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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爱是飘零》》 · 五月蔷薇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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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飘零》全集

作者:五月蔷薇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第一章、生活的重荷

“主人,主人,起床了!主人,主人!”手机铃声一阵紧似一阵,不依不绕。高明拧着眉头,眼睛费力地撑出一条缝,关掉了闹铃设置,随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不料,地面上蓦然传来一声巨响,把高明吓了一跳,猛一哆嗦,这下全醒了。他撑起身子往地上一瞧,果不其然,那个可怜的老款波导手机,已经身首三处了。

重新装上电池,压上后盖开机——没有一点动静。“NND!”高明恨恨地骂了一句,一掀被子跳下床,光脚走到墙角的简易衣橱前,“嗤溜”,长拉链从上拉到下。他随便套了一件黑白条纹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三分钟时间内,刷牙洗脸,穿外套鞋子,出门。

现在是早晨六点一刻。通常他不会这个时段出现在街头。四月上旬的天气,其实说不上热,清晨还有着一丝丝地凉意。

高明使劲蹬着那辆破二手自行车,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密密地渗出了汗。从这个城市的东城,一直骑到西城,路上要花掉四十分钟。在这条横贯东西的主干道上,高明每天来回两次,已经骑了七个月多了。等红灯的时候,他顺便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一个葱油面饼,边骑边吃。

昨天下班前,陆中森召开了动员会,强调次日的工作重要性——这是公司成立有史以来最丰厚的一笔业务:为城中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清洗外墙。这个小区规模倒并不大,但清洗要求高,清洗难度大,并且物业提出了几条附加条件,如不得对业主室内四下张望,如业主窗户没有关严,必须大声征询,确认屋内无人,才能自己动手关闭

这是什么鬼条件,不“张望”怎么“确认屋内无人”?当时高明心里就犯嘀咕,也许有钱人的思维就是不同寻常吧。

之所以没有说“最大”业务而说是最“丰厚”,是因为这个小区的物业刚换了负责人,其实是陆中森的老乡兼好友,因为这一层关系“洁乐”清洗公司才揽到了这一业务,并且在清洗服务费上,给了最大限度的倾斜。当然这是公司内幕,只有少数几个合伙人知道。

高明也是一小股东。话说去年从西北那所二流学院本科毕业后,他就随大学室友巫天浩一起来到了这个江南省城G市。巫天浩来自G市辖下的一县级区,多少有点关系网,所以很快就应聘到一家银行,在支行营业部会计前台坐柜。而高明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他在G市七八月的烈日下,终日埋首于报纸广告版和招聘网站,奔波在各大人才市场,简历投了数十份,面试也去过四五回,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均如石沉大海。这让高明十分恼火,好歹也说个拒绝的理由吧,在哪个方面需要改正心里好有个数。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打电话到面试的某公司人事部询问,接电话的人说了一通话差点没让他噎死:

“面试完了,我们要从20个人中随机剔除一半,因为我们不需要运气不好的人。你只能怪自己没有运气。”

这样熬了两个多月。到九月份,他给房东付完了房费,口袋里只剩下75元。

那天晚上,他在步行街漫无目的地游荡,心中倍感凄凉。这样热闹繁华、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却完全不属于自己。什么梦想,什么抱负,都通通见鬼去吧。就算哪天饿死在出租屋里,都不一定有人知道。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就直接关系到生存,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生存这个问题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他抱着头坐在木凳上。想哭,却没有眼泪。再抬起头,他忽然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高明!”

这一晚,山穷水尽的高明邂逅了高中同桌陆涛。陆涛大专毕业就来到了G市。他爸爸的一个战友在一家上市电器专营商场担任CEO,所以陆涛投奔而来后就一直从营业员做到了销售经理。因为高中时高明没少帮过忙,比如考试时卷子稍微偏向陆涛一点,比如为陆涛草拟了一封情书寄给班花诸如此类,让陆涛在了解到高明的冏境后,毫不犹豫地决定拉哥们一把。于是,高明就来到了陆涛的表叔陆中森的“洁乐清洁服务公司”,开始了“蜘蛛人”的求生生涯。

2.-第二章、峰回路转

“洁乐”清洁服务公司,主营业务是办公住宅外墙的清洗,副业是石材翻新和家居保洁等。因为需要高空作业,所以可以算是特种行业,特许经营,工作的要求非常严格,操作相当规范。陆中森也是个老实人,野心不大,做事中规中矩,从未出过安全事故,一直以来在行业内有着良好的口碑。

知道高明和陆涛的特殊关系,陆中森自然对高明是另眼相待。不但为高明解决了住宿问题——让他跟财务部经理住两室一厅的套房而不是六人一间的集体宿舍,而且让他负责办公室日常工作。

在别人看来,高明的工作又清闲又没有危险,不用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着实让人艳羡。但过了一个月,高明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做着小接待小秘书的工作,主动向陆中森要求加入工程技术部。看到四号宿舍里有空床,还从套间直接搬了过去。

其他人暗笑高明傻,陆中森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暗自慨叹!能够这样甘于吃苦的80后现在已经不多了。

关于高明入股,其实事出有因。就在这年年底,高明的父母见儿子已经在G市落下脚了,就催促他赶快买个房子,二手的,面积小一点也行,还给他汇来了省吃俭用的20万元钱。

高明收到这笔巨款后,开始利用休息时间看房。不过,好的买不起,买得起的又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他看不上。有一天,当陆中森正为企业的流动资金发愁时,两个人一拍即合,高明决定拿这笔钱参股。他是这样想的,反正才毕业,女朋友还没有影子,所以房子也不用急着买。

其时自06年开始的美国次贷危机,波及了整个世界范围内的金融和经济,对内对外贸易都呈现出令人担忧的萎缩。房地产行业自然也不例外。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房价在经历了06、07年的疯狂上涨之后,在政府一条又一条的宏观调控指令下,在经济危机的大背景下,于08年奥运会后终于虚火渐消,掉头下跌了。

如果高明能够先知先觉,掐算出08年底前后这个时间点正处于房价的新低谷,而不到一年半的时间,房价竟然达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就是勒紧裤带不吃饭,也不会放弃成为房奴的机会的。

当然,这是后话。而且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高明成了这个公司的三号人物。但是他仍然和二十来个兄弟一起,时常悬挂在或气派或简陋的高楼外墙上,从最初的略有恐高,锻炼成为一个技术娴熟、敬业爱业的骨干。也许,当初求职的种种屈辱与艰辛,让他比那些顺利就业的人更脚踏实地,更懂得珍惜握在手心里的现在。

当高明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地跑进公司大门时,二队的队长谢林正领着大伙儿准备出发。高明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刚才一路上自行车链条就掉了三次,气得我差点扔了它!”

“‘轻车宝马’,你懂吗?可以让你多睡一刻钟呢!我说你也不要省这个钱了,赶紧去买辆电动车吧。”说着老谢使劲拍了拍高明的肩膀,砸得高明不由咧了咧嘴。他飞快地换上橙色工作服,拿上装备,跟上大部队。一行人上了公司的金龙中客,抢在上班早高峰前,来到了位于城南的高档住宅小区:御景国际花园。

走进小区园门,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主干道两旁的樱花树。正值四月初,满树的樱花开得热闹非凡。无数粉白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云像雾,微风吹过,片片花叶如漫天的飞雪从天而降,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花的地毯,在绿色草地的映衬下,美丽无比。

高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他看的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旧房,有点绿化已实属难得,今天猛一看到景如其名的花园式住宅小区,那真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大开眼界了。在物业简单交接了一下,老谢又交待了几句,大家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了。

3.-第三章、初相遇

高明和另外三个人编成一组,负责清洗6号楼。这是一栋11层的小高层,建筑风格比较典雅简约,没有奇形怪状的造型,还有很大的飘窗,工作难度不算太大。

他们来到顶楼,寻找到可以支撑绳索的支架。像往常一样,高明把操作绳和安全绳的一头扎紧系死,并垫上一块毛巾,把另一头扔下去,一直垂拖到地面上。他伸出手试试绳索的结实度,抖动了几下,然后按次序系好安全带、保险锁和U型卸扣,再次检查坐板的绳扣,随身的工具器械,一切准备妥当,他坐上坐板,对今天当值楼顶监护的小李点了点头,说:“我下了啊!”就翻过护栏,悬在空中。

他熟练地操作卸扣,来到顶楼的阳台窗前。长长的一排窗户紧闭,显然业主看到了物业张贴的清洗外墙的通知,提前做好了准备。阳台门边还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蜘蛛人”。高明视而不见,先用高压水枪往玻璃上喷水,然后从挂在坐板右侧的白色工具桶拿出清洁刷,把打成泡沫的清洗剂涂在玻璃上,又拿出外墙专用刷,心无旁骛地擦洗起来。

说这个工作有多少技术含量,好象有点勉强。但这确实是一项挑战人的胆量和意志的工作,压力非平常人所能承受。高明第一次站在楼顶往下看时,禁不住一阵晕眩。但他是个不怕邪的人,再加上找工作时的挫败感和陆涛的仗义相助,也催促他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碍。

一个综合大学服装设计系的本科毕业生,现在却整天吊在大楼的外墙上擦玻璃,人生,似乎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梦想和现实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就像眼前这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之内,富足安逸的生活虽触目可见,却遥不可及。高明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个小时,高明组已经完成了6号楼的南外墙的工作。大家卸下装置,很快吃完预订的快餐,又美美地休整了半个小时。做这一行有一个好处,就是按规定必须身体状态良好,气候条件良好才能上岗。

下午的主要任务是清洗后墙。大伙儿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高明提了一下绳子,顺势滑到了九楼后阳台。窗户也是关得好好的。高明满意地喷水喷清洗剂。擦完了又用水枪喷射。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干干净净的玻璃里面,看到的一幕让他呆住了。显然这是一间厨房。但是在厨房的瓷砖地上,头朝外侧躺着一个人,长长的黑发披散一地。四月初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这样身穿薄棉睡衣躺在地上,无疑十分异常。

高明一边敲打着玻璃,一边焦急地高喊:“小姐!喂!小姐!屋里还有人吗?!”

可是里面的人一动不动。高明也顾不得什么了,他使劲一推窗户,所幸窗户并未锁死,顿时大开。他仰头冲着楼顶正往下看的小李嚷:“快!快!让谢林给物业打电话,说6号楼二单元九楼有人晕倒了!”然后跳了进去。他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装备统统卸了下来,这才得以冲到这个人身边。

他撩开散在脸上的头发,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约摸二十来岁,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人事不醒。高明拍打着女孩的脸,又掐着人中,大声呼唤:“小姐,醒醒啊!快醒醒啊!”

可是,仍然没有动静。高明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煤气泄漏。他一咬牙,把女孩拦腰抱起来,奔到客厅,把女孩放在沙发上。想了想,又跑到门口,把大门打开来。

他回到客厅,继续掐人中。这时门外的电梯“当”地响了一下,开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响起,接着两个保安跑进门来,一看这架式,立马拨打了120。然后用对讲机和物业办公室通话,要求查903室业主的联系电话。

“你是保洁公司的?”保安放下嘴边的对讲机,转头问高明。高明点点头,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他主动地说:“我是第一目击者,有些情况跟医生讲时可能更清楚。一会儿我也跟你们去医院吧。”

保安同意了。很快120救护车来到地下停车场。谢林也找来了,高明把装备交给他,又把女孩抱起来,上了电梯。那个通话的保安吩咐另一个把门窗关好,自己也随着一起下楼来。

急救医生稍事处理,给女孩快速注射了一支葡萄糖。救护车拉着尖利的警笛,一路来到市立医院。高明这才发现身上没有带多少钱,垫付了救护车的二百元出车费后,和保安两个人才凑了四百来块。他顾不上抹额头上的汗水,又忙着挂号,交费,拿药。等到忙完这一切,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刚才负责抢救的医生说,女孩没有大碍,晕厥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转到了观察室,需要继续挂水。

这时,保安过来告诉高明,已经通知了女孩的联系人。

“没事你就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等她的亲属。垫的钱如果能拿到,就还给你。”高明说。保安看看面前的这个小伙虽然与病人素昧平生,却非常热心和尽心,的确也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很放心地先行离开了。高明转身走进观察室,找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女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但仍然显得苍白。她似乎睡着了,安静得只能听到秀气挺翘的鼻子发出的轻微呼吸声。即使是这样的素颜,仍然让高明没来由地心中一动,视线定定地落在这张熟睡的脸上,仿佛再也无力挪开。

4.-第四章、似曾相识

一瓶药水快挂完了,高明站起来去护士站叫人来换瓶。回到观察室,他惊讶地发现女孩已经醒了。密密的长长的扇形睫毛下,一双乌黑幽深的星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将尽的药水。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蓦地,高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了自己的心脏,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腿也有些站立不稳了。他不由伸手扶住了门框。难道她真是梦中出现过的天使?

两个人就这样相看无言。女孩眼睛里更多的是惊讶,不明白为何门口会突然出现一个男孩,又为何这样无礼地盯着她却一声不吭。这时换水的护士过来了,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气氛:

“高雅,你终于醒啦?你昏倒了,多亏这个帅哥救了你!看把他累的,都站不住了!你要好好谢谢他噢!”

女孩皱了皱眉,又瞥了高明一眼,眼里写满了问号,但仍然轻轻地“嗯”了一声。护士离开后,她看着高明:“高雅?!”

高明此刻已经从失态中回过神来,他坐回床边的凳子,涨红着脸:“买病历的时候,我瞎编了个名字总不能叫你无名氏吧?”

女孩浅浅地笑了,露出皓如齐贝的细齿。

“我叫易楚楚。你呢?”

“高明。”高明看着楚楚明媚的笑容,多像春天里的鲜花绽放,又像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一缕春光。高明也受到了感染,不再局促和拘谨,就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楚楚静静地听着,随着高明的叙述,努力地回想着。当高明一口气讲完后,她才接着说:

“噢,我想起来了。我前天感冒,后来发烧了,39度5,昨天也是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今天中午感觉好点了,想起来煮点粥吃,没想到会昏倒。真的谢谢你啊!”

“你太客气了,我应该感谢你,给了我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心情一松驰,高明又恢复了往常的诙谐活泼。

易楚楚看着高明。觉得他有些面熟。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五官清晰俊朗。两道剑眉下,不大但略带一点孩子气的眼睛可能因为兴奋,熠熠生辉,英挺的的鼻梁,整齐的牙,笑容是那样的阳光灿烂。大概是因为室外工作的原因,肤色有点黑。桔黄和米黄色相间的工作服,拖拖垮垮的,袖口和膝盖上还有大块的污渍。

“许天舒!”楚楚喃喃地说。是的,他像这个人,一个曾经让她甘甜若怡又痛彻心腑的人。

高明顺着易楚楚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样,不好意思的笑了。这时,从门外突然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的踌躇着问:“小姐,你是易楚楚吗?”

“是。请问您是?”

“噢,总算找到你了!欧总在北京开会,接到你们物业的电话,他很着急,打你电话又不接,一时半会又回不来,所以就差我来看看。这是我老婆,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中年男人舒了一口气,顺手擦了擦汗。

高明有些奇怪。原以为他们是楚楚的父母或亲戚什么的,没想到他们竟互不相识。那个欧总是什么人呢?他想问,但是抿了抿嘴,把话咽下去了。

“谢谢,不用了,我好多了,等这三瓶水挂完了我就回家。”楚楚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坐起来。高明见状,忙转到床尾,把床头摇高一点。

“不行,欧总吩咐,让你别急着出院,好好治疗,好好休整。什么都不用烦,我老婆会打理一切的。”中年男人用近乎讨好又无庸置疑的口气说。这边中年妇女早已从随身的一个大包里拿出崭新的毛巾,香皂,纸巾盒,茶杯什么的,一一地往床头柜上放。

“这。”楚楚有些为难,下意识地看了看高明。高明赶紧表达意见:“这位叔叔说的没错,你就安心地住两天吧。”

“你是那位救楚楚的勇士吧?欧总让我好好谢谢你。噢,对了,你垫付的医药费,你看看够不够?”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钞票,递给高明。

高明一看,连连摆手:“没有这么多啦六百多块而已。”

“我知道。其它的就算是一点谢意吧!”

“真的不用,不用。我只要六百多!”高明涨红着脸,坚决推托。两个人推搡了一阵,男人见拗不过高明,也就作罢了,又转而询问易楚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高明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多余,就打断了两人的话,要告辞。易楚楚很诧异,又隐隐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住高明,让他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于是高明找了个纸片,写下一串号码,边写边琢磨着赶紧去买个新手机。写完后,他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观察室。

医院门口的马路,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他的心里,充盈着喜悦,快乐的感觉满满地,从他的眉梢、眼里和嘴角流溢出来。路过一家手机城,他径直拐了进去。左挑右选,他相中了一款索爱W580的音乐手机,已经降到了2100元。就是它了,明天就来买。

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是他相信,易楚楚很快会来找他的。

5.-第五章、希望与失望之间

这个“很快”,其实有四个星期那么长。高明每天盼着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号码或者甜美温柔的声音,却一再失望。他有点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厚着脸皮要易楚楚的号码,那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但他也很清楚,在医院他开不了那个口。楚楚要号码,还有个事后感谢的由头,而他呢?提醒易楚楚来感谢他吗?

他几乎每天早晨醒来后开始想像重逢的不同场景,白天每十分钟查看一次手机(工作进行时除外),晚上临睡前重温一遍相遇情节,做梦也离不开那双盈盈剪水的眼睛生活一下子全乱了套,找到工作后的八个月里,每晚一分钟内呼呼入睡的踏实感已经消失无踪。

有天下班早一点,他骑着新买的捷安特电动车——牙齿冒着冷气挑选、打着寒战付款,就是为了重逢的时候多一种道具,指望哪一天易楚楚能坐在这个长着摩托样子的自行车后座,飘逸的黑发在风中轻扬——连问带猜地找到御景国际花园。

还就巧了,正好那天和他一起去医院的保安当班,看到高明掏出一百五十元还给他,表现出略略的吃惊,感叹现在这样的人还真像熊猫一样珍稀。对于高明进小区的来意,连问都没问一声。

高明顺着樱花道找到6号楼。从下往上数,又从上往下数,像GPS一样最终定位在903的阳台。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前后阳台都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可是,就算有灯光透出来,又怎么样呢?难道当真冒冒失失地按响门禁?难道易楚楚会欣喜地把他迎进门去?

这个时候,高明意识到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一面之缘罢了,就像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甲和路人乙,唯一有区别的不过是知道了彼此的名字而已。

易楚楚就像平静湖水里蓦然投下的一枚石子,在湖面上激起层层涟漪后,不管不顾,兀自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一旦想通了道理,高明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不再那么神经质了,睡梦又重归宁静。

“五一”节的时候,他没有回老家。一来三天时间太短,二来也怕老爸老妈唠叨房子和女朋友的事儿。不是没有根据,每个星期日的例行电话汇报,高明都很纠结。就怕一不留神,挪用买房款的事情就彻底败露。他只得以值班为借口,堂而皇之地打发了高峻和蒋丽梅夫妇的思儿之心。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蜗在城市一隅胡思乱想,而是趁着春光明媚、生机盎然的时候出去透了透气——第一天闷头昏睡,第二天逛了一天7788创意街,第三天则去东郊,找了个不用买门票的草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津津有味地闻着旁边自助烧烤飘过来的免费香气,指点一帮小学生玩野战游戏,玩得大汗淋漓,不亦乐乎。

晚上回到宿舍,他觉得通体舒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牵牵挂挂了。

一夜无梦。

假期后第一天上班,陆中森匆匆结束了员工例会后,和高明两个人前往宏博电力股份有限公司。陆中森有个客户和宏博综合部的王经理是桥牌搭档,牌桌上王经理偶然谈起,作为Z省的标杆型的上市企业,宏博公司经常要接待领导视察、外宾参观、不发达地方企业学习取经,因此想找个性价比较高的清洁公司打包清洗公司的外环境,一个季度一次,如果满意,可以签订长年合作协议。这个客户一听,就竭力推荐“洁乐”公司,并约好节后一上班,“洁乐”就上门去洽谈。

宏博公司坐落于南山经济开发区,是一家国有大型企业,由某国电集团公司全资控股,主营业务为电力、热力产品的生产。因为行业的垄断性,公司自99年上市以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企业的产量、规模、经济效益逐年增长,进入了一个崭新的腾飞阶段。

陆中森开着他的帕萨特,一路完全依赖车载导航仪的指令,来到宏博公司。此时,他们已经坐在行政大厦七楼综合部的接待室,一边品茗,一边等待王经理结束晨会,与他们面谈。

高明看陆中森不停地抖着腿,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块手帕擦汗,知道他心里挺焦躁的。但是接待室明示“禁止吸烟”,他只好把拿出来的香烟又塞回口袋。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幸好不久就进来了一个人,陆中森和高明连忙站起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王经理与他俩握过手后,把他们让到了一张桌子前并排坐下,自己绕到对面,一看就是谈判的架势。

陆中森介绍了“洁乐”公司的概况,特地强调了几家比较有名的合作单位。王经理边听边点头。但是终于谈到服务报价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高了吧?!据我了解,一般的报价也就在你们这个价格的七成左右。”

“王经理,我们公司用的都是环保清洁剂,本身成本比较高。陆总一贯坚持用环保材料,说要为环保作一点贡献。同时,我们公司的前中后期服务也是非常到位的。这就是我们区别于一般同行企业的优势所在。”高明适时插了一句。

王经理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小伙,不动声色,但是语气稍微缓和下来:“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价格差异太大,恐怕财务上会通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货比三家,择优合作。你们回去再考虑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陆中森和高明只好站起来,和王经理握手告辞。本来也没指望一下子就敲定,这样的结果已经留有余地了。他们走出接待室,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

“你?!”那个人指着高明,满脸惊讶。

高明也非常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就是那位遵照指示去市立医院看望易楚楚的中年男人。原来他就是宏博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戴向诚,下楼来找王经理谈工作的。

了解了他们的来意,戴主任拍拍高明的肩膀,跟王经理说:“这是我朋友的儿子,小伙子人品不错,有这样员工的公司一定也不错。王经理,在不为难你的情况下,尽量照顾一点。”他说得顺畅自然,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王经理忙不迭地点头,送了个顺水人情:“如果你们能让五个百分点,那今天索性就把合同订了吧。”

驶出宏博公司的大门,陆中森两个人还觉得云里雾里的,有点找不着北。陆中森兴奋地使劲捶了一记高明:“小子,行啊!”

此刻高明却在纳闷,戴主任为什么说他是朋友的儿子,而只字不提他们见面的真实情形?欧总难道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总?那么,易楚楚和欧总又是什么关系呢?

他想得太出神了,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口袋里传出的手机铃声。经陆中森提醒,才拿出手机,按了接听键:“喂你好,高明!请问哪位?”

“我是易楚楚,还记得我吗?”电话里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但在高明听来,却不谛如天籁之音。曾经在醒时梦中千转百回的期望,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

高明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6.-第六章、欢宴

“”高明故意顿了三秒,才好像想起来:“噢,美女,当然没忘!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心说,我怎么会忘记?每天要温习三遍。

易楚楚“呵呵”地笑了:“我很好。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我会和一个女孩一起去,你也可以再叫一位朋友。我稍后把时间地点发到你手机里。”

高明收线后,右手握紧拳头,得意忘形地使劲一挥:“Yes!”一眼瞥见陆中森正绕有兴趣地扭头盯着他看,忙正襟危坐:“没什么啦,一个朋友约吃饭。”

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怎么净碰上好事?话说“事不过三”,也许该去买张体彩,再碰碰运气。这一天高明心情大好,不仅下班后呼朋唤友地邀请同宿舍的另外四个兄弟一起去大排档打牙祭,连晚上躺在床上,还偷着乐。半夜里,小李听到高明使劲咂嘴,口齿不清地嘟哝:“过来唔。”

易楚楚订的饭店在闹市区,就在三号地铁线“明珠广场”站对面。高明和巫天浩约好六点钟在地铁站2号出口碰头。本来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陆涛的,不巧这哥们出差去外地了,只好便宜巫天浩了。巫天浩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条,一听有免费大餐吃,顿时喜出望外,还特意请示了主任提早半小时轧账。所以离六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也出现在下班高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巫天浩一看高明衣冠楚楚的样子,忍不住开玩笑:“你今天是不是要做新郎?穿得这么西装笔挺!不怕捂出痱子啊?!”

高明也笑了:“少啰嗦!”

“谁请客?还有人请你客啊?”巫天浩继续口无遮拦。

“一会你就知道了。”高明心想,等一会我要好好欣赏你流口水的样子。为今天穿什么,他还费了好一番脑筋,最后才决定穿咬牙花了1300元为面试买的一套藏青色西装。五月初夏,中午已经热起来了,需要穿短袖T恤,但早晚还是有点凉的。高明这身打扮虽然与时尚还有差距,但也并不显得太突兀。

地铁站上来就有一家花店,高明想了想,就进去挑了两束鲜花,直把巫天浩看得一愣一愣地,想问,一看高明很拽的样子,又生生吞进肚里。但他开始暗自窃喜:显然,共进晚餐的是女生嘛!这顿饭一定会吃得风生水起的!

六点半的时候,他俩一人一束花准时走进明珠大酒店的二楼包间。易楚楚和闺密苏珊早就等在里边了,一见他们就连忙站起来。

易楚楚穿着一条淡紫色三叶草碎花裙,下摆垂到膝盖之上两吋,外罩一件银灰色针织长袖薄上衣,比裙子稍短一点,在领口和下摆呼应着与碎花裙同面料的荷叶边,一双半透明的黑色丝袜,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垂泻而下。让高明魂牵梦萦的美丽脸庞,已全然没有了那天的苍白,化了一点淡妆,眼睛就显得特别黑亮,嘴唇上一抹淡淡的粉彩闪着迷人光泽。

再看旁边的女孩,却是另一番味道:年龄相仿,身材也是一级棒,短短的浅栗卷发,黑色紧臂西装撸着袖管,里面衬一件黑白横条纹的打底衫,下沿一直盖到臀部,灰色短裤下,同样地一双美腿裹在黑色丝袜里,脚蹬黑色小羊皮短靴。她的妆容稍浓,带有一点点酷,但仍难掩清丽的五官。如果说易楚楚还揉和了一点古典美,苏珊整个就是一时尚先锋。

这边厢两位女孩也有短暂失神,眼睛光芒四射:两帅哥啊!高明西装革履,正式得过分,所以有点“嗖嗖”地冒傻气;巫天浩呢,一件蓝黑细格的衬衫,随意地罩在黑灰色牛仔紧腿裤上,脚上一双黑白相间的时装鞋,白晰的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斯文中倒也紧跟潮流。两个人各捧着一束花,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高明摄了摄心魂,不忘艰难地掉头去看巫天浩。后者果然如预期的馋涎欲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大家相互介绍后,一一落座。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高明左手边是易楚楚,右手边是苏珊,巫天浩呢,自然也是美人环绕,早已是心花怒放了。服务员见人到齐了,就把早准备好的冷碟摆上,遵照两个男生的意思倒了啤酒,给两位美女各倒了半杯。易楚楚就端起酒杯,站起来:

“高明,这一杯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我先干为敬了!”说着,一饮而尽。高明也慌忙站起身来,配合着喝光了杯中酒。见巫天浩一头雾水的样子,易楚楚笑笑,让大家随意开吃,边吃边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个月前发生的故事。

到底都是年轻人,而且都是俊男美女的年轻人,很快,饭桌上就谈笑风生,热闹非凡了。比起巫天浩和苏珊的开朗健谈,今晚的两个主角却相对沉默一些,但也绝不寡言。高明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偷看易楚楚。因为梦想实现得太突然,他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只听巫天浩说:“我给你们出一道脑筋急转弯吧。大声地快速地念二十遍‘老鼠’。”

“嘁!还以为什么难题呢!咱以前可是艺术学院广播站的播音员噢!听好!”苏珊轻蔑地白了巫一眼,用无比悦耳动听的声音开始重复“老鼠”。

巫天浩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苏珊更得意了,语速也更快了一点。

“猫最怕什么?”巫天浩突然发问。苏珊斩钉截铁地回答:“老鼠!”

高明刚喝了一口啤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猝不及防地喷了一桌子,自己还被呛得直咳嗽;易楚楚也笑得喘不过气来,直揉肚子叫“哎哟”;苏珊呢,迷茫地看了大家一圈,才醒悟过来,也笑得花枝乱颤,还伸出右手揍巫天浩;只有巫天浩,满意地镇定自若地埋头吃着菜,无暇躲避苏珊的袭击。连女服务员也怕失态,捂着嘴跑出去了。

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高明说:“我也有个故事。从前有一个笨蛋,什么都学不进去。老师问他:‘这篇文章你背会了吗?’他说:‘没有’。回到家,爸爸问他:‘作业做完了吗?’他还是说‘没有’,好像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会说这两个字。有一天,他去同学家玩,看到一只小狗,他就想跟同学要天浩,我好像以前跟你讲过这个故事的?”

巫天浩正听得出神,不假思索,很肯定地回答:“没有!”

大家见高明诡异地微笑着用手指点巫天浩不说话了,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爆笑。高明两手一摊:“苏珊,我已经替你报仇了。”要想接近易楚楚,闺蜜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苏珊忙举杯向高明敬酒,心中充满感激。

易楚楚点的菜都非常可口,几个人吃得过瘾,笑得开心。易楚楚觉得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没有压力,没有顾虑。尽管如此,高明还是发现在她的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忧郁。这是怎样一个女孩?美得让人忘记自己,美得让人甘于窒息。

巫天浩意犹未尽,提议吃过饭后一起去唱卡拉OK,但是易楚楚说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先回家去。高明见易楚楚不去,兴致也就失了大半。苏珊说大家已经成了好朋友了,下次四个人轮流请客。这正中所有人下怀。因此,大家就走出酒店大门。

“你们怎么回去?打的送你们吧?”高明问易楚楚。苏珊有一辆宝蓝色的大众POLO车,就停在酒店旁的路边上。她在随身的大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汽车钥匙。

“你喝酒就不要开车了。”

“不多,才两瓶啤酒。没事的!”苏珊不以为然。

“不行!喝酒不能开车。你的车就放在这儿明天来拿,让巫天浩打的送你回家!”高明坚决地说。不由分说招下了一辆出租车,把两个人塞了进去。苏珊有点怪高明小题大作,但是她不知道,一个多月以后,南京发生了震惊全国的“6.30”醉酒驾车肇事案,致5死4伤,还不包括那个不幸夭折的胎儿,由此引发全国性的严查酒后驾驶的行动。苏珊想想有点后怕,也忽然对高明的理智果断心生钦慕。这是后话。

看着出租车离开了视线,高明转身对易楚楚说:“我送你。”“不用,我打的回家就行了。高明,再次谢谢你!下次见吧!”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高明只来得及挥挥手,肚子里的小九九就落了空,身边也一下子空荡荡的,不由自我解嘲地吹了声口哨,过街往地铁站走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手机里的号码就是根丝线,终于把自己和易楚楚联通起来。

7.-第七章、思念橡筋

自此,高明又恢复了每日的“思念三步曲”。只是这次跟上一次有不同,多了很多具体感性的画面:易楚楚一笑左边嘴角就露出的浅浅酒窝,不经意间撩动的缕缕秀发,凹凸有致的婷婷身姿,以及衣袂飘忽时传来的淡淡香气高明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不想这些。

他每天都想去拨那个手机号码,可是,就要按绿键时,又犹疑地放弃。他明明知道自己不缺这份勇气,可是,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出乎高明预料的是,一个多星期,巫天浩和苏珊也没有什么动静。

他瞅着午休的时候打电话给巫天浩:“老巫,最近忙泡妞了吧?”

不料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道你小子找我有何居心,不瞒你讲,我跟苏珊可能没什么戏。”

“为什么?”高明显然被震到了,大惊失色。

“唉!”巫天浩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也不怕你笑。那天晚上我送苏珊回家,一路上她还兴致很高地和我对笑话,那样子别提有多可爱了下了车送她进楼道门,你知道,我也有点晕晕乎乎地,就忽然抱住她亲了一口兄弟,你猜怎么着?”

“她咬了你的舌头?”

“那倒不至于。她把我一下推开,然后狠狠给了我一巴掌不愿意也用不着下这个毒手啊!我真怕了这个姑奶奶了,脸变得比彭登怀还快!”

“彭登怀是谁?”

“就是川剧里的变脸大师,刘德华的师傅嘛——去,别打岔!兄弟,快帮我出出主意吧。”隔着电话线都可以想像出巫天浩苦着脸,垂头丧气的德性。

“这样啊?!行,我来想想办法吧。”高明挂了电话,心里暗暗叫苦:原指望这个新成立的“四人帮”能够为自己寻找借口,提供方便,谁想到这位仁兄这么猴急,要坏大事啊!不行,我不能毁在他手上。

想到这儿,高明调出吃饭那晚存到手机里的苏珊的电话。才响了一声,苏珊就接起来:“喂,高帅哥,你好啊!”

听起来,苏珊的心情还不坏:“美女,这个周末轮到我请客,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赏光?”

“你们?反正那个巫师去,我就不去,他不去,我就去。”

高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起来:“苏珊,刚才天浩才跟我通过话,对那晚的唐突,他万分懊悔!他说你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得只要是男人,那种情况下都会情不自禁想犯错误!”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面对这样的恭维,苏珊有气也发不出来了。

高明趁热打铁:“巫天浩和我同学室友四年,我很了解他,他真的不是个随便的人!你就给他一次负荆请罪的机会嘛!好歹大家还是朋友。”

“那好吧。给你面子。但是我有言在先,下次他再这样,我就翻脸不认人!”

“行行,我作证。”高明长舒一口气,停了一下,似乎很随意地问:“易楚楚在忙什么呀,我都联系不上她!”

“她前两天去上海演出了,估计今明就会回来了吧。”“演出?”“是啊,她是省歌舞团的临时演员,有时会随团去各地短期演出的。”苏珊继续说:“等一会我给她打电话,帮你约。”

高明满意地放下电话。处理别人的事情,好像总是这么得心应手。按理说,苏珊也是疑似绝色美女,但对她,高明呼吸平稳,心率也没有过加速。可是面对易楚楚,他就是觉得肺部缺氧,脑袋短路,底气不足。

晚上躺在床上,高明还在为没有得到苏珊的确切消息而忐忑不安。楚楚还是个演员?怪不得有那么出众的外表,夺人的气质。高明又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思念就像根橡皮筋,时松时紧。松一点,还可以发挥最合适的弹力,太紧,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反弹的力量击得生疼。

周末的聚餐还是在高明和巫天浩的望眼欲穿中如期举行了。起初巫天浩和苏珊都有点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易楚楚也略有察觉到,饭桌上不好问什么,一看高明使出浑身解数又是讲笑话,又是表演独角戏,还抽空向她递眼色,她心里就有了点数,两个人默契配合,一唱一和,终于把火扑灭,把气氛给点着了。苏珊本来被高明一说,气早就消了许多,只不过故意绷着个脸给巫天浩看,一看火候差不多了,也就露了笑脸,巫天浩一缓过劲来,就迅速恢复搞笑本色。饭桌上的氛围终于又一派和谐了。

易楚楚拿湿毛巾捂住嘴,歪着头看了高明一眼——有一点欣慰,有一点得意,还有三分妩媚高明感到一股电流瞬间贯穿全身,酥酥的,麻麻的,指尖在颤抖,心也在颤抖,血液似乎一下子都涌到脸上来了。他只好也拿起湿毛巾,装作酒喝多了,需要擦一擦醒醒脑。捂着毛巾,他都能听到自己猛烈急促的心跳声。

楚楚,你听到了吗?这是爱你的战鼓。

怕散场时再次错过时机,也怕到时积攒不了足够勇气,高明掏出手机给易楚楚发了条短信:“楚楚,给我机会,让我送你回家。”

易楚楚看完后,微微笑了一下。

果然,讨论饭后余兴节目的时候,易楚楚说要去新华书店看看,高明立刻接上话说我正好也要去。于是,巫天浩偷偷冲高明挤挤眼睛,就上了苏珊的POLO车,往北仑酒吧一条街去了。

高明说:“上车吧。”

“车?你也有车?”易楚楚很惊讶,她扬着柳眉、圆瞪杏眼、嘴巴张成“O”形的惊讶样子都是那么让人迷醉。当高明从不远处的树荫下推出一辆牛高马大的电动自行车时,她不由“咯咯”大笑起来:

“还真是一辆新车哎!挺漂亮的!”说着,她侧坐在后座,还刻意地保持了一点距离。高明一加电门,车“忽”地一下就往前蹿去。易楚楚惊叫了一声,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了高明的腰。高明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样的场景,他设想过不下十遍了,今天一次到位。

五月的晚风徐徐地吹着,轻轻拂过两个人滚烫的脸颊。楚楚不由自主地将脸贴在高明的后背上,耳朵里立即回荡起坚强有力的“咚咚”声。

温柔的风,飘飞的裙,路灯下忽短忽长的影子,后背传来的灼人的温度高明真希望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可是,还没考虑好是不是下来聊聊,似乎一转眼,御景国际花园就在面前了。

高明心里想着,就脱口而出:“下次我一定要约在城市的最北端!”

易楚楚已经跳下了车,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笑着摆摆手:“谢谢你!下次在城市的最北端见!”

目送着楚楚的身影消失在小区深处,高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他不敢贸然表白,因为他除了知道易楚楚的名字、手机号、住址、艺术学院毕业、临时演员、一个蜜友和这个蜜友在瑜伽馆当教练,其他的,一无所知。看她住的地方,可能有个幸福殷实的家庭。她有男朋友了吗?这个关键问题怎样才能得到答案呢?

高明掏出一支烟,坐在车上边吸边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了吧,原本以为只有煽情的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没想到却在异地他乡的城市,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电光石火之间,仿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浸润着思念与渴望,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就算自己成为扑火的飞蛾,也无怨无悔。

他能感觉到,易楚楚也是喜欢他的,但她理智而克制,像正在烧的水一样,有温度,却还没有热度。

8.-第八章、突破

城市越大,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就越微缈。每天早晨有无数的人匆匆忙忙,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或为裹腹,或为上学,或为升职,或为安居,只有少数的人能幸运地只为了自己的兴趣和理想。对上班族来说,八小时外的生活其实挺单调的,尤其是囊中空空无太多银两的人。所以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请客”,大家还是欣欣然地赴约。不过,当四人组合吃饭转了一轮后,高明开始着急起来了。

因为他和易楚楚好像仅止于一起吃饭,并未有任何其它进展。

易楚楚对他,总是不温不火,若即若离,高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她有男朋友吧,除了因为偶而的演出而要求延迟吃饭时间外,她似乎什么时候都有空。有一次高明套苏珊的话,但是苏珊使劲摇头说不太清楚,摆明了不想谈这个话题。高明很是郁闷。

他终于决定主动出击。因为他觉得已经到了忍受自我折磨的底限了。

他给易楚楚发短信:“楚楚,马上要放端午节假了,我们四个人去邻省短途玩两天,好不好?”

回复在两个小时后才传过来:“好的。”

就为了这两个字,高明提前兴奋了好几天。他一手操办订路线、与旅游社联系、交费、发通知,忙得精神抖擞地。最终确定了安徽泾县赤滩古镇漂流二日游。

假日第一天清晨,高明背着一个大大的旅游包,五点半就到达旅行车指定的上车点。前一天晚上他特意去超市买了好多零食、饮料什么的,鼓鼓囊囊地,一直到塞不下为止。集结点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公园门口,高明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压腿弯腰吊嗓子,靠路边的一排水杉枝桠上,零零落落地挂着四五个鸟笼,叫不上名字的小鸟在欢跳着“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鸟语花香,空气清朗,还有即将开始的浪漫之旅高明绕有兴趣地逗弄了一会,心情别提有多舒畅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两边方向扫射,希望那个身影很快出现在眼前。

巫天浩第二个到,他只有简单的一个斜挎包,绿色的短袖T恤,黑色的中裤,白袜白色运动鞋,戴着一顶黑色NIKE的运动帽,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两个人还没有聊几句,就见苏珊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一抬头,立马看到了人群中玉树临风的两位帅哥,刚要扬手打招呼,脸上忽然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她气鼓鼓地走过来,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嘟哝哝:“真是衰啊!衰死了!衰透了!”

高明和巫天浩只觉得莫名其妙地,待苏珊走近了,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苏珊也穿着跟巫天浩几乎一模一样的行头,绿衣黑裤,看上去像足情侣装。看她鼓着嘴,还不停地喷着粗气,活脱脱像个憋足了气的大青蛙,两个帅哥实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人越聚越多,旅行车也已到位,青年旅行社的导游左手举着黄色小旗,右手拿着人员名单,正在清点人数。可是易楚楚还是没有出现。高明急了,掏出手机就拨,居然关机。这下,三个人开始急得团团转,该不会节外生枝吧。

大家依次上车,按照报名时的顺序找对应座位。已经到点,车子也发动起来了。马达轰鸣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在高明的心头。高明央求再等几分钟,站在车下不死心地一直拨易楚楚的手机。三分钟,五分钟,导游的脸色开始变了,司机也不耐烦地按了几声喇叭。

高明的心沉到了低谷,他无奈地转身,跟着导游上车,这时一辆出租车打着双跳急驰而来,猛打一把方向靠边,截在旅行车车前,易楚楚背着一个双肩包从车上跳下来,冲出租车司机摇手,估计连找零都不要了。高明又惊又喜,顾不得说什么,连拉带拽地,把易楚楚捞上了车。

“易楚楚你怎么回事啊?!”苏珊和巫天浩坐在后排,她扒着桌椅背,气呼呼地发问。

“对对不起,我的闹钟坏了,没没响,幸亏我自己醒了。我只来得及刷牙洗脸,就跑了出来!”易楚楚的气还没有喘顺,只顾用一只手抹胸口。

“那你怎么不开手机,急死我们了!”“我就是走得匆忙,连手机都忘了带。”

高明这才注意到,易楚楚披头散发,眉毛上还有一块面霜没有抹匀,素面朝天,因为着急,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穿着两件套的白色短袖运动衣,磨白的蓝色牛仔裤,就像早晨一朵滚着露珠的小雏菊,淡雅清新。

高明和易楚楚居然也像有约在先似地,穿着疑似情侣装。缘分天定啊!高明在心里暗自嗟叹!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粽子,一瓶酸奶,递给易楚楚:“呶,快吃早饭吧!”

“谢谢!你想得真周到。”楚楚笑着,也不客气就接过来。苏珊在后面看见了,撒娇地嚷嚷:“我也没吃早饭呐!”巫天浩尴尬地摸摸小挎包,他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带。高明不声不响地又翻出一套粽子+酸奶,转身递给苏珊。苏珊甜甜地冲高明说“谢谢”,转过头狠狠地睕了一眼老巫。

楚楚一边吃,一边想身边的这个男孩真有心,居然会想到端午出行的时候带粽子。

出游的心情总是令人愉快。小导游简单介绍了这两天的行程,就开始讲半荤不素的段子,把一车的人逗得直乐。一会儿又怂恿大伙儿表演节目。

“刚才有人迟到了,害得大家等了十分钟,要不要罚她唱个歌啊?!”

易楚楚正专心地吃最后一口粽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噎着,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嘴里“唔唔”地,只一个劲儿地摆手。高明看她着急的样子,一边给她拍着背,一边站起来了:

“不好意思啊,她不会唱歌,我来代她唱!”

“你是她什么人啊,是直系亲属才行!”有人瞎起哄。

高明犹豫了一下,转脸看见楚楚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里有央求有担心。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把心一横:“我是她未婚夫,有资格吗?”

此言一出,不但楚楚,连苏珊都差点给噎住了。易楚楚脸红心跳,眼神一下子慌乱得像受惊的小鹿,不知道该往哪儿闪躲,想用手捂住发烧的脸,可是手指上还粘着糯米粒,她几乎想跳窗逃跑了。高明呢,拚死说出这一句话后,反而异常镇定,得到起哄游客的首肯后,他开始唱起来,羽泉的《最美》:

baby为了这次约会

昨夜我无法安然入睡

准备了十二朵玫瑰

每一朵都像你那样美

你的美无声无息

不知不觉让我追随

baby这次动了情

彷徨失措我不后悔

你在我眼中是最美

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

你的坏你的好

你发脾气时噘起的嘴

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只有相爱的人最能体会

你明了我明了

这种美妙的滋味

他的眼睛始终在易楚楚的身上流连,深情款款,情意绵绵,发射出炫目的光电。易楚楚的粉脸涨得像桃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高明又一次仗义相救,而她的心里则是五味杂陈,娇羞、恼怒混着感激。

除了巫天浩,其他人哪知道,高明曾经是西北那所大学服装设计系的文娱部长,“十大”校园歌手,弹着吉它,低吟轻唱的范儿迷煞人。即使是在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清唱,到最后,全车厢会唱的跟着唱,不会的就着节奏拍巴掌,一时间,就像开个人演唱会似的,星味十足,粉丝一堆。

一连唱了三首,高明才得以回到座位。易楚楚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她的脸白里透红,眼波流转,低垂着睫毛,不敢正视高明的眼睛。

其实这个时候,高明自己也慌乱起来。就如同一只猫爬树,只顾一个劲往上蹿,回头一看,太高了,下不来了;又好比一出戏才开场,因为偶然的契机,连铺垫都来不及,就一下演到了高潮部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其他的游客还在唱着闹着,这前后两排的四个人却奇怪地静寂下来,谁也不吭声了。易楚楚别过脸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苏珊则两臂交叉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巫天浩还在为自己的粗心内疚,自然不敢再惹苏珊;而高明,则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气:既然走出这一步了,Comeon!不管等待自己的是阳光灿烂,还是疾风骤雨,都要勇敢面对!

因为赶早,渐渐地,困倦袭来,车厢里的人开始东倒西歪地打盹。高明昨晚也没有睡好,但此刻,他却毫无睡意。从表演节目到现在,跟易楚楚还没说过一句话。有时话到嘴边,转念一想,有点不合时宜。易楚楚似乎睡着了,她微微皱着眉,头靠着椅背,随着车子的颠簸东摇西晃。

高明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易楚楚的头终于有了依托,仿佛迷航的小船轻轻驶入避风港湾,安安稳稳地停泊。“嗳”,她竟然叹了口气,脸还蹭了两下,舒适而满足地继续沉睡。

两个人的胳膊紧紧地贴在一起。可能因为打着空调吧,易楚楚光洁的手臂皮肤细腻而微凉。高明用左手悄悄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件干净T恤,轻轻地盖在楚楚的身上。而在这件T恤的掩盖下,他的右手,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左手。

他们是被导游的话筒给惊醒的。惊醒的时候是这样的场景:手拉着手,头靠着头,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亲昵相依。易楚楚猛地甩开高明的手,坐正了,掩饰地用手整理头发,长长的秀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巫天浩拉拉高明,凑到他耳朵旁:“哥们,我挺你!”

高明美滋滋地打掉巫天浩的手,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细细回味。

目的地快到了,导游又在讲小笑话给大家提神。车窗外已是山青水秀,一派田园风光。在路边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方形农田里,种植着油菜,油菜已经结籽,呈现出饱满厚实的深绿色;也有的田里种着小麦,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暖风吹来,扬起金灿灿的麦浪到处洋溢着五谷丰登的丰收喜悦。

“太美了!”几乎同时,易楚楚和苏珊发出了惊叹。

能让他们大呼小叫的远不止这些。用完简单午餐后,就来到了号称“皖南第一漂”的起点——琴高山下。琴溪河清澈见底,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向远方。高明四人再加上另两个游客一同上了一只竹筏。{奇}穿好了救生衣,{书}在小竹凳上坐定。{网}一个皮肤黝黑的船公尖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坐稳啰!”,竹篙一点,竹筏就离开了岸。

溪旁,是连绵起伏的山峰,层峦叠翠。山坡上,忽现几家农舍,映衬着青山绿水,让人顿生“世外桃源”之感喟。顺水而行,开阔的地方水流平缓,船公一把一把地撑着船,而到了水面狭窄处,湍急的水流载着竹筏一路漂移而下,“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油然而生。真是“筏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啊。

高明两只手合拢在嘴边,冲着远山“呦呦”地叫着,似乎听到了回音。所有的人欣赏着美景,只恨自己少长了两只眼睛。易楚楚把鞋袜脱了下来,光脚伸到绿水中去。这是个好主意,大家都照做了。巫天浩手痒痒地,想自己撑两把竹蒿。船公被他缠不过,就把长长的竹蒿交给了他。只看他憋着气使劲拔出竹蒿,蒿尖“啪”地打在水面上,又憋一口气撑住水底下的河床,脸涨得像关公,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汗水湿了后背。他只好放弃,在其他人的嘲弄哄笑中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

高明忽然发现不远处,白亮的水柱冲天,还伴着哨声、叫声,原来是两只竹筏上的人正进行激烈的“战斗”。大家兴致勃勃,看得是津津有味。这时船公提醒到:“你们不想打水仗,别人也会打你们的!”大家如梦初醒。几个人直后悔,应该把包留在车上的,现在只有另想办法了。

好在那两个大姐不但有充足的塑料袋,还有雨衣,刚才遮阳的伞现在又能派上挡水的功能——把四个人羡慕得五体投地。大家密封好包、鞋子,只可惜却空着两个手,没有武器。这时船公变魔术般地拿出一叠小塑料盘。大家又惊又喜,调整好心态,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果然,竹筏经过“战场”的时候,没挑衅没生事,那早已杀红了眼的双方立刻掉转火力,不由分说,几盆子水扑头盖脸地就浇了过来,把几个人都浇懵了,只顾着抱头躲藏了。还是船公大喝一声:“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冲啊!杀啊!”大家才醒悟过来,反正也湿了身,豁出去了。一时间,又是一场混战。三只竹筏靠成三角形,有武器的人拚命地舀水,使劲地向“敌人”扬去,没武器的,也只管用手掬水,英勇反击。没有一个人能逃脱浇透的命运,包括撑伞的中立者。

虽然狼狈不堪,但是所有人都在大叫大笑,越挫越勇——仿佛在这一刻,积聚已久的压力得以释放,激情得以渲泄。易楚楚咬着牙,离开小凳蹲在筏边,只一个劲地舀啊,泼啊

忽然又一盆水从天而降,易楚楚本能地偏过头想躲开,不料光脚一滑,“咚”地一声,她居然掉下了河!

在一声惊叫中,高明猛地回头。没有丝毫犹豫,他也纵身跳了下去!

9.-第九章、温暖

激战的三方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了,因为这个地点是随意停靠的,没人考虑过河水深浅的问题。刚才还在呐喊的船公拔出定位的竹篙一估计,足有两米深,于是,他也迅速地跳了下去。

易楚楚惊叫的声音还没结束就被涌入嘴里的河水堵住,“咕嘟咕嘟”一下子喝了好几口。她的两手本能地乱拨拉,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有耳旁轰响的水流声,和一点点下沉的无望。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背上的衣服,一使劲,两个人就蹿出了水面。

易楚楚的手脚发软,头一跳一跳地痛,被憋得生疼的胸肺猛地灌入了新鲜的空气,她就像条被搁浅的鱼,只顾着贪婪地呼吸。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拖上竹筏。高明手一撑,也爬了上来,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他也无暇顾及,坐上凳子,让易楚楚伏在自己的腿上,抵着她的肚子,一使劲,“哇”,易楚楚吐出了肚子里的水,连带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午餐,粘粘糊糊地一大摊,还溅了高明一腿。

水仗自然是无心再打了。收拾了一下残局,这条竹筏上的人就默默地离开了战场。易楚楚像面条一样地瘫软在高明的怀抱里。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她好受了很多。虽然有点冷,有点后怕,心却又无比安定。似乎就算现在发生了世界大战,有这样一个怀抱,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珊,麻烦你从我包里拿块干毛巾。”高明说。

被刚才的变故吓掉半魂的苏珊这才回过神来,抖着手,解扎得死死的塑料袋的结。可是,半天都解不开,她一急,一把扯断,这才拿出了高明的包。幸好旅游包是防水的,里边的东西未受任何影响。

她找出毛巾递给高明。高明擦着楚楚的脸和头发,像对待一个婴儿,轻轻地,柔柔地,那么耐心,那么仔细。易楚楚只觉得鼻子一酸,两行热泪从紧闭的眼角喷涌而出,她无法自抑地抖着身体,牙齿打着冷战,“呜呜”地哭起来。高明愣了一下,不由地抱紧了她,还安慰地拍拍后背。

“好了,没事了,不怕啊!不哭不哭”。说着,他又从包里拿出干净的短袖,捂在易楚楚的后背上。慢慢地,易楚楚不再发抖,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巫天浩想活跃一下气氛,刚要说点什么,就见苏珊伸个食指立在嘴边,就会意地点点头。是啊,此刻,此情,此景,说什么都嫌多余。他不由握住苏珊的手,把她拉近一点,也好相互取暖。

倒是高明,觉得怪异的沉寂太辜负了这样的山水美色,就说:“我来唱个歌吧。小时候我老爸教的。”

小小竹排江中游,

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

哪怕风雨骤

革命重担挑肩上,

党的教导记心中

也真难为他了,这么老的歌易楚楚苏珊他们听都没听过,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又是无比应景。船公和两位大姐也跟在后面哼哼,年轻的80后,则听得入迷。

易楚楚倚在高明的怀里,莫名有种宿命的感觉。仿佛命运早就安排好这一切似的,让这个男孩,两次在恰如其分的时刻救了她。难道他真是我的救世主,来拯救我的生命,我的思想,和我的灵魂?

这样想着,她感觉到高明裹着湿衣服的胸膛正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能量,于是,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红晕。

一上岸,几个人就忙着换衣服。高明的干净上衣还有着斑驳的水迹,但换上后显然舒适了许多。巫天浩懊恼自己准备得太不充分,就掏出钱包,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套很劣质的圆领衫和短裤,这才定下心来。为了弥补自己的粗心,他买了四瓶绿茶,和高明坐在树荫下,边喝边等两位美女更衣。

“哥们,易楚楚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我看你俩实在很般配,无论如何要追到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高明点点头,刚刚冒上来的一点烦燥,就被不远处两位美女的出现而压了下去。易楚楚换上了一条浅蓝底色、上有银色、宝蓝色和黄色小花的吊带长裙,一件银色镂空的韩式小坎肩,头发还是湿漉漉地,一缕缕地披挂下来;苏珊则是一件薄薄的粉红蝙蝠袖针织上衣,内衬黑色背心,肩上露出两根黑色的背心带子,配上磨毛边的牛仔短裤,两个人都时尚出众。美中不足的是她俩的运动鞋因为塑料袋漏水有些潮了,两个人拎着自己的鞋子,光着脚走过来。

“赤脚大仙,喝点水吧。”巫天浩打趣道。易楚楚看看高明,刚才的温情犹在,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高明忽然站起来说:“走,看看有没有鞋卖。”就拉着易楚楚来到附近的小摊上。估计漂流景点附近的小商贩都是经验十足,凡是在这儿跟水沾上边的东西,几乎都有,这里面就包括水陆两用的透明缕空塑料鞋。两个人就挑挑捡捡地买了两双鞋面上缀着黄绿色蝴蝶结的鞋子。易楚楚穿在脚上,漂亮合脚又舒适,开心地捧着另一双鞋向苏珊奔去。两个女孩子欢天喜地地穿着鞋跳来跳去。原来真正的快乐跟东西的廉价昂贵无关啊!

太阳西下,旅游车把一行人拉到了赤滩古镇。他们就下塌在一家准二星级的酒店。说准二星,其实不过是农家自已搞的旅馆,不过看起来倒还干净整洁。两个男孩从导游那儿各领了一把房门钥匙。大家心照不宣地上了楼。到了房间门口,苏珊一看没有人跟在后面,就一把从巫天浩的手里夺过钥匙,迅速地打开门,还回头做了个鬼脸,两个女孩嘻笑着闪身入内,门,又迅速地关上了。

巫天浩苦着脸说了声“我靠”,无奈地跟着高明进了另一间。

“要不然你还想怎样?老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高明看着巫天浩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唉!连冷豆腐都吃不到啊!”巫天浩在床上摆成个大字形:“你怎么就能像柳下惠坐怀不乱呢?”

“谁说我坐怀不乱?可是,爱,不是速食面,是要在心里慢火炖出来的!”高明边说边走进卫生门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分明燃烧着一团烈焰。在自己27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点燃这把火。而现在,这个人出现了,怎能轻易错过?

晚餐是自理的。四个人就找到步行街一家农家乐餐厅,点了几样特色菜。因为今天的有惊无险,还因为此刻的心情舒畅,他们喝掉了10瓶啤酒,连高明都喝得有点晕晕乎乎的。易楚楚虽没喝多少,但她的精神却出奇的好,兴致分外的高,偶然和高明的视线对撞,她的眼睛闪闪烁烁地,散发出灼热的光芒(高明这样觉得)。于是,买单后,他直接了当地说:“楚楚,月亮这么美,我们出去走走吧。”

巫天浩和苏珊喝高了,回各自房间蒙头睡觉。高明和易楚楚沿着老街边走边看。其实看到什么呢?不太清楚,只知道高明踉跄着走了20步,手就搭在易楚楚的肩上了,易楚楚则半扶半抱地搂着高明的腰,也不辨方向,两个人步调一致地信步走着。而身边嘈杂拥挤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一直走到离开老街很远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他们才停下了脚步。高明倚着路旁的一棵树,把楚楚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易楚楚!每天,我的眼前、我的脑海、我的梦中都只有你!你知道吗?我都快要为你发疯了!”

易楚楚闭着眼睛,使劲点头,环抱着高明的两臂,又加了一点力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高明,我也很喜欢你,我。”一语未了,她的唇就被喷着酒气的另一张嘴唇堵住了。高明笨拙地亲吻着心爱的女孩,如痴如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得以分开。高明抬起滚烫的脸,闪亮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举起右手说:“易楚楚,我高明对明月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如有变心,天打雷劈!”

易楚楚的心猛地一跳:“不,我不要你发誓!高明,我们拥有这一刻就够了。”

“不够,这一刻怎么够,我要一辈子。”高明昏乱的大脑让他根本想不了太多。他只想就这样拥抱着易楚楚,这个从一见面就开始让他欢喜让他心忧的女孩。“是的,一生!”

易楚楚推了两下没有挣脱,把头埋在了高明的胸口,久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高明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用手托住楚楚的脸,皎洁的月光下,这张美丽的脸上却遍布泪痕。

“怎么啦?你怎么啦?”高明大骇,酒意去掉了一大半,他又心疼又疑惑,易楚楚为什么突然流泪?联想到刚才那一句“拥有这一刻就够”,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10.-第十章、不期而遇

“你有男朋友?”高明盯着楚楚的眼睛,抓着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不是。”

高明松了一口气。可是易楚楚还在摇头,他的心又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难道,你你结婚了?”

“不是。”

“那不就行了,你单身,没有男朋友,我,单身,没有女朋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不是天作之合么?你还担心什么?”高明说绕口令似的,一口气讲完,他还暗恨自己喝得有点多,舌头调遣起来不太利落。

“高明,你不明白的我,我是个有故事的人。”易楚楚咬着嘴唇,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挤出这一句。

“那你说来听听。”

“唉我的故事很长高明这样吧,回去以后,我一定找个时间跟你讲,好不好?”楚楚抬起头央求道,泪眼亮晶晶的,直闪得高明心都化了。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别哭了,啊?!”高明伸手擦掉易楚楚脸上的泪水,顺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看着她破涕为笑,才放心地重新揽她入怀。看看时间不早了,他们回头往酒店的方向走去。月光下亲密相拥的影子似乎连成了一体。

当高明躺在床上,耳边虽有巫天浩惊天动地的鼾声,但他浑然不觉。酒劲过后的分外清醒,再加上不断闪回的甜蜜感觉,让他又开始辗转反侧。

陷入爱河的人都是这样的吧,昼夜颠倒,黑白不分,忽冷忽热,忽喜忽悲他这样想着,睡意终于慢慢地袭来。

他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易楚楚同样的难以入眠。她不断地回想高明英气逼人的脸,和柔情似水的吻。她很清楚,高明是真的动了心,她又何尝不是呢?三年了,如昙花一现的纯真初恋,曾经令她心灰意冷,也让她终于义无反顾地寻求另一份慰藉。她得到了,安逸而稳定的感情,但她明白的,得到的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高明,高明易楚楚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一种从天而降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又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情滋润着她干涸已久的心田,从头到尾似乎喻示着这样一种可能性:他是她的救星。

可是,当他听了她的故事后,还会不会握住她的手呢?还会为她守在原地吗?噢,不知道不,不要再想了。易楚楚想得头昏脑胀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是交给命运来判决吧。

第二天上午是去游览“江南大草原”。大学期间,高明、巫天浩等几个室友曾自助去过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对辽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连绵的山岗、最原始的蒙古包,还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上美景,仍历历在目,这种所谓江南的草原,实为草坡的景致自然已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给他们特别感觉的还是身边的美女。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想掩饰都掩饰不了。高明看着易楚楚,就像看已经拥有的稀世珍宝一样两眼放光。

“怎么样?搞定了?”巫天浩躺在草地上,嘴里衔着一根草,眯斜着眼睛,色迷迷地笑。

“小子,说什么呢?昨晚我可是和你同室共寝的。哼,我看你是欠揍。”高明笑着说。

“我也没说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芳心已许了?或者已经私订终身了?”

“我建议你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远处苏珊正骑一匹马悠哉游哉地溜躂呢。两个男生,一看到高头大马就发怵,借口看包,坐草地上晒太阳。易楚楚穿着裙子,只好忍痛割爱,和一帮孩子去看放羊。她不知从哪个小朋友那儿弄来一块花手帕,折成三角形扎在头上,远看还真像牧羊女。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那支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嗯,掉入爱河的人都容易犯贱!”听高明哼这一首民歌,巫天浩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享受着和煦阳光和新鲜氧气,就像在充电一样,高明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他不是陷入温柔乡里没有丝毫警觉,当然听出了易楚楚的话外之音,但他觉得,单身,这样的条件已足够了,还会有什么更糟糕的可能呢?

用过午餐,他们就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路上,自然而然地,不管高明和易楚楚两个人东倒西歪地用什么睡姿打盹,一直十指相扣。巫天浩看着眼热,主动要借肩膀给苏珊当枕头,苏珊略一犹豫,也就顺水推舟了。直把巫天浩激动坏了。自打挨一巴掌,两人还没怎么亲密接触过呢。昨天打水仗淋得透湿,两人也不过是坐近了一点取个暖而已。

这一次的出游,应该说高明达到了预期的目标,而巫天浩和苏珊,也有一定的突破。

第二天刚上班,高明就被陆中森叫到了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推到高明面前:

“宏博电力已经打了一笔预付款过来了,到底是大公司,就是出手大方。小高,这笔业务你的功劳是大大的,上个季度因为财务资金有点紧张,我们都没有分红。现在,可以兑现了。呶,这是你20%的分红,你收好。”

高明看了看,信封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沓人民币。他想表现得稳重一点,可一张嘴,还是笑意盎然:“谢谢陆总!”

“小高,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员工,好好干,将来你一定会有大出息!你陆叔从不看走眼的!”陆中森是打心里喜欢这个聪颖灵活又脚踏实地的小伙子。

“我知道了!谢谢!”高明要了张报纸包好信封,刚要转身,陆中森又叫住了他:“宏博电力的业务,我就交给你了,挑10个人组成一个编队,你全权负责。后天,就要驻场,你一定要费些心思啊!”

“放心,陆总!我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的!”高明立正,敬了个礼,把陆中森都逗笑了。

第一次单独负责一个项目,还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客户,说实在的,高明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外墙清洗,说起来挺容易,实际上各种技术指标和要求还挺多。比如说,不同材质的外墙,大理石的、玻璃幕墙的、铝合金的,或者涂料的,用的清洗剂都是不一样的,工具也有不同。这就直接影响到工作的难度和进度。怎样制定最有效率成本又最低的工作计划和流程,这是高明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下午他就来到宏博电力,实地察看。他脖子上挂着临时出入证,楼前楼后地转悠。一边看,一边在随身的工作日志上写写画画。转了两圈,他已经心中有数。又去行政部找到王经理,大致讲了一下后天的工作安排,并作了书面备案。

在传达室交出入证,并在会客登记簿上签名的时候,他听到门卫在打招呼:“欧总,您出国回来啦!”声音里透着一点谄媚。

高明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6,正停在大门口等着电动门开启。一位中年男人坐在驾驶室,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不胖不瘦,戴着一副眼镜,穿着银灰色的长袖衬衫。他抿着嘴,微笑着冲门卫点了点头,一种优雅沉稳的气度自然而然地发散开来。车很快驶入公司大门。高明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长相。

“这是你们老总啊?”高明很随意地问门卫。

“是啊,欧总,他特有风度吧?!”门卫的视线还追随着奥迪的身影,直到看不见尾灯。

“你们欧总的名字是?”

“欧之洋。”

11.-第十一章、命运

一旦有了一个具像,原来那些模糊的被忽略的念头,就如水里的葫芦,怎么按也按不下去了。高明的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猜测着,这个欧之洋与易楚楚,肯定不是父女,年龄摆这儿呢,况且姓也不同;那么,亲戚关系?有这个可能,但易楚楚为什么把自己说得那么复杂,有故事的人难道,是欧总与她之间的故事?

高明不寒而栗,越想越抓狂。怎么会呢?那么纯洁美丽,恬淡飘逸像天使的女孩?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在路边停下电动车,掏出手机就拨易楚楚的号码。关机。他想起来,她说过节后要去外地演出,估计这时在排练或者在表演。高明发短信:楚,急事,请开机后速回复!!!一连用了三个感叹号。他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心也开始莫名恐慌起来。

又拨苏珊的手机。顾不得客套,他直入主题:“苏珊,你告诉我,欧之洋和易楚楚是什么关系?”

苏珊似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真的不是太清楚。好像是欧总一直资助楚楚上学的吧。”

“资助?就是说易楚楚家境贫寒,那她怎么会住到御景国际花园那么高档的小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最好去问易楚楚本人。”苏珊忙不迭地挂上电话。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高明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嘟嘟”的声音,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堆里,千头万绪却化为无形的感觉。他颓然地继续赶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等易楚楚回来,才能真正解开这个谜团。

易楚楚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复过来:什么急事?

此刻高明正和小李在大排档喝闷酒呢。听到手机响了一下,他还有点激动。转念一想,回过去:没事了,就是想你。易楚楚回了个笑脸,高明就没有再发。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免得三言二语说不清楚,反而如刺在喉,不吐不快。

这天上班,高明略早一点到公司,根据前两天拟定的预案,十个人清点设备,集结完毕。陆中森出差了,老谢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高明都一一点头称是。他不但要管理整个工作的流程,还要对十个人的安全负责,包括他自己。

在宏博公司的传达室,他们领取了早就准备好的临时工作出入证。这个证跟高明那天来踩点时的还不一样,有每个人的照片,名字和所属公司名称,这样的工作证,是可以免费享用午餐的。

分配任务的时候,高明动了个心眼,让自己负责行政大楼,而且正好要经过那面半圆形的落地窗。根据他事前踩点的经验,八楼就是公司高层办公室和会议室,而气派十足的落地窗的那个大房间,应该就是总裁办公室。潜意识里,他很想再次看到欧之洋欧总。命运,也许已经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结到了一起。

高明完成了两个纵向的工作范围,第三次从楼顶开始向下清洗的时候,正是半圆形落地窗所处的位置。他轻巧地一步到位。有一扇推拉窗没有关,高明向里边张望。这的确就是欧之洋的总裁办公室。此时,空无一人。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班桌,配一张宽绰舒适的皮椅,桌上有一盏可伸缩调节的黑色台灯,正亮着。桌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静幽正治”。右手是一排博古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古董瓷器花瓶之类的东西,大班桌对面是一组黑色沙发,宽大的茶几上摆着一盆艺术插花,靠墙的角落里则有一盆郁郁葱葱的巴西木。整个办公室简洁高雅,低调中却透出奢华,无不显示出主人不同凡响的地位和品位。

欧之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明看得出神,连窗户也忘了关。正在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正是那天只看到一眼的欧总,另一个,竟是高明认识的宏博公司办公室主任戴向诚。

戴主任正向欧总说着什么,两个人猛地看到窗外挂着的一个大活人,而且还从开着的窗户那么专注地盯着屋内,都大吃一惊。不过,两人的反应略有不同。欧总一看高明的装束,就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常态,绕到大班桌后坐了下来。

戴主任却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高明。其实他的心里正在激烈地做着选择题,要不要介绍两个人认识。是?否?足有十秒钟的时间,显然他已经有了答案。他伸出手,冲高明摇了摇:“你好!”

欧总再次大为惊诧。他看看戴主任,又转过头看看高明。

实际上,高明却是最震憾最尴尬的一个。本来只不过是希望再瞥一眼对面这个神秘人物的,没想到成了现在这么难堪的局面。他见戴主任向他打招呼,只好点点头,说:“戴主任你好!”

“你认识他?”欧总惊讶地问。

“欧总,这位就是救了易小姐的那个年轻人。‘洁乐’公司的小高,高明。”

话已至此,欧总就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向高明伸出手:“小高,你好!我听戴主任讲过你,多谢你的仗义相救。有机会请你吃个饭吧。我给你拿张名片,你稍等一会。”说着,他又回头去桌上拿名片。

高明不得已伸出脏手,欧总轻轻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高明这才得以近距离地看清欧总的模样。四十七八岁,胖瘦适中,中等身材,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着睿智精锐的光芒。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年纪的中年男人少有的俊逸。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位高权重者特有的优越和威严。四目相对的时候,高明几乎想要逃开那逼人的气势。

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迎上了欧总的目光,不卑不亢。

“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电话或来找我,都行。”欧总向窗外递过一张名片。

“谢谢欧总。”高明伸手接过,看了一下,放进工作服的口袋中。他看着里边的两个人转身回到大班桌前继续讨论事情,就把窗户关上了。然后按照程序清洗起来。他洗得很快,几乎只用了平常的一半时间,就火速滑到下面一层。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化。如果说他和易楚楚的相遇纯属偶然,或是天意,那么,今天和欧总的正面接触,却是他一手策划的,虽然方式的奇特超出了他的想像,但至少已经如他所愿。“知已知彼”,欧总,不再是一个称谓,一个词语,或者是一团空气,也许不久,他就得面对这样一个正处在权力地位事业巅峰的极品中年男。

宏博的工作用了两天的时间,完成得很顺利。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合理高效。因为按照一般的进度,至少需要三个工作日。王经理非常满意,当着综合部十几个人的面大加赞赏。

高明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憋着这股气,就想出色地完成这一任务。他也知道这样做相当幼稚。可是他又能怎样?

这天晚上,高明忽然接到易楚楚的短信:明天回G市。晚上请你吃饭好吗?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易楚楚第二次主动联系高明,令他又惊又喜。但很快,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弥散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如果第一次主动约请是为了感恩,那么这一次,可能就是摊牌,可能就是结束他直觉地感到易楚楚将要给他讲的故事,应该是他最想听又最不愿意听的。

在纠结中,他又盼又怕的约会时间到了。他们约在步行街“雨夜心情”茶餐厅见面。六点半,翘首以待的高明终于等来了好几天没见的易楚楚。

出乎他的意料,易楚楚好像清瘦了很多,一条系着深灰编织腰带的衬衫领白色连衣裙,都没能掩盖她的苍白憔悴。高明上前牵住她的手,30度的大热天里,她的手竟是那么冰凉。

“楚楚,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高明心疼地搂紧了日思夜想的女孩。

“没有。只是最近演出任务重,而且,晚上也睡不好。”楚楚的眼窝有点陷,眼圈有点黑,这使本来就够大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他们来到一间小包间坐定。桌子上一盏描着水墨画的纸质灯,发出温暖柔和的光。

易楚楚点了菲力牛排套餐。高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对着五花八门的餐谱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点了一份意面配蘑菇浓汤。楚楚边吃边讲这次演出的趣闻轶事。高明配合着笑,间或发表点评。两个人心照不宣,努力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

“唔,太过瘾了!”吃完简餐,易楚楚明显地恢复了一些生气:“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还不是因为你对面的人秀色可餐啊!”高明开着玩笑,手又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着那张名片。这张名片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随时能揭开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的盖子。只是,高明还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也没有想好合适的时机。

易楚楚又点了一壶碧螺春,加了只杯子。她给高明斟满茶水。

“我答应过你给你讲故事。好,今天就让我慢慢地讲给你听。”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眼睛就盯着玻璃杯里起起落落的绿色茶叶,思绪仿佛飘到了久远的从前。

“有一个小姑娘,在十二岁之前,她是幸福的,也是快乐的。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乡镇小学教师。妈妈教语文,爸爸教体育和音乐。小学老师的工资并不高,所以这个家并不富裕。即使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们还是住着平房,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靠围墙还有一棵梨树。春回大地的时候,梨树上就开满了粉白色的花,蜜蜂也开始在繁花间飞来飞去。下过雨后,绿叶、花瓣上有点点滴滴的水珠,‘梨花带雨’,讲的就是这样一种美景。

女孩的父母非常相爱,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女儿。每天吃过晚饭,女儿在灯下写作业,妈妈则批改学生的作业本,爸爸呢,洗碗扫地,然后在灯下阅读。记忆中的灯光就像这盏台灯的光一样温馨。”

易楚楚的脸笼罩着柔美的光彩,她的眼睛黑亮亮的,视线落在纸灯上,似乎穿过那一层薄薄的纸,就能回到过去。高明都不忍心发出声音,怕惊扰了她的美好回忆。

“就在那年暑假,女孩过十二岁生日,爸爸妈妈特意带着她去县城买衣服、礼物,还去动物园玩。一个多么快乐难忘的生日!女孩笑啊跳啊,把自己想像成了公主,裙子转成了花蝴蝶。爸爸妈妈也不停地笑,使劲为能歌善舞的她拍手,爸爸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要把照片做成纪念相册。这一天,应该是女孩长到十二岁,最开心的一天。”

“可是,太幸福的东西总是不长久。”易楚楚凝视着灯的眼睛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他们坐上了一辆过路长途客车,会经过他们住的那个小镇。女孩很累,坐在妈妈怀里就睡着了。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碰撞声之后,一切都变了。在那场车祸中,一共有12个人顷刻间失去生命,其中就包括了女孩的父母”。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高明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想到过易楚楚可能遭遇过不幸的命运,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残酷惨烈!看着易楚楚泪流满面,肩膀随着抽泣在微微颤抖,他的心头立即生出无限悲悯的感觉。他站起身,绕到易楚楚一边。这一刻,他只想把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揽进怀里,给她慰藉,给她力量。

“楚楚唉,楚楚。”高明一时间真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拍着楚楚,并不停地抽纸给楚楚擦眼泪鼻涕。怎么会是这样?可怜的楚楚啊,居然还是个孤儿!如果老天能给我机会,我一定要好好的呵护她,疼爱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只是,她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这一段记忆平日里都是深埋,从不轻易触及的,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虽历经许多年,易楚楚仍然痛苦不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今天之所以有勇气再次面对,她心里很清楚,缘于身边多了一个人。面对这个人,她愿意试一试,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只是,他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过了很久,易楚楚才逐渐平静下来。高明一直耐心地抚慰,体贴地照顾,这让易楚楚多了一点信心。因为,接下去的故事,她会讲得更艰难。

“我一直想,也许院子里的那棵梨树就预示了不吉祥,所以刚刚满十二岁的我,把所有的悲伤和思念都寄托在一个举动上,就是固执地请人把这棵梨树砍掉了。院子里顿时就空空荡荡的,我却仿佛一夜间长大。”

“你没有别的亲人吗?你还那么小啊!”高明忍不住插话。

“爸爸妈妈的老家在湖北,师专毕业后,因为家人反对他们相爱,两个人背井离乡地来到那个小镇,从代课教师做起,慢慢考试转正,成了真正的人民教师。本来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万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出事后,也有好心人千方百计地替我联系老家的人,不过,只找到我外婆和一个远房姑妈。外婆年老体弱,根本无力照顾我,而那个穷亲戚,也没有理由和能力再多养一张嘴,再加上我很倔,不愿离开还留着父母气息的地方。所以,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就是靠爸爸妈妈的抚恤金和补助金,以及左邻右舍的救济,才勉强上完了小学。”易楚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觉得气都快喘不顺了。高明连忙倒了一杯茶,递到楚楚的手里。

“我上的那个中学是寄宿学校,虽然花费比走读生要高一点,但至少衣食无忧。离开小镇,离开伤心地,离开周围的小伙伴,原来真的可以更快地愈合心灵的伤口。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也十分优异。但是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初一刚刚过去两个月,我就捉襟见肘,随时面临失学的危险。”

“然后,你就遇到了欧之洋?”高明问。话音刚落,他意识到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那个问句,终于失控,脱口而出。

奇怪的是,易楚楚转回头,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扫了一眼高明,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诧异。显然,苏珊已经跟她通过气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倒是高明,懊丧得直想打自己一个嘴巴。

“没关系。你也知道欧之洋的存在。他是我的一道绕不过去的坎。”易楚楚平静地说。

12.-第十二章、给我一点时间

“我好多了。高明,你还是坐到对面吧。”易楚楚轻轻地说。高明想了想,觉得下面的内容涉及欧之洋,两个人还坐得那么亲密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就说了声“好”,又坐了回去。

“结识欧之洋,缘于省电力系统与省城晚报组织的一次‘手拉手’爱心活动。当时,从全省各地的中小学中推荐挑选了100个生活困难、濒临失学的孩子,把照片和简介登在报纸上,省电的干部自愿选择帮扶对象,结成对子。当时,欧之洋是省电干部储备库的后备干部,知道我的境遇后,他决定一直资助到我大学毕业。”

楚楚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从此,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他打到我存折上的钱,这些钱,不算多,但足够我平时的生活,如果有突然需要用钱的地方,只要跟他打个电话,他都会第一时间给我汇过来,甚至都不问原因。而我,也从来不乱花不乱要,因为,我知道,我还能坐在课堂上,我还能一天天地长大,都来之不易。有四五年的时间,我们并没有见过面,但我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写封信,汇报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而他,偶而也会回个信打个电话,嘱咐我要好好学习。”

她说得平静自然,高明听得入神仔细。其间竟还有这样的曲折经历,是他没有料到的。

“在我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前几天,一个周六上午,我正在教室里专心复习。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教室门口。那时,他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却已经做到省电生技部的部长,这次下基层检查工作,他特意抽空来看看我。”

“他的笑容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划过我的心扉。”易楚楚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辉。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抬起眼睛看看高明,见高明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她有点慌乱:“高明对不起,我必须坦承这些事实。”

高明的心里酸溜溜地,但是听了楚楚的话,他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没关系,你继续说。”

“那天他请我在县城一家酒店吃饭。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你的手指这么修长,不拉小提琴或都弹钢琴,就太可惜了。他当时不经意地说了这一句话,我却牢牢地记住了。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想到他那样温暖的笑容,我就会注入无穷的动力。我下定决心要考上省城的大学。”

“那次看过我后,他给我打电话写信频繁了一点,每个寒暑假,还会不由分说地额外给我一笔钱,他说让我出去旅游,见见外面的世界。不过,这笔钱我没有动过一分。旅游,对我来说,是太奢侈的享受,我无权浪费。”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这个城市的一所大学,国际商务系。可能因为爸爸的遗传,我很有音乐天赋,学校唱歌比赛,我是亚军呢。”说到这儿,易楚楚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时候,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学习小提琴,为他。那笔旅游的钱,以及做家教得到的报酬,被我用做学费了。除了学校课程的学习,我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刻苦练习小提琴上了。虽然有些晚,但是我的悟性高,而且又是那么渴望把它学好。”

“大三那年,在当届毕业生的欢送晚会上,我表演了一首独奏曲:《梁祝》。这个曲子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来练习,就是为了邀请他来听我的演奏。其实现在来看,我那时拉得一点也不好,但那一晚,他的震惊和喜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只是对他这么多年的关心帮助,一种回报的方式吧。他坚持让我师从省艺术学院的孟教授,并且一次付清一年的上课费用。我的琴艺突飞猛进。”

“歇一会儿吧。来,喝口水。”高明又招来服务员,叫了一壶水果茶。清甜的茶水滋润了易楚楚的嗓子:“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了!”

“我也很久没有听这么多话了!”高明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一看是个很有趣的短信,他就读给易楚楚听,逗得两个人都笑起来。易楚楚却笑得有点勉强苦涩。

“应该说欧之洋有一个幸福的家。他太太是市地税局的中层干部,但是身体不太好,前两年病退回家了。我没有见过她,只看过一张钱包里的照片,一家三口的照片。他的儿子也才上大学。我只了解这么多。他是个事业型的男人,把工作做得风声水起,对家庭,却很少提及。自从看过那场演出后,我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有很大不同。他常常让我和他一起吃饭。他说,哪怕是和我坐在茶座里下下棋,看看书,他都会觉得轻松快乐。”

易楚楚一只手托着腮帮,眼神又变得迷离:“其实那时候,我正经历着我的初恋。他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小许,一个很优秀的男生。”她的眼前浮现出许天舒神采奕奕、自信满满的样子:“可能因为太出色了,他有些傲气,但我是个与世无争的人,所以我们倒也相处得挺好。那是一段快乐时光,我也以为从此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直到那晚欧之洋来看我的首次小提琴演出后,做东请我和小许吃夜宵庆功。”

痛苦的往事历历在目,易楚楚又皱起眉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在宵夜的过程中,欧之洋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许,让他耿耿于怀,回学校的路上就要求我远离欧之洋,他说他完全可以负担我的学费,不需要再躲在欧之洋的庇荫下。我一再追问真实的原因,他最后不得不说,他认为我和欧之洋关系暧昧我目瞪口呆,一时都接不上话来。最后我说让我考虑一下。”

听到这儿,高明插话道:“我猜,你一定不会同意这样做。”

“是的,毫无疑问。小许不会理解,我和欧之洋,已经像亲人一样密不可分。不说是我的再生父母吧,也是我命中的贵人,没有他,就没有我。小许这样要求我,是不公平的,这样自私狭隘的心胸,不要也罢。虽然很痛苦,但我还是提出了分手。”

“那个谁,小许,现在在哪儿呢?”

“一毕业,他就出国留学了。现在应该还在美国加州大学读书。”易楚楚一仰头,又喝光了一杯水果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考虑了很久的话,终于就要说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痛苦,感觉自己就像飘在大海里的一叶孤帆,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这种痛苦又无处倾诉,我几乎想了结自己的的生命可是,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如果轻易离开,我怎么对得起车祸时用身体护住我的父母,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默默帮助我的好心人当然,在欧总面前,我故作开心,但很快就被他看出来了。他却欣喜地笑,说这是老天给了他一个表白的机会,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喜欢我了。”

易楚楚讲得很艰难。她垂下眼帘,不敢看高明的表情。其实在她的脑海里,还闪过很多很多画面。例如她的日记,满篇都是欧之洋的名字;高考志愿只填省城的大学,是希望离欧之洋更近些;她和小许的恋爱,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逃避欧之洋灼热的眼神;那天欧之洋表白后,自己欢欣雀跃又患得患失的心情

实际上,这一刻,高明心里已经基本明了了。听了半天的故事,结局正如他的想像,过程不同,本质却一样。如果说以前他不敢也不愿去深想,心里还保留着希望,那么现在,他必须面对现实,哪怕现实是一把尖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心,割着他的肉。

“御景国际花园是他的房子?”高明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用残存的意志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嗯,是他给我买的用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了那你还要我来干什么?”高明喃喃地问。

“因为,我和他,终究是没有未来的我也想离开他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能给我勇气和力量。”易楚楚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忽然如释重负,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来裁定吧。

高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胸中涌动着,翻滚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爱吗?爱却被无情地摧残;是恨吗?恨却没有对象,就算要恨,也只能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是喜吗?也许吧,易楚楚亲手交给他选择的权力;是痛吗?只有痛,是那样真切,侵入肺腑,直抵心脏。

一时间,两个人都无语。思绪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再开口时,高明嗓子都哑了:“楚楚,对不起。”易楚楚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热泪从指缝间迸发。停顿了好一会,才听见高明继续说道: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13.-第十三章、抉择

高明没有料到,感情的抉择竟会这么困难。从小到大,做过无数选择题,哪一道都没有眼下这一道让人无所适从。A、接受楚楚。B、放弃楚楚。接受这个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心动的梦中女孩,他就可以真正品尝到爱情的甜蜜芬芳,但是,她的过去,却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条鸿沟,让他一想到就禁不住浑身颤抖,他真的能够坦然接受那段过往吗?而“放弃”,一想到这两个字,高明就更痛苦不堪,心脏就像被伸进去的一只手,硬生生地搅啊扯啊,那种疼痛,令人生不如死。

这几天,他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上下班路上,工作时间,吃饭睡觉,刻意地不去想它,一不留神,又被侵占了神经。高明惊讶于自己的左右为难,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果断的人。高考填志愿,父母让他填经济学或者管理学,希望有朝一日,儿子能够成为大城市的白领或者主管,不要像他们一样,守着一间小杂货铺,说富不富,说穷也不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而高明呢,因为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不愿再学枯燥乏味的政治经济学什么的,就执拗地报考了W省一所综合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虽然是二本,但高明乐在其中。

可是现在,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变得这样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这一晚,陆涛约高明吃饭,老同学随便聊聊,没想到几杯酒下肚,高明倏地红了眼睛。他再一次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问了这个问题,然后一饮而尽。

陆涛莫名其妙,凭直觉感到高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时想不通,在那儿纠结呢。一看高明铁了心地要将自己灌醉,陆涛急忙拦下了又送到嘴边的酒杯。

“嘿哥们,这样喝,解决不了问题啊。如果你信得过我,说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一点忙。听到没?别喝了!”

说实话,陆涛还真没见过高明这么失态。高明一贯很有主见的,考虑事情总是比同龄人深一个层次,高中时,陆涛一有事就喜欢找高明拿主意。所以今天头一回看到高明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暗想,总算有机会指点高明了。

高明闷酒喝了几杯,有点飘飘然了,但并没有醉,头脑还很清醒。听了陆涛的话,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与其自己在这儿苦苦挣扎,左冲右突地找不到出路,还不如多一个人多一个意见参考。

于是,高明将偶遇易楚楚之后发生的故事,大致地讲了一遍。还翻出手机里易楚楚的照片,给陆涛看。

陆涛耐心地听完高明的絮叨,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是高明的中学同学没错,但高明在那一年高考之前,因为身体的原因紧急休学一年,之后又复读了一年,因此,陆涛要比高明早三年就业,在商海里沉浮,整天与形形色色的人等打交道,他的社会经验、心理成熟度早就今非昔比了。

他微微一笑,拍拍高明的肩膀道:“唉,不是我说你,漂亮女孩满大街都是,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呢!?明天我就给你介绍几个!”

“那些女孩能跟易楚楚比么?啊?谁经受过12岁生日后就孤单成长,还能成为艺术家的生活境遇?”高明本来因喝酒脸就有点发烧了,一听陆涛的话,急得面红耳赤,左手捏着拳头,对着桌子狠狠地砸了一下,震得桌上的碗筷“匡里匡啷”地跳起来。周围桌上的人不满地掉头看看他们。

“好好,你别激动,别激动啊。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有大男子主义,眼里容不得女朋友有过去,那就算了吧,省得你心里疙疙瘩瘩不舒服。”

“谁大男子主义了?我没有!我是那么爱她,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给她看。“揪着心口,心痛的感觉又油然而生。

“你还说没有!那你在乎什么呢?谁没有个过去?易楚楚她够可怜的了,没有父母的呵护,甚至没有经济来源,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上完大学!说明她有头脑,有追求!”高明目瞪口呆地看着态度突变的陆涛,一下子回不了神。

“至于你说的那一段,因感激而生爱,这也情有可原嘛。虽然易楚楚做了令人不齿的小三,但她并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可见感激的成分更多一些。要我说,你没有资格去计较这些,因为你是后来才出现的。”陆涛继续分析。

“她那么坦诚地跟你说明一切,就是不想欺骗你,让你有个主动选择的权利。天哪,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孩?你无钱无权无地位,她到底看中你什么?只能解释,这个易楚楚真的像一张白纸一样,虽然这上面有一点点墨迹,但仍然比我周围那些势利的故作娇柔的女孩纯洁真诚得多!”

“啧啧!高明啊,爱,其实是没有理由的,就是没办法,她的一切你都爱,包括优点,也包括缺点。当遇到一个真正让你心动让你痴狂并且也值得你去爱的人,你还犹豫什么呢?与其温吞水一般地过一生,不如痛痛快快地爱一场!”陆涛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观点,自己感动得一踏糊涂。他老婆,就是他爸爸的战友,现在的老板的千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感而发。

高明忽然间心清目朗,仿佛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一条通往幸福的小道蜿蜒而上,虽然崎岖不平,也有狂风暴雨,但是道路两旁的风景是如此的美妙绝伦,令人心醉。所有的艰辛苦难委屈都值得付出,只为没有遗憾。

“我明白了,陆涛,谢谢你!噢,再一次谢谢你!我命中的贵人,也许就是你呀!”心事一了,高明的情绪迅速好转,心情格外轻松,居然开起玩笑来。他很想马上给易楚楚打电话,又怕陆涛笑他猴急,太迟了,明天再说吧。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道理不是不懂,但是身陷事端中的人,就是缠缠绕绕地出不来,别人略一点拨,便守得云开雾散,豁然开朗。

不开心了喝闷酒,一开心,同样也会喝得找不着北。看着高明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醒的样子,陆涛无奈地摇摇头。送他回宿舍,显然他连地址都说不清了,也不可能拖回自己家去,老婆一定会啰嗦。于是只好就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把鼾声如雷的高明甩到床上,陆涛累得喘了半天,才帮高明开了空调,脱了鞋子,盖上薄被,关门回家去。

正值盛夏,仙女湖的水却清凉如玉,所以很多人会过来游泳。湖边的警示牌标识“此处禁止游泳”,直接被他们无视。高明和易楚楚坐在湖畔的树荫下,听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闻着时隐时现的青草花香,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缕缕雾气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易楚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高明说:“小毛巾给我吧。我去湖边洗洗脸。”

高明点点头。她站起身来,穿着的一条绿色真丝长裙“哗”地直垂到脚踝,配上白色的有绿色剌绣的无袖背心,整个人自然清新,散发着茉莉的幽香。她在湖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大概还觉得不过瘾,她脱下鞋子,赤脚站在浅水里。高明从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一口气喝了一半。当他再次把视线落到易楚楚身上时,他骇然发现,易楚楚正向湖水中央走去,水,已经漫到了腰

高明扔掉了水瓶,腾地站起来,飞跑着向易楚楚扑去。可是,任他怎么扑腾也赶不上,够不着,眼看着水在无情地吞噬她,他绝望地大叫!

“不,不要易楚楚,别丢下我!”凄厉的喊声穿过耳鼓,直达高明的大脑,刺激得他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噢,天,原来是个梦!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接着门把手一转,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高明定睛一看,不由惊愣在床上,无法动弹。

14.-第十四章、夏爱

“楚楚?楚楚!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高明一脸迷茫,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如家’快捷酒店。你昨晚给我发了短信,告诉我你在这儿,不过我关机,早晨才看到的。”易楚楚甩甩手上的水,笑眯眯地说。诡异的是,她还真的穿了一件白色背心,不过裙子是蓝底小白花的,看起来跟梦中一样的清雅别致。

高明这时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却穿着长裤,脚上的袜子也不知去向,脸就一下子热烘烘起来,下意识地拉过被子遮掩,想想又觉得没这必要:“我,我你你怎么进来的?”舌头都打了麻花。

“我敲门的噢,你听不见。我让楼层的服务员给开的,她一看我就不像坏人。呵呵。”头一歪,易楚楚调皮地笑。

“过来!”高明拍拍床边:“我没有给你发短信啊你等等,我看看手机嗳,还真有?!23:18分发的我知道了!一定是陆涛干的!这小子!那我的衣服呢?”

易楚楚坐到对面的床边上:“你大概是半夜起来去卫生间吐了,你的T恤放在水池边上,吐脏了。我帮你洗了。”

天哪!这么冏的事情都让易楚楚看到了,高明简直无地自容:“我我真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易楚楚“扑嗤”一声,忍不住放声大笑,直笑得弯腰捧着肚子,浑身乱颤,都快流出眼泪来了。认识这么长时间,高明还是第一次看她笑得那么开心,犹如春天里的明媚阳光,微风中摇曳的串串风铃。

高明呆呆地看着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她的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去拥抱呵护她,给她快乐和幸福,即使面对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在所不辞。而她的绝美笑容,就是追求的唯一回报。

高明的脑袋像要爆炸了一样,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力量在身体里呼啸奔腾,狂乱地找寻着方向。他一伸手,捞住了几乎笑瘫的易楚楚,借势一用力,两个人就跌落在弹性十足的床上。易楚楚的长发散落在高明的脸和脖子,像一匹光滑柔软的黑色绸缎,细细密密地綩住他。两个人都不敢动,就听见两颗心在激烈地呐喊、碰撞,似乎马上就要冲破胸膛

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高明从手忙脚乱、激越高昂的状态中渐渐平复,躺倒在易楚楚的身旁。他抚摸着楚楚细致润滑的肌肤,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唉”,他不由叹了口气,扳过她的脸庞。

他的手上,却忽然洇湿了一大片:“你怎么啦?楚楚,你怎么哭了?!”他惊得半撑起身子,圆瞪着眼睛,忙不迭地替她擦泪,不想却越擦越多。易楚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蝴蝶扑闪着的翅膀,不停地颤动,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眼角静悄悄滚落。“梨花带雨”,高明忽然就想起她说过的这个词,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俏模样。

“噢,乖,不哭不哭啊,一会儿去给你买糖吃。”高明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温温的,咸咸的,却透着幸福的味道。听高明哄小孩子一样的口气,易楚楚终于重新露出笑容。

“讨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易楚楚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伸出小拳头乱敲。

高明捉住她的手,盖在心口处,直视着楚楚晶晶亮亮的眼睛,认真地说:“相信我,我会用一辈子好好爱你的!”

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而专注,在黑色的瞳孔中央,映着楚楚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种眼神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带着灼人的热力,直抵内心深处。易楚楚轻轻地点点头。忽然又使劲地再点头,手上还加了一些力,无比诚恳无比信任地说:“嗯,党和人民相信你!”

“哎哟不要,不要,我怕痒我投降,投降还不行啊救命!”

恋人相处的甜腻时光总是过得太快,转眼已近中午。虽然高明十分迷恋这时候的感觉,但他的肚子却在毫不客气地拉警报。不行,自己三顿不吃都没关系,但不能饿着易楚楚。

“美女,我们先去吃饭吧,然后下午看场电影。今天是周六,好好庆祝一下,怎么样?”高明征求楚楚的意见。见她点头,他下了床,拿下晾在空调出风口的衬衫,吹了一上午,这时候已经半干不干了。他穿戴完毕,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后看见易楚楚也准备停当,正拿把木梳梳瀑布一样的长发。

高明从后面抱住易楚楚。镜中出现一对令人艳羡的壁人。他闻着她头发上传来的阵阵清香:爱情就是这样的味道啊!清雅,香甜,迷醉,让人甘于沉沦。

而当他们结完帐走出酒店的大门时,外面的热气“轰”地迎面扑来,从头到脚密密围裹。如火骄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无数斑驳的圆影。易楚楚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原来爱情的味道是这样的,像夏天的太阳,热烈,坦荡,可以明明白白地展示给全世界。

他们勾肩搭背地信步走着,心中充满着快乐和甜蜜。也许幸福的信息真的可以通过某种介质传递,反正从他们旁边经过的人,几乎都会回头看看这珠联壁合的一对。

即使是吃“大娘水饺”,高明都觉得美滋滋的,不知是心情大好,还是早饭没吃,他一下子吃掉半斤。易楚楚笑他:“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啊!”

“有你在身边,我的胃口就特别好!你吃这么一点怎么行,再吃几个,来,张嘴。”高明夹了一只水饺送到易楚楚面前:“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喂成小猪!”

“你才是只猪!唔。”嘴巴给水饺堵上了:“我们美女不能那么胖的呀。”楚楚含糊不清地抗议。

旁边就有一家影城,正在热映最新的美国大片《星际迷航11》。高明算半个“星际迷”,高中复读那年和同学一起看的《星际迷航10:女神的复仇》,觉得特别过瘾,后来上大学的时候还专门研究过这个系列的电影。两个人捧着爆米花、百事可乐,挤贴着别人的腿,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

高明见易楚楚对剧情有点晕菜,就一边看一边小声地给她解释。幸好,这个片子讲的是主人公的前传,交待来龙去脉呢,不一会儿,易楚楚也看得入了神。高明攥着易楚楚柔弱无骨的小手,心里满满地幸福,顺着手心,传递给了易楚楚。真好,从此再不用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黑洞洞的电影院,看别人的喜怒哀乐,感受别人的悲欢离合了。

握在手心里的幸福,才是最温暖、最真切的幸福。

下午的太阳依然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从凉爽宜人的影院出来,不一会儿,皮肤温度又升高了好几度。高明见易楚楚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拉着她给她买了一个麦当劳的草莓圣代。

易楚楚左手拿着小杯,右手拿着勺子,像个馋嘴的小女生,专注地吃着,嘴角还留着一小块白白的奶油,任由高明搂着拖着往前走。高明也不点破,一边走一边还转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在人行横道上等绿灯的时候,高明伸手刮刮易楚楚的鼻子,说“你这只可爱的小馋猫”,易楚楚随手挖了一勺送到高明的嘴里。

年轻情侣间甜蜜到化的这一幕,刚好被路口一辆刚刚停下的银灰色VOLVOC30车里的一个男人尽收眼底。他瞪大了双眼,看清后,浓黑的眉毛扭曲成一团,神情也立即显得阴骛沉重。副驾驶上坐着一位略略发福的中年妇女,所以这个男人克制住开门下车的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从面前的斑马线上走过街的那一对,连红灯转成了绿灯,都没有察觉。

15.-第十五章、爱,就请放手

欧之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易楚楚怎么和这个呃,高什么来着,搅在一起,而且看起来那么亲密?难道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如果不是老婆蔡静坐在旁边,欧之洋真的就想摔门下车去问个究竟了。

容不得他犹豫,后面的车子已经很不耐烦地使劲按喇叭,刺耳的声音让蔡静狐疑地转头,不明白欧之洋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他只好稳稳心绪,松开手刹,驾车离开路口。

他们俩正赶去G市五星级的21世纪大酒店参加多年好友的女儿的婚宴。这个小姑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几年前去英国留学,硕士毕业后已经顺利拿到工作签证,现在又带回来一个英国老公,不久也可以申请绿卡了。

仿佛一眨眼的时间,孩子们就已经长大,而自己,也开始慢慢老去。等红灯前,两个人正在感慨岁月的无情流逝。蔡静翻下车顶处的车载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抹过粉底、涂过口红,却仍难掩眼角的皱纹,浮肿的眼袋,和黯淡的皮肤。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更是不堪入目。唉,岁月不绕人啊!

欧之洋赴婚宴的轻松心情已经一落千丈。他机械地转着方向盘,踩油、减速、停车,本能地跟着前面的车子,心思早飞到刚才那一对年轻的身影上。一不留神,还走过了一个路口,无奈只好在车流中艰难调头。他的胸口,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憋闷情绪想要爆发,却只能硬生生按下去,他几乎想把蔡静送到大酒店后,自己找个借口,脱身出来去找易楚楚。

毕竟,多年的管理工作磨练出他叱吒风云却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和冷静头脑,停好车走向酒店大堂,看到站在门口迎客的新人,他已经藏掖好了所有的情绪,胳膊上挽着太太蔡静,一脸笑容。新郎跟着新娘半生不熟地叫“叔叔,阿姨”,直叫得蔡静心花怒放,赶快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塞到新娘子手里。

老熟人实在太多,不停地打招呼、寒暄,说些不咸不淡的废话,聊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欧之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厌倦这些无聊客套。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他味同嚼蜡;婚礼上司仪的卖力煽情,他觉得太假;尽管这时候蔡静已经被新郎新娘的VCR感动得唏嘘不已,他的心仍然在酒店外已经降下的夜幕中游移。

好不容易等到新人敬完酒,宴席将散的时候,他说去一下洗手间。他躲开人群,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给易楚楚打手机,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再打御景花园的固定电话,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显然易楚楚还没到家。

欧之洋气得差点把手机给砸了。他强忍着怒火,去洗了个手,并掬起冷水,洗了洗发红发涩的眼睛。回到婚礼现场,看到蔡静站在门口跟新娘的爸妈,也就是老友纪总夫妇热火朝天地聊着呢。

“在讲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上前问道。

“老欧啊,我们在说,等着喝你家公子的喜酒了。哈哈!”

“哪里,早着呢,至少还得等个五年八载的,哪像你们,多有福气,等着抱混血儿孙子啰!”欧之洋今年49岁,年轻时以事业为重,结婚晚,生儿子也晚,儿子去年刚考上北京的一所知名大学,离成家立业自然还早得很。

“儿子不在家,你们俩就清静多了,也逍遥多了吧!”纪总眨眨眼,开玩笑地说。

欧之洋一时接不上话,只是笑笑。纪夫人忽然发现新大陆似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欧之洋,对蔡静说:“呃,小静你发现没有,欧总最近好像越来越年轻啦,你有什么灵药仙丹,能把欧总伺候得这么好?”

“瞎说什么呀,有仙丹,伺候他?我不先把自己拾掇拾掇好?”蔡静一点也没往心里去,笑呵呵地反击。

老朋友开着玩笑,也不忌得罪谁,本应很开心,但是欧之洋无心恋战,他只想赶快离开:“再次恭喜二位了!改天到我家来打牌吧,好久没打,手痒。你们太辛苦了,也早点休息,我们就告辞了!”

欧之洋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蔡静感觉到气氛不对,不禁诧异地问:“老欧,你怎么啦?”

欧之洋正等着这句话呢,他沉着脸说:“刚才接了个电话,说第二热电厂出了安全事故,我和安监部的吴部长必须连夜赶去处理。”二电厂在G市分辖的郊县,离市区50公里。

蔡静吓了一大跳,赶忙问:“有多大的事故啊?可别死了人啊!”

欧之洋稍稍缓了一下脸色:“还没那么糟,工人操作失误,受伤了,生命应该能保住,问题是造成了大面积停电,这个损失可不小。”

“那,小石一起去吗?你刚才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小石是欧之洋的专职司机。

“嗯,我都已经联系好了。我把你送回家,就去接小石和老吴。今晚就别想睡觉了。你不用给我留门。”欧之洋面不改色地说完最重要的话。

蔡静点点头。欧之洋经常会出差,检查工作啊,研讨会啊,或者去北京开会,这都是经常的事,蔡静早就习以为常了。欧之洋去哪儿,去几天,干什么,都会跟她交待清楚,所以蔡静从未起疑心。

蔡静刚下车,欧之洋就摆摆手,长吁了一口气,调转车头,迅速离去。他虽然喝了一点酒,此刻的脑子却异常清楚,一路注意力高度集中,半小时后,就来到了御景国际花园的地下停车场。他没有急于上去,而是熄了火,站在空荡荡的地库里,抽了一支烟。其实,在他心里,除了猜疑,恼怒,还有些恐惧。究竟有什么值得他恐惧的呢?抽烟的手,一直无法克制地在发抖。

903室漆黑一片,看来易楚楚还没回来。这多少有点出乎欧之洋的意外,开门的时候他很怕看见那个姓高的小子也在房间里。他不想开灯,在门口的地毯上站了一小会,让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摸了拖鞋,换上,径直走到书房。

书房的玻璃透过一些路灯的零碎光线,屋里家具的轮廓也依稀可见。欧之洋坐进电脑桌前的转椅,又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兀自发呆。他想就这样等易楚楚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烟灰缸里堆积了五个烟头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电子钥匙的启动声。在欧之洋听来,这么一点声音,却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放大成总攻前的尖利号角。

刚才和高明告别时,两个人仍然依依不舍。但易楚楚并不打算邀请高明上楼去。她觉得,还是等自己处理好和欧之洋的关系后,再说。高明给了她热烈的恋和无边的勇气,而她,则要回馈给他清清楚楚的爱情。

她刚要开灯,忽然,书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易楚楚吓了一跳,猛地打开灯,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跳到书房门口。房间里烟雾缭绕的,她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说不了话,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玻璃窗。新鲜的空气置换出屋子里污浊的气体,易楚楚这才得以顺利呼吸。

“哎你干什么呀?熏蚊子呢?咳,咳看你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也不好啊!对了,今天不是应该陪你老婆的吗?”说着,又去厨房泡了一杯菊花绿茶,两只手捧着,送到欧之洋面前。

欧之洋看着易楚楚的衣服,心里瓦凉瓦凉地。没错,下午看到的一幕,真真切切并非是梦。不过,没有证据在手,冒冒然质问她,反而可能物极必反。他不由打了个寒战。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刚才心生恐惧的原因——现在最害怕听到,“分手”二字的,不是易楚楚,是他。

他喝了几口菊花茶,清了清嗓子,放松了一直绷得紧紧的脸部肌肉:“属下的公司出了点事故,我借口去现场协调处理,就过来了。今晚不回去了。”

要放在以前,易楚楚一定会欣喜得跳起来。长夜漫漫,午夜梦回时,总是形单影只的,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总是一件好事。何况这是一个有责任有义务去陪老婆,只有廖廖无几的机会可以留下的已婚男人,就更显珍贵。不过,心境一变,感觉也就变了。

易楚楚只是淡淡地笑笑,说:“噢,这样啊!我身上粘乎乎的,先去洗澡了。”说着,就离开书房,拿上睡裙内衣什么的,进卫生间了。

听着里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欧之洋心中是五味杂陈。事情会怎样继续发展下去,结局也未可知,但他已经很清楚,他不再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了。

仿佛预见到世界末日的来临,在这样深沉寂寥的暗夜里,欧之洋表现得有点歇斯底里。易楚楚也努力地迎合着他,让他心里重新升腾起一点希望。

当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听到易楚楚幽幽地问:“你爱我吗?”

“当然,宝贝,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欧之洋立刻表白,还话里有话。

“如果真的爱我,就请放开我,好吗?”

欧之洋顿时像被抽掉了筋一样,四肢瘫软,心头冷气直冒。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是,他的虚脱感马上被汹涌而上的无名火取代,他猛地坐起来,右手食指在空中愤怒地点着:“你,你就为了那个姓高的小子是吧?!”

易楚楚一惊,奇怪,他怎么会知道高明?转而一想,可能是戴主任向老欧汇报过了高明英雄救美的故事。她乌黑澄澈的眼睛毫不示弱地盯着欧之洋,没有说什么,也就等于默认了。

“你你有没有想清楚,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欧之洋有点气急败坏,再好的风度再深的涵养,也难以抵挡此刻的急火攻心:“他不过就是个洗墙的打工仔而已,他有房有车吗?他能让你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吗?啊?!”

易楚楚看着面前这个与她纠缠了十余年的男人。的确,他有权有钱有地位,给了她最无私的帮助,也给过她最厚重的感情。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的,要魄力有魄力,要魅力有魅力,她也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无怨无悔地陪伴在他身边。如果一定要说缺点,那么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是别人的老公。

易楚楚不是没有头脑的女孩,也自问不是所谓的拜金女。再痛苦的心境都经过,再艰难的日子都度过,其实,这个外表平和柔弱的女孩,内心却是坚韧的。最近的半年,欧之洋越来越忙,有时时间对不上,一个星期都难得见这个男人一面。

许多个漆黑宁静的子夜,从梦中惊醒,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等待天亮。从崇拜到迷恋,再到渐渐清醒,易楚楚仔仔细细回想了两个人相识交往的每个点滴,也开始认识到两个人是没有未来的。虽然欧之洋很难得在她面前讲自己的家庭,但易楚楚能感觉到,他,不是个无情无义,能对老婆下手的男人。

所以,她逐渐萌生了离开欧之洋的念头。在遇到高明之后,这种期望就变得具体而现实,愈加强烈。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而刚才,她的胸口像被巨大的云团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来,心里湿淋淋的,她必须用十倍的努力才能不让水气上升到眼眶里。这一整天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千回百转了。她实在不想再这样,她只要一份平和稳定幸福长流的感情。

心里这样想着,易楚楚不禁脱口而出:“他能给我阳光下的爱情!”

这句话,如一把尖刀,直扎进欧之洋的心脏,刚才一腔鼓鼓囊囊的怒火,顷刻间就被全部放光。

他一直以为易楚楚就像只温顺乖巧的小绵羊,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对他没有半个“不”字;或者如他手心里的那颗小痣,甚至不用时时握住,她也好好地在那儿,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以前的资助自不必说,两个人突破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之后,欧之洋把大部分感情,大部分午夜零点之前的空闲时间,都给了易楚楚,给她找工作,给她生活费,一年前还给她买房子,房产证上的户主名字可都是“易楚楚”这三个字啊!

除了不能给她婚姻,没有名分,她还有什么没有得到手的?比比家里那个身体不好,还得操持家务,辅导儿子学习,现在儿子上大学去了,经常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吃一日三餐的老婆蔡静,她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可是,这些话,欧之洋也知道说不出口。

这边易楚楚不经大脑说出那句话后,也有点懊悔。余光里看到欧之洋铁青的脸,紧蹙的眉,和令人发怵的沉默,她几乎想放弃争取自由的努力。

在她的印象中,欧之洋永远都是那么沉稳、镇定,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一副大局在握稳操胜券的架势。今天,在她面前,却是这样的气极败坏。

也许跟她从小就失去父母亲,失去亲人的疼爱,一个人飘零在世,内心极度渴望获得那种温暖踏实的关怀有关。初二时候的班主任,高一时候的物理老师,都曾被她想象成像父亲一样的恋人,或者恋人一样的父亲。这样的男人,对易楚楚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高明,虽然年纪轻轻,说话的语气、考虑问题的思路、处理事情的态度等等,都让易楚楚有种感觉,他具有和欧之洋一样的发展潜力。都说,学艺术的人比较感性,517Ζ向往一见钟情,但别忘了,易楚楚的专业是国际商务,学这一行的人不能太感性,而要用理性的思维来解决问题。这也是易楚楚和高明交往不久,就能确定自己的感受,不管不顾地向欧之洋摊牌的原因。

可是,现在的残局,应该怎样收拾,才能不至于如掉到沙堆里的豆腐,散碎得惨不忍睹呢?

两个人静悄悄地躺着,各想各的心思。怪异的沉默充斥着房间的整个角落,令人心寒。欧之洋忽然长叹一声,伸过手重新搂住易楚楚:

“楚楚,如果我愿意尽一切努力争取娶你的机会,你会等我吗?”

“”她绝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失落。一个皮球,又重新踢给她来抉择。

“老欧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逼你离开你老婆。”这是句真话,至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期望。

易楚楚对欧之洋,也许,真要排个顺序或者比重的话,感激的成分占掉五成,另外还有一成崇拜,一成依赖,剩下来,爱,最多也就三分。

她的潜意识里,她微不足道的生命,是欧之洋赐予的,所以,她付出这两年半的时间来报答他,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抢别人老公并取而代之,她还真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足够的勇气。

不过,欧之洋在这句话里,却听出了易楚楚的鼓励。以退为进嘛,他一下子找到了继续的希望,和努力的目标:“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他在易楚楚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吻着她美丽如蝶的长长睫毛。那样小心翼翼,像怕碰坏一个易碎的水晶娃娃。

包袱一放下,他就感到异常疲倦,不一会儿,酣然入睡了。

易楚楚枕着他的胳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了丝毫的睡意。她一动也不想动,脑海里却不断地闪现高明的脸,和一个大大的问号。她该怎么解决这个选择难题呢?

欧之洋在今晚向她展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这是史无前例的。他能许下这样的承诺,说明他是真心地不愿意失去她。所有同龄女生向往的美好未来:极品男人、香车豪宅、名正言顺的婚姻、高质量的生活,或者也会有可爱的BABY也许就唾手可得。

可是,这样的获得,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她必须踩着另一个女人的血泪之躯,践踏着这个女人的尊严,冷酷而血腥地前行,才有可能。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即将长成男人的人的刻骨仇恨。

这一切值得吗?

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一瞬间,侵占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16.-第十六章、强扭的瓜

这几天苏珊也正为感情的事烦心呢。看得出来,巫天浩对她是真有好感。工作日见不了面(他俩一个城南,一个城西),就打电话问候,或者发短信,说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叮咚”一声,又有短信提示音。

“美女,午休吧?今天有几节课?”

“四一二一。”苏珊是这样回复的。意思是共四节课,上午上了一节,下午要上两节,晚上还有一节。但是巫天浩就是看得懂。真不枉他整天跟数字打交道。

“我们今天不培训,不学习,可以准点下班,我来陪你吃晚饭,惊喜吗?”

苏珊想了想,发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Why?”

“因为我们要边吃饭边开会!”

“那,明天再说吧。”加一个笑脸。

其实苏珊是撒了个谎,婉拒了巫天浩的好意。他们相识快两个月了,是四人组合的另一对。本来工作都比较忙,圈子也小,转来转去的也就是同事客户,一张张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所以相识并没有什么不好。

苏珊这样一个看起来时尚新潮的80后美女,尽管可以涂黑色的唇膏,挂叮当作响的超大耳环,穿几乎包不严PP的短裤,恋爱史却是苍白得让人难以置信。高中时代就有人追,不过那时她还没开窍,根本就没当一回事。怪就怪在,大学四年,她仍然没有开窍,每天就在学校里面兜圈子。教室,宿舍,食堂,要不就在学院图书馆,或者去学院图书馆的路上。

她的父母都是省交通设计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苏爸爸还是总工。在这样有着浓厚学识气息的家庭中成长,“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学时,苏珊也没有现在这么靓丽,不会打扮,戴着一副很学究的眼镜,再加上永远一副懵懂无辜的表情,总之她没有吸引到替她开窍的人。

但苏珊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平静无波的四年,才让她沉下心来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从古到今,从中到外,通通拿来主义。不管当时是否真正消化,她所摄取的营养,已时不时会转化成院广播站的美文,偶而客串播音员,声情并茂地诵读她自己的作品。

直到毕业前夕,苏珊才蓦然发现,哇塞,原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很精彩!或许是以前压抑得太久,苏珊爆发的方式有点与众不同。一年前刚毕业,她放弃了进一家出版社当小编的机会,报名参加本市某着名瑜伽馆的教练培训,经过半年的刻苦训练,她终于考到了瑜伽教练资格证书,并以优异的成绩留在本馆执教。

此刻的苏珊,刚刚上完一堂高温瑜伽课,汗流浃背,面若桃花,倚靠在床榻上休息。

前台上有人喊:“苏珊,电话!”

因为上课,手机锁在更衣室的柜子里。不知道谁会打到前台找她。她跑过去,见前台小青神秘兮兮地一只手捂着话筒,嘴巴夸张地做口型:“王总!王总!”

苏珊会意地点点头,接过话筒,挤着嗓子问:“哪位呀?噢不好意思,她刚走!再见!”不由分说挂断了。

王总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的老板,可能很有钱。因为他在最近三个月里分别送过两个年轻女孩来锻炼,每次还开不同的车。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他们是什么关系。最近没女孩送了,他又转而向苏珊献殷勤。

这样的男人,苏珊都懒得理。她打算有机会当面批一顿这种暴发户。

现在,真正让她烦心的是,巫天浩这个人,风趣幽默,外型良好,气质不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马上准备在这个城市买房,应该说是个不错的婚恋对象。问题是,苏珊对他实在没什么感觉。没有心动,没有依恋,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高明,尤其是那双有一点像阮经天的眼睛,黑黑亮亮的,阳光,深沉,专注,坚定——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就会一阵猛跳。

苏珊是在一次夜里美梦惊醒后,才发现自己的秘密的。当时她捂着“彭彭”乱跳的小心脏,坐在床上,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喜欢最好女朋友的男朋友(虽然还不能算正式的),这真是一个杯具啊!意味着要比无关人等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苏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触动了自己的那根爱神经,现在回想,也许是第一次聚会,高明坚决不让喝过酒的她开车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最后一堂普拉提上完,苏珊收拾妥当后,走出了瑜伽馆的大门。停车场只有一盏路灯,昏黄地照着。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停车位终于没有了白日的紧张,空出了一半。她走到自己车子旁,早就捏在手里的车钥匙,对准车门的锁忽然,她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苏珊吓得大声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穿过夜空,听得人毛骨悚然。

苏珊反应挺快,练瑜伽还练出些身手,她两手紧抓在一起,右手胳膊肘使劲往后一捣。“啊苏珊是我啊。”只听又一声惨叫,抱住她的手一下松开,一个身影痛苦地蹲在地上:“是我。”

“歹徒”居然是巫天浩。他已经疼得抱成一团,话也说不出来了。

“巫天浩!你怎么回事?!你干吗躲在这儿吓人啊?!”苏珊惊魂未定,光顾着生气,想都没想到察看一下巫天浩的伤情。

“不就是今天哎哟下班早,想来看看你,送你回家吗?”

“你!唉!你怎么样了?让我看看。”苏珊这才注意到巫天浩的脸痛苦地纠结在一起,额头上滚着汗珠,看起来不像一贯的“作”,赶紧上前扶起他:”你说你好好地干嘛要装神弄鬼的!哪儿疼?这儿?这儿?”右手就在巫天浩的胸口摸索。可惜小巫这个时候还真不是装,无暇享受此刻的暧昧感觉,当苏珊的手指点到刚才被狠狠一击的那块地方,又失声叫了起来。

“不会给我打骨折了吧?上车,我们去医院。”

结果这次见面完全不像巫天浩想象的那样浪漫。十一点钟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确诊为胸部软组织闭合性挫伤,拿了药敷上,并用纱布在腋下结结实实地裹了数圈——活像一只大粽子。

“我怎么说你好呢?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一巴掌,这次又差点把我打骨折,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上了车,巫天浩有点生气。刚才看病时,跟医生都不好意思说原因,只说是看不清路撞哪儿了。

“谁让你出来吓人?还这么不经打!”苏珊嘟哝着,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我送你回家吧?”苏珊征求意见。心想这都哪跟哪呀,变成我护送他回家去了。

“不嘛,我很疼,估计撑不到家了。再说了,万一半夜病情恶化了,怎么办?”

苏珊哭笑不得,想不到巫天浩会来这一手,真是磨矶:“那我帮你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开个房间吧。万一恶化,应该来得及抢救的。”

“不行,是你打的,你就该对我负责。你一会儿用毛巾给我冷敷一下,会好得快一点。”巫天浩是明打明地在撒娇了。其实有时候男人撒个娇也挺有趣味的,还很管用。可问题是,他必须先搞清楚他在跟谁撒娇。

比如,现在巫天浩在跟苏珊撒娇,想跟她回她的闺房去。这根本就行不通。因为苏珊根本不是普通的女孩。用她自己的话来讲,那是:“二十六年守身如玉,一定要等到最爱的能相守一生的那个人。”

所以巫天浩的愿望是注定要落空的。怪只怪他自己不懂得反思,总结。第一次见面的那一记耳光,算是白挨了。

只见苏珊变了脸,一打方向盘,猛一脚踩在刹车上。巫天浩的额头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你的医药费我会负责的,现在请你下车!”

“你唉!”巫天浩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看苏珊寒气逼人的脸,和冷冰冰没有一丝热气的语调,识趣地自己开门下了车。

目送着宝蓝色POLO绝决而去,巫天浩一肚子气没处发,只好狠狠地踢了一脚花圃护栏,却又换回来一声惨叫。这个女孩,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却让他如飞蛾,心甘情愿地扑向爱情的烈焰呢?

车上,苏珊更生气,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这个男人,太色了!满脑子龌龊思想,不能留!等他伤养好了,报销了医药费,我就跟他两清!”

17.-第十七章、筑心

热恋中的情侣总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腻有一起,高明也不例外。他现在就希望每天都能见到易楚楚,看到她亮如晨星的眼睛,闻到她清新如兰的气息。

一个从未吃过巧克力的孩子,是不会觉得没巧克力吃有什么可怜伤心的,但是,一旦得到了一块丝滑香醇的瑞士巧克力,他就再也不会忘记那种甜蜜感觉,而且时不时地希望能再次拥有。然而,他最担心的,还是有人会惦记着他手里的这块巧克力,并伺机夺走。

得而复失的痛苦,要比从未拥有的遗憾,更让人崩溃。

所以高明决定好好握住手心里的现在,帮助易楚楚删除伤心的记忆,封闭不堪的过去,重新抬起头迎接未来。易楚楚的过失是情有可原的,是她无心犯的错,既然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就应该承担起男人的责任。即便每每想到易楚楚还没有明确的表示,她已经跟欧之洋断绝了关系,高明的心都隐隐在痛。

这一晚,两个人在地铁商铺时尚街简单地吃过晚饭,手拉手一起慢慢地逛。

易楚楚挂靠的省歌舞团与邻省的一家话剧团合作排演一出现代剧:《失落的青春》,因为不是主流任务,省歌舞团抽调了一部分年轻演员,根据剧本,自行排练其中的演出部分,最后再跟话剧团合并排练。

易楚楚在剧中扮演了一个街头卖艺的女孩,有一段小提琴独奏。这个桥段挺重要的,男主人公在生活潦倒,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听到一串仿佛从天上洒落下来的音符,雪一般纯净的声音,涤荡了他内心的抱怨与痛楚,激起他重新奋斗的勇气。

剧中的易楚楚穿一件白色纱裙。为了增加舞台效果,需要找一条闪亮的细腰链,头上还要戴一个镶水钻的闪亮发箍。以前她都是跟随乐队表演,不会有单独表现的机会。所以,对这次的演出,她相当紧张。

逛街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找这两样东西。

时尚街在地底下,经营面积非常大,仿佛掏空了整个CBD。经营的小东西也是五花八门。高明到这个城市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到过这个潮男潮女云集的地方,忽然间就有大开眼界的感觉。各种款式新颖、时尚另类的衣铺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眼球。

“高明,你看这根链子怎么样?”易楚楚拎着一根银色腰链,转过头问,眼睛忽闪忽闪地。

“啊?噢!这根么,好像有点太中规中矩了。”高明赶快收回飘到别处的目光。

“呃,对噢。这一条呢?”

高明不说话,在长长的一排挂链中间挨个挑捡。“这条怎样?”

“天哪!真漂亮!”易楚楚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从摊主手里“夺”过这根腰链仔细看。这是一根CHANEL经典珠链的加长版,当然是仿制的,但品质做工绝对精致。一颗颗圆形、椭圆形的人造白色珍珠,由细细的金色链钩串接,还间或穿插了CHANEL的双“C”标志及山茶花,可以当腰链,随意中不失高贵,也可以当作长项链,配搭任何一种颜色衣服,都会瞬间熠熠生辉。

看易楚楚喜形于色的样子,高明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老板,这个多少钱?”

果然,年轻的老板会察言观色,狮子大开口:“450。”

易楚楚正想掏钱,高明按下了她的手:“太贵了!”

“贵?我这可都是A货,你去‘金色海湾’的专柜看看去,看起来差不多的要8000多!”小老板两眼一翻。

高明也不理,又在发箍那儿翻找。易楚楚心里明白高明在给她杀价呢,也不吱声了,就在一边绕有趣味地看着,想高明怎样收场。

“试试这个呢。”他拿出一个好像跟腰链一个系列的发箍,两排珍珠要小很多,偏右的地方也有朵山茶花,是水钻做的,易楚楚戴上后,黑发映衬着珠光的发箍,就像黑色夜幕中那条银河,无数的小星星在闪闪烁烁。而易楚楚,像是传说中降落人间的天使,或者是童话里高贵美丽的公主。

把势利的小老板都看呆了。

“这样吧,两样一共200元钱。看你东西还不错,不然的话我只肯付150!”

如果不是高明开口,小老板才回过神,闭上了嘴,估计,口水都快滴出来了。一听这话,立刻显出牙疼的表情:“你砍价也太狠了吧。好!看你女朋友这么漂亮,我今天就忍痛放血了。280元,少了真不能卖。”

“一口价,230元!不卖我们就走了!”

“哎哟,哥们,你真是拿去吧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1000块我都愿意出!”

易楚楚兴高采烈地拎着塑料袋,走出没几步,就挽住了高明的胳膊:“你真厉害!崇拜死你了!呃对了,我发现你的眼光也很好哎!”

高明得意地享受着两边路人的艳羡目光,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易楚楚挽在胳膊上的手。他忽然坏坏一笑,低头耳语:“我还有很多好处,等待你继续探索发现。”

“欠揍呀,你!”

他们来到地上的中心广场,找了石凳坐下来。易楚楚津津有味地吃着两块五一个的麦当劳圆筒。高明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楚,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请你吃哈根达斯!”“这个就很好吃啊。”易楚楚不以为然。

高明抬起头,看着被高楼包围的中心广场上空,黑漆漆的,一颗星也看不见,地面上的辉煌灯火掩没了星光。

他不由想到家乡,那个号称“中国最美的乡村”的地方,每当夜幕降临,深邃的天空繁星闪烁,星星是如此的亮,如此的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抓在手心里。小时候,经常在大暑天的晚上,搬一张竹榻到屋外,躺在上面,仰望天空,幻想着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后述故事。

家乡,亲人,童年、梦想而现在,自己的梦想又失落在何方?

刚才,挤在熙熙攘攘的时尚街,高明感觉心里有一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自己喜欢画画,学了设计专业,难道就为了每天替这个城市清扫灰尘?不,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也不是能给予心爱之人的生活。

那些深埋在心底,已经落满了灰的梦想,开始慢慢苏醒。

“楚楚,我想离开公司,重新找工作,自己租房子。”

易楚楚张着嘴,忘了继续咬圆筒上的酥皮:“为什么?”

“我大学里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我想试试。洗再多的墙,也成不了‘蜘蛛侠’。”高明诙谐了一把。

果然,就看见易楚楚“吃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让人着实受用。高明在她掐得出水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小妖精!对了,我找到了房子,你搬来跟我住吧。”

其实这句话的答案是高明最想知道的。因为它隐藏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们是否已作了断?如果,她说“好”,显然她就会从御景国际花园搬过来,从此开始新的人生;如果她说“不”,或者沉默,那么,他们一定还是拖泥带水,纠缠不清。

易楚楚举着吃剩下来的圆筒,一下子僵在半空中了。她的眼睛流露出惊讶痛苦的神情,嘴巴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高明看着她的表情,一颗心,一会儿掉进了冰窖,一会儿又像在油锅里煎熬。他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同一时刻,易楚楚的声音也骤然响起,虽然不大,却坚定有力,充满着希望:

“好,你赶快找房子,我会第一时间搬来。”

18.-第十九章、进退两难

欧之洋把自己逼上了悬崖。往前走,是乱石林立的深渊,纵使有足够的勇气往下跳,能不能保留完整身心继续爱,还真不好说;而身后,却是蜿蜒的羊肠小道,只顾看眼前风景,忘了来时的路。

其实经历过非正常感情的人都很清楚这个道理,更何况如欧之洋这样具有绝顶的聪慧和超凡能力的男人?

但生活往往就是这样的不可捉摸。当年倍受尊敬的成龙大哥面对私生女丑闻时,尴尬地说了一句“我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这句话立刻被无数男人奉若圣典。于是,二奶、小三开始招摇过市。

无论如何,欧之洋还是个有身份的人,也许骨子里,还没有普通出轨男人的浅薄和张狂。在老婆蔡静眼里,他就是一头牛,每天只知道工作,工作,最多就是喜欢抽个烟,喝个茶,邀三五老友回家打个牌,偶尔利用休息天去东郊皇家高尔夫俱乐部打个球,做老公实在说不上有什么不称职的。

不过,或许在单位讲话太多,回到家,他就比较沉默,两个人一晚上总共说不上十句话。只有在儿子欧文打电话回来请安的时候,他才会兴致勃勃地嘱咐一堆,一点不像位高权重的CEO,倒更像是絮絮叨叨的保姆。

每每这个时候,蔡静在一边看着,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老欧良心发现,以前工作太忙,无暇关注儿子的成长,现在在努力补偿。

平时,不管欧之洋回不回来,她都是雷打不动地做三菜一汤。回来,吃光,自然最好,第二天中午她下个面条就随便打发了;不回来,那就把剩菜剩饭热一热,又吃一顿。

但是,共进晚餐的机会还是偏少一点,所以,六点半钟,她就习惯性地自己先吃了,刚放下碗筷,门开了。

“今天这么早?”蔡静忙上前接过老欧手里的公文包,并递上拖鞋。

“唔。”欧之洋顺手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小篓子里:“开了一天会,头疼,想早点休息。”

“没发烧吧?”手就伸过去想试试欧的额头温度。老欧头一偏,躲开了:“没发烧。”

吃过饭,两个人照例一个在书房看书看资料,另一个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为了不打扰欧的注意力,蔡静还把电视的声音调到很小,刚够她听见。

欧之洋这么早回来,其实是想跟蔡静谈一谈的。最好能心平气和,好好地商量。欧文也上大学了,他应该能理解。一潭死水的家庭,有何幸福可言?

一想到易楚楚年轻光洁的脸庞,和说出分手时的决绝表情,他的心,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无论如何,也值得试一试吧。可是,该怎么张这个口呢?

正想着,一盆削好皮、切成片的哈蜜瓜放在了书桌上。以前享受着这一切,心安理得,从未想过隐藏在这些东西背后的意味。今天,同样一盘水果,却是这样的晃眼,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又吐不出。

欧之洋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老婆蔡静,毕业于G市财经学院,比欧之洋小3岁。他们的相识其实也挺戏剧性的。

当年,欧之洋从上海电力学院以优异成绩分配到省城电力系统,在一帮年轻大学生中很快就脱颖而出,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被提拔为省电力局下属一家热电厂技术科科长。第四年,成了负责生产技术的副厂长。

作为企业的中高级人才,年轻有为的欧之洋很快进入省电力系统的干部储备库。这一年秋天,接到上级通知,去省委党校进行为期两周的企业管理/政治经济形势分析与研究专题培训。

也许是欧之洋敏锐缜密的思维,妙语如珠的发言,抑或是英俊潇洒的外表总之,他莫名地被班上多位来自各条战线的单身女精英暗恋。不过,大部分的精英还是比较矜持的,远远欣赏,但就有一个女孩,勇敢地向欧之洋射出了丘比特之箭。

她是本省某大型医院行政处刚被任命的副处长王肖音,时年27岁,父亲是一家国有银行省分行的行长。做行政工作的人一般都比较干练,不喜欢拖泥带水,所以王肖音决定主动出击。她在欧之洋的笔记本里夹了张纸条,约他下课后去市中心的某饭店吃饭。

可惜勇者千虑,终有一失。她不该拉上自己的好友蔡静壮胆。蔡静在市地税局税政一处工作,刚毕业一年。和风风火火的王肖音一比,她显得如此的青涩文雅,在王肖音忙着点菜,和欧之洋交换学习心得的时候,只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竟是恰到好处。

正是她截然不同的气质,端庄清丽的面容,引起了男主角的注意,觉得她正符合自己心目中爱人的想象。剧情就此忽然改写。培训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互相深深吸引。不久,他们结婚了,过了两年两地分居的日子。再后来,儿子欧文就出生了。

家,安在了省城G市,欧之洋奋斗的目标就更明确了。欧文八个月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省电系统干部对口援藏选派工作,并顺利通过了考核。

蔡静没有因为孩子小而拖后腿,相反,非常支持他的决定。在她的心里,欧之洋不仅是头牛,还是只鹰,必须放手让他自由翱翔在蓝天下。

对于蔡静的理智与大度,欧之洋是心存感激的。起程时,正好过完三十岁生日。他辞别了牙牙学语的儿子,毅然奔赴那片遥远落后的土地。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因为通讯不方便,一个星期才能打一通长途电话,而且要去离驻地30公里外的康卓乡邮局才能打。就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小邮局里,欧之洋因为儿子一句含糊不清的“BA,BA”而激动,因为听到儿子会走路的消息而欣喜,也因为有一次打回去久久没有人接而失魂落魄(后来知道儿子突然发烧,蔡静抱他去医院挂急诊输液)。

其间的酸辛苦辣,岂是一言能尽的?!但回过头再想想,对于长长的人生而言,两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欧之洋依旧认为,这段不平凡的经历于他的性格、能力、人生观价值观,甚至仕途,都具有里程碑的作用。

终于在儿子快上幼儿园的那个春夏之交,欧之洋回到了G市。援藏工作总结汇报暨表彰大会告一段落不久,一纸调令,将他从热电厂直接调到了省电力。

自此,他开始了平步青云的辉煌历程。从基层到机关,又从机关回到企业,一步一个脚印,直至今天,成为Z省标杆型上市公司宏博电力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此刻,欧之洋把自己裹在袅袅上升的香烟烟雾里,想得出了神,烟头差点灼烫了指头。

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蔡静离开自己呢?

缺乏感情基础?性格不合?黄脸婆不再有吸引力?还是夫妻间学识地位差距太大,已经没有共同语言?

罗列的种种理由,在欧之洋自己看来,都如肾虚般,底气不足。

一直以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和精力,驾驭在两个从未碰面的女人之间。一个温良贤惠,把后防线修筑得固若金汤;另一个年轻貌美,是他的青春宝和不老药,是另一种动力源泉。两者都让他付出了真感情,两者都让他无法取舍。

以他的丰富阅历和人生经验,他知道,离婚,成本着实太高,对他而言,也似乎太奢侈了一点。当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他决定,蔡静这儿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19.-第二十章、意外

六月的最后两天,气温一下子蹿上了36摄氏度,窗外明晃晃白花花的阳光,让人心生畏惧,只想躲在空调房间里享受凉快。公司有规定,日最高气温达到35度时,在12:00——15:00禁止高空作业,达到38度,则停止室外作业。

不过,最近生意有些清淡,连续三个周末没有加班,这两天也没有安排工作。除了谢林的二队还有一点后续工作扫扫尾,三队去了郊区一家即将开业的公司室内保洁,其他来上班的20多个人散在器具仓库,打牌,抽烟,聊天,上网。看到有些黄段子,就大声读出来共享。仓库里时不时地发出爆笑打闹声。

高明坐在隔壁的业务部一台电脑前,上网搜索租房信息。刚才翻了今天的《G市晚报》,在租售房的几页专版,仔仔细细地查看,用红笔勾出比较对眼的信息,然后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过去询问。户型啊,价格啊,租期啊,还有区域位置这些都是要考虑到的。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价格。基本上市中心的二手房房租,在40元/平方米,二类地段的也要35元,偏远地区,打底也要20元/平方米。这里面学问太多,得好好研究,货比三家,也许能淘出中意的房子来。

平时住的是单位宿舍,一个月扣100元,高明还有点心疼呢,结果一研究租售房信息,才发现,陆中森这个BOSS实在算地道的,他们六个人住的七十多平米的三户型,租金应该在1600元左右,公司负担了绝大部分。

同时,他也骇然发现,G市楼市经过08年短时间的不景气,进入09年后,一天一个价,到了6月份,平均房价已经比08年同期飙涨了40%,换句话说,高骏夫妇牙缝里省下来的20万元,在08年下半年可以首付15万,15年按揭一套二类地区的50平米的二手房(已经很吃力了),也可以贷款买最远的新区一套80平米的新房,可现在,这个20万,已经严重缩水到只够现付市区一间卫生间了。

明白了现状,让高明觉得非常沮丧。杜甫老先生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可是,对于高明这样的80后,尤其是刚毕业飘泊而来的异乡人,不要谈广厦了,就连茅屋,也没有半所!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要么认命,要么奋起。前几天逛街时,隐现的苗头,忽然就被眼前的现实撩旺了,像一盆已点燃的炭火。至少,买不起,还租得起吧?找新工作的事情,也得加快了。

易楚楚这样的女孩,让她跟自己住城乡结合部,有点说不过去,所以高明看的都是二类地区的中小套型,月租金在1500—1800元左右的,50平方米左右,但生活设施,包括附近菜场超市交通等配套设施要齐全方便。

的确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啊。高明掂量了一下存折上的数字,撑个一年半载的应该没有问题。

一想到易楚楚会和他开始同居生活,高明就从心底笑开了花。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和心爱的人相亲相爱、朝朝暮暮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事呢?

“嗯,是啊,你的房子位置是不错,但是55个平方要2000块,还是顶楼,这,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个电话打了10分钟了,高明想,要是能还到1600,不,哪怕是1700,也就可以定下来了。

显然,房东一点没有松口。

高明咬咬牙:“我下午过来看房,四点钟到,见面再谈吧。”

放下电话,手心里都攥出了一把汗。旁边业务员小王开玩笑:“小高,你是不是要结婚啦?这么赶着上心地找房子?”

“唉,哪结得起婚啊?连房租都这么贵!”说着,叹了一口气:“看你多幸福,土着,房子现成的,找个女朋友就可以了!”

“你以为找女朋友就那么容易啊?呶,我今天晚上还得被逼着去相亲呢!唉!”小王也叹了口气。真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谈到女朋友,易楚楚美丽的脸庞又在高明眼前闪了一下。为了楚楚,拚了!前方的路再难走,人生的目标再渺茫,也值得去努力!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本想打个电话让易楚楚一起去看的,再一想,大热天的,就不劳烦美女了,自己先去打个前站再说。三点半,高明跟副总老焦请了个假,就顶着烈日,骑着电动车,出去了。

目标房子在城北,离地铁一号线的“同仁里”站不远,步行5分钟即可到达。整个小区都是九十年代的房子,不新但也不算太旧,小区里也有绿化,大门口马路对面就是“大润发”超市,应该是一个成熟的社区。

还没看到那套房子,就对配套分打了“70”分。四点过五分的时候,房东太太也到了。

房东太太四十多岁的样子,胖得路都有点走不动了,这么热的天出来,汗珠一串串的,偏偏又没有带纸巾,汗水积得多了,就顺手撸一把。高明看得难受,从背在肩上的斜挎包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哎哟,小伙子,太谢谢了!”房东太太正往顶楼爬呢,每一层都要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喘口气,纸巾一张一张地给她擦得湿漉漉的。高明倒也不着急,很耐心地等她继续往上爬。

这是一个两居室,两个朝阳的房间,中间是客厅,再往后是厨房和卫生间。客厅居中,光线比较暗,但麻雀虽小,五脏倒都齐全。高明走到南边的阳台,小小的阳台外,一览无余,不远处就是一个人工小湖,湖边的杨柳依依,红花绿地,三三两两的人在大树下纳凉休憩。

“怎么样?不错吧?性价比高吧?”房东太太挪过来,也挤在阳台上。高明有点担心阳台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突然垮塌。

“不错是不错,就是七楼太高!我爬得都费力。”高明挑鸡蛋里的骨头。

“嗨,爬得高,看得远嘛!”

“还有,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有点远,房子两个人住,也小了点还有,真的太贵了!我们刚刚工作的,哪付得起这么高的房租啊。”

“那你能出多少?”房东太太又抹了一纸汗。

一听这话,高明暗自一喜,总算是死咬的王八,松了口。他装出很勉强的样子,做了个手势:“1600!”

房东太太“丝”地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啊?!你没说胡话吧?!”

“1600块一个月!”高明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房东太太痛苦地皱着脸,闭着眼,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1800!”

“我只付得起1600。对不起!”高明努力地压着笑,因为他知道,他快要胜利了。

那双眼睛终于又睁开了:“小伙子,看你还挺厚道挺顺眼的,唉!”她使劲跺了一下脚,地板都震了一下:“1700!少一分都不行了!哎哟喂,你还不如把我杀了算了!”

高明当即交了1000元定金,约定后天再过来订租房协议。

出了小区,高明在就近的烟酒店又买了两瓶冰冻纯净水,一瓶递给站在路边打的的房东太太,把她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高明使劲灌了大半瓶水,心里那个舒畅啊,恨不得马上告诉易楚楚这个好消息。

蹲在地上低头开电动车地锁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高跟鞋“卡卡卡”的声音,由远而近,停在他身边:“高明?”

抬头一看,竟然是苏珊笑盈盈的脸。高明赶紧站起身来:“苏珊,你怎么在这儿?”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熟人,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苏珊今天穿了一件蓝色雪纺短袖连衣裙,是当下最流行的渐变色,如水天交接处的颜色,一层一层,在这样燥热的仲夏傍晚,忽然就让人神清气爽。脚上一双凉拖,宝蓝面缀着透明水珠,尖细的鞋跟足有6公分高。高明原以为苏珊崇尚的是李宇春那样的中性美,从没有见她还有这么淑女的一面,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来给一位VIP送合同和健身卡,她家很有钱,呶,就住在后面别墅,架子有点大哈!没办法,馆里都给教练下任务的。刚刚去‘大润发’买了点东西放后备箱呢,就看到了你。呵呵。对了,你怎么在这儿呢?”苏珊真的很开心。

高明一转头,果然在马路对面超市门口,看到了那辆POLO。“噢,我来看看房子。”

“看房子?你不是有宿舍吗?”苏珊有些吃惊:“宿舍要搬到这儿来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租的。”高明心无芥蒂,拧开盖子,又“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水。想到很快在这儿开始的美好生活,他的眼角都漾出了笑意。

“你自己租房?多大面积?二室一厅啊,你!”苏珊何等聪明,已猜出大概,此刻她已经芳心大乱,开始语无伦次了:“你你们?”

见高明微笑着点点头,苏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手脚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像是马上要坠入一个无底冰洞。她使劲握着手里的车钥匙,小挂件上有一个金属片,这时成了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刃,传来的压痛感,在提示她保持清醒:“你们这么快啊?易楚楚会搬来这里和你住?”

“是啊,事实上,是她让我尽快租房的。”

一朵刚结成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被人无情地摘下,丢在地上,碾成花泥,这是何等悲惨的事。26年痴心守候的苏珊,面对眼前这位让她醒时动心,梦里思念,想爱却无法说出来的男生,忽然心生一股勇气,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了口:

“高明,为了庆祝一下,我请你吃个便饭吧?不许拒绝啊!”

对她来说,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20.-第二十一章、沉默,是一种深情

“这个。”高明挠了挠头发,觉得很意外,但是看看苏珊那么真诚的样子,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说不。于是,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四川酒家,坐了下来。

苏珊点了一盆干锅牛蛙,一份五香牛肉,还有一份清炒丝瓜,老板送了一小碟炸花生。本来还想点别的,被高明制止了。

“够了够了,吃不掉多浪费!”

“难得请到你吃饭嘛。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后面那句话是嘟哝出来的,估计高明也没有听清楚。

苏珊又要了两瓶啤酒。高明看了,嘴巴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今天高兴,高兴就得喝酒,对吧?放心啦,我一会打的回家就行了。”猜中了他的意思,苏珊说。其实她想的是,要喝点小酒壮胆。她不能确定过一会儿,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讲话。

等菜上桌的时候,高明问:“苏珊,你跟老巫怎么样了?最近我们都没有联系。”

“别提了,你还是别把他硬推给我吧,我们不合适。”苏珊的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自己的心在烤箱里炙烤着呢,他却还要再改“高火”。

“哎,这是为什么呢?”高明故意用时下的流行语,想缓和一下气氛。果然,苏珊笑了。

“没有为什么,我跟他不来电。而且,他这个人有点那个猥琐。”

什么?时尚的、相貌堂堂的、有着良好职业背景的巫天浩,是个猥琐男?高明要努力地憋着才能让自己不发出爆笑。

“他,他哪个地方猥琐啦?”

苏珊的俏脸“腾”地红了,像只煮熟的虾:“咳,他他一天到晚就想那个。”

“他想哪个呀?”居然还不识时务地追问。

实际上高明也没有那么心理阴暗的,他知道他俩没怎么样,现在看到苏珊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特别好笑,存心想逗逗她。

果然,苏珊就上当了:“我们还没算谈恋爱呢,他就老想亲流氓!”

高明知道苏珊很傻很天真,但没有料到会这么傻这么天真,不不,是这么纯情可爱,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也顾不上风度,大笑起来。苏珊又气又恼,一肚子的委屈正愁没处发泄,眼泪就直冲上眼眶。

“呜呜你们都欺负我!”苏珊忽然就趴在桌上,哭起来了。高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珊对不起,别哭了,啊?待会儿罚我喝酒得了。”

苏珊不过借题发挥罢了,现在见高明这么哄着她,心里好受了一些,尤其高明最后那句话说得中听。大庭广众之下,哭哭笑笑地,也太失礼,就止住了哭,顺手拿过桌上纸巾,擦干了眼泪。

好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太多客人。见菜基本上齐,高明忙拿过已经打开的酒瓶,给苏珊和自己倒满。

“来来,美女,向你赔罪。我先喝干,你随意。”说着,一饮而尽。

可能对刚才的失态真的有点歉疚吧,高明一边吃一边讲趣闻轶事给苏珊听,苏珊呢,想想自己还有更重大的任务要完成,绷着个脸,话就说不下去了,也就阴转晴,恢复了常态。

两瓶啤酒很快见底,显然很不尽兴,苏珊招来服务员又叫了两瓶,还另加了花生米。两个人聊得挺投机。高明没有想到苏珊是这样一个秀外惠中的女孩,她的话语言之有物,对当今时事、政治、经济,甚至娱乐圈的八卦,都讲得头头是道。

不过,闲扯归闲扯,苏珊没喝多少酒,也没忘了此时的使命,几次想把话题往易楚楚身上引,都被高明无意中打断了。

眼看着菜也越吃越少,苏珊知道时间不多了,又挑出了想说的话题:“高明,你跟易楚楚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祝福你们!不过,你对她到底了解多少?”

“怎么了?”高明警惕地问。他又害怕又希望从苏珊嘴里爆出什么猛料来,这个时候,装无知好了。

“高明,你记得吗?有一次你问我欧之洋是谁,现在我告诉你他是谁!”

“他是谁?”

“他是G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也是易楚楚的学业资助人,但现在,易楚楚住在他买的房子里,你明白吗?易楚楚是个‘小三’!”苏珊横下一条心,她觉得就算她没有私心,高明也应该知道真相,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一听到这两个字,高明心里还是像被刀硬生生划了一道血口子,汩汩地流出鲜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个事情,也在努力帮助易楚楚挣脱过去,但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易楚楚是这样一个人,照我的原则,我会很讨厌她。可是很奇怪,我就是没有办法,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苏珊说的是真心话:“高明,你也是我最好的,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不忍心欺骗你,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

“谢谢你苏珊,这些我都知道。”高明转头,举高了右手:“小妹,再来两瓶酒!”酒送来了,他索性就着一只酒瓶狂灌。

苏珊震惊了。她看着高明的样子,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高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他头痛欲裂,嘴巴里干得舌头都搅不动了。他看不清楚身在何处,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就着微弱的光,找到了床头柜上台灯的开关。

这显然是一个女孩的闺房。床单被套窗帘都是粉蓝色的,床旁靠墙,还有一个梳妆台,台上摆着女孩常用的瓶瓶罐罐,窗帘边还有一只小巧的单人布艺沙发。

他想起了下午和苏珊的邂逅,还有那顿晚餐,难道这是苏珊的家吗?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看看枕头旁边,还好,只有一只枕头,没见苏珊的人影。

他摇摇晃晃地摸到门边,打开门。大概听到了动静,客厅的灯倏地亮起来,苏珊站在沙发边,穿着一件锈花布睡衣,沙发上摆着一个靠垫,还有一条毛巾被,显然,她刚才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两个人相互盯着,都不吱声。看得出来苏珊很紧张。

还是高明打破了尴尬:“苏珊,太不好意思了,喝多了。我,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比如,把你家弄脏?”

苏珊摇摇头。高明松了一口气:“噢,那就好。我马上就走。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苏珊点点头,指指方向。她好像不会说话了。高明赶快去卫生间放松,又打开水笼头洗了把脸。清凉的水终于使他的头不再那么涨疼了。

“高明,太晚了,要不你就睡在这儿吧,没事的。”苏珊总算开了口。她的脸又开始发烧。幸好灯光不太亮,看不出来。

“不不,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我走了,谢谢了!再见!”高明背上放在门口的包,落荒而逃。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懊恼,自己真是猪头!麻烦人家苏珊不说,这事要让易楚楚知道了,她一定会伤心的。下次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高明哪里知道,巫天浩死皮赖脸想来却来不了这地方,他却能和衣躺在苏珊的闺床上。这是怎样的一种礼遇?天壤之别啊!他要是往深里想一想,就会明白苏珊的苦心。

可是,他不会明白的。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刚才决定带高明回家,并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苏珊居然没有半点犹豫。想给他脱外衣,想替他洗个脸洗个脚的,却终究没有这个勇气。只是,在那张令自己神魂颠倒的脸上、嘴唇上,亲了又亲那一瞬间,苏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对巫天浩反感,不是因为他猥琐,而是自己不爱。

而对自己爱的人,是心甘情愿地付出,哪怕从此沉默,把爱埋在心灵深处。

泪,一滴一滴,渗透进似乎还残留着高明体温的枕头里。

21.-第二十二章、阳光阴影

《失落的青春》正在紧张的排练中。从拿到剧本开始,每天早十点到晚六点,易楚楚都要去省歌舞团报到。按说,除了主演,每个配角的戏份并不重,记台词,琢磨动作表情什么的,自行在家练着,到时再一凑戏就行了。

可是,人家话剧团派驻的指导老师不这样想。话剧团的一干演员都是专业科班出身,中戏的,上戏的,不管老少中青,工作态度都非常严谨认真,字字句句都要琢磨语气、腔调、轻重缓急,把抽调的省歌舞团的一帮小年轻,都快整疯了。

这不,于指导又在训话了:“表达高兴,不是必须要‘啊’地一声抒情,表达‘痛苦’,也不是叫你抹一把眼泪,相反,有时你什么都不说,只用表情动作,就可以表达得更感人,更淋漓尽致。明白了吗?”

小年轻都只有20来岁,平时只参加群舞,合奏之类的,哪会话剧那一些个套路,现在要求他们正儿八经地表演,几乎就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了。

易楚楚在这些人中,年龄算是比较大的。分到的任务是一段小提琴独奏,只要拉好自己的曲子就OK,因此,对老师的挑剔,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感,反而如局外人,兴致勃勃地看师生斗智半勇。

“呃,易楚楚,我看你倒挺有表演潜质的,你过来。”于指导指头一伸把楚楚点出列。

“啊?我?”易楚楚十分诧异。

“你学过表演吗?没有?这样吧,我们来假想这样一个场景:有甲、乙两个男生都在追求你,你觉得他们各有各的优点,但是又必须选择其中一个。你把那种矛盾无奈的心理,用你的表情和动作表现出来。”

楚楚心里“咯登”一下,刚才开了个小差,于指导就看出什么了吗?她的脸顿时红霞飞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旁边的小年轻正围着想看热闹呢,一见易楚楚的样子,不由”呦呦“地哄笑起来。于老师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轰走了。

“于老师,我不会表演的,真的不会。”易楚楚两只手一起摇。

“刚才有一阵你进入梦游状态,在你的脸上,我看到的是举棋不定、患得患失!我猜得对不对?”于指导凑到楚楚耳边,悄声说。

心,猛地狂跳起来。

两个人坐在场地边的凳子上,稍稍聊了一会,易楚楚这才知道,于大姐还取得过心理学研究生课程进修班结业证书。“人一有心事,就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我虽然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患得患失,但我希望你能很快解决问题,一门心思地投入排练中。我可能还会给你安排个角色。我看得出来,你真的有天赋。”

易楚楚此刻已经不敢多话了,只一个劲地点头。正好这时到点了,大家陆续离开。

七月初的天气,当真是说变就变。老天爷大概被憋闷太久了,这时就开始发起火来,电闪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暴雨随即就倾泄而下。易楚楚运气不错,在地铁上没淋着,不过,现在正和一大堆人挤在地铁口等雨停。

手机忽然在包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高明:“HI!”

“楚楚,你在哪儿?淋到雨了吗?”听筒里声音太大,方圆1米的人都能听出焦急。

“没有,我正在地铁站呢,出不去。等一会儿吧。”

“哪个站?我来接你?”

“不用了,这么大的雨呢。你下班了吗?”声音尽量地压低,免得打扰了周围的人。

“我已经在宿舍了。刚下了面条,可香啦,闻到了吗?”

易楚楚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你别开玩笑了,我都快饿死了!”

“那你在地铁站先吃点东西嘛!”

“嗯,好。我挂了。BYE!”

收了线,易楚楚忽然心里空落落的。是啊,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呢?那个地方,还是所谓的“家”么?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个“家”,就如欧之洋张开的双臂。回去,代表仍然逃不开他的束缚,只有不回去,似乎才能喻示自由。

虽然欧之洋承诺和太太谈判,许她以美好的未来,但无望的守候,无望的结局,都不是她希望的。她可以以身相许,报答欧之洋的恩泽,却从未奢望过,转正后的一生相守。

何况她已经遇到了她的最爱,如果可以,她愿意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和他同甘共苦,生老病死,不离不弃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时间就像一双魔手,能抹去世间的一切,快乐、痛苦、健康、财富甚至感情。此刻,外面暴雨如注,忽然间就阻截了回家的路,让易楚楚顷刻之间,生出不想回到那个地方的强烈愿望,尤其是今夜。

好吧,就让自己暂时逃离,找个陌生安静的角落,仔仔细细地梳理一下,过往、今生,还有来世。

是该到了清醒抉择的时候了。

于是,易楚楚吃过一碗米线后,就径直上了地铁站上面的SHOPPINGMAIL,在超市买了一点生活用品,还买了一条裙子。在高明租到房子之前,她想试一试,离开了御景花园的生活,她能不能过得下去。

紧临购物街的就是一家快捷酒店。易楚楚进去,用身份证开了一间房。站在8楼的窗边,俯视繁华依然的夜景,聆听雨打窗棱的声音,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仿佛终于跳离一个迷圈,用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并不知道,就在仅隔两三站路的御景国际花园的九楼,有一个人影正焦灼地踱来踱去,不停地拨打她的手机。关机。他喘着粗气,心中焦躁、愤怒、担心、无奈的情绪在集结膨胀,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雨后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路两边的行道树的叶子上,时不时地滴下还来不及蒸发的水珠。旭日初升,光线柔和,为这座城市勾勒出美丽的金色线条。

还不到七点半,欧之洋已经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吞云吐雾。左手边的落地窗,依然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掩着,只有沙发边的可调节落地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他的眼睛因充血,以及烟雾的熏染,而显得呆滞生涩,眼眶下面一大片淤青,显示出他没有得到很好的睡眠。过去的一夜,他一直等到凌晨一点,也没有见到易楚楚的影子。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也正因为猝不及防,更让他愤懑到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书桌上,易楚楚送给他作为48岁生日礼物的一只汉白玉白菜笔筒,带着欧之洋的恼与恨,不幸成了一堆碎片。他的心里,并没有因此好受一点,仍然像有几百只猫,在毫不留情地抓挠,吞噬他的耐心。

一想到此刻,易楚楚流连在另一个怀抱,而且是一个“三无”(无钱、无房、无车)男人的怀抱,他的牙齿就咬得“格格”作响。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他花了14年,用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还有财力,将孤零的小花蕾培育成一朵拥有惊世骇俗的美丽的雪莲花,原指望他能独自享有,滋润他日渐枯萎的生命力,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这样毫不费劲地撷取了他的劳动果实。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昨晚,他兴冲冲地赶去御景国际花园,想在出国公干前,两个人好好地吃个饭,聊聊,重温久违的甜蜜感觉。万没想到易楚楚竟然过了子夜都不见人影。等到凌晨一点,他终于明白,易楚楚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他终于还是回了自己的家。雨仍然下得很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一刻不停地在忙乎,有一阵,他忽然有一种把雨刮器掰成两半的冲动。

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大旅行箱放在玄关。只要他一个电话,蔡静就会把他出差的行李收拾好。分门别类,放在固定的箱内位置。连每天换的衬衣,配什么领带,配什么鞋子,都会用小纸片写好,放在每个衬衣的口袋里。

蔡静早已经睡了。她每天晚上十点前上床,看一会儿书,然后一觉睡到天亮。但是她有个习惯,中间不能被吵醒,吵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因此,多年来,欧之洋也很习惯晚归时尽量地轻手轻脚,不打扰蔡静的美梦。

他胡乱地刷了牙,洗了把脸,澡也没有洗,就换上睡衣躺下了。身体已经疲倦至极,可是他的脑海却异常地活跃,无数种念头闪现,无数种策略应对,终成一团乱麻,找不到一根清晰的头绪。

一直折腾到四点多,才迷糊了一下,六点钟却又醒来。他索性下床,冲了个澡。出来时见蔡静也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七点钟,他站在门口跟蔡静道别,拖着两个箱子,下楼开车来到公司。

如果今天不是有重要安排,他真想找到省歌舞团,截住易楚楚问个明白。

手机仍然没有开。他只好再给易楚楚发短信:楚楚,我今天要出发去美国和加拿大考察,约十天回来。你会想我吗?

他看着蓝色背景下的一个小信封被发送了出去,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字里行间看不出一点点被折磨了一夜的怨恨,这就是中年男人跟年轻男孩的区别。

八点十分了。他站起身,拉开了那面厚重的窗帘,七月的阳光顿时洒落一地。他打开门和窗,让室内的空气形成对流。这时负责打扫办公室的小章轻轻地敲门,得到许可后走进来,她显然被满屋子的烟味冲了两步,也不敢问什么,赶紧倒掉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并手脚麻利地擦桌拖地。上班铃响之前退了出去。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主任戴向诚的电话:“老戴,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戴向诚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讲义夹,里边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一看到欧之洋就赶紧打招呼:“欧总,您找我有事?”

见欧之洋轻轻颌首,他打开讲义夹接着说:“今天的工作是这样安排的:上午十点,江副省长来宏博指导工作,全程陪同;下午两点半,减排节能的现场会在礼堂召开;下午六点钟,公司车送你去机场。”

“老戴,你知道高明是怎样一个人吗?”冷不丁地,欧之洋冒出这句话。

老戴吓了一跳,心想,噢,敢情领导一点没把汇报的工作听进去。可是,他一大早地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脑子飞转,看看欧之洋铁青的脸,他忽然想还是撇开关系吧:“不熟。”

“老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找个人帮我查查这个小子的底细。注意:绝对保密!”

“是!”很果断地答允,从不多问一句。欧之洋看着戴向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易楚楚仍在酒店的床上,躺着不想动。她也是考虑来考虑去,还起身找到酒店的信纸,深更半夜地坐在床上,用一枝小铅笔头在纸上罗列依赖欧之洋的优缺点,以及离开欧之洋的优缺点。这才发现,得到与失去,就像一根藤蔓上的双生花,总是相伴而行。得失之间,关键还得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她真正在意的应该就是在灿烂的阳光下,手拉着手的踏实感。这一点,高明可以做到,而欧之洋就不可能做到。从上次他许下水中月一般的承诺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

其实她当真不想拆散他的家庭。在欧之洋的生命里,她不过是颗流星,倏忽而过,只留下一道光影,也许时间久一点,连个痕迹都不会找到。

可是,她真的没有勇气再坚决主动地提分手,所以只好逃避。

电视节目很无聊。她打开手机,一下跳出N多则短信。她这才知道昨晚阴差阳错,让欧之洋扑了个空。从短信的字面上,看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一点遗憾,一点失望,还夹杂着一点庆幸。

易楚楚也说不清此刻的感受。爱多少,恨多少,有时候真的不是一言两语就能道尽的。昨晚无意间玩的“失踪”,就当成诀别的战书吧。

忽然,一则发自23:45的高明的短信引起了她的注意:楚楚,我还是没能把好消息藏到明天——猜猜我今天的成绩!!!

估计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23:55又发了一条:今天我去签了租房合同!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真的?易楚楚高兴得一跃而起。真是及时雨啊!她不愿意发短信了,拿起手机就拨:“高明,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一下房子?”

22.-第二十三章、幸福屋

仿佛受到了感染,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十分兴奋:“楚楚,下班吧,今天下班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那,缺什么呢?要不要我先去买点东西带过去?”

“缺个女主人!噢错!现在不缺了。呵呵。女主人还是亲自去现场看看,需要什么再开个单子统一采购。”

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一个小家,那儿一定要有带着手工花边的布艺椅套,绣着小花的纸巾盒,还要有卡通的睡衣和拖鞋,到处飘浮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满屋子倾洒温馨和快乐这不是王子公主的“幸福小屋”吗?

倚着地铁上的金属栏杆,易楚楚想得入了神,躲在人群中偷偷地笑,嘴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御景花园的房子,足有100平米,两室两厅,是现代简约风格,主色调是黑白两色,客厅的沙发是黑得发亮的牛皮制成的,细腻柔软,富于质感。家俱是白底,装饰着黑色的线条,电视机后面的背景墙则是铁灰色镶黑色小框的造型。整个格调高雅干净,显示出主人冷静的性格和不凡的品味。

当初买房时,欧之洋从精装房的六套装修方案中,一眼就选定这种风格。这不奇怪,他就是这样的人。当时易楚楚刚大四,自我意识还未真正萌发,对欧之洋突然买房送给她,受宠若惊还来不及,更别说有自己的想法了。但是住了一段时间,她渐渐感到这个家带给她的是单调和冷清,尤其是一个人在卫生间,被四壁黑灰色的马赛克所包围,她常常忍不住心生寒意……

这个家,电器、用品,什么都齐全,就是没有家的温暖。

也不能给她带来归宿感。

这一天的排练,易楚楚仍然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实在太期望见到想像中的“幸福小屋”了。

终于熬到结束。她来不及跟别人道别,就挽着小包,步履轻快,飞一般地出了省歌舞团的大门。

二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地铁“同仁里”站。还没有刷卡出站,她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正向她挥手的高明。天哪,真的可以用“玉树临风”来形容此时的高明。易楚楚简直觉得前面排队刷卡的人太多太碍事了。终于,两个人像两根磁铁的正负极,迅速地吸在了一起。高明揽着易楚楚的肩,无比搭调的匹配度羡煞周围的路人。

最近常跑“启慧园”这个地方,高明已经轻车熟路了。转到四楼的时候,易楚楚就“呼呼”地喘气,撒娇说爬不动了,高明索性蹲下来,让易楚楚趴在他的背上。一级,两级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腿上,这双腿又颤颤巍巍地上了两层半,眼看着胜利在望了。

易楚楚拍拍高明,嘴里还在吆喝:“驾”,可是现在这匹马只会瞪眼干着急。“让我下来吧!”易楚楚有点心疼了。

高明放下她,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落。他不好意思地一边擦汗一边说:“可能最近没有休息好,人有点发虚。来,进来吧!”他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易楚楚东看看西摸摸,对房间里的一切都饶有兴趣。虽然有点小,与设想中的幸福伊甸园,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却像第二眼美女一样,越看越觉得有改造提升的巨大价值。

“高明,看,在这儿挂一串水晶珠帘,怎么样?”易楚楚兴奋得鼻尖都渗出了汗。她说的是在客厅的一角,摆放着餐桌椅,在桌椅和沙发之间挂珠帘,可以划分出功能区,并且看起来更浪漫。

“随便你怎么折腾。你说了算!”高明检查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又搬张小凳子,踩上去看吊柜里边都有些什么东西。性价比真的很高哎,常用的炊具一应俱全。一只款式有点老的海尔冰箱,可能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用停掉了,但插上电,立刻就启动了。

这时易楚楚已经在阳台上发现了新大陆。从七楼居高临下,视界一下子延伸很多,远处的风景无遮无挡,直入眼帘,

她觉得心胸“哗”地一下子打开了,原来郁堵憋闷的感觉,烟消云散。尽管七楼是顶楼,夏热冬凉,但是只要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春天。

“怎么样?有点热哈,不过空调倒是有两个。等明天我过来把过滤网清洁一下,就可以开了。”高明从易楚楚的身后,抱住了她。唔,头发散发出一股海飞丝的清香。虽然美女也出汗,但那是香汗噢,跟房东太太的串串汗珠,有着太大的不同。

高明忽然想起了电视上的一则广告:某男在公交车站遇到一长发美女,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自此对这位心动女生念念不忘。有一天,他去一家公司,忽然再次闻到了记忆中的味道,回头一看,正是他那日邂逅的天使。结局没有讲,但是过程实在太美妙。

高明深有同感。也许未来的几十年,他一直会被这种香味吸引,一直会被发出这种香味的主人迷惑,把她奉为“女王”,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膝下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