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金玉暖》》 · 泊烟 · 2026-07-26
箭雨太密,那云的武功还不如秦尧,抵挡不了多久。如果死胖子这个时候扑过来,我们就死定了!我看了看脚边受伤的秦尧,又看了看奋力抵挡的那云,第一次觉得,原来冲动不仅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别人。我太天真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死胖子真的朝我们冲了过来。
那云挡着箭雨,无暇□。我俯身拿起秦尧手里的剑,硬着头皮迎向刘岩。
我不能害怕,也不能逃跑,这是一个公主的尊严,也是一个国家的尊严。
“来啊,我不怕你!”我闭着眼睛狠狠往前砍了几刀,却没砍到什么。反而是有人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把我拉到了身后。
刀剑声四起,我茫然睁开眼睛,看到一群黑衣人与刘岩的人马打了起来。
而抓住我的,也是个黑衣人,正用背对着我。
只见他举起手中的弓,同时搭了四把箭,嗖地一声,高墙上的四个弓箭手同时跌下墙头。而后他又迅速地自身后的箭筒抽出箭,在密集的箭雨中,逐一射下墙上的弓箭手。百发百中无虚弦。简直神了!
死胖子见状,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壮士小心!”
他转过身去,一脚就把死胖子踹出去很远。
死胖子爬起来,又冲过来,他轻巧地躲过,一个横扫,死胖子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个人迎敌的姿态很轻松,淡如清风。每一次出手都能击中对方要害,快准狠。但即便是这样,仍然不能看出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因为他每一次出手,都有所保留,下一次出招就更狠,更绝。
他移动的速度像是雷电一样,只能捕捉到影子,但姿态优雅,就像是在跳舞。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夫,暗暗揣测一定是西域的什么奇人异士。
院子里的打斗越来越激烈。黑衣人虽然各个是高手,但是死胖子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源源不断地涌进来,黑衣人的人数太少,渐渐处在下风。
这时,倒在地上的秦尧突然拉住我的腿,递给我一个东西,“公主……”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我一看,这东西类似羽林军之间相互通信的信号弹,便连忙拉开,对着天空。只听“嗖”的一声,一颗红色的光球直冲上天,然后“碰”地一声炸开来。
正把刘胖子往死里打的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他把手放进嘴里,吹了一个哨子,黑衣人齐刷刷地飞上墙头,瞬间就不见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而后院子外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外国话。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刘胖子面前,“将军,不好了!我们被龟兹的士兵包围了!”
那云比我还震惊,她冲那个士兵吼道,“带兵的是谁?”
“好像是龟兹国的小王子,蒙塔。”
我的脑袋轰隆一声,偷偷看那云的脸色。
她,面如死灰。
救星
刘岩看了我手中的信号筒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他居然没有再纠缠我们,而是带着他的手下,转身出去了。
我拉了拉那云,企图把地上的秦尧给弄起来。谁知道那云像丢了魂一样,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不行,我不能见他。”
“那云?”我拉她的衣袖,她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快给我找个地方躲躲。”
“这里哪有地方可以躲呀?”我看了看四周,“龟兹的王子又不是猛兽,见一见没关系的。”
那云摇了摇头,“你们汉人有一种说法,叫因果循环。很多恩怨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来了。”
“那……”我那字的尾音还没完,刘岩已经与一个男子共同走了进来。
那男子很高,头发到肩颈,穿着束腰的长袍。袍子上的花纹很繁复,腰间别着短刀。
我猜测,这就是龟兹国的小王子蒙塔。
我仔细地打量他两眼,发现这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因为他的鼻子很高,眼窝有些深,与中原人的小鼻子小眼大相径庭。
而他的突然出现,已经让那云无所遁形。
我乖乖地蹲到地上,不挡住他们的视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何况,以我过往的经验来说,那云未必不想见蒙塔。就像我现在人在炎凉,身边有了李悠,偶尔还是会想念谢明岚一样。
蒙塔先是看我,然后看向那云,脸色马上就变了。
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
那云回了一句话,我也没听懂。
但他们的目光是那么炙热,就和所有热恋中的爱人一样。
就在我以为他们两个会这样平静地对话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量忽然都拔高,就像是在激烈地争吵。
而后,蒙塔忽然翻身到那云的面前,两个人就动起手来。
“唉,别打啊!”我劝架,可是他们两个一边打,一边说着我不懂的话,根本没人理我。
“那云,停手!打架不能解决问题。”
那云抬手格挡住蒙塔,抽空对我说,“他硬说我盗用龟兹的火石。我要被气疯了!”
“不是,你给他翻译翻译,就说那什么火石是躺在地上这个人给的。”
那云对着蒙塔说了一句话,蒙塔低头看地上的秦尧,又是一句。
“那云,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火石是龟兹的机密。就凭一个汉人根本不可能拿到。”
那云话音刚落,蒙塔已经伸手擒住了她的手臂。显然,他的功夫,要比那云好得多。
我看到站在门口的刘岩在偷笑。这个死胖子,一定是刚刚进门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让蒙塔误会的话。
他巴不得我们死。如果我们与龟兹王子再结了梁子,刚好让他们有借口把西域搅得更乱。
我想了想,走到那云身边,低声说,“那云,你就承认是你偷的。”
“什么?”那云瞪我。
“你想啊,如果你承认是你偷的,蒙塔肯定要把你带回龟兹国处置吧?到时候,你就说是我和秦尧帮你的。现在我们最紧要的就是安全地离开安西都护府。否则等蒙塔一走,我们就脱不了身了。”
那云想了想,对蒙塔说了一句话。
蒙塔满眼的不可置信,伸手狠狠地按住那云的肩膀。我看到那云的眉头都皱起来了,肯定很疼。
这个时候,刘岩和一个矮子走过来。刘岩对那矮子说,“你问问蒙塔王子,这几个人该怎么处置?”
那矮子原来是个译官。
蒙塔好像很生气,一直在咆哮。矮子本来就生得小,跟蒙塔说完话之后,简直已经缩成了一个球。他战战兢兢地对刘岩说,“蒙塔王子说要把这几个人带回龟兹去处置。”
刘岩摇头,“你跟王子说,这几个人擅闯安西都护府,是重罪。”
译官跟蒙塔对话,然后对刘岩说,“王子说,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人必须都交给他。否则,龟兹的骑兵就在外面候着呢。”
刘岩斟酌了一会儿,“罢了。你跟王子说,人可以由他们带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蒙塔听了译官的话以后,对着门外高喝了一声。马上有几个龟兹的士兵跑了进来,把我和秦尧硬生生地架出了府门。
我回头看那云,她被蒙塔亲自押着,两个人还在争吵。
我跟秦尧被扔上了一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板车,一个龟兹士兵坐上来,看着我。
而那云则被蒙塔强行抱上了马,她虽然极力反抗,还是被蒙塔按在了怀里。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呼图城,一路往西行去。
当呼图城渐渐地在身后缩小成为一个灰点,我忽然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难道我们真的要这样去龟兹了?秦尧能不能撑得住?
看守我的龟兹士兵仔细打量我,而后用汉语小声地说,“你是在担心这个人?”他指着秦尧,“我看过他的伤势了,不严重的。”
我吃惊,“你,你会说汉语?”
那士兵憨厚地笑了,“是呀,我的母亲是汉人。”他看着我的耳朵,“姑娘耳朵上戴的红色宝石,整个西域只有一个人能拿得出来。所以我料想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它是李悠送给我的首饰里面,最平凡的了。
“姑娘放心。我们蒙塔王子的心肠很好,不会故意为难你们的。”
“你能告诉我这火石是什么东西吗?”
“火石是我们龟兹军队的高级将领用来求救的讯号。整个龟兹国只有两三个人才有。所以王子才怀疑你们偷盗龟兹国的机密。”
我吐了吐舌头,难怪我一放那玩意儿,就把堂堂的王子和浩荡的骑兵给引来了。
一路上,我都急于脱身,可是又想不到办法。就在我们要到达国界线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马蹄飞驰的声音,好像有一队人马正朝我们赶过来。
我刚要回头,一骑已经到了我们身边。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齐整的月白长袍,脚上的黑锦翻绫靴比大漠里的黄沙还要亮。
他低头淡淡地看我一眼,我还没开口叫他,他就直接策马去了蒙塔的身边。
蒙塔马上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也都停了下来。
我看到他在跟蒙塔对话,淡淡地点头或者微笑。他脸上的表情永远都那么从容,好像太阳的东升西落,不会受到任何事的影响。
刚刚那个龟兹士兵指着他叫道,“啊,就是他!”
那士兵见我不解地望着他,笑着解释,“他是被铁骑突厥称为阿尔斯兰的人。阿尔斯兰在突厥语里,是狮子的意思。我们龟兹的王族,最为崇拜狮子。所以,他也是我们的阿兰卡,哦,也就是守护神。对了姑娘,你耳朵上的宝石就是他赠的吧?”
“嗯。”
“姑娘,你真是有福气。你们很熟?”
我抬手挡住脸,“不熟,绝对不熟。只有数面之缘。”
“啊,传闻他不近女色的。不过听说赤京嫁来的那个公主,很平庸,根本配不上我们的阿兰卡。”
我的头已经低到膝盖里面去了。我祈祷李悠千万不要过来跟我说话。就凭他在西北各国的声望,我今天的所作所为,除了让龟兹人得出我更配不上他的结论以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惜佛祖没有听到我的祷告。
因为下一刻,李悠的声音就在我头顶响起来,“你低着头干什么?”
“你……你认错人了。”
他停了一下,“……蒙塔说你和那云盗了火石?”
我的四周安静极了。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用探究的目光看我们俩,包括在前面的蒙塔和我身边的那个龟兹士兵。
“不要跟我说话!”我很小声地对李悠说。
李悠不解地看着我。我对那个龟兹的士兵笑了一下,“你千万别误会,我跟他真的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不熟!”
龟兹士兵满脸不相信地看着我,“姑娘,你就别蒙我了。”
我还没开口,李悠已经亲切地对他说,“承蒙关照,这位姑娘是我的王妃。”又加了一句,“不巧,我们很熟。”
听到这句话,那士兵好像马上变成了石窟里面的壁画,一动不动了。
李悠把我抱上马,低头道,“王妃,您的记性不太好。才半天不见,就跟本王不熟了,恩?”
“我,又不是故意……”
“你先老实告诉我火石是哪里来的?”
“秦尧昏过去之前给我的。”
某人明显被气到了,“你就这么确定秦将军是要你把火石用掉?”
我愣了一下,惊觉到,对啊,秦尧只是把它递给我,并没有让我用啊!
完了完了。我懊恼地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李悠的怀里。我不要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
李悠策马回到蒙塔的旁边,我看到蒙塔怀里的那云正气鼓鼓地瞪着天。
他们继续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半天。蒙塔一边看着我,一边点头,最后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他们聊完之后,李悠又对那云说,“云儿,你和蒙塔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悠,你快让他放了我。”
“你会说龟兹话。”
那云挣了一下,蒙塔抱得更紧。
“气死我了,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上次他都已经说了,再见到就要把我打趴下!”
“是吗?”李悠轻松地调转马头,“如果不是你说你非要嫁给老谷浑王不可,也不会把他惹毛。”
“你,你到底站在哪边?”那云气得干瞪眼。
“我只负责把我的女人带走。你不是我的女人。”
“喂,你太没义气了吧!亏我拼命保护你的女人!”
“你要是不把她带到呼图城来,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那云气得直蹬腿,“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教她用那句要命的龟兹话来威胁我,我能把她带来吗?”
李悠又微微笑了一下,对蒙塔说了一句话。
那云听了以后,对着蒙塔大叫起来。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都有,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我能听得懂的汉语,“不是他说的那样,根本不是的!”
蒙塔一边听,一边爽朗地笑了。
我有一种感觉,可怜的那云被李悠算计了。
李悠带着我,随从他来的人带上秦尧,我们开始往东走。那云还在蒙塔的手里,我不用回头,都能听到她的叫声和咒骂声。
我问李悠,“不把那云带走,没事吗?龟兹和突厥不是正势如水火?”
“国家有国家的恩怨,个人有个人的感情。蒙塔不会伤害那云。”
啧啧,这人,上次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想了想又说,“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惹这么大麻烦的。”从炎凉城到呼图城,再到跟另一个国家的王子周旋。我心里很明白,这次着实让他费了一番心神。便又补充道,“下次,我一定……”
他打断我,“还有下次?再有下次,本王会慎重考虑与王妃不熟一事。”
“……!”
罢了。像那云那样直爽火爆的突厥公主都搞不定的陇西王,像我这样不顶事的赤京公主就更搞不定了。
那云,我们还是各安天命吧。
谋略
我以为炎凉城很近,其实也不近。我们一路走,走到了黄昏,天边都是迷眼的晚霞。这里的黄昏特别美,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一片金灿灿的沙海,与湛蓝的天空呼应。心灵,好像也随之纯净起来。
“驸马……”我揪了揪李悠的衣领子,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总有好闻的味道。
“怎么了?”
“太阳像个好吃的饼,我饿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家?”我喃喃地说。
“快了。”
我仰头嗅了嗅他脖子里的味道。吹弹可破的皮肤,简直让我嫉妒得要死。我恶作剧一样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喉结,他浑身都僵硬了。
我偷偷地笑,欢喜他这样笨拙而又直率的反应。
他伸手按我的头,声调也变了,“再不老实,就把你丢到大漠的深处去。”
我依着他,笑道,“你才不会。你是我的阿兰卡。就算你把我弄丢了,也会来找我的。”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对我笑,淡淡的,优雅的,俊美的脸映着迷离的夕阳。我想,我会迷失,但不是在无人的荒漠里。而是因为某人的笑。
好不容易回到王府,小东和小陆子已经侯在门口等我们了。
李悠让小东把秦尧带去疗伤,小陆子拉着我说,“公主,您可把奴才吓死了。刚才,赤京的信使来了。奴才把信放到您的房间里了,您快去看看。”
我一听说是赤京来的信使,连忙马不停蹄地奔回房间。
桌子上放着信。上面盖着父皇的私印。
我连忙打开,里面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父皇问了我的近况,又说了母后和舅舅他们的情况。王明珠怀孕了。谢太傅身体每况愈下,谢明岚和霓裳要提前完婚了。
信的最后,父皇说,“小六,西域都护府最初设置,是为了牵制陇西李氏,安定西北。然如今已渐成国家的诟病。朕赐你调兵令,对你给予了厚望。无论是陇西李氏还是安西都护府,作为皇帝,朕不希望看到它们威胁到皇权的统治。朕惟愿,小六不辜负父皇的一片苦心。此信万不可落入陇西王手中,看完之后马上烧掉。回信也定要用纯儿所赠的印章加盖为凭。父皇。”
我把信放在蜡烛的火焰之上点燃,看着纸片燃成灰烬,心中怅然。
纵使父皇疼爱我,纵使是他亲自选了李悠,但作为一个皇帝,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之前在赤京的时候,关于李悠的威望等各种传闻,赤京人都只当是以讹传讹,没有几个人全信。可是当那夜,李悠被各国来使要求跳秦王破阵乐之后,有心人便看出了那传闻所言不虚,所以我们被追杀了。
父皇把我嫁给李悠的用意究竟有几重,我不想去深究,我只知道,李悠待我很好,若非涉及国家的立场,我不想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李悠的声音。我慌忙擦了擦桌子上的灰烬,笑着回头说,“在看太子哥哥送给我的印章呢。”
我把那枚用月尾紫石雕刻的印章递给李悠看。李悠仔细看了一番说,“这可是寿山石的一种?”
我惊奇,“你也懂雕刻?”
“看过几本古书,其中许多词很生僻,就问了很多的汉人和外公。因为太难,所以没有研习下去。”
“你不早说!太子李纯可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从小跟着他,也略有建树。你要是碰到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拍着胸膛说。
李悠不信任地看我两眼,把印章倒过来,看底下刻的字。
“莼鲈之思?我从来没见过这个词。”
我窃笑了两声,想起某人的汉语不太好,连忙解释道,“就是思念故乡的意思。”
“有什么典故吗?”
“典故……”我只知道意思,不大记得典故了。
“汉人的成语,不是总有典故的吗?这个词一看就是化用典故而来的。”李悠很较真。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把典故给想起来。但又实在不想在某人面前丢面子,就自己胡乱编造了一段,以为能忽悠过去。
谁知,某人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淡定地下了结论,“半碗水。还不如我。”
我怒了。
我怎么说也受了山神十来年的汉文化熏陶,被一个连“双宿双栖”都不知道的家伙嫌弃,面子上肯定过不去。所以我拉着李悠开始谈古典文化,从孔子到老子,从老子到庄子,两个人也从桌子上到地上,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床上。
最后,孔孟老庄都没怎么聊到,反倒是被某人狠狠地反教育了一顿。
什么谦虚是一种美德,什么要敏而好学云云。
我被某人反教育得□。但可恶的是,完事了以后,某人不让我碰他,急急地披上衣服,就沐浴去了。
来王府这么久,我从来都是在房间里沐浴的。小东会派人把木桶和沐浴用的东西送来。可李悠的沐浴地点,好像一直是个秘密。
晚饭的时候,李悠因为要处理公文,没有来吃饭。我就好奇地问小东,“你们王爷都躲到哪里沐浴呀?”
彼时屋子里站了很多人,一听我的问题,都在窃笑。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小东哈哈笑了两声,解释说,“王爷有自己的浴池。不喜欢外人打扰。”
“露天的还是封闭的?”
小东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是封闭的。而且有人把守着出入口。”
“啊,这样,也太谨慎了吧。”我在心里惋惜。如果是露天的,本公主哪天心情好,还可以去偷窥一番。反正他都被我看光光了,亲光光了,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再说,一个大男人,还能比我吃亏?
小东凑到我面前,突然说,“王妃知道炎凉城的几件宝贝么?”
一听说有宝贝,我马上来了精神,“都是什么,说来听听?”
“别的,王爷以后都会慢慢告诉您。小的只跟您说这炎凉城的第一宝。估计王爷肯定不会告诉您。”
“哦?”
小东顿了顿才说,“炎凉城的第一宝就是,王爷的身体。”
“噗……”我一口气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出来了。“你,你开玩笑的吧?”
小东严肃地说,“小的很认真。王爷的身体,至今为止,恐怕只有王妃您亲眼见到了,亲手碰到了。别人可是近不了王爷身侧的。所以炎凉城的各个角落都有人在说王妃的坏话。王妃应该比小的更清楚原因。”
乖乖,当然清楚。敢情我把他们的第一宝给独霸了,他们不卖力地诅咒我已经算很客气了。
还是赶紧转移话题。
“小东,我好像都没看见陆有之?”
“他去照看秦将军了。”
我站了起来,“秦尧已经醒了吗?我去看看他。”
李悠对秦尧还不错,安排的客房是王府里的最上房。我去的时候,陆有之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
秦尧看到我来,撑着身体就要起来,我连忙走过去扶住他,陆有之就醒了。
“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听小东说秦尧醒了,不放心,就过来看看。果然一过来就看到你在偷懒。”我揪他的耳朵。
秦尧看我一眼,我会意,对陆有之说,“小陆子,你到外面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是。”小陆子连忙退了出去。
秦尧还是要起身,我按住他,“不用在意。这里不是赤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你身上有伤,还是好生休养。养好了好回赤京去。”
秦尧终于不再坚持。
“公主,臣把火石给您的时候,来不及言明,给您添了麻烦,还请您恕罪。”
“哪里。要不是你把火石拿出来,我们估计都死在刘岩手下了。”
“公主,恕臣直言。根据这几日的明察暗访,臣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陇西王确实训练有军队。只不过,这军队的地点很隐蔽,平日里也全部是封闭的。”
我沉默。父皇的担忧果然是真的。但我内心还在为李悠辩解,也许这军队,只是为了对付安西都护府,并不是用来对抗朝廷。
“公主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办?”
我一愣,“这是国家大事,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办?”
“臣出发离开赤京以前,皇上秘密召见过臣。他说公主有仁心,仁者无敌,但谋断稍欠,更缺乏处事的经验。若臣感到迷惘难辨,可以替他给公主这个机会。皇上说,哪怕是不成熟的建言,也要臣采纳、照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上说,公主若说不知道,就让臣等到公主知道为止。”
知女莫若父。父皇在为我选择了李悠的同时,也为李悠选择了我。
原来,他许我一生所能够看的风景,并不是什么小女儿家的风花雪月。也许是家事,也许是国事,也许是天下事。这才是他把调兵令给我的真正用意。
我辞别了秦尧,从房间里出来,小陆子一声不吭地跟在我的后面。
他八岁的时候,被父皇赐给我,从此一直跟我形影不离,十年光景。
“小陆子。”
“是,公主殿下。”
“如今朝中的局势,你替我分析分析。”
“奴才只是宦官。依照我朝的规矩,宦官不能言政的,公主。”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这又不是在赤京,我赦你无罪。但是你要敢说谎,你就自己去找小东,领五十个板子。”
小陆子怯怯地抬头看我,然后闷声说,“奴才愚见,太子一旦登基,王氏将被连根拔起,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而谢氏虽然是我朝第二大家族,但谢太傅年事已高,谢侍郎资历太浅,不足以与霍氏抗衡。”他顿了顿,见我盯着他,才吞吞吐吐地接着说,“太子,本性温良,就算登基为帝,只怕也会受霍氏操纵。如今,能与霍氏相抗的,只剩下陇西李氏。”
“所以?”
“公主,您饶了奴才把,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小陆子跪下来,把头磕得闷响。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我心烦意乱地挥手,随意坐在廊下。
这个世界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复杂?父皇,您为什么突然扔给儿臣一个这么大的难题,这是考验,还是您的试探?
前尘
我坐着发呆,用我那一向只思考怎么捣乱的脑子冥想父皇出的难题。
鼻子里灌注着大漠干燥的风,满满的都是白日里太阳留下的味道,与赤京的风很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在这样一个时候,我忽然想起赤京来。
想起赤京五月里棉棉的日光,还有热闹的马球赛。以前的我,总是会在看台上手舞足蹈地给谢明岚喝彩。那个时候,爱还朦胧得像是紧闭的花苞,也许所有的感情,不到盛开,就不会有明艳的色彩。
还有南湖的赛舟,几条船,几个风雅的文人,有时候还会带上赤京里的花魁。
岸上的人吆喝一嗓子,那舟就纷纷冲出去了。
五颜六色的横在湖里,说不出的好看。
我闭着眼睛,思绪飘出去很远,嘴角不知不觉地就有了笑意。
然后有一个人在我旁边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啊!”我立刻清醒过来,侧头看过去。李悠正学我仰着头看天空,纯净清透的表情。小陆子跪在一旁没有声音。
我瞪小陆子。
“你瞪他干什么?是你自己太沉醉于回忆,没有听到我们来。”
“我们?”
“是啊,我们。”李悠抬手向一侧,我这才看到走廊里面满满当当地站了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男人。有老有少,有美有丑,看不出来历。
“他们是?”
“他们是王府里,各房的管事。你来了之后,一直没时间带他们过来跟你打招呼。记住他们的名字,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以后这个家交给你来当,用点心吧。”他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然后那些人就逐个过来介绍自己。
账房,马房,内务房,珍宝房,农房,商房……我从来不知道,一个陇西王府,居然有这么多的部门,简直和朝廷的三省六部一样。
当最后一个人走回队伍里面去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都是小星星。
李悠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就全部退下去了。
我抱头,“驸马,好多人,我实在记不住啊!”
李悠揽住我的肩,眼角有淡淡的笑意,“你以为这陇西王妃是这么好当的?一点一点学起,不会的我教你。或者,问外公。”
“说到外公,我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了。”
“诺力受伤,外公回突厥去看他了。”
“外公住在炎凉,还是住在突厥?我觉得外公比你长得像突厥人。颧骨很高,鼻子也很高。很帅气。”我仔细打量某人的脸,认真地说。
某人明显不高兴了,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很丑?”
“说实话嘛……外公比较帅。”
他看我一眼,站起来就走。我连忙拉住他,讨好地说,“唉,你别生气啊,好不容易才陪我坐一会儿呢。你比较帅,你全天下最帅,好了吧?”
他盯着我,深棕色的眸子,印着月亮的轮廓。
我叹息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多少因为今天父皇和秦尧的话,对他有些愧疚。我们是夫妻,应该对彼此坦诚,可是有些事情不得不瞒着瞒着他。虽然,他也有事情瞒着我。
“小陆子,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退下去,不要妨碍我跟驸马。”
“是是,奴才刚才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奴才这就走。”
见小陆子掠过长廊,我抬头看李悠,“驸马,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们来一次很坦诚很坦诚的对话,好不好?”
“恩。”
我拉着他,与他相对而坐。我用自己的手掌,对着他的手掌,然后认真地说,“我问你的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如果你不诚实,老天作证,我会遭到报应。”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目光清冷,“不许这样说。”
我握住他的手,眼眶有些湿,“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不是因为跟父皇谈好了条件,也不是因为我是公主。”
“因为你是你,别的都不重要。”
“那么……”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训练军队。”
他的手僵了一下,表情紧绷起来,目光也移向别处。
我伸手捧着他的脸,不让他闪躲。
“驸马,我很认真地把自己当成你的妻子。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你有什么苦衷,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有什么误会,你也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你说过的,与我同在。那么同样的,我也会保护你。”
我不知道怎么抚慰他,就凑过去吻他。他没有躲开,而是伸手环住我的腰,放任我。
我像小猫一样挂在他的身上。笨笨地,害羞地碰触他。
有时候,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还像一个小孩子。说要保护他的话,实在是幼稚可笑。可是我极其喜欢他听了我的话之后,露出的温柔眼神。就像他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一样。
“暖暖。停下来,很痒。”
“啊?”这个人,太破坏意境了吧。
他抵着我的额头,“你先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
他牵着我走过长廊。地上的月光平平整整的,没有任何缺漏,就像是一段完整的故事。有时,我看着他,总会有一些恍惚。上天把他打造得很美,却把我打造得很平凡,他好像不应该属于我。
他推开一个屋子的门,里面没有点灯,很黑。
我站在门口,他走进去,把屋子里的蜡烛逐一点亮。当暗黄的灯光把墙壁照亮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面墙上贴了满满的画,画的都是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或笑着,或撅嘴,站着或躺着,活灵活现。
我不禁走到画前,轻轻地摸着画上的女孩,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好像认识她。
李悠从身后抱住我,“暖暖,你都忘了吧?”
“什么?”
他轻轻地哼起一首歌。
“蓝蓝天空,太阳公公,小狗追着小蜜蜂。
夏天的风吹着我走入梦中,我看到七彩的天空。”
记忆中的旋律像是纷至沓来的纸片,我忍不住跟他一起唱了起来。
“绿绿的松,白白蓬蓬。空气中有香香的梦。
夏天的风吹着我走入梦中,我看到月亮婆婆笑了,我做着甜甜蜜蜜的梦。”
我记得这首歌,还有模糊的旋律,但我记不起李悠,怎么也记不起来。
“画上的小女孩是我吗?我们很早就认识吗?”我抓着他的手臂问。
“是你,我确定是你。”李悠亲吻我的脸颊,“你说过,你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保护我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你还很小,话都说不清楚。所以不记得了吧?我只听到有人喊你暖暖,却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后来,你离开得太匆忙,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赤京人。”
我望着墙上的画,喃喃地说,“你确定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是的。”
这个故事应该不短,却被他省略了许多。偏偏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又不想多谈的样子。
我要开口,他却摇头,“不要问。如果不记得了,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了一次。”
说完,他很正式地走到我面前,用汉人的礼节说,“你好姑娘,在下李悠,陇西炎凉人。身上有一半突厥的血统。已婚,谢绝爱慕。”
“噗”,我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说俏皮话。
“谁稀罕你啊,还谢绝爱慕。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不一定。”
“谦虚是一种美德,懂不懂?”我戳了戳他。他很认真地点头。
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是啊,如果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人生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我曾经说过,长大了要保护他的话吗?难怪,他记了我这么多年。
我记得,谢明岚也曾经说过,长大了要保护我。因为这句话,我幼小的心田里涌出了一股温泉。我记得他很久,也许就跟李悠记了我很久一样。在孩子缺乏安全感的世界里面,这是一句比千金还重的誓言。
李悠娓娓动听地说,“我怕忘记,每一年都画你。只要想起你,我就还相信,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眼中钉和怪物。”
“眼中钉?怪物?驸马,你在开玩笑吗?”
这两个词,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他扯上关系。
“王父的妻妾都是汉人,只有我的母亲是突厥人。而且,”他的眼神翻涌了一下,“是成过亲的女人。”
我从来没有听他谈起自己的身世,本来满心的好奇。可是看他现在的模样,我宁愿他不提起。因为他悲伤落寞的表情,好像承载着太沉重的过去,让我心疼。
“喂,阿尔斯兰、阿兰卡,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弱哦。”
“是吗?”他放松了一些。
“狮子是凶猛的,无畏的。像这样。”我比划了两下,还学狮子叫。
他笑了,“再凶猛,被咬伤了,也要躲起来自己舔伤口。”
“我帮你舔!”话脱口而出,说完,我马上就脸红了。“我的意思是……喂,你,你干嘛啊!”
他突然把我抱起来,走出屋子,“既然你开口了,我不拒绝。”
“正事,正事还没说!”我急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很急。”
我承认作茧自缚这个成语绝对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以后再有谁问我典故,我就说,公主李画堂无意间挑逗了驸马,结果被驸马狠狠地镇压不说,还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一夜到天明。
礼物
完事了之后,他果然又想跑。我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嚷着,“急事办完了,办正事!”
他还没穿上衣服,光滑的后背被我狠狠亲了很多口,他的身体又诚实地有了反应。啊,本能果然比本人可爱多了。
啧啧,我一边吃他豆腐一边想,就凭这人的皮肤和身材,说是炎凉第一宝,确实不为过啊。
“松手。”他轻轻拍了拍了我的手背。
“我不,一松手人就没影儿了。”
他不说话了,又缩回被子里,抱着我,“好吧,你说。”
“军……军队……”他真的回来了,我又害怕了。还腰酸背疼着呢。昨天晚上太激烈了。
他想了想,“诸子百家里,我最推崇的是墨子。”
嘶,说这人汉语水平不高吧,居然还知道墨子。不过墨子跟军队有什么关系啊?
他好像知道我的疑问,又说,“墨子的思想,一直是我奉行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墨子的思想?你是说……兼爱和……非攻?”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为什么要训练军队呢?这和体制不符。”
“暖暖,自保不需要理由。我只能向你保证,有生之年,不做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情。你要相信,我也是汉人。我流着和你一样的血。”
啧啧,这人,煽情起来,一点都不含糊。
“驸马,我情愿做一个笨女人。你说什么,我信什么。”趁机再偷亲一口。
他轻轻按住我,“好,现在,我要去沐浴了。”
我来不及抓住他,他已经披上衣服,迅速地下床出去了。
我懊恼地捶了捶床,他那什么浴池比我还有吸引力么?要是被我知道在哪里,我非得拆了不可!
我又躺下睡了一会儿,睡到快正午的时候才爬起来。
小东适时地送来来沐浴的用品,这次却没急着走,而是捧着一个雕花的木盒子走到我面前。
“小的听从王爷的命令,去珍宝房取了此物来交给王妃。”
“这是什么?”
小东笑,“王妃打开就知道了。”
我疑惑地打开盒子,一下子叫了出来,“呀!好美。”
那是一枚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折射着太阳的光芒。那红色浓艳似血,璀璨夺目。
“这是被天下人称为宝石之王的鸽血红。王爷说王妃不爱戴首饰,可这枚戒指做工精致漂亮,希望王妃能够戴上。”
“好,我戴。”我把那戒指拿起来戴在手指上,居然刚好合适。
李纯对玉石也略有研究,但是宝石在赤京的都是赝品和次品,这么浓艳的红色宝石,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伸手仔细看了看,下意识地问,“这很贵吧?”
小东合上盒子,笑着鞠躬,“戒指上的鸽血红是炎凉的第二宝。王爷亲自设计的图纸,让珍宝房的工匠打磨,然后镶嵌在戒指上。”
“李悠还会设计首饰?”
“李氏家业也涉及玉石生意,所以王爷说他……略懂一点。”
好吧,就当他只是略懂一点吧。
沐浴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对着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了照,越看越喜欢。李悠很懂我,若是这宝石打造成什么项链,手镯之流的,我也许就不会这么喜欢了。
“喜欢吗?看你笑得那么开心。”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说。
我吓了一跳,回头叫道,“你你!出去出去!”
我急忙扯下挂在一旁的布,“谁让你进来的!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就进来了!你往哪看呢,喂!”
他双手撑在木桶的边沿看着我,身上香香的味道飘过来,我使劲咽了咽口水。好吧,我反应太大了,他还有什么地方没看过的?可是不公平,凭什么他沐浴就躲起来不让我看,我沐浴就要被他看光光?
我想了想,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使劲把水珠子都抖到他身上,“驸马……你洗好了啊?”
某人沉默。半晌才说,“公主,我的衣服都湿了。”
“湿了好,再洗一次啊。”我再次大言不惭。
某人闻言,眸子暗沉了下去,然后一把把我从木桶里捞起来,抵在墙上,“那就如您所愿。”
直到他冲进我的身子里来,我还在哀嚎,这不是我的愿望。可是某人没听见,他只知道玩火,然后把我烧成一片灰烬。
如果我们再这样纵欲无度,我早晚变真的会变成灰烬。
某人又去沐浴,而我则怏怏地去吃饭,一坐在硬木的椅子上,就觉得下身难受。
“小东,给个垫子。”
“是。”
我很饿了,就不等李悠,一口气扫光了一盘子的鱼。按理说,我们在陇西,海里的东西是不能经常吃到的。可我不知道李悠用了什么法子,顿顿都有海鲜河鲜,而且肉质鲜美,比我在赤京吃到的还要好。
小陆子像一个受气包一样站在角落里,眼睛瞟了眼我的手指,脸上的表情就更抑郁了。
从我出房门开始,我手指上的戒指就饱受府里的人注目。
甚至我在这里吃饭,站在旁边伺候的人也有意无意地看着它,窃窃私语几句。
我想,这炎凉城也没什么宝贝。李悠的身体都能排第一,那这排第二的鸽血红应该也就比一般的宝石值钱点,没什么特别的。
我稍稍安心了些,放下筷子道,“小陆子,过来。”
小陆子连忙跑过来,跪在我面前,“公主。”
“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奴才……公主,奴才听东大人说,驸马要带您出去一趟。奴才也想跟着,可是东大人不肯。”小陆子哀怨地看了小东一眼。我暗暗好笑,小东什么时候成了东大人了?
小东解释说,“明日王爷确实要带王妃出门一趟。不过随从只有小的,没有陆有之。”
“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出门?”
小东不回答,只看向我身后。接着,所有人都恭敬地行了个礼。
“因为夏天要来了,先送你一个消暑的礼物。炎凉的夏天很难熬。”李悠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扫了眼桌子说,“公主,你把我的鱼吃光了。”
“吃光就吃光了。你又不差这一条鱼。”我没好气。折腾了我一晚上加一早上,吃你一条鱼你还敢有意见。
他的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意,开始优雅地吃饭。
“喂,你不是送我礼物了吗?”我把手伸出去,红色的戒指闪闪发光,“怎么又送我礼物?钱太多用不完是不是?”
“可以这样理解。”
“……什么礼物非要出门才能送?还不能带小陆子?”
小陆子跪在一旁猛点头。
李悠看向小陆子,为难地说,“不是我不带上陆公公。只是那路很难走,要骑着马,翻山越林。”
小陆子的脸色白了一白。
“还要经过一段水路。”
“公主!”小陆子给我磕头,“奴才想起来,秦将军没有人照顾。奴才冒死请求留下来照顾秦将军!”
我瞪向某人,某人依旧很优雅地吃饭,表情温和,好像心情很好。
第二天,小东牵来三匹马,他和李悠很快地翻身上马,两个人都在看我。我的那匹马长得很凶悍,最重要的是,眼神里面有一股杀气,好像在瞪我。我的骑术本来就马马虎虎,碰到气势这么强悍的马,腿有点软。
“驸马,它好凶!”我指着马,委屈地说。
那马儿好像听得懂我在说什么,还咆哮了两声,我吓得抱住头。
李悠跳下马来,走到我身边,摸了摸马头说,“皮皮,她不是在说你,别生气。”
我偷偷看那马,看李悠的眼神仰慕得像是看自己的亲爹。一看向我,就又是杀气了。
连马都势利眼!
“驸马,我不要骑它。”我拉着李悠的衣服,恳求。
小东在一旁说,“王爷,王妃的马术还不精。皮皮刚刚驯化,又只听您的。不如您跟王妃共乘一骑吧?”
“路有点远,我怕安安受不了。”李悠看向自己的马。
谁知那马,这时居然趴了下来,看着李悠,眼神汪汪的。
我一定是眼瞎了,才读出了爱慕之情?!
李悠牵起我的手,“安安同意了。公主,恭喜你得逞了。”
“我得逞什么?”
李悠把我抱上马,双手环着我说,“处心积虑,想跟我共乘一骑。”
“我呸。不知道是谁处心积虑,弄了一匹刚驯化的马,逼得我跟他共乘一骑。”
他闷笑了一声,贴着我的耳朵说,“公主英明。”
我还没发飙,马已经飞奔了起来,我只能抱紧他。
爱情
真的上路了我才知道,李悠并没有吓唬小陆子。
我们确实翻山越岭地进了一个山谷,然后下马,上了一只小船。
划船的是个带斗笠的老爷爷,笑得很慈祥,“王爷,您又来看……”老爷爷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坐在我身边的李悠把手指伸到嘴边。
“干嘛啊你,神神秘秘的。”我拍他。
“说了是礼物,所以不能提前知道。”
老爷爷看了眼我的手指,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老王爷把它送给王爷的时候,是说要送给心上……”
“咳咳,老杜,专心划船。”
“是是是,人老了,就多嘴了。”老爷爷吆喝了一嗓子,开始唱歌。小东站在船尾,很主动地四处张望。李悠趁这个时候,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累。”
纵欲无度……不累就怪了!我没好气地在心里抱怨,但还是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两岸都是缭绕的烟雾,这片水域不大,但特别幽静。
在大漠深处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得不说是老天爷的惠泽。
我们上了岸,老杜很正式地向我鞠了躬,“我们的王爷,就托付给您了。请您一定要善待他。”
我连忙伸手扶他,“你别这么说,应该的,应该的。”
小东侧头笑。我这才发现这对话有点奇怪。可是老杜唱着歌,又撑起船走了。
云雾越来越重,好像到了一个仙境。
李悠拉着我往前走,“闭上眼睛。”
“我不,摔到了谁负责。”
“……我负责。闭上。”
“哦。”世界上肯定没有比我更乖,更听话的公主了。
他牵着我往前走,鼻子里渐渐地涌进一股熟悉的清香。好几次我都差点要被脚下的树枝绊倒,他每次都适时地接住我,给我足以信赖的怀抱。我想,也许我老了,瞎了,甚至残了,都不要紧。因为有他牵着我,就能这样放心地走下去。
走着走着,我有一种感觉,逼仄的空间消失了。豁然开朗的空气,贴附着身上的每一寸地方。我想要睁开眼睛,可是李悠走到我后面,用双手盖住了我的眼皮。
“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不许尖叫。第二,不许一个人冲过去。第三,不许贪嘴。”
“你当我白痴吗?这么幼稚的事情,我才不会做……答应你啦!”
我话音刚落,他忽然把手拿开。
光线撞进我的视野里,山坡下一片云雾缭绕的景色。
我失声尖叫了。
然后天地万物都消失了,我奋不顾身地冲下山坡,大叫着,“葡萄!是葡萄吗!!啊啊!”
正在园子里劳作的人们纷纷回过头来看我,各个脸上都是惊愣。
葡萄架子,绿油油的叶子,拿着剪子的果农。头顶上,蓝天白云。
这一切美得不像是真的。
地上的篮子里,躺着一串串的葡萄。葡萄上还沾着露水。我发疯了一样冲过去,正站在篮子旁边的一个小姑娘一把把篮子藏到身后,敌视着我。
“若兰,不要无礼,这是王妃。”小东走过来说。
那叫若兰的小姑娘仔细打量我两眼,哼了一声,“比传言说的还要丑。”
“我……”我不跟她计较,我的馋虫大战五脏庙了。我的葡萄,我满心满眼都是葡萄。那是真真正正刚摘的葡萄呀!好大粒的葡萄!
“阿兰,把葡萄给她吧。”李悠站到我身边说。
“王爷!王爷!您来啦!”在果园里劳作的果农纷纷停下手里的话,全部涌了过来,把李悠围在中间。我很快就被他们挤了出去。不过不要紧,我现在眼里都是这片葡萄园,和躺在框子里的鲜嫩的葡萄。
我拿起一串来吃,甜得直到心坎里去。
“王爷,您好久不来了。”
“王爷,今年的收成特别好,又能卖个好价钱了。”
“王爷,我的孩子出生一个月了,请您给赐个名字。”
“王爷,王爷……”
我靠着葡萄架,一边吃葡萄,一边看李悠。他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没有太大的欢喜悲愁,但是他的眼神,只有在幸福安宁的时候,才会有那样圆润的光泽。
兼爱,非攻,墨子。
说这人汉语不好吧,墨子的精神,他却能懂。
小东站到我旁边,问我,“王妃,这葡萄甜吗?”
“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葡萄。”
“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不属于汉,不属于突厥,也不属于龟兹。突厥人看这里穷,就掠夺了一些粮食,掳走了几个姑娘。后来王爷出面,把那些姑娘送回来,又看到这里的土质和光照不错,就资助他们建了这一大片的葡萄园。”
“种植他也会?”
“李氏家业,也涉及农畜,所以王爷说,他也要懂点……皮毛。”
我忽然有些感慨了。这个人,也才活了二十二年。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学习各种各样的技能上?我开始相信他有段承受不起的过去。在人前的这些光芒,是需要人后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啊。
李悠和果农们闲话家常,我索性坐在框子的旁边开始一串一串地吃葡萄。
等到小东意识到的时候,“呀”了一声,然后说,“王妃不愧是传闻中的葡萄公主。”
“传闻?什么传闻?”
“小的偷偷告诉您,可不能被王爷知道。”小东蹲到我身边,“王爷在娶您之前,通过贿赂东明殿宫女,找郑德海公公叙旧,拜访谢太傅等等手段,把公主的事情调查了个清清楚楚。”
我嘴里刚塞进一粒葡萄,差点被噎到。
“你的意思是,他娶我的时候,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包括谢明岚?”
“是的。您跟谢大人之间的每一件事,王爷都知道。可能比公主您本人还要清楚。”
我放下葡萄,看向李悠,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听从父皇母后的安排,嫁给了他。他却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难怪他知道我喜欢吃葡萄,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亏我在赤京的时候还觉得他是傻孩子,他是什么狗屁傻孩子,简直就是个人精!
我奋不顾身地挤进人群里,拉起李悠的手,“驸马,你跟我来一下。”
众果农马上对我怒目而视,我逐一瞪回去,“看什么看,这是我的男人!”
李悠揽着我,对果农们亲切地说,“大家先去忙吧。一会儿我再来。”
果农们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纷纷走回果园里。
那个叫若兰的小姑娘回到葡萄框子旁边,惊叫,“我的葡萄呢!”
还蹲在葡萄框旁边的小东连忙摆手,“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若兰才不听他的,搬起一块石头就追起小东来。
小东被追得嗷嗷乱叫,嘴里还大喊着,“王妃救命啊!”
我才不救他,虽然葡萄确实是我吃的。我拉着李悠,往山坡上走。
“结果,你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办到。”他在我身后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切,不要在本公主面前炫耀你那半碗水的汉语水平。知道什么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么?说的是男人,跟女人没关系。”
我坐在山坡上,拉着他也坐。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是这样解释的吗?”
我不理他,径自说,“你,知道我和谢明岚的事情吗?”
“知道一些。”
“只有一些?驸马,有时候,有所保留是一种美德,过分的保留就很讨厌了!”
他淡淡地笑了,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表情和蓝天一样明净。
四周只有风的声音。那片美轮美奂的葡萄园,像是老天烙印在地面上的一个神奇的图腾。
半响他说,“小白龙和小葡萄的故事,很动人。”口气真诚,没有丝毫不悦的意思。
我低下头,心中的愁肠百转。他连我们之间的昵称都知道了,可见真的不止知道一些。“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和谢明岚,现在真的没有什么。”
“是吗?在赤京的时候,你的小白龙可是把我狠狠揍了一顿。还说如果我不善待你,他会给我好看的。”
我想起那夜他额头上的伤痕,有点抱歉,“谢明岚平时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有的人,一生只会为一个人变得格外勇敢。我欣赏他的性情。”
“驸马,我要向你承认。直到今天,小白龙还是我的小白龙。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谁,要干什么,所以你心里不要不痛快。就算你有什么不痛快,也可以说出来。我能交给你的,都会交给你。但有些,实在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
小白龙,等同于我十数年的人生。
在那么长的光阴里头,我把谢明岚刻在骨子里,刻在心头上。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他光风霁月的模样。以前我以为李悠只是风闻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所以不谈起。如今我知道,他清楚地明白小白龙在我心里的位置,只是一直不说,一直等着我坦诚而已。
“驸马,你别多想。我一定会慢慢把他忘掉的。”
李悠看着我,深棕色的眸子里,飘过几片悠悠的白云。
他的好看,时常让我自惭形秽。他的专注,总是让我沉醉迷失。
“别的我都不想。”他伸出手,轻轻地笑了,“我只想和你,白头到老。”
我的心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只是本能地扑过去抱着他。
风把山坡上的绿草都压弯,沙沙地响。
我用力太猛,我们俩一同栽进草地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是我真的就趴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母后说过,以后只要有一个人用宽阔的胸膛容纳我,用他最真诚的心来疼爱我,那么她这一生就别无所求了。
我亦无求。
“李悠,你这个坏蛋,你谦虚得莫名其妙。你别跟我说你汉语水平不高!”
他仰起头来吻我。
风轻轻地,草尖挠着我的脸,鼻子里,都是他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爱情。
小白龙,我将永远对你怀着最亲切的记忆。
但只有一个人,能许我温暖的未来。
暗算
他坐拥着我,我躺在他的怀里看手指上的戒指。
“喂,这宝石,不贵吧?”
“不贵。”他云淡风轻地说。
“赤京城最大的如意宝斋你知道吧?很多小姐都去那里买首饰。他们那里的首饰精美别致,品种繁多,唯一不好的就是,不接宫里的生意。所以我和我妹妹,就是霓裳,常常偷偷去买。”
“恩。”
“我听李纯说,他们家在全国都有很多分店,背后的势力很大。可就算在如意宝斋,我都没见过这么美的红宝石。”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天底下只有一颗鸽血红,所以别处见不到。”
“小东说,你们家也涉足玉石生意,那跟如意宝斋打交道吗?”
“偶尔会见到他们的大掌柜。”
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回头看着他,“哇,你都能见到掌柜!太好了,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他们经常会出一些花样,我最喜欢那个紫色的钗子,就是雕花的,上面有一颗紫色宝石的那个。你知道吗?”我使劲地比划。他笑了,按住我胡乱挥舞的手,“那花样我知道。你果然是爱所有长得像葡萄的东西。”
我脸红,“可是那个钗子真的很漂亮啊。如意宝斋的伙计说,那是他们的大老板设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现品,订都订不到。”
“你喜欢?”
“恩,除了这枚戒指,就最喜欢那个钗子了。”
“好,那下次碰到,我会跟他们说。”
“太好了!”我抱着他的脖子,猛亲他一口。一想到那钗子,又亲了他一口。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耳根悄悄地红了。
“陇西王爷,您真是太可爱了!您的王妃被您迷得晕头转向,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啦!”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都是柔和的笑意。
这个时候,小东跑上山坡来,跪在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但恰好能听到他说话的地方。
“王爷!”小东看我一眼,李悠说,“无妨。”
“是,刚刚传来消息。他们果然去了。”
李悠点头,口气淡淡的,“分着点轻重,好好招呼刘将军。”
“依小的看,直接杀了他得了!他当陇西王府是他家后院园子么?”
“不行。那样,霍勇就刚好有借口向陇西发兵了。无论如何,皇上还在。”
小东低头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返回?危险应该解除了。”
李悠低头看我,“等我怀里这只馋猫吃够的时候。”
小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们俩,然后一下子回过神来,“小的还有事要办,先行告退!”然后也不等李悠回话,迅速地跑下山坡。因为跑得太急,还被绊了一下,险些滚下去。
我捂着肚子笑,“这少年有趣,情窦未开。将来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收了他。”
“小东跟了我很多年,我也希望有个好姑娘能收下他。”
“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还是我自己操心吧。”
我哼了一声。心想,臭驸马,我才不跟你计较。我今天心情好,因为我有大把大把的葡萄!
李悠拉着我走下山坡,果农们又涌过来,招呼我们去村长家里坐。
李悠一直牵着我,淡淡微笑,轻轻说话,好像我们是一个整体。那些果农们也对我热情了起来。还说要送我很多很多的葡萄吃。
我们坐在村长家简陋但还算宽敞的院子里聊天,几把小藤椅,多数人站着。
若兰毕竟是个小女孩,比所有大人都直接,她说,“王爷,你真的喜欢这个女人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我知道若兰问出了他们想问而不敢问的话。而我本人,比他们都更想知道答案。
李悠,你真的喜欢我吗?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偷偷看李悠,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了汗。
他不着痕迹地握紧我的手,口气如常,“喜欢。”
众人都笑了。可我却不高兴。哪有人说喜欢说得这么云淡风轻的?摆明了是敷衍朴实的农民啊。
果农们还有农活,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若兰是村长的女儿,因为村长身体不好,她母亲又去得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所以里里外外都是她在忙。现在正是葡萄丰收的季节,所以她又到果园里去了。
若兰的弟弟是一个四岁的小不点,叫墨墨,眼睛很大,正在学写字。
村长一直咳嗽,李悠就说,“我来帮忙吧。”
我正坐在一边吃葡萄,听到他这么说,连忙放下葡萄冲过来,“你少误人子弟。连双宿双栖都不知道的人,还好意思教小孩子!”
小东在一旁扑哧一声笑,村长也笑了起来。
李悠把竹枝递给我,“你来。”
墨墨连忙很乖地蹲到我身边,扑闪扑闪大眼睛看着我,“姐姐,我想学百家姓。”
“百家姓!……百家姓好啊,百家姓是瑰宝啊……”我咬牙。完了,我只背过千字文,谢山神讲百家姓的时候,我都忙着睡觉。
“墨墨,我们学千字文好不好?”
“姐姐,你是不是不会背百家姓?”
“我会!谁说我不会。你听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墨墨眨眼睛,“还有呢?周吴郑王后面呢?”
我看向李悠,他正背对着我,肩膀都在抖。可恶,有这么好笑吗?
“还有呢还有呢?”墨墨拉我的裙子,“姐姐只会背八个吗?上次王爷教墨墨背到第五十个了呢。”
我无语,“他那是凑巧你知道吧?不信你问他成语。”
某人开始用眼神放冷箭了。
“王爷王爷!”墨墨扑过去,李悠把他抱起来,笑着说,“怎么了墨墨?”
“爹爹刚刚教了一个成语,叫鹣鲽情深,什么意思啊?”
某人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我得意了,我哼起小曲了,我终于报仇雪恨了。孩子,你真是太可爱了,你居然问了一个这么难写的成语!
村长咳嗽了一声,“墨墨,王爷很忙,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哦。”墨墨很乖,就要从李悠的大腿上下来。
“墨墨,鹣鲽是什么你知道吗?”李悠抱着他,没让他下去。
“爹爹说,鹣是比翼鸟,鲽是比目鱼。”
李悠想了一下说,“你看,比翼鸟都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翅膀,只有两只鸟在一起才能飞得起来。比目鱼一定要两条紧贴在一起才会行动,这说明了什么?”
墨墨很认真地思考,然后说,“说明他们的感情很好。”
“对,就像墨墨的爹和娘那样。这是用来形容夫妻之间深厚的感情的。”
我愣了,这也太强了吧。
墨墨看了我一眼,咯咯地笑起来,“是不是也像王爷和姐姐那样啊?”
我的脸马上红了。村长趁机把墨墨抱走,小东借口去看饭烧好了没有。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有预感我会被某人收拾。
李悠果然走过来,拎着我的耳朵,“想陷害我?”
“王爷英明,这不是没成功吗!疼,疼!”
“我要是解释不出来呢?”
“还有我啊!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公主殿下,你已经没有信誉了!”
好吧,佛曰,自作孽不可活。我不应该当众挑战陇西王的权威。事实证明,其后果很惨烈。
晚上吃了饭,村长热情地邀请我们住一夜再走。他还让若兰把空屋子收拾了一下,墨墨也缠着李悠讲故事。
我和小东帮忙把葡萄收到屋子里,我看了一眼李悠说,“你家王爷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啊?”
“是的。一看到小孩子,整个人就会温柔起来。所以王妃,您要努力啊。”
“努力个头,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事在人为嘛。”
我瞪了小东一眼,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李悠这么喜欢小孩子,却从未在我面前透露过分毫,也从没表达过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今天要不是碰到墨墨,我看得出他满心满眼的欢喜,还一直被闷在鼓里。他果然不是真的喜欢我么?所以,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晚上,李悠很早就睡了,大概是今天骑马行了很远,很累。
我本来背对着他,后来又忍不住翻身,回头去看他。
老天爷真的是宠爱他。大概因为有一半突厥血统的缘故,他的轮廓比汉人深,又有突厥人所没有的好皮肤。如果我给他生一个儿子,长得像他一样俊俏,该多好。
我伸出双手抱着他,他好像仍在熟睡,却本能地伸手来抱我。
“驸马,我们生个像墨墨一样可爱的孩子吧?”我贴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说。他在熟睡,自然没有应我。而我怀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望,进入了梦乡。
到我们离开葡萄园,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
因为第二天,我赖在葡萄园里面不走。果农们就教我摘葡萄。
我一边摘一边吃,弄得大家哈哈大笑。若兰不得不来看着我。
我和若兰成了很好的朋友,这丫头虽然才十岁出头,但个性跟那云很像。我想有机会我会把那云带到这里来,他们应该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当然,我不介意也带上那个英俊爽朗的蒙塔。
回去的路上,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片云雾缭绕的果园。晨曦微薄,安宁祥和,好像能忘了所有的烦恼。如果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这里的果农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过着朴实却幸福的生活多好。
我想起了水患,让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吏治凋敝,国家的拨款常常不知去向。
爱民如子说起来简单,真要做起来,也许就是父皇吐出的那些血和鬓角的白发。
我一路都在想,李悠也不说话。小东则气喘吁吁地担着两筐的葡萄。回来的路上,还分了几串给老杜。
此番回去,我是定要给秦尧一个交代了。
真相
李悠不过离家两日,好像就多了许多事情要做。一到王府,就钻进书房里去了。
我回房,提笔给父皇写了回信。很短。
“父皇在上,儿臣一切安好。儿臣有了自己的一片葡萄园,别无所求,只想守着它枝繁叶茂。请代问母后好。”
然后我掏出李纯给的印章,重重地按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响了。我拿起印章看了看,什么异样都没有,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我把信收好,去见秦尧。
秦尧是武将,身体复原得比较快。除了脸色还显苍白以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我开门见山,“你回去告诉我父皇,就说拥兵一事,是无稽之谈。”
秦尧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深沉。
“秦尧,政治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李悠不在陇西了,西域就没有安宁了。至少目前为止,他没做过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情,而这里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如果有一天,霍党作乱,也许只有他能力挽狂澜。你明白了?”
“公主,臣……明白了。”
“你若是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早点回赤京去吧。我会让王爷派人送你的。”我转身走出房门,又回头说,“以后,请叫我王妃吧。”
我离了秦尧的房间没多远,小陆子就跑过来了,“公主,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吓死奴才了。您不在的这两天,西域都护府的刘将军来要过人。”
“反了他!”
“可不是,带了一大队人马冲到门口,不过没敢惹出什么大乱子。”小陆子凑到我身边说,“不过,我看那刘将军好像很忌惮陇西王府的样子,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我拍他脑袋,“陆有之,我警告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要惹事。”
“是,奴才知道了。”陆有之缩了一下脖子。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不过有件事情,你得给我办。”
“是,公主请说。”
我看了看四周,悄声说,“你把驸马的浴池给我找出来。”
“这……被东大人知道了,非得杀了奴才不可!”
“东大人是你主子,我是你主子?”我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奴才知道了。要出了事,公主您得保着奴才!”
“死不了。去吧。机灵着点。”
看到小陆子跑远,我心里叹了口气。驸马,我这可不算使诈。谁叫你不坦诚呢?
我刚走到前堂,就看到几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正聚在廊下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看到我来,一个留着一字胡的大叔站起来,鞠躬,“小的珍宝房管事李丁,给王妃请安。”
哦,我想起来了,上次来见我的那一大帮子人里面就有他。
“你们这么多人在干什么呢?”
李丁看了身后一眼,“王爷刚刚交代下来的图纸,我们正在商量怎么打造。”
“图纸?”对了,小东说过李悠也会设计首饰。
“很难办吗?看你们很为难的样子。”
“难办倒是不难办。”李丁顺势告诉我,“就是有一项雕花的技艺非得要一个老工匠出马不可。别人雕的,恐怕王爷不满意。”
我疑惑,“不能去请他吗?”
站在李丁身后的人都露出一脸难色。李丁叹了口气,“王妃有所不知,老工匠已经不干很久了,几年都出不了一个新作品。如果王爷亲自出马的话,老工匠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是王爷偏给我们出难题,要我们自己解决。”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老工匠的手艺是整个西域首屈一指的!”
我打量那年轻人,瘦瘦黑黑的,眼睛很亮,个头也挺高。
我好像有点明白李悠的用意了。
“你们没去拜师吗?”
李丁说,“怎么没有?老工匠脾气倔得很,谁都看不上呢。”
“师傅,我还没去试过呢!”那年轻人嚷了起来。
“就你那手艺,怎么敢拿去老工匠那里献丑!快回去多磨几块石头。”李丁喝了一声。年轻人不甘心,张了张嘴,但还是低头站了回去。
李丁给我行了个礼,正准备带着那帮人走,我叫住他们,“等一下。”
“是。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李丁,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指着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人说。
年轻人显然愣了一下,李丁回头看他,“是不是小齐哪里冲撞了王妃?”
“不,我挺喜欢他的。跟他单独说几句话,应该没问题吧?”
“自然自然。能得王妃青睐,是小齐的荣幸。小齐,还不快到王妃跟前去?”
那叫小齐的年轻人红着脸走过来,跪在我面前。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让李丁他们退下去了。
小齐好像很紧张,肩膀都有点发抖,我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你不用怕成这样。”
“小齐是下人,怕污了王妃高贵的眼睛。”
“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拉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放开点,我还不如你呢。你看,你有一门手艺,我什么都不会。”
“小的不敢。”
“这样,我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他疑惑地看着我。
“你特别想拜老工匠为师是不是?我帮你。”
小齐激动地握了握拳头,马上又低头说,“小的是下人,不敢劳烦王妃。”
“你看,我这也算是帮王爷的忙。你如果真的学成了,以后王爷就多了一个好帮手,是吧?最重要的是,我看你年轻轻轻的,手上有很多茧,肯定很好学吧?手艺肯定也好。”
小齐又跪了下来,“不瞒王妃,王府里的珍宝房选工匠很严格,就凭小的的手艺,本来是进不来的。王爷看小的在门外跪了一整天,才破例收下小的的。现在只是帮忙打打下手,师傅不让干正活。小的知道说拜老工匠为师的话有些可笑,但小的只想报答王爷的恩德!”
我扶他起来,“小齐,你们王爷收下你,并不是想让你报答他的恩德。只是想让你认认真真学一门手艺。既然这样,我们就去老工匠那里试试?”
小齐怯怯地看着我,眼睛很亮,“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过我要想想怎么瞒过王爷。你等我几天,我会再叫你的。”
晚上,我闲着无聊,想找一本墨子来看看,叫了几声没人应,就出了房门。王府里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李悠在夜里也从来不会使唤人,所以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在走动。
以往小东还是在的,怎么今晚连小东都不见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前面的走廊掠过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离我有些距离。可我看出来那是托杜外公。
这么晚了,托杜外公怎么会在这里,他从突厥回来了吗?
我悄声跟上去,随着托杜外公左弯右拐,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我看到小东和几个人守在门口,托杜外公上去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
我以为他要进去,他却退了几步,又穿过一片竹林,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那小路,如果不是托杜外公拨开竹子。正常情况下,是根本看不见的。
路的尽头是一个石门,托杜外公上去转了几下石门上的圆锁,门就打开了。
我正在思考着怎么跟进去,远处的几根竹子剧烈地动了动,托杜外公警觉地奔过去查看。趁这个当儿,我溜进了石门里面。
小时候,经常跟着李纯闯冷宫和禁地玩儿,因为要躲着宫女内侍和羽林军,所以这点小身手,还是有的。
里面是一个岩洞,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发热。
我先躲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看到托杜外公关上门,大步往里面走。
我跟上去,视野越来越开阔,然后是一大片池子。池子里的水好像在不断地冒泡,而李悠正泡在池子里。
难道这里就是李悠的浴池?这也太隐蔽了吧。
托杜外公说了一句突厥话,李悠用汉语回答,“不要紧的,外公。”
“你最近都说汉语?”
“多锻炼一下。暖暖总说我汉语不好。”
本来就不好。我撇嘴。
“悠儿,你的脸色很不好。”
托杜外公蹲到池子旁边,伸手探他的脉搏,“近来你用药用得过多了。外公一直不赞同你用那个药。要知道,一不小心,就会绝后的!”
我伸手捂住嘴巴,绝后?
“我知道。”李悠的声音清冷起来,“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跌坐在地上,突然觉得手心和脚心一阵阵发凉。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不喜欢我,不想要我们的孩子,也没必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伤害自己啊。
“公主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对不起她。”托杜外公叹了口气。
“我知道,所以请外公替我瞒着。”
我爬起来,慢慢地走出去。这里的水雾都跑到我的眼睛里,我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用力地抬手捂住眼睛,但泪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声音也哽咽得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你……你如果真的那么……不喜欢我,我再不碰你就是了。或者,你把我送回赤京去……我会跟父皇解释的。”
“暖暖!”李悠惊愕地看着我。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最不从容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转身就跑。我呆不下去了。我的勇气,全都没了。
“暖暖!……暖暖!”李悠在后面喊我,急促的脚步声跟上来。
我使劲地拉那个大石门拉不开,惊慌中用力踢了两脚,门就打开了。
我奔进月色里,手臂被狭窄路旁的竹子刮伤,隐隐作痛。可是心更痛。痛的好像一寸寸地裂掉,又被狠狠揉进泥土里。我的头嗡嗡的,好像有几千斤的石头压着我。我慌不择路地跑着,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他的声音,不让他追上我。我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娶我。但是这一刻我好恨他,恨他不惜用伤害自己,来粉碎我期冀的幸福。
我跑到马房,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我顾不上多想,随便拉了一匹马就跨了上去。
我随便拉的马,竟然是皮皮。
皮皮显然很愤怒,用力抬起脚,咆哮。脖子上的铃铛狰狞作响。我笨拙地拉着缰绳,摸它的马鬃,带着哭腔说,“皮皮,求你了,带我走。”
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
因为我驾着马,直接在府里狂奔,然后冲出了府门。
心意
皮皮是一匹好马,他的速度风驰电掣,一般的马追不上他。
而我因为马术不精,被它颠得五脏翻涌,头昏脑胀。
他好像也知道我的伤心,一直往大漠深处跑,不知道跑了多远,跑进了一片稀疏的森林。
起初,也只是一片稀疏的森林,后来,就变成了茂密的森林。
我跳下马,扶着一棵树狂吐了起来。
皮皮在我身边走了两下,拿马头来蹭我。
“皮皮,我们一人一马,谁都不管,去流浪好不好?”我抱着它的头,泪水滴到他的皮毛里,“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什么了。”
皮皮温柔地看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
我牵着皮皮往往树林深处走,大概是刚才骑马太快,有些缓不过气来。
我看到一棵大树有树洞,就把皮皮拉到一边,也没有拴它,“你乖乖地呆在这里,我需要休息一下。”
洞口很小,我往里面看了看,里面挺大的。洞口刚好够我通过。树洞里面又潮湿又粘,很重的苔藓味道,好像更冷了。但我只有在这紧闭的空间里面才能找到安全感,才能稍稍地放松自己。
我把头靠在膝盖上,紧紧地抱着自己,仿佛这样自己才不会破碎掉。
茫茫的黑暗里,我从树干上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坠地的星光。
梦境,也离我不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脑袋更加地昏沉。还被一阵又一阵的呼喊声吵醒。
我看出去。星光散尽,晨曦微露,林间蒙着层薄雾。
我听到近在咫尺的马蹄声,然后是李悠焦急的喊声,“暖暖,快回答我!”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抓住,连忙伸手捂住嘴,更加地缩成一团。
“皮皮,是这里吗?”他问。一匹马嘶鸣了两声。
臭皮皮,还是出卖了我。我怎么就忘了,李悠才是他的主人。
马蹄踢踏了两声,我能从树的缝隙里面,看到他的马和他挺拔的身影。我慌忙闭上眼睛。我不要再看见这个人,不要再听见他的声音。
他好像下了马,就站在离这棵树不远的地方。
“暖暖,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他的口气变得无助,“暖暖,你答应我一声,让我知道你没事,好不好?”
我摇头,泪水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悠!”那云骑马奔过来,一口气跳下马,“找到没有?”
李悠摇了摇头,背对我站着。
那云尽量轻柔地说,“你别着急呀。皮皮既然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画堂就一定在这附近。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
李悠沉默。转身朝我藏身的这棵大树走过来。我屏住呼吸,能看到他满脸的疲惫和痛楚,眼神也暗淡无光。他总是风轻云淡的脸,好像在一夜之间苍白得像一张纸,生生得让人心疼。
我一定是疯了,到现在还在心疼他。
我抑制不住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他好像敏锐地发现了。因为下一刻,我看到他蹲在树洞口。
我大惊,他叫道,“暖暖!”
他进不来,只能把手伸进来,我却大叫,“你走开!不要碰我!不要!”
因为受了惊吓,我一头撞在树洞的顶端,顿时眼冒金星,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我听到他高声喊了一句突厥话。
我什么都不管了,只想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
四周渐渐地不冷了。
我被很厚重的温暖包围着。
我浑身都疼。头疼,嗓子疼,脖子疼,手疼。可是很温暖,温暖得我想睁开眼睛看一眼。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这是一个帐子。眼前有一个炭盆在烧。我身上裹着很厚重的毛毯。几个穿着突厥衣服的姑娘站在入口的地方,有一个正把还冒着热气的碗端过来。
我连忙闭上眼睛。
她对着我说突厥话,然后我头顶有个好听的声音回她。
李悠!
我一下子醒了,试图推开身后的人,但浑身无力,只能栽倒在塌的另一边。
“暖暖!”李悠过来扶我,我毫不客气地拍掉他的手,那声音很响,帐子里的几个突厥姑娘都愣住了。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碰我……”我的嗓子好像在冒烟。
李悠对着那几个突厥姑娘说了一句话,那几个姑娘行了礼,就匆匆退出去了。他不由分说地抱起我,“暖暖,你先听我解释。”
“我不听!”
“必须听!”
“不听就是不听,我……唔……!”他忽然低头来吻我。我想要推他,却只能无力地趴在他的胸口。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能把我身上的寒冷一点点地挤掉。
“你在发烧!全身都是伤!你要急死我吗!”他对我吼。
“不关你的事!”我吼回去,“我伤了残了死了,都跟你没关……”
我的嘴又被他狠狠堵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强压在他的心口。我挣扎,却徒劳无功。
他一放开我,我就迅速地爬向塌的另一端,离他远远的。
他坐在塌边,望着我。我抱着膝盖坐着,默默地流泪。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都不说话。
他好像不敢动,只是叫我,“暖暖……”
“不喜欢为什么要娶我,你堂堂的陇西王还能因为政治的原因向朝廷妥协吗!不喜欢我就别说要跟我白头到老,我宁愿你对我冷淡,也不要这种谎言!李悠,我讨厌你!”我声嘶力竭地对他喊。
他怔住。就那样看着我,好像被我孤零零地抛在旷野上。伤心,痛苦,绝望,各种感情都在他脸上,眼里涌动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好像从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端,一下子坠入滚滚的红尘,受了伤,变得一无所有。我的心揪在一起,丝丝地疼,好想过去抱抱他。
“你讨厌我没关系。”他过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我爱你。”
我愣了。大脑再次空白一片。我奢望过他的喜欢,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爱。他的爱那么高高在上。
他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含着痛苦,“不要伤害自己。”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我甚至都不忍心伸手推开他。只能低头狠狠地咬他的手臂。他痛得锁紧眉头,却不发出一声。
“你不要再骗我了,我不信你,再也不信!”
“我不得不那样做,暖暖!”他提高了声调,然后又缓和下来,声音发涩,“我体内有毒。”
我懵了,怔怔地看着他,心一下子悬得老高,“毒,什么毒?”
“小时候的事了。”他好像不愿意提,轻描淡写地说,“外公一直在用温泉还有针灸帮我排毒。在没有确认毒素清掉以前,我不能要孩子。因为他可能会很不健康,可能会让我们非常痛苦……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什么?我不明白!
我费力地抓着他的衣襟,“就因为这样,你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喝药!李悠,你是个猪脑袋!”
他抱着我,“你不再生气难过就好。原谅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无奈,“怎么又生气了?”
“会有生命危险吗?会断手断脚吗?眼睛会瞎吗?”
他无语,推我的脑袋,“你戏看太多了。我很健康,除了暂时不能要孩子。”
“那你不许再喝那种药!真要绝后了怎么办?!”
“不喝……”他为难地看着我,“可能就没有办法……了。”
“憋着!”
“我怕有人憋不住。”
我瞪他。他用额头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然后起身,把我平放下来。“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睛,伸手扯着他的手臂,“对不起,我咬你了。疼吗?”
“疼。不过不在手上。”
我笑了,“再说一遍你爱我。”
“我拒绝。”
“小气鬼!”
他低下头来吻了我的额头,“如李悠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牡丹亭?!我睁开眼睛,只看到帐子的帘动了动。
他出去了。难道是害羞?
我感慨,绝对不能低估这人的汉语水平啊。
李悠走了一会儿,那云就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壮壮,虽然没有蒙塔英俊,但生得威武的男人。我见他手臂还吊在脖子上,猜他可能是那个受伤的诺力王子。
“不得了不得了!”他的汉语比那云讲的还要生硬一点,“汉人的小姑娘把我们的阿尔斯兰收得服服帖帖的,我诺力要来拜望拜望。”
拜望说的还挺正宗。
“哥,悠说了,得叫他汉人的名字,你别再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地叫他了。被他听见又要不高兴了。”那云说完,走到塌边看着我。我要起身,她把我按住,“画堂,你在玩命么?要不是皮皮狂奔回炎凉城报信,悠准备把突厥和龟兹都翻过来。”
“这是在突厥吗?”
“当然!”那云摇了摇头,又噗嗤笑了,“不过啊,你可真厉害。现在整个西域都知道悠有多紧张他的王妃了。”
我脸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毛毯里。
诺力哈哈大笑了两声,“我那兄弟常年都是淡淡冰冰的样子,没趣得很。看到他前夜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啊。我父汗还因此牛饮了一大坛子的酒,直说痛快!”
我望着帐顶,慨叹李悠到底有多不得人心啊。心里又是酸又是甜。
突然,帘子那儿响起了一句冷冷冰冰的突厥话。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李悠。
诺力跟他说话。刚开始还好,说着说着,两个人好像吵了起来。不过一个淡定从容,一个急红了脖子。那云也加了进去,不过看样子是在劝架。
吵完,诺力揽了揽李悠的肩,就出去了。
那云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也出去了。
我盯着他看。某个人的脸开始一点点地红,从脖子到耳根,最后悄悄地爬上脸颊,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但还是故作淡定地把碗端了过来,“喝药。”
“对病人要温柔一点!”我抱怨。
他把我抱起来,拥在怀里,然后说,“小心烫。”
我闻着他身上惯有的味道里,掺杂着药香,试探地问,“这药是你亲自煎的吗?”
“不是。”
嘴硬?
“你说下回我是跑到龟兹好呢,还是跑到……”
“是!”咬牙切齿了。
我大笑,“老老实实地交代不就好了吗?”
某人板着脸,不说话了。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起先还在为跟他莫名其妙地闹矛盾而懊恼。现在不了。有句老话说的好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暂别
我养了两天,李悠都不让我下床。第三天,趁他和诺力他们去打猎的时候,那云把我弄了下来。
我穿来的衣服又脏又破,李悠做主,那云就扔了。只拿了一套突厥的衣服给我换。
我穿着连身的红裙子,脚下踏着靴子,原地传了个圈,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那云拍手道,“真好看,还是你的男人有眼光。画堂,我们今晚有活动。要不要一起来玩?”
突厥人长歌善舞,我歌不行,舞不会,连忙摇了摇头。
“来啦,大家一起热闹。不会不要紧,我教你!”
那云热情地把我拉出了帐子。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眼前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和一片蔚蓝的天。
几个帐子,几匹马,就是一座家园。我知道这里不是突厥的王庭,只是一小片的牧民区。
突厥人的尊卑思想,没有我们汉人那么重。他们的公主,王子,很容易就能与平民打成一片。
我很想问那云,她和蒙塔的事情。可看到她现在这么快活,又不忍心引她难过。
她用突厥话与突厥的姑娘、妇女很快地说着什么。她们微笑地看着我,不住地点头,然后纷纷鼓掌。
虽然语言不通,虽然是初次相见,但她们的笑脸和欢快的笑声迅速地感染了我。
我们在青青绿草之上,玩着突厥民族的游戏,与蓝天和白云同在。
游戏玩到一半,姑娘们忽然把那云拉到一旁,嘀咕了一阵之后,那云走过来对我说,“画堂,她们有个问题叫我问你。”
“恩,你问。”
那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姑娘们好像都在催促她快问。她只能说,“悠的身体……怎样的?”
“啊?”
“炎凉城的第一宝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要知道炎凉的第二宝鸽血红,珍贵得能买下好几座城!”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下意识地去看手指。天哪,我每天都戴着好几座城!
那云眼尖,一下子举起我的手,朝突厥的姑娘们叫。我一下子就被团团围住了。她们七手八脚地摸我的戒指,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我忽然不安起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不是藏起来比较妥?要是被心怀叵测的人看到了,起了抢夺之心,就不好了。
李悠那家伙,一点都不可靠。能买几座城的宝石算不贵,那什么算贵!
不把钱当钱,太刺激人了!
“可别想着藏起来。这是信物。”那云看着我说,“你戴着它,走到全天下,所有人都得让你几分面子。唉,我家的阿尔斯兰,原来是个这么体贴的小伙子,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她碰了碰我的肩,打趣我,“画堂,不如我们共侍一夫吧?”
“休想!”
黄昏的时候,草原上的篝火升了起来。我们坐在一起,我听她们唱歌。唱突厥的歌,歌声嘹亮,不加任何润泽。那是直达心底的声音,我能感觉到歌声中蕴藏的深厚情谊。
算一算,该是男人们回家的时间了。姑娘们等着心上人,妇女们等着自己的男人。而我等着李悠。
那云忽然用手肘碰了碰我,指着天边。
十几匹马正朝这儿飞奔而来。起初只是巨大落日的几个小点,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能清楚地看见每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女人们都叫了起来,飞奔向他们。
为首的那个人,正回头和诺力说话。他指了指自己马侧挂着的几只猎物,诺力的脸色有些羞赧。
他穿着突厥的衣服,威风凛凛,身上那种被汉人的衣服束缚的狂野和桀骜被释放了出来,愈发地迷人。他身后的突厥人,包括诺力王子,都用一种仰慕的神情与他说话。他,仿若天神。
我看到几个小姑娘,围在他的马边,手里都捧着花,一直叫着,“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心里马上就不是滋味了。
那云推了推我,“画堂,你在害羞什么啊,快去啊。那是你的男人!”
我被他推得往前跌了几步,正好停在他的马前。
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别扭地扯着裙子上的珠子,害羞得不敢说话。
他跳下马,朝我走过来。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有些许惊艳。
诺力忽然叫了起来,所有的突厥人都在拍掌,喊着一样的话。李悠拉着我的手,温柔地看我,篝火映亮了他的眼睛。
我问,“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要我亲你。”话落,他侧头,在我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人群欢呼着,沸腾了。
我们围着篝火坐。我紧紧地贴着李悠,脸都烧起来了。突厥的民风开放,敢爱敢恨。可我毕竟是深受儒家正统教育的汉人,多少放不开。
李悠的身边坐着诺力,我的身边坐着那云,为了照顾我,他们都说汉语。
“诺力,这次谢谢你们的帮忙,明天我们就回炎凉城去了。”
“兄弟,我真舍不得你啊!上次要不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早被死胖子弄死了。”诺力的手好像好的差不多了,拆了绷带,活动自如。不然今天也不会跟李悠去打猎。
那云没好气,“早就叫哥哥你多练骑射了。”
“怎么是我没练?以后父汗要是打龟兹,我第一个冲锋陷阵!”诺力拍了拍胸口。
那云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
我连忙说,“诺力王子,你看起来好像力气很大?”
“那是,在阿尔斯兰出现以前,我可是突厥第一勇士。”诺力挺起胸膛。
李悠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也是。”
“怎么能算?我们突厥人,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你打败了我,自然得把第一给你!”
“他还会打架吗?”我指着李悠问诺力。
“打架?”诺力不解地望着我,李悠说了一句突厥话,估计是给他翻译。
“当然会!摔跤他可行了!我父汗,比我高,比我壮,他说摔就摔了,一点都不客气!难怪他母亲给他起名阿尔斯兰,真是好家伙!”
我们聊着聊着,姑娘们忽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起来。坐在外围的小伙子,都配合地拍手,哼调子。
那云要拉上我,我不想去。
“去吧。玩一玩也好。没有人会笑你的。”李悠拍了拍我。
我只能跟着那云加入进去。
她们歌唱得很齐,我不会唱,只能一边笑,一边跟着她们转。她们抬手,我也抬手,她们踢腿我也跟着踢腿。虽然中间出了几次错,但是热情的草原姑娘们一点都不介意,反而放慢了拍子,让我跟上。几次之后,我渐渐适应了,跟她们打成了一片。
草原的夜,一片欢声笑语。
我记得漫天的星,燃烧的篝火,还有一个人专注的眼睛。
一回到帐子里,他就把我抱了起来,压在榻上吻个不停。我紧紧地缠着他,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却按住我的手说,“不行。”
我难耐地看着他。
“药没有带来。”
我气得翻身把他压在榻上,去扯他的领子,啃他的脖子。他按着我,喘着气说,“听话,暖暖。”
我泄了气一样,趴在他的怀里。
躺了一会儿,他渐渐地平复了气息,摸着我的头发说,“这次回去,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一个月……”
我抱着他的腰,急急地摇头,“我不要!”
“如果这次成功的话。以后我就不用再喝药了。”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就能要一个像墨墨一样可爱的孩子了。”
恩,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很耳熟?
“那我也去。”
“外公说,可能会有些痛苦。我不想让你看见。”
“那我更要去了!”
“暖暖,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骄傲。你乖乖地在家等我。”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闷闷地说,“可我,舍不得你。”
一想到要跟他分开,整颗心就空落落的,难过起来。自嫁给他,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
他沉默着,轻轻地拍我的背。我很快就有了睡意。
我快进入梦乡的时候,听到他的叹息。
第二日,我们告别了那云和诺力,骑马向南边走。我骑着叛徒皮皮,李悠仍然骑着安安。
为了照顾我拙劣的马术,李悠骑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我。
他本来要跟我共乘,我死活不肯。因为我要收拾叛徒皮皮。
“臭皮皮!”我附在马背上,对着它耳朵,狠狠地说。
“暖暖,你在干什么?马上很危险,不要捣乱。”
皮皮不为所动,依然很矫健地奔跑着。我在想,是拔他一根毛还是索性揍它一拳,李悠在我身旁说,“你不要跟马过不去。它只是尽忠而已。从这点上来说,它是匹好马。”
“它出卖我!”
“我才是它的主人。”
好吧。他说得没错。这不算背叛,相反还是尽忠。皮皮,那我就马马虎虎放过你吧。谁叫他说你是好马呢。
放弃收拾皮皮之后,我开始后悔没跟李悠共乘。我想念他的怀抱,还有在他马背上,就能风驰电掣的速度。
“驸马……”
“我拒绝。”
“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呢!”
“我还是拒绝。”
“我……!”通常这个时候,我就败下阵来了。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大大地不一样了。我知道了他的心意,从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悠……”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要跟你一起。无论如何,都要一起!”
他停下马,无奈地看我一眼。
“过来吧。”
我欢天喜地地跳下马,他俯身把我抱了上去。
我坐稳了之后,他在我耳边说,“暖暖,你赢了。你吃定我了。”
我仰头吻他,“请问,能吃一辈子吗?”
“当然。”
我大笑了起来。
我的心很大,像是这无涯的茫茫草原,能够纵马奔腾,自由自在。
我的心也从此变得很小,小到只能住一个人。只看一个人,只念一个人,只爱一个人。
草原之上,两人一马,还有半途被抛弃的皮皮,驰骋在回家的路上。
拜师
李悠和托杜外公一起出了远门。留下小东协助我打理王府的里外。
秦尧好了以后,我派人把他送回赤京去了。
我的心情变得很不好。
用小陆子的话说,温庭筠已经在王府里走了好几遍了。
我每天都巴巴地跑到大门口,看看有没有信差,或者他会不会突然回来。闹得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王妃思夫心切。
好几天过去了,李悠一点音讯都没有,我开始担心起来。路上碰到什么麻烦了?应该不会。一个李悠再加上一个外公。足够了。被哪个漂亮姑娘缠住了?应该也不会,那云那么好看,李悠都不动心。再不然就是毒发了?刚这么想完,我就呸呸了几声。
我摇了摇头,决定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小齐从我面前走过去,连忙叫住他,“小齐!”
“王妃!”他看到我还是不自在,连忙跪在我面前。
“拜师的事情怎么样了?”
小齐摇头,“珍宝房这几日都在赶工,师傅一直在叹气,说怎么也做不出王爷要的那个花样来,回头王爷该生气了。”
我想了想,“小齐,你别忙了,跟我出去一趟。”
“王妃?”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回房换了一身跟小齐一模一样的衣服,虽然衣服很不合身,有点大,但是穿起来还挺好看的。像个英俊的少年郎。
当然,那是我自己的感觉。
因为去老工匠家的路上,行人都在用诡异的目光打量我。
“王妃……这样真的好吗?”
“叫我小堂。还有多远?”炎凉城的日光已经有些毒了,我抹抹汗说。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屋子。”
我看到一个老旧的木门,在闹市里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踮脚往里面看了看,小齐怯怯地跟在我后面。
“愣着干什么,敲门啊!”
“哦。”小齐连忙上去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从门后走出一个绑着头巾,蓄着络腮胡子的大叔。长得很高大,一看就不是汉人。果然,他一开口就是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小齐怯怯地应着,然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老工匠看他一眼,转身就要进去。
“喂,你等一下!”我挤进门里面,撑着门,“登门就是客,好歹让我们进去坐一下吧?”
见他只是干瞪着我,我就冲小齐喊,“你快给他翻译翻译。”
老工匠听了小齐的话之后,不悦地打量我,然后很粗鲁地把我往门外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我以为李悠的脾气够让我受得了,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小齐沮丧道,“王妃,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再敢叫我王妃我就把你扔到山里面去喂狼!”我火大。
小齐缩了缩脖子,不敢讲话了。
我在老工匠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琢磨着软的不行,只得来强的了。还好他家的围墙不高,爬进去不是什么问题。
小齐想阻止我,我却断然不是无功而返的人。翻墙这样的事情,在我以前来说,是常干的,所以驾轻就熟。可我脚还没着地,就被一个人倒拎了起来。
老工匠怒瞪着我,我急得大叫,“你很有本事,但没有传人,难道让那本事跟着你到土里面去吗?你好歹要给别人一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继承你的衣钵吧!”
小齐在门外大声问,“王……小堂,你没事吧!”
“小齐,你把我刚才说的话给这个臭老头翻译一遍!”我冲着门外吼。
“不用了,我能听得懂。”老人生硬地说。
听得懂早说啊,我声音都吼哑了。
老工匠把我放下来,仔细地打量我,然后说,“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不是我,是门外那个!”我径自跑过去,打开门,把小齐让了进来。
老工匠看他,“这小子会什么?”
小齐张了张嘴,有点惊讶的样子,而后说,“原来阿勒泰老师傅也会汉语。小的学了几年的手艺,学术不精,不敢说自己会什么。”
阿勒泰在院中的摇椅上悠闲地躺下来,然后眯着眼睛看我们,“你倒老实。既然学艺不精,怎么还敢来拜我为师?”
“拜师有什么敢不敢的!关键是看有没有心!”我搬了一张小藤椅,坐在阿勒泰的对面。我平生最见不得人嚣张,更见不得有人奇货可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们尽力办到!要多少钱,我们也都有。”
阿勒泰哼了一声,“小姑娘好大的口气!如果你肯把手上的戒指给我,我就考虑。”
我抬手按住戒指,藏到身后,“你休想!”
等一下,他喊我小姑娘?
阿勒泰严肃地说,“我把这门手艺当成是一生的事情,它不是货物,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如果找不到能很好传承它的人,我宁愿把它带进黄土里,让它绝传!”
他说完,起身就要进屋子,我连忙拉住他,“阿勒泰师傅,您别生气,我们再好好谈谈。您的手艺那么好,不能绝传的。”
“我这辈子,只看上了一个徒弟。他极有天赋,也很有耐心,底子又好,是这门手艺的不二传人。可惜他太忙,身体也不好。如果你把他请来,我就教!”
“谁?”
“陇西王李悠。”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自己当场憋死。
“除了他,就没别人了吗?”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齐,“阿勒泰师傅,小齐的天赋可能差了些,可是勤能补拙,您看他的手,全部都是茧子。天赋只是一部分,一生的努力也很重要吧?”
阿勒泰看了小齐的手一眼,板着脸沉默。
“求您考虑一下吧?”
半晌,没有动静。
“看在他的份上,我就给你们一次机会。”阿勒泰对天拜了拜,终于松口,“这个小伙子留在我身边,我要观察他一个月。而你,要去库尔干干一个月的活儿。”
干活有什么难的?我拍胸脯,“没问题!”
小齐拉我,好像要说话。我斜了他一眼,他就老实呆着不动了。
阿勒泰看着我,“我打赌你干不了一个月。”
我这一辈子最恨别人小看我,“我要是干得了一个月呢?”
“我就收他为徒。”
“一言为定!”
我气呼呼地从阿勒泰的家出来,小齐问,“王妃,您知不知道库尔干是什么地方?”
我随口问,“什么地方?”
“姑娘城,关女犯的地方。她们每天都要做数不清的重活!也有身家清白的姑娘去那儿讨活干,因为报酬很高,但是您肯定受不了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始有点害怕。
不过,我李画堂是堂堂的公主,一言九鼎,说出的话,打过的赌从来不后悔!
“小齐,能不能把阿勒泰的手艺学到,就看我们俩这一个月的努力了!”我握着小齐的手,狠狠抖了抖,小齐愣愣地点头。
这事儿我得瞒着小陆子。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眼睛一闭一头撞到柱子上去了。
晚上,一个人的被窝变得很凉很空。我一直梦见李悠,梦见他回来了,梦见他抱我,吻我,梦得我相思成灾。
第二天,我找来小东,先是问李悠有没有信来。
“没有,王妃。”
“我最近要到城里逛一逛,熟悉民情,白天都不在府里,大小事情一律交给你了。”
“王妃要去哪里?小的派人……”
“不不不,那样就体察不到什么了。我可警告你,别派人跟着我!我只在城里走一走,不会出城的。”
小东看我一眼,低头道,“小的明白了。”
“还有那个珍宝房的小齐,你跟李丁说一声,就说他与我一起。不要问行踪,明白了吗?”
“是,王妃。”
“这个,你先帮我收起来吧。太招摇了。”我把手上的鸽血红摘下来,又说,“等王爷回来的时候,再给我吧。”
小东没有多问,恭敬地把戒指接了过去。
我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服装,一路打听库尔干在哪里。城里的百姓大《奇》多不是汉人,但多少都知《书》道一点汉语。他们一听说《网》是库尔干,个个都耸肩摊手,说,“股酿 ,你补幸。”
嘿,我就不信了。我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离城西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堆的乱石。乱石之上,穿着白色衣服,手脚上戴着脚铐的女人,正来来去去。
有一个蓝衣的大婶,打扮得像是个突厥男人,举着鞭子站在一旁,大概是见我老打量她,就转过头来看着我,霹雳啪啦地一通突厥话。见我发怔,又换了汉语,“干什么的?小孩,别处玩去!”
小孩……我十五岁了!
我笑着迎上去,“大婶,你们这里招人吗?”
“招人?”大婶狐疑地看我几眼,“招是招,不过就你这身子板,干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真要干?干多久?”
“一个月。”
我话刚说完,正在搬石头的女人们都停下来看我,好像我是什么怪物。
我咽了咽口水,心里越发地没底。毕竟,我从来没干过什么重活,也是严格意义上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刚来炎凉的时候,我以为李悠会好好锻炼我热爱劳动的美好品德。谁知到了后来,他比谁都惯我。
“成,这里的石头要全部运走,正缺人手。我叫赛里木,是陇西王府工房下的一个帮事。工钱,七天这个数。”她伸出粗长的手指,瞟我一眼,“七天结一次,碍事的话,我会请你马上走人。”
“……知道了。”
过去
赛里木绝对不会因为我比这些女人都矮都瘦,就手下留情。
那石头我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搬起来,刚搬到一半,因为撞到身边的一个女人,那石头狠狠地砸在我的脚趾上,痛得我只想叫娘。
“废物!”赛里木走过来看我一眼,“我看你也别贪那工钱了,这活你干不了。”
“谁说我干不了?”我强忍着巨痛,俯身又去搬石头。赛里木高声用说,“大家听着,再过不久就要入暑了,要尽快把这里的活干完!”
“是!”我身边的女人们有气无力地回答。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都给我精神着点,这些银矿里提炼的银,可是要给王府珍宝房做首饰的。我们是在给伟大的忽底做事!”
“好!”女人们一下子来了精神,动作也麻利了很多。
我搬石头搬得气喘吁吁,有一个长得很高很俊的姑娘蹦到我身边,把我快掉下去的石头抬上来了点。我连忙道谢,她打量我说,“姑娘,看你白白嫩嫩的,不像是家里缺钱。”
“我……有苦衷。你呢?看起来也不像缺钱。”
她凑过来低声说,“我可不是看上这里的工钱。因为在这里,也许能看到忽底。”。
“忽底?”……李悠?我又把石头往上抬了抬。
“是啊。赛里木大婶都有两个孩子了,还接这份工就是因为忽底有时会来库尔干看矿石。你可能都不相信啊,这里有的人是故意犯重刑的!因为忽底除了王府,只会来这里。只有在这里,才有机会近距离看到他完美得像天神一样的脸!”
我苦笑了一下。那脸我天天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你好,我叫刘浣,你呢?”
“我叫小堂。”
“小堂,你也是汉人吧?”刘浣把石头放到指定的地方,又来帮我,“在炎凉城看到真的汉人可不容易。”
“为什么?”对于城里那么多外邦人,我也一直很好奇。
“前几年突厥发生了一场战争。一座城池被汉人的统帅屠了。忽底就收留了那些幸存下来的人。还有那些因为突厥和龟兹两国的战争而失去故乡的人,都来这里投奔忽底。忽底为了他们的生计,出钱办了很多的酒楼茶肆,手工作坊,还买了许多的粮仓田地,让他们能够赚钱养活自己。炎凉城本来人很少,而且都是汉人,现在渐渐地,汉人和突厥、龟兹都亲如一家了。”
我想赤京城中,风传的李悠动不动就买田买地,垄断西北粮仓的谣言就出于此。
“小堂,你知道忽底么?”
“恩。知道一点点。”我可不敢说我不仅知道,还是他的王妃。看这姑娘的模样,痴迷李悠痴迷得很。没准我的真实身份,还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你知道那个讨厌的金玉公主么?忽底送她鸽血红,全城都知道了!”刘浣一副气得牙痒痒的模样。
果然……
赛里木在不远处喝了一声,“那边正在讲话的两个小鬼!雇你们工作的,不许聊天!”
我和刘浣对看了一眼,互相吐了吐舌头,连忙收住了话头。
在库尔车只干了半天,我觉得我的半条命就要没了。不仅如此,双手也都磨破了皮,脚上被砸到的地方也一阵一阵地疼。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的时间,饭菜却清淡得我下不了口。我一定是疯了才放着王府的锦衣玉食不要,来这里做苦力。我图什么?那该死的阿勒泰老头!
刘浣把自己碗里的星点肉都夹到我碗里。我看到她手掌里的茧子,“你会武功?”
“都是些花拳绣腿,家里的老头逼得紧,随便练了几年。”
“那令尊现在何处?”
“那个死老头在呼图城。”刘浣好像不愿意多谈她爹,就对我说,“还是聊忽底吧。我每天在这干苦力,就是希望能见他一面。你知道忽底的突厥名字是什么吗?”
谢天谢地,随便聊什么,只要不聊金玉公主就好。
“是阿尔斯兰吧?”
“不错,伙计!”她揽了揽我的肩,像突厥人一样说话。
我忍不住笑了。想了想又说,“你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
“谁?忽底?那是,你问问在库尔干干活的老老少少,没有比我刘浣知道得更多的了。”
“那他的过去呢?”
刘浣看我,“喂,你别告诉我,你也仰慕忽底?”
“当然不。我只是好奇。因为他的过去,好像一直都是秘密。”
“其实啊,忽底的过去,是我们不愿谈及的。就像谁都不希望太阳有一星的污点。但既然我们投缘,我就偷偷告诉你吧。
当年,老王爷出使突厥的时候,爱上了谷浑王年轻貌美的妻子。但他们最终没能在一起。甚至连忽底的母亲有了忽底,老王爷都不知道。忽底随着他的母亲,在安拉城平凡地长到八岁。他虽然不是谷浑王的亲生儿子,他的母亲也早与谷浑王断绝了关系,但他仍被谷浑王的其它妻妾迫害。听说最严重的一次,险些瞎掉眼睛!”
我倒吸了一口气,刘浣接着说,“忽底的母亲为了保护忽底去世了。闻讯而来的老王爷把忽底接回了炎凉城。可老王爷的妻妾全都是汉人,忽底之上还有三个哥哥,他拒绝说汉语,他跟他们都长得不一样,所以饱受欺凌和陷害,经常被打的浑身是伤,还吃不饱饭。”
刘浣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见我一口都没动,便说,“嗳?你快吃啊。”
我忽然胃口全无,就问,“接下来呢?”
“后来老王爷破例把他带去赤京……”
我忍不住问,“他总共去过几次赤京?”
“三次吧……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据说那次回来,他开始拼命地学习汉语。几年后,又跟老王爷去了一趟赤京,那一次,皇上还破例让他进弘文馆学习了几天呢。再后来,就是这次进京去娶公主了。”
后面的两次,我都知道,但第一次,我只有两三岁的光景,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老王爷病危的时候,他才多大?十几岁的少年,终于杀了那几个一心置他于死地的哥哥和他们的母亲,继位当了陇西王。”
我叹了口气,“狠了些。”
“不狠,哪有现在西域的太平?忽底的几个哥哥,各个心胸狭隘不说,好美色的,贪图享乐的,不把人当人的,全都恶贯满盈。不过啊,因为这段过往太血腥,所以我们都不会提起的。小堂,你也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提。”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赛里木说,“都起来都起来,干活了啊!”
刘浣看我手中的碗,轻叫一声,“呀,光说话了,你的饭一点都没吃。”
我放下碗,“先干活吧。”
库尔干虽说是惩罚女犯的地方,李悠还是会酌情给女犯一些报酬。
这里的活儿很重,但也只是负责运送矿工开凿出的银矿石到城里的工场而已。
我们休息的时间很少,几乎在不停地干活。赛里木很严厉,会抽那些偷懒的女犯,但对我们这些不是女犯的人,却只喊和骂。
所有人顶着毒辣的日头,汗流浃背地工作,受了伤也只得咬牙忍着。不然赛里木会叫你走人。
我以前买首饰的时候,只觉得它们好看,从来都没有想过,一枝小小的银簪子背后,需要这么多人的努力和汗水。从矿工,运工,提炼工到工匠。如果我不到库尔干,永远都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国家是什么?百姓是什么?我们皇室是什么?在享用他们劳动成果的时候,能为身在最底层的他们多做些什么?
坚持到第三天,我被毒辣的日头折磨得中暑,昏迷中一直喊着李悠的名字。
醒来后,赛里木苦劝,要我别干了。我咬了咬牙,不肯。
第七天,我走路都感觉在飘,浑身酸疼,连做梦都在搬石头。小东和小陆子都已经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因为我被晒得又黑又瘦不说,浑身也没一块好肉。小东倒是懂事,不会多问,倒是小陆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又是哭,又是闹,我没法子只能告诉他。
“公主,您这是何苦!”小陆子抱着我的腿哭,“从小到大,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奴才跟东大人说,让驸马尽早回来就是了……”
“小陆子,我不是因为驸马才去库尔干的!”我把他拉起来,手指都有点用不上力气,“驸马说得对,出了赤京城,就没有什么公主了。我也不想每天都在王府里面,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在这里,我有更多的机会去体会以前体会不到的东西,所以,你不要阻止我。”
“可是,公主!”
“我既然跟阿勒泰打了这个赌,我就不能输!否则,他们所有人,会更加看轻我。小陆子,你懂吗,这是身为公主的骄傲!”
小陆子一边抹泪,一边说,“奴才心疼您。眼看都瘦了一圈了,身上也全是伤。皇上和皇后知道了,该多心疼。”
“父皇和母后会高兴的。因为,我正在慢慢地长大。”
“可是这样下去,会生病的啊。”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支着下巴,“已经病了,还病入膏肓。”
“是吗?哪儿难受?奴才马上去叫大夫。”说着,他就要转身跑出去。
我忙拉住他,“别去了,这病大夫治不了。相思,你懂吗!”
小陆子扁了扁嘴,没声了。
第十天,我看着自己破裂的手指和满是伤痕的手背,在去留之中强烈地挣扎着。我一直告诉自己,可以了,十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大不了输了这赌,让李悠自己去想办法对付阿勒泰老鬼。我实在太累了,累得提不起精神来,一看到那些石头就想躺到地上去,最后永远别醒过来。
小齐偷偷来看我。他给赛里木塞了钱,赛里木就允许我们单独说一会儿话。
小齐说阿勒泰除了要他用一根很粗的银棒在一块很厚的银板上凿洞,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跪在我面前,“王妃,这里的活太重了。王爷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小的杀了不可,求您放弃吧。”
“小齐,你想放弃吗?你不想学阿勒泰的手艺了?”
“想。但是,太委屈王妃您了。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就盼着能平平安安的。能拜阿勒泰师傅为师,那当然是天给的恩泽。但如若不能,小的也没什么好怨的,这都是命。”
我看着他的脸色,伸手扶他起来,“别信命,也别轻易妥协。这一次,我们就跟命赌一赌。”
小齐看着我,咬着唇不说话。
“好了,你快回去吧。好好地做阿勒泰老师傅交代你的事。我没放弃,你就不许放弃,听到了没有?”
“王妃……”
“这是命令!回去吧。”
小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又返回去,重新振作了精神。是啊,什么天命地命公主命,说白了,全都是人命。我身边没有人逃跑,刘浣也没有放弃,我就绝没有理由把小齐的梦打碎掉。
刘浣走到我身边说,“刚刚那位,是你的心上人?”
我连忙澄清,“不是,不是。只是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真行。他穿的衣服,可是王府珍宝房的。”
“这你也知道!”我把石头放下来,抹了把汗。
“早就说过了,他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刘浣冲我眨了眨眼睛。
这个时候,赛里木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两天可能会下大暴雨。你们这些雇来的,今天都回家一趟,就说这几天要住在库尔干,不能回去了!”
我抬头看天色,恨得咬牙,把阿勒泰那老东西骂上几百遍。他不会是把暴雨都算到了,故意整我吧?
归来
我回到王府,逮着小东,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写给王爷的信,真的都发出去了吗?”
“是的,王妃。”
“一封回信都没有?”我沮丧了。
“也许王爷正在回来的路上。”
我怏怏地走回房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一大片的桃花园。恍惚之中,好像看到一个人站在桃树下,正朝我看。莹莹如玉,皎皎如月。我连忙站起来,那个影像却碎掉了,只留满园飘飞的花瓣。
我这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却吝啬得连只言片语都不寄给我。
我走到书桌前,摊开空白的纸页,想着要给他写什么。
你快回来?太直白。你怎么还不回来?太哀怨。最后愤而写下,“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打赌他不知道这句话的典故,我打赌他看不懂,我打赌他不知道我这么想他。
我把信交给小东,瞒着小陆子出了门。
好吧,我挺起胸膛,除非这暴雨能砸死我。否则要我李画堂认输,没门!
我在库尔干,又没日没夜地干了几天。
我想,就算不为自己坚持下去,也要为了小齐。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父皇说的,要尽量成全别人的幸福。
我想起小时候,我偷懒不背书,嫌累。就向父皇抱怨,说公主可以不用吃这些苦头。那个时候,父皇就说,身为公主,只是运气好了点而已。除非我自认吃不了普通人都要吃的苦,我比普通人差,否则,我就要学下去。
父皇……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浮现父皇慈爱的脸。抛开政治,抛开皇位,抛开您肩上的担子。您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时至今日,我才渐渐体会您的苦心。
库尔干的饭菜真的很难吃。刘浣把她碗里的肉都夹给我,我还是吃不了多少。
这一天,我浑身酸疼,正搬起一块石头。忽然头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几声巨响,然后就下暴雨了。
赤京也下雨,下的都是那种绵绵细雨,打在脸上很舒服。
炎凉的暴雨却跟鞭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身上招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赛里木起先还让我们坚持工作,后来见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就让我们退到临时搭的棚里面避雨。
雨很大,我眼睛都睁不开。慌乱之中,摔了一跤,额头狠狠地磕在石头上。我疼得咬牙,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
刘浣冲过来,迅速把我抱进棚里,赛里木走过来查看我的伤口。
“你这女娃子,怎不小心一点?”她口里责备,手上却拿了一瓶药递给刘浣,“给她擦擦。个头这么小,还能坚持这么久,不容易。”
刘浣把药倒在我的额头上,我疼得直缩脖子,直哼气。她说,“你忍着点。可别好好的一张脸,留下什么疤来。”
雨一直下到半夜。
我们这几天都住在离库尔干不远的一座简陋的小屋里面。别的人都睡了,我和刘浣因为相邻,就小声地聊天。
“小堂,偷偷告诉你,再过不久,我可能就要走了。”
“为什么突然要走?”
刘浣凑近我,低声说,“其实,我不是普通的百姓。我的父亲,是镇守在呼图城的刘岩将军。我出生在几千里外的赤京。这一次,我姨父要把父亲调回京里,我得跟着回去了。”
我惊讶地张大嘴,刘浣拍我的肩膀,“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跟我父亲在政见上不合,所以我就赌气到炎凉城来了。我看惯了边境的烽火硝烟,看惯了他们只懂自己利益的争斗,觉得炎凉是一片乐土。而守护西域的并不是安西都护府,不是我那只知道对姨父言听计从的父亲,而是陇西王李悠。他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只希望在我走之前,能见他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我按了按她的手背,她就躺下去睡觉了。
我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披衣走出小屋。我光着脚,走远了一些。下过雨的路面有点潮湿,但很凉爽。
人生的际遇是多么奇妙。我和刘岩大有你死我活的趋势,却跟他的女儿相当投缘。我叹了口气,抬头看天空中的月亮。白天里的那一下摔得真结实,额头到现在还疼,可别像刘浣说得那样留下疤才好。转念一想,留下疤也好,叫某个人内疚,叫他对我不问不闻。
然后,我暗骂了一声混蛋。转身。
月夜,清风,几枝山花俏。
有一个人静静地立在我的面前。
他的衣袖,他的头发,随风而动,一时多少风流。
他的面容英俊,羞了满园的桃红□。只是,那表情好像不太好?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大半夜在这里梦见他。
“老眼昏花,老眼昏花。”我一边念着,一边往回走,手臂忽然被人拉住。
然后那个几度在我梦中响起的声音对我吼,“李画堂!”
我愣住,侧头盯着他。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是李悠没错。
可是,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打了一个激灵,后背阵阵发凉,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还想跑?”他把我拎到身边,就像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谁允许你一见我就跑了?谁允许你到库尔干来干活了!你实在太乱来了!”
我捂住耳朵,可怜兮兮地说,“你别骂我呀,我很认真,没有乱来的。”
他终于缓和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暖暖,我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猛扑进他的怀里,用力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起先吻他,后来狠狠地咬他,打他。
他用力地抱我,任我打,任我咬。
“一个月了吗?”我傻傻地问。
“还没有。但是有人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你知道?”
“问了外公。”他笑,好看得一塌糊涂,跟梦里的一模一样,“小东说,你的闺怨快把我的陇西王府淹掉了。”
我吐舌头。他执起我的手,我疼得吸了几口气,他皱眉头,眼睛盯着我的额头。
“王妃,我的陇西王府养不起你么?”
“我要是不来这里,还不知道你背着我四处招蜂引蝶呢!”我故意转移话题。李悠在平时总是彬彬有礼的。但是一旦蛮横起来,非常吓人。
“招蜂引蝶?”某人的汉语水平果然……
“听说你会来库尔干,多少年少无知的姑娘巴巴地跑来干苦力。还有人为了见你一面,不惜犯罪。王爷,我跟你说,炎凉城的犯罪根源就是你!”
他笑,“我为了赶回来,差点把安安累到吐血。你又算不算犯罪的根源?”他伸手点我的鼻尖。
我满心的欢喜,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只觉得这些天的辛苦好像都散去了。只要能见到他,再让我在库尔干干一个月,不,半年,我也心甘情愿。
“暖暖,想我了?”
“没有,一点都不想!”
“真的?”他越发收紧手臂,我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膛上,“可我很想你。”
我的心顿时化做了一江春水。甜言蜜语,只说给爱的人听。
“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一天也不要。”我挂在他的脖子上,抬头吻他。
他回应我,炙热的,激烈的,嘴里应着模糊的承诺。我在他的怀里颤抖,身体本能地有了反应,连忙轻轻推开他。顾左右而言他,“好了吗?身上的毒。”
“全好了。”他拉着我,“暖暖,跟我回去。”
我慌了,“不行不行!还不能回去!”
他的表情马上变得严峻起来。
我连忙解释,“悠,我还要在这里干满一个月,我跟阿勒泰老师傅打赌了。”
“阿勒泰?你不是跟我赌气才跑来的?”某人脸色缓和。
“不是不是。李丁说你给的图纸有一门雕花的手艺必须要阿勒泰老师傅才能做好。我就带珍宝房的小齐去拜师。阿勒泰老师傅说,我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他才肯教小齐。所以现在,我还不能走。不然小齐就拜不成师傅了。”
他看着我,用一种少有的温柔目光。我看多了他的冷淡,他的从容,不小心见到了他的心痛和温柔。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离他最近的人。因为这样想,而满心欢喜着。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既然这样,做你想做的事吧。”
“那你明天到库尔干来看我吧,好不好?”我想起刘浣的话,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库尔干?被赛里木大婶知道你是王妃,这活儿,你就干不下去了。”
“你装作不认识我。”
他无语。
“王爷,驸马,悠?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他看着我,仍然没有答应。好像这是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一次,就一次不行吗?”我伸手拜了拜。
他揪我的耳朵,“好吧。”
不远处,传来了刘浣的喊声,“小堂?小堂,你在哪里?”
我连忙推李悠,“快走快走,不要被人看见了!”李悠被我推着往前几步,无奈地回头看我,叮嘱道,“自己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
我看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连忙回头应道,“小浣,我在这儿呢。”
刘浣应声跑了过来,瞪我,“大半夜的,你怎么乱跑?我以为你干不下去,偷偷溜了呢。那是谁?”
我紧张了起来,“什么那是谁!?”
刘浣碰了碰我的肩,“小堂,你别瞒我了。刚刚,我明明看到一个身影,好像是男人?”
我连忙说,“没有,你看错了!”
“哦,我知道了,那天来看你的小工匠!你们半夜偷偷躲在这里幽会吧?”
“没有,他只是来告诉我,明天忽底可能回来库尔干。”为了堵住刘浣的嘴,我只能随便说。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刘浣忽然抓住我的肩,用力地摇了摇。
“忽底明天可能会来库尔干啦。”
“天哪!”刘浣丢下我,迅速地跑回小屋,把所有人都弄醒,“你们听着,可靠消息,明天忽底会来库尔干!”
于是所有的人都不睡了。
尊敬
第二天,除了我,每一个人都神采奕奕的,包括总是板着脸的赛里木大婶。
很早就有人来通报,今天李悠会来库尔干。
我低头去搬石头,不理会她们或大或小的谈论。她们对他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比如他最喜欢吃鱼,最喜欢桃花,比如他喜欢用很浓烈的颜色。
是啊,李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早晚得认清这个现实。
接近晌午的时候,库尔干响起了一片马蹄声。我身边正在工作的女人们,迅速地扔下手里的活,像疯了一样的往我身后冲去。
“忽底,是忽底啊!”喊声震天,我一个人站在石堆上显得特别突兀。
所以我就回过头去偷偷看他。
他总是显眼得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一身毫不拖沓的齐腰收袖上衣,黑裤子,踏着马靴。好像要出去狩猎的皇族。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光芒万丈,包括他领子上的金丝边。
“你们辛苦了。”他跳下马,带着礼节性的口气。
女人们振臂欢呼,马上把他的声音淹没了。
赛里木大婶她们把李悠围得水泄不通。我只能看到女人们攒动的背影,都看不到他的人了。随同李悠前来的小东,连忙指挥护卫上前挡着激动的人群。然后,小东无意间抬头,看到我,当场就愣住了。
我朝小东轻轻挥了挥手,干笑两声,继续俯身搬石头。虽然是我要求李悠来看我的,是我主动把他扔在一堆女人里面。但是,此刻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在他面前,我永远都像一颗不会发光的小星星啊。也许,永远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因为我的光芒,都是他给我的。
李悠和小东向我走过来,停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工作的女人们都被王府的护卫拦在一边,巴巴地望着李悠。
李悠低头看矿石,态度很认真。倒是小东小声说,“天哪,王妃,您怎么在这里?!我还奇怪呢,王爷为什么一回来,就要巴巴地跑到库尔干来,原来如此!”
李悠淡淡地看他一眼,他连忙伸手捂住嘴。
李悠说,“其实,只要我跟阿勒泰说一声……”
“你别插手!只剩下九天了,我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他叹气,“这么说,我还要一个人睡九天?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提前回来了。”
我撇嘴,“在跟我成亲以前,你还不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不一样。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不想放手了。”他拾起一块石头,起身看着我,“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暖暖,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受伤。”他背对着众人,指尖轻滑过我的额头。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
“小东,把信差送来的信交给王妃。我们这就走了。”
他往人堆里走,马上又被疯狂的女人们围住了。我实在是很担心有人趁机摔进他怀里,或者在他脸上偷亲一下什么的。我终于知道了,他没有马上答应来库尔干的原因。照这架势,他会被这些女人吃掉的。
小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偷偷塞给我。我看到信封上属于皇帝的印信,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妃,这是加急。”说完,小东就走了。
李悠离开的时候,我见识了,在赤京风传的,陇西女子疯狂迷恋李悠的传闻绝对不只是传闻而已。因为我目睹了李悠上马之后,有人追在他马后狂奔了好远。最后都被赛里木大婶和李悠的护卫,一个个地揪了回来。
至此,我对李悠的个人魅力,深信不疑。
刘浣过来缠着我,“小堂,我刚才看到忽底就在你身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今天天气很好,干活要多用点心。”我开始瞎编。
“是这样吗?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我急忙借口肚子不舒服,躲到没有人的地方看信。
父皇的信比上次短了很多,只占了半张纸,“小六,明岚拒婚被囚于家中,秦奘削官入狱。朕有几件事情,必须交代于你,务必仔细听好。第一,无论是突厥还是龟兹,都从心底把它们当成朋友,将来必从中得益。第二,李悠此人,不是池中之物,你可爱之信之,最关键的是要感之引之。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朝基业,今朝悬于你手。第三,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回赤京来。以上三点,定要恪守,朕无憾矣。回信务必加盖纯儿的印章。”
我翻看单薄的纸页,觉得此中大有玄机,我最近都耗在库尔干,赤京的风声一点都没听到。谢明岚拒婚,秦奘入狱,如今的朝廷,不就是霍勇一个人说了算了?
谢明岚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拒婚啊!
我心急如焚,好在银矿石运得很顺利。第二天,赛里木大婶就准我们回家了。
我匆匆回到王府,李悠出门,不在府中。
小陆子向我简单汇报了谢明岚和秦奘的事。
我一边给父皇回信一边对小陆子说,“谢明岚成心惹事,这都什么时候了?秦大人一向耿直清廉,怎么会受贿?”
“只怕有原因。公主,宫中传来的消息,说皇上身体抱恙。但秘而不宣太医,只皇后一个人在跟前伺候着。”
我本来已经写好了信,听到小陆子这么说,连忙又提笔补了一句,“父皇,您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吧?请如实地告诉儿臣。”
我拿出李纯的印章,盖了上去。
与上次一样,这一回也是清脆的“啪”的一声。小陆子也听见了。
“小陆子,这印章是怎么回事啊?”
小陆子把印章接过去,仔细地看了看,“公主,这印章与普通的印章没什么差别啊?奴才看不出什么玄机来”
“上一次也有声音……”我虽有疑问,但确如小陆子所说,那印章看起来很普通,也就不再追究,让小陆子把信送出去了。
李悠回来之后,我的士气大振。当然,再不敢要求他来库尔干看我。
第二十五天,我们把矿石提前都运完了。赛里木大婶给我们发了工钱,“忽底说,因为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所以这次的活儿干得很好,每一个人都有额外的赏钱!”
女人们欢呼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快慰的笑。好像这么多天的辛苦都没有白费。是啊,她们的要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干完活,得到报酬,一家生活无忧,就再好也没有了。
我和刘浣特别兴奋,因为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凭自己的劳动赚到的钱,格外有意义。
刘浣把我拉到一边,握着我的手,“小堂,我明天就走了,回赤京去。”
“这么快?我送你。”
“别了,免得大家难过。我今晚就走……小堂,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是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如果有机会,你到赤京来玩,我一定带你去吃遍所有好吃的!”她伸出手,冲我笑。
我握了上去,“小浣,这么多天,都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坚持不下来。我们一言为定,赤京再见!”
她点头,留给我一个灿烂的笑脸,就走了。
我收拾心情,正往回走,看到阿勒泰站定在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连忙说,“我知道一个月还没到,我还会再干五天的。”
谁知,阿勒泰竟然对着我跪了下来,“请王妃原谅我的无礼。”
我一惊,连忙把他扶起来,“你知道我是……?”
阿勒泰点头,“知道,您手上的戒指,正是我做的。”
我无语。好你个老家伙,明明知道我是王妃,还敢把我弄来库尔干做苦力?谁借你的雄心豹子胆。
“您到我家里的时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一眼就看出了您是公主,是伟大的忽底的王妃。我让您到库尔干来,只是想让你尝试一次,就算一生只有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去得到一些东西。哪怕是对于您来说微薄的报酬,还有不向天命妥协的决心。谢谢您,没有辜负我的用心,坚持了下来。”他跪下来,手掌向上摊在地上,而后把头压在了手掌上。
我曾经见过龟兹的使臣对父皇行这样的礼,李纯说,那表示最崇高的敬意。我脸红,我受之有愧,连忙把他扶了起来。虽然我在库尔干的每一天都骂他,但是他很了不起,他做了一件极为正确的事情。
“阿勒泰老师傅,谢谢您给我这样一次机会。我的一生,都会因此受益。那我们的赌约……?”
“我会收小齐为徒,但现在,请先回王府,我有一件礼物寄放在忽底那里。”
“忽底?你见过王爷了?”
阿勒泰耸肩,像个老孩子,“被狠狠骂了一顿,老骨头都要被摔散架啦。”
我听诺力说过,李悠摔跤很厉害。可是这个人!阿勒泰怎么说也是老人,他能下得去手?怀揣着替阿勒泰抱不平的心,我辞别赛里木,匆匆赶回了王府。
鹣鲽
我远远地看见李悠站在王府的门口,几步冲过去,抱了他个满怀。
他一只手举高,用另一只手抱着我。王府门口的护卫自动转身,悠闲地讨论天气。
“看看你,女奴。”
“我才不是女奴,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把钱袋举给他看,“我自己赚的钱!还帮小齐拜到了师傅!”
他揽着我往府里走,“是,了不起,王妃殿下。”
“阿勒泰说有礼物给我,礼物呢?”我伸手向他讨。
他把手里举着的一个檀木盒子给我,“在里面。”
“王爷,你太坏了。阿勒泰怎么说也是老人家,你怎么能摔他?万一摔出什么毛病来,怎么办?”
“他身体好得很。”
“……尊老爱幼也是一种美德!”我瞪他,翻开盒子一看,激动得差点把盒子摔在地上。
那是一枝簪子,是我在如意宝斋看了十多次的簪子。不,比那只簪子更好看。世间绝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底盘是繁复的镂空花纹,华美别致,线条行云流水,大气流畅。底盘之上的紫色宝石,与那些花纹相得益彰,流光溢彩,说不出的漂亮。
“葡萄,葡萄!”我把盒子塞还给李悠,只举着簪子叫了起来。
“不是葡萄,是紫玲珑,是阿勒泰手里最值钱的宝石。当然,这宝石没有底盘上的花纹值钱。因为这门银镂空累叠雕花的技艺,是炎凉城的第三宝。”他把簪子拿过去,仔细地插在我头发上,看了一眼。
“怎么了?不好看吗?”我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王妃,您变得又黑又瘦,实在配不起这枝簪子。”
“喂!”我生气地戳他的胸膛,“我让你的人把炎凉城的第三宝学到了,你还敢嫌弃我?”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既然王妃您的事情办完了,给我治治病吧?”
“你生病了?”我紧张地看着他,“什么病?”
他打横把我抱了起来,往房间走,镇定地说,“相思病。”
他把我放在床上,低下头来吻我。我刚做完苦力回来,浑身脏兮兮的,有点抗拒他。他却搂着我,不让我躲。我承认,我偷偷怀疑过在我之前,他有过女人。因为他只要撬开我的牙关,缠上我的舌头,我就彻底投降了。
他摸到我的后脑勺,一把扯掉了我的簪子和头饰。我的头发都掉了下来,身体也渐渐轻松起来。我把手伸进他的衣领里,触到他的皮肤滚烫,恶作剧地捏了捏他的胸前。他的呼吸随之变重,一下子把我压在床上。我惊叫了一声,他已经扯掉了我的亵衣。
我们口舌交缠,胸口好像生了一团火,呼吸急促。
“悠……”我的嘴里,只能吐出破碎的几个声音,嘤嘤呜呜的,像是迫不及待的邀请。我太想他,想得肝肠寸断。他的手指探进我的体内,我动情了,泛滥成灾。
他吻我的耳根,突然挺身进来。我吃痛地叫了一声。
“暖暖。很疼?”他停下来,在我耳边喘息。
“悠,别停……”
我们在黑暗中,狂热地交合着,用所有最原始的本能欢爱。
我在他身上啃咬着,激烈的时候,甚至用手抓得他直吸气。我们的房间一直很暗,也没有人来打扰。累了就倒在对方的身上,或者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他听我絮絮叨叨地谈这个一个月来的经历。可我总不老实,挑逗他,然后又是大战几个回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下床去把窗户打开。桃花的花瓣飘了进来,悠悠的香,天气晴朗。
我看到他露在衣领外的皮肤一处青一处紫,暗暗好笑。
他坐在床边,把被子拉高,盖在我的肩膀上,然后低下头来吻我的后背。我被他弄得很痒,就缩成一团。
他摸着我的脸,“又瘦又黑,像个干瘪的小女奴。”
“王爷,您这是对我不满么?”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怎么把你养回来。”
我坐起来,勾着他的脖子,“只要你每天给我咬一口,每天亲我一下,保证一个月就变回细皮嫩肉了。”
“我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当然,如果把您吃掉,能长生不老。”我躺在他的腿上,伸手触他的鼻子,“你今天怎么不去沐浴了?”
他把我扶起来,“谢谢王妃的提醒,这就去。”
“李悠!”
人溜得极快。门一开一闭,就不见了踪影。
我像被人狠狠摔了好几十下,浑身都没有力气。过了一会儿,小陆子在外面敲门,声音低得和老鼠一样,“公主?公主您在里面吗?”
我没好气,“陆有之,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滚进来。”
小陆子很快进来,跪在屏风外面,“奴才有罪。是奴才告诉驸马,公主在库尔干的。”
“叛徒。”
“嘿嘿,奴才想只有驸马能把公主给劝回来。公主,一天一夜了,您饿了吧?奴才叫厨房给您炖了极品的燕窝。”
什么?一天一夜?!我跟李悠居然……我顿时大窘,更提不起精神来,怏怏地说,“小陆子,我腰疼肩膀酸,你过来给我揉揉。”
“可是……”
“可是什么,以前不都是你给我捏的。快点快点。”
“公主,要不要先跟驸马……”
“不用不用,我罩着你,怕什么?”
小陆子磨磨蹭蹭地绕过屏风来,扭着头不敢看我。手在半空中乱伸,半天没按到我的肩。
“你装什么纯洁啊?”我不耐烦,“动作麻利着点!”
小陆子终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捏了起来。不愧是从小跟着我的,手艺就是好,被他捏了一会儿,我就舒服了很多。
正要舒服地哼口气,忽然听到小陆子惊慌失措的声音,“驸马饶命!”
我回头看过去,发现李悠正站在我们背后。而小陆子跪在他的脚边。
“谁让你进来的?”不得了,某人脸上波澜不惊,声音却像千年寒冰。发怒的征兆啊。
“我,我让他进来的。”我连忙说。
他盯我一眼,我连忙用被子蒙住头,躲进被窝里。
“驸马饶命,公主说身体不舒服……”
“出去找小东领十板子。”
我连忙在被子里,鼓起勇气说,“是我让他进来的,要罚就罚我!”
李悠还没发话,小陆子就说,“谢驸马恩典!”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屋子里就安静了。
我被闷得喘不过气,偏偏某人不说话,我出来不是,躲着也不是,正在气短的时候,被子被人一把掀开,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被抱起来,冰冰凉凉的东西涂在我的额头上,身上。我舒服得睁开眼睛,瞅着李悠手里的东西。坏脾气的驸马,脸上冷冰冰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具尸体一样平静。
“驸马,这是什么啊?”
不理我。
“王爷,您别生气了成不?”
还是不理我。
我叹气,某人真是被我惯坏了。
“李悠!”我坐起来,攀着他的脖子,强迫他看着我,“小陆子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女的!……当然,这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你想啊,被割掉什么已经够可怜了,你别对他那么大的敌意成不成?”
他把手里拿着的小瓶子放在床边,身上一阵阵沐浴后的香气,我又有点口干舌燥了。
“他是男人。”
“好好好,是男人。不过他跟你是不一样的男人。”我故意往他身上蹭,忽然笑了起来,“悠,你在吃醋吗?”
“没有。”
“真的吗?可是你现在的样子好可爱。”我捏他板起的脸。他忽然揽住我的腰,吻过来,“暖暖,不许再挑逗我,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
“可是驸马,我还想……”
“不行。”
“那你亲我一下。”
他低下头来亲我,我一把抱住他,舔他喉咙上突起的地方,“悠……”
于是事实证明,温柔乡即英雄冢。因为最后不肯罢手的,不是我。
第二天,李悠趁我没醒,就离开了。
我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凉凉的,一定是他走之前给我涂了药。
吃过早饭之后,我坐在屋子里,葡萄的香气一阵阵地飘过来。我走到屋外看,院子里放着好几筐葡萄,小东正指挥厨房里的人仔细挑拣,清洗。我两眼发亮,小东给我行了礼,“这是刚从葡萄园送来的葡萄。果农们一番好意,定要王妃尝尝鲜。”
我正准备扑过去,小东又说,“王爷说,葡萄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由厨房的人保管葡萄,王妃不能贪嘴。否则……”他低头,嘴角有笑,“以后都不许再吃葡萄了。”
这个人真是,怎么连我吃葡萄都要管?
我刚要说话,正在洗葡萄的人起了喧哗。一个年轻人抓着一个少年的手大声说,“大胆,你敢偷藏葡萄!”
小东皱眉,少年连忙跪在小东面前,“东大人,小的,小的……”
小东伸手,少年怯怯地把怀里的葡萄交到他手里。
“自己去内务房领十五个板子。”
“等等!”我皱眉,“太严厉了吧?他还只是个孩子,藏葡萄又不是重罪。”
小东向我行礼,“王妃有所不知。这是王府的规矩。”
那少年忙扑到我的脚边,“王妃饶命啊。小的家里只剩下一个妹妹。她喜欢吃葡萄,可是家里穷,没有钱买……小的……小的就斗胆。”他年纪还小,吓得哭了起来。
是啊,我喜欢吃葡萄。所以每年葡萄进贡的时候,父皇,母后,李纯都把葡萄让给我吃。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小的东西金贵得和金子一样,一般人是吃不到的呢?我看少年的脸,稚气未脱,还是个孩子。我不忍心,就看向小东,小东摇头,摇头,再摇头。
“小东,法不外乎人情。他也是出于疼爱妹妹的心。”
“王妃,此例一开,以后王府就无法治下了。”
我叹气,看着少年哭着向内务房走去。是啊,王府这么大,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谁还服从小东的管教?
我俯身捡了几串洗净的葡萄。
“王妃?”
“我不能让你不打他,但是我送他几串葡萄,不违例吧?”
小东俯身,退到一边。我拿着葡萄向内务房走去。
黑白
少年被打得嗷嗷乱叫。内务房的管事李旦,是个很严肃的大叔。他板着脸数板子,一下又一下,我听得直揪心。等少年从里面出来,我忙拉住他。
“王妃。”他要跪我,我连忙扶住他,“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可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我也不能违反。但是,这个给你。”我把葡萄塞进他怀里,他大睁着眼睛看我,“如果你的妹妹还想吃,就告诉我。再也不要自己偷藏了啊。”
他的眼眶湿了,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葡萄。
“回家去吧。代我向你妹妹问好。”我笑着挥手。
少年走了以后,我转身看到托杜外公。我有一阵子没见他,自从他跟李悠回来之后,就老是关起门,在自己的房里捣鼓着什么。
“外公。”我打招呼。
“啊,小画堂。冰玉膏好用么?”
“什么冰玉膏?”
“悠儿说,有个小女奴弄得浑身都是伤,要了我这里最好的药呢。”托杜乐呵呵地摸下巴上的胡子,“还问有什么方子可以养胖。”
我大窘,“我……我才不是女奴!”
托杜走过来,执着我的手,好像在号脉。
“外……外公?”
“什么时候才有动静呢?”老人好像在自言自语,陷入了某种遐想。
我的脸烧了起来,“外公!”
“哈哈,我心急了,心急了。”托杜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老了,真是老了,每天做梦都是抱上重孙。不好,这样很不好。我得找阿勒泰喝几杯去,小画堂,你加油啊。”
我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李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像很忙。毕竟我缠了他那么久,这个时候不忍心再打扰他,打算找小陆子出府走走。小陆子只被罚了十下,但他从小跟着我,没吃过什么苦头,所以比那个被打了十五板子的少年还要不济。躺在床上不停地叫唤,似乎没料到我会来,连忙要下来行礼。
我按住他,回房把那瓶冰玉膏拿过来,刚要掀他的裤子。他眼疾手快地挡住,“公主,小祖宗,您可千万别。再被驸马爷看到了,非得杀了奴才不可。”
我识趣地放在他的枕头边,轻声问,“很疼?”
“内务房的人简直是要打死奴才,虽然只打了十下,可是比别人下手重得多了!”
“看你娇贵的。”我没好气。
“奴才虽然挨了打,但是心里高兴。驸马为着公主打奴才,奴才甘。”
我在他房里坐下来,他老赶我,“公主。您看奴才这里又脏又乱的,您还是赶紧走吧?等奴才好了,再伺候您。”
“我不走,想跟你说会儿话。”
小陆子张了张嘴,趴在榻上不出声了。
我眼角憋到他的书桌很乱,就想过去给他整理一下。谁知我刚朝书桌走过去,小陆子就叫了起来,“公主!”
我被他吓了一跳,“干什么呢你,咋咋呼呼的。”
“那儿脏。”他有点闪烁其词。
我迅速地瞟了一眼桌子,都是零散的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字。他自小跟着我,耳濡目染地,肚子里也有点墨水。我心里起疑,不就是一堆破字,干嘛紧张成这样?
“公主,您过来坐这吧。”小陆子指着身边的一张凳子。
我刚抬脚,眼角憋到了一个东西,迅速地走到书桌后面。
“公主!”小陆子几乎跌下了塌,紧张地看着我。
我从书桌上堆叠的乱书之中,拉出了一张纸。那纸是父皇专用的纸,用来传递密报,别人都没有。我之所以知道,是在父皇的书房见到过,因为纸张上的金箔样式很好看,而念念不忘。
我心中发凉,看到纸上父皇熟悉的笔迹,“很好,继续监视李悠的一举一动,并向朕汇报。包括陇西王府内的人员动向,还有炎凉城的动静。”
我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大吼,“陆有之!”
陆有之早已经跪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好啊你,本公主养了十年,就养了你这么个忠心耿耿的奴才!”我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砰”直响,小陆子战战兢兢地说,“公主息怒,公主请息怒!”
我冲到他面前,刚要抬脚狠狠踹过去,又硬生生地收住,“你这么干多久了?”
“奴才……”
“陆有之,你今天要是不说实话,我马上砍了你!”
“奴才说,奴才都说。从出了赤京城,奴才就一直在监视着驸马的一举一动,并和皇上通信禀报。”
“还有呢!”
“驸马拥有军队一事,也是奴才向刘岩将军密报的……”
“你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向刘岩密报?”
“奴才去了驸马的书房,偷看到的……之所以会向刘岩将军禀报,是怕驸马做出什么不利于国家的事情,好让刘将军有个准备……”
我终于气不过,一脚踹在他的肩上。他摔在一旁,又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说,“公主息怒,公主请息怒!公主刚从库尔干回来,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陆有之,你好忠心那,好,真好!”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从小,他就护着我,王明珠欺负我,他就抱着我让我哭。那一次,我挨母后罚的时候,正是赤京最冷的时候。他偷偷把自己的晚饭省下来,塞给我。还把宫里发的棉服给我披着,他自己则饿着冻着,后来还大病了一场。
我曾经想,就算我不相信自己,也不能不相信陆有之这小子。可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我的丈夫。
“请公主罚奴才吧,奴才甘愿受罚。”他给我磕头,磕得很响。
“我没法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做了这样的事。而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辜负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看着他湿漉漉的脸,狠下心说,“陆有之,你走吧,随便去哪里,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猛地抬起头,张着嘴看我,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您……您不要奴才了?”
“不是不要,是不敢要。”我把手里的信放在他的书桌上,“赶紧烧掉吧,不要被王府里的人看见。不然我保不了你的命。”我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头上的一支簪子取下来给他,“我平常不用钱,这簪子应该能换些银子。你,好自为之。”他怔怔地接过去,我再不看他,大步出了他的屋子。
我觉得胸闷,走了几步,脚下就虚浮起来。我又怒又悲,觉得心口有一只猛兽在嘶吼着,浑身都难受。
然后,我向前一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睡了很久。依稀听见轰隆的雷声,好像还有雨水噼里啪啦的声音。炎凉的暴雨我领教过,像是指粗的鞭子。迷迷糊糊地醒转,看到床边安静地坐着一个人。拿背影对着我,好像在想事情。
我伸手扯了扯他的腰带,他转过来看着我。
“悠。”我要起来,他伸手按着我,“别动。”
我的一口气憋在喉头,难过,心酸,还有失望都往心上翻涌。我侧过头,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在枕上,晕开温热的水渍。
“暖暖。”李悠伸手过来,擦我的泪。
“我父皇,我爹……”我哽咽得不成声。父皇那么疼我,到了现在,我还是说不出他的一个不好来。
他把我抱起来,紧紧地圈着,什么话都不说。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墙上映着狰狞的银光。
“对不起……”我回抱他。好像两个受伤的人相互取暖。
“不要说对不起。”
“可是……”
他安抚似地拍我的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说不出悲喜。闪电的银色光影投在他的脸上,变换着各种图案。他用最平静的口气说,“他是帝王,而陆有之是他训练的人。暖暖,你要学会看清这样的现实。皇家的人,都是可怜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无奈。亲情,友情,爱情,都是皇权下的祭品。”
我心中一紧,抬头看他,“你,都知道?”
他点头,依然从容。
“那你为什么……”
“暖暖,还记不记得皮皮?”
“恩。”
“我曾说过,它是一匹好马,因为他尽了忠,让我及时找到你。”李悠抚摸我的头发,“陆有之没有做错,他也只是尽忠而已。何况你们十年相伴的光阴,不可能消失。暖暖,不要逼自己。”他捧住我的脸,指腹摸索着我的脸颊,“在我的身边,永远允许你做最真实的自己。因为,我有能力守住自己所爱的。”
我闭上眼睛,几滴泪从眼角落了下来,而他温柔的吻印在我的眼皮上。
我狠了狠心说,“我不会原谅他。”
“是吗?”他站起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派人去杀了他。老实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不!”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悠,求你别杀他!”
他低头看着我,“他在雨里跪了很久,赶也赶不走。还求我杀了他,只要不迁怒于你。”
我贴在他的手背上,不说话,心却已经飘到了雨中。
“我的暖暖,懂得把自己有的东西跟别人分享,还赤忱地尊重所有的生命。”
“你赢了,我说不过你!”我找鞋子下床,跳起来亲了他一下,“日后千万人,我也只记得你这份好。悠,谢谢你。”
蹴鞠
雨下得太大,天地间像蒙着层水雾似地。
我站在廊下,看着跪在雨中的小陆子。他浑身都湿透了,双手握成拳按在大腿上,低头跪得笔直。嘴里还念叨着,“求驸马杀了奴才,求驸马杀了奴才。”
四周的长廊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年轻人的好奇心总是多一些。而各房的管事通常会把他们都赶回去。可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又溜出来看了。
我要往雨里走,手臂被人拉住。
然后一件披风盖在了我的身上。
李悠打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揽着我往雨里走,一直停在陆有之的面前。陆有之慢慢地抬头看我们,眼睛肿得像两个大灯笼。一见我,就抱着我的腿,声若游丝,“奴才,奴才不走。奴才是公主的人,这辈子都不离开公主。如果……如果公主不要了,就杀了……杀了奴才吧。”
李悠把雨伞递给我,我撑起来,为陆有之挡雨。十年来,陆有之为我挡了无数的雨,这一次,算是我还他。
“公主……”他依然抱着我的腿,呜呜呜地哽咽起来,“奴才对不起您和驸马。”
“陆有之,驸马说你没错。你是父皇给我的人,你自然听命于父皇。我也知道你没错。但是,我不能将驸马,将陇西王府,还有炎凉城的百姓置于皇权的争斗中去。所以,如果你依然要向父皇禀报,自然有父皇允你的好处,但我也绝不敢再留你。若你打算只做本公主的小陆子,你本来应该有的东西,可能就没有了。但,本公主会留下你,也必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现在,你自己选。”
陆有之抬起头来看我,抿着嘴唇。我知道,我这是要让他与父皇为敌。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与皇帝为敌,无异于与天斗。
“暖暖。”李悠揽我的腰。
“不行,他必须做选择!”
半晌,陆有之匍匐在我面前,“奴才,选您。”
我蹲下来,伸出手掌,“承君此诺。”
小陆子伸手“啪”地一声击上来,“必守一生!”
我松了口气,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嘴唇已经青紫,人还没站稳,就晕了过去。
“啊嘁”我打了个喷嚏,裹着薄毯子坐在椅子上。李悠不时伸手探我的额头。他的手背很暖,我索性就把脸贴在上面蹭着。
托杜外公坐在小陆子的塌边给他把脉。说是把脉,但时不时地找各种借口转过头来看我们俩。最后,李悠冷着脸说了一句突厥话,托杜耸了耸肩,终于专心地把脉了。
“没什么大碍,受了些凉,身体底子好,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托杜执笔写药方,一边写,还一边用突厥话跟李悠快速地交谈着。
我忍不住说,“喂,你们不要欺负汉人行不行?”
托杜冲我笑,“这话嘛,只能悠儿听,小画堂你听了没有用。”
我看李悠,李悠果然不说,还伸手推了推我的脑袋。
“夜深了,赶紧回去休息。”托杜居然推我们两个出门,“悠儿,小画堂也受了凉,赶紧让厨房炖点姜汤,要喂着喝。还有刚才说的那个方子,记得试试。还有还有,抱着回去,抱着回去啊!”
说完,“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狐疑地看着门纸上的影子,不知道外公在打什么算盘。李悠忽然就把我抱了起来。
“嗳?”
某人很镇定,“外公说的。”
我无语。你像是这么听话的人吗?
炎凉入夏了,天气酷热起来。我爱出汗,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时候,总是穿得很轻便。李悠变得很忙,常常半夜被小东叫走。有的时候,我们正温存着,突然被打断,我难免火大。所以最近小东看到我,都绕着走。
小陆子搬了很多的冰块,站在书桌前拼命给我扇。
起初,他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我,我们之间好像生了芥蒂。加上他因为风寒引起的喉咙发炎,整个人变得很沉默。
后来被我呼来喝去了几次,又踢了几脚,也渐渐放开了,慢慢地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而整个陇西王府的人,也不再把他孤立起来,闲来,他也会被各房的人叫去聊天,喝几口小酒什么的。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有人推门而入,待她站定,我惊喜地叫道,“那云?”
“画堂!”那云走过来,跟我互相抱了抱,我高兴地说,“你怎么来炎凉城了?”
小陆子给她递水,她猛地灌下去一壶,“别提了,离家出走。”
“啊?”
她径自坐下来,气呼呼地说,“我上次不就开个玩笑说要嫁给老谷浑王么?结果我父汗记住了,说老谷浑王恐怕不行,但是老谷浑王那个儿子可能不错,硬要我嫁!”
“你被逼婚了?”
“可不是!我要嫁给英雄,我要嫁给勇士!巴里坤那个笨蛋,连我都跑不过,怎么可能娶我!”那云把桌子拍得直响,“悠呢?快叫他来救救我。”
那云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就被一个庞大的人影挡住了。我转过头去看,只见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突厥男人走进来,每走一步,好像屋子都在震动。他只有头顶有一片竖起来的头发,下巴上留着胡子,一只胳膊是我的一条腿那么粗。据目测,可能还不止。
“救命!”那云躲到我的身后。
我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努力咽了咽口水,“这位大哥……”
男人一张口就是突厥话。我根本听不懂,他逼近了几步,小陆子连忙挡在我们的前面。男人拍自己的胸膛,肉被他拍得啪啪作响。那云要真嫁给他,新婚的第一夜还不就得被压死?
我和那云抱成团,小陆子也吓得不轻,男人吼声震天,凶神恶煞,我们三个都招架不住了。大喊救命。
最后,还是李悠赶来,救我们三个于水火之中。
巴里坤一见李悠就笑了,互相碰了碰肩膀。李悠抬手,他就乖乖地坐下来,双手放在大腿上,像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小孩子,顿时乖顺得不行。我和那云目瞪口呆,连忙都躲到李悠的背后去。
这下可找到靠山了。
李悠和巴里坤交谈了一会儿,回过头来,“云儿。”
“你别劝我了,我不要嫁给他,就是不要!”那云一梗脖子,“我和蒙塔,已经……已经定了三生之盟,除了他,我谁也不要!我们还已经……已经……”
李悠皱眉,眼神清凌,这就表示他不高兴了。
那云也颇为忌惮李悠的脾气,口气缓和下来,“悠,你劝劝父汗吧。不然让外公去也好。”
“眼下,新的安西都护府将军还没有上任,突厥和龟兹随时可能发生大战。这些你都知道。”
“他们爱打战,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大不了,我不做突厥的公主,蒙塔不做龟兹的王子!我们浪迹天涯去。”
“胡闹!云儿,突厥最强的铁骑在谷浑王手里,你应该知道可汗这么做的用意。此外,蒙塔还有可能继承王位。”
“见鬼的国王,谁爱当谁当!”
“儿女私情与国家大事的轻重,你要懂得分清!”
眼见着他们两个要吵起来,我急忙劝解,“你们先别吵啊。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吧?比如,跟巴里坤好好商量一下,让他主动放弃……”
“巴里坤不会放弃。刚刚他说了,能娶到突厥第一美女,是家族的荣耀。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争取。”
那云不说话了,一滴泪挣在眼角,楚楚可怜。
我看着她,想起当初被父皇告知不能嫁给谢明岚的自己,一时之间也跟着难过起来。老天是眷顾我的,我没了小白龙之后,还给了我李悠。可是那云和蒙塔,那云和巴里坤之间,显然不是我们这回事。
我拉李悠的手,李悠淡淡地摇头。他虽然宠爱我,但是有他自己的处事原则。
恰巧这个时候,托杜外公走进来,那云便跑过去,扑进托杜的怀里,“外公,我不要嫁给巴里坤!”
托杜拍着她的背,“好,那云说不嫁就不嫁。我的乖孙女,别哭了啊。”
一旁的巴里坤看到托杜,瞪大眼睛,像看见天神一样,对着托杜虔诚地拜了起来。他们又开始说突厥话,李悠小声地给我翻译。
“悠,那云为什么也叫托杜外公?”
“外公本来就是那云的外公。也是诺力的外公。”
“……巴里坤好像怕他?”
“整个突厥都怕他。外公是草原上最传奇的统阿。年轻的时候,曾赤手,同时杀死三只吊睛白虎。而仅有的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可汗,一个嫁给了谷浑王。”
我努力咽了咽口水,看托杜脸上那慈祥和蔼的笑容,忽然就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原来外公是个高手,还深藏不露啊。
我虽然听不懂突厥话,但看到巴里坤一直摇头,显然连外公的面子也不给。突厥人的个性就是这样,尊敬是一回事,原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谈判陷入了僵局。
托杜向李悠看过来,李悠摇头,显然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内务房的李旦在门口恭敬地禀报,而后拿着我前几天要他找人做的蹴鞠走了进来。离开赤京,我已经许久没碰过蹴鞠。这项活动在赤京风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街头巷尾,皇宫内院,都在玩。我的蹴鞠是李纯手把手教的,踢得不错,至少赤京的女人,应该找不到比我好的。
我把蹴鞠接过来,顺势颠了几下,还挺顺脚。巴里坤忽然站了起来,噼里啪啦地说突厥话。
“悠,他说什么?”
“他说他去赤京游历的时候,学了蹴鞠,极其喜欢。可是回来之后,找不到对手,想跟你比一场。”
我想了想,“好啊,你跟他说,如果我赢了,让他放弃娶那云。”
李悠愣了一下。那云已经在用突厥话跟巴里坤说话。我见到巴里坤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吼了两声,然后那云说,“他答应了。不过他说,如果你输了,他要把你吊起来晒三天三夜。”
我还没说话,李悠已经冷着脸说出一句突厥话。语调平平的,好像没什么波澜,但托杜和那云同时愣了一下。巴里坤则笑着摸了摸后脑,连连摆手。
事后,我很好奇,死缠着李悠,要他说那句话的汉语意思是什么。
他不肯说,怎么也不肯说。被我逼急了,就躲到书房里去了。
还是那云好心告诉我,“阿尔斯兰真是帅呆了。他说,‘巴里坤,你要是敢动我的女人,我就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忽至
我跟巴里坤商定,选择对抗的形式来进行比赛。双方各找六个球员,以将球度进风流眼最多者为胜。
因为要找鞠场,造风流眼,还要选队员,所以我们把比赛定在一个月后。
其间,我拿着球问遍全府,只找到了两个会蹴鞠的。一个是小齐,另一个就是藏葡萄的少年明之。加上小陆子,我还有那云,怎么也找不到第六个了。我每天都在发愁,一边训练他们,一边想着把李悠也拉进来凑数。
彼时,李悠一身素白的长衫,坐在桃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红,鸟儿也全往他倚的那株桃树上飞。
“驸马……好王爷!”我扑过去,他伸手按住我的额头,无奈道,“暖暖,我真的不会。”
“骗人!你肯定是谦虚。”
他拿着书,终于看我一眼,叹气,“王妃,我都躲到桃园里来了,你还不放过我。”
“差一个人那!”我龇牙咧嘴。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他又拿起书,手仍然按住我的额头。我瞪着他,他却很淡定从容地,只留给我一个英俊绝伦的侧脸。我不走,他也不赶我,但就是不许我扑到他身上。
小东送来茶点,看到我们两个这样子,很自觉地在十步开外说,“王爷,王妃。”
李悠淡淡地,“小东,过来吧。”
小东捧着食盘走过来,见我缠着李悠,忍不住说,“王妃,蹴鞠王爷是真的不会。他没有骗您。”
“他都会跳秦王破阵乐!”我拿起一块桃花酥,三下五除二地下了肚子,愤愤不平。
“说了只是凑巧。我是凡人,不可能什么都会。”
“那怎么办!”我抱着头。
他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脑袋,“自己去想办法。”
我跟着小东往桃园外走,走了几步,还回头冲李悠做鬼脸。这个人,晚上的时候热情似火,一副巴不得把我吃下肚子的模样。一到了白日里,就跟我泾渭分明了。不过,好处就是,我在王府里很自由,想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
“小东,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赢巴里坤!”
想起巴里坤走的时候,一脸轻蔑的模样,我就怒火中烧。他不仅歧视我,还歧视我们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我定要给他个颜色看看,让他知道铁骑突厥也不过就是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而已!有什么好嚣张的!
“小的倒是知道有一个人是蹴鞠的高手,王妃为什么不试试找他?”
“谁?”
“龟兹国的蒙塔王子。”
我眼睛发亮,“他很厉害?你能请动他吗?”随即又摇头,“那云不会同意的。”
“蒙塔王子和王爷是八拜之交,如果王爷出面,应该没有问题。”
“你早说啊!”我回头又往桃园跑,小东在后面喊什么,我统统没有听见。
李悠坐在树下悠闲地喝茶,脸上的表情闲适而安宁。当然,那是在我扑过去以前。这会儿他一手拿书一手拿茶杯,再也没有多余的手来挡我了。他身上有桃花的香,还有茶香,混在一起,香气扑鼻。
“暖暖?”他几乎要郁结了,“你不是走了吗?”
“蒙塔,我要蒙塔!”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就差在他身边打滚了,“你帮我请蒙塔来比赛,那样我就不吵你了。不然我吵得你不得安宁!”
“暖暖,你怎么这么赖皮?”
“谁赖皮!”
“是你自己答应跟巴里坤比赛的。不是我。”
“你是我的人,你要不要帮我?”我揪着他的衣襟,“那云是你妹妹,你要不要帮她?”他别过头不看我,脸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这个臭脾气的男人,一堆原则道理,不使诈是搞不定的。
我凑上去亲了他的脸一下,他的耳根悄悄红了。
“帮或者不帮,给个痛快!”
“暖暖……”
我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刚开始他还挣扎,后来干脆放弃抵抗了。我们在地上滚成一团,。然后我迫使自己离开他,咬牙切齿地说,“李悠,你到底帮不帮我?你要是不帮,我马上把你就地正法!”
那时,我一心想着这个人有洁癖,肯定不会同意我在这里把他给办了。可是,我低估了伟大的忽底的智慧。因为他直接把我抱回房里,分几次把我给彻底办了。我嗷嗷求饶,某人置之不理,最后,我被收拾得老老实实,服服贴贴,再也不敢去吵他了。
唉,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大腿变瘦了,胳膊变粗了。但大腿就是大腿啊。
我们五个人每天都练球。炎凉已经到了酷暑时节,为了不被太阳晒伤,我们只能在树荫底下练。那云的蹴鞠实在不好,最简单的动作都应付不来,我顿时觉得胜算渺茫。
阿勒泰有的时候会来府上拜访。每当这时,他和托杜外公就会坐在凉亭底下,一边喝着梅子酒,一边看我们练球。踢到精彩之处,还会大声叫好,偶尔也会来踢两脚。但蹴鞠毕竟是个体力活儿,年轻人尚且气喘吁吁的,更不要说老人家。所以到最后,我都会赶他们走。弄得两个老头抱怨连连。
这一日的午后,我照样领着小齐他们在树荫底下练球。
远远地看见李旦正领着两个人走过来。当时我没在意,一招玉佛顶珠之后,传给那云,那云没接住,那球滚了出去。我叹了口气,追着球跑,忽然一只靴子点住球,然后轻轻一颠,那球就转而到了手上,递过来给我。
我接过球,想要说谢谢。可刚刚抬起头,就怔住了,连球从手上滚下去都没有发现。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炎凉城的陇西王府再见到他。
^奇^他穿着一身官袍,身形修长。除了脸上消瘦一些,仍然温雅俊俏,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他依然是小白龙,眼神清明,姿态卓绝,往那里一站,千万人都没有了颜色。
^书^我往后退,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转身跑了。
^网^此时,我全身都是汗,脸上也一定脏兮兮的。还穿着练球的丑衣服,像个小男孩子,一定难看死了。我不要叫他看见我这副模样。
一口气奔回房里,我靠在门上,心跳如捣。好像有个小人在心口咚咚咚地敲鼓一样。我不停地问自己,他怎么突然就来了呢?心中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有人在外面敲门,我吓了一跳,听到小陆子的声音,“公主?您没事吧?”
“没……没事。”我收拾心情,打开了门。小陆子走进来,脸上因为练球,而红通通的,“公主,您心里,还是没放下谢侍郎吧?”
“谁,谁说的!”我一边往屋里面走,一边说,“我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囚禁来的?”
小陆子没再说什么,只是躬身道,“刚刚东大人说,新的安西都护府将军王盈上任,工部侍郎谢明岚随同赴任。王爷今晚摆了宴席,要王妃好好准备一下。”
“等一下,你刚刚说新的将军是谁?”
“王盈将军。您的表哥。”
我沐浴完,让小陆子帮忙梳了个隆重的髻,插上了紫玲珑。我的头饰只需紫玲珑一支。小陆子嫌太素,想簪点花,我却不让。紫玲珑簪子很大气,别的头饰都配不上它了。唯一能跟它媲美的,就是我手指上的鸽血红了吧。
我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裙,比平时的衣服稍显华丽,外裳的下摆长得拖地,襟上都是白色的花纹。李悠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喜欢紫色。因为每当我穿了紫色的衣服,他的眼里总是有一抹不一样的光亮。
打扮好了出门,往举办宴会的园子走去。一路上,能看到厨房和内务房的下人们往来奔忙的身影。鼓乐阵阵,显然宾客已经到席。
桌椅在园子里很随性地摆成圆形,没什么主宾之分。突厥人有围着篝火,一起大块吃肉喝酒的风俗,所以李悠骨子里,很不喜欢什么规矩。小东走过来,引着我往前走,一路上我都低着头。不敢张望,脸因为紧张而烧红。
直到有人伸出手拉住我,我才松了口气。
李悠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与他平日简约的风格也大相径庭。他拉我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揽着我,然后把一杯果酒推到我面前。
“王妃,你的脸色不太好。”他在我耳边说,不避外人的亲昵。声音低沉,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对不起王爷,人太多,有点紧张。”我捏他的手背,调皮地说。
他轻轻笑起来,贵气逼人,“你可是公主,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对面席上那云的声音传过来,“悠,你太不够意思了。刚刚的故事才说了一半。这可好,画堂一来,我们这些人全成了陪衬!”
众人哈哈大笑,我连忙低头喝果酒,手在桌子底下,胡乱抓着李悠的袍子。
可是我太紧张了,一时失手,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东西。李悠闷哼了一声,我也被果酒给呛到了。
场面变得有些混乱,我一边俯身咳嗽,一边羞愧。而李悠则忙着拍我的背。
一块手帕适时地递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接住,说了声谢谢,而后就怔住了。手帕上的香气,好像是许久未见的玉兰花香,清新怡人。而递手帕的人静立在席边,眸若星子。我连忙抹了抹嘴,把手帕还给他,他也不说什么,接过手帕就坐回去了。
这一下,宴席之上的众人都变得非常安静。赤京来的人,非常清楚我跟谢明岚的纠葛,所以不敢发言,而炎凉乃至突厥的人,估计是看到李悠沉默,所以也没有人说话。
我偷偷看了李悠一眼,面色如常,好像连不悦的迹象都没有。
这时,我的表哥王盈站起来给我们敬酒。他是人如其名,长得异常盈满,说话也磕磕巴巴的,听得不太真切。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当上这个将军的,其中必定有些蹊跷,因为这块肥肉向来都是霍党专用。但是谢明岚把他送来,我心中又安心了不少。
气氛缓和下来。席间,因为谢明岚也会突厥话,所以大家经常夹杂着几句突厥话说笑。
我觉得刚刚呛下去的果酒还卡在喉咙里,胸闷难当,就跟李悠说,要自己去花园走一走。
吃醋
说了是自己走一走,肯定就不要小陆子陪。
我的脸还是红得厉害,就偷懒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想象自己如李悠那样,以树为庐,鸟来伴。当然,那只是想象。鸟儿全都不待见我。
炎凉的夜空特别纯净,月也比赤京的亮。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听见远处动听的琴音。琴音从宴席的方向传来,我仔细琢磨,竟与那次在碧澄湖胖听到的琴音极为相似。
难道弹琴的是同一个人?
我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琴音消散,隐约的喝彩声。而两颊的滚烫也逐渐退下去。
待我再睁开眼睛,猛然看见眼前立着一个影子,因为背光而看不清容貌。
“你……?”
“画堂。”轻柔得几近叹息。
我紧张地站起来,后退几步,却因为绊着长到地上的老树根而往后倒。他连忙伸手拉住我,轻轻的一带,我就落进了他的怀里。玉兰清冽的香,犹如他绰约清姿玉有辉。我伸手推他,可是一触到他的胸膛,就借着月光看到了他满脸的悲伤和寂寞。那种痛到灵魂深处的无助,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白龙……”我心软了,不可窥见的内心深处,有一处地方被剥开,透出隐隐绰绰的光线。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还有一种不属于他平日的迷乱。
他看着我,又好像不是看着我,只呢喃般自语。
“小葡萄,龙宫只有我一个人,很寂寞。回头的时候,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就滚到眼眶里面。原来他没有忘啊……我以为时光只被我一个人记住了。原来,是真的有两颗心,在共同守护着的。
他把我拥进怀里,极为温柔地说,“小葡萄,那时,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睡过去了,所以没听见,是不是?”
“恩。很长呢。”我不忍心推开他,更不忍心伤他。记忆中最为芬芳的少年,依然如白玉兰一般,开在我豆蔻年华的枝头。
“那现在告诉你。”他执着我的手,有股小孩子的执拗,“葡萄,我不想带着你玩,我想娶你,想把你吞进肚子里,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的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地滚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我想要很久的那句承诺,原来多年以前,他就已经立誓般地许给了我。是啊,谁说从小到大他没说过喜欢我,都是我一厢情愿?明明,我们是两情相悦。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小白龙就说要娶我了……可是。我松了他的手,退开一点,摇头,“小白龙,太迟了。太迟太迟了。”
他淡淡地笑,有些凄凉,“我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为什么拒婚?霓裳不好么?”
他别过头,“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娶她。”
“我不懂,小白龙,我真的不懂。既然你不喜欢霓裳,为什么要疏远我?又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别人?”我狠狠地摇他。他的眼底有死水一样的冰凉,却再不肯说一个字。
我气得转身就走,他伸手拉住我,一把抱进怀里,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我。
直到这时,我才尝到他口舌间的酒气。他身上的香那么清冽,连烈酒都污染不了。我伸手拍打他的胸膛,他却发了狠似地,越发抱紧我,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不让我躲,直把满嘴的酒气都渡给我。
“葡萄,不要离开我……就算不能靠近你,也让我呆在能看到你的地方……他们太残忍了。”他磨着我的唇瓣,低声说,“那年,我为你种了很多很多的紫藤花,我想待开春让你欢喜。连杜雪衣都说它长得像葡萄啊……”
他醉了。平日里那么自持的一个人,把自己醉到了这般田地。
我的心乱了,像是绞在了一起。连推他的手都没有力气再动。
几片乌云移了过来,月亮的光芒黯淡下去。我越过他的肩头,仿佛看到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就像破裂掉的琥珀光。
我连忙推开谢明岚,再往那个方向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刚刚所看到的,好像只是错觉。
而此刻,谢明岚无力地倒在了我的肩上,终是不甚酒力。
没过一会儿,小陆子跑了过来,看到我正扶着谢明岚,吓了一跳,“公主!”
“小陆子,你来得正好,谢侍郎醉的不轻,你快帮忙。”
小陆子连忙过来扶住谢明岚,我总算轻松了一些。
“小陆子,你怎么找来了?”
小陆子看我一眼,“驸马说公主在这里,要奴才来看看。”
我的心漏跳了一下,急忙问,“驸马呢?”
“酒席散了之后,就离开了。奴才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小声。凭他的脑袋瓜,肯定已经猜出了几分。
“你把谢大人送回房去。”我丢下一句话,就拔足狂奔。
宴席早就散了,园子里都是收拾残局的下人。房间,书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李悠。我慌了,又四处问下人,他们全都摇头说没看见。我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满脑子都是他的眼神。那不是悲伤,不是难过,甚至连失望都谈不上。而是好像我亲手毁掉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马房来。只是下意识地移动着脚步。
乌云越来越密,空气里浮动着雨前的沉闷。
我看到一个人靠坐在马槽上,手里举着酒瓶,仰头看着天空。
我心下大喜,连忙跑过去,“原来你在这里呀。”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继续喝酒。他的身边已经堆着好几个空的酒瓶,酒瓶上贴着红条子写着七步倒,百里香……全是烈酒。
“悠……”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向他解释。嫁给他几个月,从来没见他饮酒。他爱喝茶,爱清淡的食物,身上的味道总是干干净净的,从来不会像这样一身酒气。好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他又要举起酒瓶喝酒,我连忙抢下来,“别喝了!”
他不说话,曲起一只腿坐着,表情淡淡的,跟平时好像没有什么差别。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握着他的手,他也没有抗拒,只是波澜不惊地说,“没有。”
“谢……大人只是喝醉了。我们没有什么的,真的!”
他看着我,用一种安静到令人心慌的目光,然后慢慢地把手从我手中抽走,站了起来。
“悠?”
他走进马房,把皮皮拉出来。皮皮好像已经歇下了,被他弄醒,显得有点暴躁,不停地往后屈着马身。
他姿势不稳地上马,勉强坐直,看样子是要深夜骑马出去。我看他好像已经醉了,摇摇晃晃的,这样出去很危险。我知道他心里堵得慌,肯定不听我的劝,索性就一屁股坐在马前。
皮皮的马眼,疑惑地看着我,还眨了眨。
他骑在马上,我坐在马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中间还隔着一匹无辜的皮皮。
它有点不耐烦了,一直用前蹄刨着地上的土。
最后,他翻身下马,径自从我身边掠了过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像我是他不认识的路人甲。
我怒了。气呼呼地冲回房,把那些古董花瓶还有玉石什么的,全摔了个粉碎。小陆子几次在外面试图阻止我的暴行,还不停地报着我摔烂的东西的价钱,最后我一个飞脚,却踹到了凳子上,顿时痛得嗷嗷大叫。
小陆子连忙跑进来给我看脚,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说那人怎么就那么能闹别扭?我不就跟谢明岚什么什么了吗?他至于吗他?装作不认识我?当做没看见?!”
小陆子哀怨地看我一眼,“奴才只不过看了您一眼,就被打了十大板。”
“死奴才,你不给我添堵心里不乐意是吧?”
“奴才不敢。不过驸马着紧公主,公主跟谢侍郎本来就是那样的关系,是个男人都受不了吧?公主,您该不会跟谢侍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恰巧被驸马爷撞见了?”
我沉默,如果接吻算不该做的事……可是,可是小白龙醉了啊,我是被迫的呀,他怎么就那么小气!
小陆子最了解我,知道我沉默不是词穷,而是理屈了,所以也就不说话了。
这时,小东在门外俯了□,低声说,“小的请王妃去看看王爷。”
“不看,正吵架呢。”
小东抬头看我,一副了然的神情。他恭敬地走进来,把一个棕色的小瓶子放在我身边的桌子上,“王爷情况不太好,不让小的进屋子,更不让小的碰。”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王爷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喝了酒之后,身上会起红疹子,疼痒难当。所以王爷不能饮酒,平日里除非应酬,也是滴酒不沾的。最多喝一些果酒。”小东顿了一下,一副看着罪魁祸首的表情,“托杜大人说,王爷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饮了很多的烈酒,身上一下子长了很多的红包,如果不及时涂药,一旦化脓,可能会引起发热或者伤风……”
我没心情再听他说下去,拿起桌上的药瓶就朝李悠的书房奔去了。
门没有锁。整个陇西王府,除了我,大概也没有人敢随便进他的书房。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好像没听见我进来。
我走过去,看到他只着了一件单衫,脖子上俨然长着一个大红包。他正要伸手去挠,我一把抓住,“别乱来!”
他睁开眼睛看我,慢慢地坐起来,把单衫掩好,好像我在轻薄他似地。
“看都看过了,摸都摸遍了,有什么好遮掩的!”我没好气。
“王妃,请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他淡淡地说,又扭过头不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在心中鞭策自己,暖暖,今天晚上的事是你不对在先,你得受着这人的大爷脾气,你得给他涂药,忍住!
我把药瓶上的红塞子拔掉,谄媚地说,“王爷,我们先来上药,然后再解决私人恩怨,好不好?”
“不好。”
“你看,那么好的皮肤,长了大包多难看啊。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我着想吧?摸起来,亲起来的时候,多不方便啊。”
某人无语。
“来,外公配的药,很舒服的。”我伸手去拉他的领子,他躲开,我又坐近了一点,他再躲开。
“李悠,你别逼我!”我怒了,一掌拍向床榻。嘶,真疼。
他依然淡淡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白得像雪。我最怕他这样沉寂的目光,跟第一次在南湖上相遇的时候一样。好像所有的东西都不在他眼里。不是他要不到,而是他不想要了。
“说了是意外,是意外,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大不了给你打一下啊!”我伸手给他,像在赤京的时候,他做的一样。虽然幼稚,但是很真诚。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淡淡地说,“回去吧。”
我真的生气了,我宁愿他发怒,我宁愿他骂我几句,也不要他这样冷冷冰冰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像被他抛弃了一样。
我一把扑过去,推倒他,恶狠狠地坐在他的身上。“我告诉你,我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你娶了我,就是我的人了。现在不许反悔,绝对不许!”
我越想越委屈,索性趴在他怀里,哇哇大哭,“小白龙喝醉了,他平日不那样的……但是我们认识太久了……小白龙有好多苦,他不肯告诉我……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反正不是你想的什么!”我继续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要这么残忍好不好?你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要我了。哪有人这样吃醋的嘛!被吃醋的人一点都不高兴,反而要难过死了……难过死了啦!”
我揪着他的衣襟擦眼泪,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伸手抱我,“知道怕了?”
“呜哇”我哭得更大声了。
他摸我的头发,下巴靠在我的头顶,“暖暖,你就是仗着我舍不下你。”
“什么叫我仗着你舍不下我,我舍得下你吗?”我啃他的嘴唇,“醋坛子!醋缸子!醋桶子!你就不会大度一点吗?”
“王妃,我是正常的男人。谢明岚吻了你!我要怎么大度?”
“吻了怎么了?你不会想象成我被蜜蜂蛰了一下吗?”
“……换我被别的女人亲一口试试!”
“什么?你敢!你敢我就死给你看!你敢,我马上就跟谢明岚私奔,永远消失掉!”
“……”
“瞪我干什么,告诉你,这是原则问题,我是正常的女人,这种事情没法大度!”
他不跟我争论了,直接把我压在床上。
事情的最后,大腿用暴力强行镇压了胳膊的起义。胳膊当然没忘了给大腿长包的身体涂药,可是涂几个地方就被镇压一次,涂几次就被镇压几次,于是胳膊和大腿终于发现了外公和小东的险恶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