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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金玉暖》》 · 泊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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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暖》全集

作者:泊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罚跪

我跟王明珠一起跪在奉先殿。

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挤满了供桌。而四面墙上,都是历代皇帝的画像。九龙金鼎里飘出袅袅的烟,香味熏得我昏昏欲睡。

我被父皇罚跪,王明珠被太子罚跪。

王明珠是太子的新妇,也是我舅舅的女儿,算起来还是我表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该感情很好。但也许是天生八字不合,她五行属火,我五行属水,于是水火不容,从小就结下了梁子。

从我及笄礼开始,不到十天的光景,我们已经交战了三回,各有胜负。

这次因为在皇家马球赛的时候公然打了起来,父皇大怒,罚我在奉先殿闭门思过三日。

而太子也以太子妃失仪为由,同样罚她在奉先殿思过。

“喂,你冷不冷。”我侧头问她。

她哼了一声,脾气竟然比我这个皇家公主还大。

“我让小陆子拿一块毯子来吧?”我记得她身体不好,从小就一直生病,真要这样跪一夜,肯定吃不消。

“不用你假惺惺。”

我怒了,“王明珠,你不要太不知道好歹!我就是看见你在谢明岚的马身上动手脚了,你赖不掉!”

王明珠吼回来,“我就是动了,怎么样?明白人都知道,这马球赛肯定是要太子赢的!谢明岚再了不起,风头也不能到太子头上去!”

我又想扑过去掐她,但想起母后的警告,硬是忍住了。

王明珠斜睨我一眼,“李画堂,你是不可能嫁给谢明岚的,劝你不要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谢明岚一定是我的驸马!”

王明珠本来跪得笔直,冷哼了一声,索性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我爹说了,谢明岚是要配给八公主的。再说了,从小到大,都是你一厢情愿要嫁给他吧?他说过喜欢你没有?”

我要争辩说有,可是底气明显不足。

“所以,赤京第一金也好,准驸马也好,说的都是别人,没你什么事儿。”

我听得无名怒火起,咬了咬牙,瞪着供桌上的牌位。

谢明岚是谢太傅的孙子。他爹死得很早,他是个遗腹子,娘又难产而死。父皇体恤他自小失去双亲,对他格外恩宠。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他是太子的陪读,后来在弘文馆学习,再后来考科举中了状元进了门下省,现在是门下省的副职,黄门侍郎。

谢明岚号称赤京第一金,其一是因为谢家门第甚高,我朝开国数百年来,已经出了十多位太傅,数十位宰辅,可谓高官世家,贵不可言。其二是因为他年少有为,貌比潘安,至今未娶。

我向母后求了很多次,要她向父皇说情,把谢明岚指给我,可是母后都没有答应。她说谢明岚不是一般的王公子弟,可以随意指婚,我想要嫁给他,得他本人同意才行。

但太子给我仔细分析过,要谢明岚同意这门亲事,和要我绣出一朵牡丹一样困难。

这其中有些因由。

小时候我很暴力,把谢明岚的大牙打断过,又仗着自己是公主,经常把他当马骑,当猴耍。谢明岚粉雕玉砌的一个小人,从小被周围的人当成宝一样捧在手心,一碰到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虽然大了以后,我收敛了不少性子,也跟王明珠,老八她们一样,给他写情书,摘花给他,可他一见到我就不自在,我是知道的。

反而是老八和他走得很近,父皇也有意等老八及笄了,就把她指给谢明岚。

我当然不能坐视谢明岚成为我的妹夫,就在皇家马球赛的时候,求父皇让我颁得胜的头花。

太子虽然精于马术,但赤京的贵公子们都知道,谢明岚的马球打得不叫好,叫神!

马球赛开始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马厩,看到王明珠在谢明岚的坐骑那里走来走去。我上去盘问她,结果一言不合,两个人就大打出手,被闻讯赶来的父皇命人分开。

当时赤京的许多贵公子都在场,包括谢明岚。他看着我,眉心微微隆起,好像不高兴。我的心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此刻,奉先殿里磨人的香终于烧完。

我和王明珠赌气,一个晚上都没跟她说话。第二天天亮,我的近身太监陆有之来看我们的时候,我才发现王明珠已经晕过去了。陆有之连忙跑去东宫禀报,我让王明珠枕在我的腿上,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我跟王明珠是死对头,但她偏偏是舅舅的心肝宝贝。我不忍见她难受,是因为她难受,舅舅会更难受。

太子李纯,很快就来了。

赤京里对他的评价是,长了一张风月里的脸,姿仪优雅。

李纯把王明珠抱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小六,你也起来吧。”

“父皇罚我跪三天。”

他斟酌了一下说,“今天早朝之后,父皇把谢太傅单独留了下来……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当然要去看,我还是飞奔过去的。

御书房外,羽林军向我正身行礼。父皇的近侍,老太监郑德海把我拉到一边,“六公主,您怎么来了?”

我不跟这个老树精拐弯抹角,“谢太傅是不是在里面?”

郑德海点了下头,“公主,您别太难过……八公主和谢公子情投意合,皇上也不好棒打鸳鸯。再说,这赤京城里,也不是就谢公子一个好……公主,公主!”

我没空听他的唠叨,直接闯进了御书房。

书房里只有父皇和谢太傅两个人。谢太傅已经是花甲之年,头发和胡子白花花的,乍一看有点像山神爷爷。但是,不要被他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样子蒙蔽。他一到书房就会化身为山妖,太子,谢明岚连同我,都没少被他骂。

父皇头也不抬,“小六,朕罚你跪三天,你一夜就跪完了?”

我也不行礼,直接跪在地上,“父皇,我不同意你把霓裳嫁给谢明岚!”

父皇本来在低头看奏折,听到我这么说,英眉微扬,“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

我豁出去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喜欢谢明岚,我要嫁给他!”

父皇气得吹了一下胡子。谢山神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嘴巴乐得咧开,“没想到老臣那个傻孙子还挺有福气,这么多人抢。”

我瞪了谢山神一眼,跪挪到父皇身边,伸手扯住他的龙袍,“父皇,霓裳及笄还有一年,我已经及笄了,可以嫁人了!”

父皇拿手指戳我的额头,“小六,你害臊不害臊?哪有姑娘家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嫁人的?何况你还是个公主!”

我倔脾气上来了,“反正我坚决不同意把谢明岚指给霓裳!”

“反了你。”

“父皇,只要您把谢明岚给儿臣,儿臣保证以后听话,再也不闯祸,不跟王明珠打架,好好学礼仪,行不行?”

父皇看着我,神色有点凝重,“你问过明岚的意思没有?朕见他给霓裳摘过花,给霓裳吹过笛子,为你做过什么没有?小六,强扭的瓜不甜。明岚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朕不能让他娶自己不爱的人。这不公平。”

我鼻子一酸,坐在地上。

是啊,谢明岚不喜欢我。他没有给我摘过花,也没有给我吹过笛子,甚至都没有对我笑过。

每年开春的时候,我总是费尽心思地找最大最美的花送给他,可他总是沉默着,一句好话都没有。我时常趴在东书房的窗子上,痴痴地看他和太子上课,送过去的糕点,他却一口都没吃。母后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可不就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父皇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对山神说,“太傅,水患的事情就让明岚去吧。朕有意把他调到尚书省,这之前,先锻炼锻炼他。”

谢山神站起来,行了个礼,谢过父皇,又对我说,“六公主,有空到老臣府里来玩啊。”

我“哼”了一声。父皇替我说,“小六要嫁人了,以后就不方便四处跑了。”

心碎

父皇免了我再去奉先殿罚跪,也让人去东宫传旨免了王明珠。

我跟父皇单独谈到了很晚。

我及笄之前,总是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然后求父皇赐婚,嫁给谢明岚。我十五年的人生几乎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坚定地努力着。

但从御书房出来以后,我就没那么坚定了。

小时候,我,王明珠,霓裳,都喜欢谢明岚。我从记事开始,自己的事情没记住几件,大多只记住他的事情。比如他很爱干净,随身带着手帕。他有几把好笛子,一把好琴。他很小就会骑马,家里的藏书跟宫里的一样多。当年他还小,没有傲气,总是使劲浑身解数逗我开心。

可后来,我贪玩掉进碧澄湖,他不知怎么也掉了进去。羽林军把我们捞起来之后,他就渐渐地不跟我玩了。

王明珠和霓裳差不多是从那之后才跟他玩在一起的,王明珠一早就知道自己没戏。到最后,还是霓裳最有福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想起最后父皇拉着我的手说,“小六,要尽量成全别人的幸福。”

成全。我成全了谢明岚和霓裳的幸福,那我自己的幸福谁来成全呢?

皇宫里华灯初上,我沿着树影里的灯火,一路走到了母后住的凤泽殿。

凤泽殿很亮,我知道那是夜明珠和烛火交替的光芒。母后并不是奢侈的人,相反还比一般的宫妃节俭,会如此,多半是有贵客到访。

果然,我刚走到门口,在母后身边伺候的安姑姑就拦住我,“公主,皇后娘娘在招待客人。”

“什么客人?”

安姑姑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谢大人在里面。”

我心里有什么地方“啪啦”一下碎裂,不顾安姑姑的阻拦,步入殿中。殿里亮如白昼,正位上拉了珠帘,珠帘后端坐着一个人。我知道那是我的母后,能皇后。而在我右手边的那个有些愕然,正站起来行礼的人,就是谢明岚。

“六公主。”他行礼。

我看他一眼,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来。夜明珠照得我眼睛又酸又疼。安姑姑让宫女奉上一些食物和果酒,我只捡了葡萄吃。

这个季节没有葡萄,这葡萄是从西北快马送来的。我三下五除二把整串葡萄吃完,手上都是粘稠的葡萄汁。

我刚看向安姑姑,对面席上的人影动了动,不一会儿,一块干净的手帕,就递到了我的面前。

深蓝的手帕上好像有淡淡的香气,像是御花园里的玉兰。

我犹豫着不接,他又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不再跟他客气,拿过手帕,擦完手还不忘擤了一下鼻涕。之后还把手帕硬塞还给他。谁知,他不但没生气,还把手帕收回怀里,重新坐了回去。

这一下,反倒是我有些意外了。

因为谢明岚爱干净在赤京是出了名的。据说他一天要沐浴三次,夏天的时候可能更多。衣服最多穿三次,同样的,腰带和鞋绝对不会在第二年看到重样的。所以,那样一块脏了的手帕,按他往常的做法,应该让宫女拿出去丢掉才对。

“谢大人,本公主是特地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他大概第一次听我这样喊他,有点不习惯,皱了下眉头,但不说话。

“父皇已经答应了谢大人和八公主的婚事。”我咬牙切齿地说。

他望着我,目光中隐含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还是母后说,“定下来也好。”

我生气。我不仅生父皇的气,也生母后的气。他们都巴不得谢明岚娶霓裳。父皇是很多人的父皇,母后却只是我的母后。这不公平。

谢明岚对母后说,“八公主年纪尚小,微臣以为不妥。”

花都摘了,笛子都吹了,还有什么妥不妥的!我气得猛捶了一下桌子,他转过头来看我。只一眼,我已是满心的酸涩。

如果当年我不说要赔他那颗大牙,他不说用嫁给他来换,我们今天,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不敢再呆在这里,起身找了个理由要离开。

曾经沧海难为水。如果不曾与他共度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或许,我还有一个公主的骄傲和自尊。

我几乎是逃离凤泽宫的。然后一个人在花园里面没头没脑地乱跑。

最后,我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碧澄湖边的大石头上,看水中的自己。

远处有悠扬的琴声响了起来,音节亮烈,缠绵悱恻。

我从来不知道宫里有人弹琴弹得这样好。李纯研习过几年古琴,兴趣不大,也确实没有什么造诣,后来就荒废了。霓裳倒是精于古琴,但我没听过她的琴声。

琴声响了很久才停下来,我想大概是一曲完了。如果我坐在那个弹琴的人面前,一定会为他鼓掌喝彩。因为这琴声,真不亚于一出好戏。

我以为那个人会弹第二首,可是坐了许久,琴声都没有再响起来。

我有点惋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到远处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知道要回宫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倒退几步差点要跌到湖里去。

他疾走几步过来拉住我,我的手被他包进掌心里。

暖暖的。像是那场延续了很多年的繁华大梦。

“谢大人!”我愤怒地抖开他的手,闪到一边,“太晚了,你不应该在内宫中逗留!”

他凝着我,轻轻叫了一声,“画堂。”

“我是君你是臣,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声嘶力竭地吼。

他有点恼,“公主殿下。这样可以了?”

“谢明岚,你走!”

“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我也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干脆拼命地跑起来。风灌进鼻子里,撕扯般地刮过脸颊,有点痛。脑子里嗡嗡地,什么都不能想。我越跑越快,使出浑身的力气,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东明殿的前面。

谢明岚今夜有点反常,我比他更反常。

陆有之坐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打盹,好像在等我。我过去踹了他一脚,他连忙跪趴在我面前。

我往宫里走,“王明珠怎么样了?”

“太子妃没事,已经醒了。”

我把披风脱下来,随手丢到身后,陆有之哎呦了一声。我转身看到披风兜住了他的头,心情不由地好了些。“喊什么喊,你不会拿下来?”

“公主……”陆有之拿着披风,委屈地看着我。

“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我坐下来,靠在宫里最大的那根红柱上,看着蜡烛一点点地烧完。我不是想不开的人,但是对于谢明岚总是有几分不甘和不舍。诚然,他并不是完美的。长大了之后,越来越傲,脾气越来越臭,有的时候,甚至都敢吼我。可是只要能嫁给他,我愿意给他吼,我愿意受着他的脾气。

关于那个时候执拗的少女情怀,很多年后,我都没有弄懂。

天刚蒙蒙亮,陆有之就跌跌撞撞地爬进来告诉我,父皇来了。

父皇显然也是一宿没睡,眼睛里有血丝。他把所有人屏退,坐到我身边。父皇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身上总是有一种如大地般厚实的力量。小时候我常常坐在他的膝头听他讲故事,大了之后,他老了,我重了,很久没有再靠他这么近。

“小六,你母后跟朕谈了一夜。她求朕下旨给你选驸马。”

自古只有下旨给皇帝和太子选妃的,哪有下旨给公主选驸马的?这事太荒唐,不能同意。“父皇,儿臣只是个公主,又不是太子。这事咱不能听母后的。”

父皇叹了口气,揽住我的肩膀,“这天下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幸福?就算父皇不能把明岚指给你,总能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可是父皇,我只喜欢他,只想嫁给他。”

父皇深深地凝望着我,目光有几许无奈,几许心疼。他忽然别过头去咳嗽了两声。我连忙拍他的背,这才发现他瘦了好多。从小父皇就疼我,就算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会每天都抽出时间教我写字,听我背书。他在我身上倾注的关爱,是所有孩子里最多的,连太子都嫉妒了我许多年。

我并不是他所有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漂亮的,所以至今都不明白他这样待我的缘由。

“父皇,你瘦多了。”我心疼地说。

“老啦!小时候,小六总说长大以后要给朕买糖人,做衣裳。可眼看你到了嫁人的年纪,朕的糖人也没吃上,衣裳也没见着。”

我脸红,摇了摇父皇的手臂,父皇就不打趣我了。

“小六,你虽然是公主,父皇虽然是天下的主人,但也并不是事事都能如愿的。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深爱过一个女人,做了很多的努力但最后都不能娶到她。我们皇家的人,看似尊贵,实际上最可怜。在别人看来,我们什么都有,可往往我们所有的,都不是我们自己想要的。”

我听懂父皇话里的惋惜和劝告,担心他的身体,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画堂,如果嫁给明岚,这一生可能就注定了。但父皇想让你有不一样的人生,去很多好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做一个快乐的人。明岚是个好孩子,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肩上的胆子太重也太过压人。”

我抱着父皇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父皇是最了解我的,他知道我吃软不吃硬,骂我罚我,不如说道理给我听。

“所以这件事,就照你母后说得办吧。”

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口气却是那么地坚定。

我明白了。父皇不是来找我商量的,他只是来告诉我最后的决定。

游湖

阳春三月,世宗皇帝下旨,给公主李画堂选夫。政令下达,举国满十八岁的青年,只要有贤名,俱才俊,家世好,未婚配,都得到赤京来备选。

我不知道崇政殿里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也不知道皇宫里的人怎么议论父皇的这道旨意。

我只听小陆子添油加醋地说,崇政殿的九龙柱上又撞了几个谏官,三省六部的官员每天都跪堵在崇政殿的门口,高喊着要父皇收回成命。父皇在位几十年,算是个开创盛世的明君。虽然有点惧内,但好歹政通人和,没做过太荒唐的事情。史官已经清净了许多年,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兰台史馆每天到了深夜还在掌灯。

没过几天,谢明岚被父皇调去治水,要有好些日子不在赤京。

我坐在东宫的暖阁里面吃葡萄。李纯坐在书桌后面翻阅奏折,不时笑道,“小六,你上辈子一定是只小狐狸。”近年来,父皇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有意让太子监国分担政务。所以李纯很忙。再加上我跟王明珠八字不合,要不是为了这一串珍贵的葡萄,我才不来东宫。

“为什么?”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爱吃葡萄的人。进贡的几串葡萄,全进你肚子里了吧?”

我哼了一声,把紫色的葡萄一粒一粒地塞进嘴里。吃得急了,连籽都不吐,直接吞进肚子。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李纯摇头。

说起来,我和太子都是皇后所出。不同的是,太子是已故的仁皇后所生,在父皇众多的子女里排行老二。他母后去世以后,一直是由我的母后代为抚养,我们同吃同住同睡,一直到他被封为太子移到东宫来。

“真头疼。父皇母后这是在跟明岚叫板么?”

“怎么了?”

李纯叹了口气,“有贤名,俱才俊,家世好,未婚配。单单这四项,就让各州刺史上了数道折子了。什么样的叫俱才俊?什么样的家世才算好?我总不能回他们说把谢明岚当做标准找吧?”

我刚塞进一粒葡萄,深受刺激之下,把整粒葡萄都咽了进去。

我捶胸顿足,李纯连忙走过来,又是端水,又是拍背。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抓着他的手臂认真道,“哥哥,你千万别!”

李纯在我身边坐下来。他的眼睛,长得和父皇特别像。

“小六,你真的放弃明岚了?”

我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再往下说。

“好吧。”

我很会自我安慰,“父皇和母后会为我寻一门好亲事的。”

李纯摸了摸我的头发,“小六,别看我国幅员辽阔,数百年来,像明岚这样好的男人,出不了几个。”

我皱眉头,“你不是总说不知道他哪里好吗?”

“那不都是开玩笑的?明岚与我一同长大,知根知底的,你嫁给他我才能放心。”

“喂,他跟老八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老八才是你亲妹妹!”

李纯狠狠按了一下我的头,“你不是我妹妹?”

我终于把葡萄吃完,认真地说,“父皇说的对,谢明岚不喜欢我,我不能勉强他娶我。哥哥,你知道吗?他给老八摘过花,给老八吹笛子,打心眼里喜欢她。我何苦不知趣呢?再说了,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就谢明岚一个!”

“天下的男人是很多,但能跟他相提并论的,确实寥寥无几。”李纯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啊,我想起来了,倒是有一个人能与他不相伯仲,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谁?”

“陇西王。你还跟他斗过呢。”

我疑惑地望着李纯,李纯站起来,到书架那里翻腾了一阵,捧了一叠的纸过来。

我接过那些纸摊开来看,顿时脸红了。

只怪我小时候无恶不作,光辉的历史留下的痕迹太多。李纯给我看的,正是我小时候偷溜到弘文馆,给学生们的书法作业做的“批示”。我那时候对自己的行楷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总是想找地方表现。如今看起来,当年那所谓的批示,简直可以让我羞愧而死。

李纯把谢明岚写的那张“凤求凰”给我看,我的批示是,“狗屁不通。”

我连忙把那张纸胡乱地塞到最底下,李纯又拿了另一张纸给我看。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记起来了。这字让人眼前一亮,浑然大气,虽说我是外行只能看看热闹,但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李悠。

弘文馆的掌事在他的名字上画了大大一个红圈。我在下面给的批示是,“差不多凑合。”

那时,我去弘文馆胡闹的事被父皇知道,他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几天之后,我都快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小陆子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信里面没有别的东西,还是这张曹孟德的诗,只不过在我的批注下面多了一行字,“小儿无知。”

我当时就怒了。这个李悠,明明知道我是公主,还敢如此公然挑衅,就不怕我把他拖出去咔嚓了。

我又写了一行字,“升斗小民,找死!”

很快他的回信就来了,上面不怕死地写着,“恭候大驾。”

于是那张好好的书法,演变成了我们骂战的战场。在他写下,“刁蛮无知,任性妄为,纵使金枝玉叶又如何?”之后,我火冒三丈地冲进弘文馆,企图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给揪出来凌迟。掌事的却告诉我,他已经随父回乡了。问他的故乡在哪里,弘文馆里竟没有人能答得上来,只说是父皇让他在这里学习几日。

我只当他是一个老臣的孙子,把他丢进了记忆的荒流里面。

“他?”

“他就是陇西王,陇西李氏的现任家主。当年他随他的父亲来赤京朝圣,只逗留了几日就走了。我也是后来听父皇提起,才知道他的身份。”

我手一抖,那《观沧海》悠悠然地飘到地上。

我可以不知道陇西王,但我不能不知道陇西李氏。那是我朝之本源。因为我的先祖,开国皇帝正是陇西李氏的一支。民间自开朝以来就有李一谢二的说法,这里的李指的并不是皇室。因为陇西李在民间的声望过高,皇室甚至不许他们随便入京。

说白了,我们虽然是皇室,但他们才是李家的正统。所谓王不见王。

李悠的血统,原来这么高贵。难怪狂。

李纯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母后要是真想找一个超过明岚的,除非把陇西王李悠招为驸马。不然,全天下人都等着看你笑话。”

我对此不抱希望。一个少年时代,就敢跟公主叫板的人,会乖乖地来赤京给人挑选?再说了,皇室对陇西李氏的正统血脉一向敬畏,就算他堂而皇之地不来,也没人敢把他怎样。

我没把李纯的话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天,老八来求我,说是天气晴好,想要我带她出宫去划船。因为她还没有及笄,仍是小孩子,所以不能私自出宫。我刚好也想出去散散心,马上去禀了母后,带上小陆子,和老八一起出了宫。

老八不喜欢太监,所以近身伺候她的,是一个叫雪衣的宫女。雪衣跟我差不多大,太子说她长得跟我有点像。

她是太子选妃的时候,被选进宫的,好像是一个县令的女儿。太子本来要把她送给我当宫女,无奈我使唤惯了小陆子,不习惯别人伺候。那个时候刚好霓裳的奶娘告老还乡,我就又把雪衣送给了她。

我不爱骑马,就坐轿子。霓裳的马术不错,偶尔还跟着谢明岚打马球,所以强烈要求骑马。我们沿着赤京的第一大道,东直道,往南湖去。南湖很大,流经小半个赤京,它的水道和宫内的碧澄湖相连。

每到春日,到南湖泛舟的文人墨客就特别多。南湖风光好,水域又广,是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到了南湖,我下轿子,小陆子习惯性地过来扶我,我瞪了他一眼,他才醒悟过来这是在宫外,连忙退到一边。霓裳下了马,把马缰扔给雪衣,拉着我就走。

到了皇家停船的地方,我们却没看到船。小陆子出示了皇室的印信,老工匠战战兢兢地禀报,船被弄去检修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霓裳当时就发作了,“本公主现在就要用船,你听明白了没有?老东西,你敢再说个不行看看!”

从小,母后对霓裳就特别纵容,而对我则要求严格。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霓裳才是母后的亲生女儿。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纵容,养成了霓裳娇惯的个性,她怕的人只有父皇和她的亲哥哥,太子李纯。

我拉住霓裳,“你朝他发火有什么用?这事又不是他的主意。”

“皇姐!我们好不容易出宫一趟,难道就这么回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陆子,“小陆子,你赶紧想想办法。”

小陆子鬼点子特别多,眼珠只转悠了一下,就说,“要不奴才去谢家停船的地方看看?原本这南湖也有很多出借的船。但是一来现在游湖的人多,排起队来没完没了,二来那些船都不够规格接待两位公主。”

霓裳高兴地说,“你能弄到谢家的船?”

“奴才只能试试。”

“快去快去,本公主在这里等你。”

“是。”小陆子小跑而去。

霓裳挽着我的手臂,亲昵地说,“皇姐,你看你可真有福气,小陆子这么机灵这么贴心。”

“雪衣不机灵不贴心么?”

谁知霓裳竟冷哼了一声,“别提她。要不是太子哥哥赏的,我早把她撵出宫去了。”

我有点吃惊,“怎么了?”

霓裳附到我耳边悄声说,“皇姐,她企图勾引明岚哥哥!”

“你不是误会了吧?”

“这种事能误会么!还好我知道明岚哥哥是喜欢我的。找个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杜雪衣,让她知道麻雀就是麻雀,别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她说话的时候,雪衣刚好战战兢兢地回来,低声禀报说马已经安置好了。

我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姑娘,皮肤很白,但是有一点病态。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像有什么心机。找个机会,我倒是真的很想问问,她是怎么勾引谢明岚的。哪怕是没成功的勾引也好。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小陆子小跑回来,兴奋地指着身后,一艘三层的大船缓缓地朝我们靠近,停在了离岸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接着,船上放下一只小舟,悠悠地向我们划来。

舟上下来两个壮丁,毕恭毕敬地扶了我和霓裳上去。小陆子怕水,死活不敢坐这么小的舟,我便让他留在岸边。霓裳本来让雪衣也留在岸边,可是小陆子说公主身边没个奴婢照顾不行,硬是把雪衣也弄了上来。

落水

谢家的船,不是一般地大,一般地华丽。

我一踏上甲板就犯了嘀咕,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南湖,谢明岚至于么?我绝对不相信这艘船会是节俭的谢山神的主意。

霓裳兴奋地跑到船头,攀在护栏上往下看。

雪衣连忙说,“八公主小心。”

霓裳回过头来瞪她一眼,“多嘴!”

雪衣悻悻地站在我旁边,脸白得好像透明一样。我对她说,“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到里面去坐吧。”

雪衣点头。我喊霓裳一起进船舱,霓裳却独自在船头玩得欢快,根本不理我。

这个时候,雪衣侧头打了一个喷嚏,她手上的一截袖子滑下去,生怕我看见似地,连忙拉好。我却已经看见了那满是伤痕的手臂。

我不动声色地进了船舱。

里面很宽敞,有木梯通到二楼。我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雪衣仍然拘谨地站在我的身边。

霓裳殿里的事情,我本来不该管。可是雪衣毕竟是我送出去的,多少有点情分在。我问她,“雪衣,你的手怎么了?”

“奴婢,奴婢只是不小心……”

我打断她,“雪衣,我要听实话。”

雪衣吓得跪下来,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我转而问道,“八公主说你勾引谢大人,有没有这回事?”

她终于开口,“请六公主给奴婢做主!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那样的事!”

“你先起来,然后慢慢说给我听。”

“谢谢六公主。”雪衣站起来,哽咽着说,“奴婢是去东宫给太子殿下送东西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谢大人的。当时太子开玩笑说,奴婢长得跟六公主有点像,乍一看以为是六公主来了。当时谢大人没说什么。前些日子,谢大人到广玉殿来教八公主弹琴,后来八公主被皇后娘娘叫去,就命奴婢送谢大人到皇宫门口。路上,谢大人问了奴婢的名字,还在御花园里停了下来,指着一串紫色的花苞问奴婢知不知道是什么花。奴婢没读过书,见那花叠在一起长得像一串葡萄,就随口说是葡萄花。谢大人当时笑了一下,摘了一串要送给奴婢。奴婢不敢不要,正要接的时候,八公主就来了。夺了花,还骂奴婢。再后来,皇上也来了。”

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以霓裳的个性,不闹个翻天覆地才怪。

不过,御花园里竟然有花长得像葡萄?我怎么都不知道。

此时,船陡然停了下来,又晃了两下。我起身站起来,听到霓裳在船头喊,“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船!”

前方好像有人说话,因为隔了太远,我听不真切。

霓裳又喊,“什么?你敢说本公主无礼?”

我匆匆地走到船头,看到前面不远横着一条船。那船没有谢家的船这么夸张,顶多算是一艘画舫。站在画舫船头的年轻人,一身宝蓝斜领劲装,长相不俗,但说出来的话,就有些狂妄了。“公主?今天别说你是公主,就算是皇帝在这里,我们也不让!”

霓裳挽起袖子,就要再吼回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

“这位公子,小妹有些莽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人的态度有所收敛,“我只是下人,不是什么公子。是我家……公子喜欢安静,我们已经呆在这里一上午了,这位姑娘非要我们让开。”

我还没说话,霓裳又喊,“那又怎样?这可是谢家的船!”

那年轻人双手抱胸,冷“嗤”了一声,“谢家又如何?这天下,可是姓李的!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个人说话未免太过放肆,我刚要开口教训他几句,一边的霓裳却不知怎么地,一下子翻过护栏落入了湖中。

我大惊失色,连忙叫救命。一连“咚咚”几声,谢家船上的几个壮丁跳了下去。

“霓裳!霓裳!”我攀在护栏上着急地喊。

此时,画舫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小东,快救人。”那声音很低沉,又特别板正,像是北方人。

站在画舫上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跳入水中,没一会儿,霓裳就被他托上了画舫。

我焦急地看过去,霓裳好像昏迷不醒。年轻人朝舫内喊了声,“公子!”画舫微微地动了动,一个人影俯身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三月里的落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极绚烂的花雨。碧水清波之上,截断古今风流。

那人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淼淼如烟。茫茫几丈红尘间,似只余下了这数点烟雨。

我一时有点失神。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俯身看了看霓裳,深棕色的目光移向我,“放心,只是呛了些水。”

他的目光有些冰冷,有些深沉,却似曾相识。

“谢……”我谢字还没说完,他已经俯身进了舫内。

谢家的壮丁把霓裳抬上小舟运回来。不一会儿,画舫就离开了。

我再没有心思游湖,连忙把霓裳送回了皇宫。母后闻讯赶来,派人去传了御医。

母后和御医在寝殿照顾霓裳,嫌我碍手碍脚的,就把我赶到了前殿。

我坐在前殿的椅子上,因为抱着霓裳回来,所以身上全湿了。

守门太监报,“大将军到!”

我抬头,霓裳的亲舅舅,大将军霍勇就进来了。

霍勇虽是武将,生得却并不粗犷。这得益于霍氏一门,由来就有一副好皮囊,并且代代相传。最出众的人物,就数已故的仁皇后了。

我连忙向霍勇见礼。他冷冷地瞥我一眼,出言不善,“想不到六公主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宫闱中的那些伎俩。”

我有点懵,“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如今朝中盛传,霓裳已经被皇上许配给谢大人。她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与六公主你同游的时候落水,臣不得不有所怀疑。”

“我没有!”

“有其母必有其女!”霍勇话音刚落,母后就从寝殿后面走了出来。我委屈地看向她,期望她能帮我说话。谁知母后几步走过来,狠狠摔了我一个耳光。“跪下!”

“母后……”我咬了咬牙,跪在地上,“我没有要害霓裳。”

“本宫让你带霓裳出去之时是怎么嘱托你的?就算你说没有,现在有谁会信你!”

我低着头不说话。霍勇冷哼一声,径自去了霓裳的寝殿。

母后甩袖,“你跟我回东明殿。”

回了东明殿,我仍然跪在地上。母后坐在软榻上,如花的容颜蒙了一层晦暗。她扭头看向窗户。夏日的时候,从这扇窗能看到葱绿的花园,还有浮动在叶片上的萤火虫。此时只是早春,什么都没有。我又委屈又害怕,母后每当露出这样的神情,就是很生气了。

母后一直不说话,最后还是小陆子叫了一声,“皇后娘娘?”母后才回过神来,把我拉起来,轻声道,“暖暖,母后打疼你没有?”

我愣了一下。那件事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我暖暖。

那年我还很小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岁的光景,记忆的片段都很模糊了。只记得有庙会,有舅舅,还有一个算命先生。那个时候母后还不是皇后,我还叫暖暖,后来还有刀,还有剑,死了很多人。

“暖暖,坐在这里。”母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疑惑地坐下去。她猛地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小陆子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安姑姑也把母后的随从都带走了。

“暖暖,你要记得,无论母后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

“母后,你为什么这么说?”

“明岚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怎么会看不懂?但是我不能把你交给他,交给明哲保身的谢氏家族。因为那个人太可怕了。你父皇在的时候,我们母女尚且平安,若你父皇……暖暖,母后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

“恩。”

“忘记明岚,嫁给母后为你选的驸马,好好地活下去。”

我被母后紧紧地抱着,听到这话,用力挣扎了一下,母后更紧地抱着我,“暖暖,我不想听你问为什么,也不想你拒绝。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母亲,就必须这么做。必须!”

母后从来不是脆弱的人。她在我心里,一直是高贵的,聪慧的,优雅的,坚强的。小时候太子和老八生病,她就会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们。而无论我生多大的病,她只会每天来看我一眼,连药都没给我喂过。母后偏心,偏的却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是她唯一的骨肉,她待我却狠心。

我恨过她。所以我胡作非为,我任性闯祸,她只有在罚我和训斥我的时候,才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但她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大山将崩,大厦将倾,好像一下子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郑德海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顾礼仪地说,“皇后娘娘,皇上又……”他好像才看到我,马上住了嘴。母后放开我,擦掉眼角几滴泪,起身站起来。

我拉了拉她的广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随着郑德海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用绮丽的背影对着我。

她说的那句话,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李画堂,你是皇帝的女儿,永远不要忘了。”

梨园

我一夜都没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陆子见我没睡,就站在床头陪着我,明明很困,却强打着精神。

我的心很乱。随口问道,“这么多天了,那个人来赤京了吗?”

“公主问的是谁?”

“陇西王。”

小陆子想了一下,“陇西王若是进京,经由的程序相当复杂,宫里肯定会有风声。奴婢没听到传言说他要来。”

果然。

人家肯定没把我一个小小的公主放在眼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可是还没多久,崇政殿的传旨太监就来了。陆陆续续说了一段的长篇大论。重点就是我被弹劾了。还是被一帮老臣联名弹劾的。什么行为不检,什么恃宠而骄,什么纵婢行凶。反正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一个深宫内苑的公主被弹劾,却是我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父皇对此很重视,让传旨太监来宣读了他的训斥和闭门思过、不得随意出宫的处罚。

其实在我看来,这也不奇怪。因为除了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以外,尚书省几乎全是霍勇的党羽。霍大将军看我不顺眼,那些大人自然就帮着他出气。

但今天是赤京最大的梨园的当红花旦小阳春公演牡丹亭的日子。我不可能错过的。

我扮成太监,跟在小陆子的后面,历经各种艰难险阻,出了宫门。

谁知我跟小陆子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我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是左羽林军大将军秦尧,顿时头疼了。秦尧与谢明岚私交甚好,顺带一提的是,秦尧的爹是兵部尚书秦奘,文官出生,是谢山神的门生。

秦尧看了小陆子一眼,“你是?”

小陆子连忙说,“禀将军,奴才是在东明殿伺候的。公主交代出去办一些事情。”

秦尧又看向我,我连忙低头,“奴才是新近在东明殿伺候的太监。”

秦尧在宫中办事以来,我不过见过他两次,他应该是认不得我的。但是此人性格认真,一丝不苟,我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他大概又打量了我两眼,才说,“走吧。”

我和小陆子两个人几乎是飞奔到东直道上,各自大汗淋漓。

梨园在赤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我们入园的时候,牡丹亭早已经开场。小阳春华丽高亢的唱腔萦绕在园子里,不时引来满堂的喝彩声。

我早料到今天一定是人满为患,没想到连走道都被挤得满满的。我被一堆大男人推来挤去,一肚子的怒气。

但为了小阳春,我忍了!

戏台上的小阳春,一举一动,一颦一顾都尽显活生生,俏生生的杜丽娘。唱到熟悉处,我也会低声与她一同吟唱。牡丹亭有许多好词,比如“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亦可生。”每每吟之,总会动容。

“好!”我随着周围的看客大声喝彩,小陆子摇了摇头,拿手费劲地挡着我身边那群热血沸腾的男人。

突然,戏园的门口响起了喧哗声,一队官兵小跑了进来,把园子的四周给围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坐在二楼雅座的人还把头伸出来往下看。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生的是威武英俊,风流倜傥。

我白了他一眼。

这人是大将军霍勇的独子,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右羽林军大将军霍羽。霍羽其人,遗传了霍家祖传的好皮囊,但此人有一个臭毛病,就是好女色,而且行事异常阴险很辣。几年前他协助安西都护府平定突厥与龟兹两国的战乱,居然屠杀了突厥一城的百姓,引发了朝中不小的争论。

霍勇朝台上的小阳春看了一眼,抬着倨傲的下巴说,“小阳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第二,从此不用登台了。”

他的目光霸气十足,不怒自威。早有胆小的看客,灰溜溜地退场。

小阳春惊恐地望着他。后台的鼓乐都停了下来,梨园的主人出来与他见礼,他却毫不放在眼里,一把推开。

我刚要出头,小陆子死死地抱住我的手臂,用快哭的强调说,“公主,奴才求求您了。您早上刚被弹劾,这位爷得罪不起,您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我狠狠瞪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却抱得更紧,一副我再敢轻举妄动,他就马上撞死的表情。我只得作罢。

台上的小阳春抿了抿唇,“请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奴家跟着您走就是了。只不过希望公子能给奴家一些时间,卸了这身行头。”

“不用了!”霍羽腾身而起,踩着几张桌子就跃到了戏台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扛起了小阳春。

我狠狠跺了一下脚,刚要不顾小陆子的阻拦冲上前去。一道影子忽自二楼雅座的窗户飘飘然而下,直向戏台而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飘下来的,正是那日救了霓裳的年轻人。好像叫小东?

小东顺当地停在霍羽的旁边,一个擒拿手,就把小阳春抢了下来,护在身后。他对霍羽傲慢地说,“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确实是你霍羽之流能干出来的勾当。”

听到霍羽的名字,许多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感叹,而我则更加嗤之以鼻。

“你是谁?既然知道我是霍羽,还敢出来阻扰?”

“我叫小东,总有一天,你得喊我一声东大爷!”

“放肆!”霍羽期身而上,一掌就要直取小东的面门。小东先是推开小阳春,而后轻巧地避过了攻击,闪身就到了霍羽的身后。其身形如影似风,又轻巧如燕,看来是个高手。

霍羽着恼地转身,又要出手,小东抬手道,“慢着,我不想跟你打。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家公子的份上,放过这位姑娘。”

“你家公子是个什么东西……”霍羽话没说完,看到小东手里举起的东西,一下子变了脸色。

“如何?霍将军能否考虑?”

霍羽向二楼雅座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竟然一声不吭地带着人马走了。

戏园子鸦雀无声,我彻底目瞪口呆。这个赤京城,除了我的父皇,难道还有人能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霍羽低头么?回头我要是告诉李纯,他保准会吓死!

因为小阳春等人受了惊吓,所以这出戏无法再唱下去,众人只能悻悻地散去。

我看见小东跳下了戏台,连忙冲过去拦住了他。

他疑惑地看着我,“这位公子……?”

“你家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好奇,我好奇得心痒痒。

小东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锁着眉头。他要绕过我走,我却伸手拦着他,怎么也不肯放行。

他有点不耐烦了,刚要出手,我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不得无礼。”

冷冷的,淡淡的,亦如那日南湖上的烟雨。

我回过头去。

此刻的戏园子,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凌乱的桌椅。他站在光影之中,依然是一身天青色的袍子,只手中多了一把精致的折扇。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深埋在千年冰雪里的琥珀光。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也许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也许是有夕阳的黄昏。

他慢慢地走过来。没有文弱,没有书卷气,没有南人谨慎小心的做派。有的只是徜徉在天地间的随意和气魄。像一缕早春里,最自由的风。

我再次盯着他失神,连他走过我的身边都没发现。

他与小东低声说了几句,小东走过来,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我家公子说,时候不早,公主该回去了。”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

小陆子惊骇地看了小东一眼,也说,“公公公主,真的该回去了。”

我不甘心地抬起步子往园外走,临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明媚得近乎孤绝,高贵得近乎寂寥。连园中飘落的花瓣,都不忍沾染他。

他究竟是谁?

小东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宫门口,临分别的时候说,“我家公子要我代为转达歉意。他常年生活在北地,有些不习惯赤京的语言和风土人情,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见谅。那么,后会有期了。”

他转身离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看这架势,武功应该不在秦尧之下。

在回东明殿的路上,我一直回忆着那个男人站在夕阳下的身影,好像是一树梨花。诚然,他一开口,别人就能听出他的北方口音,想来是觉得与赤京有些格格不入,才显得有些冷漠。但他的声音其实非常好听。我们南人常常羡慕北人有一口板正的语腔,他实在没必要因此介怀。

小陆子说,“公主,奴才说句真心话,刚刚那位公子,不逊檀奴。”

“你觉得他跟谢明岚比,谁更胜一筹?”

“谢侍郎身上有一股雅气,那公子身上有一种贵气。奴才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觉着都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就能一眼看见的人。”

我刚想说话,老远地就看见舅舅和王明珠在花园里拉拉扯扯。因为我跟小陆子怕被人撞见,走得都是宫里的小路和偏僻的地方。

我招呼小陆子隐蔽起来,王明珠和舅舅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驸马

舅舅虽然借着母后的光,一路做到了礼部尚书。但他生性软弱,又胆小怕事,全靠着国舅的身份在强撑着门面。我看见王明珠抖开舅舅的手,不耐道,“爹,你有完没完?你觉得母后能看上我那没有出息的哥哥?”

“珠儿,你得帮你哥哥。否则他这辈子就没什么盼头了。”

“爹,你搞清楚好不好?如果母后肯让哥哥当驸马,为什么还要让父皇下旨在全国选驸马?而且你看到那道圣旨没?你觉得我哥除了家世之外,还有哪一样符合?”

舅舅凑近王明珠,低声说,“霍党都说,你姑姑想要找一个大靠山。可那个靠山分明不给她面子,根本就没来!我们只能自家人帮自家人,你懂了吗?”

“爹,你老实跟我说,母后到底想要干什么?”

舅舅的声音更低,“皇上近来身体不好,已多次暗传太医。因为你姑姑一直在抑制外戚,所以我们王家人在朝中势单力薄,再加上你爹我又不济事,万一这皇上要是……”舅舅做了一个闭眼的动作,“那我们可就危险了。霍勇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肯定是会登基的了,那么你作为太子妃,也会没事。但你想想皇后和画堂的下场。”

王明珠皱眉,“应该不会太好。”

“所以我才想把盈儿配给画堂,然后才有理由求皇上给盈儿一官半职的,让他带着画堂离开赤京。这不就是你姑姑最想要的吗?”

我心中咯噔了好几下,心念老停在父皇身体不好那几句上,根本没认真听其它的。

王明珠和舅舅走了没有多久,我就飞奔向父皇住的养生殿。父皇近来是瘦了很多,难道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只当他是国事操劳,根本没有往坏处想。可是刚刚听到舅舅说的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还没到养生殿,就远远地看到几位太医从里面出来。等我挥退守门的太监进入养生殿,恰好听到父皇咳嗽的声音。我疾走几步,看到郑德海递过去一块帕子,父皇掩住嘴咳了两声,把手帕移到眼前看了一眼,淡淡地递给郑德海。郑德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拿着手帕的手都在抖。他们好像都没发现我。

我扑过去,抢过郑德海手里的帕子一看,上面有一团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父皇很吃惊,看了看门口,“小六,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进来了?”

“父皇!你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要瞒着我们!”我紧紧地抓着父皇的衣襟,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父皇倒下了,我的世界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一直以为跟父皇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可以不用去想我们分开的那一天。

父皇摸着我的头,让郑德海退下去,然后把我拉起来,“好孩子,父皇的病不严重。”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父皇,不要骗我。”

“傻丫头,父皇老了,总有一天要离开你。”

我摇头,“父皇是皇帝,能活到一万岁!”

父皇笑了,“那种话也能信?人生在世,若不能快乐,不要说是一万岁,就是一百岁也惘然。父皇已经活够了。”

我忙去掩他的嘴,狠狠地说,“我不许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父皇拉着我的手,让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温柔地凝视着我,“好。你不爱听,父皇就不说了。小六,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里面朕最疼你么?”

我摇头,这个问题也困惑了我好久。

“因为本来应该爱你的人,最后都不能爱你,所以只有朕来爱你。是啊,这人世间,一无所有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曾经拥有。朕的小六可怜啊!”

我虽然没有全听懂,却仍紧紧地捂住父皇枯槁般的手。

“小六,朕自十岁登基,四十余年来,为国家为百姓做了不少的事情。朕虽说不是一个可以青史留名的旷世君主,但好歹无愧于这张龙椅,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仁皇后一路陪着朕走过最难的日子,为朕孕育了一双儿女,她去了以后,朕为了年幼的子女,不得不扶持霍氏家族。同时,为了牵制霍氏,又不得不扶持王氏和谢氏,让他们能够相互牵制。太子仁善,也许并不适合当一个帝王,但朕膝下的子女中,除了他或许无一能让霍氏和谢氏同时妥协。所以他是太子,以后也会是皇帝。”

父皇从来不跟我讲政治,我对朝堂上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今天,我在他间或的咳嗽声中,听得无比认真,好像这是人生的最后一堂课。

“你的母后,是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女子。朕非但不能保护好她,还一直在让她作牺牲。朕若是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母子。朝中没有人可以替朕守着你们,没有人。”父皇的眼眶有点红,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孩子,朕多么希望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一生都开心快乐。但是王谢都不能保护你,只有他。朕只有去求他,求他保护朕的女儿……”

我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疼爱我的父亲。

“画堂。不要怪朕和你的母后,我们的心是一样的。世间没有双全法,你作为公主,也责无旁贷。若是接下来一切都能隧朕的愿,朕想求你几件事。”

这是父皇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请求。我连忙点头。

“第一,不管将来如何,嫁给谁,都要努力开心地活下去。第二,朕去了以后,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赤京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忘记自己是公主,是朕的孩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尽力保护好你的兄弟姐妹。都听懂了吗?”

我只能点头。虽然我对父皇的话有许多的疑问,比如,为什么他知道我一定会离开赤京,为什么没有提到母后的归宿?再有,如果说保护兄弟姐妹,现在最有能力做到的,不是太子李纯吗?

我从养生殿出来,只觉得已经有一生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父皇要去求谁,也不知道母后会给我选谁,但我知道,纵使之前我有多少的不甘,此番之后,谢明岚终究只能成为一个回忆。我们皇家的人,有太多的无奈。我是一个公主,有我需要直面的人生。

从养生殿回来后的几日,我因为被禁足,日日在东明殿里抄弟子规,长者言。夜里也不再好眠,常常做噩梦,或者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我又开始重复许多年不做的那个梦,刀光剑影里,一轮被血染红的落日。

然后有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我,盯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无路可逃。

这段时间,宫里开始有了许多的流言蜚语,说是我因嫁给谢明岚未遂,就把怒气都撒在霓裳的身上,把她推入水中等等。小陆子每每在我面前抱怨,我都一笑置之,跟那些无所事事,只知道嚼舌根的宫女计较,除非我有病。

霓裳好了之后,依然如故地跑来找我聊天气,服饰还有谢明岚。

“皇姐,这天底下,会有比明岚哥哥更好的男人吗?”

“也许吧。”

“皇姐,你心里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也喜欢明岚哥哥,可是最后却是我要跟他成亲。”她这么说的时候,满脸都是天真的笑意。我不想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计较什么,便说,“当然不会,你们两情相悦,是天赐的姻缘。”

我说这话的时候,雪衣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霓裳起身告辞,我让小陆子去送她们。小陆子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边脸肿起一块。

“你这是怎么了?”

“她们欺人太甚!”

我平静地等他接着往下说,他却只是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好像在跟我赌气一样。

“你这奴才,真的是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罢了,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

小陆子看了我一眼,“公主,刚才,雪衣偷偷告诉我,谢大人在返回赤京的途中。”

“哦,大概是谢太傅的寿辰快到了吧。”

“公主!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冷淡。”

“他回来就回来,关我什么事。要兴高采烈的是八公主,不是我。”

小陆子不说话了,我就伏在书桌上继续抄写我的弟子规。没过一会儿,郑德海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跪在我的面前说,“公主,陇西王进宫了!”

我手中的笔不停,小陆子只能继续给我磨墨。

“刚才,崇政殿的旨意已经宣读,封六公主李画堂为金玉公主,并召陇西王李悠为驸马,择日完婚!”

我手中的毛笔终于落在了宣纸上,划出了一道弧形的墨痕。

撞见

这道圣旨来得太快,也来得太出乎意料。

整个朝野都震动了。

有人说,皇帝下旨在全国选驸马,只是一个幌子,他从头到尾只想招陇西王一人为驸马。

有人说,陇西王雄霸一方,钳制着西北诸小国与我朝的咽喉,西北诸国只知陇西李,不识皇家人。皇帝此举意在招归,消除陇西李氏的势力。

还有人说,李悠入京,不经程序,不循旧例,之前没有丁点的风声,是与皇帝有了某种约定。

但不管外界怎么猜测,我的东明殿,都因为这道圣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乱之中。

我的一生好像已经被这道圣旨给圈住了。我甚至没有哭,没有恼,没有慌乱,第一时间想的是,李悠若是长成老陇西王那样我该怎么办。

小时候曾远远地见过老陇西王一面,对他的印象早已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受惊吓的心情。

我想要一睹李悠的庐山真面目,但按照皇室的惯例,我跟他结婚之前,不能见面。我暗自分析了一番形式,父皇既然选择放弃谢明岚而选择李悠,那这李悠就算长不过谢明岚,好歹也得差不多吧?

我的婚期很快被定下来,就在下个月月初。

安姑姑带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宫女每天来给我上礼仪的课。母后说我的姿仪有很大的问题,就这样嫁给李悠会破坏皇家的威严。我吃了不少的苦头,膝盖磕磕碰碰的多了很多青紫,却还是没有训练出母后想要的那种姿仪来。

训练其间,我唯一的乐事就是听东明殿的宫女们,八卦陇西王李悠。

比如他可能好男色。

因为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亲近女眷。陇西王府上上下下,全是男人,估计连只母苍蝇都没有。

再比如,他可能很喜欢杀人。

因为陇西王府里经常有人无故失踪。遇到灾害的年份,还会成片成片地失踪。

还有,他很有钱却也很怪。

父皇按例给了他很多的封赏,他却用那些赏赐买了一座粮仓。据说这人家里有一座仓库,里面随便拿一样出来,都价值连城。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那些宝物去买粮仓买地,整个陇西的粮食,盐还有蔬菜水果,几乎都被他垄断了。

最后,也是最让我欣慰的。

他们说他有如蓝田玉一样的美貌和风度。他每次露脸,比如祭天酬神,比如接待西北过路的来使,都要惹得陇西的治地,炎凉,万人空巷。炎凉的女子无论婚否,都会疯狂地夹道堵截,比谢明岚露脸时的阵仗大多了。

到此,我那女人的虚荣心开始小小地膨胀起来。

小陆子一直很想去见见他,但是因为我的禁令,也只能干巴巴地听着东明殿的宫女们绘声绘色地描绘。我当然知道寂寞深宫的女孩子们会用多么夸张的比喻,但心中仍不可避免地萌发了对那个人的期待。

总之当整座皇宫痴迷于李悠的个人魅力之时,谢明岚归来了。

他一回来,谢太傅就上了一道折子,说是自己年事已高,有意告老。父皇当然不同意,体恤了一番之后,还下旨要给他大办寿辰。因为谢太傅的寿辰是在下个月的月初,所以我的婚期被迫延后了。

被迫有被迫的好处,比如寿辰之上,也许我能一睹陇西王的真容。

当然也有坏处。坏处就是,我可能要见到谢明岚。

谢府开宴席的那天,我,王明珠和霓裳都被邀请。但因为是女眷,只能坐在专门为女眷准备的花厅里,由王明珠主持宴席。之所以由王明珠出面,是因为谢家的女人真的都红颜薄命,谢太傅的夫人早逝,儿媳早逝,谢明岚至今未娶。

席开一半,不知道是哪位多嘴的夫人说起了南湖的事。

王明珠冷冰冰地吃菜,霓裳不说话。

我只能猛给自己灌酒。

话题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偏离主题,最后我舅妈王氏和霓裳的舅妈霍氏对上了。

她们本来就是死对头,两个厉害的女人毫无顾忌地唇枪舌战。

我的舅妈暗指霓裳横刀夺爱,致使我人比黄花菜还瘦,好在最终捡了个李悠回来。

霓裳的舅妈明讽我争不过霓裳,没有本事。又把霓裳的闭月羞花,才貌双绝,琴棋书画什么的,从头到尾夸了一遍。

事情演变到后来,整个桌子的人都不再动筷子,只是听她们的争吵。还有人借题发挥,拿李悠的身世大做文章,说他根本不是一个良配。

我听得心烦意乱,啪地一下扔下筷子,起身走出去。

你们爱说谁说谁,本公主不奉陪了,成不?

谢府我儿时常来,不算陌生。大概是刚才一气之下喝了酒的缘故,走起路来,脚步有点虚浮。行到一处偏远的假山,刚想换口气,却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了悠扬的声音。那声音听不出是来自哪种乐器,却发自天然的悦耳。

我好奇地绕过假山,看到垂柳之下闲坐着一个人。

莹莹如玉,泠泠如水。

月兔和嫦娥大概也听得痴了,连月光都不挪走些许。

我兴冲冲地跑过去一瞅,可不就是那个别扭的北方人?

他本来闭着眼睛吹奏一片叶子,忽然睁眼向我看过来。

我们对视了一下,他就闭眼继续吹奏,当我不存在一样。

居然不拿正眼瞧我?

“喂!你……”

我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向我的身后。

我听见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来了几个蒙面的刺客。

谢府的守备不能说与皇宫不相上下,但至少是堂堂太傅和朝廷高官的宅邸,这些刺客居然敢在太傅寿辰的时候杀进来,真是胆大包天!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事后想的。我当时已经吓傻了,只是呆站着。

“拿命来!”那群黑衣人一拥而上。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拉住我的手臂,“别乱动。”

我早已经吓破了胆,哪还有力气动。

“不动,一定不动。”

他皱了一下眉头,看向杀过来的刺客。既不摆开架势,也不准备逃命的样子。我心虚地问了一句,“你你,你会武功吗?”

“不会。”他回答得很冷静,也很干脆。

果然,不会……我还没沮丧完,一个黑衣人已经举刀砍了过来。我大声尖叫,只听“哐当”一声,黑衣人倒在了我的脚边。男人皱眉把我往一边推,堪堪躲过了另一把劈下来的刀。

我在百忙之中抽空问他,“喂,你不会武功,我们为什么不跑啊!”

他瞥我一眼,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又闪过了一次攻击,“死得更快。”

我绝望了。

就在我以为我们两个都要莫名其妙地命丧刀下的时候,小东赶了来,挡住了刺客的进攻。我在半空中高悬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小东一边招架着刺客,一边回头说。

我连忙附和,“对对,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你赶紧走!不要拖着我一起死!”

男人斜我,“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大概不解气,他又补了一句,“是你拖着我一起死。”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什么人在那里!”此时,四周传来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谢府的守卫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赶过来。

蒙面刺客马上飞身离去,小东作势追了几步,又退回我们身边。

“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男人拍了拍衣袖,盯我一眼。

“看,看我做什么……”

“为什么单独离开宴席?你知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十年了,你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气愤地吼回去,“喂,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

小东插嘴,“你不能这样跟我家公子说话!”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我吼。小东咬着嘴,死命地瞪着我。

男人看了我一眼,一副不想再跟我多说的表情,带着小东,往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谢家的守卫恰巧都赶了过来,群情激奋地举着武器,看见我们三个不像在打斗的样子,顿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谢家的管家赶来,跪在我的面前说,“六公主,您受惊了!”

“没事。”我转身指着尚未来得及走开的男人,“管家,这小子是怎么混进谢府来的?他不是赤京人吧?大人们家里的公子我都认识,没这号人。”

管家瞪大眼睛看向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一拍掌,故意说,“我知道了!你们没发现他们混进来骗吃骗喝是吧?刚好,来人啊!把他们给本公主轰出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男人拉着小东,淡定地往前走。

我得意,这下报仇了吧?叫你一个升斗小民狂!

然,好景不长。

“王爷请留步!”

我一惊,正看到紫色宽袍的谢明岚急急地走过来。依然是光彩照人,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却好像晒黑了一些。

我别扭地侧过身去,谢明岚却拉着我,强迫我向男人鞠了个躬,“王爷,下官招待不周,还请您海涵。公主年纪尚小,还不懂事,请您见谅。”

谢明岚喊他王爷……我一个踉跄。

父皇,母后,山神,这不是真的!

“谢大人客气了,李悠承蒙贵府盛情款待,然已不胜酒力,先行告辞。”男人的口气依然冷淡,目光停在谢明岚拉着我的手上一下下,就径自走了。

我觉得刚刚饮的酒全涌上了脑门,整个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毁了毁了,他是李悠!?

完了完了,那是我未来的夫君?!

祸事

我在各种悔恨交加,惴惴不安之中,被谢明岚拉到了无人的地方。

他的面色很严峻,从刚才起,好像就一直握着拳头。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看着月光。

我承认这副画面应该会有点诡异。

“画堂,对不起。”他闭了一下眼睛,月光滑过他俊美的脸,留下一片阴影。

当年,也是这样寂寞到灵魂深处的表情,让我毫不犹豫地向他走了过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叫李画堂。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人,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被我强拉着跑了大半个御花园。但最后,他笑了,寂寞淡了。

我总以为他的寂寞,是因为孤独。原来,今时今日的谢明岚,依然是寂寞者。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转过头来,凝望着我,目光中涌动着很多东西。他往我这里走了一步,又后退了两步,直到与我拉开犹如陌生人一样的距离。我心中最后的那星火苗,啪地一下,灭了。

“原谅我。”他摇了摇头,转身要离开。

我叫住他,“喂,你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斟酌了一下问,“霓裳身边有个宫女叫雪衣,你知道吧?”

“嗯。”

“霓裳好像误会了她……勾引你,老是跟她过不去。你能不能帮忙跟霓裳说说?霓裳的个性你知道的,我出面没用。”

“好。”

“我……嫁给李悠之后,可能会去炎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扯着袖子上的金丝线,喉头酸涩,“对不起,我不能再遵守我们的约定,也许你早忘了……但一定要幸福啊。小白龙。”

我转身的时候,仍然没忍住泪水。我们曾经那么好,好得就像会永远在一起一样。

身后响起几下急促的脚步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一把拖进怀里。他的鼻息就在我耳畔,情绪近乎崩溃,“小葡萄,是我背弃了我们的约定,是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得到幸福……”

那年的月光像今晚一样,我因为贪玩,掉下了水。我的水性不好,扑腾了两下就沉到水底去。碧色的光波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向我游来。我大喊,小白龙!却忘了是在水中,狠狠地呛了几口水。那白色的影子把我捞上岸,我一把抱住他,拼命地问,“你不是人,不是人,对不对?”

他解开我的小辫子,仔细地给我擦头发,“不是人,那是什么?”

“你是小白龙!”

“我不是。”

“你就是!”

“好,我是。”他背起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冷吗?”

我摇了摇头,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脖子上,乐滋滋地说,“小白龙救了小公主,小公主以身相许,最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小白龙,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棒?”

“也许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因为小白龙救的可不是小公主。”

我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一颗淘气的小葡萄。”

我红了脸,狠狠咬了他一口,心里却美滋滋的。

那晚,他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他本来就比我大不了几岁,还瘦的得像棵黄花菜一样。但他的背,很踏实,很宽阔。

最后,我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小白龙,以后去龙宫,也要带着我玩啊。不能丢下我,我会一直一直跟在你后面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融进那晚的月色梦里,天上人间。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呵斥在我们身旁响起,谢明岚连忙放开我,我们向来人看过去。

霓裳和霍羽向我们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大人的公子。他们大都嫉妒少年得志的谢明岚,所以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

我连忙擦干眼泪,“霓裳,你别误会。我们只是……”

霓裳走到谢明岚身边,一把挽住他的手臂,“误会?皇姐,我当然不会误会明岚哥哥。可赤京城里谁都知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君。皇姐的夫君,是那个北蛮子!”

“八公主!”谢明岚低喝了一声。

“你为了她凶我?!”霓裳变了脸色。

此时,恰有一行人向我们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太子李纯,他身后还跟着王明珠。

众人纷纷见礼,只霓裳指着我,“太子哥哥,她……”

李纯打断她,“堂堂一个公主,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吗?”

“她心里喜欢明岚哥哥,不想去北边那个蛮荒之地,就勾引……”

“你再这样,我罚你去奉先殿了!”

“哼,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霓裳狠狠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跑走了。

霍羽给李纯行了个礼,追了过去。

李纯向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让东宫卫去查刚刚的事情了,你没有受伤就好。小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回宫去吧?”

“是。”

我低着头要离开,听见身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本能地转过头去看,李纯正擒着谢明岚的手臂,又重重地压了压。谢明岚移开目光,终于不再看着我。

月色和夜色,合成了浓稠的药汁般的颜色。

原来故事的最后,小白龙真的没有娶小公主。很多年前,他就一语成谶。我终究是要闭着眼睛,一个人沉入漆黑的水底,再没有小白龙来救我。

谢府的行刺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是朝野之上,各方势力似乎都在全力压制,所以此事大有不了了之势。母后来警告了我一回,要我更加谨慎行事,直到成婚之前都不要再惹事。

我谨遵母后教诲,每日在东明殿修身养性,背什么女戒,女善。还被教导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我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了当女子的觉悟。

在这期间,父皇和母后再次商议婚期,把我和李悠的婚事,定在了月底。

但这人要是背,不惹事也得有祸。我就是这么一倒霉孩子。

我又莫名其妙地被弹劾了。

起因,还得从我去找霓裳,想要跟她重归于好说起。

那时霓裳不见我,广玉殿的一名宫女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对我冷嘲热讽的,我堂堂一个公主,没理由让一个小宫女欺负了去,就让小陆子代为教训了那个宫女几下。谁知没过几天,那宫女居然悬梁自尽了。

这事别说别人,连我和小陆子都挺震惊的。但霍党可是又逮着机会弹劾我了,直把我说得能跟褒姒和妲己之流比肩似地。

父皇又派人来宣了旨。这次比较惨,十五大板,以儆效尤。

我被压在东明殿前,鬼哭狼嚎地挨完了板子。郑德海这老家伙,叫人下手一点都不含糊。我那些平日里见不着什么面的姐姐妹妹全部都跑来看我的笑话,更有甚者笑的比我哭的都大声。

我被小陆子扶进殿里,虚弱地趴在榻上,感慨万千。人不信邪不行,我李画堂今年流年不利,往后再也不出门了。

我这皮开肉绽的伤,一养就养了大半个月,又把婚期给养了过去。

父皇不得不第三次定下大婚的日子。我琢磨着,这次总不能再出问题了吧?

谁知,半路又出了岔子。但这次出问题的不是我,是李悠。

李悠虽然是个王,但这个王在赤京城里,说白了,就是一个闲差,根本没什么权利。聪明人都知道,在赤京碰到姓霍的和姓谢的,还是得给几分脸色的。据说这李悠某日上街,好像心情很不好,把霍府的一个狗腿打成了残废。霍勇连夜进宫向父皇告了状,还引经据典,说得好像打残了一个皇亲国戚一样。

李悠这个孩子,不知道是傻还是直,竟然又在第二天上了一道折子,痛陈朝中的各种利弊,尤其是把霍勇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事引起了不小的波折,霍党咄咄逼人,秦奘和我舅舅王悦等几个大人极力保全,父皇才只罚了李悠禁闭。

小陆子向我详禀此事的时候,我不得不摇了摇头。李悠在北地呆久了,还真是掂不清赤京的形势。就算他是李氏的正统血脉又如何?霍勇这厮如今可是一手遮天,弄死一个两个的,眉头都可以不皱一下。前阵子上书弹劾霍党,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谏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怎么还傻乎乎地一个劲地招惹霍氏呢?

不过说来也怪,自从李悠惹事之后,宫里和朝里的矛头好像一下子都转到了他那边,我这个倒霉公主倒好像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遗忘的好处就是,我终于安生了几天,安安稳稳地到了大婚的日子。

大婚

大婚的前一夜,母后和安姑姑来看我。

我没出息地哭哭啼啼,抱着母后不松手。宫女给敷的保养的粉,糊成了一坨面团。

“暖暖,你不是小女孩了。”母后给我梳头,一下又一下。安姑姑提醒说三下就好,母后怔怔地答应着。最后三个女人抱成团,痛哭流涕。

后来,安姑姑为我去检查嫁衣,母后又拉着我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暖暖,婚后,李悠若带你离开赤京,就不要再回来了。”

“不,我要回来看父皇和母后。”

“父皇母后只要你开心就好,不要挂念。暖暖,你要记住,成婚以后,你的夫君就是你的一切,你要尽你的所能,爱他,照顾他,甚至是辅佐他,做一个好妻子。这是母后的嘱托。”

我点头,又想起这些天来的事情,忍不住问,“母后,他真的能保护我吗?”

“普天之下,只有他可以。”

“可是你看,他有些傻呢。居然得罪霍勇。”

母后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我的暖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他不傻,一点都不傻。你要相信父皇和母后的选择。”

是啊,父皇是天底下站得最高的男人,而母后是天底下站得最高的女人,他们的眼光一定比我的要好吧?

母后又仔细叮嘱了我一些事情,快三更的时候,才和安姑姑一起离开了。

我昏昏沉沉地,有了些睡意。刚要躺下睡一会儿,猛然瞅见窗户上有个影子。我胆小,唤了小陆子来看。小陆子持着木棍走过去,刚一推开窗户,就吓得跪到地上,“皇上!”

父皇在窗户外面瞅我,慈祥地笑了一下,“朕睡不着,走着走着,就到小六这里来了。”

我连忙把父皇拉了进来。他好像又瘦了一些,脸上尽是骨头了。

我的眼圈泛酸,但仍是强笑着。

“傻丫头,你可别哭,明天要当新娘子的。”

“都是父皇惹我的!明明身体不好,还在深夜里乱走!”

“朕……”父皇摸了摸我的脸,眼角有几滴泪珠,“朕舍不得小六。”

“父皇!”我扑进他怀里,呜呜哇哇地大哭,像个小丫头片子。父皇轻拍着我的背,没有阻止我。我们父女俩一夜都在哭哭笑笑,像两个疯子,根本没说什么话。天要亮的时候,我趴在父皇的腿上睡了一会儿,然后喜娘就领着一大帮子人进来了。

父皇在,所有人都不自在,他大概察觉到这点,主动离开了。

我像个人偶一样,被摆弄来摆弄去。喜娘提醒着,见到新郎官之前,我绝对不能说话,否则就不吉利了。

其间我百无聊奈,忍不住数落给我化妆的宫女,“胭脂能不能不要这么浓?跟血一样。”

“公主!”一众人等扑上来掩住我的嘴,喜娘气得直跺脚,“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我被她们捂得透不过气来,便挣扎着说,“快松手,憋死我了。”

一屋子的人全部沉默。然后,一直无事可干的小陆子终于找到活了。那就是用各种方法堵住我的乌鸦嘴。

折腾了一整天,吉时终于到了,我盖上红盖头,被两个宫女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是要往宫外去的,喜娘在轿子外面低声叮嘱着,“公主,奴婢知道您很饿,但是手里的苹果是千万不能吃的。您要忍一忍。”

“哦。知道了。”

“大吉大利,公主,奴婢告诉您很多次了,见到新郎之前不能说话!”

我只能点头,对手里的小红苹果虎视眈眈。

人声,鼓乐声,充斥了我的世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暗地告诉自己,李画堂从今以后不再是一个公主,不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男人的女人。

轿子安稳地停下来,喧嚣暂时散去。

喜娘在外面高声说了几句吉利话,我便听到有人在踢轿子的门,踢了三下。

虽然已经见过他,但此时此刻,身份立场完全不同,我仍然紧张得双手发抖。

我能感觉到轿帘子被掀了起来,而后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我低垂的视野里面。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我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我犹豫地盯着手中的苹果,磨磨蹭蹭地不敢去握他的手。

喜娘在外面催促着。我把苹果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不知所措。

“苹果你用一只手拿着,给我另一只手。”他说。

我抬起头,隔着红蒙蒙的盖头看他,心中忽然暖暖的。我把手伸出去,慢慢地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好像许下了某种承诺。

外面的所有人都在喝彩,鼓乐又重新响了起来。他拉着我往门里面走,一路都没有放开我的手。在极致的喧闹声和贺喜声中,我们拜了天地,拜了父皇和母后。当喜娘说,“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好像第一次体会了,什么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因为还有宴席,所以我被先行送入洞房。

闲杂人等全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小路子一个伺候着。我着急地掀了盖头,指着像团鸡冠花的脑袋,小路子连忙摇了摇头。

我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又指了指手中的苹果,小陆子又摇了摇头。

我皱眉,小陆子连忙跪在我脚边,“公主,见到驸马之前,不能吃东西。您再忍忍。”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他赔着笑脸说,“奴才该踢。”

我没辙了。

小陆子怕我闷,一个劲地说话。从没想到李悠就是戏园子里的贵公子讲到谢明岚治水有功,从秦尧被霍羽欺负讲到太子监国。我一边忍着巨大的饥饿感,一边把手里的苹果偷偷凑到嘴边,最后趁小陆子不注意,狠狠咬了一大口。

“公主!”小陆子要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苹果下肚,虽然没有填饱我的肚子,但好歹减轻了饥饿感。小陆子蹲在角落里,再也不理我,只偶尔投过来几道哀怨的眼神,让我的后背嗖嗖地发凉。

就在我要忍受不了饥饿,扑向桌子上的点心的时候,李悠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喜娘和女婢。

喜娘先走到我面前,四处寻找了一番,然后问小陆子,“公主的苹果呢?”

小陆子无言以对。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一粒苹果不要紧。”李悠说,“也许是让野猫叼了去。”

野猫?!我咬牙。

“好。那新郎请到新娘的身边坐下,掀盖头了。”

我感觉到有人走过来,然后坐在我的身边。他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一杆秤砣伸过来,慢慢地挑开盖头。我尽量表现得含羞带娇,自信能比过西施嫦娥,可是当我抬眼看到他的时候,周遭的一切尽数成了灰烬。

就像西施犯在了范蠡手里。

嫦娥栽在了后羿手里。

而我,李画堂,掉进了李悠的眼里。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自托盘上拿过交杯酒,递了一杯到我面前。我痴傻般地看着他,也不伸手接,惹得站在周围的喜娘和婢女们窃笑起来。

“夫妻合卺,从此一心!”喜娘唱到。

我回过神来,匆忙地伸出手去,握到的却不是酒,而是他的手。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我连忙收回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却又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讲话,捂住了嘴。

他把酒杯推进我手里,然后绕过我的手臂,一扬脖,把自己的那杯喝了个干净。我窘迫地喝了酒,不敢再看他。

喜娘又命人把我的袍子和他的袍子连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喜娘和小陆子领着众婢女向我们行了个礼,纷纷退了出去。

洞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的脸烧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穿得太厚重,还是蜡烛靠我太近。李悠轻轻动了动,自身下拿出一个东西。我偷偷看了一眼,顿时羞愧不已。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我刚才贪嘴吃剩的苹果核。

我大窘。恨不得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刚才坐下来的时候,他身体僵了一下,就为了这个吧?

他不说话,审视着那苹果核。

我连忙站起来,“我扔掉,我马上扔掉!”

可我忘了我的袍子跟他的连在一起。因为我起身的动作太猛,结果我们两个一起滚到了地上,我还把他活生生地压在底下。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嘶,这人睫毛真长,像两把小扇子。

他忽然伸出手来,按住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自己快贴到他脸上去了。

我尴尬地笑笑,“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他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一手揽着我的腰,慢慢地坐起来,“饿了吗?”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这样的姿势,让我刚好窝在他的怀里,顿时心跳如捣,哪还顾得上回答问题。点头,摇头,点头,摇头。如此重复着。

他的眉心挤出了一个川字,就那样看着我。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李画堂,不要让我觉得,娶了你很亏。”

我怒了,“……李悠!”

“有力气吵架,不如吃点心。”他把点心端到我面前。

“我不吃!”

“你说的,饿了不要来找我。”

我彻底没脾气了。跟这人不能讲道理,没有道理可讲。

他要站起来,我也连忙站起来。为了防止摔到,我只能跟在他的后面,看他慢悠悠地洗脸洗手,然后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重新坐回床边。我低头要去解那个碍事的结,他却一把擒住我的手腕。

“脱衣服。”

“什么?”

“你不知道这个结不能解开么?把衣服脱了就可以了。”

“你,你为什么不脱?!”

“我怕你会扑过来。”

“……我……”我确实没把握。

“你如果打呼说梦话睡相差,最好睡地上或者那边的塌。”

“为什么?”

他悠然地翻开书的扉页,淡淡道,“我受不了那些,我也不想打女人。”

我愤懑地握紧拳头,父皇,母后,我可以悔婚么……

挑衅

全天下有比我更可怜的新娘子么?

肯定没有。

有谁新婚之夜被自己的夫君赶到冷冰冰的榻上,孤枕到天明的吗?

肯定也没有。

有谁没了新婚之夜,第二天起来又险遇火情,被自己的夫君狠狠数落的吗?

肯定就只有我李画堂。

总之,这个婚结得真是糟透了。

此时,阳光明媚,窗外的早莺整齐地排在树梢上往新房里看。我低着头一直说对不起,李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终于停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我的嫁衣,冷冰冰地问,“你把嫁衣扔哪了?”

“榻……的旁边。”我小小声地说。

“榻的旁边是蜡烛上吗?”

“我没看见……”

他的口气更加冷冰冰,“你晚上睡觉叫不醒的吗?”

“一般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就是,如果起火了,你除了被活活烧死,就没有第二种结果了?”

“大概吧。”

“李画堂!”他把嫁衣扔到我身上,瞪着我。深棕色的眼睛像两团小火。

我握了握拳头,决定不再被他这么大呼小叫。我可是堂堂一国的公主!山神都不敢这么训我!

“李……李悠!”

“干什么?”

“我,我可是公主!”

“看起来好像是。”

“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告诉父皇母后,定你的罪!”

李悠淡淡地看着我,“公主殿下要是有如此雅兴,臣乐意奉陪。”

我……我忍。这人从来不怕死,我忘了。

李悠转身离开新房,不一会儿,几个婢女和小陆子就进来了。我坐在镜子前面,顶着一张深闺怨妇的脸,小陆子小心地问,“公主昨夜可是没有睡好?怎么无精打采的。”

“嗯。”

小陆子凑过来,“可是腰酸背疼?”

我动了动酸疼的腰背,“嗯。”

小陆子激动地说,“驸马雄风,驸马雄风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雄风雌风,本公主喝了一夜的西北风,都是拜那个驸马所赐倒是真的。

婢女们搬出一个箱子,一层一层地打开,琳琅满目的珠宝和首饰,闪的我眼睛都花了。其中有许多,还是我见都没见过的材质,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婢女中,有从我的东明殿里陪嫁过来的宫女,解释道,“这是驸马给公主的聘礼之一,皇后娘娘瞧着好看,就让奴婢们带了过来。”

我有耳闻李悠家很有钱,但是百闻不如一见。

但我不爱戴奢靡繁复的首饰,只叫婢女们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碎珍珠和一根簪子。婢女捧来一件衣服,要我换上。这衣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倒是款式我很喜欢,简单大方,袖口和裙摆的金丝花纹更是满足了我小女孩的爱美之心。

等我打扮好出门,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李悠。

也不知他在哪里换了行头,俨然一副赤京贵公子的装扮。一身简单却不失华贵的齐踝袍子,腰上挂着华丽流苏坠子的香囊,头上的金冠显得整张脸玉润莹洁。他若不动,便是画里的翩翩佳公子,他若动了,就是现世里的檀奴,叫人挪不开眼。

他正在跟小东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好像天边悠悠飘动的云。

我走过去,小东先看见我,跪下行礼,“参加王妃殿下。”

我还没开口,李悠就说,“小东,这是在赤京,公主是君,公主为尊。”

小东连忙改口,“参加公主殿下。”

我说,“起来吧。”

小东退到李悠身边,李悠把手伸到我面前。

“干,干什么?”

“手。”

我摇头,索性把双手都背到身后。早上刚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记仇呢。

他不悦,“公主,臣不想说第三遍。手!”

我沮丧地把手伸出去,老老实实地让他牵着。我没脾气,我是个软柿子。我被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吃得死死的。我有愧于皇室的列祖列宗,我对不起公主这个身份。

走到府门口,我看到有两匹高头大马并列着,登时傻眼了。

“李……驸马,我们不是要骑马吧?”

“嗯。”

“我……我不会骑马。”

他看我一眼,潇洒地翻身上马,然后俯身把我抱了上去。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被他圈在怀里,羞红了脸。婢女和小陆子纷纷喝彩叫好,小东则上了另一匹马。

“我们要去哪儿?”

“进宫。”

“啊?”我还没惊讶完,马已经飞奔了起来。我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身前,被他的体温包围着,飘飘欲仙。我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竟然甜丝丝的。我第一次觉得骑马很帅,会骑马的男人更帅。

到了宫门口,按例是要下马的。李悠先跳下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抱了下来。

秦尧走出来拜见我们,“臣左羽林军大将军秦尧,见过公主,驸马。”

我低声对李悠说,“他爹是个忠臣。跟霍党不是一伙的。”

李悠伸出双手,把秦尧让了起来,那动作标准得,跟太子李纯似地。我记得北人随性,他们的风俗里面,并没有见礼和让礼这两样。李悠的动作精准得像是土生土长的赤京贵公子,我震惊非常。

秦尧和众人似也很吃惊,连忙躬身让我们进去。

李悠伸手来拉我的手,我忍不住表扬他,“驸马,做得真漂亮!”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淡淡地说,“我跟笨手笨脚的某人不一样。”

我走了一路,直到了养生殿,才悟过来那“笨手笨脚的某人”好像指的就是我。

我们还没进殿里,就听到霓裳的声音,“父皇,那个北蛮子迟早是要回炎凉去的。您在宫里摆什么宴席?北人粗鄙,教化未开,连礼数都不懂,您不怕昭告天下,会丢了皇家的脸面吗?”

“霓裳!”这次是李纯的呵斥。

“太子哥哥,你别急着凶我。上次谢太傅的寿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北蛮子提前退席不说,还穿得一副穷酸的模样,赤京城里都笑他不懂礼数,是下里巴人……”

“够了!”我冲进殿里,看到太子,王明珠,霓裳都在。父皇和母后坐在主座上,惊讶地看着我。

从小我让着霓裳,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从没跟她红过脸。纵使我和谢明岚有那么些前尘往事,对她不起,可如今我已经嫁人,她不能这样诋毁我的男人。

霓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皇姐,我有说错吗?谢府的宴席,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我刚要开口,身后响起李悠淡定从容的声音,“微臣陇西李悠,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忙说,“平身,赐座。”

“谢皇上。”李悠慢慢地站起来,又向太子见礼。太子连忙站起来回礼,两人寒暄了两句,他才走过来,拉着我走向父皇赐的座位。

我一肚子火,他却跟没事人一样,喝酒吃菜。间或与太子闲谈两句。

“喂!”我忍不住扯他的袖子,他按住我的手,“急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吧,我承认我被这句话安慰了。

父皇问我,“小六,你意下如何?”

“什么?”

母后补充说,“皇上想要在你离开赤京之前,在宫里办一次宴席,为你践行。你意下如何?”

“儿臣……!”我刚想说好,李悠在底下按了按我的手,我改口说,“都听驸马的。”

父皇和母后相识笑了一下,母后问李悠,“既然画堂这么说了,那驸马的意思呢?”

“微臣觉得不妥。公主远嫁,若是皇上和皇后心中不舍,家宴即可。”

父皇笑道,“可你已经是皇家的一员。上次的婚礼办得匆忙,还有好些王公子弟没见着你。朕的意思是,郑重地办一次,让你跟京里的大人,公子们都见上一面。”

“微臣粗鄙,怕应付不了那样的场面。”

“朕信你。朕敢把女儿嫁给你,就不怕这些。”

“那微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纯笑道,“宫里好久没有热闹了。如此甚好,甚好。”

霓裳冷哼了一声,倒是王明珠说,“按照宫里的规矩,这样的宴席,必定得辅以琴棋书画助兴,不知道驸马会哪一项?我好叫人准备。”

“嫂嫂,你别费劲了。琴棋书画这种风雅的东西,北……人怎么会?不如到时看明岚哥哥的。”

李悠淡淡道,“八公主所言极是。臣不才,无一精通。和才高八斗的谢明岚大人,更是不可同语。”

“非也非也,驸马不要过谦。驸马少年时代的书法我和小六见过,其功力是为个中翘楚。”李纯笑看了我一眼。

我惭愧,我很惭愧,偷偷瞟了一眼李悠。错觉?他嘴角竟然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揉了揉眼睛,他的表情又恢复如常,“游戏之作,不足挂齿。”

父皇爽朗地笑道,“到时赤金北玉,定是一段佳话。朕拭目以待。”

委屈

回到府中,李悠本来要去书房,我拉住他,一本正经地说,“驸马,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看向小东,小东暧昧地笑了一下,“小的先告退。”

小东走了以后,李悠说,“现在可以说了?”

“你看,琴棋书画我都不会……”

他淡淡地看我,“请问公主会什么?”

我很努力地仰头想了想,“爬树,放风筝,蹴鞠。那个……吃算不算?”

他很自然地接到,“你还想把爱吃葡萄这个算进去?”

“恩,是的。”我点头,又突然觉得不对,“……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葡萄?”

他好像察觉自己失言,转身就走。

“喂喂喂,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葡萄!”

“驸马?李悠?本公主叫你站住!”

岂有此理!还越走越快?我猛跑了几步,没想到他忽然转过身来,我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

我仰头要说对不起,他正好低着头,我们的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我沉湎于他英俊的脸庞,不由自主地踮起脚,企图靠得更近。谁知,他伸出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轻轻地把我推开了。

好像酣睡被人叫醒,好梦被人打断,我有点着恼地看着他。

“公主单独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理屈,但词不穷,“我,我是有事情要教你!”

“什么事情?”他半信半疑地问。

“吃饭!”

直到我们坐在房里,桌子上摆着成套的碗,杯,碟,筷,他还是一脸的疑问。我解释道,“琴棋书画我是真的不行,不过为了避免到时候有人故意刁难你,我先把宴席上可能出现的食具都告诉你。”

他皱眉,“你们赤京人吃饭都这么麻烦?”

“这还是本公主精简过的呢。”

他有点无语,指着他面前的一个大碟子问,“这是?”

“你记住啊,这个花纹和底色呢,就表示这个碟子是专门用来盛小点心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向另一个。

我忍不住说,“驸马,你认真点学好不好?我可是费了很大劲才弄来这一套呢。”

“我很认真。”

“那你怎么只看一眼呢?难道你以为自己看一眼就能记住?”

他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我没好气地说,“本公主从来就不相信这种传说中的本事,那都是骗人的,懂吗!”

我话刚说完,他就把那个碟子倒扣过来,然后分毫不差地把碟子上的花纹描绘了出来。我张大了嘴,看看那个倒扣的碟子,又看看他,怎么都不敢相信,拥有过目不忘这种本事的人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有错吗?”

“没……没有。”

他淡淡地说,“那下一个。”

谢山神说过。这个世界上,有笨到令人发指的人,比如说像我。也有聪明到让人不相信的人。比如谢明岚。山神不好明目张胆地表扬自己的孙子,只是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总是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谢明岚。可是,当李悠仅仅只用了两柱香的功夫,就把上百个食具背完的时候,我不得不说,山神的孙子,那真是小巫。

至此,我对李驸马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李驸马背完食具之后,又向我虚心地请教了宴席上应该注重的礼仪和着装,最后大概是看我一脸怀疑的模样,还是拿了笔和纸,意思意思地记了几下。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以为能受到比较好的待遇了。谁知道,依然被他赶去睡塌。我不服,试图反抗了几下,他就说,“你睡相太差。”

“你又没见过我睡!”

他皱眉看向桌子上那堆被烧毁的红红的破布,我立刻就不说话了。

我一边抱怨,一边抱着被子和褥子,准备睡塌。刚走了两步,他就叫住我。

“公主。”

我以为有转机,目光灼灼地看他。

他斟酌了一下说,“睡觉的时候,请不要流口水。更不要一边流口水,一边叫臣的名字。臣会做噩梦。”

“我,什么时候!”

“昨夜。臣企图叫醒您的时候。”

我几步扑到榻上,捶胸顿足,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悠李悠,你欺人太甚!

从婚后的第三天开始,李悠府里的人就变得很忙。小东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就让小陆子去帮忙。小陆子回来告诉我说,府里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只等宫里的宴席一结束,我们就要去炎凉了。

我忽然难过起来。

赤京是我的故乡,这里有我最亲的家人。我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孤身一人到了千里之外的炎凉,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在赤京,我是公主,有父皇宠着我,没人敢把我怎么样。可在炎凉,我只是李悠的女人,他如果欺负我,我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最可悲的是,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李悠并不怎么喜欢我。

不仅仅是不跟我同床,他还有很多的小秘密。

比如他跟小东讲话的时候,会用炎凉的方言,我全都听不懂。

再比如,他呆在书房的时间比见我的时间多。晚上好像是被逼无奈才跟我同房的。

为此,我很沮丧,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不说,晚上也没兴致再跟李悠斗嘴,而是主动去睡塌。

烦心事还不止这些。

不知怎么的,我和李悠不和的传闻忽然传遍了整个赤京城,连街边的总角小儿都编着歌谣笑我。

我不想听府里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就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掰着指头过日子。

终于熬到了宴席的前一夜。

我躺在榻上发呆,李悠迟迟没有回来。我刚想叫小陆子去问问小东情况,忽然听到脚步声。爬起来一看,李悠正站在我面前,额头上好像有一处伤口,脸色很不好看。

我爬起来点了蜡烛,凑近一看,果然是青了一块。我有点心疼,就像美玉缺了一角,忙问,“你怎么受伤了?”

他一把擒住我的手腕,口气有丝嘲讽,“公主的过往,臣本不该过问。但是谢大人对公主的关心实在是过头了!”

“谢大人?你说谢明岚?他不是在治水吗?”

“已经返京,并且是工部侍郎了。”

我好一阵子都没关注朝堂,竟然连谢明岚返京并进了尚书省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他放开我,一双深棕色的眸子像是寒冰一样,看着窗户,“公主若是后悔,可以留在赤京,不用跟臣回炎凉。”

“李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他冷笑了一下,“如果不是舍不得家乡,就是舍不得谢大人了。”

我气得举起手,险些挥下去,但还是硬生生地放了下来。

我不能打他,不管是作为公主,还是王妃。

“从我嫁给你,就没有过去了。随便你信不信。”

“谢大人的行为很难让臣相信。”

“他做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伤口要上药!”我拉住他的手臂,他僵了一下,慢慢地把手抽走,“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若是你不愿意跟我走,请如实地告诉我。我不想被别的男人告知,我的女人过得有多委屈。”

“我不委屈。”

“那为什么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李悠,你没良心!”我终于爆发了,“你说我不愿意跟你走,那你又何曾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到了今天,你甚至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泪水夺眶而出。

我说出来了。

我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这么多天的委屈和难过,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把我淹没。“哪怕你不喜欢我,哪怕你以前从未见过我,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想做一个好妻子,我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重新开始。可是你连机会都不给我。你连让我靠近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失声痛哭。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好多年都没有在外人面前,这么痛快地哭。这些年,委屈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只会用力地憋着,实在憋不住就跑到父皇面前哭。父皇说,皇家的人要坚强,作为皇家的公主,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落泪。那是我们这些人,脆弱而又孤独的骄傲。

很久,周遭都没有一点声响。我以为他走了,就抬起头来看,谁知,他仍站在我的面前,定定地看着我。

我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伸出手来,幼稚地说,“给你打。别哭了。”

“你说的!”我毫不客气地打上去,他低吟了一声。

这么弱?我下手有很重么?

“睡吧。”他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既然娶了你,我就会对你负责到底。李家的男人,向来说一不二。”

破阵

一夜笙箫歌舞罢,锦宫火树迎秋平。

父皇举办的这场宴席,遍请了赤京城的达官显贵,甚至来赤京朝贡的外邦来使也在邀请之列。虽然那日他只说是一般的宴席,可是看如今的情形,已然达到了国宴的规模。

宴席在夜晚举办,我和李悠一起进宫。在去养生殿的路上,就听见了自养生殿传来的声势浩大的鼓乐声。

李悠赞道,“其声如钟,其势恢弘。我早闻赤京乐舞乃天下一绝,今日一听,果然不同凡响。”

“那当然,你不知道我朝有一句谚语么?南人不善骑,北人不重艺。你们北方人骑射这些功夫算是好手,可要是论才艺,肯定是我们南方人胜上一筹啦。”

李悠难得没有反驳我,而是点了点头。

我不禁有些得意。

宫女和内侍夹道相迎,每人手里都提着定制的琉璃宫灯,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银火长龙。

我和李悠走到养生殿前的广场。

只见南面的一角,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名统一着装的乐师,他们正在卖力地演奏曲子。

编钟,大鼓,琴箫筝琵等各种乐器集结。

正如李悠所说,其声如钟,其势恢弘。我想不仅是北方人看了钦佩,最开眼的恐怕就是那些外国的来使了。

已经有许多来宾入席,舞姬们在广场的正中齐振彩绣,翩翩起舞。

郑德海小跑过来,引着我们去席位。

途径一个看似外国使臣的席面,那大胡子的使臣忽然站了起来,冲着李悠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段奇怪的话。

我看了郑德海一眼,郑德海轻声说,“公主,这是龟兹的使臣。”

“哦,那他说的是龟兹语?”

“大概是。反正奴才没听懂。”

我刚想去拉李悠,谁知他上前拍了拍那龟兹大臣的手臂,两个人很热络地聊起来了。

李悠还会龟兹语?

我跟郑德海面面相觑,只能等着李悠。

不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戴着头饰的汉子走过来,拍了李悠的肩膀一下。

李悠回头,两个人豪爽地相互碰了碰肩膀,又按照我们的风俗握手。

郑德海解释说,“那位好像是突厥的使臣。”

李悠与龟兹的使臣说了几句话,龟兹的使臣先行退回自己的席位。李悠又跟突厥的使臣聊了起来。

郑德海说,“公主,要不奴才先带您过去?”

我看李悠的谈话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就点了点头,跟着郑德海去了我们的席位。

可我一到席位,顿时傻眼了。不知道这个席位是谁安排的,王明珠和太子就坐在我的右手边,左手边居然坐着谢明岚和霓裳?这不是故意整我么?

我坐下来,努力地往前看,往天上看,祈祷左右两边的人都不要跟我说话。

谁知,霓裳的声音响了起来,“皇姐,你怎么就一个人啊?”

声音是从左手边传来的,我不得不扭向那边,对谢明岚身边的霓裳微微一笑,“是啊,驸马正在跟突厥使臣谈话,我就先过来了。”

我不经意地看了谢明岚一眼,他的脸完好无损,看来只是李悠被揍了。

霓裳夸张地回头看了看,“咦?姐夫没有带译官啊。”

右手边的太子接道,“历任的陇西王长年与各国使臣打交道,从来不带译官。李悠,据传说,至少会八国语言。”

霓裳惊讶地张开嘴,很快又恢复如常,挽着谢明岚说,“明岚哥哥也会突厥语,对不对?”

谢明岚摇了摇头,“臣只是略懂,与陇西王不可相提并论。”

“我不信他八国的语言都精通,最多也就是略懂罢了。”

我当做没听见霓裳的话,专心地喝果酒,看表演。

李悠不知何时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先向左右见礼,然后轻声有礼地问我,“公主,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太子说你精通八国的语言,老八不相信。”

李悠竟然点头,“不相信是对的。”

“喂!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亏我以为你真的这么神。”

李悠淡淡地吃菜,喝酒,“臣只是个凡人,不是神。”

我们说话间,郑德海站到主座边上,高声喊道,“皇上,皇后驾到!”

所有人都站起来见礼,歌舞也暂时停了下来。

父皇和母后慢慢地在主座上坐下来,免了众人的礼。

父皇大声说,“今日宴请诸位,一来是迎各国使臣进京朝贡,二来是向诸位正式引荐皇室的新成员,驸马李悠。”

父皇抬手向我们这边,李悠站了起来,向四周行礼。

“陇西李悠,见过诸位大人。”

刚才我们坐着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朝我们这里看。这下听到父皇的介绍,更是议论声四起。

我舅舅王悦说,“驸马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哪。”

几个大臣纷纷善意地附和。

我却看到对面席上的霍勇和霍羽一脸的嘲讽和不屑。

“你坐吧。”父皇慈祥地对李悠说。

“谢陛下。”李悠敛衽坐下,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失礼之处。

我心里不由得欢喜。

宴席开始,宫女轮番把酒菜端上来。

霓裳不知为什么,老朝我们这边看。我被她看得不耐烦,刚要开口说话,李悠却在底下拉住我的手,轻声说,“八公主无非是想看臣出丑,臣不遂她的愿就好了。今天这么重大的场合,还有外国使臣在场,公主还是乖乖地坐着就好。免得到时又被弹劾。”

他说了什么,我没有在意,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手上。

他他,他居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面红耳赤地偷偷瞟他,他面上如常,与太子自如地交谈。

王明珠突然问,“驸马的额头是不是受了伤?”

我白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悠淡淡地说,“昨夜回家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碍事。谢谢太子妃的关心。”

王明珠看我一眼,“六公主平素里是任性胡为了些,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驸马多多包容。”

李悠抬手道,“应该的。”

我冷哼了一声。听王明珠那口气,好像怀疑李悠的伤是我弄出来的?李悠不否认,好像还默认了?!

一旁的太子说,“看今夜这架势,可是要跳秦王破阵乐?”

我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布置。乐工百人,又有很多持戟披甲的人在外围跑来跑去,应该是秦王破阵乐无疑。

霓裳说,“这是我向父皇提议的。那剑舞由我来跳!”

太子拍了两下手,“很久不见霓裳跳舞,一出手就是秦王破阵乐,果然不凡。”

霓裳高兴地站起来,“那我去准备了!”

酒席到了一半,父皇压了压手,四周都安静下来。

“今四方来贺,我朝为示隆重,特奉上秦王破阵乐一曲,请诸位欣赏。”

父皇的话音刚落,外邦的使臣就操着生硬的强调纷纷叫好。

秦王破阵乐是武乐中的翘楚,发扬蹈厉,声韵慷慨,闻名遐迩。

父皇看向我们这边,“明岚,你也来露两手。”

“是。”

谢明岚翩然离席,向乐工们所在的方向行去。

整个广场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明岚的身上。

只见他自乐工手里接过鼓槌,仰头重重地击向鼓面。鼓声由缓至急,而后连成嘹亮激烈的节奏,就像军营里点兵的军鼓。

编钟与铜锣相和。乐声凛然,磅礴大气。

“好!”场上众人纷纷拍手称赞,父皇和母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明岚的衣袍被晚风吹带起来,竟然有了战场上的万千豪气。他回头看了乐工们一眼,顿时鼓乐齐鸣,声音振聋发聩,好像激烈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场。紧接着,折戟披甲的勇士们按阵列涌进了广场。

我并非没有见过秦王破阵乐,但此刻仍被这“声震百里,气荡山谷”的乐舞所震撼。谢明岚站于乐工之首,持着笛子,翩翩而立,像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少女梦中的样子。

接着,所有的伴奏都弱了下去,只有笛声和钟鼓的声音,然后一个身著盔甲的娇小勇士俯身冲进场来。

她持剑而舞,与谢明岚领首的乐声相应和。

一乐一舞,相得益彰,又浑然一体。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霓裳的剑舞,柔中带刚,刚中化柔,把武乐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刻,她已经不是公主,而是竭力地演绎着秦王。这个战功卓著的一代帝王。

霓裳的舞让人赏心悦目,连我身边的李悠都忍不住随着众人为她叫好。

我以为这个就是霓裳要跳秦王破阵乐的意图。可当她忽然舞到我们面前,俯身邀舞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前面的十几年,我有多小看这个妹妹。

从小我就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她很清楚。

李悠来自北地,不善乐舞,她也知道。

她来邀舞,按赤京的规矩是不得不出。但只要我们两个根本不会跳舞的人出去,结局必定是贻笑大方。

在庞大的乐声中,霓裳抬起头来看我,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那笑却让我凉到心里去。

霍勇说,“怎么,六公主和驸马是不应舞么?”

“爹,六公主和北边来的驸马哪会跳舞啊。”霍羽懒懒地说。听到他说话的大臣们纷纷哄笑起来。

我恼怒地看向太子,太子看向父皇,父皇看向母后。一时之间,没有人出来缓和局面。

外国使臣都好奇地往我们这里看。忽然,那个龟兹使臣站起来,对着李悠大声吆喝了几句。紧接着,突厥的使臣也站起来,挥手说着突厥语,那意思好像是要让李悠上场跳舞。

然后不知怎么的,好几国的使臣都站了起来,各自说着自己国家的语言,好像都在让李悠上场。

场面又变得乱哄哄的。

李悠摆了摆手,站起来向他们鞠躬。

那突厥的使臣急了,几步冲过来,扯着李悠就把他往舞队里面拉。

李悠无辜地看向我,我绝望地避开他的目光。

驸马,对不起,不是我不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我听见那突厥使臣很生硬地说,“乐!乐!”

然后,乐声再次响起来了。

我等对面霍党们的哄笑声,我等霓裳的嘲笑声,我等王明珠的嘲讽。可是没有,整个广场随着音乐的响起,而越发地安静,安静到好像只剩下音乐和跳舞的声音。

“李画堂,你不看么?”王明珠在我身边说。

我终于抬起头来,往广场的正中看去。

那个身影,好像融入了庞大的舞阵之中,若不是他的衣着与整个舞队不符,我根本分不出他来。只见他与所有勇士一起,和着乐声,时而俯身前行,时而旋转跳跃,时而奔跑变化阵型,一点差错都没有。然后在乐声最激荡的时候,勇士们把他推到最前面,让他独舞。

这不是真的。

我站了起来,然后太子和王明珠也站了起来。

秦王破阵乐还是秦王破阵乐,跳舞的那个却由霓裳变成了李悠。他的动作和舞姿,一动一静,完美得像是接受过最正规的训练。我有一种错觉,他不是李悠,他就是秦王。那指点江山的气魄,那少年英雄的霸气,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融合于乐声,凌驾于乐声,把秦王破阵乐的魂跳了出来!

“好,漂亮!”外国使臣们见怪不怪,一个劲儿地鼓掌喝彩。而我朝的大臣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歌舞罢,李悠俯身行礼。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起立,热烈的掌声四下而起。

父皇也站了起来,大声笑道,“好啊!秦王破阵乐一曲,由今始!精彩,精彩!”

掌声,叫好声,经久不息。我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光芒万丈的人,顿生无限豪情。

他是真的勇士啊!他给我们家扬眉吐气了!

李悠回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汗,但却英俊得一塌糊涂。

他凑到我耳边说,“公主,嘴巴可以合上了。”

我乖乖合上嘴,一把扯住他,“驸马,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为什么会跳舞,还跳得这么好!这可是秦王破阵乐,我都不会跳!”

他皱眉,“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么?”

“当然!”

他径自坐下来,再不理我了。

暖暖

宴席结束之后,我们坐马车回府。

李悠一直避开我的盘问,闭目养神。

“驸马。你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装作自己不会跳舞?”

他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我,“我从没有说自己不会跳舞。是你说的。”

“……那你为什么会跳秦王破阵乐?”

“凑巧。”

凑……巧?这个人很不老实。我咬了咬牙,想要扑过去狠狠修理他一顿,谁知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伸出手来按住我,“别乱动。”

“那你老实交代,你会几国语言?”

“龟兹,突厥。只有这两国的语言是精通的。”

这人,难道他汉语不好么?

“你除了跳舞还会什么?”

“琴棋书画都略微懂一点。”

“略微懂一点到底是懂多少?!”我刨根问底。他万一是个极度谦虚的人,所谓的略懂一点,就能把正常人比下去,那作为他妻子的我却全然不知,岂不是很丢人?

他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我可不打算这么放过他。刚要出手,他却猛然坐起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掩住我的嘴,“嘘,别出声。”

一窝进他的怀里,我的心就扑通扑通地乱跳,哪还有空出声。

他挑起马车上的帘子一角往外看,低声对外面驾车的小东说,“走大路,我们被盯上了。”

“是。”

马车的速度忽然加快起来。

我被颠得有些头昏,李悠把我抱得更紧,脸色比往常严肃了许多。

可我们再快,都没有那些追赶我们的人来得快,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四周安静极了。除了夜的静寂,还涌动着沉闷的杀气。

我紧张地抓着李悠的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出。

赤京城里,天子脚下,堂堂的公主和陇西王,在从皇宫回府的路上,被人追杀。这说出去,有人相信么?

只听小东在外面说,“不知几位拦截马车,要干什么?”

“要你们的命!”

话音一落,外面刀剑声四起。我紧紧地抱着李悠,吓得胡言乱语,“你别怕,小东很厉害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拍了拍我的背,口气仍然淡淡的,却比以往温柔,“有我和小东在,不要怕。”

“有你在才更不可靠,你又不会武功!”

他按着我的头,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响动,而后自腰间取出一个小木桶一样的东西,拉开上面的引绳,伸出窗外。“嘶”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窜上了天空,一道绿光闪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好家伙,居然连羽林军的信号弹都会用?!

我还没惊讶完,已经有寒刀刺了进来,李悠急忙把我往后拉,那刀锋擦过他的手臂,顿时出现了一道血印子。

大概是小东赶回来救援,那寒刀退了出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小东在外面问,“公子,您没事吧?”

我按着李悠受伤的手臂,刚要回答他,李悠抢先说,“没事。你专心应付他们,羽林军马上就来了。”

我瞪他,他摇了摇头,我只能撕下裙摆先给他包扎。

没过一会儿,忽然有火光亮了起来,我听到秦尧的声音,“大胆刺客!快保护公主和驸马!”

有一队人马冲过来,包围了我们的马车。

我们在马车中屏息等待着,打斗声渐渐地小了下去,终于平息。

秦尧在马车外说,“臣救驾来迟,还请公主和驸马见谅。刺客十三人,尽已伏诛,未留下活口。请示下。”

我要说话,李悠却捂住我的嘴,自己说道,“辛苦秦将军了。还望将军马上处理掉刺客的尸首,不要将此事声张,只回禀了皇上就好。”

“这……”

“请将军照做。”

“是。那臣派人送公主和驸马回府。”

“有劳将军了。”

直到马车驶出了很远,李悠才放开捂住我的手。

他一放开我,我就发作了。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什么叫不要声张?有人要我们的命你不知道吗!应该要彻查,彻查才对!”我气呼呼地拍了他的手一下。他捂住手臂,皱起眉头。我这才发现打到他的伤口了,连忙扯过来看,“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跟你在一起,都要被人追杀。”

看布条上沁出红色的血迹,我的心都揪在一起了。明明想要安慰他几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不大。”

“谁,谁长不大!”

他看着我,“说的就是你!”

“我……我!”

“十年之前,你仍然是一个小女孩。任性单纯还能解释为天真可爱。但十年之后,你已经是个大人,如果处事仍然鲁莽任性,就枉费了你父皇和母后的一番苦心。无论是皇宫还是朝堂,甚至是炎凉城,都不是可以容许单纯和天真的地方。不是每一次都有人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能保护你的,不是谢明岚,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请公主牢牢地记住这一点。”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伤口还在不断地流血。我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忽然很难过。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父皇,母后,太子李纯都在竭力地保护我,让我当一个天真的女孩。我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彻底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忘记了四周都是明枪暗箭,当有一天,我离开他们,马上就会千疮百孔。

我低下头不说话。

奇?“赤京不能久留,后天就返回炎凉。”

书?“这么快!”

网?“我在赤京城里就犹如一只任人宰割的蚂蚱。而你,连蚂蚱都不如!”

直到安全抵达府邸。羽林军的人都离开,李悠才带着我下马车。而小东这才发现他受了伤,惊叫道,“公子!”

“不要喧哗。府里的眼线太多。”

“可是公子……”

“这是命令!此事若闹大,我们又得在赤京多留几日。到时候公主的安全是你来负责,还是我来负责!”

小东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回到房里,我让小陆子打来了水,又偷偷去药房拿了药,给李悠重新包扎伤口。伤口不深不浅,虽没有伤筋动骨,却还是入肉几许。上药的过程中,他只是紧抿着嘴,一声都不吭。我尽量小心,却知道还是很疼。

小陆子一向会看脸色,见我们俩都不说话,也只是手上忙活。

包好了伤口,我让小陆子去把血水偷偷地处理掉。

李悠靠在床头看着我,脸色比平日里白了些,“公主,明日就进宫,向皇上皇后辞行。”

我绷着脸,点了点头。

他说,“炎凉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再好的地方,都比不了故乡,比不了家。”我起身站起来,“很晚了,驸马好好休息吧。”

他突然拉住我,握着我的手,极其认真地说,“你要慢慢学会,把我的故乡,当成你的故乡。把我的家,当成你的家。从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公主,而是我的女人。我知道你将要面对什么,但那是命运为你选的路。你,别无选择。”

是啊,出生于皇室,我没得选择。

嫁给素未谋面的丈夫,我没得选择。

离家千里,从此无依,我更没得选择。

选择,从来就不是公主的权利。

第二天晚上,我和李悠一起进宫,去了父皇的养生殿。父皇,母后,太子和王明珠,甚至我舅舅王悦都在。

我给父皇和母后磕了头,谢过他们的养育之恩,李纯送了我一枚精致的印章。

“小六,这印章不值钱,却是用赤京的石头刻的。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算是哥哥的一点心意。”李纯用力地抱了抱我,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父皇,母后还有舅舅把李悠单独留下来谈话。我和王明珠就到殿外等候。

开始的时候,我们谁都不说话。

后来我实在憋不住,就说,“我要去炎凉了,好久都不会回来。”

她冷哼了一声。

“你自己身体不好,换季的时候注意穿衣服。太子哥哥的身体也不好,有空多炖些补品给他养养身子。”

“不用你教!”

“你每次都偷懒,让膳房的人做。太子哥哥最喜欢吃你亲手做的东西了,你还不知道吧?”

她盯着养生殿的门,不答话。

“我不在父皇母后身边,请你帮我多尽尽孝道。”

“你有完没完?”

“我就要走了,你让我罗嗦一次不行么?”

“不行!”王明珠转身就走,“我去找太子,不跟你啰嗦。”

我悻悻地低下头,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浅绿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对鲤鱼。

我抬起头看王明珠,王明珠咳嗽了两声,“拿着拿着!我跟你说,这是母后做的,我只是加了个流苏的坠子而已!”她把香囊塞进我的手里,就急急地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

我看着香囊笑了一下,小心地收进怀里,刚好郑德海来请我。

走入殿中,李悠坐在椅子上,舅舅正跟他说话。母后招手让我过去,“暖暖,让母后抱抱你。”

“啪嗒”一声,像是茶杯掉在茶几上。我扭头向李悠看过去,他镇定地捏起杯盖,对舅舅说,“抱歉,一时失手。”

我抱完母后,又扑到父皇怀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儿。

我仰头看父皇,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我稍稍放心了些。

“小六,在炎凉不比在宫里。驸马虽然脾气好,可不能总欺负人家。记住父皇跟你说过的话,要开心快乐地活下去。父皇这一生没有看过的风景,小六都要替父皇看回来。”

“是!”我握住父皇的手,又拉住母后的手,“我走了以后,父皇和母后一定要保重身体,有空,我一定回来看你们。”

母后含泪点头,父皇又揪了揪我的耳朵。

“父皇,我们拉钩!下次再见到你,一定给你糖人和新衣裳!小六一言,八马难追!”

父皇笑着伸出手,和我拉钩,“好啊,朕等着你。”

从养生殿出来,李悠来牵我的手。郑德海一直把我们送到宫门口,坐上马车。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打趣李悠,“刚刚在养生殿,驸马怎么失态了?”

他不搭理我。

“告诉你好了,暖暖是我的小名。以后不要惊讶成那样了。”

那双深棕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我,半响才说,“你叫暖暖?原来,你叫暖暖。”

托杜

我叫暖暖怎么了?

我叫暖暖到底怎么了?

从离开赤京城开始,到现在快一天了,李悠就没拿正眼看过我。

准确地说,从昨夜他说过,“你叫暖暖?原来,你叫暖暖。”之后,就没主动跟我说过话。好像我跟他有什么宿世冤仇一样。

我坐在马车内生闷气,小东在马车外面问,“公主,公子问您是否饿了。”

“他没嘴啊?自己不会问啊?”

“公主……”

“你去告诉他我不饿!”

“是!”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垫子,小陆子笑着说,“公主别生气了。我们四个人忙着赶路,驸马还要打理前后,难免无暇顾及您。

“牛脾气。他一个小小的陇西王,怎么就能给公主脸色看?”

小陆子摇了摇头,“陇西王可不小啊。陇西王这三个字在西北,能比得上千军万马。不然皇上和皇后,怎么会选他当驸马呢?”

“他有什么好?会跳个秦王破阵乐就了不起啊?又不会武功,也不会打马球,就知道训我!他以为我怕他!”

我话音刚落,马车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李悠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来,“天晚了,下来住店。”

前一刻我还在大放厥词,这一刻却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出去。

我怎么能不怕他呢?我简直被他吃得死死的!

小陆子先跳下马车,伸手就要扶我。

李悠说,“出了赤京城,就没有什么公主了。下马车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做。”

我瞪他。他不理我,径自翻身下马,把马鞭交给小东。

我只能自己跳下马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开始。

这一切果然只是开始。

从赤京回炎凉的一路上,我不仅要自己睡一个房间,而且小陆子被李悠严重警告,不能伺候我。我甚至每天要起得和小东一样早,做许多诸如盛饭和端菜的小事。刚开始我反抗,哭闹,李悠就饿我肚子。我受不了了吵着要回赤京,他毫不挽留地让小陆子送我回去。

最最可恶的是,这个人软硬不吃,我发怒或者撒娇,他全给我挡回来,最后我彻底没辙了。

就在我没辙的第二天,我们穿过了一段荒芜的戈壁,到达了西北最大的城市,炎凉城。

我从马车里面,看到巍峨的城墙,飞扬的旗帜,还有宏伟的城楼。

穿着各色各样民族服饰的人,来来往往。

这一路,每当接近炎凉城一点,我的心就凉一些。因为满目所及的荒芜和凋敝,让我觉得炎凉最多就是一个穷困的小土城。可当真正进入了炎凉城,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热闹和繁华,还有北方人,突厥、龟兹等各族人的热情和豪爽。

这里的人,可以站在路边大口地吃肉喝酒,大声地交谈。

这里的人,相互之间不用认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真诚的笑容。

这里的建筑,可以是任何的风格。有南方的屋瓦,有北方的土墙,还有别的民族的小毡包,毛地毯。

我们沿着最宽的一条道路一直走,尽头出现了一座恢弘的建筑。

说它是府,它却有点超出府的规模。说它不是府,它的大门上却挂着“陇西王府”几个大字。每一个百姓在经过门口的时候,都会俯身行一下礼,就像那是他们所信仰的一个圣地。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许多的百姓围堵过来,纷纷匍匐在地上。

人越聚越多,一边高喊着,“忽底,忽底!”一边朝着李悠跪拜。

李悠连忙下马,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

百姓们这才停止了呼喊,纷纷站起来,把李悠团团围住。

我回头问小陆子,“忽底是什么东西?”

小陆子摇头,“奴才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掀开车帘,只见一个年迈的老者上前来,虽然须发皆白,但双目矍铄。他俯了下身说,“忽底,您是否承担了非日则,带来了我们的女主人?”

李悠转过头来看向我这里,我连忙把车帘放下去。

我握了握拳头,掌心全是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李悠正用奇怪的语言与老者对话。

随后小东高声说,“托杜大人率炎凉城的百姓,恭迎王妃殿下。”

得,这话我听懂了。

我不得不掀开帘子下车,笑着向众人打招呼,“你们好,你们好啊。”

他们看着我,先是沉默,然后哈哈大笑。

黑压压的一片人,轰隆隆的笑声。

那个老者很高,脸上的轮廓也很深,长得跟我们一点都不像。他走过来打量我几眼,又用奇怪的语言跟李悠说了一句话。

李悠淡淡地点了下头,老者笑着伸手拍他的肩。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小东,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小东走过来问,“王妃,您有什么吩咐?”

果然一到他们的地盘,我就不是公主,而是王妃了。

“你给翻译翻译,他们刚才说什么了?我说,这里的人说话我怎么都听不懂?炎凉是我国的国土吧。”

小东笑了一下,“当然是我国的国土啊。只是炎凉城与突厥龟兹等国相毗邻,很多外邦人在这里生活,尤以突厥人为多。托杜大人和王爷正用突厥语交谈呢。托杜大人说公主的个头看起来很弱小……恐怕不利生产。”

生产?!

这才见第一面就讨论生产的问题了?!

我低着头走到李悠身边,狠狠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怎么了?”

“你,你告诉他,就说个头的大小跟生产没关系!”我指着托杜,大声地说。

谁知,那托杜在我背后说,“啊,原来如此。看来是小的多心了。”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他竟然能听懂?

我转过头去瞪着托杜,托杜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姑娘啊。我喜欢。”

“你懂我们国家的话?”

“恐怕是的,殿下。”他调皮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用突厥语说话!”我指着李悠,质问托杜。

托杜微笑,“孩子,那只是一种习惯。”

我没脾气了,彻底没脾气了。炎凉的人跟李悠全是一伙的。

连个老头都这么嚣张!

李悠看了我一眼,把我拎到他身边,按着我的头说,“这丫头被皇上和皇后宠坏了,说话总是没大没小的。外公您别放在心上。”

至此,我李画堂,在炎凉城的陇西王府前,彻底化成了一座沙像。

我是怎么进的王府,我不知道。

我是怎么到的房间,我也不知道。

我是怎么坐在托杜的面前,像尊雕像一样地望天,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人是李悠的外公。

换句话说,也就是我的外公。比父皇还要大的长辈。

我在炎凉城那么多百姓的面前对他大呼小叫,他是不是很想杀了我?他会不会怂恿李悠休了我?

“王妃殿下。”

“别,您喊我画堂成吗?我叫李画堂,赤京人。”

托杜笑了,学着我的口气说,“那我叫托杜,突厥人。”

我猛灌进嘴里的茶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我求求你了。你可以喊我画堂,我能喊你托杜么?

还有,他说他是突突……厥人?我掰着指头算起来,他是李悠的外公,那李悠的娘就是突厥人,那李悠岂不是有一半突厥的血统?

托杜笑起来,“对,悠儿有一半突厥的血统。”

“哦。我今天才知道,难怪长得那么特别。”

“那你知不知道,按照我们突厥人的习俗,男人要把女人带回家,才能洞房?”

“啊?”

托杜摸着胡子,高深地笑了一下,忽然凑到我面前,“悠儿在赤京跟你成婚之后,是不是找了各种理由不跟你圆房?”

我愣了一下。这老头真的是突厥人吗?他为什么连圆房都知道……

见我不回答,托杜点了点头,自顾地说道,“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刚要说话,托杜已经站了起来,“我去找悠儿。咱们今晚就把正事给办了!”

仪式

托杜要我就坐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等着李悠回来。

我就听话地坐着等。

时间从正午到黄昏,其间小陆子来给我送过一次饭,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小陆子,你怎么了?”

“公主,传言都是真的。我在王府里走了一圈了,没看见一个女的。”

“真的?!”

小陆子凝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驸马的身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按理来说,正常的成年男子,又是这样的高位,不养几个姬妾,实在说不通。”

我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去你的,你还想让别的女人来跟我争宠是吧?”

“公主,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小陆子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奴才听说突厥的可汗和龟兹的国王都曾经送过舞娘给驸马,驸马收下了。可这府里,别说舞娘了,连个大娘都没看到。公主说,那些舞娘去哪里了呢?”

“也许驸马不喜欢,又送人了?”

小陆子点头,“这个能说得通。不过,另外一个就说不通了。”

“什么?”

“突厥可汗的小女儿那云,公主听说过没有?”

那云?这个名字我好像真在哪里听过,但具体是哪里,我想不起来了。

“那可是突厥第一美人啊。不仅如此,她跟驸马可是一起长大的,突厥可汗也一直有意要把那云公主嫁给驸马爷。”

我现在对“一起长大”这种关系深恶痛绝。所以就不耐烦地说,“那又怎样?”

“刚刚奴才经过花园的时候,听到两个下人在讨论。说不知道为什么驸马拒绝了亲梅竹马的那云公主,而娶了素未谋面的赤京公主。要是公主你,会选谁呢?”

我一愣。

是啊,为什么是我?难道真像外界传言的,是他跟父皇达成了某种协定么?不然,为什么他放着突厥第一美人不娶,要娶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主?

这时,小东带人进来了。

“陆有之,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给公主送饭的。这就走。”

陆有之好像很怕小东,连忙向我告退。

小东给我提来了热水,又准备了沐浴用的木桶和换洗的衣物。

“王妃,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我看了看这间大得离谱,又装饰得很简单的房间,试探地问,“小东,这是我的房间吗?”

小东一下子就笑了,“是啊。不过这之前一直是王爷在住。”

难怪这么简单,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小东的笑意更浓了,“王妃和王爷是夫妻,当然应该睡在同一个房间。何况这是王爷交代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竟然是李悠交代的?。

我宁愿相信这是托杜外公的主意。

我一边坐在木桶里沐浴,一边望着头顶那些奇怪的图腾。明明是我熟知的建筑风格,却处处透着一股异国的风情。从进入炎凉城开始,我的好奇心就没有停止过。比如为什么偌大的城池看不到任何守备的军卫,再比如,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的国土,城里的百姓却不讲我国的语言?最重要的,就是小陆子所说的那个什么那云公主。

她究竟长得有多美,跟李悠有多好呢?

大概是连续十几天都在赶路,实在是很累了。我靠在木桶的边沿上,居然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里,父皇和母后对我笑得很灿烂,李纯和谢明岚也都看着我。

东直道上的小笼蒸包,还有小阳春莺莺杳杳的唱腔,好像都没有离我很远。

可是我却不知怎么的,哭了出来。

朦胧中,感觉有一股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我茫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李悠的脸离我很近。

近得让我怀疑他刚才在偷亲我。

大概是我突然醒过来,他有些意外。但他仍然淡淡地拉开与我的距离,转身递过来一块布,“水凉了,快起来。”

“那,那你也得出去啊!”我指着屏风的外面。

他大步走出去,不小心碰倒了放着我衣服的椅子。我这才知道他的内心也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我擦干净身体,起来穿好衣服。大概是在凉水中跑了一会儿的缘故,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吸了吸鼻子,绕过屏风,看到李悠正站在窗口的地方。

今天一整天,窗子都是关着的。而我忙着胡思乱想,也没心思去开窗。此刻,闻到窗户外面涌进来的花香,忍不住跑到李悠身边,伸头往外看。

外面好像是一片桃花林,粉红的小花簇拥在枝头,明艳如霞。风吹花动,时不时又如飘落的粉蝶,在林间蹁跹起舞。桃树交错层叠,放眼望去,一片花海,竟似看不到头。

“哇,好美!”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桃林之外的夕阳,夕阳下的桃林,像是一幅绝佳的图画。

忽然,被我胡乱挂在脖子上的布被他拿了起来。

他用布兜住我的头,轻轻地帮我擦起头发。

他指尖的温度,传到我的头顶。然后,那温度像一股激流,急速地冲向我的心房。

“我自己来!”我着急地抓头上的布,却抓到了他的手。情急之下,缩了缩身子,就要把手收回来。

他却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把我转了过去。

我低着头,希望那块布能把我的脸全部遮住。我的心跳飞快,血液都好似翻滚了起来,涌向脑门。

“我……”这样安静的时刻,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喜欢我吗?”

“啊?”

“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的口气仍然淡淡的。

我极力地要收回手,他却握得更紧,甚至把我带到他的怀里,目光专注地望着我。

“我们认识才没多久……”

“那,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和我共度一生?”

“不是,已经是了吗……”我的头低得更下,脸颊发烫。

“还不算是。”

我疑惑地看着他,“那怎么样才算?”

他不说话,只是把头低下,更加地靠近我。

我因为屏住呼吸,全身绷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如羽毛一样,轻拂过我的脸颊。

他的睫毛很长,我感觉到了。然后,他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软软的,像是年糕,还有甜甜的味道。

“驸……马……”我的声音都在喉咙里,“我们……”

他没有继续这个吻,而是伸手揽住我的腰,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向床的方向走去。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开【奇】始焦躁地发热。直到我陷进【书】柔软的床榻,而他压在我身【网】上的时候,我仿佛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战栗着,颤抖着,像一个婴儿般稚拙。

他的手伸进我的衣领。

我的衣裙,像是从桃树的枝头飞落下的花瓣。

我紧张地闭着眼睛,手脚的感觉好像都脱离了,只有满室的旖旎花香。

“这不是承诺,而是誓言。”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而我的身体正被他缓缓打开。

他又忽然停了下来。

一种难耐的饥渴正焚烧着我,我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已经一片沉暗。却美得,胜过人间的夕阳。

“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女人。今后,无论经历怎样的悲欢,遭遇多少的磨难,我都与你同在。”

我点头,真诚地回应,“与你同在。”

他猛地挺身,穿越了我如花似锦的少女时代。

我的眼角落下一滴泪,并不是哀伤。而是此刻,我身后那段属于赤京城,属于公主李画堂的时光,已经彻底关上了大门,再不容我回头去看。

我要看的是眼前的男人,我要用以后的时光去爱他,陪伴他,与他一起度过一生的时光。

或许,能像父皇和母后,李纯和王明珠那样。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坦诚地拥抱着彼此。也许这样的结合,就目前来看,更像是一种承认对方的仪式。因为对于两个并没有认识多久的人来说,谈及爱,多少显得牵强。但我的内心仍然暖暖的,因为那句“与你同在”,照耀在我心上,像是不落的日光。

然而温馨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太久,他就起身了。

他光洁的后背笼罩着一片月光。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一个男人的肤质,竟然能好到如玉一般。

他说,“我要去沐浴。”

我愣了,“之前,你没有洗过吗?”

“恩。但要再洗一次。”

我说不出话了。

他随意地披好一件衣服,伸手就把床帐放了下来。

“你也准备一下。一会儿还有晚宴。”

“晚宴?!”

“对。我要带你认识一下王府里的人,还有一些宾客会来。”

我动了动酸疼的腰,狠狠地瞪着印在帐子上的那个影子。

可恶,有晚宴你不会晚宴之后再跟我什么什么吗?你先跟我什么什么了,我哪里还有力气去应付什么宾客啊!

挑战

以前在赤京的时候,每次出息宴会,都有专门的宫女帮我梳头发。

到了这里,别说专门的宫女了,连个女婢都没看见。

偏偏我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小陆子,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梳了个极其简单的发式。梳妆台上没有什么首饰,只有一根簪子,一个玉镯子,好在我的风格也一向比较简单。

可是,衣服在哪里?

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扇雕花的木制小门前。

门后好像隐隐透着光。我好奇地推开门,发现里面有很大的窗,很亮,还放着很多的大箱子。像是一个宝库。

我随手翻开一个箱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五颜六色的,还都是上好的丝绸。我拿起一件来看,那做工精致得连我这个皇室出身的公主都得赞叹一番。

我又打开了另外几个箱子,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女人的衣服。春夏秋冬各个季节,各种最好的料子,蚕丝绸缎绫罗,应有尽有。

我马上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些衣服是谁的?

难道李悠养了这么多的女人,我却浑然不知?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转过头去,看到李悠正靠在门边,淡淡地看着我。

“驸马!我需要你老实交代!”

“什么?”

我把衣服举到他面前,愤恨地说,“这些衣服是哪个野女人的?看这数量还不止一个!”

他扫了一眼那些被我打开的箱子,“你不穿穿看?”

“不穿!”

“不喜欢么?”

“……喜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琳琅满目的衣服,怔怔地说,“这些衣服,难道都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李悠走到一个箱子前面,拿起一套紫色的裙子,看了看我说,“穿这件应该会好看,只是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要不要试试?”

我伸手拿过衣服,顿时心花怒放。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啊?还是这么多的漂亮衣服!

原来这些都是我的!

我高兴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说不出的快活。

“时间太匆忙了,之前又不知道你的尺寸,所以只准备了这些。如果不喜欢,改天我让制衣房里的人给你重做。”

照这人话里的意思,这么些衣服,还只是匆忙之间准备的?那好好准备该有多壮观?果然,有钱人家的之风,是连公主都不能够理解的。

我把那套紫色的裙子换上,竟然非常地合身。

李悠又打开一个箱子,从中挑了一个紫色的头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那头饰闪闪发亮,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见我不接,他亲手把头饰戴到我的头上。戴好了之后,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我想要去找镜子照照看,小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王爷!有紧急情况!”

李悠走出去,两个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很快地交谈着,

然后李悠走回来跟我说,“很抱歉,我有急事,必须要出城一趟。晚宴取消。”

他匆匆忙忙地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无聊,就躺到了床上,最后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没有回来。

小陆子来见我,张口就抱怨道,“这个陇西王府的人是怎么回事?好像很不乐意奴才来见公主。公主是金枝玉叶,身边怎么能没个人伺候?”

我笑道,“大概因为你是男人。”

“奴才可是照顾了公主十年!”

“得了,你别给自己歌功颂德了。看我头上戴的这个好看吗?”

小陆子仔细地看我,“公主,奴才一进门就觉得您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心虚地说,“有吗?什么地方不一样。”

“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有变化。昨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子眼力好。就在我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听到外面嘹亮的吆喝声,像是草原上的牧歌。

小陆子耳尖,“公主,那是突厥话。”

“才来了一天,连突厥话都能听出来了。果然是不能小看你啊。”我揪他的耳朵。

“只是懂一点,唉哟,公主,疼!”

“走,我们出去看看。”

我和小陆子一起出了屋子。

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向我们走过来。

为首的是李悠,他气质出众,总是让人第一眼就注意他。他身边跟着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踏着马靴,手里举着马鞭,头上垂着很多的珠子。一看就是突厥人。

他们正在交谈,那少女还挽着李悠的手臂,一副很亲密的模样。

我还没发话,小陆子先生气了,“公主,您看,您快看看!光天化日之下,驸马居然和另一个女子搂搂抱抱。”

“没有搂搂抱抱那么严重。”

“公主,那是您的驸马。您不该紧张一下吗?”

好,我紧张。我瞪向那个少女。

谁知她目光一转,就跟我对上了。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得天独厚的漂亮。很深的轮廓,很大的眼睛,有我们中原人长不出来的高鼻梁。她盯着我,忽然跑到我面前来。

她先说了一句突厥话,见我没反应,才高傲地说,“你就是那个赤京来的公主?”

她的汉语说的有点生硬,但声音很好听。

我点头,看她一眼,“想必你就是突厥的那云公主吧?”

她的眉头皱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没胸没屁股,长得又这么小这么难看。我的统阿,阿尔斯兰,怎么会娶你这样的人?”

她确实比我高很多,也比我漂亮很多。不过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数落别人的?再说了,你说汉语就好好说汉语,为什么还夹杂着那么多我听不懂的词?

李悠走过来。那云回头去看他,他摇头说了一句话。

那云跺脚,又回了一句话。

我完全听不懂。

李悠对我说,“对不起,昨夜突然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没能赶回来。”

我还没答话,那云突然站到我们之间,用汉语说,“我不许你的眼睛里有别人!悠,你只能看我!”

李悠淡淡地说,“她是我的妻子。”

“你是我的统阿,是阿尔斯兰,这个女人配不上你!”

“别胡闹。”

那云气得转过头来看着我,“赤京的公主,我要向你挑战。你如果输了,就把悠让出来!”

“我不跟你比。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也不会让!”

“妻子可以换的,你不知道吗?在我们草原,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只有勇士和最强的人,才能得到最好的。怎么,你不敢跟我比吗?”那云扬起下巴,“你把草原上最耀眼的太阳给抢走了,却没有勇气迎接别人的挑战。这是在给悠蒙羞!”

站在她身后的几个突厥打扮的男子也附和起来,“蒙羞,蒙羞!”

我被他们激怒,脑子一热,挺起胸膛说,“好,你说你要比什么!”

“骑马!”

“怎么比?”

“比速度。城外有一棵树,我们从王府门前出发,谁先到谁就赢!”

“比就比!”我豪迈地说。

李悠摇头,“不行。”

“为什么!”我和那云同时说。

他看着我,“你会骑马吗?恐怕连上马都不会。”

我一愣。是啊,我哪会什么骑马啊。别说从王府门前到城外,估计连让马跑起来都是个难题。

那云皱眉,“悠的女人,怎么可以连骑马都不会?我不管,已经定了盟约,就要履行。赤京的公主,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们来比赛。输了的不要赖账!”说完,她就带着那几个突厥的男人走了。

那云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后悔。

怎么能头疼脑热地答应了呢?要是输了,难道真把李悠让给她吗?

我看了李悠一眼。他正看着我,淡淡的目光中有些许的无奈。

我暗暗下了决心。这个男人我不让,坚决不让!

“驸马,我要学骑马!”我对他说。

他淡淡地掠过我,往房里走,“我不会教你。”

“驸马!”我粘过去,“你一定得教我,不让我就得把你让人啦!”

“我没同意。是你自己答应的。”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桌子上的书页。

“可我已经答应了!”

“自己想办法。”

我没主意了,看向小东。小东刚要开口,李悠又说,“小东,你也不许教。谁惹得麻烦,谁自己解决。”

小东向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我转变策略,“驸马,你一心想要我输给那云是不是?”

“……”

“你就想眼睁睁地看着我输,然后好跟你的青梅竹马双宿双栖是不是?”

“……双宿双栖?”他看向小东,小东解释说,“就是在一起的意思。”

我惊讶,“你怎么连双宿双栖都不知道?”

“我的汉语本来就不好。王父在的时候,还会教我一些,王父去了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那你还去戏园子听戏?你能听得懂吗!”

“不懂,所以听着学。”

这人,还挺好学的。不过,今天要不是被“双宿双栖”暴露了,我还一直被他闷在鼓里呢。

我开始耍赖,“你要是不教我,我就每天说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还有很长很长的孔子,让你尝尝不知所云的滋味!”

他果然皱眉。小东和小陆子识趣地退了下去。

李悠说,“公主,你在记恨我们说突厥话么?”

“当然!你告诉我,忽底是什么意思?统阿和阿尔斯兰呢?”

“陛下,英雄和狮子。”

“你为什么会被那云称为英雄?就因为你马骑得好?太牵强了。”

他合上书,深棕色的眸子盯着我,“公主,你的问题太多了,我拒绝回答。”

“那教我骑马。”

“我拒绝。”

我扯着嗓门,“子曰,温故而知新。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子曰……”

“停!我教。”

某人好像已经咬牙切齿了。

隐忧

事实证明,把李悠给惹恼是一件很愚蠢的行为。

他不是在教我骑马,而是在借机报复我。

此后的几天,我们每天都要在炎凉城最繁华的大道上遛上几圈。每次,他都在前面优雅地骑马,而我骑着的那个东西,应该叫骡子。

姑且不论他从哪里找来的骡子,可哪有人用骡子教人骑马的?

百姓每天都在道路两旁围观我们,热情的还会打招呼,喊几声忽底。甚至有的,还会殷勤地给我递水。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冲着李悠的后背喊,“驸马!”

“怎么了?”他连头都没回。

“我要学骑马,不是要学骑骡子!”

“你先在骡子上坐稳了,再说学骑马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少的地方,要在大街上!”

“这是你跟那云定的路线。”

我狠狠地瞪他,一气之下揪着骡子的耳朵。骡子还是懒洋洋的,慢悠悠地走,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炎凉城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人欺负我不说,连个畜生都欺负我!

前方,好像有一匹马正飞奔而来。

马上的人一副突厥人的装扮。到了李悠跟前,那人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用突厥话向李悠禀报着什么。

李悠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驾马到我身侧,伸手就把我抱到了他的身前。

我还没坐稳,马已经飞奔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

“出城。客人来了。”

我在赤京坐过李悠的马,那时的感觉是快。现在在炎凉城坐他的马,感觉就是飞了。两旁的景物模糊成一条线,快速地退到后面。我不由地抱紧他,生怕从马背上摔下去。他低头看我一眼,“怕了?”

“喂,你专心骑马,不要说话!”

“我还没用全力。那云的骑术不在我之下。”

我咬了咬牙,“那那……那又怎样!”

“我怕到时候有人输了会哭鼻子。”

“我可是公主!我从来不哭鼻子!”

他勒住马缰,慢慢地把速度放缓下来,低头在我耳边说,“最好如此。”

我不理他,往前方看去,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出了炎凉城,前面是一片戈壁。

有几声马蹄远远地传来,不一会儿,大道上就出现了几个身影。

他们举着皇城上的旗帜,像是带来了故乡的问候。

为首的那人,竟然是秦尧。

我没有想到,在这茫茫的戈壁里面,居然会看见来自赤京的秦尧。离家这么多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父皇,母后,还有热闹繁华的赤京城。今天,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看到来自赤京的秦尧,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有人刚刚说不哭的。”

“我才没哭!我这叫激动!”

李悠看着我,没说话。

秦尧来到我们面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行礼,“臣秦尧,见过陇西王……陇西王妃。”他抬起头来看我,“不知王妃是否一切安好?”

“好,很好。”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地点头。

秦尧又看向李悠,“臣奉皇上之命来调查安西都护府与突厥的纠纷,请陇西王协助。”

李悠淡淡地说,“自然。将军请随本王进城。”

我和李悠骑马在前面走,秦尧一行人在后面跟。我仰头问李悠,“安西都护府和突厥怎么了?”

“打了一架。”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们到炎凉的那夜。”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驸马,你不会帮突厥人收拾安西都护府的人了吧?”

李悠没有回答我。

这算是默认?

“虽然我平日里也总听山神说安西都护府的那帮人太嚣张,动不动就惹事。可是驸马,你是陇西王,你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人,怎么能帮着突厥呢?要爱国啊。”

李悠还是不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竟然有一股浓重的哀伤,还来不及收回去,就被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的心揪了一下,扯着他的袖子,“驸马……你有事瞒着我。”

他淡淡地说,“没有。”

“我是你的妻子。你说过,我们同在的。”

“这件事与你无关。”

“停下来!”我大喊一声,他把马停了下来。

我挣脱开他,自己跳下马,然后仰头对他说,“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骗子。你那天才说过的话,现在就全忘了!从现在开始,我不要跟你说话,直到你认错为止!”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吼,“今晚不许回房,去睡书房!”

我甩开袖子往前走,看到平日里围观我和李悠的百姓都好奇地看着我,讨论得很热烈的样子。我才不管李悠是什么忽底,什么统阿,突厥和安西都护府起了冲突,他不告诉我,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说什么与我无关!当我是三岁小孩,很好哄么!

我气鼓鼓地回到府里,大概是脸色很不好看,下人们都避开我。

我一口气冲进桃园里,狠狠地踢一棵树,边踢边骂,“臭李悠,坏李悠,骗子,大骗子!”

“哟,谁把小画堂惹生气了啊。”

我转过头去,看到托杜外公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走路的神态跟李悠那个混蛋特别像。我气不打一处来,“外公,我看起来很不可靠么?”

托杜走到我面前,笑呵呵地,“没有啊,很可靠。”

“那李悠为什么不相信我?”

“悠儿啊,”托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他的心关起来太久了。一时之间还无法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借口!”我愤愤,“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妻子。”

“说到这个。小画堂,你今天可是在全炎凉城的百姓面前,给他们太阳一样的忽底脸色看了啊。”托杜外公摸我的头发,“做得真棒!”

“啊?”

“我就想有这么一个人跟他闹闹脾气,真的在乎他。你看他才二十二岁,每天板着脸,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苦大仇深。不好,不好。”

“谁在乎他!”我红了脸,着急地辩解。

“哦,不在乎啊?那干嘛生气呢?”

“我……”我词穷了。

托杜外公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山神,也很像父皇。总之,暖暖的,和此刻的太阳一样。我不由地也笑了,和他并肩看着天边的云朵。

“小画堂,要住在一个人的身边很简单,但是要住在一个人的心里很难那。悠儿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经历得多,想得多,你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孩子。也许他只是想保护你,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外公,你不知道他……”我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小陆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公主,秦将军要见您。”

托杜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在房里单独接见了秦尧。

我有点忐忑。不知道他来见我,李悠知不知道。

“秦将军,你要求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尧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封信,呈给我,“这是……谢大人要臣交给公主的。”

“谢大人?”我看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把信收下来。

秦尧马上就告辞,我喊住他,“秦将军,我有事情要问你。”

“公主请说。”

“安西都护府和突厥,是怎么回事?”

秦尧迟疑了一下,我用更严肃的口吻说,“我现在不是在问你,是命令你告诉我。不管是作为公主还是陇西王妃,我都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启禀公主,近年来安西都护府与陇西各地,乃至周边的突厥和龟兹都时有冲突。龟兹忌惮突厥的实力,突厥一心想要掌控龟兹,安西都护府就借此常挑起两国的事端。这次,安西都护府的刘岩将军急报赤京,说陇西王私自训练军队,协助突厥对付安西都护府和龟兹。臣就是来查这件事的。”

我挥了挥手,“训练军队?别开玩笑了。我来炎凉城这么多天,连个士兵都没看见……”说着说着,我就觉得不对劲。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啊。按理来说,炎凉城这么大的一个城池,怎么可以没有士兵守备?这可是我国的边境重地啊。

秦尧说,“公主若没有什么吩咐,臣就先行退下了。”

“你退下吧。”

我从小陆子的手里接过谢明岚给我的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有几个大字,“李悠若有异动,须马上通知赤京,以防有变。”

“屁话,把我当细作么!”

小陆子说,“公主,陇西王虽然享有王权,但并没有训练军队的权利。若是真像秦将军所说的那样,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悠,不会的吧?”

“这奴才不敢说。但有一件事,奴才知道。那就是安西都护府的历任将军都是大将军举荐的。”

“又是那个霍勇!”

“所以这件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公主最好找驸马问问清楚。”

心扉

我火急火燎地冲到李悠的书房外面,小东正站在门口,看来李悠就在里面。

小东看到我,就要开口说话,我连忙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刚刚在炎凉城的大街上,我才给了李悠脸色看。我这个没出息的,甚至都不敢看他的反应,就一路逃回了府。如果他现在正在生气,我再进去问他关于军队的事情,不是火上浇油么?

我在书房的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小陆子和小东都看着我。

不行,我现在要是进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还是明天再来好了。

我挥手叫上小陆子,两个人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的门打开了。

那个云淡风轻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来了怎么又走了?”

我暗暗咒骂了一声,转过身去,“你明明知道我来了,还让我在门口走来走去地纠结那么久,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他的眸光温和,“不是不理我了吗?”

“不……我……!”我气结,我都没记仇呢,一个大男人这么记仇!

“进来坐。”他转身进了屋里,我乖乖地跟进去,刚关上门就听到小陆子和小东在门外没心没肺地笑。

“什么事?”

他的书桌上堆叠着很多的书和纸,好像很忙。

我咽了咽口水说,“我还是希望你把突厥和安西都护府的事情告诉我。”

“我已经说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李悠,你别这么好不好?身为公主,你的王妃,我有权知道事情的经过。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你知不知道私自训练军队这件事情一旦传到赤京里去,父皇就会马上派兵来剿灭你的!”

我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出来之后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他的脸色忽然严峻了起来,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目光冰冷得刺骨,我的心好像都被冻结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他的身影很落寞,好像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帮助,不需要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不尖锐但是冷漠,不刻意但是觉得离我好远。

“驸马,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我不想秦尧查出什么来,更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

“公主大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都禀报给皇上,臣不会怪罪你,也不想你为难。”

“李悠!你把我李画堂当成什么人了!”我跑到他身边,扯着他的手臂,“我不是我父皇的细作,更不是你的敌人!”

他侧头看着我,仍然淡淡地,“公主,臣和皇家所持的立场本来就不同。如果有一天,臣不得不与你的父皇,你的兄长为敌,那时公主会如何?”

我愣住,“我,我不知道。”

他伸手贴在我的一侧脸颊上,掌心没有什么温度,却让我觉得安心和踏实。好像有一种力量传递过来。我的心里,有一个角落在坍塌。有一个角落在渐渐地苏醒。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与这个人似曾相识。只不过记忆没有留下证据来。

“将来,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他低下头来,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我认定了的,从来就不会改变。”

“李悠……”

“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解决。”他轻轻推了推我,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看他。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就不再看我了。

我竭力想要想起那种感觉来。我竭力想要记起我曾在哪里与他相遇过。可是记忆的片段支离破碎,甚至连一个画面都没有。我满腹心思地回房间,小陆子一路跟着我,也不说话。

“小陆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公主是指……?”

“你说李悠要是真的跟父皇成为了敌人,我该怎么办?父皇和母后都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保护我的人。可是当他站在了我至亲的人的对立面上时,我该怎么办?”

“公主,您多想了。赤京那边也只是猜测。目前谁都没有证据说驸马有罪啊。”

“我不想想了,我头都快炸掉了。”我趴在窗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小陆子给我铺好床,笑着说,“不然公主先睡一觉?这件事,总会解决的。”

说会解决,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看到李悠的人影。不仅这样,王府的所有下人都开始用突厥话说话,好像存心要把我摒弃在外一样。倒是小东每天都会过来教我骑马,但只要我一问起李悠和秦尧的事情,他就顾左右而言他。被我缠得不行,他就借口有事逃走。

我的整颗心,每天都七上八下的。

这一夜,我虽然宽衣躺上床,可眼睛睁得大大的,到了半夜都睡不着。距秦尧来炎凉已经十日。而我跟那云约定的比试也只剩下几天。

我翻了个身,瞪着门的方向,开始数葡萄。

数到第两百颗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来到了床边。

月色朦胧,他的脸庞犹如月神般高洁。他站立着,就像一棵月宫里的桂树,姿仪优雅,芳华满枝。

我一时恍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这样美的人,应该只在梦里才有。

他坐下来,深深地看着我。

“驸马?”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他握着我的手,忽然俯身躺在我的怀里。

我一下子清醒了,摸着他的头,“驸马,你怎么了?”

“暖暖,我好累。”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居然叫我暖暖?

“那你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想了。”

“我都可以放下仇恨,为什么他们还要逼我?”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安慰他,“父皇说,人这一生,生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了有很多的无奈。逃不掉的话,只能去面对。所以,一定要做一个勇敢的人。”

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抱紧我。脆弱得像是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但此刻我很明白,这个男人已经牵动着我的喜怒哀乐,他难过,我会跟着他一起难过。

“乖啊,你别难过。我给你唱儿歌。”说完,我学着母后,轻轻地拍他的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我径自唱了起来。

“天黑黑,虫儿飞,

所有的星星都睡了。

小娃娃,想着娘

眼睛泪花花

草儿长,树儿高,

春天还没走呢。

要长大,不害怕,

幸福总会来的。”

我唱着唱着,就想起了母后,再低头看李悠,他已经睡了过去。嘴角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驸马,谢谢你,在脆弱的时候,选择相信我,依赖我。我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果然,两个人在一起,就不觉得孤单害怕了。我闭上眼睛,也笑了。

梦里,我在吃糖,那糖特别甜,特别粘。我很用力,还伸出舌头去舔。那糖好像也长了舌头,跟我的舌头缠在一块儿,甚至还会咬我的嘴巴。

我生气了,就更用力,那糖终于不再咬我了,而是滑进我的嘴里,舔每一个地方。

我醒过来,一下子惊呆了。

阳光明媚的早上,我手脚都缠在驸马的身上,和他拥吻。

梦里的那也不是糖,而是驸马的……嘴。

“唔唔唔……”我慌乱地伸手,推了推驸马的胸膛,驸马却翻身压住我。

“早就说过你睡觉不老实。”他轻轻地喘着气,眼睛都暗沉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羞得满脸通红。哪有人一大早,一大早就……

“你要承担后果。”

我还没说话,就已经被他狠狠地堵住了嘴巴,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被脱光了衣服,被吃干抹净,痛并快乐地承担了后果。

自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碰我,我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他。

虽然这一次已经不痛了,但他明显比上次粗暴了很多。

汹涌的目光里,倒影着意乱情迷的我。不知道是谁沦陷了,谁沉溺了,彼此只是痛快地结合着。

最后一刻,他附在我的耳边说,“暖暖,你就是我的暖暖,我确定了。”

我颤抖着,战栗着,紧紧地抱着他到达了巅峰。

之后,我昏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这人肯定跑去沐浴了,我很肯定。不过,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是他的暖暖?他又确定了什么?

我下身酸疼,只是尝试着叫了两声小陆子,小陆子居然真的跑进来了。

只不过他站在床前的屏风外面,离我有一段距离。

“小陆子,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回禀公主,驸马叫奴才在门外守着您,还警告奴才只要听吩咐就好,不许靠近床。”

“……他怎么连我的人都要管!”

“不要紧,奴才愿意给驸马管。”

我皱眉,“他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快就叛变了?”

小陆子嘿嘿笑了两声,“奴才是替您欢喜,真的。”

我红了脸,知道他意有所指,匆匆地说,“你帮我准备一下沐浴的东西。”

“是,奴才这就去办。”

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没坐稳,小东就来了。

“王妃,小的带您去马房。”

我支吾地说,“小东,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不去?”

“啊,这样啊。小的刚才还想告诉您,今天王爷恰好有空,正打算亲自教您呢。既然这样,小的就去回禀王爷了。”说完,小东就要躬身退出去。

“哎!你等一下,等一下!”我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那个,比赛也没剩几天了,既然王爷都在马房等着了,我就去吧?”

小东微笑。小陆子的脸都憋红了。

“小东,你别误会!小陆子,你不许笑!”

“小的没有误会。那小的这就去回禀王爷。”小东迅速地退下去了。

我瞪向小陆子,“你再笑!”

比试

我磨磨蹭蹭地到马房,发现马房很空,根本没有一匹马。

李悠负手站在马槽前,好像在想事情。

我偷偷地走到他背后,想要吓他一下。谁知他说,“还不老实?”然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又想……”

我连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匆匆地看了看左右,还好什么人都没有。

他伸手握着我按住他嘴巴的手,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脸红什么?”

“我……你!”我恼羞成怒,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不说话了,眉心挤出一个川字,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看他极度隐忍的模样,这一脚踩得委实不轻。

“你,你不是要教我骑马吗?”我试图把手收回来,

“不用教了。”徒劳。

“啊?”

“你肯定赢不了。”

我皱眉,他又说,“所以我教你别的。”

“别的?”

“你想赢吗?”

“废话!难道你想跟那云公主去突厥吗?”我反问。

他不答我,而是俯身捡了一根树枝,“那我教你一句话,你在比赛之前说给那云听。一定会赢。”说着,他就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这家伙,居然教我使诈?

他画完之后,指着那堆文字不像文字,图不像图的东西对我说,“跟我念。”

我才不信靠这么个鬼东西,就能赢过那云,所以很不配合。

李悠不说话,就盯着我看。看得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最后不得不投降,“好嘛好嘛,你念,我听着就是了。”

他很快地念了一遍,我什么都没听懂。却觉得肯定是一句很美的话。

因为他的表情是那么虔诚,就像是跪在佛前的信徒。

“驸马,你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最心爱的姑娘,今生无缘,来生再见。”

我一听愣了。什么狗屁啊这是,难道他觉得他们俩有缘无分,找我当传话的使者?李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气鼓鼓地扭头就走,也不见他来追我。

就在我忍不住要回头去看他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而后,我被一把捞上了马,锁在了某个人的怀里。

“放开我!”

“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们,你们都那样了,我不生气,难道高兴吗!”我吼。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坐稳了。”

马飞奔出城外,往戈壁的深处跑去。我们一路都只看到黄沙,还有小沙丘。李悠下了马,把我从马背上抱下来,圈在怀里。他伸手指向西方,那里只有一轮太阳。“看见了吗?那是通往龟兹国的方向。”

他抱着我转向北边,“而那边是突厥。”

他的声音平缓而又厚实,像是古老的史诗。我在他满怀的温暖里,听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很久以前,突厥和龟兹本来亲如一家。”

“自安西都护府建立,时常挑拨两国的关系。终于有一天,突厥的可汗发兵与龟兹的国王打了一战。这一战惊动了赤京,皇帝派人来平乱。来的人,不但没有平息战乱,反而把一座城池屠戮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在那场持续三天的杀戮中,突厥的公主也险些命丧刀下,幸而被赶来援救百姓的龟兹小王子所救。两人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深深地爱上了对方。直到突厥的可汗率兵抵达。但正值战时,龟兹的人马出现在突厥境内,引起了可汗的误会。可汗把龟兹王子赶出了突厥。”

“后来呢?”我抓着李悠的手臂,紧张地问。

“这一战,让突厥和龟兹从此势不两立。而得知彼此身份而深深痛苦的两个人,回到了各自的国家。”

我的心有点痛,我不喜欢悲伤的故事。这世间,还有什么比相爱不能相守更残酷的?

“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我紧紧地贴在李悠的胸膛上,揪着他的衣襟,“他们好可怜。”

“在国家的仇恨之前,个人的感情很渺小。”

“那个公主是那云吗?既然她深爱龟兹王子,为什么要跟我比骑马?”

李悠抱着我,“她不是针对你。她只是不喜欢汉人。缘由,以上的故事是一个。她说那些话,只是想气你。平时的那云,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

“可爱?!”我拧他,“好啊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说别的姑娘可爱?”

“实话。”

“实话个鬼啊!”

他的眼睛,渐渐地化成了一种柔软的颜色。好像天地万物都融化在其中,也包括我。

“我夸过很多姑娘,却只带一个姑娘,看过夕阳。”

我不闹了,我说不出话来。我怕他的温柔,因为他的温柔,会让我脆弱得像是座不设防的城。

起伏的金黄色,绵延向天边。被黄沙掩埋的点点绿草,像是顽皮的脚印。尽头是天空橙黄的笑脸。那副画面,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只有单调的几种色彩。但是很美,很美。我记了许久。

那时我相信。

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

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

比赛的那天,李悠很早就把我弄醒。我还挂念着秦尧要调查的事情,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催我去换衣服。

我不想跟那云比。尤其是知道了李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以后。

哪有用揭开人家的伤疤来赢的?

但是我跟那云要比试的消息,整个炎凉城都知道了。如果我输掉了,以后怎么在炎凉城里立足?

于是,我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来到了王府门前。

那云早就在那等着我。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不知道是不是草原的人生性豁达,他们的脸上好像永远没有悲伤这两个字。总是笑着或是自信着,好像命运可以被轻而易举地踩在脚底下。

我被人连推带拱地弄上马,那云就笑了,“看来这一个月,王妃没有好好学啊。”

我心虚地抓紧马缰,不说话。

最后的几天,我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背那句话上了。马术仍然勉勉强强。

托杜外公站在我们的马前,微笑着说,“两位公主可准备好了?”

“必胜,必胜!”那云举手呼喊,她的身后有一群人响应。

“必胜,必胜!”我也学着她喊,可我的声音孤零零的,很快就被那云压过去了。

“那,老臣数一二三,就准备开始了。一……”

“驾!”我一扬马鞭就冲了出去。开玩笑,我要是真的傻到跟她一起跑,肯定会输得很难看!

那云在身后追我,不一会儿就到了我身边。她也不急着超过我,而是冲我喊话,“公主也耍赖!”

“谁说公主不能耍赖的!”我狠狠地抽马屁股,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的。

“喂喂,你马蹬子还没蹬上,放慢速度啊!”那云在我身边喊。

我不理她,一心往城外冲。我不说李悠教的那句话不等于我不使诈,我会乖乖认输。还没到最后呢,我不一定输!

“你这样会出事的,你给我停下来!”

“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气死我了你!”

“你认输我就停下来。”

“你没有牙齿!”

“你才没有牙齿!”

我们两个一边赛马一边吵架,那云明明可以超过我,却始终保持着跟我齐头并进的姿态,得空了还劝说我,“我怕了你了,你先停下来,算我输啦!”

“这可是你说的!”我赶紧去勒马缰,谁知那马跟疯了一样,更加没命地跑起来。

“救命啊!”我尖叫。

“我要疯了,你这一个月到底都学些什么了?!”那云说着,飞身而起,稳稳地落在我的身后,然后抓住马缰,蹬住马镫,马儿立刻慢了下来。

我看的目瞪口呆,就差给她鼓掌了。

“吁!”她把马停下来,跳了下去,冲我嚷道,“悠到底教你骑马了吗?就这样的水平也敢跟我比?”

“不重要啊,反正你认输了。”我做了个得逞的手势。

她一边摇头一边说,“疯了疯了,我要被你这个女人气疯了。”

我用很笨拙的姿势下马,笑着伸出手,“不如,我们交个朋友?我叫李画堂,赤京人,今年十五岁。”

她瞪我,“我不喜欢汉人,我也不会跟汉人交朋友。”说完,她就要翻身上自己的马。

我一把扯住她的裙子,不让她上马。

她急了,“你放手啊!”

“不放。”

“你别逼我打女人。”

“你打呀。”

“我!”她高高地扬起手,挡住了天空中的太阳。那片阴影就这样停在我的面前。我知道她不会打我,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竟然轻轻地念出了那句话。

“我最心爱的姑娘,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跌下马来。

骄傲的姿态瞬间无法维持,如花的容颜一下子失去光彩。她像被用力地戳中了痛处的伤者,整张脸呈现了痛苦的神态。

“那云?你没事吧?”我不忍心,去扶她,心里把李悠那个坏人骂上几十遍。事实证明这真是一个馊主意。

“你怎么会说龟兹话?”

我能说是李悠教的吗?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我点头。

“肯定是悠告诉你的。他把我们的故事都告诉你了。”那云走到大树底下,慢慢地坐下来。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你别难过啊。我相信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汉人。我们永远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明明是黑的,你们偏要说白。明明是白的,全被说成了黑。你知道我们的故事,那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赤京会派人来调查悠。”

“恩,他没有告诉我。”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们抵达炎凉城的那天,我的哥哥诺力王子按例巡视边境。碰到刘岩率手下欺负突厥的一个小村庄,还掳了很多姑娘。我哥哥与他交涉,他却命人将我哥哥打成重伤,还一路把他们赶到了王庭。我父汗大怒,险些就要出兵,是悠赶到,才化解了一场战争。”

我恨得咬牙切齿,把马鞭狠狠掷在地上,“岂有此理。我父皇设置安西都护府,不是让那些人胡作非为的!”

“赤京离这里那么远。你们的皇帝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安西都护府在这里,是皇帝的象征。它对于我们来说,糟糕透了!而悠呢,他是汉人,也是突厥人,他与龟兹也大有关系。但安西都护府将他置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他想要维护这一方的安宁,却被人牵着走,被人害。”

“刘岩这个王八羔子,我非得整治他一顿不可!那云,你告诉我,安西都护府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那云满脸的不相信,“就凭你?”

“对,就凭我!这事李悠管不了,我管了!”

遇险

那云说要先告诉李悠,我不让。让他知道了,我还能去的成吗?

那云又不让我一个人去。

最后,在我的威胁带引诱下,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了离炎凉不远的呼图城,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

到了呼图城之后,我才知道。这里离龟兹国的边境,只有一个城的距离。出了城再往西一些,就是龟兹国了。

呼图城与炎凉城相比,更像是我朝的疆土。没有那么多元化的建筑风格,街上的行人也都讲汉语。

安西都护府只是一个小小的驻边府衙,但从门面上看起来,却比李悠的陇西王府还要气派。

守门的士兵不让我们进去。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说我是公主,可是那士兵说,我要是公主,他就是我爹。

我被气得不轻。那云要带我回去,我看了看府衙的高墙,拉住她,“那云,你会武功?”

“会一点。”

“那你从这里翻进去。带上我。”

“你疯啦。就算你见到刘岩又能怎么样?”

“这个你别管,我自有办法。你也不想让李悠蒙受不白之冤吧?”

那云看着我,好像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我忘记了她是突厥人,不能对她的汉语抱有太高的期望。事实证明我也不是个好人,因为无计可施之下,我又念了那句龟兹话。

“停!”那云无奈,只能抱着我,翻上了高墙。我们稳稳当当地落在里面的草地上。

可我们还没站稳,就听到草地外的路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我们连忙躲到矮树的后面。

其中一个声音我认识,是秦尧。

“刘将军,下官不懂您的意思?”

另一个声音底气十足,应该就是刘岩。

“秦将军,令尊秦大人虽然摸不清当下朝中的形势,但本将军还是要奉劝你们一句,谢家也好,霍家也罢,都比王家强。皇上百年之后,霍大将军一定会把王家连根拔起,至于在炎凉的那个公主,李悠保也好,不保也罢,都不重要了。”

“下官只是奉命来调查陇西王拥兵一事。”

“啧,你这人,怎么就说不通呢?这件事真也好,假也罢,你就当真的报到赤京城去就好了嘛。”

“将军,下官断然不会这么做!下官告辞。”

我只听刘岩冷笑,然后便是森冷的呵斥,“秦尧,你真是不知好歹。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

院子的四周突然冲出许多士兵,秦尧作势迎敌,“刘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

“对于不知好歹的人,本将军向来是不客气的。”

我急得冲出矮树,大声喝道,“慢着!”

那云本来要伸手抓我,但没抓住,依然躲在矮树的后面。

刘岩长得黑壮,像是张飞。他愣了一下,伸出双手拦住要冲上来的士兵,“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站到秦尧身边,秦尧跪下来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将军请起。”

“公主?”刘岩皱眉说道,“嫁给李悠的金玉公主?”

“就是我。大胆刘岩,看到本公主还不下跪!”

刘岩似笑非笑,作势要跪,“末将拜见公主……”谁料,他竟又猛地抬起头,高声对四下喝道,“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我咬牙,“反了你!”而后自怀中掏出一个令牌,高高地举起来,“我看你们谁敢动!”

众人看到那令牌,纷纷大惊失色,连忙都跪到地上,高喊万岁。

这是我出京的前夜,父皇偷偷塞进我衣服里的调兵令。这令牌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先斩后奏,历来由大将军和父皇人手一块,见令牌如见父皇。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只当是父皇给我用来防身的。可自昨天李悠跟我说了安西都护府的事情以后,我就开始觉得,父皇的用意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再大,也不可能把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都管到。

秦尧到了陇西,只带了几个随从暗访,并没有派兵。一开始我就觉得蹊跷,现在我明白了。不派军队,原来是知道,刘岩这个反贼,已经控制了整个安西都护府,根本不会听秦尧一个小小的羽林军将军的。

小陆子说过,安西都护府的将军历来都是由霍党的人担任的。霍党如今在朝中只手遮天,不论父皇派哪个大臣来,都不敢动安西都护府的将军不说,最后可能还要被收买。所以父皇派了秦尧来,秦尧为人耿直不阿,就算最后没查出什么,至少也不会陷害李悠。

可刘岩这死胖子,居然还想把秦尧扣住。今天我要是不在这儿,秦尧不就白白牺牲了?这世道,还有王法没有!

我喊道,“我命令你们,把刘岩给我抓起来!”

见那些人都不敢动,刘岩还拼命瞪着他们,我又喝了一声,“好大的胆子!持此令牌者可以先斩后奏,你们不怕本公主灭你们九族吗!”

他们这才一拥而上,试图抓住刘岩。

刘岩是武将出身,一身的蛮力,区区几个士兵根本奈何不了他。他丧心病狂地朝我扑过来,秦尧欺身而上,与他缠斗。

这个时候,一直藏在矮树后面的那云冲出来,拉着我就跑。

“那云!”

“笨蛋!刘岩经营安西都护府多年,这里早就都是他的人了!快走啊!”

那云话音刚落,四周的高墙上就出现了很多弓箭手。我暗叫不好,弓箭已经如暴雨一般飞来。

那云挡在我前面,刘胖子在另一边大笑,“幼稚可笑的公主。你以为凭一个破烂令牌就能把我怎么样吗?区区一个奶娃娃就敢跟我叫板,真是不自量力!”

就在这时,秦尧的背后中了一箭,被死胖子一脚踹到了我的脚边。

“秦将军!”我俯身去扶他,他抓着我的手说,“公主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