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哪一种爱不疼》》 · 林笛儿 · 2026-07-26
她一点都没迂回地点点头,“是的!”
“叶枫……”他腾地站起来,逼近一步,阴影笼罩在她的脸上。他与她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她不自觉地将头往后仰去,抵上冰凉的墙壁。“如果命运能够为自己所掌控,我……”
“命运不能为自己所掌控,那么心呢?”她偏过头,冷冷地迎视着他。
\奇\“心?”他挑眉冷笑,“别问我,你的心又在哪里?”
\书\“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抬起眼睫。
\网\“辞去电台的工作,不要再去招惹娄洋。崔玲不是你想象中的脆弱,她不会轻易放过娄洋的。你和娄洋不可能有结果的。”
她张大嘴巴,有点想笑。这就是他今晚找她出来的中心思想吗?是善意的友情提醒,还是看戏人的观后感?
“需要我向你说谢谢吗?”她微微一笑。
“叶枫,别作践自己。”
她笑得更大声了,“边城,我是你什么人,作践还是洁身自好,和你有关系吗?哦,或许你是替崔玲来告诫我,那好,请你捎信给她,我不会离开城市电台,我也不会远离娄洋。”她以坚定确实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很傻。”他仅仅沉默了一秒,深邃的双眸浮出些许无措,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颊,她拂开了他的手。
“我们早已什么也不是,为你做傻事,不值得。我是因为喜欢才去做。”
“喜欢一个有夫之妇,道德吗?”
她的眼中窜出一丝危险的火焰,“移情别恋就是风尚模范吗?”
“叶枫……”心口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收回自己的手,重重闭上眼睛。
“边城,”她咬了咬唇,“我在广院读书的时候,很喜欢一部片子《分手信》,情节很感人,演员的演技也很高,里面有一句台词:离开我就别关心我,要知道每一次缝补都会让我遭遇穿刺的痛。我没有你强大,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她拉开门,辨认了下方向,往外走去。
酒吧本来就是荷尔蒙气息弥漫的所在,走廊上男男女女贴面相拥,真醉的假醉的半醉的不醉的,趁着气氛,都能做出平时所不敢之事。她越过一对吻得难解难分的男女,笔直地往前走去。
“叶枫!”边城追了上来,护在她的身边,恨不得用双手蒙住她的双眼。
她心里面又是酸楚又是苦涩,似乎他还把她当作六年前那个纯蠢的女生。在新西兰读书时,她和同学去酒吧玩。经常有男女在洗手间里做爱,她屏息凝神,越过他们,洗好手,补好妆,从容地带上门出来。
六年,改变的何止是岁月?
“我送你回去!”他拽住她的手臂。
她象被烫了下甩开,“不用。”
他怔在路边,看着她穿过马路,纤细的背影掩在树荫中。
她没有拦车,想一个人走一会。时间还不算太晚,街道上有几个漫不经心的路人,对面一对情侣相拥走来。
她环着双臂,只是走着,什么也不想,也不去看后面驶过来的汽车。
他打开车窗,不说话,与她并行。
路灯下,车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拐了个弯,却渐行渐远。
她走了三条街,进小区前,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楼群之中。
他收敛了追随的目光,并不急于离开,而是从袋里拿出一支烟来,缓缓点燃,深吸了一口。
当烟吸到一半时,手机响了,“还没有回家吗?”姚华问。
“是的,在外面有点事。”
“你……父亲明天开庭,你去不去法院?”
“不去!”
姚华停顿了一下,“那边今天又传话过来,这事情影响太大,可能……比较棘手,你还是做好最坏的准备。”
“知道!”
他匆匆收线,看到有幢公寓的窗口有灯光闪烁了下,而后通亮起来,他痴痴地看着,眼一眨不眨。
19 只能是主角
柯安怡通常是下午四点到电视台,她习惯地先去化妆间把播新闻时要穿的衣服放下。这时还不到录制节目的时间,化妆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个化妆台摆在那里。尽管这样,墙上挂着的各个栏目主持人的照片总是让她感觉一种紧迫感。
在电视台里,要有“不是主角,就是即将成为主角”的雄心壮志,竞争非常残酷,稍有不慎,就会沦为龙套,而光芒却是永远属于主角的。
她的照片和夏奕阳的紧挨着,她笑得恬美,他笑得淡然。
柯安怡对着夏奕阳的照片俏皮地呶了下嘴后,拉开衣柜门,一愣,衣柜里摆着两个纸袋,是她周五送给夏奕阳的衣服。
愣了半晌,她把衣服挂好,缓缓关上柜门,扭头就往办公室跑。
“安怡,来啦!”播《九点新闻》的同事冲她点下头,看她瞟了眼夏奕阳的办公桌,笑道,“奕阳正在录《名流之约》,领导们都在那儿呢!”
“录了多长时间了?”她知道吴锋给了夏奕阳十期的播放时间,今天录第一期。台里有些主播并不看好夏奕阳做访谈。新闻主播在镜头前是内敛而又锐智的,而访谈主持人亲和力要很强,两者之间不太好过渡。
“快结束了吧!”
她嗯了声,转身上楼去摄影棚,没到门前,就听到里面掌声四起,她停下脚,看到大门打开,频道的几位领导陪着一位身穿军装的将领走了出来。她恭敬地打着招呼,等了一会,还没看到夏奕阳,她推门走了进去。
夏奕阳与编导、吴锋站在一起,他耳朵上的麦克风还没摘下。
她没有上前,静静地立在一边等着。
吴锋的语气有些感慨:“奕阳,你的表现非常好,状态好,问题也很到位,我先前还有一点点的担心,不过没让你知道。”
夏奕阳却摇了摇头,“吴主任,我觉得这个节目如果采用访谈样式,而非现在的纪录片样式,可能效果会更好。纪录片样式,主持人好象是多余的,访谈对象也象是个摆设,从视觉上来讲,冲击力很强,节目的品质也不错,但几期之后,观众就会觉得千篇一律。如果是访谈,不同的对象则呈现出不同的人格风采,对节目的持久性会有所增强,收视率也会提高。”
编导点了点头,“三套的《艺术人生》火遍全国,就是人物访谈样式,就是靠主持人,关键的时候,变化语气,变化节奏,变化声音,让访谈对象的心不知不觉打开。”
“那下期我们就尝试一下人物访谈样式。”吴锋赞赏地看着夏奕阳,说道,“一个金牌节目的诞生,就是靠不断的观摩、分析。奕阳,你按你的思路去做吧!”
夏奕阳把桌上的稿纸收好,摘下耳麦,“那我们就边录边探讨!”
“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期的《名流之约》录制顺利,晚上一块去喝杯酒。”编导建议道。
“今天不行,我有个约会。”吴锋摆手,挽起衣袖看了看手腕,“这个约会还不能迟到。”
“是和美女有约吗?”编导打趣道。
没想到吴锋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个美女。”
编导大笑,“那我们可得替吴主任保秘,要是让秦编辑知道了,今晚回家可得跪搓衣板喽!”
“这个美女,她不会吃飞醋的,她比我还宠她呢!”
“呃?”夏奕阳和编导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了,“这位美女是何许人也!”
“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爱的女人之中排第三的那位。六年没见了,也不知是胖了还是瘦了。哦,不说了,我得提前出发,防止路上堵车。”
吴锋挥挥手,先走了。
柯安怡进门时,夏奕阳就看到了,他和编导打了声招呼,走向她,神情平静,“怎么没在办公室看稿?”
“想给你来加下油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去。
“现在加也一样。”夏奕阳笑道。
“奕阳,”电梯口没有人,柯安怡抬起头,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喜欢那几件衬衫的式样?如果是,我给你去调换。”
夏奕阳轻笑摇头,“我对衣服的式样没什么研究,我只分得清正装与休闲装。安怡,谢谢了!我有很多衣服,那些我穿不到。以后我要是想买什么衣服,再请你做参谋好了。”
“是不能收,还是你不愿收?”柯安怡生气了,“反正也不能退了,你实在不想要,那你把衣服折成现金给我好了。为了那几件衣服,我足足逛了大半天,脚都起泡了。”
夏奕阳温和地闭了下眼,看着她象看一个任性的孩子,“衣服都没拆封,我陪你去店里,让他们给你换几套女装吧,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
“你……”柯安怡不禁红了脸,眼里泛出一些湿意,“你就是不肯收吧!不过是几件衣服,你紧张什么?我又没向你要求别的。”
他无奈地叹息,“我知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电梯也不坐了,头一扭从楼梯噔噔地往下跑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夏奕阳捏捏额头,疲惫地吁了一口气。他也没上电梯,而是折身跑向了露台。夕阳西斜,橙色的晚霞从玻璃幕墙外穿透进来,抬头看去,一时有点扎眼,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个时间,叶枫应该还在家里,再过几个小时,她要坐车去电台,今晚有她的直播。
昨天晚上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晚上,他都没听到开门声。他买的蛋糕也没拿上桌,想等她回来一起吃的。中午出门时,他站在阳台上看到她的衣服晾了出来,不知她在不在休息,他没有敲门。
“在哪里?”电话那端很闹,象在车来人往的街头。
“车上。有事吗?”
“晚上不要吃太多,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粥店,节目结束后,我们一块过去吃?”哪怕是隔着电波,听到她的声音,他不自觉地就露出满脸的温柔。
“今天晚上我不做节目。不说了,我前面要下车。”
“叶枫?”他着急地喊住她,“为什么不做节目?”
“今晚的时点让给《新歌金曲榜第一季》。”
“嗯,约了艾俐逛街吗?”
“先挂了。再见!”她没有多说,或者是不想和他说,就把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望着远方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城市,苦恼地皱起眉头。
“小枫叶,吴叔叔今天表现好吧?”吴锋站在青台驻京办事处门口,看到叶枫下了出租车,忙迎上前。
“吴叔叔一直表现不坏。”在疼爱自己的长辈面前,叶枫情不自禁露出小女生的娇气。“有没等很久?”
吴锋揽住她的肩,走进办事处。“六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会半会。老实告诉叔叔,那时候是不是因为叔叔说了你几句,你才赌气六年都没和叔叔联系?”
“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何况叔叔是为我好。我现在每天都看二套的晨间节目,很棒。”
“有没有后悔当年的任性?”
她摇摇头,“我觉得我不可能有人家播的好。”
“还真是虚怀若谷。”吴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如果让你来播,只会更好。”
“好又怎样?错过喽!”
“你妈妈说你还想走播音这条路,是吗?”
“吴叔叔,吃饭前谈工作,很倒胃口哎,说点别的吧!对了,干吗要到办事处来吃饭,我以为吴叔叔会带我去什么高级餐厅吃个大餐呢!”
吴锋笑道,“这是你妈妈的建议,说你离开青台六年,一定很多想念青台的特色菜,你暂时又不可能回青台,秦阿姨又不会做青台菜,所以就请办事处的师傅做了几道让你解解馋,吴叔叔是跟着你沾光。”
“哼,滥用职权!”嘴里这样说,先偷偷咽了下口水。说实话,真有点馋。
“叔叔会买单的,小共党份子。”吴锋弹了下她的脑袋,疼得她直咧嘴。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办事处主任含笑走出来。吴锋上前握手道谢,主任打量了叶枫几眼。苏书记的千金是这样子呀,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挺漂亮的姑娘,完全遗传了他爸妈的优点。
叶枫以为主任也会和他们一块用餐,谁知主任把他们送到里面一间幽静的屋子,打声招呼就走了。
客人只有他们两个,菜上得很快。虽然都是青台街头常见的海鲜,但材质新鲜、作法精致,味道鲜美,喝的饮料也是青台海边的一座山上的山泉,入口清冽甘甜。
叶枫夹了几筷,就喜上眉梢,“吴叔叔,好象很久都没感觉到吃饭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了。”呃,这说法怎么象某个人说自己的生日似的?
吴锋慈祥地看着她,“吃慢点,叔叔不和你抢。小枫叶,在国外六年过得很辛苦吧?”
“不是辛苦的事,是孤单。”她舍着一只大虾,咕哝道。
“当时,叔叔虽然不赞成你出国,但也没尽力阻拦。其实,我和你爸妈那时希望你能暂时离开北京一阵子的。”
“什么意思?”她不太明白地眨了下眼睛。
吴锋挑了下眉角,“今天的《晚间新闻》应该会报道的,明天报纸也会是大篇幅登载,边向军贪污受贿、失职案今天开庭,一审判决……是无期徒刑。”
“边向军?”她蹙起眉,“这个人我认识吗?”
吴锋搁下筷子,“你不记得了,他是边城的父亲。”
20 后来
边城是出众的,在哪都是焦点,他的女友,自然而然也招人注意。叶枫不算是大美女,只是清丽可爱,和他恋爱时,牙套刚取下,和大大咧咧的艾俐整天厮混,性格也象没心没肺似的。暗恋边城的那帮美女严重怀疑边城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很替他不值。
虽然两人很少粘在一起情话绵绵,但边城对叶枫的宠溺与纵容,很难让其他人忽视。
他们是广院里引人注目的一对情侣。
吴锋经常出入广院,与播音系的教授们非常熟悉,如果问起她,教授们肯定会提到边城。叶枫不意外吴锋会知道她和边城恋爱的事。她甚至猜测爸妈也会从别的渠道知道,她没有一点担忧,因为边城是那么优秀,那么地爱她,她以为他是她最初的爱也会是此生唯一的爱、最后的爱。
六年的时光里,没有人和她说过一次边城。刚回到北京,许许多多与他有牵扯的事突然一下子全涌到了眼前。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分离六年,她还必须消化和他有关的一件又一件事。
“我没见过他的父亲。”压下心中沽沽泛起的苦涩,她落寞地笑了笑,“我们之间很少谈家人。他带我去过一次他家,他父亲去非洲了,妈妈和保姆在,他妈妈好象眼睛不太好,看我的时候让我凑近她的脸,她是用手指把我的脸细细地摸了一遍,但人很和善。”
“他也和你一样,刻意隐瞒自己父母的背景,不想被特殊化。边向军是某部部长,国家九五规划里的多项重点工程建设资金,就归他安排。权力太大,欲望跟着膨胀。你读大四的时候,就隐隐传出一点风声,说中央要派工作组调查某位省部级干部,没有人想到是他。在民众眼里,他是一位功臣,这些年国家建设的步伐迈得有多大,都是有目共睹的。贪污受贿已不是什么新鲜名词,传说有一家文化公司是他开的,老总是位女的,专门投资影视剧制作,每部剧的女主角都是他的情人,他给她们买车买房、任其肆意挥霍,还操纵影视类的各大奖项。不知他从哪里听到了一点内幕风声,就在调查组开始行动前,他和那位女老总潜逃去了英国。今年春节后,公安部门与英国警方交涉,才将他引渡回国,今天开庭的。”
“他潜逃出国,那他的家人会不会受影响?”叶枫的指尖情不自禁震了下,然后一种钻心的疼痛慢慢地往身体的其他方向蔓延。边城不提父母的背景,可是他的举手投足间俨然而生的自信、高贵,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艾俐总说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如果是君主立宪制,她认为边城肯定是王室子弟。这样高傲的人,一旦一无所有,他该怎么往前走?
吴锋叹了口气,“在家人面前,他是好父亲好老公,并不知道他背地的这些龌龊。他的妻子三个月之后用把剪刀割腕自杀,而边城……永远离开了播音这个行业。”
“为什么?”她的心狠狠地一抽。
吴锋抬起眼,“教授们不是和你们讲过吗,新闻主播评选标准必备的条件之一,在公众面前以及私生活方面没有消极评价。这样一个重犯,只怕十年、二十年后,国人都不会遗忘,哪家电视台敢让他的儿子坐上播报台?我看过他播报新闻,也非常看好他,当时央视和北京电视台同时想签他,当我们听到风声之后,我们退出了,他到北京电视台实习。我那时担心的是你,如果你们真的结合,你会受影响,你爸妈也会。你不要讲这都什么社会了,小枫叶,官场就是这样,处事要谨慎、交友要谨慎。我们知道你很在意他,在这种时候肯定不会离开他,于是想让你去外地电视台过渡个一年,让你们的感情冷却一下。没想到,你们分手了,你要求出国。”
“吴叔叔……”她的思绪好象有点跟不上吴锋的叙说,她抬了抬手,打断吴锋的话,“我出国时,他爸爸逃走了吗?”
“在你后面半个月。”
她点点头。
如果边城预先知道他父亲要逃,作为儿子,他不能声张,只能默许,为了不连累她,他离开了她?不对,他不知道她爸妈是做什么的,她也不是新闻主播。不做主播,她还可以做编导,那在幕后,公众不会认识到她。他们之间读不上连累,可是分手的时间为什么要凑得那么巧?
“小枫叶,你怎么了?”吴锋看她又是皱眉又是咬唇,嘴中还自言自语的。
“没什么,很久之前的事,我有些理不清。”她勉强地想挤出一丝笑容,没太成功。
“不要理了,和你早已经没有关系。边城算是有出息,不做主播做文化商人,不靠他父亲,一样出人头地。其实做主播束缚太多,我们台有许多主播后来都去拍戏了。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出状元。”吴锋朗声笑道。
她没有跟着笑,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发胀。万丈高楼不会平地起,边城和她一样,也是象牙塔里长大的,在出人头地之前的那几年,他怎么过的呢?谁陪着他?有没有过失落?
“小枫叶,叔叔准备送你去广院进修两年,然后有机会还是进央视吧!在叔叔眼皮底下,叔叔省心。”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进央视太老了吧!”
“哈哈,三十五六岁进央视的,都属于小年轻。”
她还是摇摇头,“吴叔叔,我还是先做电台主持人,以后有机会,我也有那个能力,我会去把握的。”
吴锋疼爱地摸摸她的头,“去不去央视先别考虑,还是先充充电,就是对做电台主持人也是有益的。时间在白天,和你的工作并不冲突。嗯?”
叶枫无言地点了点头。多少有些羞愧,这把年纪,人生还得让长辈安排。可是真的找不到借口回绝,她确实需要再次系统地学习。
“叔叔明天就去广院办这件事,先选修几门专业课。电台工作时间在深夜,自己千万要注意安全。”吴锋又叮嘱。
谢过办事处主任,两人走出办事处。吴锋还得去电视台,开车把叶枫先送回了公寓。
“这个小区呀,台里好象有好几位主播都住这边,当时搞的团购。”叶枫下了车,指了指公寓的位置。
“那我有幸能经常见到名人喽!”她没有提自己与夏奕阳做邻居。
等吴锋的车消失在茫茫车流中,她才转身,没有回公寓,而是走到小区中心的一个小花园中,那里有个亭子,清晨常有几个老头在这打太极拳。
亭子里有石凳石桌,坐下来时,感到一股凉气自下往上窜流。已是四月底了,大雨过后,温度高了许多。五月,北京的气温就能用上“热”这个词了,蚊虫们也活跃起来,在花丛之间嗡嗡地飞来飞去,还好,并没来招惹她。
夜,还不算深,一幢幢公寓灯火通明,只这一处是暗暗的,抬起来能看到夜晚的弯月,很亮很晶莹,星星也特别地多。不时,有车刷地从她身边经过,惊得花枝东摇西摆。
她静静地坐着,牙齿把唇咬得紧紧的,不然,她怕自己哭出来。
在许多狗血的言情剧里,相爱的两个人,一个人突然患了重病,都会想方设法把另一方推开,希望他(她)能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新的幸福,自己好欣然离去。其实生活远比言情剧要狗血得多。
边城到底是因为移情别恋,还是因为其他,与她分手的呢?
他们相爱时,他是翩翩佳公子,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给了她。当他落泊时,陪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是她,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往下想了。
许曼曼一进北京台,就播报《午间新闻》,如果他知道他父亲的事,和许曼曼交往,就不怕许曼曼受牵累?
雷雨夜,他对许曼曼的体贴、怜爱,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不知有观众,所以那不会是演戏。
如果那是演戏,他也出人头地了,在这六年里,他为什么没有找过她?她一直没有交过男朋友,冥冥之中,她在等谁?她回北京又是为了谁?
她用力地拍着头,只觉着什么都是乱乱的,没有任何答案。
她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月亮先在中天,后斜倾,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衫,她站起身回公寓。
夏奕阳的门关着,她没有招呼,开了门进屋。
夏奕阳这样从小就很自强的男子,经历太多,在任何时候都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他们永远是强者、智者,不象她,乱糟糟的。
手机随着关门声急促地响起,是夏奕阳的。她假装自己站在莲蓬头下,水流声很大,她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响。
周日,她闷在屋子里一天一夜,看书听歌写稿,只接了艾俐一个电话。夏奕阳有没出门,她没注意。
周一,仍然睛空万里。这样的天气,北京街上的游客一般都很多。她简单做了点吃的,就去了台里。
崔玲又没来上班,到底是夫妻店,真是逍遥。中层以上的领导都去大会议室开会,他们小蝼蚁趴在办公室里八卦。
小卫看地在看稿,抢过,“叶姐,节目都要撤了,你努力给谁看?”
“不是还没接到通知吗?”她笑笑。
下午广告配音,是个电磁炉的广告,广告词写得很好,她听了都心痒痒的,想着不如也给自己买一个。总吃速冻食物,她真的腻了。她也该好好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不能总是凑合。
晚上,专家没有来,她直播《午间倾情》。
她用了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作开头音乐,“总听情感纠结,让人心灵压抑,周一,工作那么繁忙,我们玩个轻松的游戏吧!如果这世上有一种药水,喝下去后,能抹去某个时期的记忆,你希望是哪个时期?”
听众很是激动,节目组几个人帮着接电话都来不及。
有人说高考考砸时,有人说是初次遇到女友时,有人说是喝醉酒和某位同事发生一夜情时……
答案千奇百怪,都是些难堪的小记忆,令人羞窘。
“叶子,你呢,希望能抹去哪个时期的记忆?”最后有听众问她。
她笑笑,“时间过得真快,又是凌晨一点了,我们来听奶茶的《后来》吧,真是喜欢她,知性而又纤柔的美人。”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桅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爱你,你轻声说
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
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
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
总想起当天的星光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叶姐,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小卫给她端来一杯茶,看着她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
“节目这样做不好?”
“不是,很有新意。我就是觉得叶姐好象很忧伤。你没事吧?”
她笑,一口一口地把茶喝净,冒烟的嗓子才舒适点。回头看节目组长在收拾东西,厚着脸皮走过去,“组长,能不能搭个便车?”组长的家与她的公寓是两个方向,可是节目组里只有组长有车。
组长是爽快人,“行啊!我送你!”
车驶出停车场,经过电台大门,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擦身而过。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淡淡地与组长聊着节目的命运。
一夜都在梦里奔波,不知是不是听了奶茶的歌,她好象还在广院读书,还是秋天,初雪落在红色的枫树上,边城给她拍照,她想与他合影,却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她委屈地嘟着嘴,边城说,以后再拍吧,反正我们还有明年、后年呢!
眼睛睁开,枕头是湿的,嗓子有些发哑,眼睛红红的。用热水捂了很久,看上去才好转些。走到阳台去开窗,窗下树树碧绿,有一只鸟扑腾而过。
她怔了怔,缓缓打开手机,那个号码是同学聚会时才存进去的。
“嗨,我是叶枫,能见个面吗?”她微微有点紧张,手攥得紧紧的。
“行啊,不过我身子太笨重,懒得出门,你到我家来吧!”许曼曼答道。
21 原来爱会累
再次见到许曼曼,从表情上看,叶枫是平静的。
许曼曼的家很大,听说和某位当红影星是邻居。地扳是浅红色原木,刚打过蜡,亮得可以冒充镜子。黑色的真皮沙发,雕花的欧式原木餐桌。窗口挂着手绣的白色纱帘,配红色窗框。客厅的墙壁雪白,上面挂着十几张照片,都是许曼曼在电视台主持节目时的不同风姿。
她的肚子看上去比同学聚会时又象大了一圈,脚上穿着一双肥大的宽软拖鞋,告诉叶枫脚肿了、腿也肿了,隔半个小时去一趟厕所,实在不能再到电台上班,只能提前休产假。
她老公也在家,中等个子,平头,胖胖的,表情略微木讷,看到叶枫,象是害羞,打了招呼,就进厨房削水果去了。水果端上来,自己进了书房,让两人好好说话。
叶枫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嫁不了边城那样的男子,依许曼曼的条件,找个差不多的是肯定的。
这男人似乎很一般很一般。
后来,艾俐告诉叶枫,许曼曼的老公是一般,但人家爸爸很不一般,是北京市住建厅厅长。谈恋爱时要挑养眼的,嫁人却要挑适用型的。这就是现实,帅又怎样,能给你买车、买房吗?许多男星人前非常光鲜,可是背后还不是被女富豪包养着,不然那些角色怎么落到他们头上?
叶枫只能说自己太幼稚、太浅薄。
“我的幸福标准是,远离帅哥,嫁一个深爱自己的条件很不错的给我安全感的男人。”许曼曼看出叶枫的疑惑,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下,自己躺在一张湘妃椅中,撩撩头发,按着肚子,一幅娇贵的小妇人神态。
叶枫佯装打量着房间的摆设,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许曼曼读书时很要强,连讲话都要争个上风,很难想像她会安于接受这样的现状。
“女人再能干,总要嫁人,晚嫁不如早嫁,选择的条件也多些。”许曼曼把水果端到叶枫面前,说道。
叶枫抿了下唇,浅浅地扯了扯嘴角,“你……”她张张口,突然发觉喉咙象是堵住,声音发不出来。
“你是要问边城的事吗?”许曼曼扭头看了看书房的门,声音放低了一点,“我们不算是好同学,能让你主动给我打电话的事,肯定会和边城有关。呵,在你来之前,我刚和他通过电话,他不需要安慰,就是寻常的问候。对于他父亲这样的结局,他不意外,可以说是落下一块大石吧!至少让他的父亲叶落归根。他不准备上诉了。”
叶枫看着许曼曼圆润的脸庞,脸上露上几份呆傻。好象许曼曼比自己还了解边城。
“你们交往的时候,你……们已知道他父亲要出事吗?”她咽了下口水,艰难地问道。
许曼曼迟疑了片刻才说:“他可能心里面有点数,我不知道。我们以前就是同学,他家的情况我知道。”说到这里,许曼曼神情有点古怪,脸腮绽出一抹晕红,“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他,为了追他才进的广院,没想到他会喜欢上你。”
叶枫把戳水果的牙签颠过来倒过去地看,淡淡地笑了笑。
“其实你们分手和我没有关系。”许曼曼突然说。
叶枫愕然地抬起头。
“他预感到家里面要出事,却又无力解决,很痛苦,那一阵他总是心事重重。不管多么优秀的人,总有薄弱的一面,他也需要有人可依赖,能有地方倾诉。而你总是和他说你们的梦想,他做新闻主播,你做访谈主持人。他都看不到自己的明天,哪里还有梦想?因为我们熟,我爸是开公司的,也曾从云端栽到地上过。他的感觉我懂,自然的我们就一起聊。而你还是处处要他照应,事事依赖他,根本不知道他已经筋疲力尽。爱情也会累的,超出了他的负荷。他对我说,他已经不知能拿什么来爱你了,所以他决定放手。”
这就是他离开她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别人,不是怕她受牵累,而是他爱得累了?
她怔怔地看着许曼曼,脑子疯狂地转动着。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那个时间,她在干什么?
“我们一起,与其说是爱情,还不如说是汲暖。他有点依赖我,每天实习完,就是来和我聊天,他怕回学院,你在那里,他怕回家,不愿看到他妈妈可怜的样。他父亲出国那天,他去机场送行。回来的时候,他要我陪他一起去青台玩两天。那是青台的旅游旺季,到处都是人,我知道你是青台人,但我们都没有提你,我们就每天到海边走走,回来后,我到电视台上班,他离开了电视台。后来,他母亲自杀了,我们有两年没有联系。再遇到他时,他已经是华城的总经理。”
“那二年,他在哪里?”
“只有姚华知道。姚华是和他父亲一同出国的那位老总的秘书,他……可能和她一起了。”
“不可能,她比他大太多。”她的脸腾地白了,然后又胀得通红。
许曼曼微微一笑,“我是说可能,没有说肯定。但他们关系非常好是肯定的,一些公开场合都是出双入对,而且姚华在四年前和老公离婚了。一般的公司都是总经理畏惧董事长,而华城的董事长都要看总经理的脸色。叶枫,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他没资格去挑剔命运的赐予,也没能力去爱任何人的。事实,他现在也挺过来了,虽然没有做主播,但同学之间,能有谁比他更好?你不要把嘴巴张那么大,注意形象,呵呵,同样是前女友,他对你可比对我在意多了。同学聚会时,知道吗,他的车就停在外面,无非是想悄悄地看你一眼。”
“不要说了。”她慌乱地用手去捂眼睑,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打在膝盖上。
许曼曼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拭不净,知道不能让许曼曼笑话,可就是忍不住。
都到了晚饭时间,许曼曼家的阿姨还特地为她多做了几道菜,在许曼曼老公出来留客前,她不顾礼貌地跑了。
她先坐公交,然后是地铁,一路上,她一直都在哭,与她同路的人都同情地看着她,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不幸。
不幸在六年前就经历了,心早已平静了,她也过得不错,他也很好,为什么心却象要这么疼呢?
在毛家湾相逢的那一天,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是怨恨的,是怨她回来晚了,还是怨她怎么又出现在他面前?
在零点酒吧,他说她作践自己,不值得,他还说如果命运能被自己掌控,下面他没说出来,他在抖……
能被掌控又怎样?她的爱没有让他感到快乐,反而让他疲惫。所以他不要她的爱,他选择另一个肩头让他憩息。
那之前的那一个个甜美的回忆又是什么呢?
难道爱只能是繁花烂漫时,而非晓月冷风中?
她不懂了,一点都不懂。
走出地铁,站在喧闹的出口,穿堂风把她的外衣向后鼓起,她有些站立不稳,她给艾俐打电话。艾俐是他们恋爱的见证人,她要艾俐告诉她,她对他的爱真的是负荷吗?
过了好一会,艾俐才接电话。
“我晚上想去你那儿睡。”她有点冷,嘴唇都青了。其实春已深,快到初夏,身边的小女生穿着短裙,修长的大腿让经过的男人们眼都瞪直了。
“我……在外面,明天可以吗?”艾俐音量压得很低,还结结巴巴的。
“好!”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她收了电话,往公寓走去。
今天电梯里很多人,大部分是陌生面孔,看着她,眼神里都带了讶异,她就低着头,听着电梯停靠又上升,到她的楼层里,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过道里的壁灯开着,显得特别亮堂。
当她一脚跨出电梯时,同一时间,夏奕阳从屋子里出来了,仿佛专门在等她。
她说不出话,只好冲他颔首,低头拿钥匙,手被他扣住。
“干吗?”他的力度让她感觉到疼痛,她拧起了眉。
“叶枫,如果记忆能够抹去,你想抹掉哪个时期?”他目光炯炯,语气凌厉。
22 不能抹去的回忆(上)
昏暗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身子半陷在阴影里,越发显得修长挺拨,那眉眼离她太近,反到看不清楚。只感觉他好象很生气。
气什么呢?她恍惚地看着他,有些不解。
读书时,相遇后,他对她总是很温和,几次刻意的接送,他都处理得不给她任何心理压力。让所有不好理解的事,都合理合情化,一切不过是巧合,不需要深入了。
她享受这种巧合,不愿把简单的事复杂化。
过道灯是声控的,电梯门一打开,灯自动亮起,一分钟后,为了节能,灯会自动熄火。
在她沉默中,灯灭了,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愤懑的呼吸带着热气拂在她的脸上,还有淡淡的烟草的辛辣气息。
她哭得太狠,只是化了淡妆,但也花了,象只偷吃了什么没把嘴抹干净的猫,睫毛怯怯地颤着。
“是六年前的那个星期吗?你想抹掉,抹得一干二净?叶枫,既然你想抹掉,为什么该死的要回国,为什么要住进这幢公寓?”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扳住她的肩,急躁地摇晃着,没有一点怜惜。
“我……”她咬唇,扶着墙壁,想站稳身子好好地和他说话。
生气时的他让她觉得有一点害怕。
“北京那么大,空着的公寓那么多,住到这里,不会是巧合。你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你是来寻找什么,还是在回忆什么?”做了几年的主播,在任何情况前,早已处变不惊。
此刻,真的控制不住,仿佛一把紧绷的弦戛然崩溃。手指曲起,象要掐进她的肉里,不去想会不会把她弄疼,只要确定能抓紧她,她再也跑不掉就好。
过道并没有完全黑暗,还有灯光从他的屋内泻出,她睁大眼,看到他眉宇间闪过痛楚与惶恐,她定在那里,心微微地疼了起来。
“叶枫,即使你能把所有的回忆都抹掉,可是你能否认它从没有存在过吗?”
他的眼神冷若寒冰。
“我……”她呆呆地看着他,他抬起手,指尖温柔地触摸着眼睫的下方,那儿有醒目的泪痕,他一遍遍地抹,心疼至极。
“你累不累?”她蓦地问道。
他询问地挑了下眉。
“我让你累吗?”她喃喃低语,象是在问他,又是在问自己,“爱一个人累吗?”
他摇头,“爱没有累不累,只有值得不值得。因为你,让那份记忆,连同我自己都变得珍贵了……”
他的气息突然凌乱起来,语音低不可闻,掌下的力道一变,她跌进了他的怀中,他的唇准确地吻住了她的。
她一惊,慌乱地想躲开,他已经加深了这个等了六年之久的吻。
满耳,都是他狂乱的心跳。
她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衬衣,指尖触到了他灼热的体温,轻叹一声,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昏暗中,象有一股强大的张力,将她推向了时光的另一岸,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可见。
漫天的大雨,又密又粗,天空中的闪电,象火蛇一样,每一次跃闪过后,都有一声巨大的响雷。她最怕雷雨夜,小的时候,姥姥家隔壁有一个人就是被雷击死的,浑身乌黑,她看了以后,连续做了几夜的恶梦,从此,一响雷,就不敢一个人呆在屋内。
今夜,心痛盖过了心头的恐惧,她在雷雨里走着,巴不得雷能把自己打死,那样,就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要想。
都说优秀的恋人会让对方患得患失,象坐一条没有指南针的船,不知能在哪个港口停泊。边城却从没有给她这样的感受,她笃定地认为不管什么样的风雨都不会改变他们的航向。
现在才知自己有多幼稚。也许平时患得患失,一旦分开,心里面早有准备,也不至于这么疼。
她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看不清路,但脚上却象有眼睛,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终于走到了广院的门口。
夜已经很深了,一幢幢教学楼淹没在大雨之中,白杨树被雨打得象上万只蚕在咬桑叶,沙沙作响。
她停下脚步,突然失去了向前迈的勇气。
此刻,边城应该把许曼曼送回宿舍了,她与许曼曼床挨床。她这幅凄惨的模样,落在别人的眼里,是要取得别人的同情,还是衬托别人的甜蜜?
牙关紧咬,她扭头又往外走去。
泪水和雨水还是不同的,泪很烫,一阵阵冲刷着已经麻木的脸颊,咽进口中,是咸涩的。
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从后面过来,讶异地瞥了她一眼,失声惊呼道:“叶枫?”
她拭了下眼睛,认出是夏奕阳。她不能掩饰自己的狼狈,也不愿解释自己的狼狈,隔着雨帘看他,肩一耸一耸地抽咽。
他在大四上学期,考取了川大数学系的研究生,他离开学院已经有几月了,现在回来准备毕业论文。他不住在学院里,自己在外面另租了房子,为了恶补落下的课程。
他侧身,替她挡着雨,默默看了她一会,说道:“我送你回宿舍。”
她摇头的幅度太大,发丝上的水珠飞到了他的脸上。
“那你想去哪里,我送你?要不要我给艾俐打个电话?”
她又摇头,突然一声不吭地又往前走。他追上去,拉住她,感觉她的身子又冰又冷。
她回过头,“不要管我。”她欲甩开他的手。
他扣住,仰起头看着昏沉的天空,皱了皱眉,“那你到我那里住一晚,好吗?”这问话很不合适,可是这种时候,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她象是丧失了神智,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站在他面前。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不再挣扎了。
他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租处……一幅欲折迁的旧筒子楼。
她不知道,湿透的衣裙让少女诱人的体态若隐若现。这样子的她,走在深夜的雨中,有多危险。
三十多平米的空间,二十五瓦的照明,一台旧风扇,简陋的单人床,一个可以煮水又可以下面条的电锅。旁边有几幢大楼在建中,工程彻夜赶工,机器声不停,塔吊上的射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她很安静,他让她坐会,提了水壶去外面打水,想给她烧点水擦下身子。水笼头拧开时,他在想哪件T恤小点,可以让她暂时穿一下。
回到屋,他呆住了。刚刚好端端地坐在椅上的她,突然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嘴里一遍遍地喊着:边城,我难受……
他跑过去扶起她,她的身子烫如火炉一般,嘴唇干裂上翘。他疯了样背着她去附近的小诊所,医生说她淋了雨,有点发热,回去泡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发发汗就好了。
那天,诊所里来了一批食物中毒的病人,连个床位都没有,他只得把她又背了回来。
他烧了一大盆热水,把灯熄了,但塔吊上的灯光还是从窗户里射了进来,他只得闭上眼,紧紧咬着唇,平生第一次替一个女孩子宽衣解带。
他告诉自己这属于君子所为,可是掌下如玉般润滑的肌肤还是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冲击波。
他替她擦了身子,洗了头发,换了衣服,煮了一大锅姜汤,喂她喝下。
他的床上连枕头都没有,平时用几本书代替。他只得把自己的几件衣服折了折,叠在她头下。她睡得很沉,喜欢侧卧,睡梦中的她眉心蹙着,象有解不开的心结。他在她身边坐到天放亮,眼睛没舍得闭上一会。
醒来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身上。她没有惊叫,也没有露出什么惊慌的神情,只是冲他感谢地一笑,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沙哑的。
“几点了?”她看到天还是阴阴的,汗水将身上的T恤又浸湿了。
她的衣服挂在绳子上,风扇对着吹,已经要差不多干了。
“下午二点,你睡了很久。”他给她倒了杯水,拿了两粒药,扶她坐起。
她嗅到他身上呛鼻的汗味,她低下眼帘,把药和水咽下肚子,身子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歪在床背上喘气。
“饿不饿?”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都泛了白。
“不饿。谢谢你!”她撑着下床,身子一摇晃,差点栽倒在地,幸好他抢上前托住。
“先躺下吧!我给你做点面条,吃完,我送你去学院。你的手机响过几次,你先回电话。”他把包包拿给她,又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裙取下,自己转身去走廊上做面条。
他对吃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但他知道她挑食,不止一次在餐厅听到边城冷着个脸从她碗里夹走她不吃的食物。
他图方便买了几卷干面放着,在超市买作料时,看到茄子很新鲜,顺便也买了点回来。他把茄子切成丝,用油炒得脆熟,盛在碗里,然后下了面条,做成一碗盖交面。
天好象还要下雨,又闷又热,一动又一身的汗。他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把面端给她。
她换好衣服,坐在桌边吹电扇。他慌忙把电扇挪开,“你刚退热,现在吹风扇,热度还会上来,乖,吃饭!”口气不自觉地象哄孩子似的。
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个孩子。
第一次看到她对着他露齿一笑,满嘴的钢牙,他就乐了。班上的同学,虽然表面上不会把人划成几等,但看到他时,那眼神总带着疏远,只有她,对他总是笑得那么热情、真诚。
他们合作朗诵<四月的纪念>,在结尾的小节,他说:我不是岩石,也不是堤坝,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会的,会用我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你撑起一块没有委屈的天空。
他们站在讲台上,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却象没看到,眼里只有她闪闪晶亮的眼神。他觉得那不是在朗诵,而是他内心的表白,只是没人发觉。他也不愿意被人发觉,因为边城已经为她撑起一块没有委屈的天空。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面碗。她吃得极慢,仿佛面很难吞咽,吸了几根,鼻尖上就渗出了汗珠。
“难吃得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吃!六星级的。”她一脸认真地告诉他。
他不禁莞尔。
吃完面,又休息了一会,他送她回学院,自己也去图书馆找点资料。
大四下学期,有些同学在实习,有些在赶毕业论文,想碰到很难。叶枫回到宿舍,艾俐不在,许曼曼趴在桌上写稿,边城坐在她的床边翻着一本杂志。
她在门外愣了几秒,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边城站了起来,许曼曼抬头问道:“叶枫,你昨晚去哪了?我和艾俐急得一夜都没睡,打你手机你也不接。”
她哦了一声,随手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扔进她的大布艺包里,扭身又出了宿舍。
他们爱得自如,她却做不来坦荡,心冷俱灰。
“叶枫!”边城追上来,拉住她。
她冷冷地掰开他的手,不懂移情别恋的他为什么还能这样英气逼人?他应该一脸猥琐、狰狞。
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你要去哪里?”他问。
“同学之间需要这么关怀备至吗?”她平静地开口,接受他们从恋人到同学质的变化。
“自己……多保重!”他想笑一下的,没成功。松开她的手,象慢镜头一样,缓缓转身。
她闭了闭眼,折身下楼。
平地里刮起一阵大风,雨点啪啪地打了下来,她从包包里拿出伞撑起,没有目的出了学院,转了一条街,看到有一辆卖花草的小货车在忙着把摊在地上的花盆往车上装。
她站在那里看着。
“看什么呢?”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没有动,“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瓷白的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绿色的象仙人掌似的植物,不过茎是长长的,也没有刺。
“那叫芦荟。”
“真好看。”她走近前,蹲下身来看,“呃,这盆裂了条缝。”她叫道。
货车的主人低头一看,咂了下嘴,“小姑娘,喜欢吗?”
她点点头。
“五块钱,等于白送,要不要?”
她没有说话,旁边的人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他捧起那盆芦荟,她替他撑着伞,两个人一同向附近的筒子楼走去。
23 不能抹去的回忆(下)
“我付一个月的房租,借住一个星期,可以吗?”她站在台阶下方,仰脸问比她高了两个台阶的他。“你知道,学院里现在环境很吵,我不能好好地写论文……我会很安静的,不会打扰到你。”
楼下,一台运载水泥的搅拌机经过,轰隆的声响几乎盖过了她的音量。她的理由有多蹩脚,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苍白。
真的不知道现在还能去哪,留在学院,就必须天天目睹边城与许曼曼出双入对,还得接受其他人同情的安慰,想任性地铺盖卷卷,说不要学了四年的学士学位,只怕苏晓岑会从青台一路吼到北京。而吴锋家更不能去,她准备放弃进央视,哪里还有脸面对吴锋。与她同年考进北京其他学院的高中同学也有几个,她早早恋爱,与边城天天黏一块,早就见色忘友,好久没联系,现在也不能凑过去。似乎只有这旧陋的筒子楼能供她躲避了,虽然很唐突,但她昨天的狼狈已经被夏奕阳看到过,再丢脸几次也无妨。
“快帮我开门,我腾不出手来。”她嘀嘀咕咕地说完,头低了下去,他有些想笑,觉得心从没有象此刻这样柔软,眼里掠过一丝宠溺,但很快,当她抬起头对,他已神色如常。
钥匙在他的背包里,翻了一会,才找到。低眉敛目地站在门边,仿佛矜持的客人,等着主人引领,才就座。
他放下芦荟和手里提着的另一个纸袋。她看到里面有榨菜,还有黄瓜、番茄、面包……两袋薯片。
她有点惊讶,觉得他不象是爱吃零食的人。
“你看书的时候喜欢吃东西。”他俐落地把桌上的电脑挪到床边,腾出一块地方放她的包。
“你怎么知道?”
“图书馆里那么安静,你不知道你嚼薯片的声音有多响。”
她羞窘得连脖颈都红透了,“我……都没注意过。”
“你看书很专注。”他笑。
“我从小就这样……有时候上课也会偷偷吃饼干,所以牙齿长得特别不好。”
他想起她的钢牙,又笑了。
其实,一男一女住同一个房间还是有很多不便的。
晚饭是他做的,仍然是煮面条,不过盖交换成了番茄。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汗濡湿了,那台小电风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工地里蚊虫很多,不得不点起蛟香。蛟香味太浓,熏得人头昏昏的。他给她烧了热水,让她在屋子里冲凉,自己就在外面的水池边随便冲了冲。
她抱着自己的小睡衣,听着外面哗哗的水流声,沮丧地咬紧牙。她只顾着自己有地方躲避,没想到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不便。再想到边城和许曼曼现在坐在温度适宜的房间里,听着音乐说着话,更加悲从心起,泪立刻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知道她又哭了,虽然他进来对,她已经把泪水擦干了,但通红的眼睛和鼻子掩藏不住。
房间里不能上网,两个人只能在笔记本上写写论立。叶枫的论文题目叫《论体态语言在新播音创作中的内涵美》,已经写了差不多,现在正在修改中。夏奕阳的论文还只列了个提纲,资料摊了大半张桌子。
她没有办法定下心来改论文,敲了没几行字,泪水又把视线模糊了。她佯装热,拿了毛巾去水池洗脸。水池立在楼梯拐弯处,是露天的,台阶被雨淋了有点滑,她小心翼翼地下去,还是差点崴了脚。
天气这样坏,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阴暗,明明已经把边城躲开了,还是感觉空气中飘荡着与他有关的一切。雨丝纷纷扬扬地打在脸上,她咬紧牙,任泪水无声地流。
“叶枫?”夏奕阳从屋子里跑出来。
“在!”她哽声答道。
他挤干毛巾,递给她。她胡乱地擦了把脸,不太自然地说:“屋子里闷,我出来透口气。你进去写论文吧!”
“夜长着呢!一会写不迟。”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手。两个人没有回屋,就站在走廊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工地。
“听说这里要建高档公寓,都是二十层向上。”他说。
她点点头,“这儿离央视不算远,住在这里以后上下班倒是很方便。”
他扭过头来看她,“你想进央视?”
她幽幽地摇了摇头,“以前的梦想而已。留在北京,进央视成为以我名字命名的访谈节目主持人,他……做新闻主播,然后……这个梦想真不踏实,对吧!你呢,为什么要回四川读教学?”
“进广院属于阴差阳猎,陪同学一起去面试的,我们俩都通过了,但同学文化成绩考砸了。我准备放弃进广院,招生的老师找到我家,说为我提供特殊助学金,然后我就来了,但我最后还是让招生老师失望了。回四川读书,毕业后可以分到老家做高中数学教师,就能照顾到我妈妈和我妹妹。我爸爸去世得早。”
“嗯!”她知道他家境很贫苦,读播音非常的吃力。人,还是务实一点好,过早地定好计划,一旦不能实现,会有多失落。如她,在十九岁时,就把一辈子的人生规划好了,珑在才知自己有多幼稚。
“你后面怎么打算?”
“我?”她自嘲地撇了下嘴,“把学位证书拿到后,我再去想。”
“叶枫……”他突然喊了她一声。
她扭头看他。
他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进屋去吧!”
他把床让给了她,他在地上铺了张席子。他其实没怎么睡,写论文写到凌晨。躺下时听到她在床上翻身,还听到她低声的抽泣。
她和边城分手的消息终归是藏不住,艾俐火大地说要去找边城算账。她拦住,“如果能把账算清,边城能回头,我早就去算了!不要让我成为学院的一个笑话,好吗?”
艾俐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午餐的时候,突然端起一碗汤,笔直地走向边城,把碗扣在了他的头上,然后扬长而去。
许曼曼跳起来要与艾俐争执,边城拉住她,慢悠悠地说道:“冲个澡就干净了,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失态。”
他连身上的菜叶也没掸,旁若无人地牵着许曼曼的手,在别人的瞠目结舌下,优雅离开。
她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餐桌边,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她一眼。
她的论文已经打印出来,也请导师看过,没有什么问题了,她就等着戴学士帽的那一天了。夏奕阳准备工作做得充分,论文写得也很快。
连续几日的阴雨后,天放晴了。房间热得像蒸笼,工地上在超进度,机器声吵得根本没有办法入睡。她把椅子放在走廊上看星星。
她消瘦很明显,身子弯下,能看到后面的肋骨突出来。
“你也相信流星许愿这类事?”他给她洗了根黄瓜、拿了瓶矿泉水从屋里出来。
“要是许愿很灵的话,干冯还要这样拼命?”
“但还是需要有一个愿望的,努力才不觉得茫然。累也快乐着。”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睛里有许多东西欲说还休。
她没有看他。
他把论文交给导师的那一天,两人说好在院门口等了一同回家。他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地,慌乱地往回跑。
她手里提了两个大纸袋,坐在台阶上等他。
“去哪了?”他抹去头上的汗,掩饰自己的惊慌。
“去了趟邮局,把行李给寄了,然后去看了位长辈。”今天,她愧疚地拜托吴锋解除她与央视的合同,她决定离开北京了。以后,是她一个人的以后,和边城没有任何关系了。“再然后,我去买了点吃的,祝贺你论文通过。”
她扬扬手中的纸袋,里面有熟食,还有酒。
她的唇角俏皮地弯起,眼睛俏丽地转个不停,但他看得心却突地一沉。
她要走了。
现在才觉得夜很短,时光过得飞快,他的心里涌上无边的酸楚。
一个星期,就像是偷来的,他从来没有这样子快乐过,每天和她一块回家,给她做饭,听她讲话。她夜里已经不哭了,但经常是呆呆地坐着。
他故意闭着眼,让她以为他在熟睡。快天亮时,她撑不住,会睡一会。他坐起身,允许自己靠近她,近得能数出她长长的眼睫有几根。
心里面某个地方,有种神秘而又陌生的情愫,就像雨后的野草,控制不住的疯长蔓延。
晓饭两人吃得都很沉默,酒瓶都没打开,她抢着去洗了碗筷,还切了半个西瓜。
“我笔记本里有下载的电影,我们看个电影吧!”她说道。
他笑了笑。
汤姆汉克斯与梅格瑞恩主演的《网络情缘》,这是继两个人合作《西雅图不眠夜》之后的弟二次合作,轻喜剧,很温馨。
汉克斯不英俊,但眼神象有穿透力。“虽然他演过好多正统的大片,我只喜欢他这一部。”她指着屏幕说。
他没有回应,她偏过身来看他。
“叶枫,”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指尖在颤抖,“那个梦想只能和他一起实现吗?”
她的心咚地乱了一下。
“我……今天找了去过我家的那位老师,我请他帮我打听央视要不要招编导或者外景记者,我……不回四川,我要留在北京。你也不走!”他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夏奕阳……”她只觉得眼睛微微有点眩,脸颊在一点一点地发热。
“实现一个梦想有点难,但肯定能达到的。”他很慌乱,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坚定。“相信我!”
“为什么?”
“就是想自私一点,为了自己。”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震惊得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戴学士帽那天,同学们簇拥着到处留影纪念,边城和许曼曼只拍了集体照后就走了,今晚,边城作为实习主播,第一次播报北京台的晚间新闻,他们要回台去准备。
看着他们并肩而去的背影,她的心疼得身子都直不起来。
那天晚上,女生们很疯,她和艾俐喝了很多酒。艾俐哭了,她也哭了。艾俐怎么回宿舍的,她不知道,她却保持清醒地回到了筒子楼。
今晚好象没看到夏奕阳?
夏奕阳在抽烟,姿势很不熟练,吸了几口就呛得直咳。
“我回来了!”她脸红红地冲着他笑。
他皱着眉过来扶她,她突地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工地今晚破例休息,灯都熄了,静得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好像能听见。
“我去给你烧水,你先洗个澡。”她的身子烫得惊人,呼吸间都是酒气。
“不洗!”她耍赖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头蓦地一歪,娇憨地问道:“我和许曼曼,谁漂亮?”
他不说话,神情僵僵的。
“啊,原来你也喜欢她!呵呵,所以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别人去珍视。”她像是很苦恼,头慢慢地低下。
“你愿意让我珍视你吗?”他叹了口气。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但是你要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就是这样喽!”
《河东狮吼》里的台词,她背得很熟稔,说完,一脸挑衅而又讥讽地看着他。
这个神情,让他心疼得都揪了起来。
他很笨拙,甚至还有点羞涩,他俯下头,吻住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有几次,他撞到了她的牙齿,她咝咝地抽痛,却没有将他推开。
没有谁主动,也没有谁暗示,也许是天气太热,人的体温跟着升高,也许是某些事急于确定,也许是这个夏夜太过安静,也许是她撑得太久,想要一幅宽阔的肩来休憩……
她在颤抖,他也不能自如。当穿透身体的疼痛来袭时,她失声轻呼,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这一晚,她睡得倒是很沉,他却睁眼到天亮。
早晨起来,她没敢和他对视。刷牙时,在垃圾筒里看到川大硕士班的通知书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工作找得不顺利,但他似乎很自信。晓上回来给她说坐车时遇到的趣事,还让她做面试官,他坐在她面前,播报新闻、主持节目,写好的新闻稿,让她提建议。
毕业后的第三天,苏晓岑来北京接她回青台,她在外面吃的饭,晚上对妈妈说要去和艾俐告别下,就住那边了。
他不知她去哪了,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看到她,只知道紧紧地抱着,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单人床很挤,两个人只能贴在一起。他一只手臂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臂从后面环抱着地。
她睡觉很轻,连鼾声都没有。
“叶枫,我今天去看了套公寓,环境比这儿好,我们过几天搬那里,好吗?”他在她耳边说。
她像是睡熟了,没有吱声。
“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央视在招临时工,我把履历发过去了。”
她突然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吻吻她的发心,开心地沉入梦乡。
早晨醒来,叶枫不在屋内。他以为她去洗脸了,等了一会,却听不到声音。他四下张望,突然发现她的衣物全不见了。
桌子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重新粘贴起来的川大的通知书,一张是她的留言。
“这些日子打扰了,谢谢!”
平淡如风,她就这样把这十天内所有的事概括了。
她的手机打不通,熟悉她的人都没有她的消息,老师说她是青台人。去青台的车一周前都已卖光了,他买了一张站票,站了八个小时,凌晨四点到了青台,寻到她填在简历上的地址。
那儿也是一片工地,找不到以前的一点痕迹。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是红了眼眶。而此刻,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潸然泪下。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在同学聚会上,艾俐说她去了新西兰留学。
他还是进了央视,从临时工做起到今天的新闻主播。原先住的筒子楼拆迁后建成的公寓对外开盘出售时,他购了一套,搬进来那天,那盆芦荟也一同过来了。
他的工作时间和别人不太相同,住了一年多,也不认识什么邻居。隔壁好像是出租的,过几个月就劈哩啪啦闹哄哄的,像有人搬家。上一个租户搬走的时候,他在电梯上遇到,埋怨租金太贵。
没几天,闹哄哄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他知道又有房客搬进来了,他在阳台上看到对面晾出了衣裙。
他没有想到是她。
从爱丁堡回来,她以为今生他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离开的理由本来很充分,到最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逃得越远,仿佛才会安全。
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与所有的人断绝了联系。她不想听到边城的消息,更不敢听到他的消息。
她不能解释最后那几天发生的事,只能像鸵鸟,将自己埋在沙子里。
一埋就是四年。
汶川大地震时,她去留学生中心捐款,无预期地在电视上看到了他的身影。他站在北川中学的断墙前,用凝重的语调播报伤亡和失踪的人数。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成熟了许多,清朗的眉宇蹙得紧紧的,嘴巴抿起时,多出了几条纹路。
结束时,他说这是中央台记者夏奕阳在北川的报道。
她捂着嘴,惶恐地掉头就走,仿佛他就在后面看着她。
她逃出奥克兰,去了爱丁堡做了导游,专门接待从国内过来的游客。那份工作很轻闲,感觉象是在国内,能够听到的都是熟悉的地名和语言。
她和带团的导游相处很好,人家问起她的情况,她也会坦承地说说。
“你是广院的毕业生?”环球旅行社的导游娄晴听她说起,吃了一惊,“我老公也是广院的,叫江一树,你认识冯?还有广院的夏奕阳,你认识吗?”
她目瞪口呆,感觉世界怎么就那么小呢!
“夏奕阳现在是新闻主播,在国内很有名的。唉,不过,这人有点死心眼,喜吹上一个女人,等了六年,到现在还单身着呢!”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公寓,手足冰凉。
回国也没有理由的,退公寓时,管理员问她,还回来吗?她开玩笑地说,不了,我要结婚了。
说完,自己失了神。
公寓是在爱丁堡时,从网上租下来的,房主拍了许多公寓的照片,她一看地址,又看了房型,立刻就预付了一年的租金。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意吗?
可是……
24 千山万水
不知过了多久,夏奕阳不舍地松开叶枫的唇。她的气息微微急促,神情想是迷离,又象是沉溺。
她再次以唇贴上她的面颊。
这样的情景,曾经只在梦里重现过。再次抱着她,感觉她的颤抖,感觉他的慌乱,他仰起头,心中生出行过千山万水般后的沧桑感。
唇瓣尝到她面颊上带着一丝咸湿。心,瞬刻紧涩,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她流泪。
那又怎样?漆黑如墨的深眸一眯,他果决地抓住她的手。
“进屋再谈!”
“夏奕阳。。。。。。”她从迷乱中回过神来,想说点什么。
他挑挑眉,静静地等她继续。
静了几秒,看着他冷峻的表情,她欲出口的话只得又缓缓咽回肚中,头微微有点痛。
“你放心,不会再发生暧昧不明的事了。但是,六年前的一周,六年后的现在,我有资格要求你给我一些解释。”他眼神微闪,语气不容拒绝。
她低下眼帘,盖住眼底的情绪,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红润的唇,心中暗暗自嘲,真的应了那句话,出来混,总有一天要还的。
一屋子的烟雾,呛得她咳了起来。他将他按坐再沙发上,把前后窗都打开了。他抽烟并不猛,家里连烟灰缸都没备,偶尔抽一两支,就用一次性纸杯代替。
面前的纸杯里已经有了一堆烟蒂。
空气沉重得他都不能好好呼吸,在这个时候,他还给她热了杯牛奶,烤了片面包,“我没有心情做别的,你简单吃点吧!”他挨着她坐下。
看着热气再杯沿盘旋转动,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眼眶控制不住的发热。
今晚,泪腺太发达了。
“你吃了吗?”她问他。
“我不饿。”他沉声道。
她不冷,但捂着暖暖的杯子能让她镇定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侧身来看着他,“你需要的解释,我都可以给你,你肯定你要听吗?其实现在的你一切都很好,何必要去改变?”
他沉默了半响,目光犀利地再她脸上扫了个来回,“你还是和六年前一样,很会替我着想。叶枫,你要我把那一个星期当做一场春梦,是吗?”
“你混蛋。。。。。。”她急得迸出了眼泪,泪水在眼眶中倔强地打转。
“那不然是什么?”他咄咄逼近她。
“我不是那么无耻,也不龌龊,我。。。。。。”她张口欲辨。
“只有彼此喜欢的人才会分享那样私密的行为?”他替她说完。
她怔住,然后幽幽地说道:“可是。。。。。。柯主播真的很好。”
“柯主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这脑子里到底是什么做的,柯安怡只是我的搭档。”
但那种默契很刺眼,不是吗?
“你躲了我几天,就是为这个?”他皱眉。
“我哪有躲?”
“叶枫,”他的语调突然变得很严肃,“我们结婚吧!”
她整个人呆住。
“这不是心血来潮,六年前我就做好了准备,不过没有来得及说。我觉得什么解释都不重要了,结了婚,我们之间就不会挤进第三个人,我也不用担忧在早晨醒过来时,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这样的求婚如此质朴而又如此别出心裁,以至于她都不知该怎么反应,只有长睫扑闪个不停。
一般人不是都会说爱你到永远,可以让你幸福让你快乐吗?
“不要发呆了,给你半个小时考虑。”眉眼间春色无限,他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进了书房。
再书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得很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是受惊不小。
唇角的笑意鯈地收敛,心砰砰直跳。
是的,这非常急躁,他亦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就是想赌一赌。他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能将她留在身边,似乎只有婚姻了。如果再一次让她从他眼前消失个六年,他不知自己还能怎么撑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觉得都像等到天老地荒了,时针才跳过去半格。
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书房门。
他摸了下鼻子,哭笑不得,她抱着一个靠枕,歪倒再沙发上睡着了。
“你这叫消极抵抗吗?”他叹气,弯下腰抱起她。
“不是。我困了。”她在他耳边呢喃。
“叶枫?”他的心失去控制地窜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睛仍闭着,“不带这样玩三级跳的。”
他蹙眉。
她慢慢睁开眼,清澈的眸子像夏夜的星光,“结婚时多大的事,都没恋爱过,哪能随随便便地就许下一辈子?”
唇角勾出漂亮的弧度,声音有点沙哑地低低叫她的名字:“叶枫!”
她没有应声,感觉到脸烫得很可怕。
他抱起她,笔直地走向卧室,没有开灯,没有任何间隙地抱在了一起。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推倒在大床上的,床单微凉,满身的毛孔瑟瑟地竖了起来,但很快他的温暖慢慢地覆盖上来。他的吻灼热而又细密,带有薄茧的掌心如同电流,让她不自觉地战栗。黑暗中她紧张地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面孔,他同样在看着她,双眸中的热情和温柔满得让她眩惑。
她半合上眼睛,告诉自己,许多事不要再去想之所以是因为了,只要感到舒服,泰然接受就好。
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倾身凑上自己的唇与他回应,下一瞬间,他便进入了她的身体,不是没有疼痛的,毕竟旷疏了六年,她的痛呼淹没在他的唇齿间。
睡到半夜,窗外突地响起一声闷雷,接着是闪电,她惊恐地睁开眼,憋住气要去开灯,身后一双长臂轻抚着她的后背,“没事,我在呢!”
她愣住,响起这不是在自己公寓,她不是一个人。
“嗯!”太翻了个身,枕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样子,真的挺好!
好像没过多久,“咚咚!”强有力的敲门声很有持续性,大有不开门不罢休的架势。
“是找你的吗?”叶枫腾地坐起。挡不住的白昼从窗帘中透进来,照出一床的凌乱。
她羞红地别过头去。
夏奕阳挑挑眉角,责备地吻了吻眨个不停的眼睛,“又没干坏事,紧张什么?”
她有些不自然地理了下头发,“就是吓一跳!以前也没觉得你客人多,现在来客很频繁呀!”
“是吗?你确定这客人敲的是的门?”他的唇边透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找我的?”她竖起耳朵细听,“天,真的!”掀开被就往外跑。
“叶枫。。。。。。”他想叫住她。她赤着脚,身上只套着他的一件衬衫,虽然长及到膝,但是。。。。。。
“艾俐!”她将门轻轻拉开了一条缝,看着敲门的人富有节奏感得叩击,她心虚地喊道。
艾俐回头,讶然地指指身后,“我。。。。。。搞错位置了?你不是住这套?我说呢,敲了半天都没人开。”
“呵。。。。。。呵!”她缩在门后,笑得悻然,“等我两分钟。”
艾俐翻了个白眼,“晕了,你害什么羞呀,以前在广院,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牙套妹,你昨晚那通带着哭腔的电话让我一夜都没睡好,不放心,特地请了假过来看看。喂,你吧门开大点,让我进去呀!”
门应声而开,艾俐眼睛瞪得溜圆。俊美朗目的男子礼貌地冲她颔首:“艾老师,早!”
“啊!”艾俐伸出手臂,指指笑得一脸阳光的男子,又指指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女子,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
25 儿童不宜
艾俐的尖叫锐利得堪比魔音穿脑,叶枫不得不冲上前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拽进了屋内。
“这不是你的公寓?”艾俐惊魂未定地扫视了一圈,掰开叶枫的手。
“嗯!”叶枫硬着头皮挤出一丝讪笑,“你的判断力很准确。”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艾俐脑子真的短路了,她没有办法把叶枫与夏奕阳联系起来。虽然大家都是同学,但这两人一直都是桥归桥、路归路。何况叶枫还刚回国,没有任何机会搞地下工作。
她是不是疏漏了什么?
叶枫真的想揍艾俐,大清早,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地在一个男人的屋内,还能干什么?意会就行了,干嘛问得这样直白?
“你说呢?”眼角偷瞄站在另一边的夏奕阳,他倒是平静如水,仿佛他就像是他搁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理所当然就该在这里。
“我又不是你,我哪里知道?”艾俐没好气地瞪着她。
叶枫闭了闭眼,一咬牙,脸红如炉上的拷虾,“当然做儿童不宜的事啦!”
话音一落,屋子里的气氛突地静如子夜。
夏奕阳抿了抿唇,多少有点不自然,但他完全顾不上,他的心却被一种强大的喜悦给占领了。叶枫不是随便的女子,她能这样讲,等于她已经欣然正视两人的关系。
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是属于他的。
“什。。。。。。什么时候的事?”好一会,艾俐才在震撼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妈妈都没这样问。”叶枫真要抓狂了,都坦白到这个份上,艾俐还在得寸进尺。
“我是你姥姥!”艾俐两手插腰。
“叶枫,回房间先把鞋穿上,地板凉。”夏奕阳适时地插话,然后温和地转脸看艾俐,“艾老师,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有酒吗?我的头有点晕,血压不太平稳。”艾俐说道。
夏奕阳抿嘴轻笑,“干红可以吗?”
“一早晨喝什么酒?”不等艾俐接话,叶枫拧拧眉,说道,从包包里找出钥匙,“你先去我公寓,我马上过来。”
艾俐看看叶枫,长长地看了几秒,表情晦暗不明,她无言地接过钥匙,扭头出去带门时,“砰”一声巨响。
“她。。。。。。有点神经质!”叶枫指指门,深吸一口气,“唔。。。。。。”纤细的身子被一股强力带进了夏奕阳的怀抱。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到他这个动作算不上温柔,紧得有点让她窒息。新冒出来的胡渣温柔地摩搓着她的面颊,有点痒人,她不禁往后仰了仰,笑出声来,“好了啦,快松手,不然艾俐又要过来了。”
“她只是有点突然,一时不敢相信。”他啄吻了下她的唇瓣,松开手臂。
“不是突然,是感觉我欺骗了她,所以才这么生气。”自始至终,她都是看着地面与他答话。进房间后,她扶着房门怔了怔,还是把房门给关上了。
他收回打在房门上的目光,莞尔失笑。
当叶枫推开自己公寓的门,看到艾俐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
她轻咳几声,艾俐也没有回头。她只得走过去,推了推艾俐,从眼帘底下悄然大量她,“其实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是我邻居。然后。。。。。。”
“牙套妹,你太残酷了。”艾俐蓦地回头,冷冽地看着她。
她呆住。
“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为什么要我找夏奕阳呢?不要大言不惭地告诉我,你爱他。你心里真的把边城抹干净了吗?没有,是不是?边城对你的影响力还是那么大,你昨晚为谁在哭,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面装着边城,却和夏奕阳扯在一起,这对他公平吗?无非是夏奕阳现在很成功,而且他也是边城熟悉的人,你在为边城当年的移情别恋以牙还牙。”
她吸了吸鼻子,空气是暖暖的。“艾俐,你错了,感情的事没有这么复杂。为了报复一个人,赌上自己的一辈子,也连累另一个人的人生,值得吗?”
“你真的爱上夏奕阳了?”
她沉吟了一下,“不要随便言爱。爱,需要时间。”
“你真把握搞糊涂了,牙套妹,那你们这样算什么?”
“又不是写论文,一定要有论点、论据。顺其自然,好不好?你吃早饭了吗?”
“我昨天晚饭也没吃。”
“嗯?”
“王伟做阑尾手术,我陪了他一夜。”
叶枫咬着唇,眼睛眯起,“他学生女友呢?”
艾俐落寞地笑了笑,“要写论文,抽不出时间来。他给我打的电话。”
“于是,你就颠颠地跑过去。哈,还真是利用得很彻底。”
“不要这样说,他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过去看他。爱就爱了,不要那么势利,非要等价交换?好了,好了,你少露出那种不屑的表情,你管管你自己吧,扪心自问,你到底知道在做什么吗?如果不能好好地爱夏奕阳,少去招惹人家。”
叶枫苦笑,“你讲得我很有罪恶感,好像我是个很不安分的人。”
“以前你在我眼里是个好孩子,今天你让我刮目相看!”艾俐挑了下眉,突然上去掐住叶枫的脖子,“老实交待,是谁先主动的?”
她眨巴眨巴眼,“是我!”
“上帝,这六年,万恶的资本主义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
她耸耸肩,“我是自学成材。”
冰箱又空了,她呵艾俐只得下去吃东西。“要不要喊夏奕阳一块去?”锁门时,艾俐问。
“他要赶一个稿子,不打扰他了。”她摇摇头。
电梯门一打开,她跨进半个身子,“你等一会。”她匆匆回身,只敲了一下,夏奕阳的门就开了。
“我和艾俐下去吃饭,然后我就直接去电台。。。。。。”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脸不能自抑地发烫。
“嗯,晚上见!”他微微一笑,送她到电梯口,冲艾俐点点头,“艾老师,周末一起吃饭吧!”
“啊。。。。。。好!”艾俐僵硬地点头。
电梯门合上,艾俐左左右右地端详她,“啧,你们好像真有一点恋爱的迹象!”
“去你的!”她踢了艾俐一脚。
既然决定了开始,她就要把两人的关系好好定位。作为他的女友,备报一天的日程是应该的,她不要他为她所累。
在意一个人,就要给他完完全全的安全感,不是吗?
爱情,是经不住猜测的。
奕阳是只老狐狸。
一进电台,就感觉到气压很低,每个人都不苟言笑地埋头工作,就连呱噪的小卫,也破例沉默不语。
崔玲的办公室关了几天门,今天大门打开,崔玲高亢的笑声在里面不绝于耳。
“十点钟,节目组到会议室开会。”组长通知叶枫。
叶枫抬起眼,小卫冲她办了个鬼脸,用唇语说去洗手间。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办公室,小卫把洗手间里里外外查看了下,确定没人,才悄声对叶枫说:“一会台里要搞民意测选,决定《午夜倾情》是留还是撤。民意这种东西,水份很大,估计早已经定下来了,现在只是走过场,堵堵口舌罢了。你瞧崔部长笑得那么欢,答案昭然若揭。唉,娄台是个妻管严呀!”
“不要把事情想那么坏!”叶枫拧开水龙头洗手,笑了笑。
“但愿吧!”小卫撇下嘴。
两人出来,瞧见崔玲往这边走来。小卫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崔部长好!”
“嗯!”崔玲冷冷地点了下头。
小卫听不到叶枫的声音,回过头一看,叶枫侧过身,在打电话。
“亲爱的,你已经去车站接你妈妈了?车还有半个站头进站?嗯,我真有点紧张呀,要是你妈妈对我印象不好怎么办?我可说在前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得站在我这边,我们可是一国的。行,一会我们再联系。哦,明天记得去看下朝阳景观的现房,在四环内,房价是贵,可是房子也好呀!嗯。。。。。。嗯。。。。。。”
叶枫抬起头,迎上崔玲疑惑的视线,扯出一个笑容。
“你要买房?”崔玲皱着眉问。
“有这个打算。崔部长有搞房地产的朋友吗?”
“认识几个。是和家人住,还是。。。。。。”
叶枫不好意思地拂了拂头发,“准备作婚房用。”
“哦,那我帮你打听打听。”
“谢谢崔部长。我该去开会了。”她越过崔玲,听到手机在袋子里催婚似得叫着,等进了办公室,这才接听。
“牙套妹,你刚刚是在梦呓吗?”艾俐吼道。
她呵呵地笑,“就算是吧!”
26 你欠我一个拥抱
叶枫还是第一次参加全台大会,大多数面孔都是陌生的,别人看着她,微微一笑,头一转过去,便与旁边人窃窃低语。
“我们头上长角了吗?有什么好看的。”小卫沉着脸嘀咕。
“那是人家的自由,看就看呗!”叶枫看着主席台上就座的几位台领导,娄洋看上去好象是最年轻的,一身靛青的西服,让他平静无波的表情多了几丝耐人寻味。
崔玲坐在第一排,服务员提着水壶过去要为她倒水,她雍容华贵地抬了下眉,摆摆手。
会议的议程很简单,是常务台长主持的,然后《午夜倾情》节目组的组长上台向大家作了节目自开播以来的具体情况,接下来就是民意投票。
“《午夜倾情》节目组的成员和各部门的部长留下,其他人散了,稍后就公布投票结果。”娄洋沉声说道。
叶枫和小卫坐得离主席台近,不需要再挪动位置了。来开会前,她以为会议沉闷,去新闻直播间拿了张报纸来打打岔。报纸的头版头条登载的就是边向军庭审报道。贪官都有几大相似之处:握有实权,生活奢华无度,与小人亲近,经不住美色诱惑。边向军因为官居高位,这几点就越发令人瞠目结舌。从照片上看,他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和菜市场拎着菜篮子的大爷没什么二样。对于法官列出的罪状,他一一供认不讳。法官判决无期徒刑。他的律师在庭审后接受记者采访,说量刑太重,会考虑上诉。
叶枫捏着报纸的一角,看得正出神。
“叶枫,你来说说!”台上的娄洋突然说道。
“叶姐,喊你呢!”小卫悄悄踢了下叶枫的脚。
叶枫愣愣抬起头,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她。
“如果你是台长,对于《午夜倾情》,你会做出什么决定?”小卫低着头,几乎是用气声把这几句话送入叶枫的耳内。
叶枫定了定神,“如果我是台长,我会保留《午夜倾情》。”
会议室内一阵骚动,娄洋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说出你的理由!”他温和地笑道。
叶枫落落大方地站起,“娄台曾经对我说过,这个节目台里花了很多心力去宣传,也借鉴了其他台的一些经验,是慎重考虑过才决定开播的。但是因为直播的形式不固定,造成收听率下降,这就说明问题不是出在节目创意不好上,而是主持方式需要进行一些调整。只要我们调整得当,我认为节目还会出彩。”
“怎么个调整法?”崔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好的时段,优秀的节目主持人、情感专家齐力合作,收听率都上不去,这节目还有什么良药可以治?”
叶枫看着崔玲,“每一个节目都需要固定的听众群,前提是必须要有一个吸引他们的节目。我们的节目隔几天换个主持人,隔几天出个状况,谁有这个耐性每天这个时间守候在收音机旁边?娄台一开始说节目是1+1的形式,但我们从来没有尝试过。”
“你认为1+1的形式会提高节目的收听率?”娄洋问道。
叶枫摇了摇头,“如果你有心里话想倾诉,你愿意说给一个人听,还是愿意说给两个人听?我们都会选择一个人。我认为《午夜倾情》应该有一个固定的节目主持人,由她融合到听众之中,成为他们可信赖的朋友,每周直播四次,接听听众热线,在周五这天,台里邀请一些情感专家或心理专家来做嘉宾,与主持人一同畅谈在前四天里听众诉说时遇到的情感话题,提供一些解决的方法或建议。现在开始,会有点难度,只要坚持一个月下来,我想节目肯定会有起色。”
“你能立下军令状吗?”娄洋抬抬眉,一字一顿地问道。
“娄台……”崔铃脸色铁青地轻呼。
娄洋摆摆手,咄咄地看着叶枫。
“这似乎不是一个人的事,娄台该问我们的组长。”叶枫回以淡淡一笑,翩然落座。
娄洋的目光闪了闪,缓缓落向组长。
组长摸摸亮堂堂的脑门,看看其他组员,又看看叶枫,一咬牙,“我们组有这个信心。”
“好!”娄洋起身鼓掌,几位副台对视一眼,也纷纷加入鼓掌的行列,其他部长自然不能落后。会议室内,立时掌声一片。
“节目如同我的孩子,舍弃谁都很心疼,除非万不得已。有了组长这句话,我觉得这已经不是个事了,哪个节目没有过春夏秋冬。我期待这个节目成为城市电台的招牌节目。现在,公布选票结果吧!”娄洋朝常务台长点了下头。
常务台长含笑拿起话筒,“经过全台职工的投票决定,保留《午夜倾情》的时段,主持人仍由叶枫担任。”
“叶姐,以后你是我的偶像。”小卫边拍手边说道,“这下子我们就不要疑神疑鬼了,可以安心地做节目了。”
“嗯嗯!把节目做好是王道,其他的不管。”
崔玲抓起记录本,气哼哼地扭头而去,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去在意她的态度了。
欢笑中,所有人逐一走出会议室。叶枫落在后面,礼貌地让娄洋先走。
“小叶,你没让我失望。”娄洋的声音温雅多礼,音量拿捏得只有她能听到。
“如果娄台想有所表示,就给我加薪吧,这个可比花实在。”叶枫笑笑。
“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花的。”
“但是娄台的花有刺,不能喜欢。”清丽的秀眸坦荡地迎向他深不可测的视线。
“怎讲?”
“娄台对我工作上有什么要求,我会尽力去做。但娄台,别把我当成你们夫妻战争之中的一枚棋子,那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不能胜任。娄台再见!”
在他办公室前,她恭敬地向他欠了下身,含笑离去。
娄洋先是一怔,之后轻笑出声。
节目组所有的人激情高昂,吃完饭组里继续开会,大家分工合作,总编导负责联系专家人选,其他人留守控制室。
今晚的节目算是《午夜倾情》新生后的第一次直播,叶枫的声音比以前更加甜美、圆润,有了前些日子的经验,处理听众的电话,她已得心应手。节目要结束时,有个女孩问道:“叶子,你说怎样知道一个男人是真心爱你的?”
“嗯,和他一起,你是快乐的、安全的。”
“这是爱吗?我和爸妈一起,就是快乐的、安全的。”
“心会没有规则的乱跳。”叶枫说着,笑了起来。
女孩咂了下嘴,“第一次心会砰砰直跳,以后处久了,心再乱跳,心脏就有问题了。”
“哈,是呀!那你以为真爱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杀人之后,他会替我埋尸,或者替我去顶罪。”
叶枫惊住,“不是应该劝你去自首吗?”
“杀人是要偿命的,如果自首了,我们就永远不能在一起了。”女孩叹气,“如果他替我顶罪,我还能呼吸自由的空气。爱,应该是无私的。”
“那你对他是什么样的爱呢?”
“我喜欢被爱,爱人太辛苦。”
走出直播间,叶枫仍不能从女孩的话中回过神来。小卫在整理用过的碟片和电话记录,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叶姐,赶紧的。”
“干吗?”
“去找个帮着埋尸的呀!”
“大半夜的,你吓我!”她也跟着笑。
“叶枫,今晚要不要我送你?”组长从外面探头进来。
“今晚不要,我要好好消化今晚的节目,很怵人。”
早晨还是阴雨霏霏,下午出太阳了,晚上天空悬挂出一弯新月,这天气,真是无常。北京现在的晚上非常舒适,一件衬衫,外面加件风衣,不冷也不热。夜风习习,车依然川流不息,但比白天还是安静太多。
叶枫深深吸了一口夹着汽油味的空气,低头慢慢向站台走去,她还在想女孩说的话。
一个身影从树荫下向她走来,靠近她时,突然伸手拽了她一下。
她愕然地抬起头,随即笑了,“你晚上不是要录访谈吗?”
她的包很大,里面装着碟片、书还有一些资料,总是很沉。夏奕阳拿过她的包提在手中,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急着想见你,就催着提前录节目。”
“不要这样的,回到公寓就可以见你。呃,车呢?”她没看到他的帕萨特。
“安步当车,行吗?”
“好,我也想走一走。”侧过头,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心砰砰加速跳了两下,忙低头专注地看着地上两个紧紧相依的影子。
这好象是第一次两人牵手散步。真是汗颜,没有牵过手的两个人,却做过亲密的行为。
这才是真正的恋爱吗?
“这种感觉真好!”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慢慢摩搓着她的掌心,噪音透着低迷的磁性。
“但你特意跑来,会很累。你还要看书呢!”
“是呀,主播就象是个乐手,一天不练琴自己听得出来,三天不练琴,观众就听得出来了。我必须要不断丰富自己,这样在直播时面对来宾、面对观众才能泰然以对。以前工作是生计,现在工作是事业,每天都花太多的时间在上面,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什么呢?就是一点成就感?”他也侧过脸来。
“我只是想我们一起时,能生活得更好些。这怎么会是累?这是最幸福的一刻,工作一天之后,接你一同回去,慢慢走,随便聊,你的手在我的掌心里。街头的人看过来,都会会意地看出我们是情侣。在过去的六年里,我一直做着这样的梦。”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鼻子发酸。
“你有戴隐形眼镜,对吗?”他突然停下脚步。
“有呀!”
“把眼镜拿下来。”
“我会看不清的。”
“我做你的眼睛。你的包里应该带有药水的。”说着,他就拉开她的包翻找。
她不明白他要干吗,但还是听话地站在路边把眼镜取下来放在盒子里。眼前陡地一团模糊,路灯的光束膨胀得象一个硕大的光环。
她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叶枫,你看着我。”他扳过她的脸,“告诉我,我帅吗?”
“呃?”这么近,她又不是瞎子,完全可以看得清他的面容,“你头上没戴朵花,不算帅。”她调侃道。
“不帅吗?在爱丁堡的雨夜,我也象这样站在你面前,替你拿行李箱,你抬起头,可是对我说,帅哥,谢谢你!”
“天……”她瞪大眼睛,“那是你?”她想起来了,她去机场,上出租车时,是有一个人帮她提行李,她只是瞟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电话也是你打的?”那个尾号是911的有着磁性嗓音的男人,也曾说过这句话。9月11日,是她的生日。
他到底为她做了多少傻事?
“六年没见,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当我们相逢时,至少你也得给我一个……拥抱,是不是?”他微闭下眼,看见她长而微翘的睫毛正上下轻轻颤动。
许久,她才缓缓点了下头,然后张开双臂,环抱住他结实的后背,喃喃低唤:“奕阳……”
除了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其他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27 我有这个资格
江一树很意外好几年没有联系的边城突然给他来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喝茶。
夕阳象火一样染红了西方的太空,北京城被蒙上了一层亮丽的橙色。他晚上还要负责《晚间新闻》的直播,这个时间,好象只能喝一杯茶。
茶室离央视也不远,开车过去只要十分钟,他熟稔地找了个露天停车的位置,然后下车,走进茶室的大门。
茶室幽静温暖,藤制的桌椅,墙壁上挂满了上世纪的一些经典电影海报,或许是光线微暗,陡然让人跌进了时光之河,不知今夕何夕。
客人不多,江一树一进门就看见坐在角落中的那个身影。他微微仰着头,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目光象是在看着墙上的海报,又象是在看着一个不知名的远方。大概是从公司过来的,西装、领带,一丝不乱。
“嗨!”江一树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在他对面坐下。
“来啦!”他收回视线,抬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他要了一杯碧螺春,江一树要了杯龙井。
也许是好久不见,两人都没什么说话,只是相视而笑。
“最近好吗?”江一树先开了口。
边城端起茶碗,微微摇晃着碗中的茶水,想把飘浮在上面的几根茶叶沉下水底,“就是忙吧,其他还好。”他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你应该是个大忙人。”
江一树叠起双腿,放松在倚向椅背,“是呀,象陀螺似的,整天转个不停,好象这个世界少了我就不行似的,其实是高看自己。”
边城抬起眼,“搞传媒的就得忙,你一闲,就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
“那倒也是。”江一树拿起自己的茶碗,浅抿了一口,迟疑了下,说道,“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父母无法选择,你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有时候,要放自己一马。”
天花板上的一盏吊灯不知何时突地亮了起来,映照出边城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双唇,江一树不禁有些后悔提了这个话题。
“六年了,我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事实。那把年纪,逃亡在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回到国内,他心里面其实是松了口气,不管是什么结果,他都已做好思想准备。”边城平静的语调,好象在诉说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要上诉吗?”
“嗯,律师会努力一下的。即使改判,他这辈子都不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他仿佛无限自嘲地笑了一下。
江一树点了下头,“等判了后,再想别的办法,毕竟年纪大了,搞个保外就医什么的。”
“不要了,呆在里面,他的心才能安宁。师兄,”边城还象在广院里那样称呼江一树,“城市电台的娄洋台长,你认识吗?”
江一树一愣,“他是我老婆的大哥。怎么了?”
“师兄,这句话,我问得有点冒昧,但是还请你告诉我实情,娄洋与他的妻子感情好吗?”
江一树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边城不象是会好奇这类的事的人,但看边城一脸的严肃,他沉吟了下,笑道:“其实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家那个大舅妈是个醋坛子,她死活要进城市电台,就是要看紧娄洋。城市电台里的每个女职工都得经过她的严格政审,确保无碍,才能在城市电台做下去。要是有一丝危险迹象,她就能闹得满城风雨。两个人为这事经常吵。现在,娄洋懒得理她了,和她玩阴的,她都快被娄洋整成神经质,前几天还给我老婆打电话说娄洋怎么怎么样呢!你……干吗问这个?”
“叶枫在城市电台工作。”
“叶枫?”江一树大吃一惊。他知道叶枫回国,却不知进了城市电台。
边城以为他不记得叶枫,又说道:“就是以前跟在我后面的牙套妹。你家大舅妈好象对她有点误会,她在城市电台处境有点难。我认识娄洋的,但是我找他似乎不太好。叶枫也是你学妹,拜托你找下委洋,请他向他妻子好好说说。叶枫刚回国,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不容易,她并不是个乱来的人,让你大舅妈放宽心。”
江一树蹙起了眉,“这些是叶枫告诉你的吗?”
边城摇摇头,“我们已经六年没有联系了,华城的董事长和你大舅妈是好友,在城市电台看到她对叶枫发枫。”
江一树看着他,试探地问道:“如果你去城市电台亮个像,挑明你和叶枫的关系,我家大舅妈还能瞎操什么心。”
“我和叶枫没有关系。”边城回以一个淡淡的自嘲。
“那你……”
“我不愿意她被别人这样歪曲。你如果觉得为难,我能理解。”
“不是,小事一桩,举手之劳,我让我老婆出面就行了。”
“那谢谢师兄了,你晚上还要工作,不便打扰你,以后再约你出来喝酒。”
“好,多联系!”
两人站起身,买单出来,各自上了车。江一树没有立即发动车,而是把车窗打开,看着边城的车在傍晚的车流里没了踪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奕阳如果知道边城还在悄悄地呵护着叶枫,心里会是啥滋味呢?
傍晚的交通向来很堵,几十公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体育学院前面的红绿灯时,边城烦躁地低咒了一句,瞟了下对面,目光戛地定住。
体育学院外面贴了一个巨大的画报,明天下午,世界跳水邀请赛将在水立方举行。画报上,有碧蓝的水池,高挑的跳台,还有选手在空中翻跃的英姿。
有些记忆,不用刻意去翻,不经意地就会泛出水面。
叶枫最爱看的体育赛事是跳水和体操,她说它们可以带给人视觉享受。最喜欢的电影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但是她喜欢话剧多于电影,她说话剧的艺术水准高,电影可以NG,而话剧一旦演砸了,就不能重来。她爱唱歌,她的保留曲目,也是唯一一首不会唱走调的是首儿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她不吃奇形怪状的食物,差不多地上爬的,她都不碰,但她能吃酸能吃甜。她胆小,相信世上有鬼,认为雷雨夜,鬼最多……
但是在一个雷雨夜,他却让她一个人走了。
边城还想细看下比赛的时间,绿灯亮了,后面的汽车不耐烦地连声按着喇叭,边城无奈地把视线一点点收回,顺着路道继续向前。
人生也是如此,一旦选择了某条路,只能一直向前,不能回头。
江一树走进办公室,编导组和主播正在开例会,今晚的新闻除了沪宁高速上发生一起特大交通事故,其他总体来说是天下太平。还有一条重要新闻,就是明晚的跳水邀请赛。
“体育频道送来几张票,谁想看就去我那里拿。”江一树坐下,说道,眼睛瞟了下夏奕阳,他在看新闻稿,神情很专注。旁边的柯安怡神情很恍惚,眼神幽幽的。
“给我留两张。”夏奕阳抬起头。
“和谁一起去?”助导好奇地问。
夏奕阳温和地笑笑,“是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江一树打了助导一下,“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难道那人还能隐形?”
“对哦,对哦,导播,那你也给我留一张票。”助导挤挤眼睛。
“行的,大伙准备直播吧,时间快到了。”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各自忙去。夏奕阳独自走向走廊,习惯地想安静一会。
“奕阳,播报完,咱们一块去喝一杯?”江一树追上去。
“陪叶枫?”
夏奕阳笑,眸光变柔。
“啊,你小子也算苦尽甘来。现在是不是很幸福?”
“差不多。”夏奕阳微窘地点点头。
江一树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把与边城见面的事告诉他。看夏奕阳的表情,也许这已经不算是个事了。
“直播很快就要开始了,主播准备!例数开始……”随着江一树的声音落下,夏奕阳与柯安怡很快便进入工作状态。在前二十分钟,节目一直在顺利地进行着。当节目接近尾声,眼看就要划上圆满句号时,柯安怡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在无法抗拒的生理作用下,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正巧江一树把镜头切到了她的特写上。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江一树想要补救,柯安怡打呵欠的镜头已向全国观众播出了。
播报结束,播音指导和台长们都赶过来了,问柯安怡到底怎么回事,她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江一树陪着笑,“安怡的表现一向很好,这次可能是事出有因,哦,之前她身体就不太好。”
“不好就找别的人代替,这都搞什么!她要是困,让她请假回去睡够了再来!”台长厉声斥责。
“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江一树说道。
“乱弹琴,这下网络上不知热闹成什么样了。明天节目组开会集体检讨。”台长气呼呼地转身而去。
节目组的人都是灰头土脸。
“奕阳,你送下安怡吧!她这样子开车,怪不放心的。”江一树对夏奕阳说道。
夏奕阳把新闻稿交给助手,“我知道。”等众人撤出摄影棚,他从身后的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柯安怡,低声说道,“别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不要你管。”柯安怡抬起泪眼,“啪”地推开他的手。
“安怡,”夏奕阳深呼吸,“没有人怪你,你也不要自责。我们是人不是神,总会犯错的。”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柯安怡突然伸手指着他,“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一夜一夜的失眠,所以才撑不住。”
夏奕阳皱起眉头,沉声说道:“安怡,我想你真的可能需要冷静一下。过一会,我让江导播过来送你。再见!”
“夏奕阳,你给我回来!”柯安怡跺着脚大叫。
夏奕阳头也不回。
她捂着脸,蹲下身子,放声痛哭。
夏奕阳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叶枫屋内柔和的灯光。
嘴角不自觉的浮出温柔的微笑。
生活是在继续,依旧平淡无奇,可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艾俐撞到她留宿在他家的那天起,只要晚上不要播报节目,她先到公寓,总会在他要到家的时点,把门打开。上班的时候,会主动给他打电话,说午餐吃的是什么,同事说了什么笑话。进直播间,发短信告诉他,后面一个小时,她都不在手机旁。
仿佛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总给他留了个位置,随时随刻,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到她的身影。
为了弥补六年的空白,她用她的体贴,正在为他一一填满。
“干吗站在那儿?”她探出头。
“积蓄力气。”他笑着走近她。
“准备干吗?”
他伸出手臂抱住她进屋,“抱你!”
“讲得我好象是个超级大胖子似的。好了啦,放我下来。你要我翻译的那个爱丁堡的旅游带子,我弄好了。要不要看一下?”
笔记本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走过去。沙发上堆满了书和衣服,只有一个位置,是她刚才坐的。
“我……收拾一下。”她从他的怀中滑落下来,脸红红地忙把衣服往旁边推。
“不要了,就这样坐。”他落座,一揽她的腰,她跌坐在他的膝盖上。
她僵住,还是不很习惯两人之间的亲昵,“我很重的。”她含蓄地暗示。
“嘘!别说话,让我看带子。”下已搁在她的脖颈间,一开口说话,温热的气息柔柔地一阵阵拂过去,紧接着,轻柔的吻已经贴上她的耳狠。
“奕阳……”她想换个姿势,他的手臂倏地环紧,“嗯?”他半闭上眼,只发出一个低低的语气词。
“带子开始了……”她不自觉发出轻微的喘息声,眼神迷惘而朦胧,身体在他的怀中微微战栗,情不自禁侧过脸,张开嘴巴,迎上他滚烫的呼吸。
带子播放结束,他才放她好好呼吸,两人头挨着头说话。
“我给你的几盘访谈录影看了吗?”
“家里没有录像机,看不了。”
“去我那里看。”
“不要,会妨碍你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她的手心,“那就挑我不在家的时间去看。”
“公寓钥匙?”她怔住。
他挑挑眉角,“嗯!我的呢?”
“你的什么?”
“我认为我有这个资格,向我的女朋友要求拥有一把她公寓的钥匙。这样我什么时候想见她,都不要敲门了。”
28面纱
“我可不想让你看到我蓬头垢面的样子。”叶枫揶谕地向他倾倾嘴角。
如果把电梯门当作大门,那么这一层等于他们的一个家,过道是客厅,他和她的公寓就算两个房间。住在同一个家里,只要没出门,想什么时候见就能见到。叶枫觉得没有必要。
其实她心里面觉得虽然两个人现在是恋爱关系,但还应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让自己在某个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静静地呆着,放任自己的心情。
“看到会怎样?”夏奕阳抬眉。
“破坏我在你心里面完美的形象。”
“早在六年前就已经破坏了。”他慢悠悠地说道。
“呃?”
“我们住在筒子楼时,每天早晨起床,你都是拿着毛巾,眯着眼从我面前走过,有时候还会不小心踩我一脚……你就穿件小睡衣,一夜过后,皱成乱麻似的,脸还被席子压出几道印……”
她突地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嗔道:“我还以为你是君子,非礼勿视呢!”
“叶枫,”他轻轻一笑,“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有多美,我怎么会舍得放过那样的机会?”他凑近她的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她羞得抓起他的手臂,在手腕处咬了一口,一抹红晕从脸颊直绽到耳后。
屋内,刹时连空气都变得甜蜜了。
从前的她,在他面前不是哭泣,就是躲闪,很少流露出这种小女人的娇态,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他不禁心都放柔了。
“奕阳,如果那个雷雨夜,你碰到的是别的女同学,你也会这样对她吗?”
“如果你遇到的是其他男同学,你会跟他走吗?”
她抬起眼,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这真是两个傻问题,早一刻,晚一刻,遇上谁,上天早有安排。
这样子一说,边城给她的爱和伤害,都是为了和他相遇的铺垫吗?突然间,她又有点难过,这辈子注定和一个人一起,那就笔直地走过去,干吗要弄得这样曲曲折折?
难道另一个人的爱就能全部抹去从前的所有,从此以后,就幸福快乐了?
那为什么,此刻提起“边城”这个名字,她的心还会象刀割般痛呢?
她只有一把钥匙,想给他也得明天上街去配。两人晚上都要看书,他回他的公寓,说好二个小时后,他煮宵夜,两个人吃过再休息。
心情有点起伏,哪里看得下去书。把沙发上的衣服折好,散乱的书按门别类理了理,进卧室拿睡衣冲澡,眼睛一瞟,看到床,她怔在床边。
搬进来时,去商场买卧具,所有的配套的卧具,枕头都是两个,她固执地只要一个,把营业员弄得不得哭笑不得。“小姐,没结婚,床上放两只枕头没什么的,你可以当抱枕,也可以当垫子,都行。即使你不要,但还是要给双份的钱。”
她给了双份的钱,只拿回一只枕头。
她觉得床上放着两只枕,好像准备着把床的一半分给另一个人。她也不知在守着什么,只是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夏奕阳的床上到有两只枕头,失控的那一夜,她没睡在枕头上,而是睡在他的臂弯里。
头发还是前天洗的,洗澡的时候,她顺便也洗了头发。裹着干发帽出来,蜷在沙发上给艾俐打电话。
艾俐有个习惯,睡觉时就会把手机关了。如果接通,证明还能骚扰。
“哪一位?”艾俐阴阳怪气地哼了哼。
“你希望我是哪一位?”
“牙套妹,告诉你,我这两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怎么会和夏奕阳勾搭上的呢?他……他不是和那个搭档柯安怡正热恋吗?你怎么成了他的邻居,然后又上了他的床。这到底有几出戏呀?”
“管他几出,你接受事实就好。”
“是吗?事实是为了消除你家老板娘的误会,拿我做掩护,却把真命天子藏着掖着。他又不是偶像明星,有必要这样吗?还是你不肯在其他人面前承认我们是男女关系?”和崔玲打过电话之后,在艾俐的追问下,叶枫已经把到城市电台上班,包括崔玲的飞醋,一五一十地汇报过了。
“是的,我准备脚踩几只船呢!”叶枫有点后悔给艾俐打这通电话了,心里面象人无名火,呼呼地往上直窜。
“你到不是这种人,只是……”艾俐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早点洗洗睡吧,夏奕阳说周六请我吃饭的,让他别忘。”
她几乎是沮丧地挂了电话。夏奕阳过来时,她就呆呆地坐着。
夜宵也没吃几口,“困了?”他摸摸她的头,头发还湿着呢!
“有一点。”
“明天晚上要录节目的吧!”
“明天是专家解答情感话题,不用直播,可以下午预先录好。”
“那晚上没别的事?”
“有,明天晚上水立方有世界跳水邀请赛,还有俄罗斯花样游泳表演,电台会去转播,我和体育节目主持人一同过去。”
“嗯,”他想说什么,俊眸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就神秘地笑。
柯安怡的哈欠事件果然在网络上引起了巨大的波动,那个视频被网友疯狂转载,幸运的是,大部分网友的评论很中肯,认为新闻主播并不是高坐在神坛上的神,直播压力这么大,偶尔犯个小错是能原谅的。
节目组悄悄松了口气,但台里的处理还是很严厉。柯安怡停播新闻二周,暂时在后台录录音,正好调节调节情绪。两人是搭档,夏奕阳陪着受累,台里让他把主要工作先转到<名流之约>上。
柯安怡的失落是那么明显,平时有说有笑的人突然沉寂不语,终日都是阴着个脸,录好音,就一个呆在一边,怔怔出神。谁和她说话,她都象被惊着似的,好半天才答话。
她的人生顺风顺水,这是她第一次遭遇打击,一遇还是这么个大的。别人不知她心里面还有另一番的苦涩。
她幽怨地瞥了下夏奕阳,他关上笔记本,手里拿了个记事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并没有朝她投来关怀的一眼。
几期《名流之约》连在一起录,夏奕阳要准备的资料实在太多,幸好台里的图书室各类资料都有,只是要花时间去找。
查询资料的人很多,平时很少碰到的其他频道的主持人,到是在这儿能经常遇到。夏奕阳要找的是2004年的一个有关国防方面的录影带,他找到2004年的书架,看到书架前已经有了一个人,是二套的导播,在央视差不多属于元老级的,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到是炯炯有神。
他点头打了招呼,看到导播手里拿了盘带子,“怎么,要做一个怀旧的节目吗?”
“二套的晨间节目开播整六年了,准备做个系列回顾下。”导播说道。
二套的晨间节目和新闻频道的《晚间新闻》在央视收视是最高的,差不多不相上下。晨间节目比较轻松,是一天快快乐乐的开始,主妇们特别爱看,上班族在吃早饭时也会看个几分钟,节目内容也是包罗万象,有新闻、健身、旅游、美容等等。
“时间过得真快!”夏奕阳笑道,“我看过一篇报道,晨间节目刚开播时,被评价为央视的一缕清新的春风,令人惬意。”
“是呀,当时是大胆创新,就连主播都是启用的新面孔。”导播指着手中的带子咂了下嘴,“要是是她来播,可能会更好。那小姑娘真的很俏丽,笑起来眼睛象月牙儿,口齿又特别伶俐。”
“呃?那现在的主播是?”
“是第二名替补上来的。”
“第一名呢?”夏奕阳真的愣了,哪个新人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一关关闯进来,合同都签了,最后却说不来了,要不是吴锋主任替她说情,我都想起诉她了。”
“吴锋主任?”
“嗯,好象是好友的孩子,现在也不知去哪了,就是任性了点,其他条件真的很好。可惜了!”
“我能看看那盘带子吗?”夏奕阳问道。
“拿去看吧,这是晨间节目试录的一盘,就是她主持的。”导播把带子递给夏奕阳。
图书室里就有播放器,带子缓缓推进去,屏幕上雪花闪了几闪,突然跳出一个画面,紧接着露出一个笑脸,“各位观众,早上好!我是叶枫,今天北京的天气不错哦,你那儿呢?在下雨,还是阴着天?都没关系了,因为我们都将同时打开崭新的一页。在一天的伊始,我们先去看看世界各地发生了哪些大事小事……”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稍胖一点,看得出一脸的稚气,在镜头前,有一点不自在,可是她微笑的样子、轻脆的语调,任何看到、听到的人,不由自主都跟着心情轻快起来。
原来她已经实现了她的梦想。
他承认导播的话说得很对,晨间节目仿佛为她而量身定做的。如果让她播,现在的她可能已是央视一颗最明亮的星辰。
她却放弃了,因为没有了边城的爱,这一切就没任何意义?在她心里,爱远远胜于一切?
她不曾对他提过这件事,不止是这一件,关知她的许多许多的事,她都没有说过。是她认为没必要还是时候没到,还是不愿?他不愿自己多想,可是心情突然就黯然了。
她居然早就认识吴锋,每当他提起工作上的事,她只是倾听,很少发言。
她对他有防备吗?
“江导播,说好给我留一张票的,为啥没有了?”助导急得真搓手,“这离比赛还有一个小时,你让我上哪去弄票?我还要去看夏主播的朋友呢!”
“我把票全搁在这儿,不知谁多拿了一张去。”江一树耸耸肩。
“我朋友不去了,我那多一张。”夏奕阳插话道。
“不去了?”几个人同时发问。
夏奕阳笑笑,“她有其他事。”不过,还是能遇到的。
“啊!这也太打击人了。”助导苦着个脸。
“那你还要票吗?”
“不要了,我不爱看跳水,没劲,”
“不要给我吧,我也想去看看。”一直沉默的柯安怡突然说道。
夏奕阳抬了下唇角,把票递给她,“去放松放松也好。”
“我没开车,能搭你的车吗?”
“行!还有谁要搭车?”夏奕阳问道。
没有人应声。
29-生活就是一出戏
在城市电台,叶枫的人际关系还算不错。进台几个月了,总算和各个部门的同事混得眼熟。在上次民意投票决定《午夜倾情》命运的会议上,虽然大部分职工先退了,但是经过各部门的部长大肆渲染,台里都知道叶枫是个率真又耿直的女子,业务拨尖,敢说敢做,最起码敢拂逆崔玲的淫威。自然的,叶枫就多了好几个朋友。
小卫嘀咕,叶枫太花心了,现在很少和她一块,动不动就被其他部门的同事拉走了。
也很奇怪,那次会议后,崔玲当时气得脸铁青,事后对叶枫的态度到改善了些,谈不上和颜悦色,至少不会设暗障,和叶枫讲话,也不是在鼻子里哼哼。
叶枫没去分析原因,她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节目上。收听上去了,才能证明一切。
有天吃饭,和体育部的小宁同桌。两人随便聊着,她说起自己喜欢看跳水和体操,小宁一拍桌子,说现在就有个邀请赛,世界级的,去不去?她忙不迭地点头。
小宁评论比赛时,就象打了鸡血,音量高亢,语速加快,别人还没会意,他已经激动得不成人样了。他是体育部的全能型的主持人,对哪项赛事的规则都如数家珍。
除了叶枫,体育部还有两位同事与小宁同行。
“叶小姐,你怎么象刘姥姥进大观园?”两人进了水立方,叶枫不住地东张西望,他和她说话,她都没空搭理。
“还真是第一次。这幢建筑只闻其名,没见过真容。”叶枫老老实实地说道。
小宁鄙视地瞪了她一眼,“还口口声声说说爱国,人家外地游客来北京都必参观水立方,你上班下班的打这儿路过,竟然对北京这标志性的建筑视若不见。哼,哼!”
“这不是等着你邀请吗?我们的座位在哪?”
“当然是媒体区,视线最佳的,旁边就是贵宾区。”
“这里面能坐多少人呀?”叶枫觉得象看庙会似的,一抬眼,满街满巷的人头。
“永久性的座位六千个,如果设临时座位,那就一万多了。”
叶枫悄悄吐了下舌,跟着小宁顺着台阶专心地往下走。
小宁的熟人很多,坐下后,不住地与旁边的同行们打着招呼,其他几个同事则检查带来的设备。叶枫看到运动员已经进来了,有几个在温水池边做热身运动。
这种邀请赛真的是友谊第一,名次第二,多以表演花俏的为主,所以现场也感觉不到那种弦绷得紧紧的气氛,但却是一次视觉盛宴。
比赛分两个时段,上半截是跳水比赛,下半截是花样游泳表演,中间休息半个小时。
身边坐着专业人士,叶枫真的是长见识了,看完跳水比赛对跳水的专业名词也能运用自如。休息时,余兴未了的仍拉着小宁议论个不停。今晚最出风头的当然是中国跳水队,王者风范,高雅大气,又是主场,发挥特别好。叶枫是看得激情四溢,要不是小宁拉着,她差点跳起来振臂高呼。
小宁对着她翻了个白眼,说她这举动根本不象二十七岁的熟女所为,忍笑到内伤。
正说着,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四周的气氛有些异样,叶枫感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向这边射来,她抬起眼,脸腾地通红。
“奕阳……”她局促地站起来。他怎么会在这?
“看到你手臂挥得象雨点似的,定晴一看,原来是熟人。”夏奕阳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然后礼貌地向小宁和其他几位同事点头打招呼。
感到手上有热度施加过来,叶枫意识到这姿势有多亲密,悄悄地挣了挣,却被他无声地握得更紧。
“叶子,你没啥说的吗?”小宁意味深长地向叶枫挤了下眼,显然也注意到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
叶枫后背一阵灼热,瞄了眼笑得温雅从容的夏奕阳,轻咬了下唇,瞪了瞪小宁,“明知故问。”她知道这条新闻,明天在台里一定会比今晚的比赛精彩。
“没办法,我们都很笨。”小宁和同事对视一眼。
“我朋友夏奕阳,这些是台里体育部的同事,这是小宁,这是……”
“你们好!”夏奕阳伸手与他们相握,牵着她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招呼完,就象普通情侣一样,他柔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要不要陪她去外面透下气?
“不要,花样游泳马上要开始了。”下面,俄罗斯女孩们一个个打扮得象《出水芙蓉》里的演员一样,整装待发,抒情的音乐已经在场里响起。
“过来和我的同事们打声招呼。”夏奕阳说道。
“下次吧!”注视的目光太多,叶枫怕会走成同手同脚。
“他们都看到你了,不打招呼没礼貌,乖!”
小宁已经笑得快蹩过气去了,“去吧,要是夏主播那边有多余的位置,你就不要过来了,省得我今晚还要送你回去。”
她无奈随夏奕阳向另一个区走去。
和他同来的几个同事,早就站起来迎接了。有几个在夏奕阳生日时她见过,其他人都心领神会地冲她笑笑,唯有柯安怡脸上罩上一层严严实实的寒霜,看着她的目光,象是心爱的洋娃娃被谁抢了似的。
她注意到柯安怡的位置与夏奕阳的紧挨着。
“看完比赛一块去吃夜宵,奕阳请客。”有个同事建议道,立即就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合。
“行!”夏奕阳笑着点点头。
柯安怡冷冷地闭了下眼,对站在前面的叶枫说道:“麻烦你让一下,你挡住我的视线了。”
夏奕阳微微拧了下眉。
“哦,对不起!奕阳,我回座位去了。”目光巡睃了一圈,他这儿没空位。这样高级别的表演赛,一票难求,哪有可能空着?呃,隔了几排,贵宾区居然有一个是空的。
叶枫的视线突然僵直了。
“是边城,我过去打个招呼。”夏奕阳缓缓松开她的手,向贵宾区走去。
叶枫只觉得脑子在那一刻有眩晕感与蜂鸣,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依稀看到两人握手,然后一道向她走来。
“叶枫,好久不见!”边城淡淡地向她颌首,语调漠然。
能有多久?在夏奕阳生日的晚上,他们不是刚见过?之前还有毛家湾的走廊偶遇,有可能他忘了,当然,那不算个事,她是他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人。
“你朋友没来吗?”夏奕阳问道。
“嗯,她总是记不住我们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习惯地给她留了个位置,说不定她什么时候就来了。”
“听着很有个性的样子。”
“确实,估计到老了也会这样丢三落四,改不了。”边城清俊的面容浮出一丝温柔。
她一直在机械地微笑,象淑女一样保持着最佳的礼仪弧度,场内空调开得太冷,她似乎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怎么道的别,夏奕阳怎么把她送回的座位,俄罗斯姑娘们表演得怎么样,她统统不知道。她仿佛一个灵魂出窍的人,无神飘在半空,冷眼观望下面的自己,坐得笔直,眼瞪得大大的。
等到元神归位时,她已经走出水立方,手牵在夏奕阳的掌心里,边城早就没了踪影。
眼睛涩涩的,心微凉,可能是夜晚温度降低的缘故。
同事们在讨论去哪儿吃夜宵。
“对不起,我不舒服,我不参加了。奕阳,你要是没空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柯安怡插了句话。
其他人一致地撇了下嘴,“要不,换个时间吧?”众人都知道柯安怡现在是情绪低落期,不能受刺激。
夏奕阳眉头轻蹙了下,转身抱歉地冲叶枫笑了笑,“那好。叶枫,你和柯主播到对面等我,我去开车。”
“啊……好的。”她没注意听他们在说什么。
众人散去,她与柯安怡从地下通道走向对面的路口。
“你配不上他。”落在后面的柯安怡冷冷地说了一句。
她回过头,纳闷地看着柯安怡。
“一个夜间电台主持两性节目的小DJ,利用对门的优势,就想高攀他,你太幼稚了吧!”
“柯主播,你弄错了,我主持的不叫两性节目,而叫《午夜倾情》。”
“有什么两样?不都是低级趣味的情呀爱的。”
“那什么叫高级趣味?”叶枫语气也僵硬了。
“你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明白。他对你只能是一时的迷惑,处久了,你们能有其同语言吗?”柯安怡讥诮地抬起下巴。
清丽的眸子在眼中缓缓转一两圈,叶枫耐住性子,“柯主播,长得相像的,一般是同血源的兄弟。有共同语言的,通常是一个[奇]战壕里的战友,也叫[书]同事。而恋人却是因为[网]不同才会相互吸引,因为吸引,才能把情感保持弥足常新。如果和同事做恋人,都分不出工作与恋爱了,那岂不是太累?主持情感节目,对于感情,我可能比柯主播懂得多一点,你如果有什么想倾诉的,可以打我们的热线电话,记住,是周一到周四,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一点。”
“你太自信了吧?”柯安怡不觉一阵气恼。
“难道你没自信?”
“那走得瞧。”
叶枫耸耸肩,转过身去。前面就是出口,一上去,夏奕阳的车就到了。
柯安怡抢先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叶枫淡淡地笑,坐在后座。
夏奕阳开车好像很专注,笔直地看着前方,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叶枫手托着下巴,象是在沉思,又象在浅眠。唯一说话的是柯安怡,她得给夏奕阳指路。
柯安怡的家在北京城一个声名远播的高档小区,不是指里面的豪华与奢侈,而是里面的住户,都是经常在《晚间新闻》里亮像的要人们。
“上去坐坐吧,我爸妈还没睡呢?”她居高临下地瞟了瞟叶枫。叶枫仍微闭着眼,好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夏奕阳抿了下唇,推门下了车。
“安怡,我们是搭档,非常需要默契点。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除了相互鼓励,也应该处得象朋友一样。今晚的事,仅此一次。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只有向领导要求调换搭档,那样子,对我们都好。”两人并肩走了几步,确定车里的叶枫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夏奕阳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柯安怡。
“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对我?”柯安怡受伤地摇着头。
“我很爱叶枫,不愿意我们之间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生出一点点的误会。”
“她有什么好?”
“她的好只要我知道就行了。祝你好梦,再见!”
“夏奕阳……”柯安怡突然回身跑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他,“你不可以这样子,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
“对不起。”夏奕阳不带有一丝情感地掰开她的手,决然地将她推开。
叶枫低着头,象已经沉入梦乡。
他关好车门,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她没有动。
车无声地在夜色中疾行,五彩缤纷的霓虹不时地射进车内,映出叶枫一脸的茫然。
“叶枫,到家了!”车停下,他下车打开后座的门,拍了拍她的肩。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四下看看,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怎么睡着了?”
脚有点麻,下车时身子一踉跄,差点栽倒,幸好一抬手抓住了车门,但还是惊出了一身的汗。“没事,别那么紧张。”她推开他搁在腰间的手,冲他皱了皱鼻子。
“哦哦,快醒醒,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做呢,要看一本书,写一篇稿子,还得听几十首伤感情歌,熟悉歌词与歌手,唉,怕是要折腾到天亮。”电梯里,她拍着额头,自言自语。
他默默看着她,俊眸黯了黯。
他知道她在找借口,找一个今晚不想和他同处一室的借口,他叹了口气,没有戳破,只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别让自己太累,还是要注意休息。”
“嗯!”她凑过来啄吻了他一下,如晴蜻蜓点水。
在公寓门口,她向左,他向右,各自开门。
“奕阳,晚安!”关门前,她笑着说。
他身温柔地闭了下眼。
大门关上的下一秒,她的肩瞬地耷拉下来,她仰起头,深呼吸,还是有一颗泪控制不住地跑出了眼眶。
30临界点
好象又回到六年前,第一次从同学的口里听到边城与许曼曼一同进了北京台,有人目睹两人一块吃饭、牵手,双目传情,贴面含笑。她不相信,斥责别人无中生有,但自己心跳却失了序,胸口空荡荡的,象下雨前慌忙逃窜的蚂蚁,不知道哪块云下能避雨。
她似乎一点点都不了解他了。
他会因为累放弃她,会在刚见过不久,装出一幅淡漠清冷,对她说“好久不见”,却又转过身说,他身边总留一个位置,给那个总是把约会时间和地点忘记的女友。
后面这句话真的象颗炸弹把她全部的镇定炸得粉碎。
丢三落四是她的作风,她不止是记不得约会时间和地点,逢到大课,也会走错阶梯教室,幸好有他早早留了座位,不然就得站在走廊上旁听了。
是他现在的女友和她有同样的习性,还是他在故意说给她听,提醒她他的心还为她保留着?
她不认为分手的男女还能成为好朋友,也许是她笨,她没办法把恋人转换成友人,不然就不用逃去新西兰了。
为什么这句话在零点酒吧里没有说,却在看到她和夏奕阳牵手之后他突然加了进来?
嘴角微微泛苦,心头涌起怪异的感觉,失落、讽刺、疑惑等等混杂在一起,不只是这些,还有柯安怡为了夏奕阳跳出来强悍地向她宣战,也让她感到烦躁。虽然夏奕阳给了她强大的安全感,但或许是两人恋爱的步速太快,所以面对的问题好象也很多。
不想了,头痛欲裂,她弹去眼角的泪,也没开灯,跌跌撞撞地向卧室走去。
手机的鸣叫犹如午夜凶铃,吓得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蓝色的莹光在黑暗里闪烁个不停,那十一个状似眼熟的数字把她的心突地揪作一团。
她怕自己会摔倒,慢慢蹲坐在地上,打开了手机,“喂……”她努力地不让声音带有哭腔。
没有人应声,但她听到极轻极轻的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你……有事吗?”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却象呛住,咳了很久,一声紧似一声,气都喘不上来。
“你喝酒了?”她记得,他喝醉了就会咳嗽。
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出满眼的泪水,“我想你可能真的醉了,不然不会把电话拨错……我挂了……”
“叶枫……”重重的叹息之后,他喊住她。
久违了,这样低柔的呼唤,只有在他喝醉之后,才会听到。她紧紧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挂,别说话,就陪一会我,我冷!”
“……”
屋内很安静,滚烫的泪从指缝里渗出,她不得不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接听。
“边城,你干吗把窗开着?有点冷。快进屋,洗澡水放好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电波里传了出来。
指尖条件反射地“啪”一下合上了手机,她对着黑暗,僵若化石,当手机现响起来时,她直接把手机关机,连后面的电池也拨了出来。
象不小心闯了大祸的孩子,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匆匆忙忙跑回家,缩在角落里,怯怯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小时,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感觉到背后有种微弱的酸痛,它一点点在涌动,像疲劳已久的症状,又像一不小的拉伤。
五月一开始,北京又下了几场暴雨,天气干燥又热烈。《午夜倾情》慢慢步上了正轨,收听上升得不是很快,但一直有上升,这给节目组打了一针强心剂。在电台,叶枫的名字慢慢被人遗忘,而叶子却被越来越多的人熟悉。台里给节目组增加了一些经费,为的是节目组可以请到重量级的专家。
“叶姐,台里现在对我们节目还是很重视!”小卫老气横秋地说道。
叶枫在写稿,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电台,对夏奕阳说,这里要找什么资料方便。
白天,他们会打个电话、发条短信,都是我正在干吗干吗的,象工作汇报。
晚上,他们还是偶尔一起吃外晚饭,在夏奕阳的公寓,夏类阳做,她负责洗碗。她和他说说电台里的事,也会谈些对节目的想法。
夏奕阳总是很耐心地听着,然后给她提些建议。
吃完饭,她回自己的公寓看书,他将她送到门口,在过道上,会牵下她的手,在她的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她低下眼帘和他道晚安,在他的目光里将门关上。
好一会,她才听到他关门的声音。
那晚之后,她知道他们的关系好象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必须要有转折,才能有进展,可是她知怎么做。
他们现在不象恋人,更象关系和睦的友邻。
他依然温柔体贴,她却能感觉到他的无奈。
“重视好呀,节目红了,就有广告商叫着喊着给咱们赞助费了。”叶枫从屏幕上挪开眼,蹙了蹙眉。有件事很烦心,城市电台今年拉到的广告不太理想,于是台里给每个职工都下了个两百万的广告指标。她刚回国,哪里认识什么老总老董的,混得不错的同学一个个清高得象不食人间烟火,她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提钱,俗!也只能厚着脸皮找艾俐,问她有没有路子。
“切,不谈二百万,就是二千万,你向边城开个口就行。”
“当我没打这个电话。”什么破建议,她挫败地嘀咕。
“这个不行,找夏奕阳呀,他不是你亲爱的吗?相认识他的人海了去……”
不等艾俐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无奈,她只有找吴锋了。
“小枫叶,这种小事,吴叔叔替你办了。泰阿姨想你了,周日晚上过来吃饭吧,正好叔叔也要介绍个优秀的同行给你认识下。对了,去广院进修的事也办好了,你来时叔叔和你细说。”
“那个优秀的同行是男是女?”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见了不就知道了。吩咐,小枫叶,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向毛主席保证,没有,绝对没有。吴叔叔介绍同行给我认识,一定是对于我的工作有所帮助的。”
“差不多,差不多,周日下午早点来,泰阿姨要和你说说话。”
“嗯!”叶枫苦笑地撇了下嘴,但愿吴叔叔不要玩什么相亲的游戏,那超难堪的。
“叶姐,你任务完成了吗?”说起广告,小卫也是愁眉苦脸。
“正在努力中。”
“唉,我的都没个影,郁闷死了。”
组长在对面办公室喊小卫,小卫应声跑了过去,刚出门,娄洋从进来了,叶枫忙起身招呼。
娄洋含笑扫了下她的屏幕,“小叶的文笔很美,不做主持人,以后可以去写专栏。”
“呵,娄台真会开玩笑。”叶枫扬起脸,等着娄洋发号施令。
娄洋却象闲得很,拿了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翻了翻,慢条斯理说道:“你那个指标,我和广告部说过了,算我的,毕竟你刚回国。”
“谢谢娄台,我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叶枫笑意浅浅。她才不承娄洋的情,要是被崔玲知道,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风波,这太平日子刚过几天。
娄洋抬抬眉,“你认识娄晴?”
叶枫一愣,“在爱丁堡时相处个几天,她是你的……”
“我妹妹!她不知打哪听到你在我这,打电话来让我好好照顾你,不准受一点委屈。”
“是吗?她真的好热心,谢谢她。我回国后也没和她联系。”叶枫有些不好意思。
“她现在带团去法国了,等她来,我替你们约时间。小叶,”娄洋象是在斟酌什么,停滞了下,表情突然变得阴晦不明,“恭喜你!”
“呃?”
“夏主播是个优秀的男人,好好把握。”他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离开。
叶枫扭过头看他,窗外的光线已经逐渐变暗,走廊里的灯还没亮起,他的身影融入一团黑暗之中,慢慢变得模糊。
那个在白天把电话打到节目组嚷着要叶子接电话的男人,突然又出现了。
“叶子,我出国一个月了,你有没有想我?”男人直言问道。
“我一直很期待你的故事。是出国工作吗?”
“不是,我是去看那个贱人的。”
“咳,先生,两个词的人称会增加语句的时长,你可以用‘她’来代替。”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恋爱两年,然后她说要出国进修,我把准备结婚的房子卖了,给她凑足了留学经费。刚去时,她说想家,我还飞过去陪她。谁知道一年后,她说她要和一个洋鬼子结婚了。叶子,你说说她这样子道德吗?对得起我吗?我跑过去看她,她还避而不见。这个贱人简直就是现代的女陈士美。”男人象是气愤到极点,说到最后已近失控,咣地不知摔了什么。
“先生,你的故事让听到的人都会感到同情。从道德上怎样去评价她,由道德家们去说。但是我觉得先生你也有错。”
“我错了?”男人大惊,“我错在不该那么爱她,不该傻傻的为她付出太多?”
“你将自己定位错了。对于她,你定位自己成了一个债主,她是你放出的债,到期之后,你必须得到丰厚的回报。现在没有回报,你才伤心、失落。”
“什么?叶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你认为当初她要出国时,我不该给她钱,不该那么宠她。爱,错了?”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认为不该把一个人的全部象赌注一样押在一个人的身上。幸福,要靠自己争取,而不是靠别人给予。人,该有自信,有留一部分好好地爱自己。爱情,是需要并肩同步的。当她在奋力向前进时,你还站在原地踏步走,你让她还怎么爱你?你认为你所付出的无私的爱,其实已经变质了。”
“我不能赞同你的话,叶子,怎么可能是我错了,明明是她贱,忘恩负义,见异思迁,你……你一定和她是同一类人,所以你才帮着她。”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先生,在明天同一时间,我会请专家为你指导。好了,我们接听下一个电话……”
可能是男人的声音叫得太响,叶枫被吵得头晕晕的,后面是个失恋小女生,哭了有十分钟,都没听得出她在讲什么,小卫不得不掐了她的电话。
真是有意思,今天晚上接听的五个电话,全是失恋了,叶枫在结尾时特意放了一首梁如的<分手快乐>。
……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离别旧爱,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请你快乐,分手快乐……你可以找到最好的……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你何苦为他总等在雨中,如果他总为别人撑伞……分手快乐!
她等到歌结束,才走出直播室。
控制室里的人向她行注目礼,“我今天表现很好吗?”她耸耸肩问。
“叶枫,我发现你快成情感专家了,分析得很到位!”组长说。
小卫幽幽叹了一声,“不过,叶姐讲得太犀利,人家接受不了。那个男人今晚上估计会崩溃。”
“堤崩了,再建好,就固若金汤了。”叶枫笑道。
“我觉得他,有神经质,象要和叶姐拼命似的。他会不会来找叶姐麻烦?”小卫担心地问。
叶枫失笑,她觉得小卫是杞人忧天。
31 爱屋及乌
周六,不想出门的,碍于艾俐左一次右一次的提醒,叶枫不得不在九点时从床上爬起来,洗澡,换衣,去接艾老师吃饭。这是夏奕阳允下艾俐的,但他昨晚回来得太晚,他说《名流之约》节目组要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叮嘱她认真地吃晚饭。
她在十二点前上床,把灯熄了,在静夜里,听王菲的《红豆》。王菲的声音真好,空灵剔透,任何歌经她一吟唱,仿佛就有了不同的意义。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睡着了。夏奕阳关门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睁了下眼,王菲还在唱歌,手机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她太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喂,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打了车到艾俐的公寓,怕懒没有上去,就在楼下小花圃前等着。艾俐是行动派,很快就下来了,看到她,四下张望着。
“他有事,我来做代表。”她出来时,脚步放得轻轻的,想让他多睡会。也许那天他只是随口和艾俐说的客气话,这几天,她没听他提起过。
艾俐不太相信,探究地瞪了她几秒,“你们两个没吵架吧?”
“我们都是高素质的人,能吵架吗?”她反瞪回去。
艾俐受不了的哼了一声,“他不来也好。说起来是同学,不过和他实在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和他吃饭,我怪不自在的。”
叶枫笑笑,斜视着艾俐,“如果你嫌人少,我们把王伟老师叫上?”
“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我本来心情很好的,现在坏了。”艾俐拉着个脸,看也不看她,径直向车走去。
叶枫摸摸鼻子,心想王伟估计又伤艾俐的心了,不敢出声,乖乖跟上去。车里是一如既往的杂乱,除了驾驶座能坐人,其他地方想插个脚都难。她理了好一会,才给自己挪了个座。
“想吃什么?”好声好气地询问艾老师,生怕一不小就踩上地雷。
艾俐不理她,一路上往死里踩油门。当车停下来时,叶枫的脸都白了,扶着车门,大口呼吸,差点把早晨喝的一杯牛奶喷了出去。
好不容易缓过神,一进餐厅,又傻眼了。
完完全全是泄私愤,明知道她碰不得辣,艾俐选了家湘菜馆——胜利公社,一进门,就是尊毛泽东塑像,墙壁上贴着文革时期的宣传画,上面用红字书写着:“对同志要像春风一样温暖,对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好菜下手要快。”“好口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人民群众中老百姓家里来的。”再细看周围的装饰,红军包、茶碗、四方桌、红军服……
叶枫咧咧嘴,这儿令她想起毛家湾,不过这儿更家常些,艾老师冲动之下还存有理智,没有瞎折腾银子。
客人很多,以各种肤色的外国人为主,看来这个胜利公社在北京城还挺出名。
服务员都是笑得很纯朴的湘西妹子,领着两人到靠窗的座位,先斟上水,然后递过菜单。“给她就好,我不要了。”叶枫摇摇手。
艾俐熟稔地点了一堆名字都和红字有关的菜,叶枫悄悄瞟了下图片,颜色也是红艳艳,她小口抿着茶,替自己可怜的胃先同情了一把。
服务员收起菜单,含笑让两人稍等,转身离开。
“气候干燥,吃很多辣,会出痘痘的。”她小心翼翼替艾俐斟上水。
“出吧,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死不了。”艾俐的口气仍没好转,目光幽幽地转向一边。隔壁是一对身着休闲装的外国中年男女,态度非常亲昵,男人用手抓起一块香辣鸡翅凑到女人嘴边,女人没有准备,狼狈地张嘴又来不及的样子,让两人都笑得差点把脸贴在桌上。
“他在教工餐厅就这样喂过她吃饭。有时,想不死心都难。”艾俐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吃完我们去逛街还是去做护理?”叶枫不忍看艾俐落寞的样子,忙岔开话题。
“去……我接个电话。”艾俐从包里拿起响个不停的手机,疑惑地看了看叶枫,“是夏奕阳。”
叶枫手中的茶杯一倾,茶水差点泼了出来。
“叶枫带手机的呀!她刚还和我通话的。嗯,我们在一起,你现在过来?我们在胜利公社。地址我用短信发过去。”艾俐收了线,“你怎么关机了?”
“没有呀!”叶枫纳闷地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原来没电了。
“他打了好几通,你都关机了,只好打给我。咦,这位夏主播还蛮守信的。”艾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们换张桌子吧,找个包间?”
“干吗?难道主播不食人间烟火吗?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不换,我就要在大厅里吃。”艾俐摆出一幅没得商量的样子。
她无奈地咬了咬唇,招手让服务员过来,让菜慢点上,又把菜单取过来,小声地询问着服务员,加点了几道店里的特色菜。
“牙套妹,我发现你有点变了。”艾俐手托着下已。
“胖了还是瘦了?”她抬起眼。
艾俐摇头,“以前你和边城一起时,什么都是边城安排得好好的,你只要享受,不要付出。可能边城喜欢吃什么,你都不知道吧?可是你对夏奕阳就不一样,你会替他考虑,会顾及他的感受,你非常体贴他!是因为喜欢的人不同,还是因为那时太年轻,不懂得爱?”
她回答不上来,只是呆呆地愣在位置上。
夏奕阳来得很快,他穿着很随意,明亮的光线下,白衬衫上浅灰色的细茶纹不那么明显,卷起的袖子整整齐齐停在前臂尾端,肩部细小的褶皱安静又温和。正午时分,温度上升得很快,当他进来时,似乎都可以嗅到阳光的味道。
他一边拉开叶枫身边的椅子坐下,一边道歉,“对不起,昨晚睡得迟,起晚了。”
艾俐很敏感,仿佛察觉到两人之间情绪有点微秒。
叶枫把头偏过去,假装没看到艾俐质疑的眼神。搁在膝盖上手突地在被夏奕阳抓住,轻轻地捏了下,好象有点责备的意思。当她转脸看他时,俊容上平静无波。
“点菜了吗?”他挑眉,抬起手自然地替她拉了下衣领。
天气暖,叶枫穿了件敞肩的上衣,可能最近瘦了,领口一直下滑,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里面的肩带。
叶枫脸腾地红了,“点了,你要喝点什么?”
“开车呢,就唱点果汁吧!艾老师呢?”
“一样。”
店里已经有客人认出他来了,拿起手机欲拍,他会笑冲客人点点头,然后摆了摆手。
客人笑笑,配合地收起手机。但还是兴奋地冲他们这桌指指点点。
菜是店里面的经理亲自端上来的,还另外送了个果盘。叶枫只是意思地抬了下筷子,夹了几根蔬菜,然后就一直在吃水果。
夏奕阳看了下她,起身走向总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白开水,还有一碟拌和的作料。
艾俐象是挑衅,看着叶枫,吃得很欢。
夏奕阳吃得也不多,讲话时,他就会搁下筷子,专注地看着艾俐。到底是为人师表,艾俐的话很多,又是说学生,又是聊老师们的八卦。
叶枫看到夏奕阳从红艳艳的辣油里夹出一块鱼片,在白开水里漂了漂,接着蘸了下作料,放到她的盘里,“鱼片很嫩!”
艾俐闭上嘴,眼瞪得大大的。
“我自己来。”叶枫低声说道,感到耳朵也象碰了辣,火火的烫。
“我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你们真的在恋爱。”艾俐缓慢地眨了下眼。“之前,即使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叶枫哭笑不得,“你音量可不可以小一点,人家在看呢!”
“这下人家不用猜测夏主播和某某女子搞暧昧了,原来那是他的女友呀!唉,长得很一般啊!”
“去你的。”叶枫在桌下踢了艾俐一脚,噗地笑了。面前的盘子上已经堆了许多食物,那作料酸中带甜,正是她喜欢的。
午餐的氛围算是很愉快,买单出来,艾俐一扫来时的阴霸,脸上是笑靥如花。
“算了,我不做电灯泡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吧!”艾俐很大方地向两人挥手。
“车停在哪?”夏奕阳问。
“在对面的地下停车场。”
“我和叶枫陪你过去取车,然后我们再走。”阳光很强烈,路边的树长得稀疏,夏奕阳趋近一步,将叶枫罩在自己的身影下。
艾俐咂了咂嘴,打量着夏奕阳,“夏主播,同学四年,以前怎么没觉着你很会关心人呢?”
夏奕阳揶揄地倾倾嘴角,“以前只是同学,关心太多不好。现在你是叶枫的好友,自当多关心。”
“嗯?敢情我还沾了牙套妹的光?”艾俐很受伤害。
“不,是我沾叶枫的光,不然哪有机会请到艾老师吃饭呀?”
“那好,我给你机会,以后只要夏主播请,我一定赏光。”
“别给你颜色就开染坊,快走!”叶枫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艾俐突然拉过她,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在叶枫发怔时,她大笑地穿过车流,向对面走去。
“她又吓你了?”两人上了车,他探身过来替她系安全带。
“哦!”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艾俐说:牙套妹,你别左顾右盼、东倒西歪了,我告诉你,过去的就真的已过去了,没什么好留恋,夏奕阳是个好男人,你要好好把握。
她听了,心迅猛地咯了一下,指尖颤了又颤,仿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一个小秘密,不知怎么却披别人窥伺到了,想张口反驳,却又词穷。
“要回家还是出去转转?”他问道。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们出去转转吧!”
“好,去香山?这个季节,那儿游人不算多。我们不爬山,就在附近走走。”
她点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去香山可不是一会半会要到的,“怎么不开车?”许久,车还泊在原地,她转过头,发现他在看着她,目光绵远而幽长。
“奕阳……”她轻呼了一声。
他闭下眼,睁开时,目光深邃而清澈,“多希望是因为柯安怡的胡闹才和我这样别扭;多希望是怪我做得不够好,才对我这样疏离;多希望是因为是我,才对我任性、耍孩子脾气……是呀,只是我,只有我,才无所顾忌地袒露情绪……”
他笑了,温柔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好的,我们去香山。”
32 风中的呢喃
午后的阳光很艳,夏奕阳恰巧正对着,穿过车窗的光线虽然暗沉了点,但还是给他的发丝、脸庞镀上了一圈光泽。她好象是第一次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他,眉眼清俊,笑意温和,可是他的眼中却有一丝无奈,脑子忽然就空荡而又混乱。
她不能对视他的眼神,只能默默把视线转开,心里面是异样的、不安的,还有丝丝疼惜。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转学生,爸妈都在菜场卖菜,穿的衣服总是很旧,人长得小小的。班上的男生都爱欺负她,因为她不会向老师打小报告,也不敢哭出声来。
她觉得她也有些象那些男生们了,因为他的情意不躲不遮,她看得清楚,所以才对他若即若离。
不用猜测的感情,就不需要费心呵护吗?没有等待,没有患得患失,便不值得她珍视吗?在爱情里,被爱的那个人难道就是爱的主宰者?
她抬手蒙住脸,突地感到无处遁形。
从山下稀稀落落的车子,就知道今天游客真的不多。秋天时,香山漫山的红叶象红色的火海,山道上人满为患。现在过来的都是喜爱爬山的背包客,登上鬼见愁,可以眺北京城。
夏奕阳又往前开了开,在一处平坦的山洼处停下了车,前前后后看了看,都没有人经过。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通向山的深处。
“哇,风好大!”车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山风把叶枫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她瑟缩地缩回车里,想找根发带束下头发。
“我来!”夏奕阳接过发带,以手指作梳,替她顺了顺头发,扎好发带。
“你连这个都会?”
“小的时候,妈妈要忙农活,妹妹的头发都是我扎。”他说得轻描淡写,而她想起当年的画面,清瘦的少年站在一个小女孩后面,笨拙地编着小辫,眼眶不禁有点发热。
山里风大,仿佛比市区凉了几度,不过很舒服。
不知道要来散步,她穿的鞋不太好,走不多久,脚就有点痛,身体的大半个重量就压在夏奕阳的身上。
“能走吗?”他看她龇牙咧嘴的,蹲下来要看她的脚。
她吓得后退几步,头摇得象拨浪鼓,“不准看,我挺好。”
他笑了,“这里没有别人,我看一下,不会丢脸的。”
“不!”她也蹲下身,紧张地捂着脚,好象怕他会扑上来抢她的鞋似的。
“叶枫,你真的一点没变。记得那次去动物园买衣服吗?”他扶着她站起,转身向汽车走去。
她当然记得。那天鞋也不合脚,走了几小时的路,见到边城的时候,她都快哭了。
“你站在我面前,教我打领带,挑选搭配的衬衫,告诉我西装的扣子在什么场合应该扣几个。”
“嗯,为了给你买套合适的正装,跑了好几个店,结果和艾俐他们走散。你的钱用光了,我的钱给小偷偷了,结果我们只得走回广院。”
“你也是走了没多久,脸就皱成一团,姿势有点别扭。我问你是不是脚痛,你点头,我蹲下身要看下,你就是这样捂着个脚,眼睛瞪得溜圆,如果我坚持,你就和我拼命似的。”
“脚属于隐私部位,怎么能随意示人?”她反驳得理直气壮。
他低低地说,“我很想开口说让我背你一会,可是看看你的神情,我只得噤声。”何况那时她还是边城的女友,他说也不合适。
她娇嗔地挽住他的胳膊,“真笨,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也许我并没有那么矜持。”
“是吗?那上来吧!”他欠下身。
她笑着拍了下他的背,“都到车旁边了,还背去哪?奕阳,不散步了,我们就坐在车里吹风,好吗?”
“当然好。”
两个人都挤在后座上,车窗开着,任风肆意穿行。他探身开了音乐,是首美国乡村音乐,轻盈的吉他,磁性的吟唱。这首歌她会唱,不由地随着节拍晃动着身子,跟着哼唱。
他脉脉注视着她,感觉这样缓缓流淌的时光象诗一样的美丽。
唱着唱着,她身子慢慢歪倒,最终头枕在他的腿上,闭上了眼睛。他用指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从额头到眉梢,再是鼻梁、唇角。
她突地张开嘴巴,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一双清眸偷偷睁开,从下而上仰视他的脸,“嗯?奕阳,你这儿有道口子。”她抬手指指他的下巴。
“着急出来,刮胡子时不小心碰破了。”他把下巴仰得高高的,让她看清楚伤口。
她顺着伤口,手陡地滑到他的喉结。“这样看你,你其实挺粗扩的。”
“以前认为我很清秀?”他玩味地扬起眉梢。
“不是,只是……有点和现在不一样。”她又闭上眼,侧卧着,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
“没睡好吗?”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嗯,都失眠好几个晚上了。”
“工作很烦心?”
“不是。”
“那怎么睡不好了?”
她不说话,呼吸浅浅的。他低头一看,长长的眼睫颤了几颤,嘴角噙着一丝笑,“调皮!”他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她的唇。
但过了一会,她真的睡着了。
他怕她冻着,忙把车窗摇上。手中的书翻到中间时,车内的光线很暗了。暮色四临,山里的温度更低了,他不得不叫醒她。
“天都黑了呀!”她睁开眼,睡意仍朦胧。
他的腿有点麻,缓了好一阵才挪到驾驶座上。她就坐在后面,“干吗叫醒我,我睡得好香。”
“肚子饿吗?”
“还好。不要回去做饭了,我们在外面吃吧!”
“嗯!”
山道上车辆少,他的车开得很快。进市区时,一如既往的堵。“叶枫,你那件风衣是在这家买的吗?”经过王府井时,有一个写着一串外文数字的品牌店从他眼前掠过。
“不是这里,但是这个品牌的旗舰店。”
他四下看看,瞅到一家餐厅前有泊车位,把车驶了过去。“我们要吃烤鸭吗?”她抬头看看店名。
“这家口味很清淡,我们可以点别的。”他拉着她没有进餐厅,而是笔直地朝那家品牌店走进去。
“干吗去那里?”这个品牌的大衣很不错,但是夏装太过于职业化,她嫌老气,很少青睐。
“你大衣不是掉了个钮扣吗?我们去看看,能不能配到。如果配不到,问他们那件大衣还有没有了,我们另买一件。”
她讶然地看着他,嘴巴张开,又闭合,很是震撼。
那件大衣,她穿了两次。有天从电台坐公车回来,天下着雨,下车时,被一把雨伞勾住,一粒钮扣被勾掉了,雨夜里,也不知滚落到哪了。那时她晚上都睡在他那,她抱着大衣,对着他,郁闷地嘀咕了一晚上。
她都忘了这事,没想到他却记得。
店里没有相配的钮扣,也没有存货,但店员很热心,答应他们会从总部给他们调一粒钮扣。
他们去的餐厅,确如他所言,菜很清淡,主食里还有粥,让她很是惊喜了一下。她要了地瓜粥,有点微甜。他没有吃粥,还是点了粥,中午那顿,他没怎么吃。
回到公寓,时间还不算晚。停好车,他都下车转到她这边了,她还坐在车里没动。
“吃太饱了,跑不动。”她很无辜地看他。
“那走走,消化消化?”
“脚疼!”
“那怎么办?”他看她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也不催,好心情地陪着她玩。
她向他招招手,等他贴近,“背我!”她小小声地说。
他的心荡了一下。
“好!”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
她很瘦,与六年前背她去医院时还轻了些。停车场离公寓有一段距离,他走得很慢,感觉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砰砰跳得很快。
“奕阳。”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柔柔地喊道。
“嗯!”
“不是东摇西摆,而是心里面装了一个人近十年,突然换了个人住,要给我时间适应。”
喉结激烈地耸了耸,心中突地涌进一股热流,他托着她双腿的手不禁紧了又紧。
站在电梯口,她从他的背上伸手按了下电梯。
“不准笑我。明明是自己的的床,可是我却失眠了,那是因为身边没有你,我习惯了……”正鼓起最大的勇气想继续令人面红耳赤的表白时,听到有脚步声从外面往这里走来,她想探下身,已来不及了。
“夏主播,啊?她不舒服吗?”来人是同一个单元的邻居,与夏奕阳碰到过几回。看到他背上的叶枫,一惊。
他清了清嗓子,“只是……脚扭了下。”语调平静,有条不紊,有如直播新闻。
她无地自容地把头往他的衣领里又埋了埋,假装昏迷。
“会不会伤到骨头了?看她这样,好象伤得不轻。这可不能大意,得去医院看看,误了时间,就麻烦了。”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没事,就是暂时不能走路。”
“那就好!”邻居吁了一口气,瞟瞟叶枫,还是忍不住好奇,“她是?”
“我女朋友。”某人笑了,笑得心花怒放的样,让已近半百的邻居眼都看直了。
33 你最珍贵
天早已亮了,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外面的强光。叶枫也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在睁开眼之前,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当触到温暖的肌肤时,她弯起嘴角,笑了。
这份触感是那样熟悉,熟悉到让她感到平静而又安心。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在漆黑的深夜,笼着这份熟悉,她才能恬然入睡。
男女关系在掀开神秘的面纱之后,似乎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她不认为是这样。在筒子楼的那几夜,他们是懵懂的,很好奇,却又很慌乱,无法解释这突然而来的情潮是被什么点燃了,于是,她逃了。当相隔六年,再一次被他拥在怀里,当他的唇象火一般蔓延在她的全身,她发现,她愿意,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她非常想念他,从身体到灵魂。
“早!”天刚亮,他就醒了,想让她多睡会,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秀丽的长发散在枕上,双颊绯红,她睡觉时爱皱鼻子,也许昨晚运动过烈,翻身时,她象是酸疼地哼了声。他悄悄地把手臂垫在她腰下,这样她会睡得舒服点。
果然,她又沉沉坠入了梦乡。
“早!”她眯了眯眼睛,有点不太自然地抓了下头发,把被子住上拉了拉,慢慢坐起,“几点了?”
“九点过一刻。”他把搁在床前椅子上的衣服拿给她,“饿了吧?”
“嗯!”她突然抱怨地叹了口气,“下午还要出去。”
“不是今天休息吗?”
“不是去电台,要去看一位长辈,早就约好的,讨厌,还得穿得正式点。”她很是郁闷,眉头蹙成了个结。
“答应了那就别失约,早点去早点回来。明天要直播,晚上要做些准备工作!”他挑挑眉。
“你呢?”
“我到傍晚的时候也要出去一下,和别人谈点事。中午想吃什么?”
“亲自给我做吗?”
他向她俯下身,刹那间目光变得温柔无比。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温情地问道:“你说呢?”
“给我做茄子盖交面吧!”梨窝浅现,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不但晶亮,而且深如幽潭。
不去纠结这是一份什么情愫,他真的很好很好。现在这一刻,很快乐,那为什么要抗拒呢?
她缓缓抬起头,吻开了他的双唇。并将自己软软的舌尖,送入他口中。
他一动未动。一动未动的仅仅是他的身体。他的心灵,却战栗得如同接通了一股强大的电流。
他仿佛意识到这个吻与往常的都不同,它是一种暗示,也象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她闭上了眼睛,偎向了他的怀里。
他也闭上眼睛,伸出双臂轻轻搂抱着她。
双手紧扣着双手,长久地、安静地沉浸于这份甜蜜之中。
冰箱里没有面条,只得改做炒饭。叶枫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过来时把他给她的几盘访谈的录像带一并拿了过来,“我晚上回来看。”她嗅到饭香,跑过去对着在灶台前忙碌着的夏奕阳说道。
“你把笔记本也拿过来,看的时候有什么灵感,及时记下来。”
“下面你是不是让我把常看的书和常穿的衣服也一同搬进来?”她戏谑地看着他。
他从热气腾腾的水汽中回过身,“是呀!我俩都很忙,收拾一套公寓总比收拾两套轻松。你以后就尽情在我屋里折腾吧,你那间我收拾好了,借我用几天。”
“出租吗?”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向他挪近。
“算是吧!”
“租给谁?”
“晚上告诉你。呃,什么东西?”她突然低头把一个凉凉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裤袋。
“北京城现在这儿改造,那边拆建,想找个配钥匙的还很不容易。我可不是故意拖延不给的。开心了吧?这是你想要的资格。”
“叶枫,其实不是一把钥匙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话,菜要糊了。”她靠上他的后背。
他笑笑,抄起锅铲忙把菜炒了炒。耳边突然听到她近似叹息地说了句,“奕阳,我会珍惜。”
“什么?”他没太听得清楚。
“没什么!”外面的手机“咚”地响了下,她跑出去,原来是条短信,边城的短信。
真的很诡异,发信的时间是凌晨一点,现都快十二点了,这条短信在路上跑了足足十一个小时。
“妈妈死后,我便一个人住,唯一的亲人是住在城西的姑姑。她不放心我,有时会过来替我做做饭,收拾收拾房间。其实不需要,我有请钟点工,再说她年纪也大了。可是她一直很坚持。也许这就是亲人吧,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离不弃!”
“在玩游戏?”夏奕阳关掉嗡嗡作响的油烟机,回过头,叶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不是。”她又看了一眼短信,然后缓缓地按了下删除键,忽视心头隐隐的刺痛,合上手机,回过头,“饭好了?”
这是边城在为那晚突然冒出来的女声向她解释。有这个必要吗?那个女人是他的姑姑,还是其他的女人,和她有什么关系?这六年来,许曼曼之后,有没有其他女人出现过,他过得辛苦还是快乐,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他和姚华,以两人的名字来作为华城公司的名称,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总经理,董事长要看总经理的脸色,但这一点,已让人不能不往复杂处想了。
这样的边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无意了解。她只当从前那个珍爱过她的温柔男子,已经淹没在时光的河流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怎么了?”他看她眼眶红红的,还不住吸着鼻子。
“没有。”她摇摇头,努力地咀嚼着口里的饭。这是奕阳为她做的,一粒一粒,她都不能浪费。
夏奕阳提出要送她去看长辈,她没要,自己打车过去。吴锋和夏奕阳应该是认识的,如果他过去,吴锋和秦阿姨一定要盘根问底,她坦白没有关系,但下一时间,立刻就会传到苏晓岑女士的耳朵里,这种人生大事,苏晓岑只怕再忙,也会扔下一切,飞到北京调查夏奕阳的,如果满意,然后必定以她二十七岁的高龄为由,催着两人立刻结婚。
虽然真的不小了,但结婚,却好象还是很遥远的一件事。而且她暂时不想让爸妈认识夏奕阳。
吴锋家住在北京知名的一个别墅区,院落很大,有游泳池、草坪,四周还有几株技叶茂盛的大树。平时很冷清,吴锋经常出差,秦阿姨也忙,家里就一个保姆看家。今天好象很热闹,吴锋在草坪上放了个烧烤炉,旁边架着简易的折叠野餐桌,摆着一箱箱啤酒、饮料,秦阿姨和保姆已经把串好的肉片、玉米还有蔬菜一盘盘地整齐放在另一边。
夕阳西斜,坐在游泳池边,看看金色的天空,再看看碧蓝的池水,闲闲地喝一小杯啤酒,吹着晚风,有种许久没有的放松与惬意。
“今天要来很多客人吗?”叶枫问秦阿姨。
秦阿姨没生过孩子,身材保持得很好,人又时尚,看上去要比实际年岁小很多。“还有秦沛,其他没别人了。”
“秦沛?”叶枫眨了下眼,“你那个拍MTV的侄子?”
秦阿姨笑了,“我还以为你记不得了。他现在不拍MTV了,也在央视,他是综艺台的导演,有许多大型晚会都是出自他手,去年,他还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副导演之一。”
叶枫其实对秦沛没什么印象。还是读大学时,来吴锋家吃饭,碰到过他。单眼皮,留着胡须,特别能侃。非要拉着她看他拍的MTV,要她提提意见。秦沛的父亲是做大生意的,那时秦沛就开宝马在北京城横冲直撞。儿子喜欢的事,父亲自然支持。有人赞助,不差钱,MTV拍得非常唯美。叶枫看了几部,最后就说了“好看”两个字。秦沛不屑地哼了声,“啪”地关了电视,再没开口。大概她不能理解他的境界,他受伤了。
“我哥哥的公司几年前就上市了,让他回去帮忙。他不肯,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看他平时笑眯眯的,其实很倔强,硬不沾我哥的光,自己要混出个名堂来。”秦阿姨眼中泛出骄傲的神采,“他真是蛮有出息的,和你一样,非常独立。”
“晓岑找你!”吴锋拿着无绳电话,急匆匆从屋里跑出来。
秦阿姨接过,却没当着叶枫的面说话,反而折身进去了。
“吴叔叔,我妈妈知道我在这吗?”叶枫问道。
“我昨天告诉她你要过来的。来,帮我搭把手,叔叔要生炉子了。”吴锋蹲在烤炉前,让叶枫把码得齐齐的木炭递过去,风向正好吹向这,倒不用煽火了。
叶枫怔住,感觉到今晚这烤肉可不能随便吃了。
院外传来一声喇叭声,一辆银色的陆虎帅气的泊在路边,秦沛戴着墨镜,象个接见部下的首长挥着手走了过来。
“来得正好,快去把手洗了,准备烤肉。”吴锋把火点燃了,火势很旺。
秦沛没有着急进去,拿下眼镜,玩味地翘起眼角,打量着叶枫,然后朝天吹了声口哨,“吃了六年的牛奶面包,怎么还这么瘦骨伶丁的?现在的选美标准,可都是丰腰、长腿……”
“我说要参加选美了吗?”叶枫瞪着他,不留胡子了,头发也剪得非常有型,可是她还真看不出这人身上哪里显示出有出息的样子。
“秦沛,怎么和小枫叶说话呢?我觉得小枫叶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不是你说的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姑夫,你是中了苏书记的蛊,心长偏了。哦,姑姑在喊你呢?”
吴锋抬起头,秦阿姨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向他招着手。
“那你们先烤着,我马上过来。”
“行!”
秦沛也不讲究,蹲下身就着池水洗了下手,抽了纸巾擦干,“想吃玉米还是肉?”他偏过头去问叶枫。
叶枫拿了瓶果汁过来,拧开喝着,“玉米吧!”
“玉米有什么好吃的,吃鸡翅吧!”他拿起两只串好的鸡翅,刷上油,放在烧烤炉上,但同时也放了一只玉米上去。火光熊熊,他不住地翻转拨动,动作很熟稔。
“你喜欢吃烧烤吗?”叶枫避开烟雾,看着四周已经慢慢暗了下来,泳池边有四只路灯,院中还很明亮。
“谈不上很喜欢,但不讨厌。”
“烟熏过的东西吃多了,会生癌的。”叶枫凉凉地说。
秦沛皱皱眉,“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吴叔叔和秦阿姨,又不是专程来吃烤肉的。”
餐沛冷笑了下,“你悄悄往后看下,你的吴叔叔和秦阿姨在干吗?”
她甩了下头,眼角的余波瞟到吴锋和秦阿姨贴在玻璃幕墙前,正盯着这边,当她的目光要滑过去时,他们慌忙收回视线,假装在说着话。
“你现在知道了吧,这烤肉宴就是相亲宴,真是老掉牙了,还玩这一套,好象不结婚,就大逆不道似的。小枫叶,我可告诉你,你别喜欢上我,我红颜知己多了去。对,你是很适合结婚,娶了你能光耀门楣,但是我自由惯了,可不想被一棵树给绑死了。说实话,即使我结了婚,我也绝对不是一个忠诚的丈夫。”
秦沛不知和谁赌气,夹起烤好的肉“咚”地下扔在盘中。
叶枫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不说话。泰沛被她看得发毛,闭了闭眼,“你不会真的想和我交往吧?”他耸耸肩,讪然地笑着。
“我非常理解你的苦衷,不过,你不要惊慌,我现在和某位男士正同居着,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沛瞪大眼,指着她的鼻子,“你……和人同居?你妈妈知道吗?”
“你会向我妈妈告密吗?”她一字一句地问。
秦沛愣了下,拍拍额头,“小枫叶,那咱们就达成共识了。我是男人,吃点亏没啥,你去和姑姑说,你不喜欢我,这样她就死心了。”
“我也不是娇小姐,一点打击也能承受得住。你去说,对我没兴越。”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名门淑女,挑不出毛病的。”
“你呢,有出息的富二代,他们以你为骄傲。”
“那怎么办?”
“玉米焦了。”叶枫神定气闲地咽下一口果汁。
“啊!”只顾着说话,忘了翻动玉米,一股焦味在园中散开,呛得秦沛眼泪鼻涕迸流。
“两人聊什么呢,这么忘形?”吴锋和秦阿姨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叶枫善解人意地一笑,“秦沛告诉我他和几位歌星的浪漫情事,真好玩,我听得出神,忘了提醒他翻炉上的食物。”
“秦沛……”秦阿姨恨不得上前掴秦沛一个耳光。
秦沛心里面把叶枫骂得要死,脸上还得堆起笑容,“姑姑,你别想歪,只是……”
“我真的要给你气死。”秦阿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刚刚在和苏晓岑通话时,她还拼命夸他,苏晓岑还真给她说动了,他却来了这一招。
吴锋冷眼旁观淡然站立的叶枫,轻轻叹了一声。这孩子和她妈妈一样,永远不会被别人左右。
“我来烤肉吧!”他推手让灰头土脸的秦沛走开,还没走近烤炉,听到手机在客厅中响个不停。
秦沛急于逃离秦阿姨的斥责,忙说道:“姑夫,我去帮你接。”
“又没什么事,干吗气得这样?”吴锋心疼老婆,软言宽慰。
秦阿姨只有叹息。
“姑夫,是夏奕阳。你要进来接吗?”秦沛在屋里叫道。
“你拿过来。”吴锋上前接过手机,“奕阳在哪呢?哦,今晚家里有客人,我去不了。你有事要谈?嗯,这样吧,你到我家来……没事,是家里的小辈,你来吧!我们在烤肉!等你!”
34 生气的理由
吴锋是烧烤高手,在夏奕阳到来之前,烤好了几盘牛肉、羊肉,还有几根玉米。叶枫不吃羊肉,牛肉只吃了一串,然后拿了根玉米坐到一边吹着风,边吃玉米边喝秦阿姨现榨的橙汁。
院外有条宽敞的石子路,来往车辆极少,来客的车就泊在路边。灿亮的车灯刷地扫进院内,秦阿姨扭头一看下车的人是夏奕阳,忙接替吴锋的位置,让他去招呼客人。
秦沛和夏奕阳虽然接触不多,但也是熟人,抬了下手算是招呼。夏奕阳依然一身正装,象是刚下直播台,他礼貌地向秦阿姨点了下头,视线落在坐在餐桌边啃玉米啃得不亦乐乎的叶枫,俊容蓦地一僵。
叶枫抹了下嘴,站起身呵呵笑着,在只有他看到的角度,俏皮地向他挤了下眼,用唇语问道:“你在跟踪我吗?”
夏奕阳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
“奕阳,你可能不清楚,秦沛是我的内侄,呵,我们在台里没大肆宣传过这层关系。这一位是叶枫,就是上次和我约会的小美女,哈哈!刚从国外回来。”吴锋突然停滞了下,眨眨眼,“你们也算是校友了。”
“吴叔叔,还整天把关心挂在嘴边,连这点都不知道,我们哪只是校友,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呢!”叶枫好不容易把满嘴的玉米嚼下去,故作委屈地噘起了嘴。
吴锋愕住,“你们是同学?啊,对对,唉,在我眼里,我一直当小枫叶是孩子,而奕阳给我的感觉,太成熟沉稳了,我没办法把你们画上等号。”
“本来就是不等式,虽然是同学,可我比他小几岁呢!”
吴锋笑得很慈祥,“说起这个我对你妈妈有意见,想当初,你那么个小不点,就背那么大的书包去上学,看着都舍不得。”
“你才不会呢,你去青台出差,我赖在酒店里想和你玩,你把我哄骗到学校,然后你就溜了,我在学校哭了很久。”
“呃,小枫叶居然记仇?”
“那当然!”
夏奕阳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眉头不禁蹙了蹙,上次在资料室听晨间节目的导播说起叶枫是吴锋的故人之女,原以为仅仅是处得不错的关系,却没想到吴锋对叶枫是这么的宠溺、疼爱,宛若捧在掌心的明珠一般。
“我们去那边喝酒!”秦沛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我姑夫一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真是纳了闷,我姑姑怎么就不吃酷呢?”
夏奕阳端起两个装满食物的盘子,疑惑地看着秦沛。
秦沛低头拿了几瓶啤酒,凑近他,“你不相信吧,这个丫头是我姑夫初恋情人的女儿,嘿嘿,爱屋及乌!”
难怪宠上了天!夏奕阳心里面说道,侧过身看站在炉子旁的秦编辑,听到两人说得好玩,弯起嘴角笑得非常愉悦。
“也许心里面想开了,爱情就能变成友情。”他仰起脖子喝了口啤酒,发现是冰过的,一时有点受不了,在嘴里含了一会,才慢慢咽下去。
秦沛大嚼着羊肉,口齿不清地摇了摇头,“我不太相信这种境界。自己喜欢的女人成了别人的妻子,想想都很呕。对了,夏奕阳,你和那个柯安怡真的在交住吗?”
夏奕阳平静无波地放下酒瓶,抬了抬眼。秦沛的风流在台里是出名的,他最近的新欢就是在综艺台做访谈的莫菲。两人在台里掩饰得很好,但被其他同事在夜店闯进过几次两人亲昵的举止。编导们爱聊这些八卦,夏奕阳无意中听到的。
“你想问什么?”
“台里都在传,你们是黄金搭档呀,我也好奇。不过,她看上去确实很正点,我约过她几次,她甩都不甩我。”秦沛自嘲地笑笑,“我还以为自己在台里所向披靡呢!”
夏奕阳没有说话,只是向秦沛半倾了下酒瓶,两人碰了碰,安静地喝酒。
另一侧两个热聊的人大概口渴了,各自拿了瓶啤酒向这边走来。秦阿姨烤的食物已经堆了好几大盘,暂时让炉子熄了,也走了过来。
这次有蔬菜,秦阿姨已刷好作料了,叶枫拿了一盘,坐在夏奕阳的身边,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腿,盘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转过身,“吃吗?”她冲他嫣然一笑。
他捏起一串,斯文地咀嚼着。
“小枫叶,不要只吃蔬菜,也得吃吃肉。这羊肉阿姨处理过了,没有膻味。你尝尝!”秦阿姨把一串羊肉递给叶枫。
叶枫咧咧嘴,无奈地接过来。
趁别人都低头拿食物时,夏奕阳拿过她手中的羊肉串,他正在吃的蔬菜串到了她的嘴边。
“秦沛,你认识不少广告商吧!”吴锋问道。
“姑夫有什么节目需要赞助?”
“不是我,是小枫叶需要二百万的广告指标,你找个客户给她完成下。”
夏奕阳抽出纸巾擦了下嘴角,斜睨了下叶枫。
叶枫正为再吃一根玉米还是一串蔬菜矛盾呢,没有察觉他带有询问的注视。
秦沛哼了声,“这么小的金额还向人开口?”
“又没向你开口,不帮拉倒!”叶枫倒是理直气壮。
“帮到可以帮,只是……你要怎么谢我?”
“能怎么谢?请你吃一顿呗,二百元以下的。”叶枫决定还是吃玉米。玉米放在炉子旁,她起身,秦沛跟了她过去。
“吃饭免了,你告诉我,和你同居的男人是谁?”恭沛笑得很包容、大度。
他的音量不大不小,但被夜风一吹,还是能飘出不远的。叶枫回头瞪着他,“你疯了……”
“谁让你刚刚在姑姑面前让我形像巨毁,我当然要报一箭之仇。不过,我是真的好奇,你才回国几天,从哪里找个男人陪你同住?好好,你别瞪眼了,你就告诉我,那男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秦沛竖起双手。
“北方的。”叶枫从齿缝里没好气地挤出几个字。
秦沛嘿嘿地笑,“你不会是向我在作某种暗示吧?”
“你真的是猪八戒的脑子,懒得理你。”
“六年没见了,两人倒一点没生疏,秦沛还是爱逗小枫叶。”秦阿姨看着叶枫和秦沛头挨着头,不禁笑着对吴锋说道。
“是呀,可惜两人不对眼,我扪是打错算盘喽!”吴锋失笑叹息。
夏奕阳默默坐在一旁,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就没动别的。
“小枫叶,你入学的资料我放在书房里,一会走时记得带上。下周四去广院注册下,导师我也帮你找好了。”吴锋扬着嗓子说道。
叶枫应得很响亮,挑了根小玉米,坐回座位。
秦沛象被挑起了兴趣,不住地凑到她耳边说话,她用眼斜看着他,警告的意味很浓。
“瞧瞧,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象个孩子?”秦阿姨瞧不过去,笑着责备秦沛。
食物吃得差不多时,吴锋和夏奕阳去书房说事情了。叶枫和秦沛陪秦阿姨又聊了一会,夏奕阳坐在书房里,就听到两人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传了进来。
“怎么了?”吴锋看他眉头舒展又皱起,象是很纠结似的。
夏奕阳淡淡地笑笑,正正神色,“吴主任,我想后面能不能帮我换一个搭档?”
“因为柯安怡在节目上打了个呵欠?”
“不是!安怡是新人,我也不能算是前辈。安怡应该找一位资深主播搭档,这样子她才能学到东西,临场经验也能增,在遇到一些意外时,能处理得更好。上次那件事,我也有些责任。”
“可是你们一直配合得很好呀!这一周停了你们的直播,就有观众问你们去哪了?你俩很有观众缘的。播报新闻是件严肃的事,需要一些亮色来调节气氛,你俩可是我大胆创新,别让我失望。奕阳,你虽然年纪不大,但不输那些资深主播。呵欠事情快过去了,让观众再吊吊胃口,隔一周你们就可以继续直播了。哦,《名流之约》的总编导有没有告诉你,收视率很不错哦!”
“嗯,他给我打电话了。”夏奕阳拧拧眉,神色微微紧绷。他无法告诉吴锋实情,但要是再与柯安怡配合下去,他不知道柯安怡是否能和从前一样。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晚上十点很快就会成为黄金时段。到时收视率会更高。奕阳,我听到一个消息,现在还没对外公布呢!青台市有可能会被设为直辖市。”
夏奕阳吃惊地抬起眼,“这可是一条大新闻。”
“谁说不是呢?中国能有几个直辖市呀,嘿嘿,到时的庆祝活动一定很多,在设立那天,台里会准备一个播报组去青台,你也在其中。另外,我还有个想法,你在青台再做两期《名流之约》。”
“嘉宾是谁?”
“现在青台的市委书记苏晓岑。”
夏奕阳轻轻抽了口气,他听说过苏晓岑,中国省部级领导中最年轻的女性,他也看过她的照片,个子娇小,长相很清秀。如果青台市成为直辖市,能找到苏晓岑做访谈,那太有看点了。
“她那时太忙,不知能不能约到她?”
吴锋笑了,两眼温柔,“再忙,她都会抽出时间的。现在咱们先准备着,时间长呢!”
“好!”
“要加点茶吗?”秦阿姨推开书房门。
夏奕阳抬起手腕看看表,“不喝了,我该告辞了。”
“行,明天台里见!秦沛和小枫叶呢?”吴锋问道。
“走了有一会,看你们把门关着,就没过来打扰你们。我让秦沛送小枫叶,放心,一定会安会送到公寓的。”秦阿姨看吴锋皱起了眉,忙说道。
“又不是商谈什么国家机密,有什么不能打扰的,难得见一面。”
秦阿姨斜睨着他,打趣道:“不如咱们让她住家里来?”
吴锋摆摆手,“小孩子都喜欢自由,我不做讨人嫌。”
两人将夏奕阳送到车边,夏奕阳再次表达了谢意,然后上车离开。
不知是不是喝了冰啤酒,心口有点堵堵的,他摸摸口袋,想找根烟,发现没带,咬了咬唇,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禁紧了紧。
车出了别墅区,下来是个小山坡,路边没有建筑,只有几根树,路灯相隔的距离也很远,灯光柔柔暗暗,树下一个双手挥舞的人影倒是非常醒目,隔了很远就看到了。
“聊什么呀,说了这么久?我在这儿被蚊子咬了一口。”叶枫上车低头,挽起裤脚,咕哝道,“天,都起了个红包,怪不得好痒。”
没有人接话,她慢慢抬起头,夏奕阳一双深眸漆黑如子夜,眨都不眨地瞪着她。
她不自然地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刘海,“我……想等你一同走的,可秦沛有事,秦阿姨催着他送我,我……只得上了车,到这儿,我说我有东西落在吴叔叔家了,要回去取……”
“是这个吗?”他从后座递给她一个写着“北京广院”的公文袋。
“吴叔叔让你捎给我的?”
他极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是,是他看到你忘了,正要给你打电话,我主动提出帮他送给你。”
“奕阳……和我生气了吗?”她低下眼帘,从睫毛的缝隙中心虚地看着他。
“生什么气?你去广院进修的事?还是你与吴锋象父女一般的关系?还是秦沛替你完成二百万的广告指标?”他笑了,嘴角勾起一抹落寞。
她紧紧咬着唇,沉默地把头转向窗外。
他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无力地发动了车。车行过一团漆黑的林荫道,然后拐进一条大路,前方灯火璀璨,明亮如灯的海洋,无边无际。
35 看不见的距离
一路上,车内异常的沉闷。夜空,云层压得很厚,即使开了窗,仍感到空气非常闷热。叶枫只觉得心中似乎乱成了一片,突然生出一种在人海之中的孤单感、无措感。仿佛第一年在新西兰过春节,身边有同胞,也收到爸妈寄的衣物,音乐响得象震雷,有人在唱,有人在跳,她只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跪弱得不堪一碰,谁稍微一煽情,她就会泪花纷飞。
“怎么停在这?”车停下了,她朝窗外看了看,发现车停在小区门口。
夏奕阳淡淡地说:“我妹妹的火车还有一个半小时到站,我要去车站接下她。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陡然想起他早晨让她把常用的书和常穿的衣服整理一下搬到他公寓里,要借她的公寓用几天,原来住的人是他妹妹。
“我陪你一块去吧!”她哦了一声,接着努力露出热情的笑意。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腿上那个包,洗好澡后涂点风油精就没事了。”他平静地看着她,语调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不快的情绪,但也不象开心。
她撇了下嘴,点点头,推了车门下来,想告诉他自己这就回去收拾公寓,没等话出口,帕萨特划过一个漂亮的流线旋,已经没入了湍急的车河之中。
她涩然地咬了下唇,在原地怔了会,还是扭头向小超市走去。家里的冰箱早已空了,水果没有,点心也没有,不知道他妹妹的宝宝有没有来,如果来,还得买点小孩子吃的零食。她心里想着,索性什么都买了一点,包括几套洗漱用品和换脚的施鞋。结账时,满满两大袋。提在手中走出超市,她不自觉地咬紧了牙,真的好沉。
外面刮起了风,夹着细蒙蒙的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适。
电梯口的灯象是坏了,里面漆黑一团,叶枫呼出一口热气,正要摸索着往里走去,右手臂突然感到一轻,手里的纸袋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眼里滑过一丝惊愕,许久,才缓缓地出声打招呼,“嗨!”她把另一个袋子放到地上,“你怎么在这?”
虽然没有灯光,她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这温温的气息拂过来,她闭上眼,也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有些记忆,真的是根深蒂固。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过来看个朋友,听说你也住这个小区,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轻轻一笑。他是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的,他又是听谁说她住在这里的,她一点都不好奇,也没有被人关注的满足感。他们之间已云过风轻,他说什么,她都相信。
“哦,真是不巧,晚上到一个叔叔家吃饭去了。现在时间有点晚,我还要写稿,不然该请你上去喝杯茶的。”她用稀疏淡然的语气下了逐客令,不愿,也不能与他再有牵扯,即使她心里面此时是波翻浪涌,呼吸都象不能平稳。
她想起他们一起度过了四年最美好的时光,想起他雨夜陪她去山下买卫生棉,想起他为了早点见她,坐车去青台,两人陷在泰安县城的一周……一道道画面象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也许那时是真爱过的,那就把一切埋在记忆里吧,不要再翻阅。
心一阵紧涩,口中如嚼苦连。
“工作很辛苦吗?”他听懂她的话中意,却不想理会。
有人走了过来,他自然地拉了她一把,手搁在她的腰间,给人家让出一条道。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往边上挪了一步。
他的手触摸到湿湿的空气,攥了攥,插进了裤袋之中。
“现在已经适应了。”袋子没有扎口,她担心东西滑出来,又把袋子提在手中。
“台里的领导对你好不好?同事们好相处吗?”他如坐在舒适的咖啡厅中,慢条斯语地话家常。
雨慢慢密了起来,雨点打在身后的树叶上,沙沙作响。“边城,我过得非常好!”雨淋湿了发丝,她不自然地甩了甩头发,果断地把另一个纸袋也提在手中,“谢衡你的关心,我要上去了。”
“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他抢过她的袋子,与她一同走进过道。
“什么短信?”电梯显示键的微光映出她的神情淡如远山一般。
“哦!”他深深看她一眼,替她按了电梯。等到电梯门打开,看着她进去,才黯然地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到他转过身去,清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她闭上眼,体力不支地靠向后面的墙壁。
一出电梯,就嗅到一缕淡雅的花香。定睛一看,公寓大门前放着一束马蹄莲,一袋台湾生产的芒果,地上还散落着三四个烟头和几处斑驳的烟灰,他应该在这儿等了她好一会,就为问一句她为什么没回短信?
其实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她有些想笑,嘴角却没成功弯得起来。
他是内敛的人,情人节时,校园对面的一家花店的红玫瑰与香水百合卖成天价。“喜欢一个人放在心里面就行了,让花来表达,好象有点傻。”他不屑为一束花,与一帮男生挤在一起。
“那你就什么也不送我吗?”小女孩子的心总希望在这个浪漫日子做点浪漫的事,才不管傻不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