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金玉暖》》 · 泊烟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李悠本拉着我不放,那下人有些不知所措。我轻声道,“悠,这里是汉人的地界,可不是炎凉,你想要办事,守点规矩比较好。”

李悠皱眉,已经入座的宾客纷纷看向我们这里。

我们身后有一个轻盈的声音响起来,“先生若不放心,把尊夫人交给玉蝉可好?玉蝉保证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话音落,那娉婷的身影已经来到我的身边。

李玉蝉一身如烟轻纱,头上斜簪着白玉兰,清新淡雅。

宾客纷纷起立见礼,她含笑示意,而后牵起我的手,询问地看向李悠,李悠这才放了手。来引导的下人仿佛松了口气,躬身让李悠往上座走。李玉蝉拉着我穿过芳香四溢的长廊,前往女眷所在的偏厅。不长的路,她时时提醒我小心,还把手中的琉璃灯移向我的脚下。

我忍不住问,“郡主,你也喜欢玉兰花?”

李玉蝉笑道,“听公主殿下的意思,好似还有人也喜欢此花?”

我在很慎重地考虑要不要把小白龙抖出来。可他刚刚拒绝了人家,不知道堂堂的康平郡主,会不会怀恨在心。

她轻吟道,“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谴霓裳试羽衣。公主不觉得,很美吗?”

我望着她秀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儿时,也曾有个很好看的男孩子,负手对着满园的玉兰吟此诗句,临了还回头问我,“葡萄,你不觉得很美吗?”

当时我没觉得,现在却有些觉得了。但觉得的不是玉兰很美,而是这两个人真的很配。

李玉蝉蹲身向我行了个礼,“公主,虽然有些冒昧,玉蝉有一事相求。”

“你说你说。”

“王爷与您此行相当隐蔽,为了二位的安全,待会到花厅,玉蝉只说您是王父宴请的一位先生的妻子。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公主海涵。”

“不会不会。你们按照事先的安排就好。”

“那……”她狡黠一笑,“玉蝉既不能喊您为公主,公主也不要再喊玉蝉为郡主了。直呼玉蝉就好。”

我幡然醒悟,笑着点了点头,“玉蝉。”

她也笑了,“夫人这边请。”

偏厅里只摆一张圆桌,坐的女眷并不多,大都是福王的内眷。李玉蝉坐在圆桌的主座,拉我在她身边坐下,我们身边的一个妇人有了微词,“郡主,不过是一个客人的家眷,何能坐在你身旁?”

李玉蝉脸上无异,笑着让大家开席,目光轻落在那夫人身上,“二娘,这家,是你当还是玉蝉当?”

“自然是你,自然是你。”那妇人有些恼怒地看了我一眼,我不得不回敬了她一眼,恶毒了一把。

食物很丰盛,做工考究,是金陵之风。席上众人或轻声谈论,或相互劝酒,其乐融融。玉蝉心思玲珑,见我有些坐立不安,便低声说,“我素闻你家先生不善酒力,已经和王父提前打过招呼了,夫人不要挂心。”

我感激地看着她,她微微摆了摆手,便继续与桌上的众人谈笑。

席至一半,有妇人微醺,说话也大胆起来,“要我说啊,现在的朝廷就是霍家的天下。郡主你才貌双全,何必专心于谢明岚一人?霍羽也是不错的人选。”

“可不是?”另一个妇人接到,“我们郡主为先皇册封,王妃所出,身份何等尊荣?特意去谢家登门拜访,那谢明岚竟然闭门不出?不是好歹!”

“我听闻霍羽仰慕郡主芳名,曾多次到郡主下榻的地方求见,郡主何不考虑霍家?”

李玉蝉道,“只怕霍将军仰慕的不是玉蝉,而是王父手里的江南盐粮。”

毕竟是女孩子家,当众被人提起这么不光彩的事情,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我看那几个多嘴多舌的妇人就讨厌。本来按辈分,我应该叫福王一声叔叔,我这叔叔别的本事没有,娶老婆的功夫绝对是全国第一流。他的王妃早逝,侧室已经不知道排到第几个,儿子女儿也应该生了一堆。他不把府里的内务交给自己的妾,而是交给了李玉蝉,说明这个康平郡主,定有她过人之处。

我环顾众人说,“我告诉你们,喜欢赤京第一金可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在赤京城里,喜欢谢明岚的姑娘能排满东直道!你们怎么知道他不喜欢郡主?也许他喜欢,只是害羞呢?再说了,谁说现在霍家得势,跟着他们就一定好?那个霍羽,乖张阴戾,还喜欢杀人,嫁给他有什么好的?”

众妇人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说,“这位夫人是赤京来的?要不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给我们讲讲赤京的事吧?”

“那谢侍郎据说也是才貌双绝,有这回事吗?”

我口干舌燥,唾沫横飞地跟她们讲,李玉蝉也极有兴致。刚开始只是内眷,后来几个下人也围过来听,渐渐的偏厅便满了。我越说越带劲,直到长廊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才停下来。

抬眼看去,福王雍容气度,只是有些发福。

他友善地看着李悠,半开玩笑道,“先生,真没想到,夫人还有说书的天赋啊。”

57

57、和乐 ...

李悠向我看过来,女人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就像碧绿湖池中的一朵清莲,就算隔着远,也能闻到沁脾的香气。

“是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淡淡地回应。脸上却不是很愉悦。

我知道把狮子惹恼了,忙跳下凳子,向他跑过去。他紧张地伸出手,接住我,深棕色的眸光中有几许怪责。

福王把内眷和下人都遣退,只留下我,李悠和李玉蝉三人。待人都走光之后,我靠在李悠耳边轻轻说,“悠,你生气了?”

他难得没有否认,“嗯。”

我好笑地望着他,背对着李玉蝉和福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小腹上。他的眸光变得温和,另一只手拂过我的鬓角。

“咳咳,二位可否入座了?”福王在我们身后说。

我挨着李悠坐下来,李玉蝉一直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地发笑。

福王说,“民间传闻,陇西王对王妃用情至深,甚至不惜只身入虎穴龙潭。本王只当那是传闻,王爷你的性子本王还是知道的。可今日一见,所传非虚啊。一对璧人,羡煞旁人。”

李悠道,“让福王见笑了。”

我在桌子底下抓着李悠的手,听李玉蝉说,“玉蝉听闻陇西王被命为平西大将军一职时,就知道陇西王您慷慨赴任,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如今一看,西北这场战,三五年之内不会停息,倒也为我们众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霍党专政,朝政凋敝,百姓恐怕要受苦了。”

福王怒道,“说起这个本王就来气!霍勇那厮逼人太甚。本王经营江南日久,想要用一道圣旨就收了本王的盐铁专卖之权,来解江南水患之危。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偏偏谢明岚不肯合作,否则我们哪至于这么被动!”

我知谢明岚在当今大局之下如此行事,于谢太傅还有福王两方都十分不利。但小白龙少年时代就已入仕,一直随父皇左右。哪怕他做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也定然留有后招。何况,他拒婚于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福王,以我的愚见,这盐铁专卖之权不如交出去。”李悠沉吟了一下说,“如今局势,我们都明了,若您公然抗旨,于金陵还有您自身都是极大的损失。相反,福王若能摒弃前嫌,与谢太傅等通力合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王爷,你的意思是?”

“奉旨交出盐铁之权,霍勇便不会再对您咄咄相逼。而您经营江南多年,短暂的盐铁之缺,并不妨碍您行大事。郡主冰雪聪明,才貌双绝,也并不是非谢侍郎不可。若是您誓不与霍党合流,除了谢太傅,放眼朝中,还有谁是更好的选择?谢家门楣,在我朝数一数二,谢太傅门生广布,便是这江南官吏之中,也多有他一手提拔的有为之士。福王想,月盈则缺,霍氏一意孤行,难保有一天不容于天下。到时,无论皇帝如何,谢家总是不会倒的。您说呢?”

福王与李玉蝉对视了一眼,捧腹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你个李悠。你直说此行是来帮谢翁当说客,也不至于绕这么一个大弯子了。”

李悠笑道,“也不尽然,李悠诚心与福王相交,还望这点心意能被福王知晓。”

“好说好说。陇西王为李氏正统,我等自然以你马首是瞻。”福王起身,见礼道,“既如此,本王也不耽搁,即日传密函于谢翁,共同商讨大计。不知陇西王何时返回炎凉?若有雅致,不若在金陵多逗留几日,也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机会难得嘛。”

李悠看我一眼,推辞,“公主身子不便,我们会尽快返回炎凉。”

福王点头,“既如此,本王也不强留了。但略备的薄礼,还望王爷你能笑纳。玉蝉,这里就交给你了。”

李玉蝉起身,行礼恭送福王离去。李悠携着我的手,就要告辞。

李玉蝉抬手道,“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对李悠点了点头,随着李玉蝉到了方才逗留的长廊。她脸颊有两朵极俏丽的红云,支吾着开口,“玉蝉知情爱一事并没有因由,与谢侍郎实在是……玉蝉只想问公主……可否割爱?”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想了想说,“我与谢侍郎早已没有任何的瓜葛,没有割爱这一说。你看到了,王爷待我极好,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玉蝉,我初到炎凉之时,王爷的一位长辈对我说,要打动一个人,先要取得他的信任。人心和人心之间都隔着一道门,但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我怕他的心,高高在上,早已容不下我。”她侧头,脸上有一丝苦痛。

我拉着她的手,“玉蝉,我倒是衷心期望你们能在一起的。他那么好,也该有你这么好的人来爱他。”这话,我说的很诚心。

“玉蝉不知该何为……”

“玉蝉,政治的事情我不懂,但你瞧,如今谢太傅等人孤立无援,若你和你王父能倾力相助,于太傅和谢侍郎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有道是,患难才能见真情。”

李玉蝉若有所思,但没有再说什么,把我送回了李悠的身边。

她亲自把我们送到府门口,又送上了马车。我撩开窗上的帘子,向那个倩影挥手。一直到马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王府高高的院墙,我才把帘子放下来。

“暖暖,康平郡主与你说什么了?”

“女儿家的私事,男人不要管。”

“又是关于小白龙?”他把我拉进怀里,揪我的耳朵,“娘子你好大胆,公然说了他一箩筐的好话也就算了,还那么积极地给他牵红线。置为夫于何地?”

“唉哟,疼。”我去抓他的手。他低下头来,撬开我的唇齿,不管不顾地就冲了进来。我被他的蛮横吓到,身子脱力就要往后倒,他伸手扶住我的腰,狠狠咬了一下我的唇才放开。

“小……小气鬼!……只是说说都不行……”

“不行。”

“王爷,我用你儿子发誓,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好不好?”我勾住他的脖子,吻他的脸,“你理解一下我的心情,我衷心希望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等他成家了,我们再想有什么,也不可能了是不是?”

他的眉心挤成一个川字,我连忙摆手,“好好好,我说错话了,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好王爷,我拙于言谈,你知道的。”

不理我。

“王爷,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妾身这一回吧。妾身心里眼里都只有你,天地可鉴。你不看我的面子,看宝宝的面子,好不好?”我靠进他怀里,摸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小柚子,快帮娘说说情啊。”

他终于笑了,揉着我的头,“他才多大,怎么帮你说情?”

“嘿嘿。”

“暖暖。”他俯□来抱紧我,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虽然他为你付出了很多,我感激在心。但你要知道,今生,我不可能成全你们。”

“嗯。我们的缘分早就断了。”

他靠在我耳边轻轻说,“以后,不论我站在什么样的立场,都能容下他。除非,他对你还有非分之想。暖暖,我怕他在你心中的地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有不同于以往的严厉,还有很多的无奈。我没有太听懂意思,但仍然乖乖地点头。

“你有了身子,小陆子一个人照顾你,肯定不方便。我又给你找了个人,她已经在辛镇等我们了。”

我问他是谁,他怎么也不肯说,直到我推开辛镇家中的大门,看到一个人跪在我面前。她没什么变,宫装变成了粗布麻衣,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她望着我,眼中盈满泪水,嘴巴开合了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悠说,“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吊在一棵柏树上。若迟些,也就救不回来了。”

我捂嘴,“安姑姑,你为什么这么傻……”

茹安没说话,倒是小陆子跪了下来,“公主,求您别怪安姑姑。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命都不由自己。更何况安姑姑一家的性命,都攥在霍勇的手里。若是只有她一人,定然不会做一丁点对不起皇后和公主的事情,请公主明察!”小陆子给我磕头,安姑姑也给我磕头,我把他们俩都扶了起来。

“也好。”我握着茹安的手,“母后不在了,我还有你。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吧。”

“公主!”茹安伸手抱住我,我们相拥而泣。我想,冥冥之中,也许是母后在天之灵护佑我们重聚。若她还在世,也不会怪茹安的。

“公主别哭,有了身子,哭对孩子不好。”她温柔地给我擦眼泪,手心有母亲般的温暖。

李悠忽然对茹安说,“你腰上的香囊?”

“哦,王爷是说这个?”茹安把香囊取下来,“年轻时候做的,也懒得换新的。这是蜡染,金陵一带的手艺。王爷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悠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比照看了看,顿时笑了,“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知道这个时候用是不是刚好?”

我仔细想了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我们此行,收获颇丰。

离开辛镇的时候,辛家和老马都来送我们。小齐因为李悠的安排,暂时得留在这里。李悠向众人告别,辛向晚拉着我到一边,扭捏着把一个香囊递给我,上面是一个抱着鲤鱼的福娃。

“我姑姑说,你对我们家有大恩。虽然我对你不服气,但是,”她羞答答地看了李悠一眼,“我能看出来,他只对你好。”

我笑道,“向晚,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良人。你还小,但迟早会遇见。这个香囊我收下,谢谢你。”

她捂着脸,跑回了辛老爹的身边。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青瓦白墙旁的一干人,问身边的李悠,“小齐一个人留下来,不要紧吗?”

“阿勒泰忙着打战,暂时教不了他。趁着这段时间,让他有机会多接触江南的生意,以后我也好转手给他。”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小齐?珍宝房里有那么多的能人,他的天资并不出众,何况还有李丁这么好的人才。”

“李丁,他日要有大用。至于小齐,这个孩子能力并不出众,但好学肯吃苦,踏实厚道,最重要的是,”他停了一下,深深地望着我,“他重情重义。在你被抓去赤京的那段时间,他和明之,小陆子曾准备偷偷去救你,被外公发现,狠狠骂了他们一顿。而后他们每日都礼佛三个时辰,祈祷你安康。暖暖,父皇曾说仁者无敌。我相信你选的人,也决不亏待真心待你的人。”

我抱着他,心中暖暖的,除了“谢谢”,再也想不到别的语言。

小陆子和小齐在炎凉的时候,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两个人说了很久的悄悄话,他才同安姑姑一起上马车来。

我们顺利地离开了辛镇,一路上像一个大家庭一样有说有笑。我想也许我的人生就会定格在这样的美满上,有几个儿女,有一个能携手一生的爱人,还有许许多多我爱和爱我的人。

然而时光的车轮飞速地运转起来,人生永远有许多想不到的意外。

旧患

自新皇登基开始,霍勇的官位便被一再拔升,最后到了安国公这样的尊位,再无可提升之地。同时,众多官吏仰仗着霍勇的裙带关系,在地方横行,民生更加凋敝。不少反对霍党专政的清流被肃清或下狱,一时谈及霍家,忠良恨,百姓怨。

大兴三年,突厥可汗和龟兹王大战于突厥的安拉城,突厥可汗和龟兹王双双负伤,双方各自退兵十里。这场战争,终于以两败俱伤的结局告终。战事结束之际,霍勇招刘浣返京,刘浣不从。霍勇又以指挥不力之罪问责王盈和李悠,王盈隐而不发,李悠没有正面回应。霍勇怒,但暂无暇顾及西北。

大兴四年末,皇帝推行了一年的新政,以失败告终。霍党趁机再次铲除异己,一大批官员被革职。谢太傅的权利,几乎被架空,被气得卧床不起。

大兴五年的开春,突厥可汗终因伤重不治而逝世,突厥的诺力王子继位为可汗,边境的局势非但没有缓和,而变得更加紧张。

而我和李悠的第三个孩子在此时降临人间。生产中,我遭遇险情,险些没了小命。外公抢救了一天一夜,虽然保全了性命,但他也惋惜地表示,以后再度怀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经此一劫,李悠吓得魂飞魄散,把从来不离手的两个儿子交给小陆子和安姑姑,每天守着我喝药吃饭。头一个月,我基本上睁不开眼睛,连女儿的满月宴都没有出席。等我稍稍好转,已经是五月的开头。

这天,安姑姑来看我。闲谈起了李旦之事。

原来李旦本名卫星海,金陵人氏。这个人,我幼年时曾久仰大名。他少时落魄,青年时代参与科举,一举夺得功名,后晋为青州刺史。我父皇曾御批他为天下第一清流。然而在一次贪污案中,因为耿直得罪了霍党,被下属出卖,锒铛入狱。此后,谢太傅虽设法营救,但以失败告终。卫星海被流放于西北。

“他总是忘记不了以前的同僚,这次霍党肃清的名单里面,有他当年同科的旧友。”

我靠在软枕上点了点头,“赤京的形式,我们远在西北并不明了。李旦干着急也没有用,不如稍安勿躁。王爷的意思是?”

“王爷和公主一样的意思。我见他老睡不好,才来找公主叨念。还请公主恕罪。”

“我知道安姑姑你带锐儿也很辛苦。如今国家动荡,男人们志在四方,我们这些做女人的,也只能多担待些了。”

安姑姑眼睛一眯,“说起大公子,真是连我家老爷都没办法治住。皮得很。”

“他连我都不怕,只怕他爹一个。”我话音刚落,就听得洪亮的一声“娘!”循声看过去,一个小脑袋在床沿上露出来,深棕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大喜,“锐儿!”他一股脑儿地爬了上来,坐在我身边,“娘,锐儿来给您请安。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笑着把他抱进怀里。这是我和李悠的长子,李锐,他英俊的轮廓酷似他爹。名字是外公起的,他说取锐有勇往直前之意。

锐儿看向安姑姑,“阿姆,我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一会儿爹爹问起来,你可要替我说好话。”锐儿很聪明,更是早熟。不过三岁多而已,讲话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安姑姑捂嘴笑起来,“小祖宗,我哪回不是说你好话?王爷那么疼你,也舍不得打的。”

“才不。爹爹偏心,他疼李想那个胆小鬼。对我可严厉着呢。”

“咳咳咳。”几声沉闷的咳嗽从门口传来,锐儿眼睛一亮,马上从我怀里挣出来,飞奔向他爹。

“爹爹!”他亲昵地喊,伸出手去。李悠俯身把他抱起来,故意板着脸说,“儿子,你跟你娘说什么了?”

“我说我最爱爹爹!”

李悠满意地点点头。跟在李悠身后的想想仰头看了哥哥一眼,嫣红的小嘴唇抿着,蹒跚地向我走过来。他的眼珠是正常人的颜色,但他的肤色像李悠一样莹白,他们都说,他长得更像我,“娘亲,今天好些了吗?”他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也很小声,长得就像一个小饭团。我忍不住低头逗弄他,“好多了。想娘了吗?”

“想!所以送花花。”他把一束鲜花举到我面前,我低头闻了一下,开心到,“想想乖,很香。”

他吮了吮手指,回头看安姑姑,“阿姆好。”

“二公子,让阿姆抱抱你。瞧瞧这可怜见的模样!”安姑姑把李想抱起来,低头就猛亲了一大口。李想笑着躲开,“阿姆每次亲我,都把口水弄得一脸。脏脏。”

“那是因为阿姆喜欢二公子呀。”

“我也喜欢阿姆。”

那边,李悠把锐儿抱过来,顺势坐在床边,俯身亲了我一下,“暖暖,今天气色很好。”

我嗔他,两个小家伙都很自觉地用手捂着眼睛。李锐很乖地跑到安姑姑的身边去,把床榻让给我和他爹。

“姝儿呢?我好几天没见她了。”我问李悠。

锐儿插/话道,“娘,妹妹喜欢我,总对我笑。他不喜欢想想这个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想想依然慢吞吞地说,“阿姆说,这叫温文尔雅。这样才像爹!”

我捂着嘴笑,某人无奈地摇头。

“喂,胆小鬼,你要跟我打一架吗?”锐儿开始亮出拳头,想想连忙躲到安姑姑的身后。李悠拉住锐儿,“儿子,别把你娘的霸道给学了。男子汉要懂得谦让。”

“喂!”我拍李悠的胸口,“什么叫我的霸道,我很霸道吗?尽在儿子面前拆我的台。”

李锐嘻嘻地笑起来,李想抿着嘴轻轻笑。

小陆子轻声进来,和安姑姑低语了一句,便招呼两个小家伙出去玩骑马。两个小人很恭敬地给我和李悠行礼,虽然动作有些怪模怪样的,但态度还是极认真的。然后安姑姑和小陆子一人牵着一个,出去了。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我把想想送的花放在床边,李悠和衣躺下来,伸手就把我抱进怀里。“还好。”他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发顶。

“什么还好?”我把他的衣领捋好,不解地看着他。

“还好你不用再生孩子了,还好你平安。生孩子这件事太痛苦了。”

“你现在知道痛苦了?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没好气地说。

“想了,但就是控制不住。”他笑,调皮地说,“谁叫你比想想还可口。”

“都是做爹的人了,还这么没正经!算了,反正以后我也生不出来了。”我叹了口气。

“没关系,暖暖。有了小小葡萄,我的人生就彻底圆满了。你也看见了,她长得有多像我。”

我用手按着他的鼻子,“恩,像你像你。还好最后一个是女儿,你家的那两个小子真让我头疼。”

“谁说的?锐儿和想想都很乖。”他把我的手指放到嘴边,亲吻着,

“我身体不好……姝儿都是小浣照顾的吗?”

“恩。”

我想了想说,“小东去突厥这么久了,诺力还是没松口?我猜他肯定归心似箭,要不你把他招回来吧。都是做爹的,不要这么心狠。”

他不说话。风把窗户吹得“砰砰”响,他微微撑起些身子,把窗户一下子推开。桃花的香气一下子就盈满了屋室,夹杂着我来不及欣赏的春天最后几抹清新雅致。

“喂!”我攀着他的肩,仰头看他,“你若是不想让云儿嫁给巴里坤,亲自去突厥不就好了吗?小东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诺力一直都不喜欢蒙塔。他打定主意要让那云嫁给巴里坤,我也没办法。”

我盯着他,起先他有些出神,后来大概察觉到我的视线,变得有些局促,“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不老实。”

他坐起来,拿背影对着我。脊梁是一道轻巧的弧线。

我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到他身前,“蒙塔要想做王,必须得娶那云。而边境真要平息下来,那云必须与蒙塔联姻。这是两国和解的唯一途径。但是你又怕他们一旦和解,霍勇就不会再给我们安宁的日子了,对不对?”

他双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沉吟了半响才说,“暖暖,你可知……”

“我知我知。”我枕着他的腿,伸手细细描摹着他英俊的轮廓,“兼爱,非攻。这几年,西北的百姓已经够苦了。可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战争也是洪水,荡涤人心,洪水过后,才能万象更新。现在,我们的国家,不正是需要洪水的时候吗?我哥哥,太过于儒弱,要想救万民于水火,靠他不行。”

他的笑容舒展开,一把擒住我的手,“暖暖,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劝我。”

鸽血红在我的手指上,璀璨光芒一如往昔。

“我就算不相信父皇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我可从来不后悔。”我仰起头,热切地吻住了他。

波澜

等我身体大好的时候,李悠召回了小东,准备亲自去一趟突厥的王庭。

自我认识那云,至今五年了。她和蒙塔一直是我心中未能完满的心愿。从突厥和龟兹开始打战,到最终在安拉城决战的三年里。他们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烽火硝烟,情比金坚。

“公主?”小陆子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见刘浣把姝儿抱来了。

小宝贝正在熟睡。粉嫩的拳头抵在嘴边,嘴角还有一道水渍。她的嘴巴抿了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自然的阴影。美好得像是我的一个幻觉。

我轻声对刘浣说,“辛苦你了。”

女子的身体因为正在哺乳的缘故,有比往日更加丰满的曲线。她摇了摇头,把姝儿额上的头发掠好,对我笑道,“很可爱的小公主。”

我轻轻摇着姝儿,“小东这两天就会到炎凉了。近两年他事务缠身,你们夫妻聚少离多,委屈你了。”

“男儿志在四方,算不得什么委屈。”刘浣不在乎地说,“那个闷葫芦,就算在我身边,也跟不在时一样,好没趣。”

她这话,三分嗔怪,两分娇态,听得我和小陆子相视而笑。小陆子说,“东大人心里疼夫人和小姐,嘴上却说不出来。我们这些下人啊,都看在眼里。夫人生小姐那会儿,东大人特意从突厥赶回来,在产房外直打转。不过,要不是夫人这样的巾帼英雄,奴才还真不知道东大人的一颗心要飘到哪家去。”

突厥和龟兹之战的三年里,刘浣和小东并肩作战,患难与共。说他们是恋人,倒不如说是战友。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小东喊刘浣都是“刘督军”。而刘浣则喊小东,“东大人”。这对夫妻别别扭扭的,时常被我们取笑。

时光真快啊,一晃眼,他们的女儿比我的姝儿都大了。

李悠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只静静地看着我们。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不知道他已经站多久了。刘浣和小陆子忙向他行礼。他对刘浣有不同于别人的亲切,大概还是记得五年前的照拂之恩,“小东快到了,李旦他们都在门口等他,你不去?”

“啊!”刘浣轻叫了一声,也顾不得行礼,迅速跑了出去。

小陆子见状,也躬身退了下去。

李悠走到我身边,用手背摸了摸女儿的脸,轻声道,“小宝贝睡得可真香。来,给爹抱抱。”

我把云姝放进他怀里。他一个大男人,抱孩子却有模有样的。不过,锐儿和想想也都是他手把手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女的感应,姝儿一到李悠的怀里,就睁开了大眼睛,兴奋地挥舞着小手,一直笑。

“小宝贝,看到爹爹是不是很高兴?来,喊声爹。”他轻轻地拍着她,眉梢眼角都是柔和的笑意。当爹的男人,是不是特别有魅力?我都有点嫉妒了。

我拿手帕把孩子嘴角的口水擦掉,轻拍李悠的肩膀,“瞧你,又不是第一次做爹。她才多大,怎么会喊?”

他把云姝高高举起来,云姝笑得更大声了。依依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恩,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李悠仔细地端详着她,好像自言自语。

“喂!”我恼了。问他三遍什么时候去突厥,完全当做没听见。

“小陆子,快进来把小姐抱走!”我冲门外喊。小陆子连忙进来,躬身举起手,“王爷,请把小姐给奴才。”他偷偷看了我一眼,对李悠说,“王爷不妙,公主好像生气了。”

某人这才回过神来,忙把云姝交给他带走。

我转身到书桌后面,拿起一本胡语的易经看起来。

“暖暖。”某人贴过来。

“干嘛?你不是不理我么?”我背对着他,不理。

“我错了。”他俯身抱住我,附在我耳边说,“别吃女儿的醋好不好?她可是你生的呀。”

我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抱着。

“跟我一起去突厥吧?”他沿着我的耳根,一路往下吻。我被他弄得很痒,转过身去按住他,“喂喂喂!”

“恩?”

“你好好说话不行吗!”

“是。”他把我抱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然后把我放在他的大腿上,环抱着我,“跟我一起去突厥。孩子们交给安姑姑和小陆子。如何?”

“你怕那云不听你的?”

“她性子刚烈……我怕劝不动。外公年纪大了,不再适合长途劳累。你跟我去,怎么样?”他轻点着我的鼻子,笑道,“当然,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私心是,我这个老男人不想跟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妻子分开。”

我瞪他,“越老越没个正经。在你眼里,突厥和龟兹打得你死我活是小事,民不聊生是小事,霍党迫害忠良是小事,那蒙塔和那云能不能在一起,就更是小事了。”

“谁说这些都是小事?”

“你总是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谁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撇嘴。

他难得认真地说,“暖暖,这些事,是当前的人力无法扭转的。我在意或者心痛,都无法改变什么。你要相信,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也希望能成全大多数人的幸福。”

我点头,“好吧,我陪你去突厥。”

他笑起来,“你也太好说服了吧?”

“没办法,谁让你是我的男人呢。”我趴在他怀里撒娇,“悠,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

“恩。”他低头吻我,缓慢而深入。好像品尝一口美酒。

我的裙角忽然被人拉了拉,惊讶地低头去看,李锐正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拉着我。

我和李悠都很挫败,无奈地放开彼此。我好脾气地俯身问,“锐儿,怎么了?”

“娘,对不起,但是有件事很急,需要爹爹去解决一下。”

“怎么了锐儿?”李悠问。

“姑爹好像倒在后门呢。”

我和李悠大惊。李悠抱起锐儿,我们一起向后门走去。后门外,想想正蹲在一个人影旁边,看见我和李悠,连忙跑过来,“娘亲,爹爹,姑爹好像睡着了。”

我们看过去,蒙塔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他的马还在他身边不安地走来走去。

李悠过去查看了一下,对我说,“轻伤,可能还中了迷药。暖暖,帮我把外公叫来。顺便把儿子们都带走。”

“好。”我拍了拍锐儿的肩,“锐儿,去告诉小陆子来后门帮爹。告诉了之后,自己回阿姆那里去,不要把姑爹的事情告诉别人。”

“恩!”锐儿跑开了。

我把想想抱起来,因为他走路还有些不稳。他抱着我说,“娘亲,姑爹不要紧吧?云姑姑说要生小妹妹给我玩的。”

“乖,不要紧。爹爹会救他的。”

想想乖巧地靠在我怀里不再问了。我去了外公的房间,外公正在喝茶,看到我和想想来,高兴地站了起来。

“大阿公,姑爹在后门,爹爹要你去。”想想说。

外公的脸色马上沉了一下,“我马上去看看。”

我抱着想想在房里等消息,直到掌灯时分,李悠才回来,脸色并不好看,“蒙塔去突厥王庭,要强行把云儿带出来,但被诺力发现了。”

“悠,我有件事不明白。突厥也用迷药吗?”我把睡着的想想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他看了一眼想想,才说,“那云可能,怀孕了。而且,诺力软禁她,也许有别的目的……”他的脸上,难得地浮现了一层担忧,“暖暖,你别等我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虽然他让我先睡,可我怎么睡得着?一直等到半夜,半梦半醒间,刘浣找来了。

她一进门,就问,“王爷不在?”

“恩,晚上的时候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低声说,“小堂,情况不太好,突厥可汗可能异心了。”

“怎么会?!”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我,“我爹突然给我来了封密函,说的话我并不是很明白。但其中有一句是,‘突厥可汗定然不会同意与龟兹的联姻。李悠只等大兵压境了,你呆在炎凉还有什么意思?’”

我一惊,迅速地把那封信看了一遍,觉得刘岩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如果诺力已经归顺于霍党,或者与霍党有了什么交换,我们前去突厥,不正是羊入虎口?更何况,他信里的意思是,大兵压境?压哪里?

“可能王爷表示了希望突厥与龟兹联姻的意思,赤京那边知道了,准备阻止西北的大一统。”

我焦躁起来,刘浣也很急。我们一起坐着等李悠,一直到了天明。

李悠和小东一起回来,看到我和刘浣双双愣了一下。

“正好。你也在这里。”李悠用寻常的口气,对刘浣说,“我要去一趟突厥,你和小东留在炎凉城,负责部署防务。”

刘浣说,“王爷,您不能去突厥,因为……”

李悠抬手,“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跟暖暖说。”

小东把刘浣拉出去,李悠上前一步,俯身便抱着我,“暖暖,有件事须和你商量。”

“你说。”

“我……若不打算再对霍勇退让,必定要起兵反他。但是,一旦我起兵,将来的形势便不再能由自己掌控。我的意思是,你们李家的江山……”

我捂住他的嘴,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要这么快回答我。决定权在你的手里。”他停了一下说,“或者等我从突厥回来,再说吧。”

“你从突厥回来?难道不是我们一起去?”

“暖暖,你要留在炎凉城。”

“我不。”

他按住我,“按照我目前所掌握的最新情况,突厥现在很危险。我和蒙塔,没把握说服诺力。”

“我不。我的马术已经很好了,突厥话也没有问题。我不给你添麻烦。但是你必须带上我,你若是不带着我,你就别想去!”

他看着我,目光比我的更坚决。我毫不示弱,转身去榻上抱了想想,“你要是非自己去,我当然拦不住你。但是,去之前,写好休书,就算你能回来,我也保证你见不到我们母子了!”

我抱着想想往门外走,他疾走几步,从身后把我们抱入怀中,紧紧的。

想想醒了,用手揉着眼睛,“娘亲,你怎么眼眶红红的?爹爹欺负你了?”

我把头埋进他温暖的小怀抱里,他乖巧地抱着我,“爹爹,你不要把娘亲弄哭。不然想想就不爱你了。”

“暖暖,你明知道我不能……”

我抱着儿子,转身靠进他的怀里,他抱着我们,亲吻我的额头,“好,我带你去。”

稚子无知,高兴地拍了拍手。

大兴五年,一场血雨腥风,悄悄拉开了帷幕。

解困

我们三人在众人的担忧之中上路去了突厥。为了行路方便,我们都骑马,皮皮和我已经很有默契。当然,偶尔它还是会耍耍酷,发发脾气。

蒙塔一直愁眉不展。李悠试图说些话来缓解他的情绪,但都没有成功。

其实他的心情,李悠应该是最能理解的。妻儿身陷囹圄,这情景何其相似。

草原的天气多变,上午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下午时已是乌云滚滚。一望无际的草原,看不到什么地方可以躲雨。李悠就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我,“暖暖,挡着头。”

我本来不想接,因为他在披风之下只穿了一件长衫,很单薄。但他很坚决,我只好乖乖地接过来。

地平线上忽然有了一道浓重的黑影,那黑影越来越大,变成了人和马。

零散的打斗声传过来,还夹杂着几句突厥话。李悠策马到我身边,蒙塔则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只听其中一个我很熟悉的声音说道,“可汗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们!我们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

那是巴里坤浑厚的嗓音。

另一个声音有些老迈,“巴里坤,你先杀出去,不要管我!”

“父王!”

那一群人马往我们这里迅速移动过来。靠近了才看见,巴里坤和一个男人被围在一个包围圈的中间。保护他们的骑兵被绑着红色头巾的骑兵打倒,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男人大概因为上了年纪,体力也有些不支,正重重地喘气,但一双眼仍凶狠得像是捕食的秃鹫。

“暖暖,你在这里等我。”李悠握了握我的手,就要策马上前,我拉住他,“你又不会打架,凑上去干什么?”

他安抚似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骑着安安飞也似地冲进了包围圈中。

本来混战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李悠挡在男人的前面,缓缓扫视周围的骑兵,“你们都是可汗的亲兵?是可汗下命令要你们杀谷浑王的吗!”

那些骑兵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天空中的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电闪雷鸣。

“说!”李悠大喝一声,马上有骑兵小声地应道,“是的……”

李悠一手执着马缰,神色凛然,“你们都是草原上的勇士,你们的本事不用来抵御强敌,不用来保护家园,却用来残害自己的族人,我替你们羞愧!今天这件事情让我碰上了,我就不会不管。巴里坤,借你兵器!”

“好!”巴里坤把手中染血的长刀抛给李悠。

骑兵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连他们的坐骑都发出了不安的声响。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但也只能用双手捏紧马缰。他要干什么?他一个人要对付这么多的骑兵?他简直是疯了!

“阿尔斯兰……”骑兵中的一个人试图解释什么,但李悠双腿一夹马肚,冲进了骑兵的包围圈之中。

他扬起刀,刀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银光。“叮当”几声,几个骑兵手中的兵器就插进了草地上,或是直接《奇》飞了出去。他并不《书》取人性命,而是在媲《网》美闪电一样的速度中,卸掉了那些骑兵的武器。他的招式太快,骑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兵器早就不见了。

包围圈顿时乱作一团,马蹄声凌乱。只有那一道挥舞的刀光,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雨哗啦啦啦地落下来,天地雾茫茫的一片。李悠从容地回到巴里坤和谷浑王的面前,直面着被他卸了兵器的数十骑。四周死寂。

“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我马上就去王庭拜访他!”李悠把手中的长刀扔还给巴里坤,口气仍旧清淡。好像他刚才什么事都没做一样。

骑兵们先是愣怔了一下,而后惊叫着,纷纷调转马头,向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阿尔斯兰,我巴里坤又欠你一份情!”巴里坤拍了拍胸口咆哮道。我连忙策马到李悠身边,不管不顾地飞扑了过去。他忙伸手接住我,我稳当地落在他的身前,紧紧地抱着他。

“暖暖。”雨把他整个儿淋湿了。我把头上的披风拉到他的头上,同时盖住我们俩,仰起头就狂吻他。我用力咬他的嘴唇,又用手打他。他握住我的拳头,从喉头发出一声轻笑,“傻丫头,我没事。吓到了?”

“你又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你会武功,你明明就会!不是只会摔跤那么简单!”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拍了拍我的背,“好暖暖,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说着,就把盖在他头上的披风重新移回到我的脑袋上。

“巴里坤,我们必须得找一个地方避雨。”李悠倾着身子,把我整个儿护在怀里,挡着风雨。

“我们不直接去王庭吗?”巴里坤在暴雨中大喊,企图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这里过去,一天就到了!”

“这雨太大了,我女人的身体受不了!”

巴里坤看我一眼,“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牧民区,你们都跟我来!”

李悠对落单的皮皮吹了一声哨子,我们跟在巴里坤的后面,全体飞奔了起来。

热情友好的突厥人,把我们让进了最大的帐子里。突厥姑娘拿了一套干净却有个补丁的衣服给我换,“若不是这几年打战,原本可以拿出更好的衣服来,您可千万别嫌弃。”

“不会,谢谢你。”

我换好了衣服,走进帐子里,四个大男人围在火堆前,三个人脸上都是愁云。李悠看到我进来,对我招了招手。我在他身边坐下,他把一碗热腾腾的东西递给我,犹豫,“羊奶,能喝的惯吗?”

“你喝得惯,我自然就喝的惯!”我豪迈地说。虽然那味道闻起来十有些奇怪,我还是毫不畏惧地喝下去。可当马奶的味道刚在嘴里蔓延开,我就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咳咳咳……这味道好奇怪……”

李悠叹气,“早就说过……”

“说过什么?”我瞪着他,他摇头不说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带个女娃子来做什么?!”对面一个稍显老迈阴鸷的声音响起来。我循声看过去,只见谷浑王盯着我,银黑相杂的络腮胡子,显得他更加得凶狠。这就是突厥最为善战凶狠的谷浑王,我久仰大名了。

我要说话,李悠把我按进怀里。

谷浑王“哼”了一声,又对蒙塔说,“就是这个龟兹人惹出来的祸,你还敢把他带来?突厥全是被你们这些人搅乱了。汉人,龟兹人,突厥人,各个唯恐天下不乱!”他起身出去,巴里坤没叫住,正要去追,李悠站起来说,“巴里坤,你留在这里,我去。”

“兄弟,真是对不住,我父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李悠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乐意,拉着李悠,李悠摸了下我的头,还是跟出去了。

剩下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阿尔斯兰家的媳妇,上次见你,你的突厥话还没有现在这么好啊!”巴里坤笑吟吟地说。突厥人就是这样,生性豁达,碰到再惨烈的事情,他们也有法子高兴起来。

“我有名有姓,我叫李画堂!”我没好气。

巴里坤摸了摸头,“好,画堂,你真勇敢。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也敢来。”

“没办法,我总不能看着阿尔斯兰和那云不管吧。”我看了低头闷声不吭的蒙塔一眼,“那云都有孩子了,一个人肯定很辛苦。”

“说起这个我就有气。我们草原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爷爷的,真不知道可汗是怎么想的?那云公主摆明了不喜欢我,他非要赐婚,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巴里坤挠了挠头,“本来我也是要去找阿尔斯兰的。这件事非他出面不可。现在的突厥,唉,真是乱死了!”

蒙塔抬起头来,用生涩的突厥话说,“那云,好吗?”

“好什么好?我跟父王去王庭,劝可汗不要一意孤行,跟汉人的那个什么将军有所勾结。他非但不听,还要拿下我跟父王。那云公主想要劝,可汗更生气了。唉!都是什么事!”

蒙塔用手抱住头,哀嚎了一声,猛地起身站起来。我连忙叫住他,“蒙塔,你去哪?”

“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救那云!”

“唉,你坐下啊!”巴里坤站起来,就像堵人墙。他挡在蒙塔面前,“你去没用,这事必须得阿尔斯兰去解决。可汗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见去,他就怕阿尔斯兰一个!”

我也劝道,“蒙塔,你已经试过了,突厥的王庭是什么地方?能任由你来来去去?反正我们都来突厥了,能不去救那云吗?”

“是啊。坐下坐下!”巴里坤按着蒙塔的坐下,自己则又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干柴,“要我说,那云就该跟了你。不仅突厥和龟兹的事情解决了,以后也省事。你那两个哥哥,都不是什么好货!”

“你!”蒙塔皱眉。

巴里坤不以为意,“我有说错吗?同样是负伤,龟兹王的伤轻得多。你那两个哥哥却巴不得龟兹王死,死了正好可以把龟兹国给分了。哼,这不就是汉人最希望看到的吗?”

蒙塔不说话,只盯着火堆。巴里坤见状,也不说话了。

雨下到晚上,总算是停了。突厥姑娘把我领到休息的大帐,床都已经铺好了。

说实话,嫁给李悠这么久,我从未像这次这么劳累过。所以刚沾上床,马上就睡了过去。梦里冷热交替,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我困倦地伸手去推,手却被抓住了。意识清晰了一些,睁开眼睛,借着不远处微弱的烛火看他。模糊的轮廓,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毫不遮掩的情、欲。

他低头吻我,从脖子到胸口。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着一物,像是放在案板上待宰的一尾鱼。

“嘶,疼!”我伸手去拉他,几声呻吟溢出来。从怀上云姝,到生下她,身体一直不好。几乎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和李悠都没有亲热过。虽然有情难自禁的时刻,但比起以往,总是克制了许多。

此刻,他虽然温纯,但嘴和手,都有些不同于往常的蛮横。像被禁锢了太久的猛兽被放出来,咬得我胸口生疼。

我本来打算乖乖地配合他,毕竟我也想他。可是当他进入身体里的时候,那种像第一次一样,被狠狠贯穿的感觉,还是让我产生了抵触的情绪。“你这个狠心的家伙!”我咬牙切齿地推他。

“暖暖。”他吻我的耳朵,轻抚我的背,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可这一声呼唤,泄露了他的情绪。我妥协了。

我们对坐着,用最激烈的方式融合。我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他背上的皮肉里,情动的时刻,还差点咬掉了他的耳朵。

他心里有事,他不是神,他只能借由这样的结合,来舒缓自己的情绪。所以他凶狠,更像是一种发泄,而承受这些的我,不是不心疼。但心疼归心疼,这只野狮子也太狠了。第二天醒来,我不仅腰酸背疼,连腿都张不开,全身还没一块好肉。

这样,还怎么骑马?

他吻着我的背,小声道歉,“暖暖,对不起……”

我哼一声,不回答。

“生气了?我保证下次轻些……男人总有情难自禁的时候。”他的手又在不老实,我转过身狠狠咬了他肩膀一口。这下,彻底冷静了。

吃早饭的时候,那三个男人都用很怪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俩。我被看得如坐针毡,李悠却怡然自得,胃口还很好。

吃完早饭,我们准备启程去王庭。趁着李悠去牵马,巴里坤笑嘻嘻地凑到我身边,“阿尔斯兰很棒吧?炎凉第一宝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们昨晚太激烈了。吵得我们都没睡呢。”巴里坤暧昧地说。

“啊!”我捂着脸,跑到李悠身后,“咚”的一下把脑袋埋进他背上。丢人!丢到草原来了!

李悠把安安牵出来,回头说,“怎么了暖暖?”

“都是你,都是你!”

他把我抱进怀里,不解地看巴里坤。我快哭了,“他们听见了,他们都听见了啦!”

“恩,你昨晚是叫的大声了点。”他轻声说,“听到是正常的。”

我简直要气炸了,张牙舞爪。

“好好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吗?”他按着我,对巴里坤说,“兄弟,我女人脸皮薄,你别逗她了。否则,回头我得遭殃。”

“兄弟,你堂堂的草原第一勇士,还怕女人?”

他看着我,笑道,“怕。但就怕这一个。”

魂断

突厥虽然有的地方已经像中原一样,建起了固定的城池。但匈奴的王庭依然保留这个北方民族古老的传统,建在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

我们下了马,王庭的守兵们一下子蜂拥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李悠牵着我,无所畏惧地往前走,那包围圈就紧紧跟着我们移动,但没有人敢动手。其间有个不怕死的士兵试图冲上来,李悠一个眼刀过去,那士兵马上又缩了回去。

我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进入突厥的王庭。主道两旁的大小帐子里钻出了很多人,他们在守兵们的阻挡下,在道路两旁汇成了黑压压的人群。

我有点紧张,紧紧地握着李悠的手,我们的脚步声在一片静寂之中显得特别地突兀。前面的主帐里面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诺力。他看到我们,有些惊愣,先是环视了一下,而后目光落在李悠的身上。

李悠停下来,包围圈也停了下来。

诺力一挥手,挡在我们前面的士兵就往两边退开。

“阿尔斯兰,我知道这些人加起来,也都不是你的对手。”诺力向我们走过来,声音低沉,“但兄弟,我自认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别叫我兄弟!”李悠高声喝道,脸颊因为发怒而绯红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但与其说是生气,但不如说是痛心更为贴切。

“诺力,你身为突厥的可汗!你不管你的人民,反而去与汉人的奸党勾结,你太让我失望了!”李悠怒气冲冲地往前走,那些士兵欲冲上来挡住他,他吼了一声,把他们一把全推到地上。

诺力身边的贴身护卫挡在诺力身前,也被李悠毫不客气地摔了出去。

诺力丝毫不退。李悠逼到他身前,高高地扬起拳头。

“兄弟,你不给我个机会解释吗?如果你觉得我该死,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诺力长叹了一声,闭上眼睛,也不打算躲避李悠的拳头。

李悠扯着他的领子,缓缓地把拳头放下来,恢复了冷静,“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原谅你的理由。否则,我们今生就不再是兄弟。”

“那你们先随我进来。”诺力看了我们一眼,抬手道。

李悠率先跟着他进入主帐,我们几个人也跟在他后面依次进入主帐。诺力恭敬地请我们坐,还让人奉上了香浓的羊奶。谷浑王本来不买他的帐,他使劲地拜了拜,才勉强坐下来。

“兄弟,你要知道,我这个可汗当得也不容易。”诺力喝了一口羊奶,捧着碗说,“就我们现在手上的羊奶,也是今年为数不多的食物了。今年的草长得不好,水又一年比一年干涸。许多牧民都为了躲避天灾,住到了城池里。但我们常年逐水草而居,无法放牧,在城池里根本没法生存。所以我需要钱,需要很多的物资,否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民饿死!”

我抿了一口羊奶,又偷偷吐掉,这东西的味道,我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可汗,这就是你与那姓霍的相勾结的理由么?他们给你送来几个美女,送来几匹布,你就相信他们真的会把炎凉等几个边境的城割给你?”谷浑王大声地说。

诺力把手里的碗放下来,对谷浑王拜道,“叔叔,您真是误会我了……什么美女,什么布匹?那都是谣言。我一直与他们周旋,就是想多争取些时间。你看,在王庭生活的人民,不是都好好的吗?”

谷浑王哼了一声,把碗里的羊奶一口喝掉。

“放开我,你们让我进去!”帐外有人喧哗,诺力高声说,“什么人在外面?”

“哥哥,您不能再昧着良心了!阿尔斯兰,你在里面吗?那马奶被下了药,千万不能喝啊!”

我听清楚了,是那云的声音。众人皆是一惊,李悠和蒙塔率先站了起来,可明显药力发挥了作用,他们都瘫软回原位上。

李悠倒在地上,伸手指着诺力,“你!”

“悠!”我跑过去扶着他,对诺力怒斥道,“诺力,我们所有人都看错了你!你不仅侮辱了突厥人,你也侮辱了把你当成兄弟和朋友的人!”

诺力仰天笑了两声,入口的帘子被人掀开,那云强行闯了进来。

蒙塔用龟兹话喊了一声,那云扑到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

“兄弟?朋友?我父汗跟我说,坐上可汗这个位置,就没有什么兄弟朋友了!”他回到铺着虎皮的主座上,缓缓扫视众人,最后停在了李悠的身上,“兄弟?别开玩笑了。你富可敌国,何曾见你用你的钱帮助过被你称作兄弟的我?你只会用钱来让那些愚蠢的人,对你那微不足道的功绩口口相传。他们说你是神,你是最伟大的忽底,可那又怎样?还不是为了可笑的感情,如今被我攥在了手心里?你苦心经营的炎凉城,我势在必得!只要把你和这个公主交出去!”

李悠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扑在地上的毛毯子,手背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

“你不能这么做!”巴里坤咆哮道,“诺力,我和父王尊你为可汗,不是让你为所欲为的!你别忘了,在我们的地方,还有五万的精兵!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们将不再效忠于你!”

“你给我闭嘴!巴里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父汗曾属意你继承这汗位。你们是我的敌人,全部都是!你以为,我会放你们活着离开么?”诺力猩红着眼睛,站到主座上张开双手狂笑着。我看他的神色不太对,对李悠说,“悠,诺力好像不太对劲。他的心智好像都乱了。”

李悠锁眉,看向诺力。

“啪啪啪”帐子的侧帘忽然被掀开,一个人影从帘子后走了出来,还在拍掌。

他长得是一副人的皮囊,却有野狼般的内心。一旦被他的眼睛盯上,你就会觉得掉进了地狱。

“啧啧,真是太精彩了。好久没看到这么有趣的戏了,你说是不是啊,小阳春?”他回头一笑,用扇柄挑着一个人的下巴。我惊诧地看过去,那张乍看之下酷似我的脸,冷冷地扯出一个笑容。

“将军不就爱看别人自相残杀吗?”

杜雪衣是小阳春?杜雪衣竟然是小阳春!

我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响。我爱看戏是谢明岚带的,我会去听小阳春的戏也是听他说起的。如果杜雪衣是小阳春,此前种种,此后斑斑……是啊,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情不知所起?!

“霍羽,人全在这里了,契约呢?”诺力用汉语叫道。

霍羽撑开扇子摇了摇,缓步走到众人之间,阴戾地笑道,“哪来的什么契约?诺力可汗,不是我说你,这个突厥的王,你还真当不了。你还不如他呢。”霍羽指着瘫在地上的巴里坤说。

“你!”诺力要上前,忽然痛苦地用手捂着胸口,嘴角滑下血丝,“霍羽,你这个王八蛋,你下毒……害我!”

“哥哥!”那云扑到诺力的身边,“你振作一点!”

巴里坤咬牙,同样用汉语对霍羽说道,“我就知道是你!你冒充什么劳什子的商人,混到王庭里来,说要给可汗什么药治病。可汗明明就是被你给害死的!”

“别这么咬牙切齿的大个子。现在的你,可不是我的对手。”霍羽用扇子拍巴里坤的脸,巴里坤喊道,“我要杀了你!”

霍羽敲了下巴里坤的脑袋,“劝你还是省省吧。”然后走到我和李悠面前,蹲□来,摇摇头,“瞧瞧我们伟大的忽底,无所不能的神,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我的面前。是啊,当年的安拉城是我屠的,我知道那曾是你的故乡。你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可那又能怎样?现在你在我手里,突厥和龟兹分崩离析。你自以为你聪明,可惜,也只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笨蛋而已。”

“霍羽……!”李悠一手把我推到后面,忽然起身,用另一只手掐住了霍羽的脖子。

形势变化得太快,我们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霍羽也是大惊,伸手要挡,李悠却加重了力道,“别动,再动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你走不了,外面都是我的人。只要我现在高喊一声,说你们要杀了突厥的可汗,你觉得你们走的了么?!”霍羽说话变得很吃力,双手本能地握着李悠掐着他的手。

李悠把他举了起来,满眼喷火,“当年我王父不该一时不忍,留下你这个祸害!如果你想活,马上把解药交出来!”

霍羽的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声音从牙缝里面出来,“你……休……想。”

“我告诉你,我不说第三遍,解药!”李悠吼了一声,我甚至听到了骨头的“咯吱”声。

此时,杜雪衣淡淡地说,“王爷,您别忙了,解药在我这里。你拿去就是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抛给李悠,李悠接过之后,把霍羽摔在地上,迅速地给蒙塔,巴里坤还有谷浑王服药。谷浑王已经昏迷,怎么也吞不下药。

那边,霍羽只在地上缓了口气,就丧心病狂地冲我猛扑了过来。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毫不畏惧地对着他。忽然,他的扇顶转出了一把尖刀,银光闪闪,我猝不及防地闭上了眼睛。

“去死吧!”我听到杜雪衣的大喝,而后是刀没入血肉的声音。

我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她拿着一把刀,插入了霍羽的后背。霍羽的双目睁大,震惊地转过身去,而后把扇尖狠狠地转刺入她的心脏。

“不要!”我大喊。嫣红的血在她的胸口开成了一朵凄艳的海棠,她倒在地上,霍勇伺机,夺路而逃。

“雪衣,你振作一点!”我爬过去抱起她,用手拼命地按住她的胸口。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我泪如雨下。我喜欢了那么久的小阳春,无论是杜丽娘还是崔莺莺,每一出戏都唱的那么有模有样。我一直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把戏中的百态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仰慕她却不敢想象她的真颜。

她从腰间掏出一把干枯的紫色枝叶,放进我的手里,“……我单独给他唱过几场戏。他一个人坐在园子里,那么悲伤那么孤独……我以为凭着我的长相,凭我的……费尽心机,终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可无论是痴情的郡主还是我,都没有人能胜过你。画堂……”她咳了两声,一大口的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我出卖了他,委身于霍羽……是我把他帮助皇上改革的新政作为交换信任的条件,给了霍羽……最终导致新政的失败……可不这样,我就偷不来这个……”她吃力地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塞进了我的手里,“霍勇即将倾兵攻打炎凉,这是他们所发兵力的详细资料……他们不知道,还以为在家里的暗格里……”她干涩地笑了两声,血越流越多。

“别说了,雪衣……”我的手颤抖着,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最后,我求你……求你两件事……”她吃力地说。我连忙点头,“你说!”

她费劲地仰起身,贴在我的耳边说,“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就说我自己离开了……他心里已经够苦,不要再让他难过……另一件事……求你让他幸福吧……只有你能说服他,只有你才能让他放过他自己。郡主……郡主真的是一个好女孩儿……”她话还没说完,就无力地摔回地上,侧头闭上了眼睛。

“雪衣!”我伏在她身上大哭。我仿佛见她当年在梨园里,舞着长袖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台下众人欢呼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动人心魄。

余音绕梁,芳魂却已断于他乡。

立威

“暖暖。”李悠伸出手来按住我的肩膀,那云高声叫道,“哥哥,你一定要坚持住!”

我把手覆在李悠的手背上,停止哭泣,“我没事,你快去看看可汗。”

李悠点头,走到诺力身边,伸手把他的脉。

那云焦急地问,“怎么样?”

李悠刚要说话,帐外响起了好几声喧哗,“快看,那不是中原来的商人吗?他怎么受伤了?”

“他骑的那个马,怎么这么像当年可汗送给阿尔斯兰的那匹悍马?”

我站起来,掀开帘子疾走几步出去,看到霍羽正骑着皮皮向王庭外狂奔而去。

围在帐外的众人看到我,都惊愣了一下,恭敬地俯□去。

我快速返回大帐,问坐在地上的巴里坤,“能动吗?”

“应该没问题。”

“霍羽把皮皮骑走了,你跟我去追。”我按着他的肩膀。

“好!”巴里坤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往外走,李悠在我身后叫道,“暖暖!”

“这是我和霍羽之间的恩怨,我必须亲自解决。”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奔向还被拴住的安安。安安常年和皮皮在一起,最熟悉它的气味,也是少数几匹能跑过皮皮的马。巴里坤在我身后高声喊道,“突厥最善战的勇士们!跟我一起去把杀害先可汗的凶手抓回来!”

“好!”

我们一行人跟在皮皮的身后狂奔,我看着前方那个黑点,只有一个信念,绝对不能再放过他。他逃跑的方向是呼图城。呼图城的守将是王盈那个笨蛋。一旦他进入呼图城,不知道又要搅起什么风雨来。

我和李悠从来舍不得打马,可是为了追上狂奔的皮皮,我不得不狠心地抽了安安一鞭子。安安撒蹄飞奔,把巴里坤他们甩下一段,我也终于能清楚地看清霍羽和皮皮。

平日里练马的时候,我和皮皮对过口哨。虽然它时常不配合,怒起来的时候还会踢人,可毕竟是日久练起来的默契。我刚吹了一口哨子,它就慢了下来。霍羽却挥鞭子抽它,抽得非常狠。

“畜生,你快给我跑!”

霍羽也是马背上练就的本事,对于御马很有一套。

我又吹了一个表示停下来的哨子,皮皮开始显露了暴躁。速度慢了下来不说,还不断地踢蹬着蹄子。我趁机骑着安安,横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霍羽一手捂着受伤的左胸,一边抬头看着我。他的目光仍是残暴的,甚至带有冲天的杀气。他说,“跟我作对,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以为我怕吗?”我伸手指着他身后追上来的巴里坤等人,“现在该怕的是你!”

他抽着冷气,显然是伤势很重,已经伏在马背上,“你别得意,我有突厥可汗的豁免……”

“省省吧。你以为凭一个豁免令,能改变什么?西北不是你们姓霍的能够做主的地方。皮皮!”我又吹了一声响哨,皮皮登时立了起来,把它背上的霍羽给摔了下去。

霍羽在地上滚了几下,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时,巴里坤他们赶到,七手八脚地把他压制住。

巴里坤问我,“画堂,接下来怎么做?”

我看着霍羽说,“救他。一定要让他活着。”

“啊?”

我摸着皮皮的鬃毛,思索着说,“他爹不是很爱玩要挟,很爱攻人心吗?这次我们原样奉还。大兵压境?好,我倒要看看在安国公的心目中,是江山权利重要,还是唯一的儿子重要。”

霍羽抬头,怒瞪着我,“李画堂,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蹲在他面前,笑道,“霍将军,省省力气吧,死得太快了,这戏就不精彩了。老话说的好啊,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作孽作多了,老天爷也会看见的。”

他挣了几下,突厥的勇士连忙用力地按住他,把他的脸直按到草地里去。

“李画堂,李画堂!他日我定会十倍奉还!”

“好啊,我等着!我跟你们霍家,堂堂正正地斗这一次。为我父皇母后,为我哥哥嫂子,为所有冤死在你们手下的亡灵!”我翻身上马,看着那个被拔掉了獠牙的猛兽,轻蔑地说,“永远不要小看一个公主,以及她所受到的,最伟大的帝王的教育!驾!”

我回到王庭。发现主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帐外的人都在吵嚷,谷浑王老迈的声音依然雄浑有力,“你们都冷静一下,阿尔斯兰和蒙塔在想办法救可汗。”

“我们要讨个说法!”

“老可汗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可汗到底让谁继承汗位了!”

“那个中原来的商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给的药……呃……啊!”人群中起了骚动,讲话的那个人忽然掐着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翻滚。

我上前查看他的症状,面色发黄,印堂发黑,身体还在痉挛。好像正承受着什么很巨大的痛苦。

“他中了迷幻散。”李悠从帐内走出来,让人把地上的人扶进旁边的帐子里,然后用汉语对我说,“霍羽借给老可汗治病为名,带来了这种药物。如果剂量适当,那么确有镇定止痛的效果。但过量就会让人产生依赖性和幻象,一旦中断服食,会让服食者痛苦得生不如死。”

我听过这种东西,是用罂粟果练成的。但书上记载,它并不产于中原。霍羽怎么会有?

“如果我和蒙塔的观察没错。诺力也过量服食了这种迷幻散。”李悠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霍羽呢?”

“巴里坤抓住他了。我让他们想办法救治他。”

奇)他抬起我的手,我的手上还沾着雪衣的血迹,他凝视着血迹欲开口。

书)“我去给雪衣换一套赶紧的衣服。”我不待他说完,侧身就要进帐,他揽着我,强行带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俯身牢牢地抱住我。

网)他的怀抱有一种坚韧的力量。

“暖暖,我不希望你承受得太多。”

“悠,还记得那次在赤京的时候,你跟我说,没有人能永远保护我吗?”

他亲吻我的额头,执着我的手,“我收回。”

“可我不想再躲在你们的身后了。父皇,哥哥,小白龙,你,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护我。你们太清楚当一个帝王家的孩子有多难,所以只想让我快快乐乐地当一个平凡的女孩。但我看到的是,很多伤害之所以造成,就是因为我一直坐在井里,只看你们给的天空。现在,我要跳出那口井,不再做暖暖,而是作为一个帝王家的公主,与伤害我家人,妄图吞并我李家江山的人堂堂正正地较量!”

他伸手摩挲着我的脸,轻笑道,“暖暖,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当我是小孩子。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地做每一件事,冷静地思考每一个行动。所以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女人。我总会让你相信,我是能够跟你并肩作战的!”我推开他,大步地走回主帐里,把地上的雪衣拖起来。

他没有跟进来,大概是留在帐外,协同谷浑王处理服食了迷幻散的人。

我刚把雪衣的衣服换好,巴里坤就来了。

“画堂,阿尔斯兰叫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帮忙?”他蹲到我身边,用肩碰了碰我,“你们吵架啦?”

“没有。”

“那他干嘛不自己进来帮你?”

“喂,你要帮忙就动手,再啰啰嗦嗦的就出去!”

巴里坤摊了摊手,“好,我帮忙。你要把这个姑娘……带到哪里去?”他俯身,轻松地把雪衣抱了起来。

我说,“我要把她,带回炎凉城。”

“什么?”

“她只身深入虎穴,受尽屈辱,又客死异乡,我不能再让她埋在突厥的土里。总有一天,我要把她送回自己的故乡,这是谢明岚欠她的,也是我欠她的。”

“那……”巴里坤抱着杜雪衣犯了难,“现在……?”

“你先找个能暂时安置她的地方。”

“好吧。”巴里坤从侧帘出去。

我走到帐外,阳光有些晃眼,便抬手挡了挡。围堵在帐外的人群早就散去了。角落里,有一道身影晃了晃,我跟过去,看到李悠和蒙塔在帐子的后面讲话。他们的龟兹语讲得很快很轻,看样子好像在争吵,那云在劝架的样子。

李悠对那云用汉语说,“云儿,你劝他。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阿尔斯兰,我……”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说才能明白?现在是整个西北生死存亡的时刻,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如果突厥和龟兹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不要说是霍勇的大兵了,就算是呼图城的王盈都能埋葬掉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他生气的时候,最爱说突厥话。大概是从小就说惯了的缘故。我唯一一次听到他咒骂,也是用的突厥话。

蒙塔锁着眉,转身跑了。那云要追,李悠却一把拉住她,“让他自己想明白!”

这个人,脾气上来的时候,有不近人情的严厉。

我追着蒙塔一路跑到草原上,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转身看到我,有些惊讶。

我用突厥话说,“我不是帮阿尔斯兰来当说客的。我只是看到你们在争吵,想来问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让我除掉两个哥哥,让父王只能选择把国家交给我。”

“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因为迷幻散本来是我们龟兹王室的东西。这就跟你们汉人的迷药,被突厥人用了一样。糟糕透了。”他叹气。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的意思是,你的哥哥们,可能与诺力一样?”

用心

蒙塔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笑得很像阳光的大男孩。纵使五年过去,我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变了一些,甚至是那云也不再有当初的恣意。只有蒙塔,依然还保有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

我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他说了很多龟兹王室的事。他的两个哥哥虽然为人凶残,也斗争得厉害,但他们很疼爱蒙塔。

“我知道阿尔斯兰说得都对,可是我下不了手。”蒙塔抱住头,痛苦地说,“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不能那么做……阿尔斯兰也有过这种苦,他怎么能逼我?”

我叹了口气,拍他的肩膀,“蒙塔,我们汉人也有一句话叫,以大局为重。我不能说,阿尔斯兰一定是对的。但是你想想看,他们搅乱突厥,搅乱龟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阻止西北的大一统,阻止我们齐心协力,成为能够抵抗他们的力量。”我站了起来,望着万里天空上的朵朵白云,心中一股清流,“国是你的国,家是你的家,没有人能够强迫你做决定。可是你要记住,从你出生开始,就注定了要肩负着天下苍生的使命。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你要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为了龟兹,为了你的百姓。”

蒙塔看着我,有一丝的愣怔,“画堂……”

“曾经我跟你一样,逃避现实,不敢面对责任。我以为我就是我,不是什么公主,天下的苍生跟我更没有关系。我可以感情用事,我可以想什么做什么,但是当这么做的恶果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很傻。”我笑着说,竭力轻描淡写,“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一阵强风吹过来,夹杂着零星的沙尘,我抬起袖子挡住眼睛。风停的时候,蒙塔已经站了起来,睫毛跳跃着金色的光芒。他是天之骄子,是龟兹的勇士,他应该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所以,我没有选择,对吗?”

“瞧,跟我比你算好的了。你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你还能在事情变坏以前阻止它发生。而我,错过了一个人,他又辜负了许多人,我们这群人变成了一个死结。如果当年,我早点明白,我会在他疏远我的那么多年时光里,努力找到原因,勇敢地跟他一起面对。那也许,结局,就会全然不一样。”

“画堂。”蒙塔走过来,双手按着我的肩,“这话,你可别被阿尔斯兰听见。我猜那个人,就是那年到炎凉的谢大人,对不对?”

“你你,你怎么知道?”

他“啊哈”了一声,表情变得轻松起来,“男人最懂男人。喜欢不喜欢一个人,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那个谢大人是这样,阿尔斯兰也是这样。私心来说,我顶自己的兄弟。我和云儿最懂阿尔斯兰有多爱你。”

我呲了一声,“刚刚,谁跟谁吵架来着?”

“哈,不吵架的不算真兄弟。何况你们家阿尔斯兰的脾气有多臭,你是知道的。不说了不说了,大敌当前,我们要团结起来。”

我点头,“谢谢你,蒙塔。”

我们一起往回走,沐浴着草原金色的阳光。蒙塔跟我说起了很多他和那云之间相处的小事。他们经常吵架,那云经常让这个耿直单纯的汉子不知所措。

“画堂,你说,她非要让我走的。我真走了,她又在那里大哭大闹。你们女孩子究竟在想什么啊?”

“口是心非懂不懂?她让你走的时候,你就不要走啊。”

“那她很生气,我怎么办?”

“我教你。”我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一番。他一脸不相信,“管用吗?她可真敢打我的。嗯,还是中原的女子温柔些。”

我大笑,“下次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中原的女子温柔?嗯?诃黎布蒙塔,你再给我说一遍!”那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挤身到我和蒙塔之间,横眉对着他。

蒙塔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云儿,我开玩笑的!”

“刚刚阿尔斯兰还让我嫁给你。现在我不嫁了!你找中原的女子去!”那云转身就走,我连忙拉住她,“我的好云儿,娃娃都有了,哪有不嫁的道理?”

那云哼了一声,“大不了我不要这个娃娃了!”

蒙塔急了,对着我,拜了又拜。

“云儿,不太妙啊。”我绕到那云身前,故作为难地说,“这宝宝四个月了吧?这个时候打掉,可能会流血,弄不好……可是会丢性命的。”

“画堂,你别吓我!”

“我怎么是吓你呢?血崩听过没?大出血,一滩一滩的,怎么也止不住,痛得死去活来……这也就算了,严重的,可能要流血三天三夜……”

“啊,你别说了!”那云捂着耳朵,一头扎进蒙塔怀里。

蒙塔暗暗地对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冲他眨眨眼睛,转身进了主帐里。

李悠,谷浑王,巴里坤正围在一张圆桌上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进来,谷浑王和巴里坤互相使了个眼色,李悠面色不变。我走到他们之间,把雪衣给我的纸张铺开在桌子上,转身就要出去。

“等一下,有几件事情想要听听你的意见。”是李悠的声音,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这人,跟我杠上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转身,“王爷请说。”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这次霍勇举兵,不知道公主有什么高见?”

哈,公主?好,直接不承认我是他们家的人了。

我僵硬地走回桌子旁边,不急不慢地说,“据我所知,我朝的兵擅长攻城。但千里跋涉,运输不便,他们的军队到达的时候,攻城的设备不一定能同时到达。霍勇常年领兵打战,深谙用兵之计,这个时候,他肯定会鼓动他早就安插在我们身后的刺。所以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把这根刺拔掉,为了避免到时后院起火。”

谷浑王和巴里坤频频点头,李悠却说,“王盈此人虽然无用,但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弱点。请问公主,如何拔刺?”

“王爷,这是你的问题。”

“光有片面的观点而无丝毫的办法,这就是公主你所说的并肩作战的本事吗?你给我的结论是,还需要我来拿主意?”

我面一红,争辩道,“我只是需要时间想……”

“大兵压境,千钧一发,哪来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想?说要跟敌人较量,也只是逞匹夫之勇!”他说话毫不客气,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如冠玉的面,凌凌地发着冷光。好像夜里亮出的剑。

“你!”我“砰”地一声拍桌子,豁然站了起来。巴里坤连忙打圆场,“唉!你们俩,别人还没打来呢,自己先要打起来了。阿尔斯兰,你怎么回事啊?画堂怎么说也是女孩子……你太过分了啊……”

“别说了!”我强压下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陇西王,我们走着瞧。”

我冲出主帐,一腔愤懑。哪有人可以昨天对你温柔如水,说要保护你一生一世,今天就跟你划清界限,好像你是大街上行走的路人某?真是气死我了。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冷静下来之后,开始想他所说的问题。没错,王盈是个草包,但这个草包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致命的弱点。

他好色,但不耽于女色。他没用,但不疏于防务。这几年他跟李悠的关系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真有人在他那儿点那么一把火,他能做出什么,就不好说了。呼图城虽然不大,但霍勇在西域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的势力,一夕之间瓦解,并不可能。但如果主帅有了立场,不怕兵不听话。

我不再耽搁,与那云说了一声,就骑上皮皮飞奔回了炎凉城。

此时的炎凉城,已经全城戒严,大街上也甚少有行人在走动。回到陇西王府,我才得知外公被李悠请去突厥的王庭,今天一早启程,已经不在府中。李旦和李丁负责后勤,小东和刘浣则忙于防务,一时之间,竟无人可以商议。

我一路风风火火地去看儿子,小陆子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公主,小公子都睡下了。安姑姑把他们照顾得很好,白白胖胖的。王将军前些天还派人送来了玩具,公……”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我停下脚步。

小陆子叹气,“王将军啊。奴才推辞不掉,他说这是做舅舅的,对外甥的一点心意。”

我一拍手。对啊,怎么就给忘了?谁说王盈没有弱点?他的弱点不就是亲情吗?

我从儿子的房前折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迅速地给谢明岚写了封信,写好之后,就要署名,但转念一想,如今霍勇既然发兵,肯定是谢太傅他们在朝中的努力全都失败了。贸然地写信前去,不一定能把信寄到,还可能被敌人洞察先机。

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我抬头望着月色,搁笔。

恳谈

我去厨房找明之。

他果然还没睡,依然在厨房里忙碌。看到我,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迎过来,“王妃,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明之,你有研究过赤京的菜色吗?”

“会做几道,但还不是很熟练。”

“宫保虾仁,金酱肉丝,阳春白雪这三道菜会做吗?”

明之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做的地道。王妃有什么用处吗?”

我点头,“这几天你把手头的活先停下,顺便找刘浣仔细问一下这几道菜的做法。两天后你跟我出府一趟,有大作用。”

明之没有多问,恭敬地俯身,应了声,“是。”

我走出厨房,让小陆子派人去呼图城送信,“你记住,务必跟王将军说,我有些家乡的事着急同他商量,让他勉为其难来炎凉城一趟。就说锐儿也想想他。另外,要把王爷不在炎凉城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他。得找个灵活点的人。”

小陆子说,“奴才亲自去吧。”

我扶着他的肩膀,“也好,万事小心。”

小陆子走了以后,我就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一方面不知道王盈肯不肯来,另一方面不知道霍勇的大军何时到达。这样的心情让时日变得特别长,好在,小陆子最终带回了好消息,王盈答应前来炎凉城相见。

赴约的前一天,我特意把锐儿叫到房里来,向他交代明天要见王盈的事情。

“我不喜欢大鼻子表舅舅。”锐儿在不高兴的时候,是幽深的棕色眸子,特别像李悠。

“锐儿,你听话,明天见舅舅,你要表现得亲昵些。”

锐儿仰头看着我,棕色的眸子滚动了一下,“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为什么突然要见从不怎么走动的表舅舅啊?”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啊。”人小鬼大,真难缠。

“好吧。我答应你。”锐儿晃了晃脑袋。

我和王盈约在黄昏的时候见面,他信守承诺,没有带太多的人来,只有两个贴身的护卫。我们进了一家普通的酒楼的雅间,锐儿在我眼神的威逼之下,怯怯地喊他,“表舅舅好。”

王盈把锐儿一把举起来,笑呵呵地说,“锐儿,舅舅送你的玩具都收到没有?”

“收……到了。”锐儿皱着眉。我瞪他一眼,他马上乖乖地咧着小嘴,讨好地对王盈笑。

王盈抱着他坐下来,问我,“画堂妹妹,你突然这么急地找我,是不是赤京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拿着手帕,叹了口气说,“其实,只是我近来找着一名手艺不错的厨子,会做几样我们家乡的小菜,表哥你不妨尝一尝?许久没回赤京,应该都忘了味道吧?”

他动了动嘴角,沉默不语,我忙命人上菜。锐儿趁机从他的腿上跳下去,坐到我的身边。我一边摸着他的小脑袋,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表哥,你这些年可有跟舅舅和明珠姐联系?”

“甚……甚少。”

“是了,现在霍勇看他们看得那么紧,我也许久不曾联系过了。”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身体往前倾了倾,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似又都吞了回去。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当活到这个年纪以后,恩怨情仇都看淡了。年少时懵懂无知,天真烂漫,总有许多的玩伴,日子也过得无忧无虑。但许多年过去,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二把明之做好的菜端上来,王盈一看,两眼就亮了,“是,是,就是这个样子的!连闻起来的味道也像!”

“尝尝?”

“好,好。”他举筷子,夹了一口菜进口中,闭目咀嚼了好一会儿,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眶竟然红了。他喃喃道,“还是赤京好啊。那一帮子人,打马球,投壶,吃吃喝喝……一转眼这么多年了。在外的这些年,虽然牢牢记着霍勇说的……”他顿觉失言,不再往下说了。

我见唤醒了他的情愫,便站起来打开窗子。因为战时的缘故,行人比往日的少,偌大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几个总角小儿正在街角玩捉迷藏,我说,“表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你们总找不到我,只有那个人能找到吗?”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他也起身,与我并排站着,充满兴致地说,“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特别凶,总是把谢明岚耍得团团转。我一早就知道那小子准是喜欢你。对了,我们还打过呢。说谁输了谁就不要再接近你……那小子平时看起来跟个小兔子一样,打起架来可狠了,不要命的!”他看我一眼,轻柔地笑了,“可是,后来我们谁都没有娶到你。”

“表舅舅!”锐儿突然挤到我们两人之间,双手叉腰,充满敌意地看着王盈,“我娘是我爹娶的!她只能是我爹的!”

王盈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锐儿的头。我看了锐儿一眼,也笑了。

我终于问出口,“表哥,你还想回赤京去吗?你还想见舅舅和明珠姐吗?”

“想!”他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又开始躲闪,“爹和妹妹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画堂,有什么事找我帮忙你快说……我还得回去……”

“表哥!”我用空着的手拉住他的胳膊,“我要你帮王爷和整个西北!”

“画堂……你……”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摇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先回去……”他转身匆匆就要往外走,我叫了一声,“王盈,你站住!”

他停下来,健壮的背影对着我,没有回头。

“你告诉我,霍勇许你什么条件?是荣华富贵,是高官厚禄,还是美人良配?这些等荡平了霍党之后,皇上也会给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听他们的……?”

“画堂,你别问了。我不能帮你,不能!”他慌忙地就要往外走。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我和王盈皆是一惊,因为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刻本该远在突厥的李悠。

李悠穿着突厥人的衣服,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疲惫。饶是如此,一身贵气也叫人不敢直视。他穿突厥衣服的时候,总有一种浑然契合的野性,像是一只匐行的猛兽。

锐儿蹬了蹬腿,我把他放到地上去,他马上飞扑向李悠,“爹爹!爹爹,我想死你了!”

李悠把锐儿抱了起来,锐儿使劲地抱住他,一直亲他的脸。

“乖儿子。爹也很想你。”他慈爱地笑了,棕色的眸子流光溢彩。一大一小,简直一模一样。

我慌忙转身对着窗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慌,只是本能地不敢面对他。只听王盈惊慌的声音在身后想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画堂,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合伙套我?!”

李悠淡淡地说,“王将军,你先别忙。于公于私,我邀你喝一杯酒,吃一顿饭,应该都不唐突吧?”

王盈不说话,李悠好似很有耐心地在等待。最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王盈,“表哥,我绝没有要害你,你不要误会我的一番心意。”我瞥向李悠,“至于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我也不知道。”

李悠淡淡地看着我,好像很想笑。但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抬手请王盈入座。

王盈迟疑着,我走过去拉着他,他这才慢慢地挪到桌子旁边坐下来。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李悠把锐儿放在身边的凳子上,锐儿招手让我坐过去,我偏偏坐得远远的。锐儿嘟着嘴巴,不满地看着我。

李悠给王盈倒了一杯酒,又要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我连忙喊道,“你不能喝酒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手中不停,直到把那杯酒斟满。

算了,他不理我,我还装什么好人?爱长包,爱出疹都是他李悠的事情,关我什么事?想到这里,我对李锐说,“锐儿,你过来,不要坐在喝酒的人身边,会把你带坏。”谁知,锐儿竟摇了摇头,伸手就抱着他爹的腰,“娘,我好久没见爹了,你就让我跟爹一起坐嘛。爹身上香香呢。”

我没脾气了。李锐和李想这两个小鬼,全是李悠手把手带的,压根儿就没我这个亲娘什么事,他们亲近李悠也是正常的。我苦笑了一下,拿过身边的酒壶,呼啦啦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敬王盈,“表哥,我敬你。”说着,仰脖一干而尽。

王盈战战兢兢地喝酒,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和李悠在打什么主意。

李悠又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递过去,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虽然我年岁比你稍长,但按辈分,也当喊你一声表哥。李悠不甚酒力,以茶代酒,请表哥赎李悠不敬之罪。”

“哪里哪里,陇西王您太客气了。”王盈又喝了一杯。

我自顾喝酒,间或听他们随意地闲话家常。我喝的有点晕了的时候,才听见李悠说,“霍勇以十五万大兵压境,理由是我们平乱不力,对于这件事情,不知表哥你怎么看?”

王盈支吾,“我……我不知道。”

“前一次,霍勇问罪于表哥,表哥侥幸逃脱,那是因为皇帝新政实施,他无暇西顾。表哥觉得这一次,他还会手下留情么?”李悠步步相逼。

“这……”

我的酒瓶已经空了,就俯身去拿李悠手边的酒瓶。谁知他竟用手按住瓶盖,仍自如地跟王盈聊天。我怎么使劲,那酒瓶就是不肯动,只能懊恼地朝门外喊,“小二,快上酒!”

“好嘞!”

“不许上!”李悠终于吼了一声,我的酒醒了大半,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王盈看了我们俩一眼,低着头不说话。

李悠又说,“表哥,霍勇若是许你荣华富贵,霍党之乱平定之后,你一样会有。霍勇若是许你家人平安,王氏兴旺,那么就算你今天帮他,西北一旦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他要对付你们就更加易如反掌。我听闻京城谢府已经被羽林军围得水泄不通,断粮断水,他们敢对谢家如此,又何况是王家?表哥可好好考虑清楚了。”

“谢府?”我和王盈同时叫了起来,李悠瞅我一眼,继续道,“具体情况不明。”他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给王盈,“有人给我送来密报示警,右下角画了虎符的图样。我猜,是谢明岚千辛万苦送出来的。表哥看过之后便知。”

我慌了,谢太傅年事已高,谢明岚也就是个文弱书生,断粮断水……霍勇胆大包天,竟敢对谢家如此!李纯呢?李纯这个皇帝到底在干什么!

王盈的手一直在抖,李悠又说,“谢家之后,就是王家等皇亲。霍勇一直认为自己的妹妹是因为王皇后而死,你觉得王氏满门,有可能逃得掉吗?此次我等一旦失手,我个人生命荣辱尚在其次,只怕到时候,望族忠门将全部成为霍勇的刀下亡魂!”

王盈失手,打破了酒杯,他吓得跪在李悠的脚边,“请陇西王明示!”

“交出兵权。我用陇西李氏的名誉起誓,许你富贵,保你族人。”

王盈还在犹豫,李悠扶起他说,“表哥,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你是画堂的亲表哥,皇后是画堂的嫂子。有这一层关系在,我是绝不会害你的。我心中万万不想伤你分毫,但若你执意与霍党相连,就别怪我这个表妹婿无情了。”他一挥手,不知掷出了什么东西,啪啦一声,离得尚远的角落里,一只人高的花瓶顷刻碎成了片。

锐儿拍手叫好,我饮的酒此时都涌上了脑门,只觉得头疼脑热。

“好,我交出兵权,安西都护府,全凭你的处置!”

赌气

李悠送王盈出去,我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

李锐拉了拉我的衣裳,恍惚之间好像听到他说,“娘,娘,你快醒醒,我怕!”

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好像在梦境之中漂浮,极淡雅的一种香气钻进鼻子里。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前方的光亮,一个人影晃了晃,我连忙问,“小白龙,是你吗?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光影渐渐地散去,我看到一个好看的男孩子在一大片花树底下痛哭。

“葡萄,小葡萄,我的新娘。”他的眼睛都哭肿了,哭得我好心疼。

“喂,别哭了。”我走近了说。

他仿佛没听见,抱着花树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铲子,一边哽咽一边说,“每年……每年我都会种一棵……一直到我离开人世的那一天。葡萄……如果我不跟你玩了,你不要哭……你哭我会更难受……”

我开始流泪,怎么也控制不住。我扑上去紧紧地抱住那个男孩,对他说,“对不起,是我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小白龙,来生我还你,来生我一定加倍地还给你。你等着我。”

他睁着泪眼看我,一片的花树,全都闪出了耀眼的金光。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地拉住,身体好像一下子凌空。

梦境像烟雾一样散去,我恍惚地睁眼,刚好迎上李悠压下来的唇。

我努力挣了挣,他却把我抱得更紧。我的双腿在离地,只能借助抱着他的脖子来稳住身体。

“你放开我……”我躲着他的吻,侧头说。

他把我压在床上,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小白龙,又是小白龙!谁许你把来生给他?谁许你为他哭!”

“我许我自己!”

他狠狠地咬住我的唇,手粗暴地拉扯着我的衣服。我拼命地挣扎,拿腿踢他,“小白龙不会对我凶,小白龙不会骂我,小白龙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男人!”

“撕拉”一声,身上的布帛断裂。

他终于停了下来。

我伏在床上哭,哭得很大声。明明受了委屈的是我,他凭什么生气?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暖暖。对不起。”他俯□来抱我,我拼命地打他,推他,用尽全力。他肩膀的一侧慢慢有血迹涌出来。我愣住,他无力地放开我,用手按着肩膀,头上滚下了汗珠。我慌了,大声地叫,“来人,快来人!”

小东和小陆子率先跑进来,小东扶住李悠,叫道,“糟糕,准是伤口裂开了。小陆子,你照顾着,我去喊托杜大人。”

“是!”小陆子连忙从房间的角落里面拿出药箱,“王爷您忍一忍,奴才给你看看伤势。”

我焦急地问,“小陆子,怎么回事?”

“公主,您怎么下这么狠的手!昨天王爷把王盈大人送走的时候,您和大公子中了迷香,被十几个黑衣人袭击。王爷为了救你们,活生生用身体挡了好几刀!要不是东大人巡逻经过,你们早就没命了!托杜大人要他好好休息,他不听,守了您一夜,现在估计是体力耗尽了。”

李悠闭着眼睛,意识好像已经模糊了。他是痛的时候,都不会哼一声的人,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外公很快就来了。看了我们俩一眼,摇头,“真是冤家!”

“外公,你救救他!”

“啧,这个阿尔斯兰,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男女之事!疼死他活该。”外公显然想歪了。

“不是的外公,我跟他打架……”

“什么?你们打架!”外公叫了起来,大概看到我快哭了,才缓和了口气说,“没事啊,小画堂。我孙子壮得很,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下次你温柔点,你就算不顾念他,也要顾念他是几个小宝贝的爹呢。”

“我错了,我没想到他受伤了。”

“可不是?他为了你们母子,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们本来在突厥好好的,诺力醒来说,霍羽花重金请了很多死士到炎凉城,只要你们出府,就伺机斩尽杀绝。阿尔斯兰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狂奔,把安安跑成重伤,才飞一样地赶回来。我们这些人都是今天才到的呢。”

“外公……”李悠呻吟了一声。托杜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你好好休息。”

托杜破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李悠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叮嘱似地看了我一眼,就拖着小陆子出去了。我要下床,李悠拉着我不让走,“暖暖,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下床帮你拧一个帕子擦汗。”

他摇头,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还好你和锐儿都没事。是我把你逼回来的,若是你们有什么……”我捂住他的嘴,摇头道,“我知道。我也有错,我不该放不下那个人……可是我这一生都是你的了,我只要一个角落放他,行不行?”

他闭上眼睛摇头,咳嗽了一声。

我趴在他的怀里,与他十指相扣。他的呼吸均匀绵长,不多时就进入了梦乡。飞奔了那么久,一夜没睡,又受了伤,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我仰头,用手指描摹他经年愈发英俊的轮廓,叹息。我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福薄还是福厚,欠了这么多,也得了这么多。

我爬起来,要下床,发现床沿边有两个小小的脑袋,一个长得像他,一个长得像我。眼珠都在咕噜噜地转。

“嘘。”我伸手道。

锐儿摸了摸李悠手臂,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小声呢喃着,“爹爹都是为了救锐儿。爹爹身手那么好,本来可以躲掉的。”

想想从兜里掏出手帕,仔细地给锐儿擦眼泪,他嫣红的小嘴格外惹人怜爱,“哥哥不要哭了嘛。”

我伸手摸了摸他们俩的脑袋,李锐忽然看着我,“娘,你坏!”

“啊?”

“你在爹爹的怀里喊别的男人的名字!我不爱你了!”

“我什么时候?”

他怒了,“小白龙是谁!”

我开始流汗,“一个小时候的,玩伴。像你和想想这样的。”

“才不是!”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要欺负我是小孩子,就骗人!”

想想扑闪着眼睛看着我,撅着嘴慢吞吞地说,“娘亲,你真的那么坏嘛?爹爹明明对你那么好……你这样是不对的嘛。”

“我都说了不是了!”我要抓狂了。这些东西这两个小鬼是怎么知道的!

“娘,你要跟爹道歉。不然我不理你了。”

“我也不理娘亲。”

两个小鬼头背过身去,双手抱胸,动作一致。

我简直要疯了。躺在床上的某个人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瞪他,“你装不下去了吧?你早醒了吧?看看你的好儿子们!”

小鬼们听到我的话,纷纷转过身来,呼啦啦地爬上床,直接挤掉了我本来坐的地方。

“爹爹!”左边一个大口亲。

“爹爹!”右边一个大口亲。

李悠伸手,一边揽着一个,温柔地说,“爹现在没力气起来抱你们。”

他们两个乖乖地在他的两边躺下来,这边李锐说,“爹爹,你放心,我帮你看着娘。她肯定是我们李家的人。”

那边李想抿着嘴,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才说,“爹爹,娘亲会改正错误的。”

我伸手扶住额头,准备默默地下床,然后消失。谁知,我刚挪动了一下,衣裳就被一只小手揪住。我回头,看到李锐坚决的目光,“娘,爹醒了,你要道歉。先生教导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要是不改,以后我做了坏事也不改。”

“嗯,想想也不改。”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这两个小鬼加起来还没有八岁,居然就懂威胁亲娘了!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两个大叛徒!

但是,敌众我寡,妥协。

“我错了。”我看着帐顶,声若蚊蝇。

“什么?我没听见。”李悠说。

“我说我错了,可不可以了,王爷?”我咬牙切齿,“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亲自带孩子了。就为了今天,对吧?”

他闭目,悠然道,“公道自在人心。”

为了这句公道自在人心,我一个晚上都没睡踏实。我说他身上有伤,我睡觉的时候爱翻身,分开睡比较好。他不让。睡觉的时候,我翻身,他按着我,也不让。最后,我只能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天明的时候,小东来禀报了那些死士的处决情况。有几个在牢中咬舌自尽,剩下的被下了毒,死了个精光。霍羽虽然已经受制于我们,但是霍家的势力在西北到底有多大,我们心里都没有底。好在李悠同样也经营西域多年,布局与霍家抗衡,所以只要王盈不倒戈,胜负就还未定。

“雪衣姑娘的尸体,从突厥运回来了。”小东说。

“你帮我找一个能保存尸身的办法。等到战事平定,我就送她回故乡去。”

交换

战争是无声无息地开始的。就像那从赤京骤至的大军。

某一天,我还睡在男人温暖的怀中,做着平定安静的美梦,忽然就被攻城的角声给惊醒。我的男人,没有显露一丝的慌张,反而像是睡醒了的野兽,沉着地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他让我和安姑姑退守到呼图城去,带着几个孩子。

李锐和李想在马车里哭得震天响,云姝也少见地啼哭起来。小陆子迟迟不忍心驱动马车。我打开马车的帘子,含泪看着前方那个坐在马上的男人。

从他做出决定到现在,我没有反对过一声。我知道男人的世界终究不可能只有儿女情长。家国天下,也藏匿于心中的丘壑。我不舍不愿,都抗争不了大局。他不是我一个人的。

此刻,炎凉城外,烽火硝烟,喊杀声冲天。我仿佛能看到大兵像潮水一样涌到城下,云梯架上了城墙,无数的黑影在攀爬。一场殊死搏斗,已经悄然展开。

李悠驾马到马车边,利落地跳下来,隔着几步看我。

我终于跳下马车,扑进他的怀里。

“暖暖,我爱你。”他亲吻我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滑过我的眼皮。我眼眶一热,泪水又滚落下来。

“我也爱你。”我抱着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答应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好。”他看了看钻出马车的那两颗小脑袋,走过去一一亲吻了他们,“你们要听娘的话。男子汉在关键时刻,要能顶起一片天来。哭哭啼啼的,就不配做李家的男人。”

李锐点头,把李想拖进马车里去。李悠回过头来,一脸浅谈的笑容,像是不过要出一趟远门而已。他说,“走吧,不要回头。”

我低头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回头。

“暖暖,今天的这番话,是我内心的真言。如果老天还愿意给我几十年,我不想做陇西王,不想做李悠,不愿有什么家国天下,我只愿做你的丈夫和孩子们的父亲。此心此情,天地可鉴。”

我握了握他的手,俯身钻进马车。

安姑姑抱着云姝,刘浣的小玉翎睡在她盘起的腿心里。我把云姝接过来,沉声道,“小陆子,我们走!”

小陆子扬声道,“驾!”

随着咕噜转动的车轮,我们和撤退的老弱妇孺一起,向呼图城驶去。马车不能停下,时光不能倒转,就像历史也永远有它既定的方向。身后的炎凉城,用它最抖擞的精神,迎来了仁宗在位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史称平胡之战。

随着避难的百姓大规模地涌入呼图城,王盈变得异常忙碌。

闲暇之时,我经常到临时搭起的收容所去看看百姓的生活。虽然地方有些简陋,但好歹物资充足,百姓们不至于挨饿受冻。

霍勇借天子之名,向全天下颁布了关于李悠的罪诏,企图让这次的发兵师出有名。但罪诏一出,天下哗然。直接导致的后果之一就是,全国的粮价和盐价飞涨,遏制住全国两成交易的钱庄,一夜之间关门大吉。

顿时,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突厥由谷浑王坐镇,出铁骑五万,巴里坤为统帅。龟兹由蒙塔和阿勒泰领兵,出兵八万。加上王盈手中的两万士兵,三路共十五万人马,驰援炎凉城。

我每天都会收到小东派人送来的战报,炎凉城久攻不下,突厥和龟兹的物资补给,源源不断。对方丝毫不占优势。

但就在我以为局势被我们轻而易举掌控的时候,阵前又出了大乱子。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穷凶极恶的霍勇,竟然把谢明岚扣为人质,企图用他交换霍羽。

之后,小东来呼图城,企图把这件事情说的轻描淡写一些。

“王爷的意思是……交给您来决断。霍羽是您抓的,换不换在您一句话。”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鸽血红,沉默。

“王妃?”

“玉翎在左边的第三间屋子里,临时请的奶娘正在照顾她。你要不要去看看?”

小东看了我一眼,恭敬地行礼,走了出去。他是最懂人心思的。从认识他开始,他从来不会多问,也懂得留余地。

霍羽被关在呼图城单独的牢狱里,由王盈派了众多的狱卒把守。我请了王盈的口谕,又遣开了在牢门外巡逻的狱卒,单独进去见了他。

他的脸在阴暗的牢房中,有一种鬼魅般的苍白,散乱的头发像是一团枯草。我隔着木栅栏看他,他坐在牢里面看我,用一种嘲讽的神态。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境况之下,总是有一种让人讨厌的狂妄。他说,“我早就说过,你还是得放了我。我爹手里的筹码,比你们多得多。”

“你得到消息了?”

他勾起嘴角,“也许比你的更快,更准确。”

我的心漏跳了一下,然后说,“谢明岚的命,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值钱,我犯不着为了他,把你交出去。因为现在这个时候,你比他更有利用价值。死一个谢明岚,对全局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他摇了摇头,“李画堂,你说这话,别人也许会信,我可完全不信。这些年,谢明岚要搞什么花样,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他把谢家的家族生意,一点点地放出去,名义上是树大招风,破财消灾,可实际上却是在帮一股在暗中的势力,企图控制全国的经济命脉。霓裳,治水,工部,拒婚,这些全部都是幌子。他忠的人,姓李,永远不会姓霍。”

“你倒是很清楚?”

“我当然清楚。我还知道他跟你的男人有过君子协定。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他笑,阴戾减轻了些,但仍然让人有些害怕。

“不想。”我转身就往外走,他在我身后高声说,“李画堂,你不要骗自己了。你企图在我这里找到放弃谢明岚的理由?你还想用什么大局为重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去伤害这个深爱你的那人?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我拿去换他,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把牢房的铁门重重地摔上,捂着耳朵跑出去,大口地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知道霍羽比霍勇更加暴戾,更有野心,一旦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他绝对不会放过我和李悠,甚至有可能让江山易主。到时候,不要说是西北,整个天下都将不得安宁。而决定放了他的我,无异于千古罪人。

李悠把决定权交给我,也是把最难的问题丢给了我。他是在试探我的心,还是在考研我并肩作战的能力,此刻已经无法深究。男人和男人之间,永远装着太多女人了解不了的东西。

我让小东带口信给李悠,说我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一切请他定夺。

然而,炎凉城迟迟没有回音。也再没有人给我带来任何关于谢明岚的消息。我的心在斗转星移中煎熬着,对于一个人质,绝不会有太好的待遇。而谢明岚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不知道能否承受得住那些屈辱和艰辛。

我开始做噩梦,梦到他在我梦里游走,好像一缕无依的魂魄。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用一种绝望到骨子里的悲伤眼神,看着我。我每次惊醒,都吓出一身的冷汗。

这种僵持的局面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日光晴好,小东再次来到炎凉城。

“王爷让我把霍勇带走。”他简短地说。

“王爷最后的决定是,拿霍勇和谢明岚交换?”我心头有一丝丝的喜悦,小东接着说,“金陵的福王那边,传来了讯息。说支持我们的唯一条件是,谢明岚绝不能有事。否则盟誓破,情谊毁。”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里正在缝制的衣裳放下。我想起了那个温雅的女子。她于江南的俏丽山水中,亭亭玉立。她爱玉兰,同样爱着那个玉兰般的男子。

原来,无论是她还是雪衣,都比我坚持。

霍羽被押走的时候,对我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早说过,我会离开这里的。李画堂,你记住,我们没完。”他的容颜,全像是内心堕落和黑暗最完美的伪装。那容颜有多英俊,这个人就有多危险。

小东他们走了以后,我请王盈把看守牢房的人都召集了起来。

总共十几个狱卒,跪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王盈疑惑地看着我。

“王将军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霍羽的牢房,是不是?”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巡视了他们一眼,“那你们最好主动交代,到底是谁一直给霍羽通风报信的,还有没有同伙。也许这样,我会饶你们一命。”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都大声喊冤枉。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瓶子,“这是药酒。我那日见过霍羽,就把浆糊涂在木栅栏的附近。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这药酒一旦和浆糊混合,就会改变颜色。你们谁有兴趣把靴子脱下来试试?”

生死

所有人都沉默,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了王盈一眼,王盈说,“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自己主动交代的,还可以保住性命。若是被王妃查出来了,格杀勿论!提供有利线索的,本将军有重赏。”

马上有一个狱卒爬到我脚边,大声说,“报告将军王妃,小的看到,他去了牢房!”他指着身后的一个狱卒,那个狱卒大惊,面色瞬时苍白,“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趁我们不注意,溜进牢房里面!”

我看着那个狱卒,王盈大喝一声,“大胆,你还不说实话!非要用刑才肯招吗?!”

“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他开始陈述他几次偷偷给霍羽传纸条,几次伺机要把霍羽放走的过程。他说他一家老小都在赤京之中,他若不帮霍家办事,很有可能会给家人引来杀身之祸。他说着说着,就嚎哭了起来,与他一起跪着的几个狱卒也都低头沉默。

他们本来就是朝廷派来戍边的士兵,家乡多在中土,亲人不在身边。

小陆子跟我说过,做奴才的,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他们的生命在上位者看来,轻贱如蝼蚁。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纵使错,也错在命运,错在地位,错在逼他们的人。

“你们以为,替霍勇办事,就真的是在帮你们自己和家人吗?”我叹了口气,让他们都起来,“霍勇等人在赤京中排斥异己,残害忠良。小小的几句逆耳忠言,便会招来灭门的惨祸。上到主人,下到厨娘丫环,无一能够幸免。他岂是会手下留情之人?这次霍勇出兵,全天下都知道他师出无名。王爷他们只有胜了,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还世道一片朗朗晴空。否则,死亡和杀戮就不会停止,所有的老百姓都将活在恐惧之中。道义是在王爷这边的,你们明白吗?”

“小的们,明白。”

王盈看了狱卒一眼,对我说,“画堂,那这个人……”

“王将军,这次就算了吧。每个人都有重新改过的机会。我此举,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大家只有一条心,共同战胜奸佞,才能真正保家卫国。助纣为虐的后果,不仅是引火烧身,也是害人害己。各位都是忠义之士,好好想清楚吧。”

我拂袖往自己的房间行去,走到长廊之下,看到李锐坐在廊凳上,托着下巴看天。

我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他也不看我,径自说,“娘,如果一直一直在心里想着爹,一直一直梦到爹,爹是不是就会出现了?我们好像已经分开好久好久了。”

“锐儿。”我把他抱入怀中,靠在他的小脑袋上,“等到战事结束,我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想想每天都哭。我也想哭,但是爹说李家的男人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所以我不会哭的。今天我去街上看到好多受伤的人,爹会好好的,对吧?”

“恩,爹的身手很好,不会有事的。”

李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我抬头仰望着蓝天。白云游走,向着那个寄托着我们太多思念的地方。那个人,是不是也在跟我们望着同样的一片天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平静的日子里去,耳边不再有那些饱含生离死别的哀嚎?

两天以后,小陆子匆匆来见我,一进屋子,就“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我正在教锐儿写字,锐儿见此情景很乖地跳下椅子,自己出去了。

“怎么了?”我把笔放在笔架上,强自镇定地问。

小陆子匍匐在地上,“公主,谢大人不好了!阵前交换的时候,霍羽忽然挣脱绳索,用矛刺穿了谢大人的胸口!王爷不让报到呼图城来,是明之偷偷来报信的。据说,就要……就要……”

我的心被狠狠绞了一下,耳边嗡嗡的,大脑一片空白。谢明岚……怎么会?我好像忽然被人按进水里,无法呼吸。下意识地提起裙摆,飞也似地奔出门外,腿脚好像都软绵绵的,也辨不清方向。我随意抓住一个士兵,嘶吼着,“马,最近的马在哪里!”

那士兵愣愣地指着一个方向。

我这一生都没有用这么快的速度骑过马,我用鞭子狠狠地抽着马背,仿佛那样能让我即将炸裂的内心,释放出一些压力来。不断有伤兵从炎凉城运到呼图城和邻近的几个城池去,也有正在办着丧事运送棺木的行仗。我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狂奔,不敢看那些棺木一眼。

我冲进炎凉城,直奔陇西王府。王府里的人看见我,全都惊愣住。我猩红着眼,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谢明岚在哪里!”

无人回答我。

我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乱闯,没日没夜的狂奔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但我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好让内心的恐惧能够稍稍平复。最后,小东赶来,阻止了我,“王妃,请这边走。”

我踩着地上的影子,跟着他走进一间满是药味的屋子。

几个大夫模样的人在围在床榻边,摇头叹气。我踉跄地走过去,凶狠地推开他们,直愣愣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我好像只要用力呼吸,他就会像烟一样散去。我们有许多年没有见,他仍然是我少女时绚烂的样子,从未改变。

“……小白龙……!”我扑到床边,胡乱地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怀疑他身体里的那缕魂魄,已入我梦中,不再在这里。

他一动不动,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伸手摸着他瘦削的脸,泪水落进他的掌心里,“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我伏在他的身上大哭,儿时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面涌现。那个蹒跚背着我的小白龙,那个在紫藤花林里哭泣的男孩子,那个我曾经那么喜欢,那么喜欢的少年,那个差点我给了一生一世的男人。

难道,我终究什么都做不了,要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吗?

“暖暖,不要这样。”有人要把我抱开,我却死活都不肯松开谢明岚。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抓伤了抱着我的那个人。那人终于松开手,好似静静地立于我的身后。我贴着谢明岚的手背,一直痛哭,“小白龙,如果你死了,我会马上忘了你,生生世世都忘记你。你再也不能叫我难过伤心。”

他的手指终于动了动,我大喜过望,“大夫,大夫快来看看!”

大夫马上蜂拥过来,把我挤出了床边。我这才感到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我又梦见了孩童时的很多事。谢明岚带着我溜出宫去看戏,我们躲在桌子底下,吃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糕点。台上的青衣花旦,挥舞长袖,锣鼓铿锵,梨园中的看客振臂喝彩。那个时候,平凡到诸如吃糕点,被戏班老板追逐这样的小事,也能让我高兴许久。也许值得高兴的并不是事情的本身,而是一起做那件事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名叫谢明岚的人强行按在心底,不让他冒头。而当他游走在生死边缘之时,那些时年日月,便会如一夜春风吹开的千树万树梨花,盛满心头。时至今日,也许与爱情无关,他是我的亲人,我们有独属于彼此的记忆和感情,时空并不能割断。

我在这样的了悟里面睁开眼睛,熟悉的房间,却空无一人。

我起身下床,打开房门的时候,刚好看到刘浣迎面走过来。她见到我,停住脚步,自身后的下人那里接过托盘,越过我,径自进了房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我有些心虚,绞着手指,不敢说话。

她心里也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分量或许不轻于我心里的谢明岚。

“我们谈谈。”

“小浣……”我恳求。

“必须谈谈!”

我只能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她把一碗稀饭推到我面前,眼睛看着别处,“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明之亲手熬的。”

我拿勺子拨了拨粘稠的米粒,犹豫地说,“谢……”

“没事了。去鬼门关走了一圈,被你拉回来了。”刘浣把袖口的缎带仔细系好,面无表情地说,“王爷在城头守了两天两夜了,谁劝都不肯听。对方暂时不会进攻,你吃完了东西,就去看看他。”

“我……”

“李画堂!”刘浣“砰”地一声拍桌子,猛地站起来,“你不要太过分!你最好搞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丈夫,谁才是孩子们的爹!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对谢明岚真情流露,我不管。你伤透了他的心,你到底懂不懂!你一口一个小白龙的时候,想没想过他的感受?现在让你去劝劝他,你居然犹豫!”

“不是的……!”

刘浣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有什么话,你去说给他听,不要说给我听。要不是东大人叫我来,我才不来!”

喝完了粥,我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裳,往城楼的方向走去。

我和李悠,必须得谈谈。

豪杰

我走过府中的花园,看到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正跟李旦说话。他长得异常好看,乌黑的眼珠子,白白的皮肤。就是一身衣服,略显贫寒。

“墨墨?”我试探地喊了一声,那男孩子扭过头来看我,欢欣地叫起来,“姐姐,姐姐!”并向我跑过来。

他已经长得很高,圆头圆脑的。可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葡萄园,怎么会到作为战事前线的炎凉城来?

“墨墨,出了什么事?”

他低头,抓着衣摆不敢说,还是李旦走过来说,“若兰不见了。墨墨来王府打听她的行踪。”

我还没说话,墨墨就嚷道,“因为姐姐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肯定是来找明之哥哥的!”

我会意。说起来,这些年,并未听说明之和若兰之间有什么故事。明之一心在厨房之中钻研,若兰也甚少来炎凉城做客。难道两个孩子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墨墨,你先别着急,我们去找明之问问看。”我转向李旦,“李旦管事,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战争时期,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

李旦点头,面无表情地行了礼,转身走了。

我和墨墨一起去厨房,转了一圈没看到明之。厨房的管事说,明之不久之前出去了,好像是去城中办事。我和墨墨又马不停蹄地奔到街道上,因为战事,商铺几乎全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店经营的,也多拿来收容伤员或者卖生活的必需品。我们找了许久,终于在城中一棵大榕树下找到了两个人。

墨墨要喊姐姐,我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角落里。

榕树的树冠撑开了一片阴凉,明之的身上凝聚着点点的日光。他低头看着啜泣的女孩,面露难色,“若兰小姐……”

“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小姐,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果农!”若兰跺脚,猛地把掩面的手拉下来,无畏地仰望着明之。几年过去,她已经蜕变成一个美丽的少女,有所有少年憧憬的姣好和婀娜。那美丽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于荒漠戈壁之中,亦是一道风景。

“明之只潜心饮食造诣,并不存儿女私情……”

“我爹让我嫁人了,你懂不懂?你到底懂不懂!”

明之正色道,“如今西北正值多事之秋,王爷为百姓天下劳心,明之只得孝犬马之劳,无暇旁顾。”

“木头,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你啊!”若兰扑上去抱住明之,明之挣脱不开,有些急了,“若兰小姐,你还请自重!若兰!”他语重心长地唤一声,按住若兰的肩膀,强行把她与自己分开。他的兔眼闪亮,几年风霜,少年也已长大,“霍党未灭,何以家为?请珍重。”

明之大步地离开,剩若兰一个愣愣地站在树下,不知在想些什么。墨墨要走出去,我按着他,“这是女人之间的事情,你先回王府等着。”

墨墨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又朝若兰那里瞟了一眼,这才心事重重地走了。

我走到少女的身边,少女的意识似乎正在神游,并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了一声,她才猛地跳起来,脸上还挂着泪水。“王……王妃?”

“我不喜欢繁文缛节。你小时候怎么叫我,如今还是怎么叫。”我径自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空的位置。若兰扭捏了一下才过来,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妆容都有些花掉了。

我开门见山,“你喜欢明之?”

她一惊,似乎下意识地要否认,可马上摇了摇头,口气里有几分自嘲,“姐姐刚刚定是都看见了。他拒绝了我,我也不再妄想了。”

“明之啊,我是知道的。”我仰头,缓缓地说,“小时候他收养过一个小妹妹。后来因为家里不好,那个妹妹送给别人了。他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孩子,他在给不起的时候,不会轻易许诺的。但也许,他骗了你?”

若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姐姐这话怎么说?”

“男人总是觉得自己很有担当,总是觉得他们扛起一切就是为女人好。”我叹了口气,“因为我曾经经历过你现在经历的事情,所以,我用过来人的经验教训告诉你,错过了就没有了。你觉得他喜欢你么?”

“也许……也许……”若兰羞红了脸,“是喜欢的吧。”

“那我们就不要放弃。”我揽着若兰的肩膀,笑着说,“现在是战时,王爷对他委以重任,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不该拖累他们。等到战事结束了,你再亲自问问。这件事情我会帮你,毕竟给你们俩牵红线的是我呢。”

若兰捂着脸,说不出话来,像早春里枝头的红花。我笑着,准备起身。

“哦,对了姐姐。”若兰拉住我,“我来,是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怎么了?”

“战前,村里收到了中原的一笔大单子,爹就派人把葡萄送去了。本来早就该回来了,可是运葡萄去的大牛哥给我爹来了一封很奇怪的信,我看到的时候,我爹已经把信烧得差不多了,我只看到金陵,福王等几个字。”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你爹说什么没有?”

“没有。他让我保密。还说万一大牛哥回不来,绝不能告诉牛婶。”若兰锁着秀眉,“可是我觉得很奇怪。大牛哥对这一带的地形那么熟悉,葡萄又已经送完了,没有什么累赘。按理来说两手空空的,回来并不难啊。”

“若兰,谢谢你,我必须马上去告诉王爷这件事。”我疾步向城楼的方向走去,在城楼下面,看见小东正从石阶上走下来。他看到我有些吃惊,“王妃,您怎么来这里?”

“王爷在上面吗?”

“在……在的。”小东迟疑地往上看了一眼,“不过王妃最好不要去……王爷说谁都不见的。”

“你说我有紧急军情。贻误军机,后果自负。”

小东连身应是,上去了一回儿,另一个人下来。我仔细一看,是李旦,“王妃,王爷说,有什么紧急军情,告诉小的就可以了。这里危险,请您速速回府。”

“混蛋!”我一把推开李旦,提起裙摆就往城楼上走。李旦连忙拉住我,“王妃,您不能上去!”

“放肆。你敢拦我?”我一眼瞪过去,李旦面无表情地说,“小的得罪了。可这是王爷的命令!”

他拖着我往下走,我欲朝城楼上大喊,忽然看到黑压压的流矢,铺天盖地而来,好像隐天蔽日的蝗虫。李旦护住我,迅速地躲在墙角,城楼上角声大作,满是士兵奔走的震动声。

我很清楚,我方虽然也聚集了十五万的大军,但守护炎凉城的,只是王盈手下的那两万精兵。因为龟兹和突厥并不熟悉汉人的打法,加上守城也不是他们所长,是以他们都在城外扎营。

李悠本来佯装成炎凉城内兵强马壮的假象,所以对方以为我们补给充足,为了减小损失,一直没有发动连续的强攻。此刻看这漫天的流矢,显然是他们为了探察我们的底细而发起的一次强攻。

霍羽脱险,以他多年浴血沙场的经验,战争的主动权不知将握在哪一方的手中。

小东一面挥剑挡着箭雨,一面急急地从城楼上退下来。我连忙叫他,“小东,王爷怎么样?”

“闪避及时,没有事。”小东沉着脸说,“王妃,只怕不好,刚刚李丁截了其中的一支箭察看,其做工精良,选料考究,怕是金陵所出。”

我的心往下沉,“你……什么意思?”

“福王,或许倒戈了,形势于我们大大地不利。小的还有要事,先行告退!”小东说完,急冲冲地走了。

在金陵我见福王的那一次,对我这个叔叔并没有很好的印象。他在朝中的风评一直也不是太好。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先是诱我们换了霍羽,放虎归山,后又供给大量精良的武器给敌军,欲置我们于死地。这一切,玉蝉知道吗?

李旦护送我回府,我们刚入府门,李丁就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他手里举着一封信,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拉住李旦说,“老兄弟,是了!我们的猜测对了!刚刚才收到小齐从中原发来的密信,说福王叛变,联合霍党的人四处抓他。他受辛家的帮助,暂时躲了起来!”

李旦的脸本来就阴沉,现在已是满团的乌云。

我问,“送信来的是谁?”

李丁想了想说,“是一个包得很严实的人。听声音应该是个姑娘,放下信又匆匆忙忙走了,连姓名都没留下。不过要我代她向她姑姑和姑丈问好。”

我和李旦马上就明白了来者何人。

“胡闹!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敢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来!”李旦说,“何况还是个姑娘家,她不要命了!”

我却明白。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小齐定是着急向炎凉报信,却苦于无法脱身,向晚便自告奋勇。当年的小丫头们,如今各个都是女中豪杰。现下整个金陵乃至江南,也都变成了霍勇的爪牙之地,我们远在千里之外,实在替辛镇的他们担心。而远在赤京的李纯,王明珠他们,又究竟如何呢?

69

69、意外 ...

我终于在夜里的晚些时候,见到了李悠。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无论什么时候,姿仪都是从容不迫的。他一见我就劈头盖脸地数落,“李画堂,你知道不知道城楼是什么地方?像今天这种危险的情况随时有可能发生!你还要不要命了!”

我捂着耳朵,像个小孩子一样躲着他的声暴,他用突厥话咒骂了一声,疲惫地坐在榻上,闭起眼睛。

我偷偷瞧他,下巴上青青的一块,想必是胡子有好些天没刮。

“王爷……”

不理我。

我挪到他身边,伸手捏着他的肩。他起先绷着身体,无声地抗拒我,而后慢慢地软了下来。我欲张口说话,他的头却靠在我的小肚子上,打起了极细微的鼾声。他太累了,西北的重担,国家的兴亡,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有好几次都跟我说,自己不是神。

我抱着他的头,听到他似乎在梦中轻喃,“皇上……臣定信守承诺……保李氏江山……”

其实,随着经年累月的相处,我越发觉得他是一本我看不懂的书。他有一个我怎样都无法涉足的世界,或者说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经历和秘密。我叹息着摸了摸他的脸,把他轻轻地放在榻上,就要转身去给他拿毯子,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暖暖。”

“嗯?”我顺着他,在塌边坐下来。他没有起身,依然躺着端详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扭捏地说,“你不要这样看我。谢明岚的事情,我是情难自禁。你知道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你心里怪我,我也不好受。你们两个对我都很重要,非要我去分个轻重,我……”

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留有风沙的气味。

我看着他,他却笑了起来,“是不是无论过去多少年,你都还是个小女孩?”

我要说话,他却把我的嘴捂得更紧,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眼睛,有碧澄湖一样的静谧,有时又有南湖的风流意气。他笑起来,像个锦绣年华的少年郎,有些全无顾忌,“暖暖,我快到而立之年了,争与不争,我心中都有数。你若是执意要跟着他,我就算闹得翻天覆地,在你面前自刎,你还是跟着他,至少心是他的。公 子 肉 但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你不自私。你分得清道理和道义,所以我放心。”

我被他说得有些害羞,垂下眼皮。

他靠过来,伸手把我抱进怀里。他脖颈上都是细密的汗水,有一种清奇的味道,并不惹人讨厌。他换了慈父的口气,“孩子们都好吗?我每天都想他们。第一次跟他们分开这么久,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老了,越发懂得儿孙福。”

“都好。只是他们每天都想你,要听着你的故事,才肯入睡。云姝变得很安静,谁抱她都只是咯咯地笑,她只有在你怀里的时候才是个兴奋的小婴儿。”我用额头磨着他下巴上的胡渣,双手环住他的背,“你为什么都不问我想不想你?真不把我当你家的了?”

他笑起来,情意在眼波中浮动,“那你呢?我的大孩子。”

我没有回答,只是凑过去吻住了他。

在战火里的激情,总是有几分新鲜的。王府是作战的指挥地,外面彻夜都有人跑动。窗纸上像走马灯一样,滑过一个又一个黑影。我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企图不让呻吟声惊动外面的人,可是那销魂蚀骨的快意让我浑身软绵绵的,时不时还是会从指缝里泄露几声。李悠把我抱起来,我们相对而坐,他托着我,进入得更深。我低头咬住了他的肩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浑身的战栗。交颈缠绵之中,我们共同攀上了巅峰。他却并没有就此停下来。

分开的这些天,我们内心的渴望,像是夏季里一场忽至的大暴雨。

当天边呈现出曙光,拥着我的人动了动,起身穿上衣服。

穿好了之后,他低下头来吻我,“再多睡一会儿。”

我这才想起若兰的事情,拉住他的衣襟,“若兰说葡萄园之前接了一笔大单子,送葡萄去的人迟迟没有回来,还给村长写了一封奇怪的信。上面提到金陵和福王什么的。要紧么?”

他沉吟了一下,“应该不要紧。”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终于安心,缩进被窝里面继续美梦了。

经过大夫们夜以继日的连续治疗,终于让谢明岚好转起来。我不太敢去见他,只是旁敲侧击地问明之他的情况。因为他的饮食都是由明之料理的。

“谢大人能坐起来说一会儿话。东西也吃得多了,王妃就请放心吧。”

听他这样说,我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外面忽然起了些骚动,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明之跑出去看,一会儿跑回来说,“王爷要开城门!”

“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城门?”我不解,敌军分明就在城下不远的地方啊?

“具体情况小的也不知,弓箭手都去城墙上待命了。好像听说,是有个人突破封锁线,硬闯了过来!”

王府里虽然还是秩序井然,但大家显然都在热烈地讨论这件事情。我和明之往府门口赶,正好遇上了从房里出来的谢明岚。一个内务房的下人正扶着他,我走得太急,差点撞到他身上。zz

“对……”我低着头,脸上不觉火辣辣的。

“没关系。”他的声音有点哑,口气比往常更加地清淡。

我们俩就在原地杵着,互相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似乎这次以前,我们已经有许久不曾见面。这次以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大截。我只看到他露出的手臂,比扶着他的人的手背还要苍白许多。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抽痛。

忽然,一个人朝我们跑过来。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一下子把我碰开了些许,等我站定,她已经一把抱住了愣怔的谢明岚。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谢明岚僵垂着双手,目光似是本能地看向我,我瞅了那女子一眼,低下头转身。

“你怎么样?要紧不要紧?”身后女子的声音,温婉如同江南。

“玉蝉?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穿越烽火线的人,不会就是你?”

明之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边,我们走出了老远,他才敢说话,“这个康平郡主也是个胆大的女子。战火硝烟之中,敢单枪匹马闯到炎凉城来。这份情谊,叫人感动。”

我笑了一下,并不接话。我早就说过,中原的女子个性刚烈,敢爱敢恨的,也不在少数。否则,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要由谁来演绎。我注定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不过老天偏爱我罢了。也许,是该回呼图城城去了。因为忽然很想念几个孩子。

晚上,李悠回来的时候,对于李玉蝉的举动也是赞不绝口,“一个女子,敢于如此,确实胆识过人。据说,她一把火烧了福王的仓库,还把几本重要的账簿销毁了。因为不齿父亲的背盟而离开金陵。暖暖,你说……暖暖?”

他靠过来,我继续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的书卷。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些担心哥哥和明珠。”我放下书抬头看着他,“还有李氏的江山。”

他的眼中有一团浓重的迷雾。半晌才扯了一下嘴角,拖来一张椅子坐在我身边,支着下巴问,“那不妨请公主说说看,接下来的谋略?”

我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乐,拍了他一下,“你不是心里都有数了?非要折磨我这颗笨脑袋干什么。西北的战局并不是唯一的部署吧?福王的叛变你算到了吗?赤京中的局势能否被我们掌控?战争何时结束?”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他连连摇头,伸手挂了一下我的鼻子,“好奇宝宝,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

我握着他的手,无比认真地说,“你只要告诉我,谁会做皇帝。”

他愣了一下,月光贴在他的脸上,“暖暖,你希望谁做?”

我咬了咬嘴唇,不敢看他明亮的眼睛,“江山不改,细水长流。”

我听得他极细微的一声轻叹,然后摸了摸我的头发,就转身去睡了。我本来想追问,可是他入睡得极快。我不忍心打扰他。

半夜,下人来通报说突厥和龟兹的联军来人了。我和李悠匆匆披上衣服出去看,阿勒泰风风火火地进了大堂,刚站稳,就把他的战戟咚地一声竖在地上。大地仿佛震了三下。

“阿勒泰,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干什么?阿尔斯兰,你说我干什么!”他用一种咄咄逼人的口气问李悠。李悠揉了揉前额,淡淡地说,“霍羽派人攻击你们了?”

“岂止是攻击!粮仓在哪儿,哪里守备弱,他全都知道!”

我心下一惊,“难道我们这里出了内奸?”

阿勒泰要说话,李悠摆了摆手,一个眼风扫过去,“不是事先跟你打过招呼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吧。你们的粮草被烧了多少,我赔多少。”

“阿尔斯兰!妇人之仁不是你的作风!”阿勒泰看了我一眼,活生生地把后半句吞回去,“你要再这样,这战没法打了!龟兹国内的两个王子正斗得死去活来,诺力在突厥半死不活,我们拖不起呀!早早下决断!只要把这帮孙子弄回中土去,你们汉人的事情,便自己解决吧!”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虽然知道李悠一直不让龟兹和突厥参战,但他具体是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阿勒泰走了以后,我们两个坐在大堂上,夜露凝重,我等他主动开口说。

“暖暖,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了。”

反攻

我的心思还悬在内奸一事之上,李悠却拉着我去了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我很少来,这几乎等同于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自书架上的暗格里取下一个盒子,放在书桌上,慢慢地打开。我凑过去看,居然又是一道圣旨!他把那道圣旨取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只见上面只盖有我父皇世宗皇帝的玉玺,空无一字。

我不解地看着李悠,李悠沉吟了一下说,“暖暖,你看过三国的戏,对吗?”

“恩,看过。”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父皇留这一道空白的遗诏,意欲如何。

“白帝城托孤,可知道?”他握着我的手,拉我坐下来,用平淡的口气询问。我点了点头,望着他棕色的眼,手心出了汗水。

“刘备把后主托付给孔明,并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

我的手抖了一下,浑身的温度都退去,只得垂下眼睛,掩饰慌乱。

“诸葛孔明后来尽心辅佐刘禅,并无二心。”我颤抖着嘴唇说,“何况我哥哥,素有仁心,并不是阿斗……”

李悠脸上的表情像笑,却又有什么东西藏得极深,我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的声音像流水一样,“皇上自不是刘禅,我也不敢称孔明。先帝托孤,我愿为你们父女守李氏江山,可你不知皇上是如何对我的。”

他自站起来,挺拔的身影立于窗前。那个我无法涉足的世界,似乎露出了一点曙光。

“你的哥哥,并不像你所说,是一个有仁心之人。实际上,他刚愎自用,用人多疑。一开始,我苦心布局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的意图,直到谢翁致密函,细说秦尧和秦奘二人的失踪,我才开始起疑。霍勇一党虽只手遮天,但残害忠良,天地不容。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本应亲贤臣远小人,但谢翁几次求见欲保秦家父子,皇上皆称病不出,此其一。其二,先皇在世之时,已与我商定民间商事,为日后对抗霍党,做周全的准备。李家虽然财力雄厚,但若没有先皇的默许,不可能接连收购吞并那些商业的巨头。但此情况,在先皇去世,新帝登基之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受到了一股强大势力的压制,甚至这股势力一度顺藤摸瓜,要查出处在幕后的我。这便是我们金陵之行的因缘。此其二。”

我喘了口气,动了动僵硬的十指。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咕咚一口喝下,仍然觉得喉头酸涩。

“当时,谢翁与王悦大人极力主张新政,皇上出于维护皇权的考虑,终于首肯。但新政中有几项抑制霍党,拔除结党营私的措施,不知为何,并没有得到皇上的赞同。事后,皇上自作主张,更改了新政的条例,谢明岚事先得知,想法补救,却被霍党洞察先机,困于谢府。新政失败。”

我知道,这段故事里,雪衣起了一定的作用。

“之后,皇上越发不重王谢二家,此次霍羽欲出兵西北,他也没有反对。甚至围困谢府,彻查谢翁门生,赤京中的布局已经完全被搅乱。谢翁高龄,如今卧病在床,并不是外界所传闻的,被霍党压制。而是因为皇上口谕,要谢翁告老。”

我手中的杯子啪地一声落于地上,碎成了细小的白片,反射着灼眼的光。我仰着头看李悠,眼中不觉浮上水雾。

“迷幻散仍禁品,但微量服用却有镇痛安神的作用。龟兹进贡之时,有少量存放于皇宫中的府库,只供皇帝一人使用。而龟兹的两位王子,数年前出使我国时,由当时身为太子的皇上和谢明岚偕同游玩。彼此志趣相投。上次袭击我们的死士的尸体,经外公查看,几人臂上有崭新的疤痕,而那个位置,本该刻有的,应该是大内高手的印记。康平郡主说,福王历来与霍党不合,不可能与之同流合污,之所以叛变是收到了来自赤京的神秘信函。不久前,我修书一封,呈给赤京中的皇上,详细阐述了西北的布局,并希望得到他的理解和帮助,共同清君侧。结果,今夜你全看到了。”

我伸手抱着他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由心底而生的战栗。他俯□来回抱住我,慢慢地蹲下来,凝着我的眼睛,“暖暖,我一直在给他机会,他若不是一心要逼我于水火不容的境地,我愿意做孔明,甚至在成事之后,我可以连孔明都不做。我和谢翁,秦大人,王悦大人,在每做一件事的时候,都替身为帝王的他考虑。他却怀疑我们,背弃我们,帮着霍党破坏我们的所有努力。在你离开炎凉城的时候,我还在给他机会,我给他写了整整十五页的信,先皇的嘱托,当今的局势,我们的苦心,全都讲给他听。”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仍然没有相信我。”

其实在我上一次去赤京之时,就隐约察觉到了李纯对于李悠的芥蒂。这样的芥蒂,已经是一个不能打开的死结。无论李悠和谢太傅他们做什么,李纯还是认为,他们在打江山的主意。

父皇在世之时,曾说我的哥哥李纯并不是帝王之才。当时我只觉得他有些优柔寡断,缺乏君主的魄力。却原来,他缺乏的不仅仅是魄力,还有帝王的心胸。反观我面前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才。可打心底里,我不愿意他到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上去。

“我……”我要开口,李悠却低头封住我的嘴唇。

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地里面,只要在他的身边,只要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我的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他轻啄着我的嘴唇,“暖暖,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我现在,只想在事情更糟糕以前,阻止它。所以,你愿意把鸽血红给我吗?”

“嗯?”

“突厥和龟兹只能止步于炎凉城,汉人的事情,必须由汉人自己来解决。而鸽血红,正是我训练的军队的兵符。”他握着我的手说。

“兵符?”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的,号令军队的权利一直都在你的手里。只要你不愿,我便什么都不会做。暖暖,在我把鸽血红交给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对李氏江山宣誓了忠诚。至少对于你,绝对忠诚。”

我看着手指上血一样的宝石,慢慢地把它退了下来,放进他的掌心里,“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合上手掌,抱了我一下,“我的暖暖,谢谢你。”

战争好像刚刚才开始一样。李悠终于一改保守的打法,开始指挥联军进攻。巴里坤率领一支队伍,连夜奔袭了对方的粮仓,把他们的供给线破坏。蒙塔和阿勒泰则和对方的左路军狭路相逢。英勇善战的龟兹人,自然没给他们好脸色看。

霍羽企图让联军突破第一道封锁线,直奔炎凉城而来,但炎凉城固若金汤,小东负责守城,刘浣仍然是督军,夫妻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帮忙李旦负责内务,李丁负责供给,其它人组织城中百姓有序地疏散。

随着龟兹和突厥战争的结束,西北各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结为了一体。此次的战争,更是让各国都团结一心,无论是龟兹和突厥都敞开大门迎接难民,供给资源,与炎凉城共存亡。谷浑王在突厥坐镇,而那云则是以蒙塔妻子的身份在龟兹协助龟兹王。

她和蒙塔的孩子,也许要在战火中诞生,但是它会给我们带来新的希望,也会得到我们所有人的祝福。

另外,李锐和李想开始给我们写信。

我和李悠一封,托杜外公一封。

托杜外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安排伤兵,购置草药,组织大夫抢救伤患,但每天临睡前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给我念小鬼写的信,读完了之后,还非要和李悠一人回一封。他们祖孙倆挤在一张书桌前面较劲,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却跟小孩子一样。见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里没来由地涌入一股暖流。也许有一天,吃过晚饭,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石桌上,桌上放置一盘葡萄。外公唱着突厥的牧歌,锐儿和想想坐在他的身边,我和李悠抱着云姝,一家人会很快乐。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一天早上,我和李旦商量着粮草的事情,走到花园里的时候,看到玉蝉正扶着谢明岚散步,两个人有说有笑,神态自然。我看到谢明岚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几天不见,羊脂白玉一样的脸,又恢复了光泽。

李旦停步,我也只好停下来,而那边谢明岚和玉蝉也已经看到了我们。

“王妃,小的先行退下准备。”

李旦抬头看了我一眼,躬身退开了。

我有些不自在,刚想抬腿走开,那边玉蝉开口了,“画堂?”

我只能笑着应道,“玉蝉。抱歉,这段时间很忙,你来炎凉城,我也没好好招待你。”

玉蝉松开谢明岚的手,走到我面前,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芬芳淡雅,“好久不见了。”一句话,说的落落大方。

“恩。”我偷偷瞅了一眼谢明岚,他的神态也全无不自然,甚至在轻轻地微笑着,整个空间里,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别扭。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放不开呢?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甚至是生死,我们都应该看开了。

那颗酸涩的青梅,也终于是落下枝头了吧。

我拉着玉蝉的手说,“不如,我带你们到炎凉城去逛逛?虽然是战时,也有一个好吃的去处。谢大人一起吧?”

玉蝉回头看了谢明岚一眼,谢明岚点头,她欢快地笑起来,“好呀!”

放下

当我们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个不算太好的主意。

因为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玉蝉和谢明岚单独在一起,或者我单独和玉蝉在一起,甚至可能我单独和谢明岚在一起,都有话可以说。可独独我们三个人走在一起,好像谁和谁说话都不合适。我很想走快一点,让他们多一些机会交流,可我一走快,他们就自然地配合我的步伐,最后到了赛里木大婶的小店,我们还是谁都没有说话。

赛里木大婶正在门口晒豆子,看见我来,忙笑盈盈地说,“呀,王妃,您怎么有空来这里?”

“想念你的手艺,带两个朋友来尝尝。”我为赛里木大婶介绍李玉蝉和谢明岚,赛里木大婶把我们让进小店里,仔细地擦了擦桌椅才让我们坐下,“战争时期,没有太多可做的,不如我就清炒几个小菜,几位将就着吃吃看?”

谢明岚抱拳道,“辛苦您了。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叨唠,但王妃极力推荐了您的手艺,我们这些远方来的客人,就有些嘴馋了。”

玉蝉接到,“汉人有一句话叫酒香不怕巷子深。想来您这里的酒特别香,才会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陇西王妃,如此赞不绝口。”

赛里木大婶红了脸,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是王妃过奖了。我这点小手艺,还是跟王府里的明之偷学的。要真的说好,他做的菜才叫好吃。几位先坐着,我去厨房忙。”

赛里木大婶离开以后,玉蝉好奇地问我和谢明岚,“明之是谁?”

我笑道,“王府厨房里的一个神人。什么菜只要看过见过,就能做出**分来,时常有新的花样。我的嘴自从被明之养刁之后,已经很久都看不上别家的手艺了。”

“一点都不夸张。”谢明岚很自然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他做的菜味道很特别,好像吃的时候,能体会做菜的人的种种用心。我真怕吃惯了他的菜,回到赤京之后,会饿肚子。”

“这么神奇。”玉蝉微笑,眸光闪亮,“那我可要拜托那个明之师傅哪天做给我尝尝。”说完,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站起来要给我面前的杯子斟茶。我连忙伸手捂住杯口,还没说话,谢明岚已经说,“她不喝这种茶。”

玉蝉愣了一下,我也呆住了,包括谢明岚自己,好像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看着他的脸,心中苦笑了一下,自玉蝉手里接过茶壶,“我是地主,还是我来给你们倒吧。”

我倾身到谢明岚那边,为他斟茶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自杯中飘起的水雾,他的目光有那么一抹莹亮,极快地消逝了。欺骗别人和自欺欺人相比,后者更难。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难再在他的脸上看到儿时跟我在一起时的笑容了。温柔的,明媚的,绚烂的,像是极热烈的凤仙花。那个时候不管用多少美好的辞藻来形容他,只会嫌不够的。有时李纯甚至还会打趣他,说明岚心甘情愿地跟在小六身边,不是没有缘由的。跟了小六之后,眼见着整个人都变得水灵灵,也热闹了。

“画堂,太多了!”玉蝉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茶水已经从杯中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呀。”我惊慌之中又被滚烫的茶水烫到,手背火辣辣地生疼。手一松,茶壶就摔到地上去了。

我还未察看伤势,手已经被人拉过去。

“怎么样?严重吗?”谢明岚从怀中掏出手帕小心地擦拭着我被烫到的手背,头也不抬地对玉蝉说,“玉蝉,快去厨房拿些茶油来。”

玉蝉怔怔地看着他,他又道,“还不快去?”

她这才转身往外奔。

“疼吗?再忍一下。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他轻轻地对着我的手背吹气,像小时候一样。我别过头去,眼眶渐渐湿润。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才察觉不对劲,不自在地看着我,手却没有松开。

“小白龙。不要再对我好了,我不值得。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抿着唇,想要忍住泪水,“你已经被我耽误了太多年了,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女孩子在等你,千万不要再为我做傻事。我欠你的,这辈子再也还不了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锁着眉,凝望着我,最后把我的手指放到嘴角,轻轻地摩挲着,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指尖,刺痛了我的心。

“葡萄,我都明白。但是你知道吗?从那年,你拉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奔跑的时候开始,你就是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光。我可以对玉蝉好,但那不是爱情,是感激。我的心只装了一个人,完完整整,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他看着我,眼眶红透,“花年年常开,爱便生生不灭,这是我的誓言。你没欠我什么,你甚至不用在意我。但经历这次生死,我更加明白,我不想到那个没有你的世界里去,哪怕呆在这个世界里,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幸福,永远一个人,我也愿意。”

“傻瓜……你怎么就……”

小店的门忽然响了,我只看到一个身影和角落里放置的那瓶茶油。谢明岚的手僵了一下。我很明白,我们今生,已经不可能再续前缘。我有完全信任我的丈夫,我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我和谢明岚,本来就只能远远地看着彼此的。而我发现他对玉蝉,也不完全是他自己说的那样。

“小白龙,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当下,我做了一个决定。

赛里木大婶在厨房里面忙,听不见我们的叫唤。我给她留了个纸条压在桌子上,说以后再来。

谢明岚跟着我回到王府,我带他去了冰窖。那里躺着一个女子,我想等战火平息之后,送她回自己的故乡。我停在冰棺前面,回头看身后的谢明岚。他眼睛睁大,显然很吃惊,“她……”

“没错,就是杜雪衣。”

谢明岚缓缓地走到冰棺前,手慢慢地抬起来,瞬间又垂了下去,握成拳头。他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他甚至很重感情。以前,只要是给过他一个笑脸的老婆婆,他都会记得很久。只是雪衣要的东西,他没法给。

“她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比冰窖还要冷。

“她是在突厥死的,霍羽杀了她。她死前求我不要告诉你。只说她去了远方。”我摇摇头道,“但我现在,宁愿违背她的遗愿,也不能不告诉你。因为我们,已经造成了她的不幸。你收了她,却没有善待她,至少没有正视过她对你的感情,所以她才会冒死去霍羽身边当卧底。而玉蝉呢?你知道她对你用情至深,你如果执意伤害她,她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雪衣?”

谢明岚看着冰棺中的雪衣,沉默不语。只是有一团火焰,在他眼中烧了起来。

“小白龙,我们在那一年就已经错过了,停止制造悲剧吧。”我走过去,握着他的手说,“我嫁给李悠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你。我只是认命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过得很好,我也渐渐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能改变的。我把你放在心底,给我的丈夫和孩子幸福。也请你把我放在心底,去给另一个女孩幸福,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吧。我能给你的全部,只是一段逝去的曾经,而你的现在和将来,玉蝉可以给你。不要再固执了,我没有她爱你。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肯为你,背井离乡,众叛亲离,穿越千山万水?”

“小葡萄。”谢明岚摇头,想要阻止我说下去。

“你不感动吗?你的心里真的没有她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真的一丁点都没有?”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我伸手抱了抱他,又很快地放开,“小白龙,我求求你,给自己也给玉蝉一个机会吧。不要永远靠着回忆活下去。如果你不能幸福,我的幸福就不是完整的。所以带着我的祝福,尝试去爱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匆匆看了雪衣一眼。我知道,也许他内心也在重新思考。

我们从冰窖走出来,神态都轻松了很多。谢明岚让我把雪衣的后事交给他来办,我当然同意了。也许,这对于雪衣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她到死都不忘了这个男人的幸福和快乐,由他亲手处理,她应该能含笑九泉了吧。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我忽然想起当年离开赤京时,交给他的虎啸营的虎符,忍不住问起来,“虎符呢?”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将用来擒拿霍勇。”

“你和李悠谈过这件事吗?要知道,就算把这次的战争平息,清除霍党,也必须要从赤京下手。皇上又如此不配合……”

谢明岚看着我,摇头道,“这件事总有解决的办法。我和王爷都在等一个人,只要他到了,我们便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战火

几日之后,我正在花园中散步,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娘!”心中咯噔一声,心好像瞬间被一只小手抓住,迅速地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小身影正向我飞奔过来。

我跑过去,蹲□紧紧地抱住他。因为太激动,眼眶都红了。

“锐儿,我的锐儿!”我用力地亲吻他,眼睛,鼻子,脸颊,我的儿子,我有多少天没有见到他了?

“娘,我想你,好想好想。”锐儿也亲我,棕色的小眼睛转啊转啊的,像两盏小灯。

安姑姑追上来,喘着气说,“公子跑得太快了,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追不上了。”

“阿姆,对不起。我记着见娘。”锐儿靠在我的怀里说。

安姑姑笑道,“不要紧不要紧,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她又对我说道,“公主您是不知道,小公子们每天都吵着要到炎凉来。刚好我家老爷这两天染了风寒,王爷让我到炎凉城来看看,王盈将军就说,谁的字写得好,谁就跟我回来。两个小公子卯足了劲较量,二公子毕竟年纪小些,写得不如哥哥,现在还在呼图城哭鼻子呢,将军和小陆子怎么劝都劝不好。”

“想想那个大笨蛋,就知道哭!”锐儿哼了一声,笑嘻嘻地说,“不过下次我会让给他的,谁叫我是哥哥呢。”小人儿搂着我的脖子,我闻着他身上稚嫩的香气,心里说不出的幸福和满足。

我蹲着和他说话,问他这几天的功课,他很乖巧地回答着,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样。我刮他的鼻子,他欢快地笑起来,我又挠他痒痒,他一边叫着,“娘饶命啊!”一边缩进我的怀里。

我们正在玩,忽然见到安姑姑朝一个方向跪了下去,我转身看去,只见李悠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他的身上似乎盘踞着一条金龙,而站在他身后的,不是炎凉的守将,王府的管事,而是未来站在朝堂上的文臣武将。

我看着他,他温柔地凝注我,一瞬间,我居然脸红心跳,低下头去。他身后的众人纷纷向我和李锐行礼。

“爹爹!!”锐儿挣开我的手,箭一样地冲向李悠。李悠俯身抱他,把他高高地举起来,阳光渲染着他们父子的轮廓。

“儿子,我的宝贝。”李悠把李锐抱进怀里,小家伙红着脸,好像有些紧张,又有些害羞,更多的是雀跃。我知道,在李锐和李想小小的世界里,父亲是一座巍峨的山。每当他们用那种敬仰和崇拜的眼神看着李悠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如果真有一天,李悠坐上了那个位置,夫妻,父子,爷孙,同僚,战友,这些最宝贵的东西,还能存在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内心酸涩,便默默地走开了。

以往,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便爱趴在房间里的窗口,看窗外的那片桃林。从李悠真正地第一次进入我的生命开始,我的鼻子里便始终萦绕着这股桃花的香气。并不浮夸,也不华丽,淡淡的,暖暖的。我闭着眼睛,细数多年来的种种,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他确实无可挑剔。

忽然,有人贴在我的背上,用力地抱住我。这么多年,当靠近他的时候,我的心跳仍然诚实地如同一个少女。

“在想什么呢?”他的唇瓣触碰着我的肌肤,我自脚底升起一股战栗。

“你别闹,大白天的。”我要挣开他,他却抱得更紧,我整个人都陷进他的怀里。

“我这个老男人真是越发没用了。当在花园里看到你逗儿子的时候,居然被你迷得出神了。暖暖,你太美了,美得我无处可逃。”猝不及防地,他低头来吻我,长舌闯入,剥夺了我所用的呼吸。我推了推他,想要他放开我,让我呼吸到空气,他却顺势把我压在榻上,吻得更深。我只能窒息般地紧紧揪着他胸前的衣服,靠他嘴里的那口气维持着呼吸。

许久之后,他终于放开我,我们两个人都在喘气。

我的双手还攀着他的脖子,维持着两个人暧昧的姿势。他凝望着我,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暖暖,你还记得五年前,我要了你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点头,“记得,你说你的生命里只有我一个女人,无论经历多少悲欢,遭遇怎样的艰难,你都与我同在。”

他摸着我的头发,“那你诚实地告诉我,这五年,我做得如何?”

“你做得很好。”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越来越爱你,爱到渗入骨髓血液里,爱到你就等同于我的生命。”他抵着我的额头,气息都喷在我的脸上。他并不是时常把爱放在嘴边的人,更不是直接露骨的人,但他今天却一反常态。我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这么不巧,我也是。”

他吻了我一下才说,“信我好吗?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身份地位发生怎样的变化,我都与你同甘共苦,生死相随。如果我违背了这誓言,就让我……”我迅速地捂住他的嘴,摇头。

他握着我的手,与我十指相缠,我内心的不安,在他的注视下化成了一道轻烟,随风而散。我想不管多少年,五年,十年,甚至当我们白发苍苍变得没有牙齿,依然会将彼此视为生命。

忽然,巨大的一声“咚”!瞬间地动山摇,四周好像响起了惊慌的喊叫声,哭泣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房子剧烈地晃动起来,屋顶上的瓦片被震落,劈里啪啦声一片。

李悠抱着我,冲外面喊道,“来人!怎么回事!”

一个人迅速在门外回答,“王爷,不好了,是投石器和火箭!”

李悠的脸沉了一下,我许久都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便不解地看着他。他说,“暖暖,你带着李锐和刘浣等几个女眷,马上退到呼图城去!”说完,他放开我,冲门外喊着,“叫小东马上来见我!”

“是!”外面那个人跑开了。

李悠下榻,我忙抓着他的衣袖,“我不要!我不走!”当年,霍羽就是靠着这个投石器,灭掉了整个安拉城,治住了突厥和龟兹这两个最善战的民族。投石器的威力,众人心里都非常清楚。我万万没有想到,父皇在世时,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已经命人毁掉的投石器,居然又出现了。

“暖暖,听话!”

我抱着他,“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处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中,你别忘了刚刚才说过的话!”

“我没忘。”

“咚”地又是一声巨响,屋子晃得更厉害了,好像随时都会倒塌一样。李悠拉着我跑到屋外的平地上。我看见不远处的半空中,一块巨大的石头正滑了一道弧线落下。

小东和李丁匆匆地跑过来,李丁说,“王爷,投石器的威力太大了,根本抵挡不住!城中已经多处着火,李旦正派人阻止援救。”

李悠锁着眉,明之又匆匆地跑过来,“王爷!粮仓失火了!刚刚,托杜大人他们所在的药房,好像倒塌了!情况不明!”

我心跳得厉害,一直擦手心的汗,可汗水越擦越多。李悠反而平静下来,看着明之,沉着地吩咐道,“派人抢救粮仓,能救出来多少是多少,全部运到地下仓库去。”

“是!”明之跑开了。

“李丁,你马上分一批救火的人马去托杜大人那边察看情况。帮忙运送伤兵,并把托杜大人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全部送到周边的城池去。另外,火速派人通知突厥和龟兹的边城,让他们做好迎战的准备。”

“遵命。”李丁退下去。

最后,李悠看了我一眼,才叫道,“小东。”

“在!”

“把王妃,李玉蝉,刘浣,安姑姑等几个女眷还有公子,全部安全地送到呼图城去。不得有误!”李悠松开了我的手,把我往小东那边推,小东跪了下来,“王爷,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您!”

“这是命令!”

“我不走!除非你杀了我!”我冲他喊道。大地在震动着,火光冲天,嘈杂声好像离我很远。

“你……!”他正要说话,瞳孔一紧,忽然飞扑过来,俯身一把抱住我。紧接着,他闷哼一声,有东西落在我的脚边。原来是阁楼上被震下来的窗框,砸在了他的背上。

我紧紧地掐着他的手臂,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孩子们需要母亲,暖暖,我求求你,走!”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头对小东说,“抓紧时间,不要耽搁,听到没有!”

小东咬了咬牙,过来拉我,我一直回头看李悠。

火光在他的眼里燃烧着,他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仍然那么从容不迫。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这个男人的脊梁,顶天立地。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背过身去的时候,脸颊上有一道晶莹的痕迹。我一直哭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小东的动作很快,我,安姑姑,玉蝉,刘浣和李锐,马上都被抓进了马车里面。我们每个人都在压抑地哭,但心里都清楚,留下来也许只会成为男人们的负担。李锐一边捂着耳朵一边问我,“娘,爹爹不走吗?不跟我们一起吗?这里变得好可怕,我很担心爹爹。”

我抱着他,只能默默地流眼泪。

“刘督军,不许哭!”小东对刘浣喝了一声,刘浣低头,不敢再哭了。

“我不能走。现在是炎凉城生死存亡的时刻,也是王爷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小东仰头看了一下天,又看向刘浣,“所以,浣儿,你来负责把所有人安全地送到呼图城去。”

“你不走?什么?!”刘浣一惊,随即扑过去抱着他,“那我也不走!我不要跟你分开!”

“听话!”小东按着她的肩膀,“就算你在呼图城,我们也可以并肩作战。所有人的安全都交给你了……珍重!”说完,小东推开她,下了马车,对车夫高喊一声,“走!”

捕蝉

我们出炎凉城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大地的剧烈震动。行了一会儿,那震动慢慢地减轻了,天地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残酷的战争仍然在继续,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加惨烈,只是我们离开了那烽火硝烟而已。

我看了玉蝉一眼,她一直低着头,拳头紧紧攥着。

“玉蝉?”我尝试唤她,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神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忙拉着她的手说,“玉蝉,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她的眸光血红,声音沙哑,“画堂,如果我跟你说,我父王叛变的原因,是因为皇上,你信吗?”

她这么一说,马车上坐的另外两个人皆是一惊。我因为早从李悠那里听到了关于李纯的种种事情,所以也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但她接下来所说的,就让所有人错愕了,“不久前,皇上知道了明岚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帮助陇西王掌控全国的经济命脉,所以就把明岚骗到宫中去,用种种借口强行灌醉,霍勇这才有机会逮了谢明岚,押到战场上来。你们一直都以为皇上是被要挟的,其实不是。他一直在伙同七公主,霍勇,做尽坏事!”

我皱眉,“你说霓裳也有份?”

“是!”玉蝉点头,眼泪便落下来,“几年前的一次七夕,那短时间他们一直逼明岚和七公主成亲,明岚说什么也不肯,七公主就派人把他强行抓到广玉殿去折磨……那次我刚好在赤京做客,第二天去谢府的时候,他光着上半个身子,全都是伤痕,雪衣一边掉眼泪一边跟我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原来七公主逼婚不成,就伙同霍羽逼问明岚虎啸营虎符的下落,但是他宁死也不肯说,要不是谢太傅亲自去宫里要人,还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李霓裳!”我咬牙切齿,恨不得当面摔她一巴掌,把她摔醒。她连是非曲直都分不清楚了吗?

“还有一件事,我也是从皇后那里知道了些内幕,先皇时期就全部销毁的投石器的图纸,在兵部尚书秦大人那里其实还完好地保留了一份。为的是别国发动非正义战争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来自保。当时霍勇以西北战争为借口,去要那图纸,秦大人说什么也不肯给,还说除非自己死。后来,工部尚书大人亲自去了趟秦府,说是奉了皇命,要秦大人交出图纸来,重新制造投石器。秦大人仍然不肯,说先皇遗命不能违抗,可那之后不久,秦大人就以抗旨欺君被抓了,秦尧将军受了牵连,秦家也被抄家了……”

“玉蝉,你的意思是……秦奘大人是因为抗旨被抓的?”我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抓着她的手说,“你的意思是,投石器是皇上命人制造的,他拿这样置人于死地的武器来对付自己的亲妹妹,来对付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

玉蝉低下头不说话,刘浣接话,“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痛心地叫了起来。

此刻,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惊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王……王妃!”

“怎么了?”我平复心情,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发现前方有数十骑,黑压压地挡住了阳光。我的心狠狠一紧,抓着帘子的手抖了一下。只听领头的那一骑高声喊道,“陇西王妃,请你出来相见。”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放下帘子,正要躬身出去,李锐忽然抓着我的衣角。稚嫩的孩子也察觉到了危险,泪珠儿一个劲儿地滚下来,“娘……娘……不要走。我怕。”他的声音全都哽在喉咙里,不敢大声。

外面那人又说,“陇西王妃,请速速相见!”

“气死我了!”刘浣大喝一声,先我一步出去,在外面高声喊了起来,“臭老头,你现在是想怎样?在霍贼身边呆了这么几年,就学会这下作的趁人之危吗?你有本事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王爷啊!耍阴的算什么!”

那声音应道,“小浣,你就这么跟你爹说话?”

我心中了然,原来是多年不见的黑将军刘岩。

“我这么说怎么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要抓王妃?好啊,你先杀了我。”

“小浣,你让开,爹在做正事。”

“去你的正事!正事是人间公道,是天地正气,不是助纣为虐!”

“来人啊,先过去把小姐抓起来!”刘岩气急败坏地下了命令。我把李锐塞进安姑姑的怀里,不顾他的哭喊,迅速地下了马车,走到刘浣的身边。马上的刘岩,这些年没什么变化,除了两鬓添了些白发。看到我,他挥手制止身后要上前的骑兵,似笑非笑地说,“王妃,您果然现身了。看来万能的陇西王,并没把您教聪明嘛。”

刘浣低声对我说,“小堂,你出来干什么?我爹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快回去!”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举到刘岩面前,笑道,“刘将军,多年不见,您仍然宝刀未老。不过想请您先认一认这个东西,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这……这是什么?”

“当年在安西都护府,我放上天空的那东西。”我叹了口气,故作回忆状,“招来了蒙塔王子的骑兵呢。”时隔多年,我早已经忘了那烟筒长什么样,估计刘岩也不记得了。疑兵之计,利用的就是对方的那份心虚。

“龟兹,龟兹的信号弹?!”刘岩的身边,显然也跟着几个当年安西都护府的旧同僚。他们的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刘岩死死地盯着我,“公主,你以为能糊弄得了我?”

我摇了摇头,极为轻描淡写地说,“我家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更清楚。您现在能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哪道防线因为你们对炎凉城卑劣的进攻而出现了小小的缺口对不对?您仔细想想呀。”

刘岩面如死灰,他身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惊慌地说,“将军,我就说突破得太容易了,不像李悠的作风!霍羽那小毛孩就是让我们来送死的,说什么李悠肯定会转移亲眷,要我们来掳!肯定是埋伏,霍羽就是想弄死我们,蒙塔他们又不是瞎子!”

我叹了口气,把手掌放在耳后侧身道,“快听听,是不是有马蹄声啊?”

刘岩带来的人有些乱了,马蹄践踏起层层的黄土。刘岩大喝一声,“李画堂,你以为我怕蒙塔?我可以先把你们抓起来,当人质!”

我抽出随身的匕首来,毫不畏惧地看着刘岩。无论是身为王妃,公主还是母亲,我都不能怕,更不会在此刻退缩。

刘浣伸手挡在我的面前,叫道,“爹,求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霍勇那些人害得人还不够吗?您想想当年惨死的工部侍郎汴梁。他曾是霍羽的第一谋臣啊!还有耿直的太守卫星海,还有秦家父子,还有王谢两大家,早晚有一天会轮到我们的!”

“你不要胡说!不要胡说!”刘岩呵斥道。

刘浣忽然抓住我的手,把匕首横在她自己的脖子上,“爹,你要是一错再错,女儿就马上死在你面前!”

“小浣!”我和刘岩同时叫道。

“爹,求您醒醒吧,爹,女儿求求您!”

我们双方正在僵持的时候,不远处果然响起了整齐的马蹄声。我们循声看去,见带头一个人挥舞着弯刀,飞扬意气,嘴里吆喝着不知名的调子。还是刘岩身边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将军,是蒙塔,蒙塔杀来了!”

那边蒙塔搭弓,“嗖”地一声,弓箭准确地插进刘岩的左肩,刘岩从马上摔了下去。人群乱作了一团。蒙塔的人马很快杀了过来,只不过交战了一会儿,就轻松地把刘岩等人就地制服。论堂堂正正地打战,汉人不是龟兹人的对手。

蒙塔下马走过来,用突厥话对我说,“画堂,你没事吧?”

我摇头,忙问,“你怎么来了?”我又没真的放信号弹。

蒙塔看了刘岩一眼,吐吐舌头,“你们汉人的话,叫什么什么来着?哦对,我伯父说,请君入泵。我们一开始还纳闷呢,这些人怎么会突然袭击防线,我伯父就说,前方正在攻击炎凉城,这里就有小动作,肯定以为我们防卫松懈了,倒不如放他们进来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其实我们就跟在后面呢。没想到是冲着你们来的。呼,还好你没事,你要是伤了一根汗毛儿,阿尔斯兰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我和巴里坤可怕他了。”

我本来沉重的心情因为他可爱的话而平复了一些。但同时又担心,刚刚刘岩的手下说,是霍羽让他们来的,因为他料到李悠会趁乱把我们送出炎凉城。这个霍羽有如此的心机,必定不好对付,李悠到底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解除炎凉之危呢?

“这里不能呆久了,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危险,我马上送你们回呼图城吧。”蒙塔说。

我点头,拉着刘浣上马车。刘浣回头看了她爹一眼,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浣,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她这才低头,跟着我进了马车。李锐早就哭成了一个泪人,看到我上来,挣脱开安姑姑,一把扑过来抱着我说,“娘,你坏,你坏!你怎么能扔下锐儿!”

“宝贝,娘错了,不要再哭了。”我亲吻他的额头,忍不住也跟着他落泪。

他伸手擦着我的眼泪,“娘,不哭不哭,锐儿也不哭了。爹爹要是知道我把娘弄哭,会打我屁股的。”

我破涕为笑,揉了揉他的头。他终于也笑了,拉着刘浣的手,“姨姨,你真勇敢,谢谢你救了我娘。我和我爹感激你一辈子!”他的表情很男子汉,无奈声音太稚嫩,配合在一起就有些好笑了。车上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气氛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把我们安全送到炎凉城,蒙塔就又匆匆地返回前线去了。王盈派人把受伤的刘岩关在偏厅里,以礼相待。在放我和刘浣进去之前,他再三叮嘱很危险。可刘浣执意要劝降刘岩,我们也很想通过刘岩知道更多霍党的事情。也许这对解决整场战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王盈看着刘浣,又看了看刘浣怀里熟睡的小玉翎,“刘督军,你确定没有问题?”

刘浣看了我一眼,对王盈点了点头,“让我试试吧。里面那个人,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毕竟是我爹。他一直都很疼我。”

王盈又看向我,我点头道,“表哥,就让我们试试吧。我们也很想帮点忙,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少一些伤亡。刘岩这个人对我们乃至整个战局都至关重要。”

“那好吧,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叫我。我就在门外等你们。”王盈替我们打开门,我和刘浣走了进去。

劝降

刘岩被世人称为黑张飞,骁勇善战自是不必说,面容也酷肖那戏台上的张飞。

因为他拒绝治疗,所以箭仍然插在他的肩胛之中,山口处的布料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他一个人闷坐在椅子上,不断地喘着粗气。听到我们进来,也不转头,只沉着声音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浣抱着玉翎走过去,我则在他们身后坐下来。

刘岩侧头看了刘浣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刘浣蹲下点身子,轻轻地说,“爹,你不是一直想看自己的外孙女吗?这就是我的女儿,你看看?”刘岩没有反应,倒是刘浣怀中的小玉翎挥舞着小手,一把揪住了刘岩的一撮头发,然后欢快地笑了起来。

我看到刘岩僵了一下,慢慢地伸手欲去抓那只小手,但快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玉翎一向都是不怕生的性格,大概也是与外公血肉相连的缘故,竟伸手要刘岩抱。嘴里咕噜咕噜地不知在说什么。

“爹,你抱抱她吧?”刘浣继续低声细语地说。我从来没有见她这个样子。

刘岩这才把玉翎接过来,仔细端详着。虽然是一个军人,但他抱孩子的姿势很自然,好像从前抱惯了一样。他说,“小浣,她跟你小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都那么漂亮,那么讨人喜欢。宝宝,我是外公呀。”玉翎依依呀呀地叫起来,好像很欢快。

刘浣蹲在刘岩的脚边说,“爹,你知道吗?这些年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我时时刻刻都在想,有一天,我们能够一家人团圆,我这个做女儿的,能够尽尽孝道。你年纪也大了,再不适合战场上的打打杀杀,就算是我们欠霍家的,这些年也都该还清了。你只要跟霍家划清界限,女儿就能陪在你身边,不好吗?”

刘岩抱着玉翎不说话,刘浣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说,“刘将军。”

“公主,你不用劝我,我不会归降的!”刘岩把玉翎塞还到刘浣的怀中,捂着肩站起来,“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李悠打什么算盘?他想推翻皇上,自立为帝!公主,你不要忘了,这江山是先帝传下来的,这是你家的江山!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易主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你认为,王爷不插手,李家的江山就不会易主吗?”

“至少……至少霍大将军是皇上的亲舅舅!”

“刘将军,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摇头,看着插进他身体的那把箭,“霍勇是皇上的亲舅舅,那霍羽呢?以你对霍羽的了解,他会甘心于大将军之子这样的位置,而乖乖地听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的话吗?”

刘岩的额头上出了汗,动了动嘴唇。我接着说,“恐怕经过这次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霍羽的狼子野心。霍勇派他阵前统兵,而你是督军,他不让你守在军营中,却让你突破封锁线到敌人的腹地里,这不是让你送死,是什么?你再想想,你若是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盯着我,瞳孔收紧,鼻子上也出了汗。

“恐怕,只要王爷战败,霍羽除去了王爷这个心腹大患,又没有您的节制,下一步就是挥师北上,直捣赤京。那时,就不仅仅是江山易主这么简单了。你仔细地想想,到时候别说是霍大将军了,普天下有谁能阻止他?难道黑将军戎马一生,精忠报国,临老却要背负个诅咒为虐的骂名?”

“我……”见他脸色松动,刘浣连忙走过来,对他说,“爹,王爷和王妃都是厚道之人,你归顺了之后,一定不会为难你。现在不仅仅是个人荣辱的问题,而是国家的生死存亡问题,请爹三思而后行!”

“你让我想想……不要再逼我。”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打算再继续与我们的谈话了。我伸手拦住他,“将军,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请先答应让大夫为你治疗箭伤。”

“公主若是想以此来打动我,大可不必。”[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你错了!我要救你,并不因为你是刘岩,仅仅因为你是刘浣的爹,是玉翎的外公!你是小浣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请你为了小浣,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我抿了抿唇,酸涩地说,“画堂已经没有爹了,不想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承受同样的痛苦,希望将军能够明白。”说完,我便转身出去了。

王盈看到我出来,忙迎上来问,“画堂,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我擦掉眼泪,摆了摆手,“没事。表哥,你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给刘岩看病。他年纪大了,经不起伤病。”

“好。我这就去。”王盈大步走开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父皇母后对我的恩情,我此生再也没有办法报答了。若是我不能保李氏江山,不能保兄弟姐妹平安,日后九泉之下,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圣祖世宗皇帝?

无助之下,我给李悠写了一封信。除却询问炎凉城的情况,还大致叙述了抓到刘岩的经过,以及我和刘浣劝降不成的处境。我的心很乱,写的字很潦草,我很希望事情能够按照我们设想的那样去发展。信送出去的时候,我并不奢望,他在这样的时期还能够分心来顾我,他也多次说了自己并不是神。但没过几天,忽然有两个人到了呼图城。

其中一个我并不陌生,是李丁。另一个就真叫我吓出一身冷汗了。

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已下落不明许久的秦奘!

他二人向我行礼,秦奘有些动容地说,“公主,许久不见了。看到您依旧安好,老臣心中真是有莫大的安慰。”

“秦大人……你,你?”我和王盈面面相觑,秦奘好像知道我们想什么,又作了个揖,笑道,“是的,老臣和犬子都没有死。当知道皇上和霍家竟然用投石器来对付公主和驸马之后,义愤填膺,刚好接到王爷的急信,就跟着送葡萄的阿牛来了。”

李丁接着向我行礼,“王妃,我和秦大人此行来,是奉王爷之命来劝降刘岩将军的。”

如果说秦奘和刘岩曾同朝为官,有一些交情,来劝降倒是说得过去。这李丁不过是王府珍宝房的一个管事,李悠怎么会派他来劝降?太违背李悠一贯的做事风格了。

王盈却好像比我更相信李悠,二话不说地把秦奘和李丁让进府里去。

我,王盈和刘浣在门口焦急地等结果。屋子里很安静,似乎是一潭死水。预想中的争执,哭劝还有激斗好像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屋子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李丁和秦奘各自做了个请的动作,双双走出来。而刘岩则跪在门内,高声地对我道,“公主,此后,末将愿孝犬马之劳!”

嘿,真是神了!我连忙走过去,把刘岩扶起来。刘浣也走过来,扶着刘岩说,“爹,真是太好了!你肯归顺,王爷一定如虎添翼。”

刘岩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对李丁和秦奘点了点头。

李丁和秦奘随即向我抱拳道,“我二人还需赶回炎凉城,助王爷全力退敌,这就告辞了!”

王盈闻言,恭敬地送他们二人出去。

这时,刘浣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爹,你认识李丁管事吗?”

“恩,老朋友了。”

李丁是刘岩的老朋友?他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比刘浣这个亲生女儿更具有说服力?

我问小陆子,他曾经要被父皇培养成致密内官,朝堂上的事情应该比我清楚。但是小陆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刘岩将军素来独来独往,与秦奘大人有些交情,还是因为当年同样在朝为官的一个大人。具体是谁,那个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了。

无论如何,战局自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秦奘和李丁顺利研究出了对付投石器的办法,刘岩把雪衣留下的行军图稍加补充,并交代了霍羽的行军战术和作战计划。

夏天的第一场雨轰隆隆落下的时候,由于供给严重不足,水土不服乃至酷热等种种缘由,霍羽所帅的大军渐渐呈现了疲态。几次与李悠的正面较量,又都以失败告终。当此之际,他们本该退军,或者至少停止进攻,稍加休整。可霍羽却像疯了一样,非但没有撤退一厘一毫,甚至发动更为频繁的进攻。就像亡命之徒,被逼入了绝境一般。

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时,全国各地的藩王不知为何,也开始蠢蠢欲动。各地时有小规模的起义和战火,风雨飘摇,李氏江山摇摇欲坠。

我焦急难耐,不顾王盈的反对,连夜骑马去了炎凉城。

托杜外公难得赋闲,正在府中侍弄花花草草。上次草棚倒塌,他伤了腰。我急着找李悠,他却告诉我,李悠去城楼上巡察了,不在府中。

“外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啊?我老人家能知道什么?”托杜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各地暴动,赤京和皇上却毫无动静?为什么霍勇不收兵去平定叛乱,反而要纠缠于西地?你们究竟做了什么瞒着我?”

托杜外公开始闪烁其词,一会儿扯天气,一会儿扯花草,真是要急死人。我跺了一下脚,转身要去找李悠,刚好看到李悠正迎面走过来。

决战

说起来,我已经有多日没有见他,午夜梦回,他几番入我的梦里来,却也只是一个匆匆的影子。此刻,我早忘记了凡尘俗事,只顾着看他仙人一样的光影,然后就拔腿向他飞奔了过去。

他似乎是本能地张开双手接住我,青春的日光滑过他的肩头。我的世界便这样绚烂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开始有了一种经年相处而累积下来的默契,好像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彼此的意思。

周围来来回回许多人,李悠的身后也跟着几个。我却不管,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他喉头震动,发出一声闷笑,“喂,光天化日好不好?”

“喂,你用手指头算算我有多少天没见你了好不好?”

他捏我的鼻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随从的几个人说,“抱歉诸位,看来今天的事情是谈不成了,大家先各自去忙吧。明日再议。”

“属下听命。”几人纷纷向他行礼,都带着几许暧昧不清的笑容,恭敬地退了下去。

那边,托杜外公说,“唉哟,我老人家回房去养腰伤。年轻人该干什么的就干什么。池塘里成双成对的鸳鸯哟,最叫人眼红的了。”

“我……”我们同时开口,又相视一笑,我让他先说。他理了理我的头发,“我知道你来,是有话要问我。我本来也就打算全告诉你的。先跟我回房吧?这里说话不方便。”他伸手来牵我,几只麻雀振翅从枝头飞走了。这一方天地似乎安静得如同一个空瓶子。瓶子外的世界,和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多大的关系。

有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天荒地老这个词。原来所有关于爱情的誓言,都不是夸大。

李悠并不急着说,而是坐下来仔细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浓郁的香气升腾起来,沁人心脾,未饮茶,人先醉了。他跟绝大多数的男人不一样,一生都是滴酒不沾的。甚至后来有人在撰写明王录的时候,还神化了他的容貌和种种品行。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他把茶杯递给我,轻轻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他出神好久了,连忙伸手要把茶杯接过来。可是因为慌乱,却抓住了他的手,指尖一下子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