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金玉暖》》 · 泊烟 · 2026-07-26
作者有话要说:吐血码到现在,蹦跶去吃饭~
姑娘们,我想死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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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被李悠榨干了,要不是那云死拖着我去练球,我能睡上一整天。
到了我们固定练球的地方,明之,小齐和陆有之已经对踢开了。这三个人的蹴鞠都不错,我很放心,反观我这边这位异常积极的人,就实在不怎么样了。
“那云,我说了几次,不要用鼻子顶球!”
“用手抱球是不对的!”
“那云,我在传球,你要接住,不是跑啊!”
分开练球的时候,那云的不足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一旦五个人组合起来,配合传球,那云明显就跟不上节奏了。
我惆怅,惆怅得多吃了很多。李悠本来就吃得少,看到我一副饿死鬼的样子,就主动把自己的米饭又拨了一半给我。他不爱吃饭,可是外公每次都盯着厨房给他上满满一碗,他这下是找到解决的方法了。
桌上的菜被我横扫得差不多了,只有红烧鲤鱼没动。他把红烧鲤鱼最肥的那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小东说,我没来之前,李悠最爱吃的就是鱼,无论什么做法,一顿饭都能吃下一整条,只剩下鱼骨头的那种。我来了之后,知道我也爱吃鱼,他每次都把好肉主动夹给我吃。真是太贤惠,太体贴了。
饭后的水果是葡萄。我喜欢把葡萄整粒吞下去,不吐籽儿。李悠则喜欢把皮仔细地剥掉,然后慢吞吞地嚼烂肉汁,把籽儿一个不落地吐出来。
我本来乖乖地坐在他的对面,把自己的那碟葡萄三下五除二吃完之后,就拼命挪到他的身边,巴巴地看着他面前水灵灵的葡萄,直流口水。我伸手去拿,他拍了我的手背,我疼地缩回来,“我要吃葡萄!”
“你已经吃过了,这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
“暖暖,你太霸道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对着他手上剥好的那粒葡萄就咬下去。他的手指上都是葡萄汁,我就抓过来舔了舔,吃得津津有味。末了,觉得不对,抬头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本来在旁边收拾碗筷的下人都消失得精光。
李悠看着我,声音暗哑,“你这个坏孩子。”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已经低下头来吻住了我。
他轻舔我的嘴角,我乐得咯咯直笑。本来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后来索性坐到他的腿上。他的手很熟练地滑进我的裙子,我意思意思地抵抗两下,就由着他去了。反正我现在脸皮厚得很,要不是李悠不同意我在房间以外的地方把他扑倒,我们的光辉战绩应该已经遍布整个王府了。
正胶着得难舍难分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急急收住。我侧头看出去,发现是小东,正背对着我们看天空。
我扯李悠的袖子,指着门外的小东笑。
“小东。”
“是,王爷。”小东这才转过身来,头快垂到地上去了。
“王爷,你身上的大包好了吗?掀开衣服,给我检查一下吧。”我故意说得暧昧不清,见小东抬手擦了擦汗,好像很尴尬地杵着。
近来王府的下人都养成了好习惯,一见到我靠近李悠,或者李悠靠近我,就会消失得很干净。无奈小东是头头,大小事情都要他经手向李悠汇报,所以我们亲热的场面总是被他这个还没开苞的小男人撞见,闹得他面红耳赤,恨不得遁地逃走。
李悠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用口型说,“别闹。”
“王,王爷……蒙塔王子到了。”小东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我看他那个样子,觉得很是好笑,可是下一刻,我直接蹦了起来,“谁,谁到了?”
小东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龟兹国的蒙塔王子。应王爷之邀,来炎凉城做客……”
李悠打断他,“小东。你最近的话太多了。”
“是王爷,小的又多嘴了。”
我大喜过望,一边往外跑,一边说,“王爷,下个月你生辰,本王妃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等我赶到练球的地方,发现围了很多的下人。托杜和那云在凉亭里面喝茶。
“这里这里!”那云招手让我过去。
“这是怎么了?”我回头往众人围观的地方看,只看到球在半空中飞过来,飞过去。
托杜摸着下巴说,“人生一大乐事,就是棋逢对手。”
“外公,你都不说说你家的阿尔斯兰,真不守信用。明明答应过不插手我和蒙塔的事情,怎么又把蒙塔叫来了?”
我连忙说,“那云,我家王爷只是请蒙塔王子来做做客而已。”
“瞧瞧你!”那云伸手戳我的额头,“你脸上的表情可以不要那么甜蜜吗?阿尔斯兰家的媳妇!”
我被她说得脸红,就做了个大鬼脸。此时,人群稍稍散开了一些,我看到谢明岚和蒙塔正在对踢。这是蹴鞠的一种打法,叫白打,只踢花样,看起来精彩。
谢明岚是赤京的公子哥,赤京时兴的东西,他全都会。马球,投壶,蹴鞠,而且样样都是好手。他自己家就养了很多的鞠客,有的时候也会。当然,赤京第一金每次出手都是我一整年的月钱。宫女们说起来的时候,一脸恨不得投奔谢家的表情,搞得我这个皇宫里的小半个主人很没面子。
再看蒙塔,踢球的动作也很娴熟,跟谢明岚几乎不分高下。燕归巢,转乾坤,耍的是有模有样。蹴鞠在赤京风靡,而到过赤金的使臣多少都会把这项运动带回自己的国家。所以别的国家也有蹴鞠高手这件事,一点都不稀奇。
在全国的蹴鞠比赛,山岳正赛中,得胜拿名旗下山的,也不乏别的国家的人。
谢明岚的姿仪是从小就训练出来的。就算是玩蹴鞠这样极消耗体力的活动,也能耍出谢式的风雅来。我看他们两个踢得难分高下,围观的众人不断拍手叫好,连那云到站到椅子上呐喊助威。
终于,蒙塔一手举球,微微欠了□,而谢明岚双手抱拳,说“承让”。
人群渐渐散去,谢明岚和蒙塔双双朝我们这里走过来,小齐在他们中间当着翻译。我看到谢明岚,还有些别扭,就借口有事先走,但谢明岚开口叫住了我,“六公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回头看了眼那云和蒙塔剑拔弩张的状况,想想留下来也许头更大,就答应了谢明岚。
我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花园里,谁都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他先说,“公主,需要臣帮忙吗?”
“恩?”我假装听不懂。
“听陆公公说,公主要跟突厥的巴里坤比赛。那云公主的球技似乎……不太好。”
“哦。这件事啊,如果你肯帮忙,当然最好不过了。”
他疏远有礼地点头,忽然给我跪了下来,行了个很郑重的君臣之礼,“微臣昨夜醉后失态,行为全不出自本意。若有冒犯公主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谢大人,你快起来。”我俯身扶他,他轻轻地挣了我的手,自己站起来,“公主不怪罪微臣就好。”
我看着他明丽却疏远的容颜,心中有一丝苦涩。果然只有在醉酒的时候,他才是小白龙,才把我当成当年的小葡萄。他大了,心思越来越重,我们本就已经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小时候的那种亲密。本来,我也是要跟他说清楚的,这样也好,也好。
他本来就要告辞,我又想起一件事,“谢大人,我父皇可好?”
他仔细想了想,“具体的情形,臣并不十分清楚。陛下每日必定早朝,早朝之时,仰观龙颜,似乎没有大碍。但下朝之后就不再过问政事。这段时间亦不留宿别的宫殿,只皇后和郑德海公公二人在御前伺候着。”
我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为什么会是我的表哥王盈接任安西都护府的将军?”
“臣不知,臣只是奉命行事。”他躬身,不待我再说话,就转身走了。
蹴鞠队有了蒙塔和谢明岚之后,简直已经无敌了。我们每天只要练进十个球,就可以各自回去休息。他们两人的脚力和耐力都比我好,管得分的球头本来应该由他们中的一人来担任。但是谢明岚说,既然是我应允的比赛,球头自然得由我来担任,他自己当副球头。
之所以不让蒙塔当副球头,是因为闲下来的那云经常无故骚扰蒙塔。蒙塔经常抛下我们,跟着她跑,所以谢明岚说不堪重任。
这一双冤家,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吵得翻天覆地。第二天就渐入佳境。从第三天开始,简直是旁若无人了。
风流眼已经按照规制造好,高高地竖起在花园里面。起初,王府的下人只是偶尔来观看我们练球。后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连各房的管事都管不住了。最后,管事们索性也就不再管,还跟着手底下的人一起看。
谢明岚从小和我一起玩儿,默契自然是极好的。
球从他那里传来的时候,我几乎能用最轻松的姿势,飞脚进球。
每当这时,我都会兴奋地看向他,他却似毫不在意,只彬彬有礼地点个头,便算作回应。
我们很默契地不谈那晚的事情。他仍然用最正常普通的态度对待我乃至所有人。我们只谈论蹴鞠,比如六个人所站的位置和需要作出的变更,最多也就是比赛那日的风向以及战术等等。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剧烈运动,还是前段日子体力消耗得太多,临近比赛的那几天,虽然练球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却越来越容易疲劳,胃口也开始变得不好。李悠要请托杜外公来给我把一把脉,我笑他太紧张,“比赛完好好休息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放心吧。”
他没再说什么。他向来不阻止我要做的事情,甚至是极为尊重我的意愿的。
比赛这天,新建的鞠场蔚为壮观。比赛的时辰还没到,南边的主看台上,已经坐满了看客。包括李悠,托杜外公,王盈,还有炎凉城一些出钱建鞠场的贾绅。而鞠场的另外三边,也都围满了百姓。
本来这场蹴鞠比赛只是我和巴里坤的一场赌约,没想到,自比赛的消息传出去吼,炎凉城的百姓就开始疯狂迷恋起蹴鞠来。这一个月,兴起了很多卖蹴鞠的商贩不说,连鞠场都被城里德高望重的贾绅极为郑重地建造起来,并准备永久地利用下去。
我们在做赛前的热身,巴里坤他们还没到。
喜事
明之和小齐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显得有些紧张,我一边缓和他们的情绪,一边看向台上的李悠。他一身银白的袍子,手里一把象骨的折扇,正侧头跟托杜说话。乌发如墨,面若冠玉,气度不凡。虽然我每天都看,但是这一刻还是看痴了。他好像发现了我在看他,深棕色的眸子往我这边,我慌忙躲开了他的目光。
心还是漏跳了一拍。难为他成亲的当晚,就看穿了我的本质……
外场的百姓们,不时地高喊着忽底,然后呼啦啦地跪成一片,向着李悠的方向膜拜。
西边的场地好像突然起了骚乱,我看到李悠站起来,好像是让小东去看看情况。
谢明岚在我身边低声说,“难怪霍勇忌陇西王如同猛虎。如此民望,怕是连皇室都不及。”
“他是真心地为着百姓好,爱民如子。百姓不管谁当皇帝,只记得住给他们吃饱饭的人。所以,有这样的民望,不奇怪。”
谢明岚看我一眼,“六公主所言极是。”
西边的骚乱越来越大,李悠从看台上走下来,护卫连忙跟在他的身后。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百姓的呼喊声越来越大,我冲他笑笑,做了一个必胜的动作。
他轻轻点了下头,就走到西边去了。
小齐和明之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小齐推了推明之,明之小兔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王……王妃。”
“恩?”我收回放在李悠身上的目光。
他拿出一个小袋子给我,我接过来,闻到一股子甜香。我伸手进袋子,拿出一粒糖丸模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小的看您这两天脸色不是太好,就去找托杜大人问了些补身子的药方。然后又问了东大人,知道您爱吃甜的,就做了这些糖丸。不苦的,很甜,但是对身体好。颜色都是小的捣烂各种水果染的。”
我笑起来,看他满脸涨得通红,“难为你了。白天练蹴鞠那么累,还为我花这么多心思。”说着,又往嘴里扔进一颗橙色的糖丸,甜甜的,酸酸的,“真好吃!”
“真的吗?”明之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小的还加了安胎的药!”
“噗……”
我被那小小的糖丸呛住了,小陆子过来给我拍背,我挥了挥手说没事。
小齐在跟蒙塔解释,说着,两个人就一起盯着我发笑。
我缓了口气说,“明之,我没有……那个……到底是谁教你加安胎药的!”
明之缩了缩脖子,“托杜,托杜大人说……有则安之,无则催之……”
托杜那个老家伙,为老不尊!我狠狠地瞪向看台。托杜见我看他,连忙冲我挥手,笑得慈祥有加。我强忍住冲上看台,狠狠揍他一顿的冲动,转而抬头看天。
这个时候,东边起了马蹄声,人群向两边退开,巴里坤领着五个突厥的勇士,进入到鞠场来。他们个个生得人高马大,走路虎虎生威。他们在风流眼的另一边停下来,巴里坤开始说突厥话,他身后的突厥勇士哈哈大笑。
谢明岚给我翻译,“他说突厥神勇,汉人只会联合没用的龟兹人。早晚有一天,突厥帝国会让四方俯首称臣。”
“我呸!”我斜睨着巴里坤,“你跟他说,逞口舌之快没有用,用脚底功夫来说话!”
谢明岚对巴里坤说完,巴里坤吼了一声,那边六个人就摆开阵势。
鞠场的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鸣笛擂鼓为讯,托杜外公发球。
我们为左军,先由我们进攻。小齐接到球,传给明之,明之又将球顶给陆有之,陆有之斜踢,球落在了蒙塔的脚上。谢明岚和蒙塔的配合完美无缺,球往我飞过来,我跳起来临门一脚,球飞过了风流眼,被巴里坤他们接住。
四周响起了欢呼声。巴里坤那边也依次传球,然后同样把球踢进了风流眼。
巴里坤力气大,这个球飞过来的时候又快又猛,砸到了明之的脑袋。明之唉哟一声,没有接住球,巴里坤他们得分。
“作孽啊作孽!”我摇了摇头,看到对面的巴里坤双手抱胸,竖起大拇指往下。
我迅速查看了一下明之的脑袋。还好鞠球本身并不重,明之没有受伤。我给蒙塔和谢明岚使了个眼神,两个人会意。依然是明之开始传球,球到了小陆子的时候,小陆子直接踢给了谢明岚。谢明岚传球给我,我把球往上一提,而后蒙塔和谢明岚把我抛了起来,一招倒挂金钩——
球迅速地飞过风流眼,直直地砸到地上,得分!
“哦哦!”我跟明之他们击掌相贺,另一边的巴里坤气得直瞪眼。
“大块头,这才叫蹴鞠,你懂么!不是靠蛮力,是靠技术!哼!”我也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示威。
比赛进入白热化。巴里坤跟我有仇,卯足了劲儿地攻击我。不是把球踢到我的头,就是踢到我的脸,不然就是肩膀。要不是谢明岚和蒙塔奋力解救了几次,我早就被巴里坤打趴下了。
当然,我也不会给巴里坤好果子吃。我使劲浑身解数,用不同的招式破解他们铜墙铁壁一样的防守,让他们接不住我从风流眼踢过去的球。
围观的百姓一会儿屏息观看,一会儿振臂欢呼,兴致都很高。我们的分数一直咬得很紧,你追我赶。巴里坤的体力毕竟比我好,夏天日头又毒,我的体力渐渐不支,开始陷入苦战。
当我再一次把球踢过风流眼之后,眼睛里面开始出现很多朦朦胧胧的白点,连站在对面的谢明岚都看得不太清楚。我努力晃了一下脑袋,伸手按住头。
“六公主?”谢明岚好像觉察出不对,唤了我一声。这个时候,球自风流眼飞过来,直直地冲向我,谢明岚连忙冲过来,一脚踢飞了球。我终于倒在地上,小腹坠涨抽疼。
满场哗然。
“暖暖!”李悠最先跳下看台,朝我飞奔过来。
外公随后跟来,伸手把了一下我的脉,目光一凌,伸手自我腰间挂着的小袋子里掏出一颗糖丸,迅速塞进我的嘴里。他按了一下李悠的肩膀,“悠儿,不要担心,先把小画堂抱回去……”
我摇头,“不行,比赛……”
“公主放心,就算五个人,臣也能赢。”是谢明岚的声音。
听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李悠把我抱了起来,又跟巴里坤说了几句话,巴里坤一边点头,一边看着我。
就在这时,众多士兵忽然冲进了鞠场,把巴里坤他们团团围住。众人猝不及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看台上的王盈说,“突厥多次率骑兵犯我朝边境,巴里坤手下的骑兵营更是伤了安西都护府不计的士兵。今日,本将军奉命捉拿其归案,以警突厥可汗!”
我骂了一句“混蛋!”后,便痛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小腹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只有托杜外公和小陆子在我身边。
我要起来,托杜外公却按着我,“小祖宗哟,你快好好躺着。我的老命都快被你吓掉了!”
“外公,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吗?”
“严重?!”托杜把胡子都吹了起来,“你肚子里头的那个,是我的小孙孙,是悠儿的第一个孩子,你说能不严重吗!”
“啊?”我太过震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还是小陆子跪下来说,“恭喜公主,公主有喜了。”
托杜叹气,“还好我聪明,事先让明之在糖丸里面加了一味保胎药,不然就危险了!你们这两个要做爹要做娘的,一点觉悟都没有!”
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又抓住托杜的手,“外公,你,你确定吗?”
“当然,我可就等着这一脉呢!”
我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临了又红着脸问外公,“他,他知道了吗?”
“他?哦,还不知道。一把你抱回来,转头就去处理巴里坤的事情了。”托杜看着我,叹气,“王将军不肯罢手啊。这事儿要是传到可汗和好战的谷浑王耳朵里,祸事又要再起。”
“那,外公先别告诉他好吗?”
“恩?”
“这……这只是小事,还是边境的安宁比较重要。不要扰了他的心。还有……”我低头,声音更小,“下个月就是他的生辰了,我想那个时候再告诉他。”
“哦!”托杜慈祥地笑,“你想给悠儿一个惊喜是吗?我知道了。这事儿绝不会从我嘴里传出去的。”说着,他看向小陆子,小陆子连忙说,“奴才也不告诉驸马。”
托杜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起身出去,我听到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该给我的宝贝曾孙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得起个霸气点的,反正得比阿尔斯兰好听……不行,我得找阿勒泰那老家伙炫耀炫耀去。年轻的时候不成亲,老了肯定得后悔!”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忍不住发笑。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很平,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差别。但是里面,住着一颗小葡萄,也许,是一个小柚子。不管是什么,那个要当爹的人,一定都会很欢喜吧。毕竟这是我们盼了很久的宝宝呀。
不告诉他,再让他等得久一点吧……谁让他平日里总欺负我来着。
我独自乐了一会儿,才想起巴里坤的事情可大可小,连忙叫小陆子去打探打探消息。
和解
小陆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样了?”
“王大人一定要把巴里坤押回呼图城。谢大人,驸马还有托杜大人怎么劝都没有用,这一下就要出门了。”
我咬牙切齿地下了床,匆匆披上一件衣服,赶到府门口。正看见王盈指挥着士兵压着巴里坤和突厥的五个勇士。巴里坤一直在嚎叫着,李悠和谢明岚面色严峻地跟在王盈的身后。
以前,我只觉得这个表哥不学无术,脑满肠肥。没想到在西域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做的这么惊天动地。本来我和李悠也只是好意,请他在炎凉城多逗留几日,顺便观看我和巴里坤的蹴鞠比赛。没想到他暗中召集兵力,把毫无防备的巴里坤逮了个正着。
看来,李纯说的对。在赤京这染缸里面长大的人,没有几个心思单纯的。
“看什么看,快把犯人押上囚车!”王盈喝了一声。
李悠是陇西王,但没有兵权,按理来说,绝对不能跟王盈起正面冲突。而谢明岚虽然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是文官,我朝历来文武都是泾渭分明的,所以也不好出面。
“你给我等一下!”我喝了一声。王盈扭过肥头来看我,“画堂妹妹,你这身体还没好,怎么就下床了?”
我公事公办地说,“王将军,巴里坤得留下。”
王盈的眼睛转了一下,口气就不那么好了,“妹妹,你是女人家,政治上的东西你不懂。”
“我不懂,难道你懂?!”我瞪他一眼,“我不管你什么奉命捉拿,巴里坤犯了大罪,得由我来办。”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我。只一瞬,李悠便淡淡一笑。
“画堂妹妹,你休得阻碍公务!否则,我告到赤京去,也不是你能担待的……”
“王盈!”我几步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道,“你脑子给我放清楚一点,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命令你!”我一把甩开他的领子,他被我唬住,但仍没有打算把人交出来。
谢明岚说,“王将军,恐怕您真的不能把人带走。巴里坤率军犯边最多是战争罪,可是在蹴鞠之时,他几次伤害公主殿下,以致公主受伤昏迷,罪同犯上。按照我朝的律令,君为天下之纲,犯君之罪为众罪之首。”
“但,巴……巴里坤是突厥人……”
李悠淡淡道,“按照我朝刑律之规定,外邦之人在我国国境之内所犯之大罪应依我国律令。所以,对不起了王将军,人,不能让你带走。来啊!”他一挥手,王府的护卫就把巴里坤几人从王盈的手下那里带走。
“你,你们……”
“王将军,就算你闹到赤京去,本公主这条道理,也绝对站得住脚。慢走,不送!”我抬手,王盈他们就被王府的人强行送出去了。
等王盈被轰走,我拍了拍胸口,朝李悠吐舌头。李悠走过来,揪我的耳朵,“行啊,王妃。”
我揽着他的腰,“你是狮子,我就是母狮子嘛,嘿嘿。”
我又出声叫谢明岚,他好像正在出神,半晌才应道,“是,六公主。”
“刚才谢谢你出言相助了。”
“哪里,这是微臣应该做的事。”他躬身行了个礼,没有看我,或者说,看我们。
小东他们给巴里坤解了绳子,巴里坤咆哮了几声,托杜外公按住他说话。
末了,巴里坤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说突厥话。
李悠给我翻译,“他说,感谢你救了他,他要报答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做到,一定满足你。”
我把巴里坤扶起来,依突厥之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家伙的肉真是硬啊,我的手掌都拍疼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了我的手,重重地点头。
我说,“巴里坤,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成为两国战事的导火索。战争所累及的,都是无辜的百姓。在我眼里,汉人和突厥人都是一样的,因为我所深爱的男人身上有一半突厥的血统。我和王爷,都衷心地希望西域这片土地,永远和平,永享安宁。我们,汉人和突厥人,突厥人和龟兹人,为什么不能真心相交呢?”
巴里坤听了李悠的翻译后,低头,右手按着左胸。
李悠把他的话译成汉语给我听,“您在比赛之时,让我见识了蹴鞠高超精湛的技艺,领略了汉人博大精深的文化,而您刚刚的一席话,让我见识了您广阔的胸襟。我巴里坤虽然不是草原的主人,但我向您保证,有生之年,一定会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竭尽全力。而我也终于相信……”李悠停了一下,轻咳了一声,“祝您幸福。”
虽然我觉得李悠翻译的最后一句话,有很大的问题,但还是感动于巴里坤的深明大义。虽然我们之间用语言无法交流,但是此刻,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托杜咳了两声,“悠儿,你太坏了,巴里坤的最后一句明明不是那样的。”
李悠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外公,无关紧要的话就不要说了。”
“什么无关紧要,我觉得重要得很那!”
我好奇了,连忙看外公。李悠揽着我就往回走,“王妃,你需要休息了。”
“喂喂喂,什么话不能让我知道啊?”
“不许问。”他把我抱起来,更大步地往房间走。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这么啊!”我拍他的肩膀。
他看我一眼,“跟你学的。”
我咬牙,发狠地想。如果我肚子里的是一颗小柚子,他出生之后,我一定要把他那可恶的爹欠我的,全都要回来!
巴里坤不能堂而皇之地离开王府,我们也不确定王盈会不会留有后招,所以李悠让原本往来于突厥的商队,在一天之内全部出发。没过几天,就收到了突厥来的消息,说是巴里坤顺利返回了谷浑王的封地,而谷浑王也有没有任何要发兵的迹象,大家都松了口气。
而带来这消息的诺力王子,也把那云接回突厥去了。那之前,他和蒙塔差点打了起来,被外公狠狠骂了一顿,才收手。
我问李悠,“那云的事情,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巴里坤不打算娶那云了吗?”
“蒙塔解决的。”
“他揍了巴里坤一顿?”我脑海里面浮现出蒙塔瘦巴巴的身材和巴里坤铜墙铁壁一样的肌肉,觉得后者把前者揍一顿的可能性才比较大。
李悠看我一眼,“这个世界上,能不用武力解决的事情,我就不崇尚用武力解决。比如,可以来一场男人之间的蹴鞠对决。”
“蒙塔赢了?”
“不,平手。”李悠铺好了床,把我抱了很久的被子放回床上,我仍然追问,“那巴里坤怎么会放弃那云的?”
“这就要问外公了。”
“外……外公?”我的脑袋里面又浮现出外公老奸巨猾的笑容。唉,我不禁想,到底是什么样神勇的外婆才能把外公这样的奇人给震慑住呢?
“好了,”李悠拍了拍自己的旁边,“好奇宝宝,你可以睡觉了。”
我本已下定决心,不为男色所动,也跟李悠说这几日恐天葵将至,房事暂歇。但我的本性就是食色性啊……于是,我又不老实地把手伸进了某人的衣服里面,这里摸摸,那里揪揪,又饥渴地在他怀里打滚。某人起初很镇定地睡觉,后来被我闹得没法了,就索性按住我的手。
我又用脚去缠他,他最后睡不成觉了,就恼怒地爬起来,把我给修理了一顿。
临了,我亲吻他的唇瓣,“悠,你喜欢葡萄还是喜欢柚子啊?”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声音暗哑,“恩?”
“葡萄就是女孩,柚子就是男孩。”我很小声地说,脸上火辣辣的。
他轻笑起来,是那种放纵的笑意。我从来没见他这样鲜明地笑过,是幸福,是满足还有沉甸甸的爱意。
“暖暖,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他推了推我的脑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两种都喜欢。非要分个先后的话,葡萄吧。近来陪你吃了太多的葡萄,越发爱不释手了。也许以后,会多个葡萄王爷。”
我不知道这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还借机取笑我。
“暖暖,我们努力点吧。”
“恩?”
“我快要等不及了。”他翻身压上来。
“等不及什么……唔……”他的吻铺天盖地地席卷下来。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渴望,几度都要忍不住告诉他孩子的事,但是他太专注热情了,也没有给我机会。
几天之后,我想起已经许久未见谢明岚了,就找来小东问了问情况。
“谢大人?前几日收到赤京的急报,就匆匆地走了。”
“怎么我都不知道?”
“连夜走的,只来得及跟小的说,连王爷都没有见。”小东低头。
我疑惑,拿起明之特别煮的甜汤喝,刚喝了一半,就看到小陆子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公主——”
秘密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我瞪了他一眼。
“公主!”小陆子行了个礼,指着府门口的方向,“圣旨到了!”
李悠偕全府摆香案,接圣旨。
宣旨的太监脸很生,淡淡地睨我一眼,“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痛先皇圣德崇文世宗皇帝驾崩……”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抬头盯着那个太监,好像他不是真实存在的,现在这个场景虚幻得跟梦一样。圣旨中间繁复的文字,我一个都没听懂,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抽离了。晴天之上,一道霹雳。
“奉先帝遗诏,宣金玉公主李画堂及驸马陇西王李悠即刻进京参与举哀,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太监把圣旨递给李悠,李悠却没有伸手接,也没有喊万岁。
太监的脸色一青,随同太监而来的士兵已经按向腰间挂着的佩刀。太监尖着嗓子说,“大胆李悠,居然敢不接圣旨!”
我尚处在巨大的震痛之中,跪扶着身边的小陆子,脑子一片空白。
李悠慢慢地站了起来,直视太监,声音威严而又冰冷,“先帝遗诏?先帝的什么遗诏?公公可否带了先帝的遗诏前来给本王过目?”
“大……大胆!”太监身后的士兵纷纷拔出了刀剑,对着李悠。
“放肆!”李悠喝了一声,那几个士兵瑟瑟抖抖地往后退,宣旨太监的气势也弱下去了,“先……先帝的遗诏……诏在新帝的手中……不,不曾带来……”
“小东!”李悠头也没回,“去把我书房里的长形锦盒取来。”
“是!”小东小跑着去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我用力地掐着小陆子的手臂,怔怔地看着李悠的背影,只觉天旋地转。这一刻,他好像离我很远。他想干什么?他在怀疑什么?
很快,小东就把一个锦盒取来了。李悠打开来,居然拿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展开来念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大行之后,命公主李画堂和驸马李悠皆不得进京举哀。钦此。”
众人皆是一怔,宣旨的太监指着李悠还没开口,李悠就说,“公公想说这是假的?大可拿去看看,这圣旨上的笔迹和玉玺,是不是假的。”他看了太监一眼,又补充道,“若是连先皇的笔迹和国家的玉玺都认不出来,你这太监,才是假的。”
宣旨太监看完那圣旨,眸色就沉了下去,接着与身后的士兵一起跪了下来。
“王爷饶命,小的只是奉旨行事。王爷饶命啊!”
“回去告诉霍大将军,本王拿着先皇遗诏,公主李画堂以及本王都不必进京举哀。”
“是,是……”太监和士兵一边跪着往后退,一边应着,慢慢退到门口,站起来转身就跑。门外几声混乱的声响,接着就是马蹄远去的声音。
李悠把圣旨交给小东,这才蹲下来看着我。
我满眼都是泪,父皇驾崩,突来的遗诏,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理清什么。
李悠按着我的肩膀,眸光深沉。他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但是都凝在嘴边,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能相信你吗……”我哽咽地说,“我能一直相信你吗?”
“暖暖……”
我扑进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世宗皇帝治世的第四十个二年头,暑气正重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看自己未出世的长孙一眼,就匆匆辞别了人世。我对他有爱,有恨,有感激,有戒备。甚至在小陆子的事情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封信是:“父皇,这一次我恨你。”
我心里隐隐有个地方一直在告诉我这一天终将到来,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却没有能力承受。
他喊别的孩子,都是喊名字,却独独喊我小六。他说六六大顺,这样喜气。
我儿时他带我微服出宫,寺里主持说我福薄命浅,他奉若神谕,亲自去跪了两个时辰,为我求了长命锁和长命签。
他总爱抱我在膝头,给我讲很多的故事。从褒姒祸国,讲到昭君出塞。他总能说出很多书中没有的大道理,教我做一个明辨是非,心怀仁义的好人。
在我及笄以前,总跟他说,我以后会给他做衣裳,会给他买糖人,每每这样说的时候,他总是乐得开了怀,夸我孝顺。
他给了我母后没有给我的爱,他给我一个皇帝本不能有的父爱,今生,我却再也不能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我不让李悠陪,一个人躲在房里悲拗恸哭,小陆子一直跪在我的脚边劝我。可当儿时的一幕幕印入我的脑海中,泪水就不住地汹涌而出。“小陆子,父皇肯定恨死我了吧?所以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我这个不孝的孩子,连他临终的时候,都不能守在他的身边。”
小陆子噙着泪看我,然后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这是先皇,给奴才发来的最后一份手谕。要奴才在他驾崩之后,亲手交给公主。”
我一惊,伸出手去,迅速地撕掉封口,里面只有两行字。
“孩子,爹也有很多的无可奈何,不要恨爹。”此时他的字已经显得虚浮无力,纸页间,还有模糊的血印。这行字之下,还有一句话,“请盖上纯儿的印章,并拆掉你娘和明珠所赠的香囊。”
至此,我已经明白了几分。迅速地走到书桌前,拿出李纯的印章,重重地按了下去。
“啪”的一声,印章的顶盖弹开,我从里面倒出了一块金子打造的猛虎。我和小陆子皆是一愣,然后我又拆开了那个鸳鸯香囊,从内里拿出了一张纸。
“小六,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朕已经不在这人世了。你也必定已经拿到了朕秘密训练的虎啸营的虎符了。朕把虎符置于印章之中,数次写信试探你的态度,虎符交于你手的同时,就代表着我们李家已经正式与霍氏决裂。
朕留遗诏于李悠,想着必定有这么一天,霍党会逼迫纯儿下旨,召你二人入京。霍勇视李悠为大患日久,必定趁朕驾崩之时,借举哀之事,将他召入京中秘密处死,至此,他方可一手遮天。可霍羽此人,小小年纪,便狼子野心,纯儿的江山是否可以安固,皆是未知之数。所以,无论发生何事,你二人绝不可入京。
朕将调兵令赐予你,是让霍党洞悉朕已对他们起疑,从而让他们放在西北的目光重新集中到赤京中来。但调兵令本身,已被霍勇的兵权架空,形同虚设。而置陆有之于你们身边,名为监视李悠,实则是洞察李悠其人,以及他对你的感情,他是否堪称贤明,是否疼爱于你,是否值得朕将天下大任托付于他。
朕爱子心切,又对先皇后过分愧疚,才导致了今日霍氏独大,江山堪忧的局面。待朕惊觉王谢都已不能与之抗衡之时,已然晚矣。每忆你总角在侧,承欢膝下,心中总是不舍你远嫁。但如今,能拔除霍氏毒瘤,保李氏江山的,只他一人而已。因此朕不得不牺牲你,不得不为了李氏江山做一场赌局。孩子,接下来定有更多的磨难和艰难等着你,无论何时,都一定要勇敢坚强地走下去。朕于你有愧,痛感五内,到最后,仍不能保你一世太平。幸而,你能看到这封信,证明李悠待你极好,朕终可安心。最后,惟愿吾儿幸福永乐。父李文绝笔。”
“父皇!”我拿着单薄的纸页跪在地上,以头抵墙,哀痛道,“是儿臣对不起你,是儿臣不孝!”您为我想得那么多,从小到大您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对您说得最后一句话却是,我恨你……
“公主,请节哀!”小陆子在我身后说。
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一股腥甜涌到了喉头,而后天旋地转。
迷迷糊糊中,我隐约听到托杜和小东的对话。
“悠儿今在何处?”
“突发紧急情况,好像是王盈莫名其妙地要去巡边,撞见了龟兹的普通商队,就诬他们是细作,强行押了下来,商队的头目是龟兹王的亲信,龟兹王正大怒。小的算是明白霍党为什么把王盈这个草包安到西北来了,他比刘胖子还难搞!”
“这么说,悠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估计要几天。王爷让小的随时汇报王妃的情况。”
“小陆子,小东,你们都记住了……”他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什么都听不见。
“是。”小陆子和小东一起回答。
“托杜大人,小的要把王妃的身孕向王爷禀报吗?”
“暂时先别。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让悠儿专心处理事情吧。王妃有我,出不了什么事儿。”
“是,那小的先退下了。”
“去吧。”
托杜好像又回到我身边坐下,我这才睁开眼睛。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一点慈祥,一点玩笑的表情都没有,与平日大相径庭。“小画堂,我要很严肃地跟你说,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要对我的小孙孙负责任。你现在身上拴着两条命,如果再这样折腾下去,孩子会保不住的。”
我紧张地摸了摸肚子,他终于缓和了口气,“还在,好好地在你的肚子里。”
我放松下来。
“外公知道你痛失父亲,心中难平。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身体。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和杂症,你这又是第一胎,生产之时将会非常痛苦。我相信你父皇在天之灵,也希望你们母子平安。”
我闭着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
托杜叹了口气,又仔细地叮嘱了小陆子几句,就出去了。小陆子走到我身边,帮我掖好被子,“公主,你一定要保重。”
“信和虎符都收好了吗?”
“奴才都收好了。”
“那虎啸营是什么……?”
“据奴才所知,在赤京以西不远的地方秘密屯兵。是皇上用龟兹训练冲锋营的方法,秘密训练的敢死队。人数不多,但都可以以一敌百。”
我看他,“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奴才。”
小陆子跪下来,“奴才本来是要训练给太子的致密内官,因为在御前的时候,被公主看上了,所以先皇就把奴才赏给了公主。”
“浪费了。”
小陆子抖了一下,“公主,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击掌为盟过的,我信你。”
“谢公主。”
“你下去吧,我一个人躺一会儿。”我想了想又说,“晚饭还是照常端来,多要一碗米饭。”
小陆子欣喜道,“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离开
小陆子知道我心情不好,跟我呆在一起的时候,也尽量不说话。
我每天都望着天空发呆,盯着书发呆,也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
倒是明之和小齐来看我的时候,会故意说一些他们平日里常说的笑话。如今全府上下,大到管事,小到帮工,都知道我有了身孕,只瞒着在外的李悠,所以话题更多地是在孩子身上。
小齐说他正帮阿勒泰打一对长命锁。这活儿本来是外公硬塞给阿勒泰的,还不告诉阿勒泰原因。阿勒泰当然不乐意干,后来小齐无意间告诉了阿勒泰。阿勒泰一个激动,翻出了好几张图纸,还扬言要打就打全套的,只有外公那小气鬼才只打一对长命锁。
他们哈哈大笑,我只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明之又说他每天都跟在托杜身后学安胎保胎的方子,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可以出师了。他以后要是做菜做腻了,就考虑去当大夫。
我靠在软枕上,看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忽然想起年少的时候,在父皇面前也是这样跟李纯,跟霓裳斗嘴。想着想着,泪水就又忍不住涌了出来。父皇身前,我不能尽孝,死后,我又不能举丧。天底下,该是没有比我更不孝的孩子了。
“公主!”小陆子急了,忙给我递手帕,“托杜大人说不能哭,对孩子不好。”
明之和小齐也急了,但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明之本来胆子就小,一双兔眼睛眨巴了两下,竟似要哭出来了。
我看他这样,只能硬生生地止住了眼泪,反倒去安慰他。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心思单纯,看到我不哭了,也就慢慢地笑了。
他们走了之后,小东照例来跟我说李悠的情况,并一再地致歉。
“王爷虽归心似箭,但无奈王盈将军太……难缠了,龟兹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就又惹了谷浑王的爱妾,王爷被拖在呼图城至今无法脱身。”
他停了一下,大概看到我怏怏的样子,又说,“不如,小的把王妃有孕的事情告诉……”
“不用了,回来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我心中是有苦涩的。毕竟我刚刚丧父,他就不在我身边。我觉得能够被依靠的力量,好像全都没有了。但我又能说什么呢?对于他来说,西域的安宁也许远比我们母子重要。更也许,他没有思考过我作为一个女儿的感受,奉命让我不得进京举哀,让我连父皇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了。
大概见我不愿意说话,小东还要再劝几句,忽听到门外仓皇的声音,“东大人东大人!天气酷热,东城的一家酒楼突然失火,火势严重,还请您速速决断!”
小东迅速地给我行了个礼,然后就打开门出去了。
我看着手指上的鸽血红,苦笑了一下。
晚上,小陆子给我送来晚饭。我随口问起东城的火势,小陆子说,“很严重,烧了好几处民房,东大人和托杜大人都去帮忙了。炎凉城的夏日干燥,又长时间被晒着,很容易失火。不过像这次这么大的,算罕见了。”
我随便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小陆子劝了又劝,我仍然没有胃口,他也只能把饭菜都撤走了。
我擦完嘴,起身站起来,忽然听到窗户那里有声响。还没回头,就被人捂住了嘴。我惊慌地挣了几下,只听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公主别怕,是奴婢!”
安姑姑?我停止了挣扎。
安姑姑在我面前跪下,磕头道,“公主,奴婢万死,斗胆请您救一救皇后娘娘!”
“母后?”我顾不得心中对她的许多疑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告诉我母后怎么了?”
她吃惊地看着我,“公主没有得到消息吗?”
我摇头,她愣了一下,随即哽咽道,“先皇驾崩之后,霍将军硬逼着皇后娘娘殉葬……”
“殉葬!”我失声叫了起来,安姑姑连忙压低声音,“公主!”
我平复了下心情,轻声说,“安姑姑,你快告诉我怎么回事?殉葬的制度不是在好几朝以前就被废除了吗?”
“霍将军说先皇生前,生了重病却隐而不发,只有皇后娘娘和郑公公两人在御前伺候着,不久就驾崩了。他怀疑皇后弑君,又用王家的名声威胁皇后,要她主动殉葬……”
“不!”我站了起来,勉强扶住桌子才能站稳,“霍勇他到底想干什么!”
“奴婢自小和皇后一起长大,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情同姐妹,实在不想看她年纪轻轻的就给先皇殉葬,她才三十四岁啊……”安姑姑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奴婢实在没有法子想了,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送死,只能来求公主。公主,求您救救皇后吧!”
“安姑姑,你先起来。”
安姑姑拉住我的手臂,执意不起,“奴婢知道让公主进京很危险,但新皇被霍将军控制着,王大人不能入宫,秦大人还在狱中,谢太傅生病不朝许久。公主您知道吗?霍将军甚至不让皇上立太子妃为皇后,奴婢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我懂了。你放心,我会去救我娘。”
“公主!”她抬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几滴泪就滚落下来。
按照父皇提供的信息,霍勇要杀的人是李悠,从各种角度来想,他都没有理由杀我。只要我不让他知道孩子的事情,他就不会把我怎么样。而我可以用父皇给我的虎啸营救出母后,从赤京全身而退。赤京毕竟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可以想的办法,可以用的人,比炎凉多得多。
“安姑姑,你有法子离开炎凉城么?我看你好像会武功?”
“奴婢本来是武馆馆主的女儿,自幼习得拳脚。因为在宫中,皇后要奴婢藏拙。出炎凉城不难,但是要出这陇西王府,恐怕没那么容易。”
“怎么?”
“公主心思单纯,只怕是还不知道,这小小的陇西王府中,竟然高手如云!奴婢已到炎凉两日,却怎么也进不来与公主相见。那个时常在公主屋子周围巡视的年轻人,武功绝对是一流,而在王府各个地方的,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的几人,也全都深不可测。要不是城里失了火,奴婢绝对进不来。”
王府里,不同颜色的衣服代表不同的分工,而只有管事才戴着帽子。
我沉吟了一下,“安姑姑,你能一个人出王府吗?”
“奴婢一个人,应该没有问题。但公主……”
“今夜打一更的时候,我们在西城门会合。”
安姑姑看了我一眼,点头,“公主自己小心。奴婢在西城门等您。”说完,只见一道黑影窜向窗子,窗户轻动了动,就没声了。
我走到书桌前,取出虎符放进怀里,接着就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连忙叫了一声,“哎呀!”
小陆子推门进来,“公主,您怎么了?”
“完了完了,小陆子,你快给我看看,这里是不是磕了一点?”我把鸽血红给小陆子看,小陆子说,“没有啊。”
“我刚才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了,这宝石精贵着呢,你看,这么大一道痕你都看不出来?不行,我得去找阿勒泰看看,不能摔坏了。”
“公主,已经入夜了。”
我拍他的脑袋,“入夜怎么了?这鸽血红可是宝贝,价值连好几座城呢!摔坏了,你负责我负责?”
小陆子抱着头,呵呵地傻笑。
“你傻了?”
“真好,公主又肯打奴才了。”
我瞪他,“别废话,赶紧跟我去一趟阿勒泰的家。”
“好,好。”小陆子没有怀疑,找了件披风挂在手上。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李旦板着脸走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么晚了,王妃还要出门?”
“有点急事,去找阿勒泰。”
李旦看向小陆子,小陆子连忙说,“管事的放心,我跟着公主呢,不会有事的。”
“托杜大人和东大人交代过……”
“管事的,公主的鸽血红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心疼得不行。你知道那是王爷送的,公主心里急,就想给阿勒泰老师傅看看,确认一下没事就行。我们很快就回来的。”小陆子一口气说完,李旦看了一下我空空的手指,点头道,“王妃请小心。”
我和小陆子出了门,闻到空气中一股子烧焦的味道。看来火势确实不小。
我们往东走了一会儿,那味道更重了。而我一直在想着怎么脱身。
小陆子说,“看来这火还挺大的。公主,我们绕着点走。”
我四处梭巡着能够砸晕小陆子的东西,没有马上回话,小陆子停下来,回头看我,“公主,您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我心中虽舍不得朝他下重手,但迫不得已,只能对不起他。
“小陆子,那是谁!”我指着他身后,他转过身去看。
我迅速地拣起一块石头,就要砸下去的时候,他转过头来,震惊地看着我,“公主,你要做什么?”
我后退两步,丢了石头,摇头。
“公主。”他朝我走过来,伸手就要拉我,我说,“小陆子,你别阻止我。我要到赤京去,我要去救我娘。”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公……”
但他还没说完,一个黑影就落到他的身后,迅速地一劈,小陆子倒了下去。
“安姑姑……”我有点吃惊。
“奴婢猜公主会遇到一些麻烦,不放心,就跑过来看看。”安姑姑把小陆子拉进深巷里藏好,“公主,不能再耽搁了,皇后娘娘危在旦夕。”
我看了小陆子一眼,跟着安姑姑往城西走。那儿停着一辆马车,安姑姑把我扶了上去,自己驾马。
今夜特别安静。西城门没有任何一个人。我坐在马车里面,掀开帘子,看到炎凉城在身后退去,慢慢地变成一个黑点。
番外之一
暖香惹梦鸳鸯枕————题记。
他缩在柴垛里面,警戒地看着窗纸上移动的人影,更往墙角缩了缩。
手臂上的伤还在一下一下的疼。
被王妃鞭笞的时候,那么粗的鞭子,沾了盐水,狠狠地往他身上抽。他发不出声音,只把嘴唇咬出血来。
从阿娘死了之后,他就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过话。那些人下的毒,终于把他的阿娘毒死了。而他的眼睛,也差点瞎了。有的时候,他想,怎么不干脆让自己和阿娘一起死了算了……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没有一点温度。这里的人都讨厌他。趁他阿爹不在,又是一轮的欺压。
“喵呜”一只白色的小猫咪在舔他从破鞋里面钻出来的脚趾。他的目光放轻柔了,俯身把那只猫抱了起来。猫咪很温顺地趴在他的怀里,低低地鸣叫着,有暖暖的体温,还有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
至少,那么友善而温柔地看着他。
他拒绝学汉语,因为他不喜欢。他的阿爹总是很耐心地教他,他却不肯学。每每这个时候,他的阿爹都会叹气,却不舍说他一句。他的阿爹说得最多的就是,“孩子啊,我欠你太多。”
他对着小猫咪,只能嗷嗷地发出几声破碎的声音。彼时,他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饭。因为被下人骗得喝了一口他大哥哥藏的好酒,被关在这里。
忽然,门被人大力地踹开,汹涌的风灌入。
他那个已经十五岁的大哥哥,举着火把走了进来。说话很快,笑得很大声。在他一直恍惚的记忆里,那张脸没有什么清晰的轮廓,有的只是狰狞,嫌恶和嘲讽。
没过一会儿,他的大哥哥就叫人按住他,并命人拿一个酒罐子,拼命地从他头顶往下倒。他怀里的猫受了惊吓,挣扎了几下,就跳到地上去了。
他的哥哥叫人把那只还很小的猫抓住。只捏着猫颈子后的一块肉,就那样提了起来。猫在半空中惊慌地蹬着四肢,叫声有些凄厉。
他摇头,一直摇头,张嘴的时候,被强灌入了很多的酒。
那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喉咙,他想咳嗽,但是更多的酒灌了进来。他快要窒息了。
然后,那只小猫被扔进了一口大缸子里面。
那缸子有半个人那么高,猫在里面根本出不来。他只能听到猫爪子挠着缸壁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抓挠着他的心。他的哥哥让人把酒往缸子里倒,一罐又一罐的,跟倒在他头上的一起。他一直摇头,发不出任何声音,猫的叫声就渐渐地弱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忘了自己被强行灌下去多少酒,无力地往前趴在地上。
他的大哥哥捏着他的下巴,不知道说着什么,把手轻轻一甩,就走了。
他虚弱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慌忙跑到大缸子那里去看,里面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正随着酒水,一荡一荡。
他伸手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泪水就那样涌了出来。
在他短短几年的生命里,体会最为深刻的,就是人和人之间冷漠的距离。
从小,他就是个怪物。因为他没有阿爹。他的阿娘带着他,在安拉城生活。那时,住在他家周围的邻居总是因为各种原因遭殃。今天是这家的钱莫名地被人偷了,明天是那家的院子莫名地着了火,再后天就是另一家的孩子莫名地被人打了。
渐渐地,邻居们都看出了点端倪,再也不敢靠近他还有他阿娘了。
安拉城里的孩子,经常拿石子打他,还把他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包子踩在脚底下碾碎。他们都叫他图壁,突厥话里鬼的意思。孩子们围着他打完之后,他就会默默地蹲下来,把踩烂的包子一点一点地拾起来。
他的心像冬日里的阿克苏河,结了厚厚的冰,再也不敢靠近人。
“阿尔斯兰,不要用怨恨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阿娘过世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如果只带着恨,这一生都会看不见阳光。答应阿娘,还会去爱,还相信爱。”
他含泪点头,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手笨拙地抹阿娘脸上的泪。他为了让阿娘好受,从不提自己被欺负的事。也不敢说,他害怕人。
阿娘走了之后,他被赶出了那个破破的屋子,第一次见到了外公。那个时候,他快要看不见了,因为没有钱买药,嗓子也坏得厉害。外公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我苦命的孩子啊。”他本来没有哭,后来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公治好了他的眼睛,可他怎么也不愿意开口说话了。那个时候,外公还是可汗最得力的大臣,没有太多的时间照顾他,所以他的阿爹就出现了。阿爹不是他想象中的阿爹,甚至长得都不算好看,可是阿爹和他没有冷漠的距离。
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都说他听不懂的话,他们的眼光比安拉城的人好不了多少。他就像是草原上,落入狼群的羊。
他生来就是一个很柔顺的孩子,别人的辱骂,欺侮,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别人就觉得他更加地好欺,从而变本加厉。
有时是饿几顿饭。
有时是关在柴房几天。
有时甚至是一场毒打。
阿爹的女人们总是用尽各种办法折磨他,有时候他做梦,都是女人们嫣红的嘴唇和手指上鲜艳的蔻丹。
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藏着伤口,从来不反抗。因为他很明白,除了这里,这天底下已经没有他能够呆的地方了。他宁愿那样谨小慎微地活着,他不想连那些冷漠的距离,厌憎的目光,都失去。
终于有一天,更大的灾难来了。
他的阿爹要进京。不带他的哥哥们,只带他。这个消息被他的阿爹宣布的时候,他哥哥的阿娘们,都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抢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他终于知道,无论他退到了怎样卑微的境地里,他们总有法子厌憎他的一切。
他和他的阿爹,花了十天在路上行走。赤京很繁华,和炎凉城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但他害怕人群,害怕嘈杂,自始至终,都低着头行走。
他阿爹要入宫去见皇上,他不是嫡长子,没有名分,所以不能入宫。
那一天,赤京里有很盛大的庙会。他阿爹留下了好几个护卫守着他。
刺客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小心地听着街上的热闹。护卫们和刺客缠斗,他趁乱跑了出来,飞快地穿过陌生的大街小巷。他感觉身后追逐的脚步就像在耳边一样。他很累了,但是却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他喘不过气,却不能不更用力地呼吸。
直到他冲进人潮之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正是下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也是庙会的□。他却犹如惊弓之鸟。
人头攒动。
“唉哟!”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往他身上倒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影子就摔在了地上。
他仔细一看,是一个不过三两岁的小娃娃,正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站起来,手里还抱着一粒小小的球。她瞪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小,就不惯于接触别人的目光。所有的人,熟悉的,陌生的,对他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小娃娃撅嘴,转过身去,再不理他。
人群一直在推搡着,锣鼓声,喧闹声,像是此起彼伏的巨浪。他不敢从人群里走出去,他怕一走出去,就会被那些人盯上。
小娃娃个头太小,挤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便懊恼地把球夹在腋下。好像又自己跟自己生气,再也不徒劳地踮脚或者蹦起来了。
虽然他还不到十岁,但已经显了个头。他看她那么小,也是自己一个人,不禁起了怜惜之意,就弯腰拍了拍她。
“干嘛?”她奶声奶气地问。
他已经能够听懂一般的汉语,但还是不能很好地说话,所以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尽量友好地朝她笑。也许,能够靠近她?
她却后退了一步,摇摇头。
他直起身子,讪讪的。他忽然就忘了人和人之间冷漠的距离,从小他就尝遍了。何来的奢求?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啊!”谁知小娃娃竟过来牵了他的手,笑嘻嘻道,“我知道你想举着我看。可你那么瘦,我可是很重的!”
他心里一暖,觉得手心里,那小手上的热量一点一点地涌向心房。
“你不会说话?”
他没有否认,还是俯身把她举了起来。
浩大的游行正进行着。也许是他天生敏锐,突然发现对面酒楼的长廊上,一个人朝这里一指。
他慌了。因为游行的队伍正有人从袖子里掏出刀,往他们这里奔来。他太熟悉这样的场景了,本能地抱起小娃娃就跑。刀剑铿锵之声,在身后响起,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他借着四下奔逃的人群,窜进深巷里,找到一个堆放破箩筐的地方,迅速地把小娃娃塞了进去,然后自己拿着一个大箩筐,盖住了他们俩。小娃娃挣扎了一下,他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屏息听着外面的声音。脚步声朝巷子口匆匆移来,停了一下,就往远处去了。
他松了口气,松开捂住小娃娃的嘴。
小娃娃站起来,还没有箩筐高,天真地看着他。
“哦!你被人追,肯定也是跑出来玩的。”她口齿不清,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然后眼珠子停在他的肩膀上,“哦!你这儿有一道红红,我给你呼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人已经趴在他的肩上,对着他的肩膀吹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们靠得那么近,心的地方紧紧地贴在一起。这是人和人之间温暖的距离。没有敌意,没有厌憎,甚至连一丝冷漠都没有。不知怎么地,他湿了眼眶。小娃娃吹完气,看着他的眼睛,忙抬起袖子给他擦,“不怕不怕,我来保护你。”
他轻柔地笑了。这么天真的年纪,还没有察觉到危险。但却有一颗懂得维护别人的善心。
小人一嘟嘴,“怎么,你不相信?!”
他连忙摇头。
小人径自叹了口气,“你看我小,所以觉得我不可靠,对不对?那等我长大吧,长大,就一定能保护你了!”
她有孩子的稚气,又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但那句也许只是她戏言的话,却像春风一样,拂过了他已经结冰的心湖。从那一刻起,他一直相信着,后来的一生,都没有怀疑过。
小娃娃好像累了,打了个哈欠,毫不见外地腻进他的怀里,“你会唱歌吗?哦,忘了你不能说话。我娘在我想睡的时候,都会唱歌给我听,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他点头,她便自己唱了起来,声音很小,字也咬得不清楚。
“蓝蓝天空,太阳公公,小狗追着小蜜蜂……”
他的汉语不好,记忆力却极好,迅速地记着那些陌生而又模糊的音节。唱完了歌,小娃娃也睡着了。梦中,还迷迷糊糊地问他,“好听么?”
他很用力地点头,也不管她能不能看见。一边伸手轻轻地拍她的背,像阿娘常做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似乎快下山了,巷子里都是金黄的光。
深巷里传来女人惊慌的叫声,“暖暖,暖暖,你在哪里!”
怀中的小人立时就醒了,一骨碌跳到地上,一双眼睛直转,“哎呀,我娘我娘。可不能叫他知道我跟男孩儿在一起。我要走了。”她伸手顶开大箩筐,正要钻出去,又迅速退回来,抱着他亲了一口,“我不会忘了你的,小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呢。”
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容,映着天边的晚霞。
后来,他发奋学习汉语,就是为了把她唱的那首歌谣弄懂。他的阿爹第二次入京的时候,他主动要求跟去,希望寻到她,却被安排进了弘文馆,限制了所有的行动。但也并非全无发现。他发现了那年站在酒楼的长廊上,向下一指的人,正是当朝的大将军霍勇。
但他还太小,他什么都没有,仅仅凭这样的线索,找不到那个小娃娃。
他还发现一个小小的公主,可以轻易地说出杀了他的话,好像人命就像草芥。
所以,回去之后,他不再任人欺凌,他不再忍气吞声,他用自小跟着阿娘苦学的功夫,开始反抗。
他不再排斥靠近他的阿爹,不再排斥所有真心对待他的人。他开始相信人和人之间所有的,并不只是冷漠的距离而已。他也同样开始相信,忍受和退让守护不了什么,要想守护,要想寻找,就必须变冷酷,必须变强!
再后来,当那个人用一段婚姻来交换一个信任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因为那个人说只想自己的女儿幸福,只想她的生命里能够拥有自由干净的空气。他没有办法拒绝一个父亲,以及这个父亲给出的条件。这么多年,他已经无法任性地按照自己一个人的意愿去活着,他要守护的东西太多,不得不把一段久远的记忆,没有结果的找寻,放逐掉。
但那个小娃娃,轻轻地落在他的生命里,生活在他所有记得住的曾经,并将一直往永远延续。
很多年后,当某人一脸什么都不记得的没心没肺的模样,在他怀里滚来滚去撒娇的时候,他仍然能忆起那个午后以及黄昏。
她打破了横亘在他心里的一段距离,让他开始尝试着去靠近人。
所以,他的世界鲜活起来。有阿爹,有外公,有小东,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当很多年的以后,那个极像某人的小东西同样在他怀里撒娇,一直缠着问“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娘的”这个深奥的问题的时候,他看向一脸羞愤,正在默念“情不知所起”的某人,淡淡地说,“由来缘深。”
某人当即鼓掌,“进步神速啊!”
其实他根本没什么进步。曹操之前和曹操之后的人,他都懒得去记。四书五经太难,史书又太罗嗦,他不想全看完。他只想抱着某人和某几只小东西,安然地欣赏这世界的美。
陷阱
我们在途中行了多日,安姑姑一直不怎么说话。
路上,我们一直避开大的城镇走,也很少停下来休息。安姑姑总是给我准时地送来食物,自己却没怎么见吃东西。
我心中所思纷繁复杂,宁愿去目睹一切,也不想向她询问一个字。
我们快到赤京城的时候,在郊外的一片树林,被人拦了下来。
正值酷暑,茂密的叶子挡住了烈日,林间吹着微微凉爽的风。
我掀起帘子看向前方,坐在马上的男人,威风凛凛,抬着倨傲的下巴,一双眼就像在外行猎的野兽。安姑姑站在马车的旁边,对着那个人,跪了下去。
这一刻,不用谁来告诉我真相。
他带来的人,一身羽林军的装扮,对着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的嘴角,有一丝残忍而又嘲讽的笑意,像是造物的天帝。我淡淡地下马车,撕裂衬裙的一角,缠在手臂上,“霍将军,引我进京吧。”
他有些意外,从马上跳了下来,仍是寻味地看着我,“公主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你们拿王家,拿谢家,拿秦家的人来威胁我进京,难道就是为了我的意外吗?”我不卑不亢地说,“不过,未必能如你们所愿。你们不能杀我,同样的,李悠也不会为了我来。而无辜的人……”我看了跪在一旁的安姑姑一眼,“放了吧。”
“哈哈哈哈。”霍羽拍了两下掌,俯身看我,“公主,看来臣以往稍稍低估了您。先皇和先皇后,总算没有白疼您这个孝顺女儿一场。来啊,我们恭迎金玉公主入京!”
“是!”铁甲金盔,铜墙铁壁。
直到重新坐在马车里,我才咬唇让泪水肆意地落下来。
终究印证了我在路上所做的最坏的打算。我一直在祈祷,一直在期望,祈求结局能比我想的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当初在赤京的时候,父皇交代了我那么多事,却从来没有提我娘的归宿和安排。在那个藏在我娘做的香囊里面的绝笔书上,他也只字都不提。原来,是早就料到这结局了。
皇宫,还是我离开时的皇宫,但人人缟素,几里白绫。霍羽在前面走,我踩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宫人们看见我,又惊讶又同情。
我离开的时候,双亲还健在,再回来的时候,只有冰冷的灵堂和满堂不知真假的哭声。
我穿过匍匐在地上的人群,朝灵堂正前放置的蒲团跪了下去。
空洞的感觉从四肢一点点地涌向大脑,我直视着令牌上死气沉沉的金漆,全身的温度都在散去。意识要比这空荡荡的灵堂更虚渺,呼吸像被巨大的力量排挤到体外,每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气力。我只能握紧拳头,不让手心的冰凉持续,并咬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事实,哪怕有连嚎哭都发泄不了的悲痛,也要去面对。
只有在失去的时候坚强,才不会失去得更多。
我撩开白色的帐布,走到后堂,没有人敢阻止我。
高台上供着两座灵柩,白烛光环绕。我拖着步子走上台阶,低头看正在沉睡的两个人。
一个面容安详,一个貌美如花。
黄色的帝后服,龙凤和鸣,却在烛光的照耀下,晃疼了我的眼睛。泪水,像是绝了堤般涌出来。我伸手握着那已经没有一丝温度的枯槁老手,轻轻地说,“父皇,我是小六,我回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你怎么不等我呢?答应你的衣裳和糖人,我还没亲手交给你呢。”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我终于控制不住满腔的悲痛,哭出声来。我用力地抓着灵柩的边沿,指甲纷纷断裂,扎进指尖。我狠狠地,狠狠地想要控制住满身的颤抖,想要控制住冲破喉咙的嘶吼,可是除了衍生更多的痛,什么都做不了。
恍惚中,有人冲进来,把我用力地抱进怀里。我踢他,我打他,我疯了一样地朝他吼,他却只是抱着我,用力地把我按在怀里。
最后,我昏了过去。
自有意识开始,我就闻到了熟悉的熏香的味道,摸到了熟悉的被褥的感觉,这是东明殿。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倚着一个人,正闭着眼睛睡觉。他的眉梢眼角,已经满是藏不住的疲惫和愁绪。
十指钻心地疼。我试图起身,他马上就醒了,迅速地松开了本来小心捏着我衣袖的手指。
“公主请不要起身,太医说,您需要好好静养。”他按住我的肩膀。
我一惊,他马上摇头,“只有我和太医令知道,不要担心。”
我抬起双手,看着被纱布缠绕的十指,脑袋里空茫茫的。
宫女把药端进来,放在他的手边后,马上退了出去。
“公主,喝药吧。”
我转身朝里,苦涩地摇了摇头,“谢大人,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蹚这趟浑水。我会连累你的。”
身后一片安静。安静到我几乎要以为他不存在。
“为什么还不走?”
我等不到回音,却被身后的人猛地抱进怀里。
我太震惊,甚至忘了挣扎,只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我怎么走?这个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你!?你这个笨葡萄,为什么要进京,为什么要离开他的身边!”
我哭了,泪水都落在他的衣襟上。玉兰花香,出水濯濯。他握着我的手,疼痛从指间一点点地传入心里面。我终于从这清醒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他真正的内心。他依然是在我落水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游向我的小白龙。哪怕他水性不好,哪怕他会湿透全身。
“葡萄,不要哭。”他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可我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劝了,只是抱着我,努力想把身上的温度都传给我。
过了一会儿,见我不哭了,他才说,“我知道他们拿王家逼皇后殉葬,我知道他们肯定会逼你入京。可是葡萄,你怎么真的这么傻?这里是龙潭虎穴你不知道吗?你这样一来,叫他该如何?”
我沉默着不说话,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一来李悠的处境。但母后若没死,我必定要来救母后。母后若不测,那么多人,连同安姑姑一起,都命悬一线。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把手边的药碗端起来,“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我比所有人都清楚你的个性。来,先把药喝了。”
药味很浓,我捂住鼻子皱眉头。
“还是这么怕苦……给。”他拿出一个小纸袋给我,我拿过来一看,是城东王记的蜜汁梅干。
“药必须得喝。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他说话的声音很小,目光轻柔落在我的小腹上,我终于捏着鼻子把药喝了。喝完之后,还塞了好几粒梅干在嘴里,才勉强把满嘴的苦涩镇住。
他把我放下来,仔细地盖好被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有些话想说,却知道极不合适,讪笑一下,就松了手。他低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下,用手指轻弹我的眉心。我吃痛地伸手去揉,他笑道,“不要想太多,不然会变成干瘪葡萄。”
“你才干瘪葡萄,你是红烧小白龙!”
“我的肉不好吃。你咬过的。”他仰头,故意很认真地数,而后莞尔一笑,“好像一时半会儿还数不清次数。”
我被他说的脸红,咬着嘴唇瞪着他,他笑着出去了。
纵使青梅枯萎,竹马被毁,哪怕一句小小的戏言,也有时光摧毁不了的温柔。这就是只属于我们的默契吧。
我独自发呆,没有发现另一个人进来。
直到那声久违的“皇姐”,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霓裳没有太大的变化,一身素衣,脂粉淡施,甚至比我离开的时候更漂亮了些。只是她脸上的表情越发让我看不懂,琢磨不透。
“霓裳,快坐!”我起身,伸手请她坐。
“没想到皇姐竟然真的回来了。舅舅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她接过宫女给她上的茶,我见跟着她的宫女很面生,随口问道,“雪衣呢?”
她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笑着看向我,“怎么,皇姐还不知道?”
我诚实地摇头。
“明岚哥哥把她收了去,都有好几个月了。”她若无其事地说着,然后喝茶。我的心却凉了下去。她变了,不再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妹妹,而是变成了另外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而这个人,绝不再是我的朋友。
“我想着皇姐回来了,得过来打声招呼,顺便告诉您一件喜事。哦,不,也许对于皇姐来说,不是什么喜事。”她也不管我有没有听,径自说,“皇兄要立后了,可惜不是你们王家的人。”
我心中一惊,向她看去,她已经起身,直视着我,“你们王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最最厉害的还是你,李画堂!一个陇西王对你的宠爱传遍四方还不够,还有另一个笨蛋愿意默默地为你生为你死!我就奇怪了,你们王家的女人上辈子都是狐狸精吗?还是生来就喜欢破坏别人的幸福!”她把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再不看我,转身出去了。
押解
我安心地静养了几日,宫中正忙着发丧和新皇登基。谢明岚每天都来看我,呆的时间不长,问他外面的事情,他也总是笑而不答。
这一天,趁他走了,我决定去看一下王明珠。
东明殿的人都对她的所在讳莫如深,无论我怎么发脾气或者是威胁,她们除了跪在地上瑟瑟地发抖以外,一个字都不肯说。
就在我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女孩出现在我面前。
数月不见,她比我离开的时候要丰腴很多。依然是一身朴素的妆扮,眉眼之间却有一种娴静和淡然。她站在满地的匍匐之恣以外,尤显得娇俏可人。我看着她,她对我轻轻一笑。
“雪衣,你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领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道路,最后停步在一座偏僻的宫殿前面。枯萎的几棵老树,难挡斑驳的宫墙,她用倩丽的背影对着我,“六公主请万事小心。”
“你……”
“奴婢现在谢公子的府中,公子待奴婢很好。”
我心中有淡淡的苦涩,“谢谢你。”
“公主,奴婢来,本是有一件事想向您求证。”她仰头看着枯萎的树枝,喃喃自语,“现在,已经不用了吧。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公子如痴如醉,如生如死呢?奴婢自知没有资格在您面前提及公子分毫,但奴婢还是想知道公主对公子是何想法?”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去,“立场不同,选择也就不一样。我没有怪过他。”
雪衣向我蹲身行礼,仿似嘲弄般一笑,“奴婢想告诉您的是,在公子的心中,从来都没有您所想的什么立场。他的院子里只种一种花,平生只画一个人,梦里只叫着一个名字。”
我想出口叫住她,可是只来得及捕捉一道素朴背影,生生驱散了些许的暑气。
守宫门的羽林军很顽固,无论我怎么说,都不肯放行。我听到宫殿里面乒乒乓乓的响声,索性闪过他们,直直地闯了进去。
满地杯盘狼藉,水果和点心滚了一地。王明珠仰在榻上,霍羽正面露凶光,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两个宫女跪在旁边瑟瑟发抖,却无人阻止。
霍羽转过头来,恼怒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只一瞬,就换成了邪肆的笑意。
他朝我走过来,伸手一挥,那两个不知所措的羽林军就退了下去。
“六公主,您身体可好?”他问。
“霍将军,请问你刚刚在干什么!”我怒瞪向他,他拍了拍手,漫不经心地说,“淑妃娘娘不肯接皇上的圣旨,这可是大罪。臣只不过在尽力开导她而已。说实话,有这个淑妃做,就已经很不错了。”
“淑妃?”我咬牙切齿。
“去你的淑妃,霍贼,有胆你就杀了我!”王明珠已经显了身子,蹒跚着朝霍羽冲了过来。我上前一步,伸手接住她,她毫不客气地甩了我一巴掌。顿时,火辣辣的疼痛自脸颊蔓延开来。
霍羽大笑了两声,扬长而去,我直视着王明珠。
“李画堂,你蠢吗?母后和父皇一个劲儿地把你往外送,你还傻乎乎地回来!”王明珠疯了一样地冲我吼,那两个宫女吓得跑了出去。
“别激动,对孩子不好。”我扶着她,强把她往塌那里带。
“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霍勇用安姑姑的父母胁迫她,去把你弄进赤京来,就是算好了李悠一定会为你来!结果你这个笨蛋,傻子,辜负了我们所有人!”
她开始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拿袖子给她擦,她瞪我,我笑,“王明珠,你放心好了,他不会来的。他不是我,不傻。”
我话音刚落,门外响起铿锵一声,“你错了!”然后走进一个人来。
刘浣站在光影里,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然后苦笑,“我多不希望那天在灵堂看到的是你,小堂。”
王明珠叫了起来,“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不是见你,我是来见金玉公主的。”刘浣看着我。
“别去!”王明珠抓着我的手腕,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她和霍党是一伙的。她爹现在控制着全京城的兵力,她姨父,就是那个霍勇!霍勇让纯哥哥立她为皇后!她是我们的敌人!”
我惊讶。在库尔干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刘浣是刘岩的女儿,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姨父,竟然就是霍勇。我拍了拍王明珠的手背,安慰道,“我和她认识的。你好好养身子,等我见到皇兄,一定让他来看你。”
王明珠抓着我的手,泪水再度滚落,“我还能……再看见他吗?”
“能。我向你保证。”
她像个孩子一样点头,恼怒地看了刘浣一眼,这才慢慢地松了我的手。我转身跟着刘浣向门外走,羽林军把老旧的宫门拉上。
我们行了一路都无言。本来约好了赤京再见,没想到再见的时候,身份立场却如此地不同,不得不说是造化弄人。刘浣一身红衣,干净利落,没有赤京城里奢靡浮华的风气。我看着她的背影,仍能想见她站在大漠里纵马饮酒的豪气。那样的场景才适合她。
“我没有想到,你就是李画堂。”
“抱歉,瞒了你。小浣,当时我有任务在身,所以请你谅解。”
“没有什么要道歉的事情。我也瞒了你一些,比如,我对他的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仰慕。”她转过头来看我,自嘲道,“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他。爱他的高高在上,爱他纵马奔腾的姿态,爱万民对他的敬仰。可是他的眼里从来没有任何人,直到那次我在库尔干,见到他看你的眼神。我一直在骗自己那是错觉,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不是错觉,是他绝不会向第二个人袒露的内心和沉甸甸的爱意。”
我沉默,下意识地看着手指上的鸽血红。
“可是你做了什么!”她逼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你的任性自私,把他置于何种境地?你可知道我姨父为何会让王盈去安西都护府当将军?因为王盈恨李悠,恨李悠横刀夺爱!姨父对付不了李悠,就几次三番地派人向你下手。陇西王府铜墙铁壁,我姨父的人丝毫不能靠近你,正在扼腕叹息的时候,你自己却来了!你一来,姨父马上让对他恨之入骨的王盈抓住了他通敌叛国的罪名,并让皇上下旨叫他进京待审。若他不进京,便以叛国罪论处!”
她说得太快,我完全不能理清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他手里,有一支极为强大的军队,他只要下定决心抵抗姨父,突厥和龟兹会毫不犹豫地与他结盟,西北各国无不纷纷响应。可是你!你孤身入京,若他公然反抗,姨父就能以叛国罪诛九族之名,冠冕堂皇地先杀了你!你总以为你能顾全所有人,你总以为,你就算入了京也不代表他就会有危险。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顾全所有人,单单伤了他一个!”
我被她摇得头昏目眩,可此时稍稍清醒了一些,顿时觉得浑身冰凉。确实,我以为能顾全所有人,我以为只要保护好自己,他就可以平安……
“我去阻止……我去阻止他!”
“太晚了!”刘浣绝望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下来,“他已经被押回来了。他甚至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就被他们戴上手铐脚链,游行一般地押回来了!”她说完,转身就跑掉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恍惚。父皇几次三番交代,绝不可返回赤京,父皇的绝笔书上写,霍勇将他视为心腹大患……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手和脚的感觉在逐渐抽离。
我所能想到的就是李纯,最后的希望。
李纯已经入主养生殿,羽林军在殿外巡逻。这次回来,我竟然没看到秦尧。以往皇宫的守卫,向来是由他负责的。羽林军照样拦住了我,我冲养生殿内喊,“哥哥,我是小六,求你见我!”
“公主,您再不走,末将几人就要不客气了!”羽林军开始推搡我,我仍然回头哭喊着,“哥哥,求求你,求求你见我!”
终于,宫门缓缓打开,一身缟素的李纯走了出来。他脸上满是憔悴,深深地看我一眼,喝道,“放开她。”
“皇上……”
“朕还是不是皇帝!”他吼了一声,羽林军终于退开了。
我匆匆忙忙地奔上石阶,扑进他的怀里,“我以为你也不认我了,我以为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小六。”他叹息般地拍着我的背,“哥哥是没脸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烟这里要停电,各种悲剧,但我尽力。
明天,如果能更,估计也比较晚,大家可以不等,摸。
相见
李纯把宫门掩上,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满是苦涩,身形消瘦。
偌大的宫殿,居然空无一人。皇帝是孤家寡人,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小六,这阵子,我总是忆起儿时。”
如果不长大,就没有诸多的烦恼,如果不生在帝王之家,我们不会连享有一份亲情,连兄妹相见,都像是在做困兽之斗。李纯的个性向来懦弱,父皇生前就说,他并不是帝王的最好人选。反观那步步紧逼的霍羽,自小纵横沙场,却很有霸气和手段。
“哥哥,明珠姐姐……”
他不待我说完,就用手按住头,“砰砰”地直把头往门上撞。我连忙冲过去拉住他,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他在我怀里默默地流泪,伸手环住我的腰。我能感受到他的绝望和无助。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苦。因为太子,皇帝,本来就不是他要当的。父皇在的时候,尚能保他安稳,如今父皇和母后双双撒手人寰,他无措得就像是个孩子。
“小六,我没有用,我保护不了你们任何人。他们只是需要我当这个皇帝而已。”他哭着说。
“哥哥,我懂,你别自责。”
“自父皇去后至今,他们不让发丧,不封馆。我知道舅舅想要干什么。但整个皇宫都被他们的人控制住,连朝堂之上,都没有人敢反对他们。谢太傅在家养病,秦奘尚在狱中,连秦尧都被他们解职了。我不知道找谁,我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哥哥……”我内心酸涩,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他终究还是被押来了。我对不起你,小六。”
“现在说别的都没用。哥哥,有两件事请你一定要帮帮我。第一,王明珠有孕在身,情绪又很不稳定。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父皇的长孙,留着王家和李家的血,请一定要保住。第二,我……能不能见一见李悠?”
李纯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我,紧紧地锁着眉头。
我拉他的手,“我知道有很多的困难,但我一定要确保他平安。求求你了。”我要朝着他跪下,他迅速地伸手托住我的肘,“小六,无需如此,哥哥答应你就是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防着霓裳。她现在和霍羽他们沆瀣一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谢谢哥哥。”我们双手紧握,好像借由彼此的温度,才能战胜满心的凄凉。
我不知李悠到京的时间,只能在煎熬中等待着。我也深知李纯所能动用的力量很有限,能不能让我见李悠,还未可知。谢明岚依旧每天来看我,有时带来东城的小吃,有时只谈论儿时的趣事。于他而言,整个赤京乃至朝堂的局势似乎依然如我离开时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眼角的疲惫越来越重,好像面上那些轻松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这一天夜里,我辗转难眠,正在酝酿睡意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摸索了进来。我吓得要叫,他却伸手捂住我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白龙?”
“快起床穿衣服,我带你去见陇西王。”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敢多问,迅速地穿上衣服,盖上和他一样的宽帽披风,尾随着他出了东明殿。一路上,我们都不敢说话,小心地避着巡逻的羽林军。我的心怦怦地乱跳,因为空气里的闷热,而出了一身的汗。
这是个很隐蔽的地下牢房。谢明岚带我往下走的时候,守卫的那几个羽林军装作没看见我们。他一边牵着我的手,一边举着火把,不时地回过头来说,“小心脚下。”
这个地牢不知弃置不用多久,台阶和岩壁上都爬满了苔藓,一股阴霉之气。
我们踏上平地的时候,几个羽林军模样的人过来,躬身道,“谢大人请尽快,卑职们都是提着脑袋在办事。”说完之后,就沿着石阶上去了。
谢明岚把火把递给我,取下挂在墙上的钥匙环,指了指其中一枚,“我帮你们守着入口,皇上正拖着霍勇他们,但是要尽快,如果被发现了,全部人都得死。这里只关着他一个,那条路尽头的左手边。”
我迅速地点点头,他也沿着石阶上去了。
这里变得很安静。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和呼呼的阴风。我用火把照了照那条狭窄漆黑的路,慢慢地走过去。
尽头左手边的牢房。
我站在牢房之外,用火把往里面照了照。空荡荡的牢房,只一面壁上有一支火把照明。角落的草垛上躺着一个白色的影子。因为太黑,又离得有些远,我什么都看不清,马上拿着钥匙去开锁。锁链噼里啪啦地响,里面那个人用微弱的声音说,“别白费功夫了,我不会把兵权交出来的。”
我打开门走进去,一点一点地靠近他。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他满身的血污,囚服都破了,露出里面伤口结痂的皮肉。他面朝着墙躺着,头发全都披散下来,乱糟糟的,就像个乞丐。脚踝上的锁链把皮都磨破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我不敢开口叫他,就只是捂着嘴流眼泪。那样的一个人,变成今天的样子,全都是我害的。
他大概察觉到不对,缓缓地转过身来,冷静淡然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暖暖?”他迅速坐起来,我丢了火把扑进他的怀里,用力地打他,“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你应该高兴。”他紧紧地抱着我,用下巴上长出的胡子扎我,“因为笨蛋,不止你一个。”
他脸上都是灰,弄得异常狼狈,下巴上也长出了青青的胡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他来。可是那双眼睛,纵然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依然冷静从容,好像生死都已置之度外。
“他们打你了?”我心疼地摸他的脸,凑过去吻他干裂的嘴唇。他轻轻地避开我,捏着我的下巴,“你要把我的小葡萄和小柚子饿死?看看,下巴都变尖了。”
我一惊,张嘴要说话,他却把我按进怀里,轻柔地说,“嘘,我都知道了。”
我大声地哭,“对不起,我一心想着他们,没有顾忌到你,对不起……我没想到霍勇还是抓了你。我……”
他点住我的嘴唇,淡淡一笑,“我如果能期待,你是霍勇的对手,那么我就真的是笨蛋了。你得承认,我比你聪明。”
我紧紧地抱着他,埋在他的肩窝里,“悠,你要活下去,我不许你有事。”
“暖暖,我不会有事的。若没有这把握,我便不会只身来京城。现在,不过吃些皮肉之苦而已。”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然后说,“此地不宜久留,我长话短说,你要认真听好。”
“恩。”
“你跟皇上说,唯今之计,若不想受制于人,只有先发制人。但牵制并不是反击,反击的时候还没有到。王家虽然在朝中势单力薄,但因为原太子妃的关系,王悦大人必定站在皇上这一边。秦奘大人发于布衣,是平民出身的官吏代表,他若与门生广布的谢太傅联手,朝堂之上还能保住一席之地,皇上便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其它的,便延续先皇的部署,全部按兵不动。”
我努力记,集中所有的心念把他说的话都记住,“可是皇上现在被霍勇控制着,秦大人又……”
“所以,这中间有一个人起到关键的作用。”
“你是说谢明岚?”
他点头,“谢明岚身份特殊。因为谢家的门楣,他不受制于霍党,而同时工部不属于要害部门,他的行动会相对自由一些。”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他叹息一声,用手摩挲着我的脸,眸中似有百般眷恋,“暖暖,我不畏千军万马,不畏豺狼虎豹,独独就怕一个谢明岚。”
“恩?”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轻轻推我,“快走吧,不要冒险再来。”
我起身,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他,他摆了摆手,催我快走。
“你自己小心。”我哽咽地说。
“暖暖,不要再哭。自己照顾好自己。要是被我知道你虐待我的……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你算账。”
我捡起火把,走出牢房上好了锁。他依然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的方向,嘴唇轻启,没有发出声,却字字清晰,“保重,我爱你们。”
我咬牙点了点头,狠下心,转身离开了牢房。
刚挂好钥匙,谢明岚就从石阶上匆匆地走下来。他什么都没说,拿走我手中熄灭的火把,自墙上取了火,拉着我就往上走。到了地面之后,羽林军纷纷地下去,看守入口的羽林军向他点头示意,我们快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去看,茫茫的夜色就像未知的前路一样。
冰释
冰释
空气沉闷,心口处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我一时气血不畅,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谢明岚把我扶到湖边。
宫中举丧,皆缟素,不能掌红烛灯火。碧澄湖水只借着幽静的月光,漾起一层层的水波。好像此刻,湖边人的心绪。
谢明岚递手帕给我,我轻轻地推开,直视着他的眼睛。七八月里的玉兰桂子,平静地抖落了满枝的芳华。为香远,也更溢清。
“小白龙,其实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望着湖中的倒影,径自说。
他敛衽坐在我旁边,此时倒是不避讳什么君臣,“我一直对你不好。对于这点,我很惭愧。”
“雪衣来找过我了,你收了她?”
他平静地望着偌大天宫中的月盘,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盾牌是寂寞,他的矛同样也是寂寞。这个男人,从小到大,我总以为自己是跟在他后面的,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小白龙,是小藏龙。
“悠说,解救皇上的关键,是你。”
他终于把目光移向我,微笑,“陇西王高抬,我没有那么厉害。”
“谢太傅没有病,是不是?我父皇仰仗他如同左膀右臂,父皇驾崩,他却开始称病不出,你们有部署,是不是?”我不禁凑近了他问。
他有点惊愣于我的突然靠近,目光由平静转为汹涌,然后又柔和下来,叹道,“葡萄,这场战,你打不了。”
我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坐回来,“我知道。我只要尽力不给你们添麻烦就好了。小白龙,从一个女孩,到远嫁的公主,从远嫁的公主,到他的王妃,再到如今沦为人质,身陷囹圄。每个人,都要从不知到知,从不会到会。但是,和你一样,我从不后悔。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命数,有的只是自己的选择。而选择,是由自己的个性使然。”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种几转经年的光辉。我似乎在他的眸光中老去,哪怕历经劫难,哪怕沧海桑田,好像阖眼的时候,仍是那微涩的青梅在我的蓬勃之年等着我,从未走远。
“回去吧公主,臣会找时间与皇上谈谈。”他站起来,俯身把我的帽子拉好,又仔细地在我的颈上打了结,笑道,“你说的对,选择,是个性使然。所以臣依然选择沉默。”
我气鼓鼓的,这个人,居然还没被绕晕?
“臣送你回宫。”他又变得有礼了。
后来,我一夜都在冥想。意识空灵灵地飘在某个地方,并没有涉及到具体的事物。但那也不是单纯的发呆,至少在天明的时候,我好受些了,并终于睡了过去。
男人有男人的战场,女人有女人的硝烟。
我不知道谢明岚和李纯使了什么法子,又或者不仅仅是他们在暗中使力,总之东明殿宫女给我传递的消息就是,霍勇终于松了口,不再逼着李纯娶刘浣,也不再软禁王明珠。王明珠暂时先住回原先的太子宫,因为她是待产的孕妇,所以我时常去看她。
我和她同病相怜,能活动的范围只有那么两个,因此大有冰释前嫌,好好相处的趋势。
来来去去几次,她就看出了我身子的端倪,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可总是强迫着我跟她一起吃东西。今天是营养的瓜果,明天是肥满的海鱼。我常被鱼腥味刺激到吐,她怕徒增事端,最后才放弃了。
这一日,我们正在太子宫内斗嘴闲聊,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往这里走来。
刘浣和霓裳当头,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
皇宫中的人,总是最识时务的。一个是最得势的公主,一个是未来的皇后,换我是宫人,也赶紧巴结着点。
王明珠塞下一颗酸梅,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没打算去迎。
她还有身子不适拿去当借口,我却没有,只好乖乖地去门口迎她们。刘浣见我,总是一副不如不见的模样,霓裳倒是笑容满面的,但我宁愿她不笑。女人们各自在太子宫里坐下来,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互相看不顺眼的,索性就看自己的指甲。
“王大人,今日来上朝了。”霓裳看着王明珠说。王明珠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抓起一把瓜子啃。我坐在她的旁边,冷汗直流,近来越来越难控制干呕的次数,真怕霓裳和刘浣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来这里只是声明,我不想当什么皇后。马背上呆惯的人,不会因为一个虚名委屈自己。”刘浣言简意赅地说。说完,就被霓裳瞪了一眼,“表姐,舅舅可不是让你来说这些的。”
“我不想来,你硬拉着我。有什么话你直接说不就好了?何须借我的口。”
刘浣不配合,霓裳有些悻悻然,但仍然转向我,“王盈将军真是国家的栋梁。他在炎凉城查出了李悠与突厥还有龟兹私通的证据,我舅舅说了,只要陇西王肯交出兵权,并且让龟兹和突厥不对我朝的边疆虎视眈眈,就可以考虑放他一条生路。”
且不说我不知道兵符在哪里,就算我知道,也不会相信霍勇的鬼话。他的鬼话能信,李悠和我何至于在这里?
“我不知。”
“皇姐,你果然心狠。你的男人每天都遭受着酷刑,你却仍能过得高枕无忧,我确实佩服。”
我紧紧地攥着膝上的衣料,心中痛苦,脸上却不露分毫。
王明珠说,“霓裳,你怎么说也是纯哥哥的妹妹,怎么跟着外人串通一气?我姑妈生前可有半分对你不起?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真叫人寒心!”
“你别跟我提皇后!”霓裳猛地站起来,狠狠地把一桌子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就是因为她,我才对这个皇宫,对你们王家的女人恨之入骨!她凭什么觉得,我不如李画堂?我凭什么要让李画堂把谢明岚让给我?我不需要!一点都不需要这种怜悯!”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
霓裳冷哼了一声,“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那年,你和谢明岚一起落下湖中,并不是意外。因为事后我偷偷听见皇后和茹安说,为了确保你的安全,谢明岚绝对不能再和你在一起。所以皇后去找了谢明岚,要他必须离开你,要他必须对你死心!说只有他接近我,才能化解你的危险。我看见谢明岚躲在紫藤花林子里痛哭了整整两天。是的,就是那次你到处都找不到他,你甚至都没发现他亲手为你种的那一整片的紫藤花,开起来的时候美极了,远远看去,像是一串串的葡萄!那次我找到了他,他正发着高烧,他把我认为是你,握着我的手说,要跟我一起逃走,逃到龙宫里去。是啊,我多傻,我把那句‘花年年常开爱便生生不灭’的誓言当成了是他对自己说的……那个傻子,宁愿与父皇,舅舅决裂也不娶我!因为他的心里只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李画堂一个!”
王明珠和刘浣看了我一眼,一起沉默。而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地捏住。
“喂小白龙,每年进贡的葡萄那么少,总也不够啊。”
“我要是天天能看见葡萄多好啊。”
“小白龙,我今天去问了宫里的嬷嬷,她们说我们南方的土壤,养不出真的葡萄来呢。我真不高兴。”
“你给我变出来吧,哪怕不能吃,远远看着也好啊。”
“小白龙,你说一个人能喜欢另一个人多久呢?会不会像花期一样短呢?”
“小白龙,要是哪天你真给我变出葡萄园来,不要告诉我哦。我要自己找,找到的那天,你就娶我吧。所以,不要让我太轻易找到哦。我不想那么早嫁人的。”
言尤在耳,那个明丽的少年,微笑着倾听着我的一句句戏言,并默默地把它种进土壤里,开成了一个个不败的誓言。这么多年,我欠他这么多,我欠那个少年那么多……那么多。
“你,何德何能?李画堂,你究竟何德何能!”
霓裳本来好好地说着,后来冲出了宫殿。刘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也走了出去。王明珠拍拍我的肩膀,见我一直哭,笨拙地把我抱进怀里,“李画堂,别说是李霓裳,我都有点讨厌你。你知道吗?小时后宫里,就你惹得祸最多,最泼皮,时不时就被姑姑罚。可是我们这些人看着你,都是何等地羡慕啊。父皇帮你说话,纯哥哥替你求情,谢明岚陪着你,小陆子忠心耿耿地守着你。你有的那么多,所以我总想抢你的。”
她拍着我,叹气道,“霓裳也是可怜人。其实我特别能理解她。她从小没有娘,哥哥和父皇又都那么地偏疼你,谁能没个仇怨呢?我记得父皇在世的时候,总说,希望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好好的,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所以,你答应我,若她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情,以后一定放过她,好吗?”
我趴在王明珠的肩头点头。有了小家伙之后,我变得特别脆弱。我没有深究她话里的意思。也没有想到,早在那个时候,唯一看不清未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相随
相随
我每天在东明殿内都惴惴不安,那是一种对于未知灾难的恐慌。如果我能做任何事,去改变这样的结果,我想我会不遗余力。虽然知道李悠每一天都要遭受酷刑,甚至可能比东明殿内的宫女们传播的消息更为严峻,但处在我这样的位置,只有足够坚强才能护得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很多煎熬,很多心情,只有经历的人才能够明白。
父皇和母后出殡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我每天都会去灵堂守灵,可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后堂的入口站着羽林军,再也不许人进去。
这一天,一个小太监到东明殿来找我。他拿出腰牌,说是奉了李纯的口谕,要领我去养生殿。我想事情也许有了眉目,就跟着他走。可他没让我从正门进,反而带着我绕到养生殿后面的一个小窗。
我疑惑地想要问情况,抬头却发现殿里有两个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那小太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了看四周,就先躬身走了。
站着的那个人是李纯,跪着的那个人是谢明岚。
“明岚,朕意已决。”
“为什么?”
“很简单。父皇生前曾经秘密召见过他,说了什么,我想没有人比谢太傅更清楚了。朕若放了他,将来这江山不异姓就得异主。”
谢明岚痛陈道,“皇上容秉。陇西王一身,牵制着西北诸多国家,其中尤以突厥和龟兹两国最为凶猛和善战。如果他在赤京出事,边疆定然不保,此其一。其二,陇西王只身一人入京,屯驻在陇西的兵力究竟有多少,力量有多强,王盈将军根本就无从得知,若陇西王有何不测,这股力量会否成为朝廷的威胁,目前也不明了。三,陇西王为李氏宗主,皇上若一意孤行,必定丧失民心!”
李纯在榻上坐下道,“照你这么说,朕杀他不得?”
“皇上!”
“朕既不同意舅舅的做法,也不同意你们的做法。明岚,你也无需多说。朕知道以上的理由皆不算是理由,对于你来说,最大的理由是,他是小六的丈夫。”
谢明岚愣了一下,随即说,“是,臣不否认。”
“朕早就知道了啊,你深爱着小六……”他喃喃自语般,口气又硬了起来,“实话告诉你,要不是小六,朕早就下杀手了!一个闲散的王爷,在以叛国罪押解入京之后,居然在民间引起那么大的动乱,此等人物,岂容与朕共存?”
“请皇上三思!”
至此,我终于知道那小太监并不是李纯派来的。我那秉性纯良的哥哥,终于在坐上皇位之后,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皇帝。他的眼里,也不再顾念手足亲情,只有江山社稷。此刻我不知道是麻木更多还是心痛更多。我想,我不再能寄希望于别人帮我,要救李悠,只能靠自己了。
我往石阶下走,远远地看到霓裳和霍羽往这里走来。急急地想要避开,却已经被霍羽拦住了去路。“六公主是否已经听闻了那个好消息?”
“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北蛮子本来要被舅舅放出来了,但是皇兄不肯,还要杀他。”
我看着霓裳,艰涩地露出一个笑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霓裳走到我面前,与我四目相对。她嘴角有嘲讽的笑意,口气云淡风轻,“终有一日,你也要尝试着失去,才能明白,这个世上,活着痛苦的人太多,你实在太幸运。光风霁月的男子陪伴你长大,宛若天神的男人给你全部的爱。我现在甚至有点同情你了。因为父皇说,一无所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曾经拥有。”
“霓裳!”
“你不要叫我!”她怒瞪我。
霍羽走过来,站在我们之间,“六公主,你别这样,八公主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来劝皇上的。你想突厥和龟兹的骑兵那么凶猛,他们袭击安西都护府,王盈将军告急,此时若杀了陇西王,江山不保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平乱。你说让陇西王杀突厥人和龟兹人,他会是什么感觉?当然了,公主你不能离开赤京。”
“无耻!”我怒不可遏,一巴掌就要摔过去,霍勇一把擒住我的手腕,狠狠地甩掉,“六公主,臣可不是陇西王,更不是谢侍郎,您搞清楚了!”
霍羽是武将出身,力气很大。我有点头昏,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去抓离我最近的霓裳。她却抖开了我的手,任由我从石阶上摔了下去。
石阶的棱尖砺,却比不上我内心的恐惧和痛惜。
“小葡萄!”我听到谢明岚的吼声,而后滚落于平地。
他奔下来抱起我,我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下、身滑落。我艰难地抓着他的前襟,“小白龙……救孩子……求求你。”
“是,我马上去找太医,我马上去!”他把我抱起来,急速地奔走着。
他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心跳就在我的耳边,我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唉……”耳边有一个老者轻轻的叹息声,我睁不开眼睛,只能努力去听,“谢大人,老臣尽力了。”
“太医令……”他的声音竭力压制着。
“公主现在身体很虚弱,谢大人要想法子多多给她进补才好……唉,可惜了,是个刚成形的男婴。”
我的心一点点地凉下去,就像坠入冰窟里。太医令叹息着远去,把我最后的希望也都掐灭了。泪水从眼角滚落下去,我痛心霓裳和李纯,更痛心我的孩子。我和李悠是那么盼望他的降世,却是我这个母亲亲手把他葬送了……我没有脸再见李悠,也没有办法向外公交代。
谢明岚坐在我的身边,坐了许久,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葡萄,孩子还会再有的。”
夜凉如水,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他手心的温度没能传达至我的内心。只有绝望,如死亡一般的绝望。
其后,我的意识一直在游离。被强行灌入口中的药和食物,都吐了出来。谢明岚一直在跟我说话,我却没有求生的意志。我的哥哥要杀我的丈夫,我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连最宝贵的,都失去了……
他口口声声地求我,我在冰与火之间煎熬着,难过得恨不能脱离苦海。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睁开眼睛。嗓子像冒火一样,脑袋里面像被塞了很多的棉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我看到他趴在床边,消瘦了许多。这些天醒醒睡睡,总能感觉到他陪在身边,一步也没离开过。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马上醒了,惊喜地看着我,“小葡萄!”
“小白龙,这一辈子欠你的,来生再还你。”我虚弱地说。
“我不要你还!我要你活着!”他把我抱进怀里,贴着我的脸,“葡萄,求求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你还有他,爷爷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我把虎符交到他的手里,“这是虎啸营的……虎符。”
“原来,在你这里。”
“必要的时候……必要……”我觉得气血都向脑中灌涌,倾身吐出了一口秽物。顿时周身好像躺于一片虚浮。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梦里一直在重复的场景是那片葡萄园,还有那年我趴在少年的背上,好像一路走到了月宫。耳边总是有嘈杂的声音,刺刺呖呖的。喧哗惊扰了我的梦。
“皇上!能救她的只有李悠了,求您开恩!”
“小六,小六真的快病死了吗?”
“皇上,臣求求您,让李悠来见公主。公主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明珠求朕,你也来求朕!”
“皇上!您也是性情中人,您也有心爱之人,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兄妹之情,那些虚妄的谣言,疮痍的江山真的比您最疼爱的六公主还重要吗!?求您想想先皇,求您想想能皇后,皇上!”
他哭了吗?那么骄傲的他,把自己放到这么卑微的境地里。我动了动手指,想要起来,却全身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李纯没有再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远去。
我一直在梦里走,走向一条很宽的河。
天很低,四野都飘着雾,一艘船缓缓地从远处游过来。
我低垂着双眼,向船靠近,就在这时,有人用力地喊我,“暖暖,不许!”
我茫茫然地抬头看天,乌云一阵阵地翻滚着,船上的老人在催我。
我又抬起脚走。
“暖暖!我不准,你听到了没有!”
“别叫了,我很累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我抬脚要上船,忽听得他说,“好。你生,我随。你死,我随!”
梦里的场景尽数散去,化为一道青烟,我勉励睁开眼睛。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面前,我的手背已经湿透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抬起头来看我,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大雾弥漫。我笑了,笑的时候,眼中满是泪水,“瞧,你那傻乎乎的样子。”
他扑过来,俯身抱住我,满头凌乱的发,身上也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但他抱得很用力,身体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悠,你赢了。因为你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暖暖,我们回家去,我让外公来医你。”他把我裹好,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小心翼翼。
“皇上他……”
“皇上命我为平西大将军,回西北平乱。”他低头下来轻柔地吻我的眼皮,“暖暖,闭上眼睛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我点头,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角落里面站着一个影子。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满面清辉。
我每天在东明殿内都惴惴不安,那是一种对于未知灾难的恐慌。如果我能做任何事,去改变这样的结果,我想我会不遗余力。虽然知道李悠每一天都要遭受酷刑,甚至可能比东明殿内的宫女们传播的消息更为严峻,但处在我这样的位置,只有足够坚强才能护得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很多煎熬,很多心情,只有经历的人才能够明白。
父皇和母后出殡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我每天都会去灵堂守灵,可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后堂的入口站着羽林军,再也不许人进去。
这一天,一个小太监到东明殿来找我。他拿出腰牌,说是奉了李纯的口谕,要领我去养生殿。我想事情也许有了眉目,就跟着他走。可他没让我从正门进,反而带着我绕到养生殿后面的一个小窗。
我疑惑地想要问情况,抬头却发现殿里有两个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那小太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了看四周,就先躬身走了。
站着的那个人是李纯,跪着的那个人是谢明岚。
“明岚,朕意已决。”
“为什么?”
“很简单。父皇生前曾经秘密召见过他,说了什么,我想没有人比谢太傅更清楚了。朕若放了他,将来这江山不异姓就得异主。”
谢明岚痛陈道,“皇上容秉。陇西王一身,牵制着西北诸多国家,其中尤以突厥和龟兹两国最为凶猛和善战。如果他在赤京出事,边疆定然不保,此其一。其二,陇西王只身一人入京,屯驻在陇西的兵力究竟有多少,力量有多强,王盈将军根本就无从得知,若陇西王有何不测,这股力量会否成为朝廷的威胁,目前也不明了。三,陇西王为李氏宗主,皇上若一意孤行,必定丧失民心!”
李纯在榻上坐下道,“照你这么说,朕杀他不得?”
“皇上!”
“朕既不同意舅舅的做法,也不同意你们的做法。明岚,你也无需多说。朕知道以上的理由皆不算是理由,对于你来说,最大的理由是,他是小六的丈夫。”
谢明岚愣了一下,随即说,“是,臣不否认。”
“朕早就知道了啊,你深爱着小六……”他喃喃自语般,口气又硬了起来,“实话告诉你,要不是小六,朕早就下杀手了!一个闲散的王爷,在以叛国罪押解入京之后,居然在民间引起那么大的动乱,此等人物,岂容与朕共存?”
“请皇上三思!”
至此,我终于知道那小太监并不是李纯派来的。我那秉性纯良的哥哥,终于在坐上皇位之后,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皇帝。他的眼里,也不再顾念手足亲情,只有江山社稷。此刻我不知道是麻木更多还是心痛更多。我想,我不再能寄希望于别人帮我,要救李悠,只能靠自己了。
我往石阶下走,远远地看到霓裳和霍羽往这里走来。急急地想要避开,却已经被霍羽拦住了去路。“六公主是否已经听闻了那个好消息?”
“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北蛮子本来要被舅舅放出来了,但是皇兄不肯,还要杀他。”
我看着霓裳,艰涩地露出一个笑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霓裳走到我面前,与我四目相对。她嘴角有嘲讽的笑意,口气云淡风轻,“终有一日,你也要尝试着失去,才能明白,这个世上,活着痛苦的人太多,你实在太幸运。光风霁月的男子陪伴你长大,宛若天神的男人给你全部的爱。我现在甚至有点同情你了。因为父皇说,一无所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曾经拥有。”
“霓裳!”
“你不要叫我!”她怒瞪我。
霍羽走过来,站在我们之间,“六公主,你别这样,八公主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来劝皇上的。你想突厥和龟兹的骑兵那么凶猛,他们袭击安西都护府,王盈将军告急,此时若杀了陇西王,江山不保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平乱。你说让陇西王杀突厥人和龟兹人,他会是什么感觉?当然了,公主你不能离开赤京。”
“无耻!”我怒不可遏,一巴掌就要摔过去,霍勇一把擒住我的手腕,狠狠地甩掉,“六公主,臣可不是陇西王,更不是谢侍郎,您搞清楚了!”
霍羽是武将出身,力气很大。我有点头昏,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去抓离我最近的霓裳。她却抖开了我的手,任由我从石阶上摔了下去。
石阶的棱尖砺,却比不上我内心的恐惧和痛惜。
“小葡萄!”我听到谢明岚的吼声,而后滚落于平地。
他奔下来抱起我,我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下、身滑落。我艰难地抓着他的前襟,“小白龙……救孩子……求求你。”
“是,我马上去找太医,我马上去!”他把我抱起来,急速地奔走着。
他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心跳就在我的耳边,我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唉……”耳边有一个老者轻轻的叹息声,我睁不开眼睛,只能努力去听,“谢大人,老臣尽力了。”
“太医令……”他的声音竭力压制着。
“公主现在身体很虚弱,谢大人要想法子多多给她进补才好……唉,可惜了,是个刚成形的男婴。”
我的心一点点地凉下去,就像坠入冰窟里。太医令叹息着远去,把我最后的希望也都掐灭了。泪水从眼角滚落下去,我痛心霓裳和李纯,更痛心我的孩子。我和李悠是那么盼望他的降世,却是我这个母亲亲手把他葬送了……我没有脸再见李悠,也没有办法向外公交代。
谢明岚坐在我的身边,坐了许久,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葡萄,孩子还会再有的。”
夜凉如水,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他手心的温度没能传达至我的内心。只有绝望,如死亡一般的绝望。
其后,我的意识一直在游离。被强行灌入口中的药和食物,都吐了出来。谢明岚一直在跟我说话,我却没有求生的意志。我的哥哥要杀我的丈夫,我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连最宝贵的,都失去了……
他口口声声地求我,我在冰与火之间煎熬着,难过得恨不能脱离苦海。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睁开眼睛。嗓子像冒火一样,脑袋里面像被塞了很多的棉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我看到他趴在床边,消瘦了许多。这些天醒醒睡睡,总能感觉到他陪在身边,一步也没离开过。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马上醒了,惊喜地看着我,“小葡萄!”
“小白龙,这一辈子欠你的,来生再还你。”我虚弱地说。
“我不要你还!我要你活着!”他把我抱进怀里,贴着我的脸,“葡萄,求求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你还有他,爷爷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我把虎符交到他的手里,“这是虎啸营的……虎符。”
“原来,在你这里。”
“必要的时候……必要……”我觉得气血都向脑中灌涌,倾身吐出了一口秽物。顿时周身好像躺于一片虚浮。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来。梦里一直在重复的场景是那片葡萄园,还有那年我趴在少年的背上,好像一路走到了月宫。耳边总是有嘈杂的声音,刺刺呖呖的。喧哗惊扰了我的梦。
“皇上!能救她的只有李悠了,求您开恩!”
“小六,小六真的快病死了吗?”
“皇上,臣求求您,让李悠来见公主。公主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明珠求朕,你也来求朕!”
“皇上!您也是性情中人,您也有心爱之人,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兄妹之情,那些虚妄的谣言,疮痍的江山真的比您最疼爱的六公主还重要吗!?求您想想先皇,求您想想能皇后,皇上!”
他哭了吗?那么骄傲的他,把自己放到这么卑微的境地里。我动了动手指,想要起来,却全身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李纯没有再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远去。
我一直在梦里走,走向一条很宽的河。
天很低,四野都飘着雾,一艘船缓缓地从远处游过来。
我低垂着双眼,向船靠近,就在这时,有人用力地喊我,“暖暖,不许!”
我茫茫然地抬头看天,乌云一阵阵地翻滚着,船上的老人在催我。
我又抬起脚走。
“暖暖!我不准,你听到了没有!”
“别叫了,我很累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我抬脚要上船,忽听得他说,“好。你生,我随。你死,我随!”
梦里的场景尽数散去,化为一道青烟,我勉励睁开眼睛。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面前,我的手背已经湿透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抬起头来看我,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大雾弥漫。我笑了,笑的时候,眼中满是泪水,“瞧,你那傻乎乎的样子。”
他扑过来,俯身抱住我,满头凌乱的发,身上也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但他抱得很用力,身体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悠,你赢了。因为你拿自己的命威胁我。”
“暖暖,我们回家去,我让外公来医你。”他把我裹好,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小心翼翼。
“皇上他……”
“皇上命我为平西大将军,回西北平乱。”他低头下来轻柔地吻我的眼皮,“暖暖,闭上眼睛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我点头,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角落里面站着一个影子。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满面清辉。
脱险
脱险
我们出皇宫,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谢明岚一直跟在我们的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宫门口,羽林军把侧门打开,谢明岚送我们出来。
“谢侍郎,到这里就可以了。”李悠说。
“恐怕,你们不到城门那里,就会被他们的人截住。”
“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放我们出宫可以说是皇帝的指令,出了宫,一切就与你无关了。”
谢明岚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会保护好暖暖。但为天下计,你必须看着。”李悠把我抱进准备好的马车里,放置好,又出去。我听到谢明岚一声,“保重。”而后李悠便沿着东直道的方向,驱车向城门而去。
我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抑和沉闷。突然想到,霍羽说过,他们是不会放我走的。为了牵制李悠,也为了有借口让他和突厥龟兹反目成仇。马车在急速飞驰着,我的感觉却越来越不对劲,轻轻叫了李悠一声,他在马车外回应,“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
“皇上封你为平西将军,却没有让你把我带走,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下,把马车停了下来,而后掀开车帘钻进来。
“暖暖,皇上放了我们了。可是有个人不放。纵然有些冒险,我也要把你从赤京带走。”
我挪了挪身体,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有的时候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离。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想再跟这个人分开。
平静的夜晚,因为响起了几声乌鸦的叫声,而显露了杀机。
我抓着李悠的衣襟,这才发现他蔽体的长袍里面是那件极破烂的囚衣。他看着我,眼中闪动着怪异的光芒,好像饮酒扬刀的侩子手。那样的眼神,加剧了空气中涌动的杀机,之后,当刘岩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来的时候,我反而不那么意外了。
“平西大将军,还请您把六公主留下。”
“如果,我说不呢?”他侧头,向着前方,字字铿锵。我只能看到月亮把他的脖颈勾勒出优美的线条,血痂更凸出了那姣好的白。
外面没有声音。在夜里凌厉的刀片的颤音,一点点传入我们的耳朵里。是有人包抄过来了。我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想着最坏的下场或许就是两个人一起死。他却把我平放好,轻柔地说,“乖,闭上眼睛,不要看,也不要听。”
“悠!”我吃力地抓住他的手,“别去!”
他眷恋地摩挲着我的手心,“暖暖,你信我么?”
“信。”我点头。
他笑了,“那,听我的话,我保证我们都没事。”
“好。”我松了手,乖乖地闭上眼睛,泪水却忍不住滚落下来。他在我的额头印了一个吻,轻轻地说,“别忘了我爱你。”
“我也爱你。”
随后我听见他移动几步,掀起帘子出去了。
噪杂的响声像洪水一样淹没过来,我分不清那些纷繁的声音,只努力地捂住耳朵。火把的影子不断在窗上移动,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我甚至不敢想外面的情景,不敢想他孤身一人怎么对付那么多人,只默默地祈祷着奇迹。
忽然,有马蹄声沉重地压过大地,外面的打斗声有一瞬的停顿,而后我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万丈的豪情,“你爷爷的刘岩,敢伤我的孙子,看鞭!”
“啪”的一声,好像是粗厚的皮鞭甩上了人肉,当即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李悠的声音也清晰了,“外公?!”
“你还知道我是你外公!”托杜气喘吁吁,但是仍掷地有声,“赶马车冲出去,我们断后!”
“可是……”
“可是个屁!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是你外公传的!少婆婆妈妈的,再不走我抽你!”
“王爷,您就赶快走吧,我们能争取的时间有限!那云公主和蒙塔王子在城外接应你们!快走!”这是小东的声音。
不多时,马车就重新飞奔了起来,我听着身后的打斗声和刘岩的叫嚷声,终于淹没进了赤京的夜里。我像是被放进了一片静谧的大海,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睡得很沉,也许还睡了许久,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枕着某人的胸膛。而自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打在他狼狈的脸面上,淡淡地泛着金光。乱七八糟的头发,青色的胡渣,眼窝深陷。他的一生,仅有一次的落魄,定格在了大兴元年。
马车还在跑,是悠扬的曲乐。唱歌的女子与男子轻轻地相合着。草原所养育出来的儿女,歌声都是自由奔放的。一下子,就能打开人的心扉。
“悠?”我喊他。
他好像很疲惫,动了动眼皮却没有醒过来。我吃力地把身上的毯子盖到他身上,可是因为浑身都没有力气,只能唤,“那云?”
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起一角,那云绚烂地笑,“呀,你可醒了!”
在她掀起帘子的那一角,又钻进一张脸,爽朗地对我笑。那云一边推他的头,一边对我说,“外公和小东去买药了,你们俩现在是伤痕累累。呵,一睡就是三天!”
“他……”我担忧地看了李悠一眼。
“没事没事。阿尔斯兰壮得像牛一样,只是用光了体力而已。啧啧,他被外公打得真惨,外公眼睛都不带眨的。”
我心疼地问,“为什么外公要打他?那云,你进来帮帮我。”
那云钻进来,把我手中的毯子盖到李悠身上,又帮我垫了几个软枕,然后才说,“阿尔斯兰这小子太乱来了。他被抓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后来外公气急败坏地找到突厥王庭来,叫嚣着谁要是敢救阿尔斯兰那小子,他就跟谁翻脸,呼,吓死我了。结果你看,熬不住自己亲自去了。他们家的血统就这样,喜欢出尔反尔。”
我笑,“你们和龟兹为什么突然攻击安西都护府?”
“外公说,赤京里的谢太傅传来密函,说要救阿尔斯兰,就要引起西北的骚乱。我哥哥和谷浑王都受够了王盈那个草包,龟兹王难得与我们意见一致,于是大家一合计,就干了。”那云说得神采飞扬,摩拳擦掌的,“那时,王盈都躲到床底下去了,被我狠狠踹了一屁股,哈哈,太得意了。”
笑了一会儿,那云忽然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画堂,你还难过吗?我们都知道宝宝的事了。”
我摇摇头,笑道,“你们大家都不顾性命地来救我,我很高兴。”
“阿尔斯兰跟我们说,两个傻子就够了。哈哈,其实他不知道,傻子多得是,还一个比一个傻!”
“那云……”我眼睛又有点酸了。
“外公说一定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再给阿尔斯兰生儿子!所以,你一点都不要担心。”
我闭眼,脸红了,“我……没担心这个。”
蒙塔在外面说了一句话,那云马上应声,而后把我放好,神秘地说,“到时候我再教你点好办法,让阿尔斯兰**地求饶。我就是那么治蒙塔的,看他对我多么死心塌地。”
我尚未反应过她话语里的意思,她就钻了出去。
好像有马停在外面,外公硬朗的声音响起来,“那十二个死士都已经隐匿了踪迹,刘岩那班子乌合之众肯定找不到。我们只要走大道,皇帝的封官圣旨在那里,他们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截杀。”
小东说,“王爷和王妃醒了吗?”
那云回答,“画堂醒了,阿尔斯兰还没有。”
马车又被掀开,这次是托杜进来。他手里拿着几瓶药,毫不客气地拨拉开李悠的领子,皱着眉头往他身上倒。一边倒一边嘀咕,“死小子,我当初救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李悠痛得抽了声气,我连忙说,“外公,您轻点!”
托杜转过头来看我,又恢复平日和蔼的样子,“小画堂,你不懂。阿尔斯兰这小子不治不行。他太喜欢死扛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这次你们都喊他阿尔斯兰了?”
托杜把他的衣服盖好,皱着眉头说,“不能太顺着他,这次就是个严重的教训。以后大家都管他叫阿尔斯兰,再也不叫他汉名。就是要气死他。小画堂,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没有?气血不畅,浑身无力都是暂时的,只要好好调养就会没事的。”他摸我的头,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除了我和李悠,最在意孩子的就是外公。他那么满心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世,可我却……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他把我抱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安慰道,“你还年轻。你要相信外公。外公有法子的。真的。”
我拼命地点头,听着他胸口强健的心跳,真的就放心了。
外公出去了以后,马车就又开始动了起来。他们在外面一直用突厥话交流,大概是有什么事情在商量。我百无聊奈,只能盯着李悠看,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你,你醒了?”
“在看什么?”他睁开眼睛,望着我,“我现在可不好看,甚至会有点丑。”
这人,还有力气斗嘴?
“不是一点点丑王爷,是很丑,谢谢。”
他凑过来,伸手抱着我,“所以王妃,你现在是嫌弃我?”
我皱了皱鼻子,“阿尔斯兰,你能洗了之后再抱我么?你身上那像是烂掉的果子的味道,实在……太特别了。”
他放开我,皱眉头,“你喊我什么?”
我眨眨眼睛,“阿尔斯兰。”
“我叫李悠!”我怎么听着这口气有点气急败坏?阿尔斯兰这名字多么威风啊。他嫌弃什么?
“阿尔斯兰,你安分点。”托杜在外面敲了敲马车。我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外公!”他扶额。
托杜义正言辞,“你已经没有信誉了!”
啧啧,不愧是祖孙,我终于知道某人身上的品德风貌都源自哪里了。
我们在路上行了几天,因为担心霍勇的人明截不成,改成暗杀,所以我们几乎不敢停下来休息。等到正式进入了陇西的地域,几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这里的地形远在赤京的人不熟悉,霍勇也不会派人贸贸然地进入荒漠和戈壁。虽然我在这里只生活了几个月的时间,但再一次看到黄灿灿的沙子,居然有了一种打从心底升起的亲切感。
李悠在中途洗了一次,然而那一次远远没有满足他的要求。以至于某个有洁癖的男人在后半段的路程上总是闷闷不乐的,好像大家都欠了他东西。
马车进入炎凉城的时候,我已经好了一半。
百姓们都在夹道高喊着,“忽底!”情景与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
这里,连风都是自由的。我在赤京被压抑了许多日的心情和精神,都陡然好了起来。
李悠把我抱回房里,小陆子已经把沐浴用的东西还有干净的衣服都准备好。我看到他红红的眼眶,说不出话来。李悠放下我就出去了。小陆子跪在我的脚边,“奴才以为……奴才……”
“对不起。”
“只要公主没事就好。”他起身出去,我叫住他,“小陆子!”
他停下来。
“我保证,这是唯一一次。”
他用力地点点头,出去了。
李悠花了一天时间,才把自己整成了原来的模样。晚上,他抱着我睡的时候,我竟然有点想念他的胡渣和那烂果子的味道。
我如实地告诉了他,某人淡淡地说,“男人的一生,总要有一两次落魄的时候。”
我笑着摇头,心肠百转。
他闭着眼睛说,“不用再担心赤京那些人。我收到的消息,谢太傅已经出山了,秦奘也被救了出来。而王家,也在慢慢地成为能够牵制霍勇的力量。”他皱眉,“但有一个人除外。”
热浪
热浪
李悠说的这个人就像是梗在西北众人心里的一根刺。不去管他也就是一根刺,但不拔掉,关键的时候就会刺你一下,比如现在这样的时刻。
李悠回炎凉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正常的事务。人们大多对平西大将军一事讳莫如深,也没有人改变称呼。为了方便行事,蒙塔和那云连夜回到了自己的国家,而小东和托杜外公则整顿陇西王府内外的事务。
外公说我要静养,所以从回炎凉城开始,我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精神很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面,学刺绣。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绣出一件衣服来,烧给父皇,完成自己来不及兑现的诺言。经历此劫,我开始明白,人生永远是向前的。逝去的人不会希望活着的人为着不可挽回的事情而悲伤。所以每一天,都要努力开心地活着。
“小陆子,我慢慢学,总有一天能学会的吧?”我看着绣布上面奇奇怪怪的形状,很没底气地对小陆子说。小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起来,“公主,你的鸳鸯绣得很好了。”
鸳鸯?我无力地趴在绣布上哀嚎,天知道我想绣的只是,一朵花。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天,我的表哥王盈就找上门来了。
小陆子来禀报我的时候,我正躺在榻上纳凉,手里的论语已经读了第五遍。此时,正是炎凉最热的时候。窗外的桃花也禁不住酷暑,纷纷显露了疲态。热浪一波接着一波。
“公主不去看看吗?”小陆子又往盆里加了些冰块。
“不了,你还怕王爷赶不走他?”我懒懒地说。
谁知我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的嚷嚷声,“画堂妹妹,你出来见我!我要见你一面!”
这个王盈,竟然堂而皇之地找到后院来了?恐怕是某人避而不见,故意把烫手山芋丢给我。
小陆子扶我起来,我摇了摇头说,“王将军,我在里面,你进来吧。”
门被很大力地推开,小东为难地跟在王盈的后面。
我稍微整了一下衣服,王盈就闯过屏风,冲到了我的面前,脸上满是焦躁,“画堂妹妹,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李悠变成了平西大将军?那我呢,我这个安西都护府的将军怎么办?”
我对他身后欲言的小东点了点头,小东就退出去了。
“王将军,你先坐。”我指了指一旁的凳子。
胖的人容易出汗,他不断地拿手帕擦自己湿漉漉的脸和头发,慢慢地坐了下来。小陆子给他递了杯茶,他不客气地全部灌下去了,大概是还不解渴,眼睛一直看着我塌边的冰镇葡萄。
“来,表哥你尝尝。”我把葡萄递过去,他笑了,“你终于不再叫我王将军了画堂妹妹。”说着,便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来,皱眉道,“喊你一声表哥是因为同在异乡为异客,没有别的意思。如果表哥你再不自重,我可再喊你将军,公事公办了。”
“别别,你喊表哥就好。”他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霍勇说只要我好好地当这个将军,他保证我一辈子都有享不尽的富贵。这下将军说换人就换人了,我可怎么办?”
他前阵子又是惹恼突厥,又是让龟兹王动怒的,确实忙得不亦乐乎。不过从李悠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在霍勇心目中的作用也应该消失了。但是对于这点,他本人完全不自知。王盈的人生,若是呆在赤京,也许能落得一个平平安安的归宿,可惜,他和舅舅打错了算盘,此番要想全身而退,着实有些困难。
“李悠准备怎么对付突厥和龟兹?我都没见到他。”王盈盯着我问。
“突厥和龟兹不是已经退兵了?”我把论语放在塌旁的小桌上,低头找鞋子,他连忙说,“你身体不好,我来……”说着,身体已经倾过来,把手垂涎地伸向我的脚。
“王盈,你太放肆了!”我一脚踹在他的肩上,他愣了一下。小陆子已经帮我把鞋子穿好,怒瞪向他,“王将军,这里是陇西王府的内院,公主请您进来是念及亲情,请您自重!”
王盈老老实实地坐回位子,看着我。脖子有些惭愧地缩着。我看他那个样子就来气,但他毕竟是舅舅唯一的儿子。
“我这次回赤京没见到舅舅,但是明珠姐姐快临盆了。想必近来表哥你也得到消息,舅舅重新入朝。皇上的登基大典,总算是完成了。”
王盈看着我,不说话,目光混沌,显然不清楚我在想什么,我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天下定下来了。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我们都是臣民,所要尽的责任就是为君分忧,表哥你说对不对?”
“对,对。”
“所以王爷也好,表哥也好,尽自己的本职就可以了。我家王爷的个性表哥你清楚,只要你不莫名地惹什么事端,”我故意停顿了一下,“大家还是可以共存的。毕竟皇上没有说,任了王爷为平西大将军,就削了表哥的安西都护大将军,是不是?”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是这个理!听妹妹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所以表哥你就安安心心地回去做你的大将军,配合王爷行动,我保证你没事。”
“好,好,我这就回去。”王盈起身站起来,又回头来看我,“明珠她,好吗?”
我如实说,“情况跟你所知道的差不多,但精神和身体都算好。她临盆在即,孩子最重要,别的都是虚名。”
王盈茫茫地点头,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不想深入地想下去。
小陆子把他送出去,我刚喘了口气,李悠果然就进来了。
他坐在我的身边,我专心吃葡萄,不理他。
“怎么了?”他伸手把我捞进怀里,故意用光滑的下巴摩我的颈窝。自从我向他倾诉过胡渣的事情,近来,他总会故意在下巴上留那么一块地方,不刮得很干净。这让我十分地后悔自己多嘴。因为皮肤总是被他弄得红红的,又痒又疼,身体还总是很诚实地起反应。
“王爷的迂回之术用得真好。”我想推开他。
“什么是迂回?”他说话很轻,气息拂过我的肌肤,更痒了。我摇头道,“迂回都不知道?我以为你这阵子在牢里修身养性,勤奋学习呢。”
“谁说我没学?”他扫了一眼论语,迅速说,“子曰:敏而好学。所以王妃,我不耻下问来了。”
“……不耻下问……”我瞪他,他居然还笑得很坦荡。我说,“你先说你为什么躲着王盈?”
“我和他立场不一样,何况我说的,他未必能信。”他把我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我在家中时,基本上不打扮,因为天气太冷,所以就把头发随意盘在头顶。他说我的头像一个包子。我耿耿于怀了很久。
“现在怎么办?你真的要打突厥人和龟兹人?”
“实在没办法,也只能打了。”
我看他一派轻松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没有办法的样子,直到又听他说,“可汗和龟兹王都觉得我回来了,汉人这边就肯定不会对付他们了,所以蒙塔和那云一回国,他们两国就准备开战。”
“啊?”
“让他们痛痛快快地打吧。”李悠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烫,我的手因为抓着冰镇葡萄,所以是冰凉的。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暖暖,过几天也许有人要来炎凉。霍勇一定会派人来督促我开战,顺便摸清我的实力。刘浣那个女孩子……”我动了一下,他按住我,“你先听我说完。我在牢中的时候,承蒙她多方照顾。她说她是刘岩的女儿?”
“嗯。”我不得不承认,我开始不爽了。
“倒是跟霍党的人都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还长得如花似玉,敢爱敢恨!放着皇后不做,冒险去牢里照顾你,义薄云天是不是?”我承认,我已经很不爽了!
他疑惑地看着我,“义薄云天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出去走走!”不跟他理论,我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一把抱住我,伏在我腰上,大声笑了起来,“说我是醋桶子的某个人,你的气量能大一点吗?我只不过是提起一个女孩子而已。我们还没怎么样呢。”
“王爷,你心里很想怎么样吗?!”我暴跳如雷。
他把我拉进怀里,捏我的耳朵,“一个刘浣,充其量只算是雪中送炭。我对她只有感恩的心而已。可是暖暖,我要永远容忍你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有对某个人的所有记忆。所以,公平点好吗?”
我不服,想开口说话,他却用吻封住了我的口。辗转缱倦,百般温柔。
深吻了许久,他才放开,我喘着气说,“可恶,你就知道用这招!”
“你知道,我说不过你。”
“阿尔斯兰,你太狡猾了!”我咬他的耳朵,他“嗷”了一声,被我压在榻上,“不要叫我阿尔斯兰!尤其是你!”
“阿尔斯兰,阿尔斯兰!”我偏叫。
“暖暖,你太不讲理了!”他翻身把我压在了底下,一双眼睛波涛汹涌,“又霸道,又任性,又不讲道理……”
“后悔了?觉得刘浣比我好了?”
他瞪我,鼻尖碰到了我的。
“王爷,我给你纳妾,要不要?”我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冲动是魔鬼啊魔鬼,尤其是冲动之下把某狮子给惹毛。我乱吃醋的后果就是,被某人狠狠地收拾了一顿。从榻上到地上,从地上转战到床上,我哭着喊着求某人放过我,还搬出了身体不适,葵水将至等等借口。他不管,每撞一下就要我发誓不给他纳妾,我不说,他就撞得更狠。最后我实在没力气说了,他才放过我。
“幼稚!”事后,我咬他的肉,心里恨得痒痒的。纳妾这事是我说了算的吗?他如果要纳我拦得住吗?我发誓有个鬼用!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暖暖,我有洁癖。我不喜欢吃很多人,也不喜欢被很多人吃。只你一个就够了。虽然刚开始我是被迫履行责任,但是现在很好。你就算有千百般的不好,都不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我只有力气喘气,懒得回应他。
“你……你不让我们叫你阿尔斯兰,不会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被很多人叫了吧?”我忽然想到。他点头,一脸被我答对了的赞赏。而我,决定彻底无视这个人,睡觉。
传说
诚如李悠所说,他回到炎凉,像给西北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突厥的可汗和龟兹王很快因为领土和战俘的问题,正式向对方宣战。突厥的可汗出动了两股力量,一股是右军,由谷浑王和巴里坤率领,另一股左军,由诺力王子率领。
龟兹王也派出两队人马迎战,一队由蒙塔率领,另一队的主帅居然空缺。
炎凉城的陇西王府,成为了战时的决策中枢,每天都有各路官员进出。李悠越来越忙。刚开始我坚持每天等他,总是等到睡着,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
大小事情都由小东来向我汇报,并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
没过几天,赤京派来的霍羽和刘浣就到了。
霍羽直接去找李悠,而刘浣来找我。她依然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装扮得极简单。虽然没有那云耀眼的美貌,但也绝对是美姝。
我把手里的论语放下来,请她坐。
“你不意外?”
我笑起来,“不意外。在赤京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做皇后,也许还会再来炎凉。”
她不说话了,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远处。我也不急,拿着论语慢慢翻,直到又听她说,“这次我是来督军的。”
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霍勇这个人,虽然玩弄权术,但是好歹很会用人。如果说他主张刘浣嫁给李纯,只是因为亲情的关系。那让她来督军就大有文章可做了。虽然这种事情轮不到我操心,但心里总还是好奇的。
“小堂?”她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我回过神来。
“我想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因为这次,我可能要在炎凉城呆一段时间。”她伸出手来,又志得意满地笑道,“不过我不会客气的。”
“啊?”
“我去表哥那里看看。”她轻快地站起身,一阵风一样地跑了。
我还在发愣,李旦把若兰和墨墨领了进来。他们随着来送葡萄的大人们一起来看我,顺便在炎凉玩几天。
若兰的个头窜高了些,依然是小大人的模样。她对李悠的兴趣远远高于我。而墨墨虽然喜欢李悠,但可能有更喜欢我的趋势。
我带他们在院子里玩,墨墨要骑小陆子,小陆子二话不说就趴到地上去了。
我看着墨墨挥舞的小手和天真的笑脸,触动了心中的伤痛,眼睛发酸。
“姐姐?你怎么了?”若兰摇了摇我的手,我连忙笑道,“没什么。若兰,你们葡萄园种的葡萄可真好吃。”
若兰的脸上扬起些自豪,“那是当然。爹爹说,我们是在用全部的心意守护那些葡萄呢。”
说话的时候,明之奉命来找我,还带来了刚做好的冰。这个孩子心灵手巧,比厨房里旁的人更肯花心思。他把冰块一点点地磨碎,然后浇上蜂蜜和葡萄。这甜品是我夏日里最喜欢吃的,连李悠都赞不绝口。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葡萄递给他,“明之,这是新鲜的葡萄。”
少年小兔一样的眼睛望着我,不敢伸手,“王妃,小的,小的已经拿了许多了……不敢再要。何况,妹妹已经送走了。”
若兰站在我身边,好奇地打量明之。我把明之拉起来,“怎么回事?”
“妹妹是我捡的孤儿。前两天有对夫妇看着她欢喜,他们膝下无子,就把妹妹领走了。我想,妹妹跟着我肯定会吃很多苦头,不如让她有个完整的家。”他嗫嚅着,声音很小。
“你做得对。”我摸他的头,时逢乱世,没有比让一个孤儿有家,更好的了。“明之,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住?不如搬到王府里来吧。我让李旦给你收拾一间空屋。”
“王妃,不用了!”明之连连摆手。
我把若兰推到他面前,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脆生生地喊,“小姐。”
若兰扑哧一下笑了,“我才不是什么小姐,我是果农的女儿。”
明之抬起头,打量她,又疑惑地看着我。
“你瞧,若兰和她的弟弟墨墨来炎凉玩儿。我正愁找不到一个好的向导。明之你和若兰年纪相仿,不如帮我这个忙?”我看了若兰一眼,“这个丫头不爱看书,你顺便教教她。”
“小的,不敢。”明之的脸已经涨红了,比春日的海棠也不逊色。他没有过人之恣,只有一份不矫饰的天真和纯粹,而这于我,一个自小在帝王家长大的公主来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毕竟都是孩子,很快就玩熟络了,彼此之间也不过分忌讳什么。
明之胆小害羞还有些内向,若兰大胆开朗,看着他们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我想再过几年,也许会是一段好的姻缘也说不定。
墨墨抱着我的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俯身把他抱起来,小人立刻欢快了,吧唧吧唧地亲我的脸,“姐姐,什么是打战?”
“打战是不好的事情。”
“爹爹说,有忽底在,我们就不怕。”
我用鼻子顶他的鼻子,逗他,“小机灵鬼,你怎么也喊忽底?喊王爷不好么?”
“不好,王爷只是汉人的,忽底是我们所有人的。”
我有些惊讶,看着他无邪的表情,低头亲了他一口,很响。这小人就这样“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胖手伸过来搂我的脖子。他趴在我肩上说,“咦?姐姐,忽底为什么要停在那里看我们呢?”
我一愣,转过身去,发现不远处的长廊下,李悠静静地站着,身后跟着一大帮的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我这里,然后恍然大悟般,全都噤声低头。小东上前说了一句什么,他才回过神来,冲我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行去了。
墨墨捏着我的一缕头发玩,我叹了口气。
晚上,李悠破天荒地很早回来,一进门就夺了我手里的冰。
“喂!”
“让我尝尝。”他坐在窗下的塌上,身后是霞一般的桃花。
“明之把葡萄捣碎了,细细地挑了籽。”
“恩,好吃。”他把空的碗放在小桌上,明亮的眼睛看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怎么了?”
“暖暖,我想找你借一样东西。那东西有些贵重,怕你不肯。”他说得有些玄乎,眼神却专注。我说,“既然知道我不肯,那就不要开口借。”
他走过来,蹲在我的面前,我第一次用俯视的姿态看他。三分从容,两分期待,五分确定?这个人的表情,绝对比一出戏精彩。
“好,你赢了。说吧。”
“紫玲珑。”他看着我的发髻说。
本来借紫玲珑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如果用正常的态度开口,我是肯定会借的。可是这次他这么郑重,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便问,“为什么要借它?”
他的表情有点痛苦,“王妃,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么?”
“不行,不答我就不借。”我拍他的手背。
“好吧。”他把凳子搬到我面前,一副极郑重的模样,“这次龟兹出兵,一队由蒙塔率领,另一队的主帅空着,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恩。”
“另一队的主帅之所以空缺,是因为龟兹王在等一个人。他希望那个人能再度出山。”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草原上有两个人的故事广为传颂。其中一个一身功夫,但不好杀戮,所以只当文臣,钻研医术,他曾赤手杀了三只白虎。而另一个,是西域最有传奇色彩的英雄,他的骑射至今无人能够超越,而且他训练出来的骑兵,是不败的神话。”
我隐约知道前面那个说的是外公,后面那个……不会是……?
李悠接着说,“他晚年的时候,虽然身体仍然康健,打战也绝没有问题,但感于一生所造杀戮太多,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只做一个工匠。他的龟兹名是诃黎布,曾是龟兹的第七个王。他的化名是,阿勒泰。”
我震惊了,话都说不利索,“阿……阿勒泰?龟兹王?!”
李悠点头,“他一生孤独,没有成亲。现在的龟兹王是他的侄子。”
此刻,我终于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狂的人都是有背景的。那背景还往往有点吓人。
我忙把紫玲珑取下来给李悠,“你是要请阿勒泰出山?”
李悠点头,把紫玲珑小心收入怀中。
“不对呀,阿勒泰如果重新回去率领军队,这突厥和龟兹不就打得更厉害了吗?王爷,你跟他们有仇?你这叫火上加油啊!”
他笑了一下,伸手摸我的脸,“我这叫迂回战术。”
得,还挺好学。我伸了伸懒腰,李悠起身,把我抱起来就往床榻走。我们两个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所以都不说话。谁知李悠刚放好帐子,我就看到屏风那里有个小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李悠显然也看见了,有些挫败地叫,“墨墨!”
那小人立刻从屏风后面飞奔出来,爬上李悠的膝盖,“姐姐不见了,墨墨一个人不敢睡觉觉。”他只有小小一团,拼命地偎着李悠,就像个小动物。李悠为难地看我一眼,我说,“算了,带着他一起睡吧。”
小家伙很高兴地睡在我们两个之间。
但是某个人明显郁闷了。我摸他的脸,也不敢做太亲密的动作,只用口型说,“你不是喜欢孩子吗?”
他回我,“是。但我不喜欢三个人一起睡!”
决策
战争,让原本平静的炎凉城,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混乱里面。抢购粮食和水,商家哄抬物价,大量的流民涌入。虽然这混乱很快被李悠率人平息下去,但他也许多夜没有好眠过。
李悠在书房里面召集众人议事,我亲自去送茶水。菊花茶降火,再加点冰糖,最好不过。
房内的众人表情各异。霍羽仍然是一副嘲讽而又高高在上的姿态。刘浣则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图纸。托杜外公凝神看着青铜灯座。小东看到我进来,连忙把我手中的托盘接过去。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李悠对我伸出手,我走过去拉着他,对他吐了吐舌头,“很棘手吗?”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平西大将军,我看你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安西都护府的兵现在都听凭你的调遣,突厥和龟兹这么乱下去,皇上不能安心的。”霍羽带着几分挑衅的口气说,“除非你一开始就不想出兵。王盈将军所掌握通敌的证据属实?”
李悠淡淡地看向他,面容与平时无异,目光却如觅食中的猛兽。
他优雅而从容地说了一句突厥话,像是诗经一般朗朗上口的韵律。
霍羽说,“你,说什么?”
小东俯身,“我们王爷说,西北的事情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霍羽的脸色沉下去,眼睛里都是残暴的光芒。那一刻,我甚至怕他突然发作,或者拔出腰中的佩刀。半晌他才阴戾地说,“刘浣会留下来督促你出兵。大将军,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皇上是信任你,才让你回来主持大局的。”
李悠没有理他。李悠有时候会有一种不同于他平日处事作风的倔强。这倔强在碰到霍羽的时候会特别地明显。
霍羽和刘浣大概深知语言的障碍会让他们处在很被动的位置,所以没坐一会儿,就一起离开了。他们离开了之后,剩下的三个男人马上活跃了起来。
先是托杜说,“阿勒泰回去带兵了?开玩笑的吧?”
“是的外公,他很认真。”
“他不是洗手不干了?”托杜锁眉,“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能上战场?腰不会闪?”
小东笑着说,“应该不会,大人。”
“这场战争必须得打起来,而我也会听从赤京的圣谕,及时出兵。”李悠说,“突厥和龟兹的宿怨早晚得解决,与其拉锯着,互相看不顺眼,不如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地打一次。也许,对于两国的关系,也会有转机。霍党现在逼得紧,西北当然是越乱越好,这样,他才没精力对付我。”
托杜点头,“阿尔斯兰,你肯定又怂恿阿勒泰那老家伙做什么坏事了吧?”
“没有。”
托杜一脸不信的表情。
李悠又转而对小东说,“通知全国的米市,囤货,并且哄抬粮价。盐号也全部关闭,各地官员若是有微词,就给他们送钱,送女人,送到他们没话说为止。另外,近来,江南连日暴雨,肯定要有水患。修筑堤坝的土石也全部高价买入,他们有多少,我们买多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小东连连称是,然后就转身去办了。
托杜本来还坐着,后来看到就剩我们三,就坐不住了,“我老人家身体不好,要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休息。”说完,还冲李悠眨了眨眼睛,才起身出去。
李悠把我放在腿上,埋在我的颈窝里说,“暖暖,我带你去江左玩好不好?”
“啊?现在这个时候?”
“想不想去?那儿的美酒佳人,享誉天下。”
“王爷,现在要打战了好不好?”我揉他的脸,他笑道,“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而且炎凉太热了。我带你去避暑。”
“是去组织屯粮和哄抬粮价吧。”我没好气。这个人有钱我知道,但是照他刚才所说的一番话来看,他的有钱,还不仅仅是我知道的那样而已。
“变聪明了。”他敲我的头,手就不老实起来,还对着我的耳朵吹气,“暖暖,你欠我的小柚子和小葡萄,什么时候才能还回来?”
“喂!”我战栗着缩成一团,开始语无伦次,“什么时候欠了那么多个……明明只有一个来着……”
他把我压在书桌上,解开了我的腰带,顺势撤掉了我的外衣。
我紧张地喘气,他的吻落在我的肩膀上,渐渐往下,手还在四处点火。
“王……”我弓起身子,脚本能地缠上他的腰,感受到他身下的炙热。他磨了很久才进来,我的渴望一下子就被他填满了,前所未有地满足。他伏在我的身上,在我的意乱情迷里莽撞地进出,像是一个初历情事的少年。
“暖暖,说你爱我。”他把我抱起来抵在墙上,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上下起伏的快感里,呓语般说,“我爱你。”
“我会有很多的孩子。”
“啊?”我停顿了一下,他狠狠地冲进来,“说!”
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我抓着他的肩胛,指甲在他白玉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划痕,他吸了口气,加快了速度。我最后还是没能抵住他猛烈的攻势,尖叫般地说,“我会给你生很多孩子!求你,停下来!”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就这样带着我冲入了一片光芒万丈的境地里。我控制不住地颤抖和尖叫,最后和他融为了一体。
我从来都知道这个男人的精力很好,我们从桌子上,墙上,地上一直到榻上,毫不停息地欢爱着,累得我精疲力尽。他却像永远没有餍足的时候般,吮吻着我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最后,我在他火热缠绵的吻里睡了过去。
没过几天,赤京来的信使就把霍羽紧急地召了回去。我猜想是因为那夜李悠的决策,让国内起了不小的骚动。
李悠仍然决定去江左。他交代好了府里的大小事务,把炎凉城交给外公,把协助王盈出战交给小东,把王府交给李旦和小陆子,决定带着我去过潇洒的二人世界。外公因此哀怨了很久,一直在叨念着李悠早逝的外婆。
“真的不要紧吗?你是平西大将军,擅离职守……”我看他很熟练地整理东西,显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个人,肯定在不奉旨的情况下,偷偷周游了全国。我相信他会奉皇命乖乖呆在炎凉,才是有病。
“谁在意呢?这场战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可能还要耗时几年。不过是霍勇牵制我的借口罢了。”他把我的衣服捡起来看,摇头道,“花样太旧了,不要带。去江左我找人给你做新的。”
“王爷,你以为江左是炎凉城吗?你想找人就找得到人做啊。”我不理他,继续放衣服。
“东西太多了,暖暖。”他皱眉。
“凭什么你自己带了一箱子,我连一个包裹都不能带啊?我不去了!”
“好,好。你爱带多少带多少,到时候可别后悔。”他刮我的鼻子,坐在我的旁边,“王妃,我来帮你吧?看看你叠的衣服,啧啧,像一滩泥。”他把我揉得像面团一样的绣布高高举起来,不让我夺,“这是什么?鸟儿?”
“鸟你个鬼啊,花!花看不出来吗!”我瞪他。
他大笑起来,一把抱住我,“乖孩子,不要再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又不是要靠你的刺绣换钱。男人会负责赚钱养家的。女人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
这人,跟我抬杠的时候,怎么汉语水平就比平常高出一大截?成语一句一句的,还懂得这么用。我推他,“跟你这吴下阿蒙,解释不清楚!”
“吴下阿蒙?”他停了一下,“什么意思?吴国的门?”
我愣住,随即“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趴在他背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爷……那是个人不是门……你果然是吴下阿蒙啊,哈哈哈……”
他揪我的耳朵,“肯定是不好的意思。说。”
“不告诉你,我就不告诉你。”我在床上笑得滚成一团。
“不说?”某人开始发飙了,“王妃,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鉴于以往的惨痛经验,身为胳膊的我,很快投降了,“说,我说!吴下阿蒙嘛……”
我解释完了,某狮子却不悦了,“所以你在嘲笑我?”
“没……没有!”我缩到床角。但结果依然是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天明之后,我深刻反省连小陆子都不带真的好吗?一入狮子窝深似海,从此夜夜不安宁啊。
54
54、小镇 ...
我们出发去江左的那天,正是蒙塔和诺力的军队交战的第一天。陇西王府忙得人仰马翻,小东和刘浣赶去了呼图城。李悠在众人担忧以及茫然的目光中,让车夫驾马车,驶离了炎凉城。
他靠在软枕上,悠闲地品茶,我的心思却早就飘到战场去了。蒙塔,诺力,那云,巴里坤,阿勒泰。他们都曾经那么鲜活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面,如今却要为了各自的国家兵戎相见。而被他们给予厚望的某个人,却带着我出游……我看了李悠一眼,他神采奕奕,轻松愉悦,好像战争跟他毫无关系似地。
“暖暖,你在想什么?”他把手里的书放下来,看向我,“带你出来玩,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我挪坐到他身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睛因为窗外投进的强光而微眯着。
“悠,突厥和龟兹,真的不要紧吗?”我思索了一下,又说,“我担心那云和蒙塔,也担心阿勒泰和诺力,我怕他们……”
他的手指移到我的唇上,轻轻地点住。
“暖暖,我要让这场战打上三五年。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阻止。而他们,也不会受到伤害。因为真正想打的,只是那两个国家的王。”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坐了起来,把我抱进怀里,“你若不安心,我给你分析一下当下的局势?好奇宝宝,你总有法子破坏我的兴致。”
“我要听,听了才能安心。”
他点头道,“霍勇怕杀了我,我手中的兵会反他,突厥和龟兹等国会联合起来犯边,所以他一边逼迫我交兵权,一边想法子要除掉这两个国家的威胁。但是如今新皇初登基,根基还没有稳固,本来已经被他们掌控的朝堂,却因为谢太傅和秦奘等人重新出山而生了许多的变数。所以霍勇现在内忧外患,暂时没心力对付我,而是退求其次,任我为平西大将军,亲自处理突厥和龟兹。我若不出兵平乱,他刚好有罪名派兵来剿我们,我若出兵,在他眼里就是我们在自相残杀。目前,突厥和龟兹宿怨未解,若真的和朝廷起了冲突,对我们反而不利。所以,将计就计,突厥和龟兹愿意打,就让他们打,而我出兵帮着他们一起打。当然,他们谁都不会赢。”
“所以,你们打战,是打给霍勇看的?”
“是,但也不全是。我们也是在争取以后的时间。”他没有说全,反而挑开窗上的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暖暖,这一路上你会看到许多在赤京和炎凉所看不到的景象。官吏腐败,民生凋敝。我从来不崇尚战争,但是战争是一场能够荡涤人心的洪水。只有这场洪水冲过去之后,才能万象更新。”
我看他闪烁的双眸若有所思。自己也许真的只是历史的长河中很小的一个部分。这本史书,终究是要由男人们来写。
说是出游,其实每一天,都会有信使送来文书给李悠。
夜里,我忙着铺床铺被的时候,他就会在灯下仔细地看。有时眉头紧锁,有时嘴角含笑,有时则摇头嗟叹。我从他零星的语句里,大概猜出了目前的战事,以及战场上帮倒忙的那几个家伙。
阿勒泰迟迟不与谷浑王正面交锋,编的借口很好,养精蓄锐。后来被谷浑王逼得没办法,就派出十个兵到谷浑王的营前意思意思地溜了一圈。谷浑王也是个粗暴的性子,当即就把那十个兵全拖回营里斩了,还把头颅挂在竹竿上。阿勒泰火了,但也没出战,而是大半夜喊上一伙人把谷浑王的大营给烧了。谷浑王暴跳如雷,刚要举兵强攻城,巴里坤被烟熏得伤了肺,谷浑王紧张得不得了,进攻的事情不得不缓了下来。
那边,诺力和蒙塔打得不可开交,王盈这个好大喜功的,派兵想要把两个人都生擒。彼时二人剩下的兵力的总和刚好够跟王盈干一站,新仇旧恨一起燃烧,两个人决定一致对外,合伙把王盈打了个片甲不留。诺力本来生擒了王盈,蒙塔又偷偷给放了,意图很明显,当下很需要这个人坏事来增加双方合作的机会。
我释然一笑,“你把棋都布好了?甚至是王盈?”
“龟兹和突厥还是有很多人不想打战的,但龟兹王和可汗不明白,所以执意发动战争。我要让他们付出一定的代价来明白,和平共处远比战争来得容易得多。”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心中已经有数,索性便放下悬在心口的大石,专心我们的江左之旅。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换一个马夫,他们都只知道我们是一对友善的夫妻,要到江左去寻亲访友的。马车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广袤的沙漠到最常见的平原,而后,是烟雨江南。
我们终于到达了江左名都,金陵。金陵城的繁华无法赘述,因为我们并没有停下来,而是驶向了金陵辖下的一个小镇。
这里,还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江南。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处在南北两地的交界,是河口江口,有很好的海港。我从马车上跳下来,踏上青石板,像是走在古老的历史长卷里。远处的小桥,身边的流水,还有临江而立的人家,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李悠把钱付给车夫,让他去找一处住所,我兴奋地跑上桥头,俯身往碧绿的水里望。桨声,水影,青瓦,白墙,原来,这就是书里写的那般模样。
“我喜欢这里!”我扑过去抱住李悠,拉着他转圈,“我们在这里买屋子住下来好不好?”
他微笑着,肌肤像是贝壳磨就的白。
往来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年轻的姑娘则一直盯着李悠看。
“不许看!”我挡在李悠的前面,一幅护犊的模样。
“暖暖。”李悠叹气,避过众人,揽着我往下走,“眼睛长在别人的身上。”
“你以后出门,必须把脸蒙起来!”
“我拒绝。”
“你必须得听我的!”我把他推进小巷,按在墙上,示威般挥舞着小拳头。
他笑起来,“所以娘子你打算用强?不用麻烦,为夫从了就是了,坚决不抵抗。”他低下头来吻我,我连忙躲开,羞红了脸,“喂……喂!光天化日的!什么夫啊娘子的。没正经!”
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往外走,“娘子,我让着你。”
“我才不要你让。”我嘴上死硬,心里却暖暖的。没有身份,没有争斗,我们就是最平常的夫妻。这一声娘子,顷刻之间就涨满了我的心房。
我们在街上闲逛,吃着当地的特色小吃。小镇上,居然有如意宝斋的分号,而且生意特别地好。门面虽不大,但已经排了长队,挤不进人。姑娘们大都一个人来挑首饰,偶尔也有一对对的,但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如李悠般优雅貌美?他们大概是眼红了,分外排挤我们,俨然一副今天我们别想买成的模样。
我挽起袖子就要往里面冲,李悠摆手,“娘子莫急。”然后摘了我手上的鸽血红,堂而皇之地越过人群,进到店里去了。
我正踮脚张望情况,见一个小二模样的人从店里跑出来,“真是对不住了各位,今天小店有事,不做生意了。”
人群立刻吵嚷起来,小二一边躬身赔不是,一边送客人走。待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小二往我这边过来,恭敬道,“可是李夫人?”
我点头。
他伸手让道,“夫人请随小的来。”
我跟着小二走进店里,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迎过来,“夫人一路上辛苦了,请随小的到后院用一口清茶。”他把我带到后院,李悠正坐在一口井边喝茶。一棵巨大的榕树把不大的小院都庇护在阴凉之中,我看他两手空空,惊到,“天哪,你不会是把鸽血红当掉了,才能坐在这里吧?”
李悠没说话,倒是站在我身旁的掌柜说,“夫人,瞧您说的。全国的如意宝斋都是大老板的,哪还用当掉鸽血红?坐,您快请坐。”
我张着嘴,木讷地坐到李悠身边,看了看掌柜,又看了看李悠。天哪,他刚才说什么?全国的如意宝斋,全国!我跟霓裳挤破脑袋才能【奇】抢到的首饰,享誉全国【书】的工艺设计,居然是我夫【网】君名下的?!
“傻掉了?”李悠摸了摸我的头。
“你骗我!你居然不告诉我……你……”我气得瞪他,他倒好茶递过来给我,“我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是你自己不细想。”
我琢磨了一下,也对。其实那日在葡萄园,他讲的话就已经透露了几分。试想想,一枚簪子,他居然知道样式,还能见到神秘的大掌柜,除了他是老板以外,还有几种解释?
想明白了后,我顿时又惊又喜,那程度不亚于活生生地掉进了一座金矿。难怪他敢哄抬米价,搞乱盐市,还那么浪费奢侈,这个人是要多有钱啊!
他看向掌柜,公事公办的口气,“老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小的前几天收到东大人的飞鸽传书,已经都布置好了。苏记的米,石记的盐,还有万兴钱庄,全部都准备就绪。小的知道这么大的动作,大老板您肯定会亲自来一趟,所以恭候多时了。”
苏记,石记,万兴钱庄?天哪,别怪我一个堂堂的公主大惊小怪。全国第一的米商苏记,江南食盐的第一大户石记,全国钱庄的巨头万兴?!这些,难道也都是李悠的?
李悠说,“就按小东的计划,准时开始行动。你们各地的分号相互帮持,务必让名册上的几个地方官的问题全部闹大。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另外继续探查与霍党有来往的官吏。”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老马走了以后,我紧紧地抓着李悠的手,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以前,我知道谢明岚很有钱,他们家也有家族的生意。但谢家跟我现在所知道的李悠相比,绝对是九牛一毛。这个人只要下一个命令,整个国家的经济都要动上一动。这不是玩笑。
“这,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我有点语无伦次。
好在他听懂了,解释道,“当然不是。王父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经营生意。他的几个妻子的产业,也在她们死了之后,转投到我的名下。当然,这几年也吞并和收购了不少,一些产业也因为精力不足而转让了。”
“你一个人,这么多的生意,忙得过来吗?!”
“所以王府里才有那么多的管事啊。马匹的生意,马房的管事会总理,而珍宝房就会管理全国的如意宝斋。他们都和小东李旦商量着办事,大事情才报给我决断。”他有条不紊地泡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优雅而到位。我看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表情像是天空中飘过的一团团未知形状的云。
原来,我真的不是很了解他。
“暖暖?”他叫我,手中递过来的茶盏飘出清新淡雅的香。他淡淡的一笑,驱走了我心头的雾霭。
我喝着那甘冽的茶,在午后的树荫下,有一种别样的惬意。我是女人,他的女人,别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55
55、造访 ...
车夫毫不含糊,给我们找了一座独门独院的住处。李悠按例给了他丰厚的赏钱并辞退了他。自己叫人帮忙添置了一些日常的用品。
我在小院里转了两圈,欢快地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下来吗?”
“你这么喜欢辛镇,我们就多住几日。”
我愣住,“辛镇?这里是辛镇?”
李悠点头,“怎么了?”
我想起了辛茹安,这是她的故乡。那日她低头跪在霍羽的面前,宣告了对我的背叛。虽然在理智上,我能原谅她,也许她一家的性命都攥在霍党手里,可是感情上,那是我的安姑姑,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安姑姑,我不能不怪她。
“暖暖?”李悠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我紧紧地抱着他,摇了摇头。他没再追问。
“是这里吧?”门口有人说话,我放开李悠,转身看去。
只见六七个人依次走进门来,看到我和李悠,齐齐跪了下去。一个最为年长的老人匍匐道,“公主,草民一家谢过您的大恩那!”
我疑惑地看着李悠,又看向他们,“我并不认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草民,是不孝女茹安的爹。”老人伏在地面上说,“他们以我们全家的性命相威胁,小女不得已才做出了背叛皇后和公主的事情来。辛家受皇室大恩,此生没齿难忘。草民这身老骨本没什么,但几个孙儿还年幼,茹安实在是……请公主恕罪啊!”说着,一家人都纷纷磕起头来。
我连忙过去,把他们一一扶了起来,“我知道安姑姑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不会降罪于她。”
老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混沌的老目有点湿润,“茹安自小就跟着皇后娘娘,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若不是有未了的心愿,她就该随皇后去……”
“辛老爹你不要这么说。安姑姑正当年,万万没有这种道理。”
老人抹了抹泪说,“这处院子,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公主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请公主千万不要推辞,否则草民全家都不安心。”
这是辛家的房子?我一愣,回头去看李悠,他对我点了点头。
老人身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出声道,“爷爷,那可是陇西王?”
老人连忙呵斥了一声,“大胆!不得喧哗。”
女孩扁了扁嘴,目光却一直胶着在李悠身上。她发育得很好,身量比我高,前凸后翘的。她看我一眼,没有她爷爷那么恭敬,嘀咕道,“果然如坊间传闻,根本就配不上……”她的声音很小,我听不真切,但也不想跟她计较。她说的是实话,任谁看我和李悠第一眼,都会觉得我配不上他。
李悠本来远远站着,大概是见我这边有些冷场,就走过来和辛老爹一家握手。我趁机狠狠地拧他的背,“这么大的事居然也敢瞒着我。”他握好手之后,低头靠在我耳边说,“娘子,下这么重的手,捏坏了可怎么办?”
我瞪他,他毫不顾忌地亲了我的脸颊一下。那边的几个人都不自在了,辛老爹咳嗽了一声说,“草民不打扰二位休息了。二位的行踪,草民全家都不会说出去的。二位尊驾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来就是。”
李悠轻松地说,“辛老爹,我信得过你。”
辛老爹带着一家人行礼之后出去,那个女孩子回头看了李悠一眼,突然跑回来,“你,你好,我叫向晚,辛向晚。”
“向晚,你好。”李悠点头。女孩的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什么,大概看到我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对李悠匆匆俯身,就跑出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搬运柜子桌子的人就来了。
我把李悠拖进屋里,一脚踹上了门,“坐下!”
他乖乖地坐下,托着下巴好笑地看着我。
“说,怎么回事?”
“娘子,这次真的是巧合。我受李旦所托,来金陵找人,恰好打听到了辛茹安的家,就派人去拜访了一下。结果正好被辛老爹听出了我们要来,他非要来上门谢罪,还要把家里闲置的一套房子让给我们住。我们刚好没地方住,我也就不推辞了。”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王爷,你的巧合会不会太多了?那刚刚那个小姑娘呢?”
他扶着额头,“娘子,你不要乱吃醋好不好。我对小女孩不感兴趣。”
“她明显对你有好感!”我拍桌子,拍得砰砰直响。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用唇摩挲着我的唇瓣,“娘子,别人的思想我控制不了。我只对你一个人有意思不就好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伸进我的衣襟里,磨人地揉捏着。
“我……你……”我的身体听话地起着反应,口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呻吟,“停下来,外面有人……悠……”我推他的手,他终于停下来,顺势把我的衣服拉好,“暖暖,除了你,这一生,我都不会再爱别的女人。”
“光不爱不行,还不能看!”
“好,不看。”
我趴在他的肩上喘气,他轻轻地拍我的背。时光安静而温柔。
“悠,为什么是我呢?我一点都不好。”
“这话,你问过谢大人吗?”
“喂!刚刚谁说不要乱吃醋的?我不理你了。”我推他,他把我抱得更紧,“因为你是李画堂,你是暖暖,你是小六,你是葡萄,你是小柚子的娘。”
“谁,谁是小柚子的娘!”
“很快就会是。”他笑起来,摸我的头,像宠爱一只小猫咪,“暖暖,我已经老了。你理解一下我的心情。”
呸,这人,明明就是想当爹想疯了。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老个鬼啊!
我们在辛镇一呆就呆了一个月。这期间,西北的战争打打停停,可汗和龟兹王满腔热血,无奈手底下的将领并不十分配合,经常有不经意的后院起火的事情。再加上王盈时不时地推波助澜,双方都打得疲惫了。
而金陵这一带,因为江南的水患,粮价暴涨,食盐短缺,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百姓怨声载道,每天围堵在官员的官邸前。地方官员仍然是路有饿死骨,朱门酒肉臭,很快,各地的暴乱不断,朝廷终于不能再视而不见,着手查办那些官吏。
李悠告诉我,这些官吏大都与霍勇有所联系,他们下马,谢太傅这边就有机会争取安排一些清廉并年轻的官吏。谢太傅,秦奘还有我舅舅王悦在朝中举步维艰,他们每走一步,每行一事,就要花大力气。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打开局面,谢太傅又替谢明岚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家世显赫,可是谢明岚又拒绝了。连门都没给对方开。
我听后摇头,他连公主都拒绝了,也不差这一个郡主。
辛家的小姑娘,总是会借口帮忙家务,隔三差五地来我们的小院。刚开始,我并不喜欢她,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情敌。后来看到李悠对她一副疏远有礼的态度,我反倒有点同情她了。而且李悠经常不避讳地跟我亲热,闹得小姑娘面红耳赤,夺门而逃,后来也不敢常来了。
这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有人敲门。
李悠不在家,我有点害怕,就没有应声。门外的人低声说,“公主?公主您在里面吗?”
是小陆子的声音。我连忙过去开门。
小陆子站在门口,黑黑高高的小齐站在他后面,冲我笑。小陆子看了一眼我身后,惊讶地说,“公主,您,您竟然在洗衣服?!”
我连忙说,“嘘,小点声,这里可没有什么公主。衣服都是大婶洗好的,我只负责晒一晒。”我把他们让进来,搬了凳子让他们坐,“你们怎么来了?”
小陆子低声说,“驸马写信回炎凉,说要找一个帮手,李丁就推荐了小齐。而奴才则是来告诉公主一个好消息的。太子妃顺利诞下了一个小皇子!”
“太好了!”我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下霍勇没借口不让他们在一起了!”
“是,皇上已经下旨,等孩子满月,就举行皇后的册封大典。”
我望着天空,伸手拜道,“谢天谢地,父皇母后,一定是你们在天之灵保护他们母子平安。”
小陆子说,“公主,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我愣住,“此话怎讲?”
小陆子斟酌了一下说,“以王家如今的局面,太子妃要做皇后确实是难的。可是如今南方水患严重,王悦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筹集了一大笔赈灾款额,直接送到灾民的手中,在民间的声望一下子高了起来。紧着,皇室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联名上书,说王家为先皇后遗族,又品德高华,太子妃为皇上之发妻,立太子妃为皇后,是众望所归。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妃又生下了皇上的长子,不立为后,实在说不过去了。”
以我舅舅王悦的为人,他遇事最多忍气吞声,断不会有这样的谋划。
这个时候,李悠和马掌柜一道回来了。李悠看到小陆子和小齐一点都不意外。他把小齐招到身边,向马掌柜引荐。马掌柜和小齐互相见过礼,小齐很紧张,手一直绞着衣裳。
李悠对马掌柜说,“这孩子肯吃苦,手艺也好,老马,你多帮帮他。你知道我的意思,将来如意宝斋的生意,是打算交给他的。”
马掌柜看小齐的眼光马上不一样了,“是是,大老板,小的定当竭力。”
“王……”小齐张口欲喊,李悠轻轻摇了摇头,小齐就改口,“大老板,谢谢你对小的的栽培,小的一生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说着,就跪在了地上,要磕头。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李悠拍了拍小齐的肩膀,轻松道,“说起来,你该谢谢夫人,要不是她,我还不知道你有能耐拜到阿勒泰那个老顽固。”李悠看向我,嘴角有春花般的笑容。几个人都笑盈盈地看向我,我难为情地低下头。这人,哪有夸人这么不带拐弯的?
小陆子来了之后,我顿时轻松了很多,家务事都让他给承担了,我成了一个彻底的闲人。晚上,我向李悠抱怨,李悠笑着说,“也好。手都变粗了。”
“不许嫌弃我。”我靠在他的怀里,“悠,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低头吻我的鼻子,“怎么这么急着回去?你不是说你喜欢这里?”
“是啊。可是,总觉得在这里没有在炎凉安全踏实。等哪天霍党被推翻了,再来。”
他点头,“还有两件事,办好了就回去……说起来,这其中的一件,让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故意揶揄他,“什么事能让堂堂陇西王伤脑筋?”
他敲我的额头,“坏暖暖……是李旦要我找的那个人。”
“是个怎样的人?”
“说来话长了。李旦年轻的时候,是个落魄的书生,受尽了人们的白眼和欺负。他流落到金陵的时候,曾被一对主仆所救,那女仆精心照顾他,还送了他很多钱,他就是用这些钱去赶考的。但因为那对主仆要赶路,几天后就不告而别。他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姓名,只见到那女仆有一个蜡染的香囊。蜡染是金陵一带特有的手工艺,但仅凭这样的线索,要找人谈何容易。”
我靠在李悠的怀里唉声叹气。在人的一生中总会碰到一个人或者一段故事,每每念及的时候,心就会在喧嚣中蓦然静寂。
他笑道,“傻瓜,是李旦没找到人,又不是你没有找到,你这么惋惜做什么?”
“我的人不就在这里吗!”我戳他的胸膛,没好气地说,“就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才替别人惋惜啊。你要是不在这里,我就不是惋惜,而是痛哭流涕了!”
他大笑起来,让我枕着他的手臂,“暖暖,幸好你在这里。填补了我人生本来留下的那个缺憾。‘蓝蓝天空,太阳公公,’我要把这歌传给我的儿子,让他将来唱给自己最心爱的女孩儿听。”
“哼,你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说在哪儿呢?”他凑过来,我一个激灵,就被他压到身下去了。
56
56、康平 ...
金陵,曾是诸侯埋金,凝聚王气之城。
李悠拉着我上金陵,并不说为什么。我们在繁华的街头品尝小吃,什么黄桥烧饼,什锦菜包,豆腐涝等等,全是我没吃过的玩意儿。而且金陵的小吃,选料考究,造型独特,风格别树一帜。
“为什么呢?”我坐在莲湖楼二楼临街的位置上,捧着桂花夹心小元宵,喃喃自语。
“什么?”李悠往楼下看一眼,像个贵公子般,打开精致的扇子轻轻摇了摇。
“这些点心为什么这么精致?”
李悠对我笑道,“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孤陋寡闻行不行?”
他合上扇子,持扇柄指着桌上的点心说,“这些点心源自秦淮画舫,工艺自然考究。”
我还没说话,见他忽而站了起来,遥遥对着楼下一拜。没一会儿,一行人就上楼来了。
领首的男子,一身锦衣玉袍,肤若凝脂,五官清秀。他在我们的身边坐下,随同他来的人都远远地站着。我瞧见他饱满的耳垂上几个洞眼,马上知晓了他原来是个女子。
“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陇西王的尊驾。王父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她的声音温婉,像发自清泉。动作举止也是落落大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直到听她说王父,我才隐隐想起,李氏族亲之中,有一位赫赫有名的福王李敢,封地就在金陵。他的女儿康平郡主李玉蝉,是享誉江南的名门闺秀。
李悠虽然为李氏最正统的一脉,李氏族人无不以他的血统为尊,但这个人生来没什么架子,就算别人觉得他有,也不是他故意摆的,而是他身上生来就有那种气场。
“郡主姿颜,本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我冲他挤眼睛,行啊,果然没白给他普及博大精深的汉文化,这绝对是别三日便可刮目相看的水平。
李玉蝉莞尔,唇红齿白,春风十里,绝代佳人是也。
“王爷常年居于北地,何来南人的酸儒之气?”她掩嘴,笑看向我,“不知这位是……?啊,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妃了。”她拱手见礼,秋水瞳里有几分别样颜色,“谢侍郎便是为了你,拒绝与我的婚事吧?”
……冤家路窄么?我知道小白龙拒绝了一位郡主,可没想到拒绝的居然是她!李氏一族的宗亲里,据我所知,没有人的才貌声名能够凌驾于李玉蝉之上。她不仅有西子之恣,更有棋琴书画之绝,放眼当今天下,也无女子能出其右。我不禁扼腕叹息,谢明岚啊谢明岚,古书里说的才子佳人天下无双可不就是这般?你怎么不知道个好歹。
李悠大概是见我迟迟不接话,对李玉蝉道,“内人拙于言谈,还请郡主见谅。”
李玉蝉轻轻摇头,“王爷何来见谅一说?伉俪情深,自古就传为佳话。何况美人英雄在前,玉蝉自是羡慕,又何来丁点怪责呢?如若陇西王您不介意,可否移驾到府上一叙?”
“这可是福王殿下的意思?”
“自然。玉蝉虽受王父错爱,大小事宜都参与谋断,但如此贵客,自然须王父开口才能请到。王爷,请。”李玉蝉起身,优雅地抬手,李悠也不推辞,牵着我一并往楼下去了。
我们走的是后门,后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李玉蝉让随从们散进人群里,只留下车夫,她与我们共同坐于马车之内。她的眼睛很有灵气,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看就讨人喜欢。
虽是金秋时节,白日里还有些余热。金陵的街道又较之辛镇拥挤,空气并不十分好。
起先我只是头昏脑胀,后来演变为恶心干呕,到福王府邸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不济。
“暖暖?”李悠执着我的手,迅速把我抱下马车。李玉蝉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屋子,并派人叫来了府里的大夫。
我躺在床上一直冒冷汗,李悠坐在床边给我擦汗。
我有些怕,空出来的那只手一直抓着他的衣袖。他轻柔的目光稍稍平复了我的恐慌,郎中却把着脉,迟迟不说话。
“辛大夫,究竟如何?”李玉蝉催促道。
那位姓辛的大夫并不知我们的身份,只盈盈笑道,“若老夫的判断没错,夫人这是有喜了,不碍。”
我一愣,李悠已经俯□把我抱了起来,“暖暖!”他的喜悦和激动全都凝结在喉头,手臂却用了全力地抱住我。我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我没听错吗?”我看向大夫,“大夫,没错吗?”
“老夫行医数十年,应该不会错。”
我的眼眶湿润,伏在李悠的肩上,小声地哭了起来。李玉蝉送大夫出去,把房间留给我们。
“好暖暖,哭什么?”他低头吻我的泪水,又把我抱进怀里。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我嵌进他的胸膛,“暖暖,我无法告诉你现在我有多快活,我的孩子,我等了他这么久,等得这么辛苦……”
我点头,拼命地点头,仰起头去吻他。我不知道此刻要说什么。泪水涌进我们口中,咸咸的,却有新鲜的香气。
“我发誓,这一次,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他。”我望着他说,“他在,我在,他要是……”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轻轻叹道,“暖暖,不好的话不要说。”
我点头,握着他的手,靠进他的怀里,“父皇和母后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一定会的。”
夜晚,福王举办了盛大的晚宴。李悠携着我进入举办晚宴的花厅,王府的下人迎上来,恭敬地说,“先生,女眷需要去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