到那个夜晚,在高明带着酒气的呼吸里,自己心旌摇荡的感觉。
如果换作别的人,也能给自己带来同样的感受,为什么不尝试接受呢?
第二次的“约会”,说起来就比较神奇了。小许和另外三个朋友,再加上苏珊,一起去市儿童福利院当了一天的义工。苏珊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群,他们是一群不幸的孩子,但是比起那些还在外面流浪,或者被逼乞讨的孩子,他们不知幸福多少倍。
那天,几个人给他们分发带来的文具用品,还分别给孩子们上了课,小许上的英语课,苏珊上的是音乐课,另外还有画画课,体育课,大家一起快乐地做游戏。孩子们绽开的灿烂笑脸,像是阳光下的向日葵。一天的课结束了,可是孩子们拉住他们的手,不让他们走。一直等孩子们分吃完晚饭,又讲了几个故事,才得以离开。
一天下来,苏珊这个瑜伽教练都觉得一个字:累;两个字:很累。可是,他们的心,同样被巨大的快乐密密包围。原来帮助别人,或者说你的付出,同时被别人需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So,notbad。或许这个男孩真的是上帝给她派来的救世主呢?或许他,能把她从苦海中解脱。
39.-第四十章、积郁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工作还没有什么进展,高明原本算淡定的心,忽然就生出几分烦燥来。每天看看书,去网吧上上网,买来菜做做饭,易楚楚的钱拿来花花这不整个一家庭妇男么?!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伤自尊哪!高明一边挥舞着铁铲,飞快地炒着锅里的四季豆,一边自我解嘲地咧了咧嘴角。上次托巫天浩看看有没有机会的,这家伙倒也挺上心,把关系网梳理了一遍,最后给他介绍了一家化工企业做产品销售员,薪水说得过去,业务做得好的话,基础加提成是相当可观的,但需要长驻外地,。高明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易楚楚。
“真没看出来,你就这点出息!有本事你把易楚楚也带走,跟你浪迹天涯不就得了?”巫天浩最后愤慨道。
是啊,这都不太像从前的自己了。大学时候,不是没有女孩看上自己,而是从来就没有谁能打动自己。大学前两年,除了学业,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看书:从江西那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他,阅读严重匮乏。学校图书馆的书浩如大海,他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那是真正的博览群书啊,历史天文地理,政治经济金融只要眼睛能看的,他就拿来看。
到了大三,他忽然发现看再多的书,也不能给他带来出人头地的机会。于是,他又积极参与到学校各种活动中去:竞选系干部,但没当上;跻身校田径队,最好的战绩是获得省大学生运动会1500米跑和跳远双料亚军;还迷上了摄影,省吃俭用买了只理光的相机。因为相机,他又在大四的时候爱上了旅游。平时做兼职赚到一些钱,节假日会和三五好友一起远足。
总之到目前为止,他的博览群书和宽泛爱好,没有给他指引一条人生大道,相反,却让他成为这个城市里的一只小蚂蚁,每天只为了生存而奔忙。
前途呢?未来呢?梦想呢?现实兜头下了一场浓雾,让人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希望。
有一天凌晨时分,他从恶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看看易楚楚,好好地躺在旁边。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伸进枕头,身子蜷曲着,像母腹中的胎儿,寻求最安全的庇护。她的呼吸轻盈,几乎听不到,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在她的潜意识里,也许她是快乐的。可为什么她的话越来越少呢?那个能给她快乐安宁的人,到底是不是他高明呢?
自信一点点流失,焦虑一点点膨胀。
七月的最后一天早晨,刚刚下过雨。被连续烘烤了十天的地面上,水已经蒸发得没留多少痕迹,一股热气团紧紧包裹着全身,让人觉得粘粘糊糊地非常不舒适。
早几天易楚楚就跟高明说,31号新剧彩排,希望他能去看一看,捧个场。高明想了一下,也好,可以借此了解易楚楚的工作,认识认识她的朋友,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彩排是在G市人民剧院。这是首次带妆彩排,接下来,还有一次实地彩排。很快就要公演了,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当两个人赶到剧院时,彩排刚刚开始。舞台上只有一道白纱的背景,但灯光道具化妆服装已经加上去了。下面的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易楚楚把高明安顿在右手过道的第一张椅子,这样视线没有障碍,可以看得很清楚。她又交待了两句,就到后台去了。
因为是彩排,每一幕结束,都会停下来。有一位非常精干的中年妇女,一直抱臂站在舞台一侧,一旦停下,就向第一排的几位看上去像领导,或者专家之类的人征询意见,让助理记下要点后,又向演员嘱咐,改动稍大一点的,就会把相关场景重新编排,直到得到专家们首肯。
高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易楚楚回家没有太多讲过这个剧本,本来就没有什么概念,加上彩排如此拖沓,真不如上网吧下载个电影看看了。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回家能交流交流,高明还是强打精神继续看下去。
渐渐地,他找到一点感觉了。这个剧讲了一对年轻恋人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奋斗,终于事业稳定,爱情结出硕果,不料结婚前夕,女主角遭遇车祸身亡,受此打击,男主角悲痛欲绝,自暴自弃,每日在新房内饮酒至烂醉,借此打发日子。一天,他酗酒后来到广场,一段仿佛来自天堂的乐音响起,空灵而纯净(易楚楚扮演街头卖艺女),恍惚间,女主角重现,怒斥他的堕落,鼓励他重新面对生活。痛苦的心灵在乐声中得到升华,他下决心摆脱颓废。
高明一边看一边想:为什么人都要经过各种各样的挫折,蒙受这样那样的磨难,才能够慢慢领悟生活的真谛呢?也许孟子的那句至理名言可以解释:“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磨”与“练”,方能淬变成钢。而易楚楚正是支撑他接受各种历练的精神支柱。
那个男主角形象俊,台词熟,演技过人,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事实上,因为他的出色,其它的小毛小病都不再是大问题。
一晃就快下午一点钟了。女导演拍拍手,宣布暂停。送快餐的早就在过道等着了,这时就帮着把快餐送到演职人员手上。高明想到易楚楚交待说他们中午集体用餐,她化着浓妆不方便陪他出去,让他自己去剧院外面随便吃点什么。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一边吃面条,一边给易楚楚发了个短信:你是我的天使。
下午继续。高明没有想到,易楚楚还有别的戏份。穿着吊带衣、牛仔短裤、留着沙宣式时髦短发的女孩小叶子,因为失恋,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跳月亮湖自杀,正巧被下班路过的男主角目睹。此时,他已经实现了他和未婚妻的共同愿望——取得了心理咨询师从业资格,开立了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成了一名出色的心理医师。他救了小叶子,并把她带到工作室。男主角用亲身经历劝慰她。经过疏导,小叶子重新树立了信心,留下来当了他的助理。剧终时并未交待他们俩有没有终在眷属,但话外音提示,两个人彻底告别过去,彼此倾慕,迎接新生。
高明并不是为了易楚楚在大庭广众之下,穿得那么暴露而有什么想法,而是当男主角救她时,嘴对嘴给她做人工呼吸、凝视她时火光四射的眼神、拥抱她时差不多零距离更让他恼火的是,易楚楚竟也那么投入,举手投足间,也很有几分明星范儿。这让他心里打翻了调味瓶,五味俱全。
他也明白,不过是演戏,演员如果不用真情打动观众,那他(她)就是个失败的演员。他又何必当真,小家子气呢?
演出结束后,他也和别人一样,站起来鼓掌,还刻意地对易楚楚竖起大拇指。易楚楚草草地卸了妆,换了衣服,扑到他的面前:“嘿,怎么样?”脸红扑扑地,还陶醉在刚才大家毫不吝啬的掌声中。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明脸上笑容后的不自然。
“非常棒!你可以当明星了!”
这时,一群小年轻也从舞台上下来,一看易楚楚跟一位帅哥亲昵地站在一起,就起哄道:“易姐,老实交待,是不是你男朋友?”一惊一乍地,引来很多人回头观望。
易楚楚的脸蛋更红了,她看了高明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哇!真是天生一对啊!”
“姐夫,你要请客!”
“对呀对呀,我们一起去大排档吧。”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像竹林里的一群麻雀。易楚楚忙做了个手势,让这群麻雀闭嘴。一行人前呼后拥地从剧院大门出去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舞台纱帘后一双惊诧的眼睛。
因为写过保证书的,高明一开始还有些顾忌,不敢大口喝酒。不过,大伙儿的哄闹,再加上易楚楚的默许,很快,高明就兴之所致,放胆跟这班小孩打成一片。等到酒酣饭饱,结过帐,其他人离开后,他已经有了五分的酒意,走路轻飘飘的毫不费力了。
他一只胳膊搭在易楚楚肩上,沿着护城河的堤岸,边走边嚷嚷:“哈哈,你还会演戏!演得真是不错!”
易楚楚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于导抓我当壮丁,凑戏的。我说不会演,她偏让我试试。”今天特意让高明亮相,应该能够完美殂击邢海风的追求了吧。她为自己的创意暗自得意。
“唔,挺出色的!看你和那个谁宋青波眉来眼去的,演得很过瘾哈!”高明挥着另一只手,尽管嘴里喷着酒气,但仍然不能掩盖十足的醋味。
易楚楚一听,知道不对劲了,赶快解释,否则要弄巧成拙了:“什么呀,你别瞎猜,我就是讨厌那个人才让你来看的!”
高明斜着眼睛看她,笑了一下:“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讨厌他?他多帅啊,多有才华名气啊,我怎么看你抱他那么紧呢?”
正好路边有张石凳,易楚楚气得撂下高明,自己坐在一边呼呼地喘气:“你!你简直是无理取闹嘛!早知道不带你来看演出了!”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两人后面传来:“你们在这儿凉快呢?”
易楚楚一震,回头一看,居然是邢海风。高明看见那个令他纠结的男主角戴着一副时尚的粗框眼镜,两手插在裤兜里,裤缝笔挺如一把刀,几乎能用来裁纸了,心里说,呵呵,送上门来了。
易楚楚忙介绍:“这是邢海风,这是高明我男朋友。”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楚楚,我早问过了,你根本没有男朋友!从哪儿找来一个酒鬼冒充你男朋友,来刺激我?啊?”邢海风和今天前来观摩的剧团领导们在附近一家酒店吃过晚饭,心头烦燥,想来河边散散心再回宿舍,正巧就碰上了这两个人。他想机会难得,索性把事情摊开来说。
“冒充?”易楚楚站起身来,面对着邢海风,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请你注意一点自己的形象,别借演出揩油!”高明一听,原来是骚扰啊,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心中的火苗就“磁磁”直往上冒。
邢海风急了,上前一步,抓着易楚楚的肩膀说:“楚楚,我早跟你说过,我是真心的!我可以给你优越的生活。”话没说完,他就被蹿上来的高明一把甩到三米之外,差点摔一跤。
他气愤地站稳身子,指着高明,大声说:“易楚楚,这就是你男朋友?怎么像地痞流氓一样,一点素质没有?想动粗吗?那好,来呀,有本事单挑!”
高明的眼睛红红的,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在易楚楚尖利的叫声里,在他有清醒的意识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身上前,抡起捏得卡卡作响的右拳,向那张让他恶心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40.-第四十一章、祸
“彭”,犹如开西瓜时发出的脆响,邢海风一声惨叫,两只手紧紧捂住鼻子蹲在了地上。他的眼泪顿时像没有关牢的自来水笼头,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高明的拳头还举在空中,似乎觉得不过瘾,又使劲地冲着一团空气挥了一拳。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经打!一拳就能搞定!
易楚楚忽然又是一声惊叫:“邢海风,你鼻子在流血!”她扑上前,仔细一看,还真是的,地上留下了一个个的深色血点,在昏黄的路灯下面,仍然让人触目惊心。
从鼻梁传来的酸痛,让邢海风有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他听到易楚楚的声音,清醒了一点,就把两只手摊开来,一看,天哪,两只血手掌!他本来就晕血,这时候更觉得眼发黑,腿发软,顺势就坐到了地上。他无力地对易楚楚说:“我想,我可能是鼻梁骨断掉了!”
忽然一转头看到高明还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易楚楚忽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而且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她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就一边从包里拿出纸巾,几张叠在一起,让邢海风捂住,一边说:“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等一下,我叫个出租车。”
说着,她拉着高明,穿过一排冬青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不由分说,打开后门,把高明推了进去:“你先回去!”看着车子离开,她又拦住一辆,对司机说了声:“对不起,等我一分钟!”跑到冬青后面把仍然坐在地上的邢海风架了起来。
两个人坐进车里。易楚楚又给邢海风换了一叠纸,把渗着鲜血的纸用干净纸包好,准备下车后再扔掉。邢海风说:“楚楚,疼!”把头搁在了易楚楚的肩膀上。
此时楚楚的心里,对刚才高明的意外举动,既愤恨,又担心。你打谁不好,偏偏打的是邢海风!你打什么地方不好,偏偏打的是鼻梁!邢海风是什么人哪?他是演员,而且是马上就要开始商演的大明星呐!从保险经纪人的角度来讲,他的这张脸,比你高明的脸价值高多了!
这事,可怎么办呢?!不管怎样,不能让邢海风真的告高明,故意伤害,那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呀!
急诊的结果是,鼻腔小动脉破裂,鼻骨末端骨裂。易楚楚比邢海风还着急,追着医生问:“医生,骨裂要多久才能恢复?”“会不会影响容貌?”
医生看邢海风疼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本来就心生鄙夷,又被易楚楚问得心烦,清洗处理完后,才说:“鼻子是身体比较薄弱的器官,鼻出血也是很正常的现象。骨裂嘛,自己愈合就行了。但是影响不影响容貌,我不好说,要恢复几天,纱布拿出来后再看。”
易楚楚暗暗叫苦,我最担心的就是这最后一个问题呀。她把还在哼哼的邢海风从诊疗床上扶起来,仔细地看看他,现在脸上的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左鼻腔里边塞了一块纱布,外面还敷了一块,用白胶布横着贴了两条。但仍可以看见左眉往下部分暗红瘀肿,那双双眼皮大眼睛已了无舞台上的神采。
“楚楚,你真是害苦了我啊!要不是我反应快,头偏了一下,估计头都要给打爆了!”出了医院,邢海风把手从易楚楚的搀扶中抽出来,重新搁在了楚楚的肩膀上。可你又不是腿受伤,干嘛连路都走不动了!易楚楚咬了咬牙,忍住了。
“海风,对不起,医药费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可是你说我这个样子,我还怎么登台?我被那个王八蛋毁了啊,我一定要让他坐牢,才能解我心头之恨!”邢海风咬牙切齿地说。
“别,别,海风,那个人是我请来的小混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易楚楚同样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个字。
把邢海风送到省歌舞团宿舍门口,她就想抽身离开。但邢海风还是一副寸步难行的架式,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他送上楼去。虽说是宿舍,条件挺不错,邢海风一人住了一个套间。易楚楚把他安顿在床上,又关闭门窗,打开空调。还在冰箱里找了一瓶可乐递给邢海风。
“海风,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楚楚,我还是疼得厉害你留下来照顾我吧。好不好?”邢海风一把抓住她的手,哀求道。
“海风,你看,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不管那小子是不是你男朋友,如果你肯留下,我就不追究责任了,只要负担医药费用就行,但如果你不,那我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了。”邢海风索性说白了。
易楚楚愣在了原地。她见过无耻的浑蛋,但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浑蛋。她的脸涨红了,身体因为气愤而在瑟瑟发抖,她真想拿把刀子继续在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划上一堆X。刹那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他的语气摆明了是一种威胁,而且很有可能会朝着他说的方向进行
易楚楚迅速集结了一条思路:1、她跟着他犯浑。最好的结果是他真的既往不咎,这事就告一段落。最坏的结果是,他不但恬不知耻,而且言而无信。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对她来说,从此万劫不复了。2、也许还有别的办法让结果不会有想象的那么糟。
想到第二点时,她的眼前忽然一亮:他一定能帮她的。而且,他一定会帮她的。
心,立刻平静了下来。她抬起眼睛,直视着邢海风,严肃地说:“海风,我不是个随便的女孩,我也不是容易被吓倒的女孩。你是很多人心中的‘白马王子’,我希望你不要破坏自己的形象。我已经说过了,该我负责的,我一定负责到底。至于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现在请你放开我的手。”
邢海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开了。易楚楚背起包,拉开门,毅然地走了出去。
这件事情的后果,因为公演在即,而变得特别严重,这她很清楚。她也不知道明天怎么面对团领导和同事。但是,错不在她吧。退一万步讲,就算牵涉上高明是她的错,那么,她不应该错上加错!
事情一旦褪去裹住的层层面纱,本质就露了出来,解决起来也会简单很多。她掏出手机,一看,有十三条短信,还有五个未接电话。刚才在出租车里,为了不被打扰,乱了心绪,她都调成了静音。
电话都是高明打的,短信也有十条是他发的,就是问“情况怎样了?”“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没有激烈的言辞,估计他早就酒醒,在为她担心呢,当然也可能在为自己担心。易楚楚就先给他回复:正在回家的路上。放心,没有大问题。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老欧,睡了吗?她想起欧之洋说要在御景住上两天的。不知道有没有回家去,这么晚了,打电话还是怕不方便。
没想到,欧之洋的电话立刻就拨过来了:“楚楚,你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易楚楚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就“唰”地滚落了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他怎么就知道她遇到了麻烦呢?她知道在他面前,不应该示弱,但是事到如今,她只有向他求救。
欧之洋听了易楚楚的大致描述,沉吟了片刻,说:“你别着急,一会我想想办法。不过,你说得太简略,我想知道详情,这涉及到前因后果,也就有个责任划分的问题,要不你过来吧。”
看来他还住在御景。易楚楚想了想,说:“我马上就到家了。这样吧,明天中午,一边吃饭一边说,好吗?”
“那好。你也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听到没有?”
“嗯。晚安!”易楚楚收线,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易楚楚毕业那年,工作很不好找。是欧之洋托了什么关系,才让她挂靠在省歌舞团的,只因她没有艺术专业文凭,不可能有正式编制。本来就不指望那一点死工资,当时想这样也好,自由。
他似乎是答应帮忙的。只要他肯答应,基本上就会做到。
是祸躲不过。就算她不该跟欧之洋再有什么瓜葛,但这样做,至少她还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至少,比高明身陷囹圄
要好太多吧。
这样想着,她不但轻松,而且释然地敲响了房门。
门里面,高明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到上楼的沉重脚步声终于停下来了,他猛地打开了房门。易楚楚猝不及防,伸出的手一下敲空,站立不稳,跌倒在高明的怀里。
41.-第四十二章、时机
听了易楚楚讲送邢海风去医院看病的经过,得知他没有想像的伤得那么重,高明稍稍放了一点儿心。
“不过,他不会这么便宜我们的,至少要出所有的医药费。”易楚楚轻描淡写地说,端起桌上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光了:“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头脑,会做出这种事来?!”
高明忙一脸诚恳地说:“我知错,我悔改,请女王再给我一次机会!”
易楚楚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机会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把握的。总之,这个事情,你就不要再搅合了。”
高明忙点头称是。刚才回到家等易楚楚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完全冷静下来,深为今天做的这件蠢事惭愧。他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只不过近来一直有股莫名的气郁结在胸,喝了一点酒后,头脑发热,才惹出这般麻烦来。
他也尝试着给出因为爱才要教训不法入侵者的理由,可是很快自己就把这种理由否定了。这哪是爱,这纯属添乱,就算逞得一时之快,后果还是要承担。幸好自己手不重,楚楚也妥善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医药费什么的,一、二千块钱足够了吧。
看高明轻松许多的表情,易楚楚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她相信自己应该可以把这个事情搞定。
第二天,易楚楚惴惴不安地进了剧院大门。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见邢海风。于指导在动员会上说,邢海风“病了”,要请假。坐在易楚楚旁边的小艾用手遮着嘴巴,悄悄地告诉她,早晨于指导接到邢海风的电话,脸色很不好,还反问了句“你怎么见不得人了?”,请三天,只批准了一天假。
易楚楚一听,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至少今天邢海风掀不起什么浪来了,正好给她时间去打通关系。因此她急切地想快点见到欧之洋,好好商量。
中午约在以前他们经常去的那家“蓝湾咖啡”。易楚楚赶到的时候,欧之洋还没有来,她就坐下来,先点了一壶欧之洋最爱喝的冻顶乌龙茶,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边喝边等。
忽然她的头被一双大手轻轻地抚了一下。这个动作实在太过熟悉,如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如对小动物的怜惜,抑或两者都有。一抬头,果然就看到欧之洋满脸的笑意。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短袖衬衫,米色长裤,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
“有事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你点了午餐了吗?”从出现一直到落座,他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易楚楚。
“我给你点了。我不饿,不想吃。”
“那怎么行?”欧之洋不满,随手按了呼唤铃:“天塌下来之前,都不许不吃饭!记住没有?呶,给这位小姐来份酸汤鱼片套餐,不要放辣。”
“楚楚,你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最近很辛苦吗?”欧之洋镜片后面的眼神专注得像激光,炫得易楚楚无法直视。
“是的,马上要公演了,最近排练特别紧张。”
“那就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你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欧之洋看易楚楚对寒暄心不在焉,马上就转变话题。
于是楚楚详细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对邢海风要求她留夜,来换取不追究高明的责任这一桥段,易楚楚没有隐瞒,反而讲得义愤填膺,这让欧之洋非常恼怒。
“这个姓邢的,简直就是个败类!你千万不要怕他威胁!”如果不是顾忌在公共场所,欧之洋几乎又要捶桌子了。他心里想的是,一个高明就够折腾的了,怎么又冒出姓邢的,不行,得一个一个地消灭。
“没关系,没有到你担心得吃不下饭的程度。”说到这儿,欧之洋看楚楚笑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弯成了一对月牙,他觉得特别受用。
“那个高明,有暴力倾向啊?看来我得继续健身,搞不好哪天交个手也说不定。”
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让易楚楚不知如何反应了。她只得低下头去,默默地吃她的饭。
因为下午都有事,他们饭毕小坐了一会,就各自离开。易楚楚得到了欧之洋明确帮助的信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搬开了,并为欧之洋豁达的胸怀而心存感激。
欧之洋回到办公室,就打电话让戴主任过来。
“老戴,你把门关上。”
“是。”戴主任知道,关门,讲的就是私事。全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就他戴向诚有这种殊荣。这就是信任。他们从基层一块上来的,又一起赴西藏支边,两人惺惺相惜,特别投缘。援藏时,发生了一次意外,是欧之洋将昏迷的他硬背回了驻地,算救了他一命。后来,欧之洋仕途越走越顺,而他因身体的原因,从技术退做行政,凭心而论,欧之洋一直待他不薄。对欧总,他一向敬佩他的才干和人品。至于欧总和易小姐的事情嗨,是男人,都可以理解的,只有做与不做的区别。
“欧总,想知道高明的事吗?”
欧之洋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谈的不止是这个人:“有什么新情况吗?”
老戴把手上的公文夹放在桌上,凑近了一点说:“今天上午‘洁乐’公司派了一个人来,姓谢,说来察看墙型、方位,马上要第二次清洗了。我还奇怪怎么不是高明来呢。原来他已经辞职半个月了。”
欧之洋闻言,感到很惊讶,辞职?怪不得易楚楚跑到御景来拿走存折,看来他们真的遇到经济危机了。
“为什么辞职?他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老谢没怎么说,好像是因为前段时间摔死了一个清洗工,噢,是别的公司,高明就不想做这一行了。具体现在做什么,他也不清楚。”
欧之洋手里转着一枝笔,有点恶狠狠地,似乎它就是那个夺人所爱的小子,怎么玩,对他欧之洋来说,都是那么得心应手。哼,等着瞧吧。
“这样吧!”欧之洋招手让戴主任再靠近一点,耳语了几句。老戴的脸上立刻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啊,这个不太好吧?”
“掌握分寸,点到为止!要干净,千万别惹出事来!”
“好的,你放心吧!”戴主任出去了。欧之洋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两手交叉垫在脑后,一丝笑意荡漾在嘴角。真是天赐良机啊!
42.-第四十三章、流萤飞舞
从小许日渐频繁的邀约,苏珊接收到这样一个信息:他似乎很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尽管他们的“约会”很另类:通常是跟做志愿者或者环保有关的,比如刚刚收到的这个短信:是否愿意本周六晚去凤凰山参加“夜光流萤”活动?
听名字,就很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苏珊没有丝毫犹豫地回了一个字:去!
不一会儿,她又收到小许的短信,约好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碰面,乘公交到凤凰山下,然后一起徒步进山。
小许主导的这些活动,给了苏珊非常新鲜的感觉。她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从小就只见钢筋水泥。近十年的城市变化尤其迅猛,市中心的拆迁户已大部搬到了市郊,早期开发已经完成,现在到处可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流光溢彩的繁华夜景。高楼分割了天空,水泥隔绝了土地,就算城市规划中,越来越重视绿地的开发建设,也难以满足人们亲近大自然的要求。所以对苏珊这样的城市新人类来说,只在课外书中看到过萤火虫,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珊不能确定的是,他们是否算是恋爱上了。说是吧,除了那次跳舞,他们连手都没有拉过;不是吧,每周至少腻在一起三次。有个细节,一直在苏珊的脑海中打转:有一次两个人坐朋友的车,后排挤三个人,他俩贴在了一起。苏珊觉得不自在,就往旁边挪了一点。
可是,他的胳膊处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强大的引力,吸引着她的手臂皮肤,犹如飞蛾扑向灯火,铁钉奔向磁石,一个颠簸贴上了,她几乎能感觉到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从未有过的渴望,在凤凰山和他一起看流萤。
当她应他要求,放弃了开自己车,搭乘公交车来到约定地点时,她看到小许的眼睛蓦然一亮。
因为今天苏珊鬼使神差地好好地打扮了一下自己。原以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他早就见识过了,现在可以百毒不侵,显然,他还没有那么柳下惠。
“你今天真漂亮!”小许由衷地赞道。
苏珊常常一副中性装打扮,她认为这样比较有个性,难得穿高跟鞋连衣裙扮淑女。今天,为了配合爬山,她穿了一双软底的芭蕾舞鞋,也就搭配了一件韩版的蓝紫小碎花上衣,一条紧身的弹力牛仔中裤,挽着裤腿,头上还戴着一个银色碎钻的发箍。听小许这么一说,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甜美。
女为悦已者容吧。她的脸“腾”地就发起烧来。幸好小许已经转身,领她走向另一条街道上的公交车站。
当他们来到活动指定地点时,苏珊这才发现,凤凰山景区还有这么一块世外桃源。平时他们只知道往山顶上爬,忽略了沿途的美景。
在凤凰山山腰处,有一汪天然形成的湖水。面积不大,因此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因为人迹罕至,自然环境未遭到破坏。活动组织者让大家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不要大声喧哗,静静地欣赏山间美景。
“哇,你看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苏珊小声地感叹道。
“是啊,城区里是不会见到这样的星星的。”小许用耳语的声音说:“这次活动,是为了唤醒人们对大自然的尊重和保护的意识。‘夜光流萤’,当然以看萤火虫为主要目的。萤火虫应该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昆虫,可是你知道吗?为什么现在在城市里看不到?就是在农村,也很少能看到?”
“可能是它不太习惯城市的环境吧。”
“因为萤火虫是环境好坏的鉴定师,对生存环境的要求非常高。萤火虫只喜欢植被茂盛、水质干净、空气清新的自然环境,一旦植被被破坏、水质被污染、空气变污浊,它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市区的光污染也是一大杀手。你能想象连这种小动物,都已经被列为濒临灭绝的物种了么?”小许说着,叹了一口气。
“快看快看!”苏珊无意中一抬头,忽然看见湖边的草丛里、湖面上,一盏盏浅绿色的小灯笼在慢慢地移动,一明一灭,飞近了,落到她的衣襟上。她轻轻地合上手掌,捉到了!看见一个类似蜜蜂,但比蜜蜂小的昆虫,腹部可以发出闪光,并不是传说中的提着“小灯笼”的。它展翅一飞,又漂移在天空中。人们在惊叹的同时,尽量压低声音,不拍照,不去打搅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太美了!”夹在回家的队伍中,苏珊兴奋得脸又开始发起烧来。这许帅哥,不但帅,还特有爱心,特有智慧,特有长远视野啊!这种奇异体验,也许只有他才能引导她啊。
试想,在星光灿烂、流萤飞舞的夏夜,和自己心爱的人相依相偎,情话绵绵,该是怎样一种人间美景啊!
忽然,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就僵住了,但是,她并没有挣脱。在漆黑狭窄的山路上,这只手,带给她的是无比的安全感。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体会着两只手之间传递的让人晕眩的信息。
一直到苏珊的楼下,两只握着的手都没有放开。也许是苏珊暧昧的态度鼓励了小许,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搂住了苏珊的腰,灼热的唇泰山压顶般地向苏珊袭来。
遗憾的是,苏珊关键时刻别开了脸,空着的手捂住了那个喷着热气的嘴巴:“我还不太适应。”
小许有些尴尬地松了手:“对不起,对不起。”苏珊忽然想到几个月前,在同一个地方,她甩了巫天浩的一个巴掌。那时她的心里满怀恼怒,而今天,她却全然没有这种感觉。她甚至也是期望的。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退缩了。
因为高明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想再多点时间,让她心无杂念,好全心全意地接纳他。
“今天的活动太棒了!我超喜欢!下次这么好的活动,能不能请我最好的朋友易楚楚两口子一起去?”苏珊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没话找话地说。
“谁?你的朋友叫什么?”小许失声问道。楼道里的光线下,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易楚楚呀,怎么,你认识啊?”
“噢,不不是。有机会,可以见见他们。你早点上楼睡吧,”小许再一次抓住苏珊的手,轻轻地行了一个吻手礼,然后看着苏珊拿钥匙开楼道门,上了楼梯,才转身离开。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继续和易楚楚做好朋友,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看到高明了。这样也好,免得自己再有丧家之犬的感觉。
蔡静赌气地不给欧之洋打电话,也不给办公室打电话,她不想让欧之洋感觉她在乎他、关心他。蔡萍出长差去了,老母亲对她一直贴身陪伴,不回家去,开始怀疑了,一遍遍地唠叨。可能是母亲年纪真的大了,又刚刚发过病,脑子开始犯糊涂,蔡静只好继续耐心地解释:欧之洋出国还没回来。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欧之洋也没有跟她联系,这让她心里发毛。如果欧之洋也跟她来真的,那这出戏该怎么收场呢?
有一天,她实在按捺不住,趁老母亲睡着了,趁上班时间,她偷偷回了一次家。一看,家里除了洗衣机里多了一缸脏衣服,内衣外衣都混在一起,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之外,看不出欧之洋回来后住在家里的痕迹。哎呀,他真的离家出走了?他住在哪儿呢?他跟谁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