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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哪一种爱不疼》》 · 林笛儿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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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种爱不疼》全集

作者:林笛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0,传奇

李健《传奇》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缘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楔子(上)

每次直播前,夏奕阳都习惯单独呆一会。

当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飘着绵绵的冷雨。爱丁堡的二月和北京一样寒冷,但白天很短,现在只是下午四点多。

他看了会雨,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一股潮湿的阴冷穿过玻璃窗扑面而来。他知道这是一种错觉,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爱丁堡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这里离国际会议中心很近,电视台在这里租了几个房间以便世界气候大会的直播所用。酒店设施豪华不失典雅,室内的温度有如置身阳光明媚的五月。

不知怎么的,最近产生错觉的时候很多。看书时、开车时、走路时,他都会突地听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脑中立马浮现出一张面容,嘴角向上翘起,唇边两粒黄豆大的小酒窝昂然呈现,眼弯成两道半月,头微微歪着,娇柔地笑着。他四下张望,最后总是淡淡地苦笑。

“奕阳,”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过头,是导播江一树,也是他的好朋友。“Dylan博士到了?”他问道。

Dylan博士是《世界地理》的编辑,写过多篇关于气候变化方面的论文,在国际上影响很大,直播组动用了许多人脉才请到他来做今天的访谈。

江一树摇摇头,“刚和他助手通过电话,已在来的路上。奕阳,我和你说件别的事。”他咂咂嘴,眉头蹙着,似乎欲言又止。

夏奕阳身上有一种特别笃定的沉稳气质,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这是一个优秀的新闻主播所必须的,但他不确定在听完他所说的事后,夏奕阳清俊的脸上还能保持这份恬然。

“什么事?”夏奕阳微笑着问,没有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江一树踌躇了下,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在爱丁堡。”

谁?夏奕阳的疑问没演变成语言,突地象有一道闪电掠过长空,大脑在一眨间空白之后,心没有规则地狂跳不已。

他松松脖间的领带,艰难地眨了下眼,“不可能,她在新西兰。”

这个消息还是四年前的同学聚会中,她最好的朋友艾俐向其他人抱怨时他听到的。别人向艾俐问起她怎么没来?艾俐象个怨妇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什么朋友呀,去了新西兰也不吱一声,就在QQ上遇到过一回,打了声招呼,然后头像就灰了。其他人说道:干吗去新西兰苦修,依她的条件,进省台没问题的。艾俐撇撇嘴:人家要求高呗,她的梦想是进央视。众人哗地一下齐刷刷看向他,那时,他刚进央视,任新闻频道的外景记者。

江一树挑了挑眉,“去年从新西兰过来的,在旅行社做导游,小娄春节期间带了个太太团来爱丁堡,就是她接待的。”

小娄是江一树的妻子,是北京环球旅行社的客服部经理,负责欧美这条线。

“导游?”夏奕阳的心里有什么地方轰地一下崩塌了。

她的脸是圆嘟嘟的,她自我解嘲说象十五的满月,上了电视,估计能占半个屏幕,这样的主播哪家电视台敢要?然后她又自信满满地说,她机灵而又聪慧,可以做一个象肥肥样优秀的脱口秀主持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她刚满十七岁,挤在播音主持系一群大学新新人中,象个看热闹的孩子。

江一树耸耸肩,“我听了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她的地址,访谈结束,你。。。。。。有空过去看看她。”

他把纸条塞进夏奕阳的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颤,他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夏奕阳抬起头,就这一会,脸上已平静如水,“当然,我很好。”

电梯口,一行人鱼贯地向摄影棚走来,江一树说道:“哦,Dylan先生来了,我们过去吧!柯安怡这是第一次上直播,你要带着她点。”

夏奕阳点点头,迎上前去和Dylan先生握了握手,熟稔地用英文与他交流着直播时会提到的话题。Dylan先生是电视常客,非常熟悉这些套路,轻松地冲夏奕阳做了个OK的手势。

夏奕阳微笑颌首,一扭头看到站在摄影棚外的柯安怡,她抓着新闻提纲的手不住地在哆嗦。他淡淡一笑,“小柯,你只要按照提纲进行,节目中碰到串词、连线、互动这些,都由我来。”柯安怡是去年年底进的国际频道,毕业于英国利物浦大学,外形靓丽,专业过硬,家境又好,很受台里器重。与她同时进来的,现在不是做编导,就是跑外景,而她一开始就上了播音台。

“我怕我紧张时会念错词,这里面有许多专业术语。”柯安怡精致的妆容下,一张俏脸僵僵的,笑都不会笑。

“今天的话题本身凝重而又沉闷,说错了,正好调节气氛。放心吧,有我呢!”

柯安怡深呼吸,羞涩地瞄了下夏奕阳,“夏主播的英语怎么会说得这样娴熟?我这个在英国呆了四年的人都自愧不如。”

夏奕阳笑了笑,“我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泡了三年,那里外国人多,语言环境比较好。”

柯安怡瞪大美目,“哦,那你酒量一定很不错喽!”

“我在那里打工,并不是去喝酒。我的酒量很一般。”

柯安怡怔住,夏奕阳三十出头,就成为国院频道的一线主播,她自然以为他和她一样家境非常不错。

这个社会重实力,但想在年轻时创下一番成就,某些时候需要强大的背景支持。

“两位准备好了吗?”助导走过来帮两人别好无线耳麦。

夏奕阳点点头,与柯安怡一同走向摄影棚。江一树等三人坐好,又看了看灯光,高声说道:“那就来了,各机准备,五、四、三、二。。。。。。”

楔子(下)

“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爱丁堡的直播间,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著名的气象学者Dylan博士,他将与我们一同探讨在全球气候发生变化时,各国应该有哪些预防措施。。。。。。”夏奕阳清朗沉稳的嗓音在棚内响起,江一树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助导轻轻碰了下他的肩,他抬眉。

他询问地看向助导,助导在纸上写道:“夏主播的右手一直攥着,很奇怪。”

江一树看过去,夏奕阳一边与蒂温轻快地聊着,一边将记者们写给主播的引言稿排顺,搁在稿纸上的右手攥得紧紧的,看上去是有些别扭。

他叹了口气,她对奕阳的影响真是不小呀,一个地址都当珍宝似的。

柯安怡有点僵硬,但聊着聊着,她放松了下来,语速欢快而又活跃。这个访谈本来是夏奕阳一个人主持的,为了给她锻炼的机会,也为让节目增添些亮点,这才让她一同参预。

对她的表现,江一树算是满意。

直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个小时的访谈很快结束,夏奕阳面对镜头温和地笑道:“本次访谈就到这里,感谢Dylan先生能来我们直播间。。。。。。”

四周掌声响起,江一树过去引领Dylan先生走出摄影棚。夏奕阳摘下耳麦,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把领带松开,又系上,系上又松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慌乱了,就连当初考播音学院面试时都没有过。

他到底在慌乱什么呢?他自嘲地倾倾嘴角,还是把领带系上了。

出来时,柯安怡站在外面,还没卸妆,好象是特意在等他。

“今天表现很好。”他冲她鼓励地一笑。

“幸好有你,你一说话,我就不那么紧张了。谢谢你,夏主播。”柯安怡真挚地说。

“都是同事,叫我夏奕阳好了!”他折身进更衣室拿出大衣。

“夏。。。。。。夏奕阳,”柯安怡追上来,“我知道爱丁堡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我们过去品尝一下吧!”

夏奕阳停下脚,“我还有点事,你找其他同事一同过去。”

说完,他匆匆往外走去。

柯安怡窘在原地,两手不自然地慢慢耷拉了下来。

雨还在下,密密的,极其湿冷,透过浓浓的暮色,看不清对面的街道。夏奕阳上了一辆出租车,把手中的纸条朝司机展开,“去这里!”

司机回过头,打量了下他几眼,耸了耸肩。

夏奕阳闭上眼,心跳的声音大得他怀疑前面的司机都能听见。一个消失了六年的人,突然之间近在咫尺,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惊喜?

六年前,她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有说。可是地球是圆的,兜兜转转,有些人总有一天还是会遇见,如他和她。

清俊脸上浮上一丝愉悦的笑意。

因为世界气象大会,爱丁堡的交通比平时拥挤了点,又加上雨天,车走得极慢。一个半小时之后,车拐进一个杂乱的街道,不时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在窗外闪过。

“先生,到了!”车在一所六层公寓前停下。

夏奕阳递过一张欧元,刚推开车门,一个人影突然从公寓大厅里跑了出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猛烈地冲出租车挥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齐膝的黑色昵大衣,竖着两个耳朵的灰色毛线帽子,同色的围巾把整张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车来得这么快呀?我今天真是幸运!”她站在车旁,欢喜地喃喃自语。

正宗的牛津口音,甜美清脆,两眼弯成半月。

他的心强烈地一震,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

行李箱太沉,她不想放进后备箱,吃力地往后座上塞着,他上前帮着托了一把。

“谢谢帅哥!”她俏皮地向他挤了下眼,“砰”地下关上了车门,汽车在斑斓的路面上溅起一波水花。

他呆呆地站着,任冷雨淋湿了头发、模糊了双眼。

又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她了。是她吗?如果是,她怎么会没和他打招呼?

不知站了多久,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把雨伞。“先生,需要帮忙吗?”

他拭去脸上的雨水,面前站着公寓管理员,“请问。。。。。。叶枫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他沙哑地问。

“之前是住在这里,今天刚刚搬走。”

他抿了抿唇,朝茫茫的街道看了看,“那你。。。。。。知道她搬去哪了?”

“她说是要结婚了,不知搬到哪城,但应该不会再回来住。喔,就在前一刻,她还在呢,先生真是不巧。”管理员同情地看着他疲惫而又痛楚的面容,“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他摆摆手,仰起头看了看雨中的公寓。她住在哪一层?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舍弃播音做导游?没有人告诉他了,其实答案也已经不重要。

真的是她!六年了,眉眼之间变化不大。唯一的变化是她记不得他是谁。现在,她的身边也已经有了珍爱她的人。

他从来都是她人生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苦涩地收回视线,把手中的纸条捏成小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筒中。

他相信,这偶然的一瞥之后,不管地球有多圆,他们再没相见的可能了。

1,面试

面试其实是很考验脸皮的一件事。

叶枫再一次深呼吸,假装没听见隔壁两个女孩议论她的话语。

她出门时,还特地修饰了下,画了眼线,抹了腮红,描了唇彩,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感觉看上去很大方很知性,这才微笑地穿上大衣走人。

化妆品是女人最亲密的朋友,可是再好的化妆品,也不会说谎。

这只是城市电台一个夜间情感节目《午夜倾情》的主持职位,又不是选美比赛,来的女孩一个却比一个靓,一个比一个嫩。夹在这群青春美少女中间,她这二十七岁的高龄,真的有点无地自容。

悲剧的是她还和其中一个女孩撞衫了。挑衣服时,只想着要穿得正式点,给面试官留个稳重的好印象。浅紫色的羊绒西服套裙,小翻领,裙子及襟,A字型,便于走路,又不那么僵硬。这是她到北京第二天,在西单商场花了一叠老人头咬牙买的两件正装中的之一。

大楼里很暖,她在前台登记好,就把大衣脱了,刚走进走廊,便听到一声压制的尖叫。她讶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和她穿着同款套装。女孩瞪着她,气得眼中都泛出了泪光。其他等着面试的女孩,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忿忿不平,有的脸露嘲讽。

叶枫觉得很无奈,这套装,她穿叫端庄,女孩穿叫飘逸,年龄一比就出来了。她也想立刻把这衣服脱了,可是脱了她穿什么?

她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假装没发觉自己成了女孩眼中的一根刺。

幸好她没要等多久,不一会,就有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把她领进了一间布置得挺肃穆的办公室。肃穆?是的,办公室内的颜色非白及黑,穿在办公桌后面的丰润女子也是一身凝重的黑。

女子面前已经堆了一叠履历表,看到她进来,朝沙发伸了下手,“请坐。”声音是冷冷的。

叶枫礼貌地点下头,欠身坐下来时,她飞快地瞟了眼桌上的职位牌:崔玲,人事部部长。

“你是广院毕业的?”崔玲没有抬头,用眼角斜看着她,语气百分百质疑。

“我有带证书原件,需要再验证下吗?”叶枫唇边含笑。广院毕业的难道头上都长两只角?

崔玲没有笑,眉头缓缓地蹙起,“整过容?”

“没有。”

“变化真大!”崔玲又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还是有点不太相信,但她不再纠结这件事了。“我看了下你的履历,六年前毕业,然后出国,做过银行职员,还做过导游。你。。。。。。为什么出国?又为什么回国?”广院播音主持专业的毕业生,从来都是香饽饽,有能耐的进央视,其他的,地方台早已向他们热情地敞开胸怀。而叶枫,却出国改读金融。

这个提问出界喽!但她还是一脸揶谕地回道:“因为我很爱国呀!出国是为了丰富自己,以便于有朝一日为祖国作出自己的贡献。现在我回国实现我的梦想。”

崔玲瞪大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那你觉得在城市电台能放飞你的梦想吗?”

叶枫认真地点头。

“七岁的女孩说梦想是可爱,十七岁的少女说梦想是有志向,二十七的女人说梦想会不会太。。。。。。天真?”崔玲冷冷地挑了下眉梢。

叶枫额头跳出三条黑线,“天真不好吗?天真的人至少是真诚的,她还不懂世故,不会做作。电台情感节目,是对主持人声音和智慧的考验,需要真诚投入,才能让听众感受到,才愿意与你用心交流。。。。。。”

“崔部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打断了叶枫的话。她扭过头,门边站着一个男子,身材高挺,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斯文文,“在面试?”男人走了进来。

崔玲站起身,“还有三个就结束了。”

男人点点头,顺手拿起叶枫的履历翻了翻。“好,那你先忙。”

“面试完,我去你办公室。”

男人深深看了叶枫一眼,把门带上出去了。

叶枫发现男子年纪不太年轻了,耳边的头发已显出几份灰白。

“别看了,有主啦!”崔玲抬起头,看到叶枫的眼睛还盯着门,冷冷地咳了一声。

叶枫调侃道:“没办法,控制不住,太养眼呀!”

崔玲愣了有几秒,面容慢慢地胀得通红,没好气地怒道:“他是我老公。”

“哦!”叶枫耸耸肩,原来是夫妻店!她有点同情眼前这个一直端着架子的女人,守着这么俊雅的老公,真是草木皆兵。

“崔部长,我们继续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职位非你莫属?”崔玲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静,音量高亢得锐利刺耳。

“没有这份自信,我来这里干什么?”叶枫清亮的眸子忽地一亮,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我受过播音的专业教育,又有一些经历,时差还没倒过来,很适应夜间工作,而且我还很。。。。。。天真。不过,最后的选择权在于你,但我尽力了,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没有遗憾。”

说完,她向崔玲点了下头,转身出门时,她用力地咬了下唇。从崔玲铁青的表情上,她想这个面试她搞砸了。

又有一个女孩走了进去,她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撇了下嘴,从衣架上拿下大衣,向大厅走去。

“叶小姐!”走廊尽头一间宽大办公室的门开了,,耳边有灰白头发的男子喊住了她。

她停下脚。

“娄台,有你电话。”里面有人在叫。

“我一会回过去。”男人头也不回,冲叶枫笑得温文尔雅。

娄台?城市电台的台长娄洋?叶枫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

娄洋看了看手腕,“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带叶小姐参观一下我们电台的餐厅去!”

“这也是面试内容之一?”叶枫心中一阵猛跳,手指不由地曲起。她通过了?

娄洋朗声大笑,“不,因为北京今天没刮沙尘暴,天气多好呀!”

天气是好,细雨如丝,从夜里飘到现在,都没停止。

“我可不可以把这个看作是一个电台员工的荣幸?”她小心翼翼地问。

“叶小姐很聪明,不过电台员工可不是好做的。来,往这边走。”娄洋绅士地走在外侧,与叶枫保持着一臂距离。

餐厅是这幢大楼的底层,出了电梯,便闻到一股油腻的饭菜味。他们来得有些早,餐厅里还没几个人用餐。

“电台的午餐品种很多,也有西式点心,你随便挑。”娄洋递给叶枫一个餐盘,温和地向橱窗里的师傅微笑颌首,“给我来一份B餐。”

叶枫要了一份和他同样的B餐。

“这个城市里,比较活跃的电台有二十四家。有几家的午夜情感节目中,《夜色温柔》《城市悄悄话》《篇篇情》《午夜星空下》都做得非常成功,我们电台在这个时点却是弱项,不管是市场营销,还是讲两性关系,听众关注度总是不高。我考察很久,觉得我们需要一个优秀的电台主持人。叶小姐说得很好,你有经历,又专业,知道怎么与听众沟涌,我很期待叶小姐能改变这种现象。”

娄洋的吃相和他的人一样文雅,饭是一粒一粒挑进嘴中的,喝汤不发出一点声音。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用餐,叶枫更加同情崔玲崔部长了。

叶枫艰难地咽下一口汤,“娄台,坦白地讲,我一毕业之后,就没播过音,也没主持过节目。今天,我也只是想来碰下运气,自己并没有把握。对于情感话题,我可能。。。。。。会让娄台失望。”她自己就是情感上的败将,用什么来指导别人在感情上怎么正确地走?刚才和崔玲说那些,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这个节目是1+1,还有一位情感专家和你一同主持。叶小姐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还有。。。。。。我对广院的学生有信心。叶小姐,我瞧着你很面熟?”

要是娄洋再年轻个十岁,要是她貌美如花,这样的问话,她会以为是某种暗示的含蓄。可看着娄洋一脸长者般的温和,她严重鄙视自己不健康的思想,老老实实地回道:“我跨千年时才来北京的,零四年去的新西兰,我。。。。。。可能长得太大众化了吧!”

“零四年那届,名人可不少,夏奕阳、许曼曼,还有。。。。。。”娄洋发觉叶枫突然沉默不语,目光羞窘、慌乱,忙打住。但他仍觉着叶枫是在哪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吃完饭,他又领她参观了下大楼,《午夜倾情》安排在第八直播间。叶枫抚摸着话筒、音箱、厚重的隔音玻璃。。。。。。轻轻地吁了口气,心里面涌起一股久违的生涩。

“明天到电台把一些人事手续办下,后天上班可以吗?”娄洋问。

“好。”

娄洋忙去了,让秘书送她下楼。在电梯里,遇到崔玲。她微笑招呼,崔玲生硬地哼了一声,然后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

叶枫没有在意,她猜选择自己,一定是娄洋的意思。

雨还是密密的,没完没了地下,象她离开爱丁堡那天一样。她用包遮着头,跑到马路对面拦车。城市电台离她租的公寓不算远,坐公车只要五站。当时在电视上看到有职位招聘,她激动得都跳起来了。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小姐,去哪?”司机转过头来问。

她抽出纸巾擦了下脸,“广院,谢谢!”

2,牙套妹

窗帘遮得严实,室内暗黑与深夜无疑。叶枫在床上睁开眼,对着天花板,有一会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啪”,外面传来一记重重的关门声。叶枫慢慢撑坐起,不用看时间,她知道现在一定是下午四点。

她搬进这间公寓不到一月,只要她呆在家里,对面的男人总是在这个时候准点出门。他们并没有打个照面,可是她就是直觉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单身男人。

前天,她从电梯出来,看到电梯口有一个四十多码的湿脚印,她的直觉很准。再高挑的女人,也不会有一双四十几码的大脚。男人的作息时间很固定,四点出门,回来时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没有朋友来串门,也没带过伴回来,呆在屋子里的时候,他很安静。有时门缝里会飘出一点音乐。很奇怪,男人爱听民歌,是那种原汁原味的山野里的吟唱,时而激昂,时而婉转,时而火辣。

叶枫玩兴大起,她猜测男人是做什么的。作家?搞IT的?艺人?她倾向于是搞IT,作家和艺人的性格不会这么闷骚,也不会这么守时。

打着呵欠拉开窗帘,天上的太阳已经没有什么威力了,惨白惨白,看着就萎萎的。今天是叶枫第一天上班,十一点前到电台,距离现在还有七个小时,她起早了。

昨天去电台办理手续,崔玲把她叫进办公室,告诉她这只是试用,并不是正式聘任。三个月之后,如果反晌很好,才会与她签订合同。她明白职场规律,从来没有白吃的豪宴。

电台有些节目可以预先录好音,到点播放,还有几个编辑跟在后面写稿、创意。而情感节目需要听众现场参预,只能直播。会有什么样的听众打电话来,问出什么样的话题,谁都无法预料,这就得看主持人的功力。

叶枫不是没有压力,但这样的节目很有挑战性,做成功了,就可以成为以她名字命名的热门节目。

这是叶枫曾经的目标,不过,那时,她希望是站在绚丽的水银灯下。

肚子有点饿,打开冰箱一看,空空如也。前几天,忙着找工作,三餐都是在外面解决的,没顾上存粮。她匆匆洗了个脸,穿上大衣去楼下的超市。这个小区很好,有超市、咖啡店、家常菜馆,还有一个意大利风情的酒吧,闲暇时有地方打发时间了。

超市结账的客人很多,收银员忙得头都没空抬。叶枫推了购物车,先去了冷藏柜,挑了一堆口味不同的速冻水饺、炒饭。很惭愧,以前读书时是没机会做饭。到了国外,是没条件做饭。她又吃不惯西餐,只得买些速冻食品充饥。国外的朋友很佩服她能几年都吃不腻。她叹气,她其实是没得选择。

想不到,回到国内,还是没得选择。

她以后的工作是黑白颠倒,凌晨回家,谁还有那个力气泡在厨房里,睡觉要紧。

水果刚到货,烟台的红富士看着一个个又大又脆,用小竹篓装的草莓鲜嫩得也象是从田里刚摘下来的。几个专职主妇围着,直叹价格太贵。叶枫却象捡了什么便宜,忙不迭地挑了十多颗苹果,又拿了一篓草莓。这些放在国外,用欧元买,再换算成人民币,不知翻了几倍呢!何况哪有这样新鲜?

心情不由大好,笑眯眯地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慢慢踱步,“对不起!”车摇晃了下,撞上对面的购物车,叶枫忙道歉。

“。。。。。。啊!啊!”推车的女人突然象看见了外星人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放声尖叫。

客人纷纷看向这里。

叶枫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向众人干干地笑着,“呵,她一激动就这样。。。。。。喂,艾俐,你干吗咬我?”她缩回手,掌心里多了两排牙印。

“疼不?”艾俐横眉冷目,双手交插,上上下下打量着失踪六年的某人。女大十八变,苹果脸变锥子脸,我见犹怜的骨感美。

叶枫揉着手,白了艾俐一眼,“我咬你看看!”

艾俐理直气壮地看着她,连珠炮似的轰道:“这还是轻的呢!你出国没和我说一声,回国也不打一声招呼,我们是仇人吗?似乎我们也曾是一张床上的战友,同室同眠四年。你就这样对待我?哦,是不是你勾搭上了什么王子富豪,发达了,怕我象牛皮糖似的黏着你,想沾啥光?告诉你,本姑娘一身傲骨铮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叶枫有些哭笑不得,“你这都说了什么。好了,好了,艾女侠,我给你赔不是,都是我不好。”

大学四年,她和艾俐堪称是班上最铁的死党。刚进广院时,她正在校正牙齿,戴着一嘴的牙套。艾俐看到她,就笑翻了,给她起了个绰号“牙套妹”。这一叫,都没人喊她叶枫,谁开口都是牙套妹。就连老师提问时,目光扫到她,“牙套妹,你来回答。”她真是欲哭无泪。

艾俐怕冷,又有痛经的毛病,每个月的那几天,都要和她挤一张床睡。大二时,艾俐暗恋系里面教大学英语的老师,她帮艾俐送过情书。人家老师很客气地请她俩吃饭,两人打扮得美美的去赴宴,发现陪客是位丽人,老师温柔地介绍,这是他的未婚妻。艾俐羞得差点当场一头撞死。

有一天晚上,两人喝到微醺,睡在草地上看星星。艾俐踹了她一脚,“牙套妹,我们的友谊一定会天长地久吧!说好了,我结婚的时候,你给我做伴娘。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喂,结过婚的人能不能做伴娘?”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在你后面结婚?”她凉凉地反问。

“我比你大三岁呢!”

“大又怎样?你连个男人都没有。”

“有男人就了不起吗?哼,你家边城可是事业型的男人,想帮他拐进围城,难!”

一语成谶!

她和边城在毕业前夕,遭遇情变。此后,她在西半球,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东半球。

“不够诚意!”艾俐下巴一扬,毫不买账。

“那你想怎么罚?”她无奈地低下头。

艾俐斜睨着她,笑着有几份诡秘。“等下!”她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指尖飞舞。

“你干吗?”叶枫探过头来看。

刚刚抓获牙套妹,何时公审?她还没回过神,艾俐已点了发送。“这是咱们班的同学群。嘿嘿,现在你是插翅难逃了。”

回复很快就络绎不绝,公审时间敲定为本周日的下午。“大家都是忙人,这也是你面子大,平时很难聚一起的。牙套妹。。。。。。”艾俐吃惊地看着脸色大变的叶枫。

“过一阵吧,我现在手里面还有点别的事。等忙完了,我和你联系。”叶枫想挤出一丝自然的笑意,但没成功,她一脸挫败地叹了口气,“给我时间,我现在还不行。。。。。。”

“牙套妹,六年啦,二千多个日子,边城对你的影响还这么大?不会吧!”

“我是那么没用的人吗?你们个个事业有成,在你们面前,我自卑!”她咬牙,死也不肯承认。

“谁信呀!”艾俐哼了一声,“没得商量,你不去,我把你绑去。不过,你没必要担心,边城同学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

“为什么?”边城是他们班的班长、学生会主席,班里任何活动,都是以他为核心的。

艾俐耸耸肩,“不知道。他和我们没联系,到是听说他事业越做越大,现在属于京城名流。”

“他没做主播?”叶枫拍拍额头,脑子不够用了。

“改天慢慢说给你听吧,我还和别人有约,今天先放过你。牙套妹。。。。。。”艾俐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叶枫,“答应我,如果哪天还要离开,一定记得和我说再见。。。。。。我挺想你的!”

爱情是灯,友情是影子。当灯灭了,你就会看到包围着你的影子。

叶枫喉间一窒,眼眶发热,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什么都没必要说了,只是一用力,将这团温暖的影子抱得紧紧的。

3,下一站

电视台。

“吁,终于结束了!”随着熟悉的片尾音乐响起,镜头切向气象台的外景播报员,柯安怡摘下耳机,对着夏奕阳长舒一口气。

“还会紧张?”夏奕阳整理着播报台上的资料,微微笑道。从爱丁堡回来,柯安怡就正式上了播报台,一周有两次和他播报新闻。接触下来,觉得她并没有贵小姐的娇气,性格大方、随和。

“比以前好多了!”柯安怡调皮地眨了下眼,“但我喜欢这种紧张感,它让我不敢懈怠。夏奕阳,你可是我的目标。”

“那你的这个目标可不算太远大。”夏奕阳倾了下嘴角,站起身来,走出直播间。办公室在走廊的右侧,他得拐一个小弯。新闻播报只有半小时,但这之前做的工作很多,需要和编导组开会,熟悉播报内容,还得预备有突发新闻插播。结束后,他通常还要在办公室内回看下新闻,再看一些世界各地的报道。回去时,已是满天星辰。

“谁说的,你现在可是台里学习的楷模,综艺频道要帮你做一个专访呢!”他腿长,步子大,柯安怡小跑着,才能追上。

夏奕阳笑笑,这些话听过就飘过。播报台上的竞争非常强,最微小的错都不能犯。哪怕是资深主播,上播报台,都是谨慎以待。

“后天,你穿什么颜色的西服,我好准备我的服装与你搭配。”柯安怡抿嘴一笑,眼里多了点别的。

“灰的!”

“你真是没有创意,西服非灰即青,同款衬衫一买就是六件,吃饭永远是C类套餐。”

夏奕阳温和的眸子突地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我就是图个方便,再说男人的衣服都差不多。”

“每一年的款式都变化很大,哪天我和你一块上街,给你恶补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我可是服装行家。周日怎样?”仿佛怕他会拒绝,柯安怡一口气说完,中途都没停顿,一张俏容蹩得通红。

夏奕阳不置可否地侧过脸,还没回答,一阵香风袭来,综艺频道的当家花旦莫菲站在门外。“夏主播,今天你应该能抽出时间接受我的专访了吧!”

“我的经历乏陈可具,履历表上写得很清楚,真的没什么可讲的。”夏奕阳抱歉地笑道。莫菲号称电视台的美女主播,主持风格特别煽情。大家是同事,平时相处礼貌疏离。去年年拜会聚餐,她当着众人,依了几份醉,坐上台长的大腿,与台长喝交杯酒,那股豪爽、火辣,和平时镜头前的笑靥如花的亲切模样判若两人。江一树坐在他隔壁,悄声说这是台里的潜规则。美女那么多,凭什么那位置让你坐?

他默然!

“网上现在对你评价很高,可你总坐在神坛上,不让人看到你普通的一面,会给观众们距离感。你的专访,可是台长亲自下的任务。我知道夏主播忙,可不敢随便来打扰。”莫菲美目流盼,神态娇媚,但语气却咄咄逼人。

柯安怡听了有点不舒服,目光带了几份轻蔑。

夏奕阳淡淡地笑,知道这事是避不过去了,他点点头,“行,莫主播都来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现在吗?”

“我们组为了配合夏主播的时间,一直等着呢!”

“那我们走吧!”夏奕阳关上抽屉。正好,还没洗脸,省得再让那个毛茸茸的化妆刷在脸上扫来扫去。

“我陪你一块去。”柯安怡硬邦邦地说道。

“别,你早点回去吧!”本来就是不情愿的事,再有熟悉的人在一边看着,这下更不自在。

莫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着夏奕阳出了门,她扭头冲柯安怡眯起了眼,扔下一句:“自作多情”,扭头追上夏奕阳。

“夏主播,我的专访氛围一向很轻松,一会,我要是问点八卦话题,你可要配合。”

“你尽管问!”夏奕阳用手指抚了下头发,发胶今天喷太多,摸着就很僵硬。

“真的?”莫菲停下脚步,“我听说夏主播当年的志向并不是做主播,而是想做一个中学数学教师。你毕业时,已经拿到了川大数学系的硕士录取通知书。可是你最终改变了主张,留在了北京。是为某个人吗?”

或许是角度和灯光的问题,温和的人冷起来,感觉比常人更多几份寒意,“你听谁说的?”

莫菲长长的假睫毛缓慢地扑闪了两下,似笑非笑,“你不会以为我只要化好了妆,站在镜头前美美的,就行了?做节目之前我们都会对访谈嘉宾进行详细的了解,我们有我们的方式。如果这是你心底的私密,你不想说,自己把话题挪开就行。大家是同行,这一点不用我教你吧?”

夏奕阳冷然的皱了皱眉,莫菲也许并不只是传说中的花瓶。

做专访,比播报新闻累多了。走出摄影棚,夏奕阳觉得口干舌燥,好象在沙漠里走了许久的旅人。抬手看了下手表,快十二点,其他要做的事只能搁一下。他把要看的资料放进包中,关上办公室的门,下楼取车。

刚到停车场,手机响了。他疲累地抿了下唇,把包放进车里,腾手接电话。

“夏主播,你的电话可真难打!”艾俐语气不无抱怨,显然这不是第一通来电。

他借着灯光一看,是有几通未接来电。“刚刚进棚录节目,手机不在身边。艾老师有什么指示吗?”他们那一届,艾俐是唯一留校任教的。同学之间有什么事,都是她出面联系。

“下午有没看到群里的信息?”

“我。。。。。。到没注意。”他怔了怔,事实上,他已经屏蔽了同学群。

“就知道你没看到。以前几次同学聚会,你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所以我想想给你打个电话。这次同学聚会放在周日,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吧!”

今晚这是怎么了,专访时才把他在广院的四年回忆了一遍,现在同学聚会,他似乎还得再把记忆中的人和事翻阅一次。他自嘲地闭上眼,“我手头有几个节目赶得紧,我不一定去得成,代我问同学们好。”

“行,大伙儿会理解你的。那晚安!”艾俐答得很干脆。

合上手机,他启动了车子。都是午夜了,这个古老的都城还没有休息,街上仍是车水马龙。他开了车窗,春夜的风是料峭的,吹在脸上刺刺地痛。

他深吸一口冷气,觉得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要不是他做到新闻主播,班上记住他的人不多。大学四年,他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打工上,对于学业,只要不挂科就行。他没有时间交朋友,班上的活动也很少参加,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与同学们走这么近,是想有一天能从谁那里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或者有一天,能和她相遇。

他们相遇了。

她的消息,他也已经知道。

没有了她,夹在和她熟悉的人中间,只会多添一份失落。去了干吗?

空气里有浓厚的灰尘味,他抬起头看天,夜空是灰蒙蒙的。他叹了口气,脚下一踩油门,车嗖地冲进了车流之中。

此时,叶枫正在路上狂奔着。公寓到电台,夜间是有班车的。没想到班车开到半路,抛锚了。司机鼓动半天,沮丧地摇摇头,让大家下车改坐别的车。她在路上拦了一会,每辆经过的出租车都有客。她没有时间等,拨腿就跑。

平时很少运动的人,跑个一百多米,就已是气喘如牛,额头上、鼻间都是汗。她拭着汗,发觉她好象是路上唯一一个行走的人,夜太深了。跑着跑着,不知怎么想起泰国的电影《下一站,说爱你》,在那里面,男主是个轻轨维护工程师。城市交通拥挤,维护轻轨只能放在深夜。他白天睡觉,晚上工作。谈过几个朋友,都因为他的作息时间而告吹。女主爱上他之后,也曾为他的工作抱怨过,但因为爱,她悄悄地把自己的工作也换成了夜间。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的下一站等待她的是什么呢?希望也有帅哥!呼出一口白气,她笑了,电台大楼终于出现在视线内。

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她仔细地把脸上的汗拭净,冲大门口的保安优雅地点下头,出示了工作证。

电台的黑夜与白天没什么差异,走廊里灯火通明,办公室内编辑们在高声讨论,有几个播音间亮着灯,主持人在里面录制节目。

第八直播间门口,崔玲板着个脸,目光如炬。她的身边站着几个男人,头低着,看不到表情。刚配给她的助理小卫,头都耷拉到胸口了。叶枫屏住一口呼吸,再缓缓吐出,笑道:“不好意思,车出了点问题,我。。。。。。”

“别说你的车,节目现在怎么办?”崔玲焦躁地撑着眉角,厉声问。

叶枫眨巴眨巴眼,看看其他人,不太明白。

“专家今晚来不了了,你必须独自主持节目。”

“我?一个人?”叶枫瞪大眼,傻住了。

4,磁性的嗓音

崔玲好象没有听到叶枫的话,转过身对小卫说,“时间马上到了,你进控制室准备,其他人都回办公室。”

“崔部长。。。。。。。”叶枫急了,走到崔玲面前。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台里花了很大力气才推出这档节目,现在我们要让这节目开天窗吗?我不能,你也不可以。你带点书进去,挑唯美的段落读读,实在没话说,就播几首伤感情歌,如果有电话进来,你就按你的思维回答!不想太多,至少先把今晚撑过去。节目真砸了,你不用负责任。”

崔玲话说到这份上,纵使前面万丈深渊,叶枫也只能闭眼纵身一跳。

“那个专家的老公金屋藏娇,被她发现,她追过去争吵,不想动起手来,人家两个打她一个,她还不吃亏?人现在医院里躺着呢!电话打来时,崔部长都崩溃了,这专家可是崔部长力荐的。”小卫瞅着崔玲回办公室,凑近叶枫低声耳语。

叶枫噗地一下笑出声来,难怪崔玲那张脸青成那样。

“叶姐,专家也只是探照灯,说别人头头是道,真的摊到自己头上,也是俗妇一个。不要怕,我在外面陪着你呢,你能行的。”小卫笑嘻嘻地拍拍叶枫的肩膀,替她推开直播间的门。

真的坐下来,额头上又是冷汗涔涔,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哆嗦,叶枫不仅手、脚、身子是僵硬的,就连脸颊都是僵硬的。

她暗自深呼吸,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下傍晚写的几页稿子,感觉心跳声响彻云宵。她准备了书,也准备了几盘碟。读师范的高中同学告诉她,一个初上讲台的老师,明明备的是四十五分钟的课,但不到十五分钟就全部讲完了,然后就在讲台上挥汗如雨,局促不安。

她现在真的能体会同学当时的心情了。

《午夜倾情》时长一小时,她该说些什么呢?她是接受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可是她从来没有实践过。

她没有时间考虑太多,小卫隔着玻璃提示她时点快到了,她用力地咬了下唇,点点头,戴上耳机。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响都已远去,她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手一伸,她打开了音响,海浪从海水深处卷来,吉他声加了进来,音乐声中,她稍微平静了点,“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城市电台的《午夜倾情》,。。。。。。咳。。。。。。咳。。。。。。”她给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咳得接上气来。

小卫瘫坐在椅中,感觉明天早晨城市电台估计要降半旗致哀。

“北京的气候真是干燥,都回国一个月了,我还是不能适应。”脸虽然胀得通红,但这一咳,她不紧张了,讲话也顺溜了起来。最坏也就是她再换个工作吧!

“有没有把大家吓一跳?我还没有向大家介绍自己,我是叶子,在以后每一个宁静的午夜,我都将在这里倾听你心中的情感故事。”

“今天来电台的路上,经过一家音响店,我看到里面在播《剪刀手爱德华》,有人称爱德华的爱情是不能拥抱的爱情。这样的形容很伤感,德普演得很棒,他看着女孩的眼神是那么温暖、诚挚,仿佛爱她是他心中最美妙的事。在这个飞转的忙碌时代,爱情被我们已轻描淡写了,变得条件化、物质化,单纯地为爱而爱的人可能都会被别人称之为傻。我却羡慕这样的傻子。读大学的时候,有一节课,老师让我们朗诵一首诗,我选的是叶芝的《当你老了》,当我读到: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和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我突然想恋爱了,就为有一天有一个人会爱上我脸上的皱纹。我读书早,那时不满十八岁,是不是很早熟?”

“叶姐,有电话进来了。”耳机里小卫欢声叫道。

叶枫朝外面挥了下手,“好的,现在我们来听一位朋友的故事。你好,我听到你的声音,是的,这里是《午夜倾情》。”

“我姓宁,”打电话的是位女子,嗓子沙哑,象是刚哭过,“叶子,你的声音很好听,说的也很对,爱一个人确实是很美妙的事。可是为什么爱要这么疼呢?”

“和男朋友吵架了?”

“不是男朋友,是老公。我们恋爱四年,过年时刚结的婚。本来今晚我值夜班,感觉有些不舒服,就回家了,推开门,他和他同事睡在我们的婚床上。。。。。。啊。。。。。。啊。。。。。。我真想一刀杀了他们,可我。。。。。。下不了手!”

叶枫放缓呼吸,“他怎么向你解释的?”这样的故事俗不可耐,可男人们却乐此不疲。

“他说他和同事喝醉了,她上错了床,他抱错了人。叶子,他们俩是喝得有点高的样子,但我才八十斤,他同事一百二十斤,这抱起来一样吗?你说这多出来的四十斤肉搁哪儿了?”女子声嘶力竭的声音,刺得叶枫的耳膜隐隐作痛。

叶枫揉揉酸胀的太阳穴,仿佛看到超市肉架上一大块肉血红血红的,“他可能没说谎。”

“什么?”

“他以为抱着的那是一团被子,毕竟一百二十斤的女子身体的绵软性非常好!”

“会吗?会吗?会吗?”女子惊呼道。

“你爱他吗?”

“我爱他,很爱!”女子呜呜咽咽地哭了。

“会有这种可能的。”掷地有声。

道别的话留给小卫说,另一通电话转进了直播间,是位男子,声音低沉得极具磁性,在夜深人静时,这样的声音令人迷惑、想入非非。

叶枫浅浅一笑,“晚上好,先生。”她听到电话那端有汽车的喇叭声,“你在开车?”

“我已经停下来了。”语调平静无波,却又象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就好。”她没有催促,耐心等他的继续。

男子的呼吸忽重忽轻。

“先生,听见我的声音吗?”

“听到,你的声音象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话前,男子轻轻叹息。

“她也在北京?”

“不在,”男子停顿了下,象在抑制某种激烈的情绪,“她离开北京很多年了。一个月前,我见到了她,可是她却记不得我了。”

“也许光线不好,她没看到你呢?”

“天是黑了,但我就站在她面前,还帮她提了下包,她对我说:谢谢帅哥!然后转身离开。”

“你们是恋人?”

男子怔了下,笑了,叶枫听着那笑象自嘲,“我们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她没有装着不认识你的必要,一定是你误会的。她。。。。。。会不会把隐形眼镜给掉了?我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着急出电梯,被行李箱绊了一下,眼镜甩出去,出租车在外面等,没办法,只得眯着眼往外跑。那时就是我爸妈站在我面前,我估计也认不出来。”

男子发出愉悦的轻笑,“那我大概是误会她了,她的视力很不好。”

“你很在意她?”

男子怔了一下,良久,才说道:“她结婚了。”

叶枫的心因男子语气中的悲凉狠狠一紧,她眨了眨眼,看到小卫抬手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知道时间快到点了。

“一生中会有那么一次,为了一个人而失去自我,不奢望有结果,不苛求与他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管会不会有回报,但能在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他,我心足已。这段话,送给你,也送给收听今夜《午夜倾情》的各位听众。明天同一时间,城市电台,叶子与你不见不散。”她摘下耳机,这才感觉自己是实实在在踩在地上。

“叶姐,你是一支潜力股,我看好你!”直播间门一开,小卫笑着跳着扑向她。

崔玲出去前,扫了叶枫一眼,“现在讲这话太早,明天看听众的反溃。一股酸溜溜的文艺腔。”

小卫冲着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她就那死样,别理她。我觉得好就行,叶姐,你怎么会想到被子一说,哈哈。。。。。”

“她都失控了,可我感到她很爱她老公,只是想找个理由来原谅他,我就帮了个忙。”叶枫拧开一瓶矿泉水,凑到嘴边,专心喝水。

“真贱,好象天下男人都死了似的,为什么非要他不可?”小卫撇嘴,“叶姐,我们这个头开得真好,你给人感觉很知性、自然,以后听众一定会越来越多。还有,我超迷后面那个男人的声音,象播音员。”

“播音员不会做这事的,怕记者们太闲吗?”她听到时也有这样的错觉,但很快就坚决摒弃了这个念头。

走出电台,马路上的车已经少了,风却大了起来,几片纸宵在天地间呼地飞到这飞到那。她拂开额前的长发,没力气等公交,直接打车回公寓。抬臂时,发觉背后的肌肉都僵硬了。

电梯上行,在她居住的楼层时停了下来。那一层只有她和对面的男人,他今夜有约会,也回来晚了?

如果她早一步,说不定两人就碰上了,她还真好奇他长什么样呢,有着什么样的声音。

有时候就是这样,早一步或者晚一步,人生就不是这样了。今晚那个有着磁性嗓音男人的讲述,突然让她很是感慨。

她用《恋恋笔记本》里的经典台词赠予他,其实也是赠予自己。但是很少有人能做到那么豁达。

每一次爱情的开始,谁不期待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昨天,她在广院的门口坐到半夜,看着广院的学生和他们当年一样,下巴昂得高高的,一幅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管是播音员还是主持人,都不是她的志向,是她妈妈的意愿。为的是毕业后,她能有一份风光的高尚职业,然后就能遇到一个不错的男人。

她想得没那么远,但她觉到她妈妈象手中握着水晶球的女巫,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果真,她在广院遇到了边城。

5,绝世武功

艾俐暗恋上那位教英语的老师,夜里睡不着,挤上叶枫的床,躁动得象一条青春期发作的毛毛虫。她说:爱情是一团火,一旦开始熊熊燃烧,做出什么疯狂的事,说出什么白痴的话,那都叫正常。现在让我为他去死,我都愿意。

叶枫好困,却又不得不努力睁着眼睛听艾俐讲话。艾俐还不肯唱独角戏,说几句就要推一下她,希望得到她的附合。

她实在受不了,呼地坐起身,对艾俐说:“爱情就是一门传说中的绝世武功,你已经差不多为她走火入魔了。”

“嘿嘿,精辟!”艾俐在黑暗里向她竖起大拇指。

她对着蚊帐顶翻了个白眼,咚地一声直挺挺躺下。

如果有一天,她要是开始练习这门绝世武功,一招一式都要准确到位、收放自如,千万不能落到象欧阳锋那样的下场,神不象神,妖不象妖。

后来,她才知道那样的想法真的是可笑之至。

和边城的交集,在军训第一周就开始了。

其实之前,在全系隆重的开学典礼上,边城代表新生讲话,已经让下面的女生们很是“惊艳”了一把。上帝造人很公平,给了你出众的容貌,必然不会允许你才华出众。难得出一个有才有貌的,那要么是上帝的宠儿,要么是异性的祸害。

边城似乎是前者。

叶枫那天在下面却是坐立不安,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布艺书包不见了。台上的人是谁,台下的人在议论谁,她统统没注意。脑子里象电影回放似的,镜头一遍遍往后推,几点几分,她经过了哪个地方,做了什么事。

布艺书包后来在洗手间的水池边找到了。听别人谈边城,她一脸茫然。

那一年北京的秋天日日是艳阳高照,军训的新生叫苦连天。开头两天是练习站姿、整理宿舍,叶枫还能撑住。第三天,教官让她们在烈日之下跑步喊操。叶枫跑第一圈时眼前就是金星直冒、头晕恶心,她想举手向教官请假,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当时并没有晕倒,只感到很是丢脸,急急地想爬起来,抬手摸了下脸,当看到满掌的腥红时,她眼前戛然一黑。

醒来时人躺在校医务室的床上,身边围着一群人。她想说话,一张嘴,疼得她咝地直抽气。

医生给她开了病假条,说她血糠低,不宜在阳光下太激烈的运动,可以不必军训。女生们嚷嚷着说她这晕倒一举两得,既和边城近距离接触了,还又免了劳役。

“边城?”眉心微微聚拢,她不解地看着大家。

“你不知道边城是谁?”有个女生抓狂地问。

“沈从文的代表作。”

哗地一声,所有的人全笑翻了。

原来边城是今天背着她去医院的英雄,附注:英俊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造的。

受人点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晚上,她去超市买了几斤水果,去男生宿舍向英俊的英雄道谢。宿舍的女生自告奋勇地要求陪同,就连总是一幅高高在上的许曼曼也在其中。

很遗憾,没遇到边城。他是北京人,晚上被他家人接回家去了。主角不在,也不能不厚道地立刻离场。女生们礼貌地落坐,男生们忙着削水果、找吃的,象开茶话会似的,不一会,也就彼此熟稔地聊开了。

“要不要喝点水?”坐在叶枫右手边的一个男生低声问道。

叶枫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点点头。

水瓶放在外面走廊上,男生拿了只搪瓷的水杯出去了。他穿着衣领已经泛黄的白衬衫,化纤的深色长裤,头发微短,背影修长而清瘦。

艾俐悄声告诉她,他叫夏奕阳,四川山区的,是这届广院唯一拿助学金的特招生。负责招生的老师说他嗓音清朗自然,形象稳健,适合播报官方新闻。

夏奕阳端着水杯过来,叶枫道谢,手指接触时,她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茧。

水微微有点甘甜,她诧异地抬起眼,他温和地对着她微微一笑,便把头转开了。

听说那天她流的鼻血把边城的T恤都弄脏了,叶枫觉得要当面和边城说一声谢谢。

不用军训,不等于她就能整天悠哉地闲着,辅导员让她到图书馆整理旧书,也算是一种劳役。

她和大部队足足失散了两周,差不多都快忘记报恩这件事了。有一天晚上去水房打水,听到许曼曼柔声和人打招呼:“边城,你也来打水呀!”

她忙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身穿墨绿T恤的高个子男生远去的背影。

第一次正式与边城面对面是在《播音语言表达》课上,那天她很糗。

教授拿了一篇稿子,是刘翔在全运会上夺得 110米跨栏冠军的体育报道,让每一个人试读。在这之前,他们顶多会上台朗诵诗词,也参加过各类演讲,对于播报新闻还非常陌生,根本不会正确的发声方法,也不具备较好的声音控制能力。

有的人读得是激情四溢,但在高亢时,声音一破冲天,让听的人是忍俊不禁。大部分人是照本宣科,象白开水似的一泻而下。艾俐那天穿了件紧身T恤,勾勒出一身玲珑的曲线。教授没有评价她读得怎样,说她把播报台当个人秀场,让人注意的不是新闻,而是她满身的线条。艾俐窘在座位上,差点哭出来。

叶枫读稿时,一脸微笑、正襟端坐,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读完,喜滋滋地抬起头。教授冷着个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心里面毛毛的,左右看看。“教授。。。。。。”她怯怯地喊了声。

“刘翔是你什么人?他拿冠军和你有什么关系?奖金和你分?瞧你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们。。。。。。都是中国人呀,我以他为豪!”她有点不服气。

“那要是他拿个奥运会冠军,你还不得在镜头前敲锣打鼓呢?”

“如果直播间允许带锣鼓,我会呀!”

“荒谬!”教授“啪”地拍了下桌子,“播音员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象征着新闻的严肃和权威,是节目制作者与电视观众之间的一种传递,不是你的个人行为。”

“那样的播音员和一个被操纵的木偶有什么差别?找个机器人不是更好吗?”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激动地站了起来。

一片笑声加嘘声,还有一个男生吹了一声口哨。

“播音员对报道的基本要求是:感受领先,以情带声,你这是在走极端。”教授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说话的声音震得头发直颤。“好了,这个问题我们下课再讨论,现在下一位同学开始朗读。”

下一位就是边城。仿佛为了对比她的幼稚,他的表现堪比专业播音员。她斜睨着他,恨不得在他的身后戳出两个洞来。

下课后,她准备从后门溜出去,教授叫住了她。艾俐同情地向她耸耸肩,她大义凛然地挥挥手,让艾俐先走。

“我们边走边聊吧!”教授夹着讲义夹,和她沿着走廊慢慢地走。教授谢顶很厉害,风吹过来,把他头上不多的几根头发刮得东倒西歪。为了保持形像,他不住地甩着头。

“叶枫呀,你是个很有灵性的学生,就是太爱自我表现。。。。。。”

她的脑子开始飘游,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和一个老头一起走,慢慢地无声地走,走出隧道,再次见到光明的时候,她发现。。。。。。边城手里提着她的布艺书包,站在她的面前。

边城的皮肤极好,头发有点微微弯曲,迎面走来,从他的皮肤里、血液里、骨髓里散发出一股傲气。

已经错过了午餐的时点,她和边城到学院外面的小面馆各自吃了一碗面条。戴着牙套,吃东西不能太快,吃完了还得对着镜子仔细地漱口。那时,她还没有习惯在包里放个化妆袋。吃完后,向服务员要了杯白开水,随便洗漱了下。结账出来,在学院门口,她向边城道别,边城盯着她,笑了。

她紧张地摸摸脸,以为沾上了什么东西。

“把嘴张开,放心,我有洗过手。”边城说道。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嘴张得大大。边城从她的牙缝间捏出一根指头大的菜叶。她的头轰地一声,连脖颈都红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得了。

下午有两堂基础课,都在大教室。她进来时,边城已经在看书了。当她经过他身边,他拿开放在邻座上的书包,对她笑了笑。

“算了,我坐后面去!”艾俐很识趣地撇嘴,走了。

那堂课教授讲了什么,她一点都没听进去,整个人象浮在空中,心第一次,慌乱得不象自己的。

“你和边城是不是对上眼了?”艾俐悄悄问她。

“怎么可能?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她埋着头吃饭,不敢抬眼看隔壁桌上坐着的边城。

晚上下楼去水房打水,边城正好经过,回来时,她的水瓶提在他的手中。

很自然的,不管是图书馆,还是教室,她总固定地坐在边城的身边。周末一帮同学出去玩,边城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的也是她。

艾俐再问她,她说他们是互相帮助的好同学。“骗鬼呢!”艾俐哼了一声,一扭头不理她了。

她觉得很怨枉,边城又没说过喜欢她,不是同学,又是什么?

大二的深秋,她刚满十八岁,那天刚好是周五,晚上大家闹着去吃火锅,祝贺她将拥有公民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有个男生特别会点菜,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神神秘秘地说,今晚要吃点猛料,很滋补很鲜美。

“到底是什么呀,会不会有毒?”她紧张地问。

“怕什么,能下锅就能下肚。”男生豪气地拍着肚子。

一大锅汤料先端上来,又白又浓,她用漏勺在里面挠了下,“这是什么?”勺中有几块象鸭脖子样的肉段,“黄鳝?”

男生诡异地眨了下眼,“牙套妹果真聪明,快接近答案了,再猜!”

她慌地扔下漏勺,“不会是蛇吧?”

男生们哈哈大笑。

“我不要吃这个。”对于这种爬行动物,她是闻言色变。其他人到是吃得很欢,她只吃了几块油煎馒头充饥。

“对不起,刚刚忘了把这个送上来的。”服务员道着歉,送上一碟切成丝状的小菜。

“是不是海蛰?”她凑过去看,问边城。

“形似神不似,不过,比海蛰的营养更高,吃了对皮肤很好。”边城不动声色地回答。

她好奇地挑了一筷子放进嘴巴,脆脆的,凉凉的,齿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还算能接受,她咽了下去。

“哈哈。。。。。。”点菜的男生指着她是放声大笑。

她纳闷地抬起眼。

艾俐脸皱成一团,“那是蛇皮。”

她扭头就往外跑,在树下,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没事吧!”边城轻拍着她的后背,递给她一瓶水。

她漱了又漱,还觉得满嘴血腥。回过身,挥着拳头就扑向边城,“都是你,都是你。。。。。。”

边城也不躲,由她又是打又是捶。她看着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突然眼眶一红,泪就那么下来了。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不要哭。”他笑着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低头,深情款款。

她僵若化石,一动也不敢动,只看到他缓缓俯过来,捧住她的下巴,“把怪味都给我吧!”他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瓣,轻怜地嘶咬、纵情地吮吸。

6,前尘往事

北京春天典型的沙尘暴天气,天空昏黄,满城飞沙,要不是马路上跑的是汽车,不是牛羊,叶枫真觉着是身处黄土高坡。

艾俐约她出去喝茶,顺便勘察同学聚会的餐厅。“那帮人现在都是腕,好不容易赚了些人气,千万不能被娱乐记者给损了,地点必须舒适而又隐秘。”

叶枫正在给自己煮面条,不禁笑了起来,夹在耳边的手机差点滑进锅中,“做名人还挺累的!等我半小时。”

“我又不是帅哥,化什么妆呀?”

“不是,我刚起来,总得吃点东西!”

艾俐尖叫,“疯了,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整,你不会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有点,先挂了。”不知怎么,哪怕是艾俐这样的好朋友,叶枫也不愿意提起自己主持《午夜倾情》的事。也许这份工作她不会做长,没有说的的必要。

屋子里没有收音机,她也没打电话到台里,不知昨晚听众的反溃怎样。心情多少有点惴惴不安,她安慰自己,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台里一定会和她联系的。

现在,一切很平静。

公寓不大,餐厅就是客厅,坐下来时顺手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午间半小时》,播报员一脸严肃悲沉。德国的北部遇五十年以来最大的暴雪,树木折断,房屋倒塌;南美洲的几个国家是洪水成灾,肤色黝黑的人民站在屋顶上茫然地看着天空;墨西哥湾油轮泄漏严重,海面上漂浮着大群的死鱼。。。。。。

一碗面条下肚,叶枫没听到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

今天,不只是她心情不好,全世界人民都很郁闷。

洗好碗筷出来,播音员正在播报国内新闻。昨天下午,经英国警方协助,因贪污受贿严重,六年前携款逃往英国的某部前部长边向军,被引渡回国,交于检察机关进行审理。叶枫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凑过去看,镜头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

艾俐的车是一辆白色的速腾,后座和驾驶座上都满了东西,笔记本、书、纸巾、零食,甚至还有牙膏牙刷,腾了好一会,才给叶枫挪出个地方。

“嘿嘿,这车等于是我半个家,我图方便。”艾俐讪讪地冲叶枫笑。

“你男朋友要是看到这么壮观的景象,你在他心目中的形像会大打折扣的。”叶枫好心提醒。

艾俐专注地看着前方,“我没男朋友。”

“那是有情人还是有老公?”

艾俐没有说话。叶枫扭过头,发觉她嘴角浮出一丝形似自嘲的苦笑。

“王伟离婚了。”

“因为你吗?“叶枫鼻子有点发酸。王伟就是艾俐当年恋爱未果的那位老师,艾俐就象中了邪,毕业时托了很多关系要留校任教,就为了能和王伟近一点。

艾俐摇摇头,“我还不至于那么没人品。他老婆去加拿大进修,一年后两人和平分手。”

“那你现在有希望吗?”

“天知道。牙套妹,说点别的吧!”艾俐叹了口气。北京的交通堵得令人无语,盯着前面长龙似的车流,她狂闷地猛按喇叭。

“艾俐!”叶枫握住她的手。

“牙套妹,知道自己很傻,却没有办法回头。你说该怎么办呢?”艾俐看着她,泪水冒了出来。

她没有话可安慰艾俐。

艾俐带叶枫去的是一家素餐厅,名字起得很佛意,掩映在三棵老树后面,若不是有人提醒,会以为它是家私人会所。进门后,空气中没有餐厅的油腻气,环境素雅得令人心里一动。大厅里养着一笼小鸟,啾啾色不绝于耳,仿佛置身于天然境界之中。

餐厅有大的包厢,可容纳十多人。艾俐很满意,预订了周日晚上的。两人都不太饿,在店里要了一壶茶,还要了一碟老板推荐的玻璃手卷。手卷看上去象寿司,口感清甜爽脆。

“还习惯吃中餐吗?”艾俐看叶枫没吃几筷。

“你应该问我吃得惯西餐吗?”

艾俐翘起嘴角,直乐,笑着笑着,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叶枫,“牙套妹,你老实交待,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出国?”

“那时候年轻,把爱情看得很重。一旦失去,连有着他的空气里都是伤感。”

艾俐斜了她一眼,“你就给我编呀!你和他还在同一个地球呢,搬去火星还差不多。”

叶枫捂着嘴轻笑。

“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记得毕业答辩那一周,你没住在寝室里,你。。。。。。”

“你的八卦本质一点没变。大好时光,象老头老太泡在茶馆里怀旧,不嫌丢人呀!走,陪我去买几本书吧!”她招手买单。

“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总有一天我会审出来的。”艾俐哼哼地丢给她一个白眼。

“审吧,审吧,我经得起党和人民的考验。”叶枫把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空中倾斜的春日,似乎非常淡然。

国际展览中心正在办书展,两人便直接奔了过来。叶枫记得以前广院里也有书展,大部分是世界名著和专业学术方面的。她逛了几个展位,发现品种是琳琅满目,连卜卦、解梦、星座测运这一类的都有。

叶枫觉得这些自己也需要了解了解,哪天某个神神叨叨的听众打电话来说这些,她还接不上呢!取了购物篮,不一会,就挑了一大堆。

“现在卖的红火的是理财和养生,还有儿童教育。”坐电梯上二楼时,艾俐抬起头,突然皱了皱眉,“牙套妹,我们去书城吧!”

“干吗走,我想要的书这里都有。”叶枫有点讶异。

艾俐自责地咬了下唇,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我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边城的公司在这儿也有展位,说不定会遇着。”

叶枫的脑子有几秒钟的混乱,抓着篮柄的指尖都泛了白。“哦,遇到了就打个招呼吧!”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也是,北京就这么大,迟早要遇到的。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在意?”艾俐凛然地一扬眉,语气非常豪迈。

叶枫低头整理着篮中的书,黯然地眨了眨眼。

他身边不缺人作伴,现在事业又做得这么大,他有什么必要来在意她?

她在二十一岁时,就知道一个男人如果愿意骗你,那么他对这份感情还有留恋,还在意你的感受。

每份恋爱的开头都是与众不同,但是结尾,却大同小异。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当着你的面赞赏别人的优点。你的小毛病,他突然变得不能忍受。然后是电话打不通,好几日看不到他。最后象傻瓜一样,从别人的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

那一年,北京的桑拿天气来得特别早。白天热得象蒸笼,到了晚上是雷雨如柱。她站在北京电视台的对面,看着他和许曼曼亲昵地共撑一把伞。他体贴地将伞倾向她,任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一辆汽车疾驶过来,溅起一路水花,两个人忙往路边退去,许曼曼不慎滑了一跤,跌在他的怀中。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温柔地替许曼曼拭去额头的水珠,把伞扶正。

许曼曼先看到了她,倏地一惊,他看了过来,隔着雨帘,他的目光幽冷阴沉,仿佛嫌她出现的不是时候。

等把许曼曼送上出租车,他绕到天桥,走了很久,才走到她面前。她全身都被淋湿了,冷得站立不住。

“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她哆嗦地攥起拳头,让自己能清晰地说出话来。

他一言不发。

她等了他十分钟,他仍在沉默。

她转身离开,他没有追上来。

“轰。。。。。。”天边响过一记惊雷,雨又大又猛。

“就是这儿。”艾俐悄悄碰了下她的手臂,嘴朝一个显目的展位呶了呶。她抬起眼,看到展位上写着“华城文化公司”,有两个长相中上的女子在签名售书,排队等候的小女孩不少。

“现在的作家,不仅文章写得风情万种,模样也是又娇又媚。华城公司好象签了好几位这样的美女作家,书特别有卖点。哦,他们公司里还签了几位名气赫赫的艺人。”

艾俐一连串地说了几个人名,瞧叶枫无动于衷的样,纳闷了,“这里面有一个在国际上也有知名度的,参加过奥斯卡的颁奖礼,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叶枫点点头。

“疯了,疯了。你在国外这六年真的是两耳不闻国内事。”

“我有关注过奥运会,汶川大地震时,我也有捐款。”

艾俐一脸慎重地握住她的手,“叶枫同志,我代表祖国人民向你的爱国热情表示感谢。”

世界还是非常辽阔的,他们没有遇到边城。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送叶枫回来的路上,艾俐一直在叹气。叶枫到觉得这样很好。

“周日我来接你。”艾俐没有上楼,开了车窗,对叶枫嚷道。

书太重,叶枫半个身子侧着,吃劲地回头摆了摆手。

还没喘口气,小卫的电话到了,有气没力的,“娄台让你十点过来,节目组一起开个会。”

“其他没说什么?”叶枫问道。

小卫停顿了下,“你到台里就知道了。”

叶枫也不多想,已做好节目砸了的准备。舒适地冲了个热水澡,把衣服洗好晾好,屋子简单整理了下。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把今天买的书和D拿出来,挑应急用的几本翻了翻,听着班德瑞轻扬的竖琴声,开始写播报节目要用的稿子。

写完稿子,抬起眼看时间,九点十分。她伸了个懒腰,把文件存档好,烤了两片面包,吃了一颗苹果。查点好一切,出门时,正好十点。

电梯泊在底楼,她抬手按键时,有人上楼了。电梯上行缓慢,隔几层就停一下,里面象是有不少人。

她有些盯着跳闪的数字,两只脚不耐烦地动来动去。

“当”地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开了,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挺拨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清俊的面容、直挺的鼻梁,头发浓密,一双俊目冷凝却又微荡着温和。

怎么会是他?叶枫呆呆地看着突然跃入眼帘的身影,震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7,对门的男人

夏奕阳何尝不是吃惊,他试着闭了下眼,以为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当他睁开眼时,柔和的灯光下,那个纤瘦的身影仍然立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与其说她是吃惊,到不如说她被吓呆了。

“叶枫,你怎么在这?”他强咽下心口的震荡,嘴角牵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叶枫还没开口,只听得“当”地一声,电梯门关上,下去了。

她心里面不禁叫了下苦,这下不得不抬起头,做出一幅惊喜交加的表情,“嗨,夏奕阳,这么巧,你也住这里吗?”

其实这个答案在他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不想得到他的肯定,而想得到他的否定。

“你也住这边?”夏奕阳指着她公寓的大门。

她笑得象哭,“没想到吧,我们居然成了邻居。”

她不矮,可是他很高,和他讲话,不得不把头仰起,越发感觉他的气势迫人,令她有逃得远远的的念头。这样说,有悖良知。夏奕阳是同学之中唯一不直呼她“牙套妹”,而是很认真的叫她“叶枫”。

广院四年,他们之间单独交集的次数一只手都用不完。

他是大忙人,下了课就出去打工,寒暑假也不回家,为了省路费,也为了赚学费。加工分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的课业自然不很理想,这让特招他进院的老师们说起他时,都摇头婉惜,而他自己却安之若素。

刚入学时,在男生宿舍,他给她倒过一次茶;大二时,两人分在一个组,合作过一个节目,朗诵《四月的纪念》;大三时,一帮同学去动物园淘衣服,结果人走散了,她和他落在一块。不想,两个人的钱包被小偷给借去了。两个人只好从动物园走回学院。那次,她的脚底都起了泡,到了学院门口,看到边城,她死活也不肯往前挪步,边城把她一直背到了宿舍。还有一次。。。。。。好象也是件小事,不值一提。

她觉着奇怪,在他面前,她紧张什么呢?以至于指尖都不自觉地发抖,讲话慌乱得都带着喘。

是看到他,逼着不得不又想到与边城那段未果的恋情?

也许,也许,近乡情怯!

“是挺意外的。”夏奕阳盯着她清丽如昔的脸,然后目光下移,看到她背着的包,外出的装束,怔了,“你要出去?”

“对,对,我要赶着去上班。”救命的电梯又开始上升了。

“我送你。”他转过身,与她并排站着。

“不用,不用,有公车直达城市电台,很方便。”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那真的不算远!不用客气,我们是老同学了。”他笑笑,神态已是不容拒绝。

她回给他一丝无奈的笑意。

电梯门打开,他侧过身子,等她进去后,才跨了进去,站在电梯的另一个角。狭小的空间里,纵使呈对角线站立,但对方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她紧紧捂着心口,生怕加速的心跳声被他察觉。只觉每过去的一秒都如同光年一样漫长,而这仅仅是开始。

他的车和他的人一样,黑色的帕萨特,内敛而又稳重。车里和艾俐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干净得象刚出厂。没有吃的,没有书,没有D,没有香水味,也没有纸巾。这初春的天气,皮制的座椅,屁股一挨上去,就感觉寒意上窜,立时体内通凉。

这是名副其实的交通工具,功能唯一,她系安全带前,叹了一声。

可能是沙尘天气的缘故,今晚街上的车极少。大路一马平川似的向前延伸,显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宽敞,因为宽敞,就感觉着有几份清冷,因为清冷,车内的沉默令车中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她不住地清咳,想让自己变得自然些。

“感冒了吗?”他并没有象多年不见的同学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仿佛他专心开车就是为顺便送她。

“没有,只是嗓子有点痒。”

“北京的天气比我们刚毕业时坏多了。”

“嗯!在环境上,国外做得比国内好。”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于是从奥克兰的阳光讲到爱丁堡的古建筑,又从她的第一份职业,讲到她现在的职业。他不插话,只是时不时侧目看看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或者发出一个语气词,代表他很认真地倾听。

变化的岂止是环境,他也变了许多。无论是衣着和神态,都已不同于从前那个笑起来温和的男生。他还是温和的,只是这种温和不再那么开阔,他会适时收敛,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你感觉亲切,却不会让你产生误解。而他的声音,高起来时,激情洋溢,低沉下去,魅惑人心。

“要不要听听收音机?”她象个小学生一样,把她六年来的经历统统汇报一遍,气氛再度沉默下来时,他开口问她。

“好!”只要有声音就行。

他一拧开收音机,主持人象捡到宝宝似的兴奋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城市电台的广告营销,主持人很卖力地介绍一款智能电饭锅,不仅能煮饭,还能煲汤、熬粥,时间随自己设定,这样子你什么时候回家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听着很不错。”等绿灯时,他转过身看她。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路灯,在出神。“呃?”听到他的声音,她慌忙转过头,他看到她的嘴角咬出了一圈白印。

“周日的同学聚会,你有空去吗?”

“我要是不去,艾俐会把我砍了。”

他倾倾嘴角,并不是笑,看到绿灯亮了,偏过头去专心开车,下个路口,就到城市电台了。

他将车开到大门口,她道谢,拎着笔记本下车。

他叫住她,叮嘱道:“回去时路上注意安全。”

风有些大,她听不清,微微欠下身,贴近车窗,目光却不与他对视,而是看向车头,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进去吧!”

“再见!”她向他挥手,扭头进了大楼。向保安出示工作证时,她心中一紧,突然想起这一路她将自己过去的六年交待得很仔细,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她忙转过身,门口车流来来往往,却找不着他的车影。

夏奕阳今天回来早,是带了工作回来的,可是他发现他好象静不下心来。窗外是浓浓的夜色,犹如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远处的灯光逐一熄灭,整个城市即将睡去。

他在屋内踱了一会,没有去看时间,还是给江一树打了个电话。

“你疯了,也不看看什么时间,我明天还要和记者出外景。”江一树刚睡着,气得想抓狂。

“知道,知道,可我很想找人喝一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夏奕阳眼睛里有着浓得花不开的柔意。

“你喝酒?你那个嗓子能这样随便折腾?你是不是嫌后面的人追得不快,想帮他们一把?”

“偶尔喝一次没事的。”

“你那个烂酒量,和你喝没劲。”嘴里这样说,江一树却是彻底醒了。

“没劲就聊天。一树,我去你那边?”

“别,今天网上那个什么主播的情感倾诉,你已经够让台里揪心了,你要是喝酒开车啥的,再被拍到,我可担不起那个责任。不过那个贴子够无聊的,就凭声音相似,一个个疑神疑鬼似的,还说要人肉那个手机号码。不过,到便宜城市电台那档节目,一个晚上就红了。”

夏奕阳低低地笑,“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树洞,主播也是人。”

“那个电话不会真是你打的吧?”江一树呆住。

“当然不是,我有你这么好的哥们,还需要打那个电话?”

“也是!等着,我马上到。”

夏奕阳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弄了点小菜。江一树过来后,两个人听着音乐,边喝边聊,聊的多是工作和节目,其他到没聊,但江一树看得出夏奕阳的心情很好,可惜酒量没提高,两瓶啤酒后就放倒了。

他把夏奕阳弄上床,又收拾了下屋子,出门时,叶枫正拿钥匙开门,听到声音,吓得身子一抖,惊慌地回过头。

“对不起!”江一树抱歉地笑笑,心想这女子回家怎么这样晚?看气质打扮都不错,估计是加夜班了。

“没事!”叶枫目送他到电梯口,自己锁门进屋。

江一树又回头看了一眼,拧拧眉,奕阳难道是因为对门搬来这么一漂亮女邻居而心情大好?

8,神经过敏

关上门,一室黑暗中,叶枫又呆了呆。

她认出刚刚从夏奕阳公寓里出来的男人,是上两届的学长,学生会主席,叫江一树。读书时,风头很劲,又能说又能唱,一毕业就进了央视,羡慕死他们那一帮刚进院门的菜鸟。

边城和他玩得很好,她跟在边城后面参加过他们之间的聚会。那时,他应该没注意过她,从他刚才看到她时的表情就知道了。

她只是有点奇怪,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夏奕阳的公寓,还带着一身的酒气?

夏奕阳,夏奕阳,她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晚,好象她就和这个名字差不多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午夜倾情》节目组晚上的会议是娄洋主持的。他先夸奖她独自把节目撑下来,精神可贵,接着,话锋一转,他就严厉地指责她根本没有搞清楚这个节目的定位在哪里。《午夜倾情》如同一个知心朋友,为情感压抑者提供一个可以尽情倾诉的释放空间,而不是文艺青年用来无病呻 吟的文学论坛,它不需要太多的风花雪月,它应该很家常、很务实。选用的音乐应是时下比较流行的通俗歌曲,容易引起共鸣。如果象昨晚那样,这个节目迟早有一天会落到曲高和寡的地步。

娄洋用词之重、态度之厉,从组长到编辑,没一个人敢吭声。

她默默坐在下面,没有争辩,虽然她觉得自己做得并不过,但她所站的角度和娄洋的不同,看法自然也不一样。但她听得出,这个节目,娄洋的期待值很高、很高。

“不要气绥,好好加油。这个头开得艰难,但还不坏。”散会时,娄洋让她留下。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力不从心,很担心自己达不到他的要求。

“你和央视夏奕阳主播私下交情很好?”娄洋抬起头,突地问。

在他犀利的眸光中,她一愣。夏奕阳是央视主播?

“那通电话是你拜托他打的吗?”娄洋拧拧眉。

“哪通电话?”云山雾海,她不解地直眨眼。

“昨天晚上后面那位男士打进来的,你不知道网上贴子都成灾了?那么清朗、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太让人熟悉了。他的电话确实很有渲染力,连新闻主播都关注的情感节目,《午夜倾情》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快家喻户晓了。”

“会不会是误会?声音相似的人很多,他那样的公众人物,不会给别人一个发挥的把柄。新闻主播最基本的要求之一,不是绝不可以有绯闻,更不允许有丑闻吗?”

“电视台已经出面否定了。”娄洋笑得高深莫测,“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她偏过头,佯装看墙壁上的一幅风景画,“是,但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耳朵不自觉地发烫,她还真不能撒谎。

娄洋玩味地倾了下嘴角,“嗯,你该去准备了,节目马上要开播了。”

她一进办公室,小卫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叶姐,你悄悄告诉我,那个男人真是夏奕阳?”

她丢给小卫一记无力的叹息:“你希望他是,还是希望他不是?”

“当然希望他是了,对了,我有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尾号是911,美国双子塔遇袭的日子,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小卫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

她抢过纸条,看也没看,直接撕了扔进垃圾筒,“这事要是被娄台知道,你等着卷起铺盖回家扫大街去。”

小卫吐吐舌头,咧开嘴悻悻地笑了。

这一晚,小卫接电话接到手臂发酸、嗓子沙哑。她到还轻松,其实大部分听众只是想要一个好的倾听者,并不需要她指点人生方向,这方面,她似乎很擅长。

夜已经很沉了,风还在窗棂间呜咽,她抬手打开了灯,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一直拉长到沙发后的墙壁上。

在墙壁另一侧的夏奕阳,他今天的心情平静吗?

假如那通电话真是他打的,当然,一定不会是因为她,他并不知道她回国,他只是碰巧打进去,那个让他心里面充满无力的伤感的女子是谁呢?

她失笑地拨开落在前额的碎发,凌晨二点,她不上床睡觉,居然在操心这件事?

神经过敏!

一睁开眼,十一点。风已经停了,阳光不错,仰起头,北京上空的天露出久违的湛蓝。这让她想起奥克兰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的蓝,其实她还想念在奥克兰的自如感,虽然那时常常在夜里会因为想家而痛哭失声。回到北京才一月有余,她却象不能好好地呼吸了。

也许不该回北京的。

这个时间,夏奕阳也是在家中的。他没有过来敲门,她也没有特意过去打招呼。他们又不算是特别要好的同学,没那么多话能聊,再说,他是主播,应该很忙。

早饭和午饭并作一餐,坐下来吃时,照旧开了电视和自己作伴。

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接受美女主播访问的男子,她哑然失笑。她不知他播新闻时是什么样,作为访谈对象,他有些放不开,也不接美女主播热情如火的注视。美女问一句,他答一句,简明扼要,不然就是摇头或点头。大部分时间里,他是淡淡微笑,好象自己只是摆在镜头前的一把椅子,并不重要。幸好美女准备充分,不断有视频插播。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成功了,以前一点努力就能发出巨大的光芒。如果你失败了,你再大的努力也只是寒夜里一点微光,能温暖谁?

他在电视台打过杂,做过记者、编辑、外景主播。有一次,台风在浙江海宁登陆,风雨大作中,他腰间系着绳子,对着镜头拭去脸上的雨珠,举起了话筒,但就在下一刻,镜头前的人不见了。

“那个时候,你害怕了吗?”美女问。

他点头,“怕呀!”

“在你失踪的两天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没有生存的可能了,可是你奇迹地挺过来了。在你获救的那一刻,你想什么了?”

这个问题好象很难,他沉吟了好一会,才答道:“活着真好!”

现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美女似乎被他的回答若恼,笑意不那么甜了,“不过,很多人都说你因祸得福,你现在是台里最年轻的新闻主播。”语气间,不无讽刺。

“你这样说是鼓励我们的同行去冒险吗?”难得,他也打起趣来。

“不敢,不敢!”美女连连摆手,“好了,夏主播,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的朋友透露,做主播并不是你的意愿,而你选择了这行,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这是真的吗?”

现场静得连呼吸都如惊雷。

他仍是笑得很淡,“只要我没有单身的打算,我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与另一个人分享的。”

碗里的饭见底,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

下午四点,她听到夏奕阳关门的声音从外面出来。

晚上十一点,她换衣服准备去电台时,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

凌晨二点,她裹紧外衣走出电梯,扭头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没有灯光漏出,他睡了吧!

连着两天,和从前一样,他们一次都没在电梯口碰见过。

“叶姐,昨天《午夜倾情》的邮箱都爆了哦,我挑了几封有意思的打印出来,你看节目用得着吗?”小卫递给她一叠纸张还有一张碟,“陈奕迅的歌,很适合夜晚听。”

她离开六年,什么都落伍了,明星们的大名,她听着都很陌生。陈奕迅,她到有几份熟悉。

关上直播间的门,坐在调音台前,戴上耳麦,再没有紧张感了,反而感到亲切。

“播音前,有位漂亮的小姐推荐我听听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很喜欢里面的歌词。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像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你会不会忽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回首寒喧和你聊聊天,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提从前,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这歌不知怎么,让我有点心戚戚。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分离与重逢,有欢笑也有泪水。Eason唱得有多好,我这个外行不敢多讲。关于他,我到是听到一些趣闻。他的太太Hilary很潮,港人都说她败家。Eason大声宣言,我这么辛苦赚钱,不给她败给谁败?听着真是又温暖又感动呀!这可比一百句的‘我爱你’有份量多了。难怪天下女人最喜欢的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而是老公承诺的那句‘随便花’。哈,不八卦啦,我来接今晚第一位听众的电话。。。。。。”

接最后一个电话前,叶枫插播了音乐,偷空喝了口水,眼帘一抬,看到小卫握着话筒,在玻璃外面又是挥手又是挑眉。

她看出小卫的唇语说的是“磁性的嗓音”。

一口水含在嘴里,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嗯!”她向小卫点了下头。

“叶子,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你可是我们节目的老朋友了。”

“是的。”

“那天你让我们的节目在网络上掀起巨澜惊涛。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声音和某位主播很相似?”

“这是我的荣幸。事实上,我经常遇到这样的困扰。”

“影响你的生活吗?”

“这到不会。”他停顿了下,“我只是我。”

“嗯,今晚你有什么故事与我们分享吗?”

“我又见到她了。”

“你那位已结婚的朋友?”

他笑了笑,“是我误会了,她还没有结婚。”

“那你向她表白了吗?”

“能够经常看到她就已经很惊喜了,关于表白,暂时不会,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那你就会一直保持沉默吗?”

“她会有的。”他说得很肯定。

“呃?”

“因为她回来了。”

9,同学聚会

走下公交车,仰起头,满天的繁星,吹在身上的夜风寒意薄了,哪家窗下的月季开得很盛,花香跟着风追来,立时整个夜色都变得纤柔起来。

她好象是小区里最晚归的一个人。保安听到脚步声,从电视机前挪开视线,斜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并不害怕,只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看着地上的影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心头就涌出一点孤单。

电梯门一打开,发现今天的过道特别的明亮。原来夏奕阳公寓的门开着,客厅里的灯光都跑了出来。

似乎不打个招呼不太好。

她加重了脚步,找钥匙时,包“啪”地声落在了地上。弯腰捡起,一抬眼,夏奕阳站在了门前,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关节前几公分,长裤落到脚背几乎是一条直线。“叶枫,能帮我个忙吗?”眸光清澈如镜,映出她满脸的慌乱。

“什么?”

“你进来,我和你说。”他折身进去。

她犹豫了下,跟着进了门,局促地在沙发上落坐。他给她倒了杯热茶,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握着一盘录影带,“旅游频道有个朋友想做一期关于爱丁堡的节目,找了许多资料都不太满意。这个带子是他托国外的同行找来的,但里面的解说和字幕都是英文。他想找个人翻译,我就想到了你。你能挤出时间吗?”

“要得急不急?”

“不算急,一个月以内。”

“嗯,那没问题,我译好了就通知你。”她接过影带,站了起来。

“我给你我的手机号。”他回身从书架上取过手机,“你的号是?”

她咬了下唇,报出一串数字。他看看她,拨了过去。她打开手机,看到闪个不停的来电号码,十一个数字杂乱无章,没有一点规律,想强记根本无从着手,就尾数看着还舒服些,56。她想起小卫给她的手机号,不禁笑了。她就说过,那个男人不可能是夏奕阳的,仅仅是声音有点象而已。

其实声音穿过电波,听到耳中,与面对面讲话时的声音,就有点不同。

“存上了吗?”

她抬头,对上他的朗眉星目,“有!”

他象不放心,还把手机拿过去确定了下才还给她。

“电台的工作适应吗?”在她准备告辞前,他抢先问道。

“努力中。我觉得我现在特别需要阅读,不然真跟不上听众的思维。”她嗅到屋内飘荡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你在做饭?”

“回到家感觉有些饿,我准备下面条,炒了茄子做盖交。一起吃一点?”他牵起嘴角,温和的眼眸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那种不能呼吸的感觉又上来了,她闭了闭眼,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我夜里从来不吃东西。”

说完,她几乎是从他的公寓夺路而逃。手抖得钥匙都对不牢锁孔,她急得都快哭了,一双长臂从后面伸过来,从她手中拿过钥匙,替她打开了门,把灯按亮。

“你把影带落下了。”随钥匙递过来的还有刚才那盘录影带。

“呵呵,”她干干地笑了笑,听到他的叹息声,心突地一紧缩,手指曲起,指尖掐进掌心,疼到抽 搐。

“麻烦你了。晚安!”他转过身。

“夏奕阳,我。。。。。。”这句话,她象用尽了全部的气力,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嘴唇颤个不停。

他没有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你太累了,早点休息吧!”他替她带上了门。

她“咚”地一声跌坐到地板上,不就一碗盖交面吗,又没发生别的,突然的,泪水就止不住了。

周日的午夜时点,是一周一次的金曲风云榜,她也有一个夜晚不用坐在空荡荡的车厢内呆呆地看着街景了。

这算是她小小的幸福。

当然的,周日这天心情很不错。

睡觉睡到自然醒,下午的时候,艾俐过来接她。一进屋,艾俐就直拧眉,“你的风格到是保持得很好,总是有办法把好好的一个屋子变成狗窝。你在国外那六年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去!”她气得推了艾俐一把,胡乱地把沙发上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地方给艾俐坐。“大哥别说二哥,瞧你那车,和我这德性有一拼。”

艾俐呵呵直乐,“我俩还真是臭味相投。”

她跚她一脚,什么烂比喻,还为人师表呢!

锁了门出来,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门,不知要不要敲门喊他一同过去。

“发什么呆,电梯来了。”艾俐在电梯里催促着。

她应了声,跑过去。算了,还是各走各的吧!

“今天聚会有多少同学来?”路上,她装着不经意地问起。

“在北京的都会来,外省的没办法赶过来,不过,都托我问你好。哦,夏奕阳也没时间过来。你记得夏奕阳吗?”

她白了艾俐一眼,“我又没老年痴呆,连同学都记不得?”

“他那时太低调,和谁都不热烙。唉,以前我们都比他有出息,现在他是同学中混得最好的。”

“我看过他的专访。”

“记者们评价他是央视最敬业最不怕危险最努力的新闻主播。”

她撇了撇嘴,“新闻主播本来就坐在高高的神坛上,你这一说,他完美得更象个神了。”

“呵呵,神也动凡心喽。他和柯安怡,被网友称为新闻梦幻组合,听说私下里,两人也是情侣。”

“挺好的呀!”她把座椅调低,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闭上了眼,惊恐逃窜了几日的心,瞬间静如一潭死水。

岁月都老了,谁能不变?

素食餐厅外面不好停车,艾俐让叶枫先进去,自己绕道到对面停车。叶枫来过一次,有些熟悉了。服务员微笑地替她拉开门,她点头致谢,说出预订的包厢。服务员正要给她带位,瞧见有个孕妇从外面进来,忙又转身去开门。

“牙套妹!”孕妇下意识地朝旁边站着的叶枫瞟了一眼,脱口叫了一声。

叶枫抬起头,身体为之一震,她认出了眼前的孕妇正是那个雷雨之夜、与边城共撑一把伞的许曼曼,她也看到了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他们已有爱情的结晶了,不用说,一定过得非常幸福。从许曼曼圆润的面容上,也写着“幸福”两个字。

很不争气,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到指尖都麻木了。

“牙套妹?”见她不答话,许曼曼一对秀眉打了个结。

“哦!”她慌忙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却没来得及掩饰住一脸的苍白,一下落入另一双淡然的眼眸中。

“夏奕阳,你也亲自来啦!”许曼曼扁扁嘴,戏谑地说道。她比读书时亲切多了,那时,象只骄傲的孔雀。

“同学聚会,我不敢不来,不然下次就得把我驱除出界了。”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拨清瘦,已有服务生认出了他,在一边悄然低语。

“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呢?”他问许曼曼,眼睛却紧紧地看着她。

“我在等艾俐。”低下眼帘,叶枫不愿让目光黏在许曼曼的肚子上。

“到包厢里等吧!牙套妹,你扶我一把,这地上滑,我现在重心不太稳。”许曼曼不由分说地拽住叶枫的手,亲热得她好象从来没有给叶枫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一切都过去,她难道要甩手而去?叶枫苦笑,只得随许曼曼过去。已有几个同学到了,看到她,一起冲过来,轮番轰炸,她只得把在国外的几年作了个简短的汇报。

可能都是在镜头前混生计,一个个都很注重形像,变化不太大,只是比从前多了点星味,也多了几份成熟和世故。

不一会,艾俐和其他几个同学也进来了。

十多个人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得都要把屋顶掀翻了。

男生们握手、拥抱,拍拍打打,女生们则围在一块聊些八卦。外省的同学也纷纷打了电话过来,但是一晚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边城。

“你不是没空吗?”艾俐向夏奕阳举杯。

“还不都是为了牙套妹。”从前爱和叶枫打闹的一个男生说道。

夏奕阳笑笑,看看坐在对面的叶枫。作为今天的主角,她很失责,不是发呆,就是埋头吃菜。

“许曼曼,你这北京台的当家花旦,事业如日中天时,怎么舍得怀孕?”某女同学很讶异地问。

许曼曼摸着肚子,“事业算什么,以后奋斗得来,而我错过了最佳的生育年龄,却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

“我去下洗手间。”她大概果汁喝得太多,肚子一阵阵胀痛。

洗手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眼神呆滞,肤色苍白,脸上掐都掐不出一丝红晕。

走廊上站着许曼曼,“叶枫,你今天都没什么和我说话,心里面是不是还在怨恨我?”

她眨了下眼,“都那么久的事,谁还记着。”

“我和边城。。。。。。并没有一起多久,没到半年就分手了。”许曼曼低低地说,“我觉着挺对不住你的,但那时。。。。。。”

“我不喜欢怀旧。”她打断了她。得知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和许曼曼的爱情结晶,她已没有什么窃喜。

他为了许曼曼抛弃她,哪怕恋爱再短,也终是变了心。

那雷雨中的一幕,每一次想起,她都疼到窒息。

“嗯,那我不说了。我老公和我在同一个台,他是做编导的,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许曼曼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从同学到朋友,有很长一段距离,她相信她和许曼曼是难以迈近了。她没有接话,脚步加快越过了许曼曼。

周一是忙碌的,吃过饭没人敢转战别处,约了下次再聚,大家便早早道别。艾俐是召集人,聚会基金在她那,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拥到总台,等她买单。

“小姐,你们的单已经有人结过了。”总台小姐笑靥如花。

“呃?弄错了吧,我们都在这呢!”众人面面相觑。

“不会错的,结账的小姐我认识,她是华城文化公司的总经理秘书,姓米。”

空气立时凝住,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全射向了她。

10,困扰

起雾了,路边,淡黄的灯光从仿英伦风的玻璃罩子中幽幽射出,迷迷蒙蒙的,一时间,会让人错以为置身于伦敦的街头。

艾俐的车开得很慢,象话唠的人破例摆出一脸的深沉。

“别蹩着了,想说什么就说吧!”叶枫徐徐升上车窗。夜风渗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面好象又堵了,车开得没有路边的行人快,艾俐冒出一句粗话,闭了闭眼,定定地盯着前方。

“毕业后第一年,大家都还是菜鸟,谁不是夹着尾巴做人,有委屈也不敢吭,只有聚会时,才能敞开来发泄。那一年我们聚会过三次。第二年,大家的工作稍微上了手,都忙了起来,有人来广院进修,我们就聚会,我记得一共是两次。再后来,一个个都忙得屁颠屁颠的,不谈见面,就连电话也很少,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话没说两句,人就闪了,但我们至少能保持一年聚会一次。每次聚会我都在,每次都是我买单,这工作从来没人抢过。”

艾俐侧过视线,窗外的霓虹飘过叶枫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

“他的前女友不只我一个,今晚吃饭的人很多,轮不到我一个人去领情。”

“许曼曼不是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艾俐的音量高了起来,仿佛有点恨她的顽固不化。

“也许他以前手头不那么宽裕,现在有这个实力,来显摆下。”她翘起嘴角,不无讽刺。

“牙套妹,这样说你很好受吗?”

她笑了笑,“不然你让我怎么说?我已经不是做梦的年纪了。”

二十一岁前,很天真。坐在他自行车后面,拐弯时,她搂着他精瘦的腰线,身子探过去,抢着替他响铃。动作很惊险,可是她不怕,她相信即使摔下来,边城也会给他做垫子的。

期末考试,有门课以论文来评分,其他同学忙着泡图书馆、上网查资料,找选题,她趴在床上边吃零食边看言情小说,边城早早就替她把论文写好了。艾俐骂她象头猪。她很自豪地说,我就喜欢做边城的猪。

暑假,一帮同学约了出去自助游。下雨天,几个人困在山上的民宿里。睡到半夜,她感到腹痛如绞,大姨妈提前来了。她起身翻了下,包包里都没有卫生棉。她推推艾俐,艾俐打开她的手,说困,转过身去又睡沉了。她摸着黑跑去敲男生们的房,只喊了一声,他就出来了。

两个人撑了把黄色的油布伞上山去超市,山路又滑又黑,他紧紧揽着她,走到山下,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买完上山,在路旁,他背过身,手把伞举得高高的,她就在他后面匆匆换上了卫生棉。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的手握得特别用力,她感觉到他的滚烫和气息的加重。送她回房间,她拽了下他的衣角。

“我要留在北京,我要嫁给你。”

她的声音很小,在寂静的山上,有滴答的雨声中,那句话却清晰得让他感觉到这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一个承诺。

“好!”他点头,拉过她,在她的唇上印上他同样的承诺。

这样细碎的回忆,在异乡的夜里,她一次次一遍遍地梳理、回味着,却不能温暖她一丝孤单。

回忆都是骗人的。

“他和我们都没有联系,也只有你能惊动他这位青年才俊。我想他很快就会和你联系的。”艾俐说道。

“你想太多了。”她笑艾俐的想像力太丰富,买单又能说明什么?就是他亲自来参加聚会又能说明什么?

许曼曼走了,但他终会是、也许已是某个曼曼的边城,却不再是叶枫的边城。

小区显目的门楣在灯影里跃出,她忙说道,“别进去了,就在外面让我下来。”

艾俐叹了口气,车刚掉了个头,还没停妥,一辆灰色的帕萨特嗖地一下从车旁掠过,驶进了夜色中。

“眼花了吗,我怎么瞧着象夏奕阳的车?”她自言自语。

叶枫一怔,抬起头看。

在餐厅前道别时,她只顾着隐藏自己的情绪,早忘了和夏奕阳住对门,应该和他一同回来,不要让艾俐又跑一趟。

脑中象团乱麻,心又堵得难受,谁和她说话,她就堆起一脸笑,没注意夏奕阳是什么时候走的。

“难道他也住这个小区?不会啊,我有同事住这儿,我来过几次都没碰见过他,到捉到你了。一定是眼花。”

叶枫心虚地扁扁嘴,如果现在说夏奕阳和她是邻居,艾俐估计会颠狂。天黑黑的,就别吓人了。“你把课表发一份到我邮箱,我有空就去骚扰你。”她趴在车窗上,向艾俐挥挥手。

出了电梯,下意识地先看了下夏奕阳的门,然后转开,眼帘一低,她的门前放着一盆长势很壮硕的芦荟,枝茎长长的,色相碧绿,可惜那个次白色泽的花盆太粗陋,有一侧还裂了条缝。花盆下面压了张纸条,夏奕阳的字如其人,挺拨俊逸。

“叶枫:有紧急新闻,我要出去几天,帮我好好照看它。奕阳!”

盯着那落款,她好一会都回不了神。无奈地捧起花盆,嘀咕道:“你很名贵吗,让他这么操心?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就不怕我把你当菜给吃了?”

进了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窗台上,挪开杂物,确保它的安全。

这天夜里,青海省一个叫玉树的地方发生了7.1级的地震。

叶枫起床后,给芦荟浇过水,坐下来吃饭时,看见电视里,夏奕阳站在一片废墟上,穿着厚厚的棉衣,沉重地告诉电视机前的观众,目前有多少房屋倒塌,伤亡数字是多少,灾区的温度是多少多少。

她眨眨眼,播新闻的他比接受专访时敬业多了。

小卫打电话来,因为地震,所有娱乐节目全部暂停,二十四时滚动播报灾区新闻,已有记者赶去玉树了。

不需要做节目,还是要去上班的,不过换成了白天。她看看听众来信,跟导播讨论自己的一些想法。来信以赞扬声为主,说她声音好听,选的音乐很应景,每次的开场白都特别感人,也有人好奇她长什么样,问能不能在电台官网上贴张她的照片。批评声也有,说她象个应声虫,只会嗯嗯,根本不能给听众提供情感帮助,有个听众连着写了四封邮件,说电台接听的电话的人厚此薄彼,他打过好几次,都没接到她的手中。

“我有什么办法,他讲话不上道,我敢给他接到直播间吗?”小卫瞪大眼,嘴巴气得鼓起。“电话一接通,就说给我找下叶子,我问他贵姓,他说你不是叶子,告诉你白浪费口水。叶姐,你说气不气人?”

叶枫笑,“如果他下次再打来,你接给我,放心,我会处理的。”

小卫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瞧着编辑们都在忙,向她使了个眼神。两人来到走廊尽头,小卫抬起手,往下一劈,“叶姐,你说我们节目会不会被砍呀?”

“你又听到什么了?”小卫不象叶枫,一天只在电台呆几个小时,她差不多整天都泡在这。实习生做助理,都是非常辛苦的。

“我们节目才刚开播,没什么人气,现在来个大地震,至少到停一周,我怕听众会把我们给忘了。广告部的人说,今年许多广告商都选择了交通台,说我们台的广告力度太低,台里要挤出一些时段来搞广告营销。我担心会摊到我们头上。”

“不会的,台里花了很大力度办这个节目,不会草草了事的。娄台不是说对我们很期待吗?”

“但愿吧!”小卫噘起嘴,不敢太相信叶枫的话。

“回办公室吧,别给娄台捉到我们上班摸鱼。”

“嗯。”

说娄台,娄台到。两个人看到娄洋脸色铁青地从办公室出来,“咣”地下推开崔玲的办公室,又“咣”地一声摔上了门。

“内战?”小卫冲她吐吐舌。

她竖起手指,让小卫噤声,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办公室。

娄洋的声音太大,崔玲也不示弱,高分贝的音量从门缝里挤出来,想装聋都很难。

“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和她解除合同。一个连自己的老公都搞不掂的女人,怎么来替别人解决情感烦恼?”娄洋说道。

崔玲接道:“你不要内外不分,工作是工作,家事是家事。她写的几本情感杂文,有多红,你比我清楚。”

“我严重怀疑那几本书是不是她抄袭的。”

“娄洋,你硬在挑刺?”

“我就是不信任她了,我不要她砸了那个节目。节目现在这样很好。”娄洋斩钉截铁。

“很好?你听过几期?你看过几封听众来信?叶枫说过几句发人深省、给人启迪的话?”

办公室里的人突然变得很忙碌,忙得没人有空看叶枫一眼。

“我们去吃饭吧!”叶枫看看墙上的钟,已到午餐时间。

小卫耷拉着肩,拖着双腿和她下楼,“叶姐,你要是难过,就和我说说!”

“我该难过吗?”她耸耸肩,抬起头,早晨还挂在天上的太阳不见了,云层很厚,树梢间,艰难地泛出几许的绿意,让视线多了份惊喜。“专家来了更好,那样我就可以轻松了。”

“不是专家,我觉得崔部长看你戴着有色眼镜。”小卫挽起袖子,象大侠似的打抱不平。

“她也是为节目好。他们两口子经常这样在台里争执?”

“不经常,我来台里后见过两三次。叶姐,你有没觉得很奇怪,娄台温雅谦和,崔部长骄横张狂,两个人怎么会成为夫妻呢?”

“也许他们在家里很恩爱?”

小卫翻了个白眼,“鬼才相信。”

下班时,叶枫还没走到对面的站台,手机响了。“等我五分钟,我们一块吃个饭。”娄洋语速极快,不等她回应,就挂了。

叶枫的心猛地一沉,感觉这饭一定和节目有关。

娄洋没说吃饭的地点,不知是不是在餐厅,她犹豫了下,还是走到马路对面,等着娄洋再打电话来。

一辆高大的奥的Q5从电台的地下停车场呼地穿了出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下。“上车!”娄洋替她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朝后座扫了一眼,没有别人,怔了怔,乖乖地上了车。

“吃辣吗?”娄洋瞟了瞟她,眸光温和、坦荡。

“还行。”她把包带折起、松开,松开,折起,微微笑了下。

“那就好,我们去吃湘菜。”

餐厅的名字很有个性,“毛家湾”,“这里面的特色菜都是毛主席身前爱吃的,外国游客特爱到这里来。”厅堂不大,里面却象迷宫,转了一层又一层,灯光幽幽暗暗的,娄洋回头看看叶枫。

叶枫心想毛主席那个时代,新中国多穷呀,能吃得起什么?

包厢布置得很雅致,桌椅都是藤制的,对着门的屏风绘着湘江两岸的风景。

“两位是先喝茶,还是现在就点菜?”服务里手里拿着烫金的菜单,含笑问道。

叶枫以为还有其他客人,听到娄洋说点菜吧,心里面不觉一愣,长睫颤了颤。

“呃?怎么了?”娄洋扬起眉角。

“没有。”她不太自然的把目光挪到菜单上。

11,狭路相逢

很久没有和一个异性在这样隐秘的空间独处了。上一次还是在奥克兰,她接到一笔大的业务,请客户吃饭。客户是个新西兰老头,非常着迷中国的清朝时期。整个用餐时间,他们一直在谈清朝三百年的历史。结束出来,老头很热情地抱了抱她,说这个晚上过得非常愉快。

今晚,一开始就不算很愉快。

娄洋好象常来,毛主席常吃的几道菜是必点的,另外又加了剁椒鱼头、水煮肉片什么的。菜一端上来,叶枫的胃本能地抽 搐了下。其实她不嗜辣,只能承受一点点的微辣。

“吃呀!”娄洋吃相仍然斯文,到是非常热情地张罗着给她布菜。

她看着盘中一堆的火红,勇敢地夹了一筷肉片,刚入口,就辣得差点背过气去。娄洋按铃让服务生为她续水,皱着眉头说道:“你还真是不坦白,不能吃辣,我们可以去吃别的呀!”

“没事,没事。我吃慢点。”她大义凛然地把口中那一团火辣张行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娄洋看得直撇嘴,“叶枫,你这样子让我都不知怎么开口了。本来想在美味面前,心情会大好,谈什么都可以的。”

她拭去嘴角的水滴,有些不解地抬眼。

“我想再找一个人来主持《午夜倾情》。你别忙插话,不是1+1,而是一人一周三次,二四六的晚上是你,一三五是她。一个人撑六个晚上,没办法喘口气,会影响节目的质量。你怎么想?”

“这样子,我就轻松多了,挺好的呀!另一个主持人是?”

“哦,是位情感专家。”娄洋低头夹了一筷子炒蔬菜,那是桌上唯一不辣的,眼角掠过一丝无奈。

叶枫一下全明白了。看不出,对娄洋那么紧张的崔玲,在工作上却是丝毫不怯弱。她不愿往深处想,崔玲的不让步或许只是针对自己。她自认为她的身上并不散发招人瑕想的气场。

“这些都是台里的安排,并不是否认你的能力。事实上,你让我很惊喜。”娄洋眨眨眼睛,笑得很温雅。

叶枫手上的汤匙轻轻一抖,努力扯着唇回应,“我会把娄台这话理解为是对我的鼓励。”

“我在电台也呆十多年了,只有你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仿佛我一直在等待,寻觅了很久的一个人。嘿,我这个表达不太准确,我的意思是。。。。。。”娄洋眼波流转着某种异常纤柔的光芒。

“我懂,象伯乐遇到千里马。”两颊的肌肉开始僵硬到酸痛,她故作调侃,“但愿我真的是匹千里马,而不是娄台的错觉。”

“哈哈,我对自己的眼光一向很自信。你已经折服了我,现在你还需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我们一起努力。”娄洋端起酒杯,微微向她倾斜。

她缓缓闭了闭眼,酒杯迎上他的。

“谢谢娄台!”她只意思似的沾了沾唇,酒杯一搁下,她拿起身后的包,“我去下洗手间。”

娄洋点点头,叮嘱道:“灯光暗,让服务生送你过去。”

走廊里的灯确如莹火,墙壁又是深色调,很吸光。叶枫眯起眼,只看到走廊弯弯曲曲,不知伸向何处,也没有一个路标指示怎么去洗手间。到是推杯换盏的喧闹声不时从别的房间传了出来。

叶枫正犯难时,对面包间的门开了,叶枫以为是服务生出来,忙迎上去。

“先生,请问。。。。。。”她的声音戛地消失在一声失呼中,“边城?”

从爱丁堡登机回北京的那个晚上,她回过头眺望身后被冷雨笼罩的城市,深吸口气。她有些胆怯,她知道再次站在北京的天空下,她必然要面对从前的一些人、一些事。

如果有一天与边城遇见,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包括足够的心理准备、得体的打扮,甚至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站在他面前时的姿态,连呼吸,她都练习过。

真是应了艾俐的话,他们很快就碰到了,不过艾俐一定没想到六年后的重逢会是在这样一条幽暗的走廊上。

她以为她会慌乱、无措,她震愕地看着这张与回忆里重叠的面容。

边城已是一幅成功男士的姿态,不用标上品牌你也看得出价值不菲的装束,头发齐齐地向后梳着,露出俊美的额头,棱角鲜明的面容,略薄的嘴唇,眼神疏离阴冷。

她记得的边城应该是俊朗的、温柔的、阳光的,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这个瞬间,她的心悲凉如水。

“叶枫?”边城手一震,掌中的手机滑落在绵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弯腰替他捡起,淡淡地笑了笑,不知怎么想起陈奕迅的那首《好久不见》,是的,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唯有一句“好久不见!”

边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微微地抬起手,好象想来触摸一下她的面容,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幻像。

“边总,刘检和高法官要走了,你快进来。”身后包间的门又被拉开,边城的手倏地缩了回来。

“我就来。”他低着头,声音无波无澜。

“你朋友?”出来的女人一身俐落的职业装,皮肤极好,颈部线条优雅得像天鹅。

“不是。”边城闭了下眼,“我们进去吧!”他领先走进了包间。

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叶枫,微微颌首,关上了包间的门。

叶枫听见自己两只手腕处的血管有节奏地突突跳动,像要冲破皮肤流出来一样。她死命地咬着唇,没有服务生的指引,她找到了洗手间,用冰凉的冷水拍着额头,水珠与泪珠,冷热交替,顺着脸颊,并流了下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止住,抽出纸巾一点点拭尽脸上的痕迹,然后有条不紊地补妆、描唇彩。

走回包间,发现娄洋也站在走廊上,与边城还有那个象天鹅般的女子在热切地交谈。

娄洋回过头,示意她走近,“小叶,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华城公司的姚董,另一位是边总经理。”

“姚董好,边总好!”叶枫欠身微笑。

姚华瞟了瞟娄洋,笑道:“娄台,和这么漂亮的小姐用餐,怪不得你满面春风似的,当心我到玲玲那儿告状去。”

“姚董别开玩笑了,叶枫可是我们城市电台的未来之星,有空听听她主持的《午夜倾情》,非常不错。”

“哦!”姚华语音拖得长长的,似乎并不相信。

一直冷着个脸的边城挑挑眉,“娄台,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好的,有空再聚。”娄洋点头。

“你酒喝得不少,我来开车。”姚华说道。

边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就走。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叶枫一眼,完完全全把她视作了空气。

“我让厨房给你另外做了两道点心,该送过来了。”娄洋含笑目送两人离去,这才扭过头对叶枫说。

叶枫不知在看向哪,非常专注,他喊了一声,她吃惊地抬起头,看他象看着外星人。

“你好象很生气?”车上,姚华斜睨着沉默不语的边城。“今晚不是很顺利吗?刘检和高法官都答应了,边部长那边他们会帮忙,争取判少一点,毕竟年纪大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判多判少,又怎么样?能让我妈妈死而复生吗?能挽回我失去的一切吗?我现在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边城痛苦地抱着头,低吼一声,拳头啪地砸向车窗。

“是因为她吧?”姚华挑挑眉,“我刚刚就认出她了,那个你一直放在床前柜上的镜框里的女生。”

他痛楚地闭上眼,嘴唇颤个不停。

她就在他面前,那么近,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远。。。。。。

12,不如不爱

这样的久别重逢,不睡一觉是缓不过来的。

进家门,叶枫甩开鞋,只脱了外衣,就那么上了床。用棉被将自己裹紧,还是觉得冷,从里往外的冷,重感冒似的,上下牙打着战。浑身象被机车辗过,零零碎碎,拼揍不到一块,而大脑出奇的清醒。

边城的脸在脑中重复地闪现,清冽冷峭的表情,视若空气的漠然,她想放声嚎哭,眼睛却干得发涩。

原来,有一个人能让你痛快地哭,也是幸福的。

闭了会眼,感觉嗓子里象在冒烟,强撑着下床,没开灯,摸索着出去给自己倒水。出房门时,没注意有把餐椅没归原位,横在客厅中央,就那么一绊,整个人先是磕在椅上,然后趴在了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爬坐起,打开灯一看,地上有两滴血迹,她忙摸了下鼻子,一掌的温热。

无由地,想起大一那年的军训,也是这样跌倒,艾俐说,站得远远的边城一下子冲了过来,抱起她就往医务室跑。

今夜,没有人抱,连块递纸巾的人也没有。

一时间,叶枫悲从心起,喉咙几近痉挛,但还是哭不出来,只是瑟缩地环抱着双肩,抖个不停。

收拾好自己,喝过水,摸了手机给艾俐打电话。

“嗓子怎么哑哑的?”艾俐正在批改论文,头晕脑胀,捏捏鼻子,躺到沙发上,准备和叶枫长聊。

“我见到他了。”她把灯灭了,将脸上的苦涩藏在黑暗之中。

艾俐顿了一下,“边城?”

“嗯!”

“什么感受?”

“如果有机会让我回到十年前,我一定不进广院。我情愿不曾遇见他,不曾爱过他。”她吸了口气,鼻子发酸。

艾俐沉默了半刻,重重地叹道:“牙套妹,别说这样的话。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你至少还拥有与他的回忆,而我什么都没有,还死守到现在。”艾俐苦笑。

“如果你看到今天的他,你情愿不要那些回忆。”

“变化很大?”

“不是变化,他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艾俐轻轻叹了口气,“牙套妹,你以前去过他家,还记得他的父亲吗?某部部长?”

“艾俐,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现在沉沉地睡去,明天早晨起来,什么都忘了。”她难过得不能再承受别的。

“也好。那你睡吧!哦,牙套妹,后天陪我一块去见一个男人。是我老家大学的一个教授,来北京进修,和我爸妈很熟,我妈妈让我请他吃个饭。我妈那点心思我很清楚,吃饭是假,相亲是真。我烦死我妈了。”艾俐气得直哼哼。

“艾俐,你别这样,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牙套妹。。。。。。”艾俐吃惊于她语气的忧伤。

“谁有勇气孤单到老?“她自嘲地倾了倾嘴角,说了晚安,就把手机挂了。还没躺下,手机在枕边高声唱了起来。除了台里和艾俐,很少有人给她打电话,而且在这个时间,就更少了。

屏幕上“夏奕阳”三个字随着一圈圈扩张的电波跳闪着,她愣了愣,按下接听键。

“哇,真冷啊!”夏奕阳好象在搓手,耳边听到窸窸窣窣的磨搓声。“玉树在下雪,零下十度,我现在医疗站外面。”

“你在播新闻吗?”她闭上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头发,语调慢悠悠的。

“对呀,我现在和叶枫主持人连线。叶枫,北京那边情况怎样?我的芦荟还活着吗?”

“它活得比我好,我待它如上宾,舍不得喝的矿泉水全留给它了。”

夏奕阳好象低低笑了声,“真的?”

“当然!”

“好,等我回北京,我做饭给你吃。”

“为什么不请我去五星级大饭店?”

“我的厨艺是六星的,曾经有一个人这样评价过。”

“那个人的品味不乍的。”她撇嘴,一脸不屑。

“我到认为她的眼光非常高。”他的声音突地低了下来,透着低迷的磁性,“我。。。。。。很想念她。”

她只觉着心跳有点不规则,脸颊在一点点地加温。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波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地轮换着。

最终,他先开了口,“北京天气干燥,要多喝点水,不然皮肤容易起痘痘。”

“你的脸上才起痘痘呢!”

他笑了笑,很大度地说道:“好吧,痘痘全长我脸上。很晚了,睡吧!明天记得给芦荟浇水。”

她收了线,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一盘破芦荟,瞧他紧张的!

早晨起床,一照镜子,叶枫额头上跳出三条黑线。不知是昨天吃了辣,还是水喝少了,她的脸上真附着几个冒出来的红疙瘩,一个比一个显目。气得她拿起手机就想打给夏奕阳吼一通!可惜他实在太远了,如果是直播,手机是禁听的。她不想给自己找堵。

郁闷地去电台上班,节目组的人看到她,都一脸同情,说她是为节目急火攻心。她看看小卫,小卫耸耸肩。原来崔玲一早晨就过来告知节目组,主持人有所调整的事。

“叶姐,找你的。”说话时,座机响个不停,小卫偷偷吐了下舌,“是那个说节目厚此薄彼的人。”

她诧异地接过话筒。

“你是叶子?”男人好象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呵呵地傻笑个不停。

“是的,你找我有事?”

“现在不说,我要放在节目里说。叶子,到时你千万要接我的电话!”

“为什么一定要在节目里说?”

“因为我要让那个贱人听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有多无耻。”男子声音一沉,突地变得狰狞阴森。

叶枫握着话筒,眉越蹙越紧,不敢多问,匆匆挂了电话,

下午,节目组开会,专家也一并参加。玉树的滚动新闻再播两天,后面一切节目恢复正常,那天是周五,晚上的《午夜倾情》是情感专家主持。

专家就是专家,待遇当然不同,台里特地派了车去医院。专家行动还不太方便,拄了个拐杖艰难地走进会议室。娇小的女人,脸瘦得都没巴掌大,一开口,嗓门却不小,还是中性嗓音,冷不丁地以为是一男人烟抽太狠了。

“叶枫,广告部那边有个配音差人手,你过去帮个忙吧!”会议刚开始,崔玲把叶枫叫了出来。

“我开完会就过去。”叶枫朝会议室看了一眼。

“你这种科班出来的不需要开这种例会,你应付得来。”崔玲弯起嘴角,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叶枫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

广告部在楼下,叶枫回办公室拿了手机,折身下楼梯。“昨晚用餐愉快吗?”崔玲站在她身后,冷冷地问道。

叶枫回过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崔玲,脸红脖子粗,眼角眉梢尽是愤懑。

上司请下属吃饭,光明正大,她没什么可恐慌的,“娄台的鼓励,让我感觉鸭梨好大。”她捉狭地挤了下眼。

“在电台想站稳了,除了实力,其他歪心思最好不要想。”崔玲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腰肢一扭,她听着高跟鞋远去的声音,又重又沉。

叶枫彻底失语。

广告配音,在电台都是其他主持人不愿意接的话,拿腔拿调,好象见到寻觅很久的宝贝似的,让听众听了后,恨不得一个个扑上来疯抢。叶枫录了好几次,都达不到导播的要求,说她的声音太理性。折腾到晚上,才勉强通过。

下班时,小卫等着她一同走,又替她打抱不平,“崔部长摆明了在整你。叶姐,你也刚进电台呀,哪里得罪她了?”

“没有,这只是工作安排。那个配音总要有人配吧,我刚进电台,我不去谁去。”她当然意识到崔玲对她的强烈敌意,但电台竞争力强,人多嘴杂,有些话七拐八转的,到时就不知传成什么样了。

不过,她又觉着好笑。崔玲这醋吃得真是莫名其妙!

下了公交车,看时间还早,就到楼下的超市转了转。营业员端着一屉刚出炉的面包过来,远远地就香气扑鼻,她挑了一袋,又买了点苏州的豆干。回到家,给芦荟浇水,热了一盘炒饭算晚餐。好象热得有点过,从微波炉端出来时,烫得她啮牙咧嘴。

盘子几乎是直接砸在桌上,幸好蒙着保鲜袋,不然这晚饭就泡汤了。撕了包海鲜汤冲上开水,回身取了汤匙,准备开了电视看会新闻,耳中听到电梯门“咣”地开关了下。

下一刻,有人轻轻地敲门。

她扭头看看窗台上的芦荟,不知道是先去搬它还是先去开门。

13,我的错

门外的人好象很有耐心,静静地立着,没有一点声音。

她最终还是先开了门。

衣衫皱乱,裤角上甚至还沾上了一点泥垢,头发没有发型师的打理,随意地东倒西歪,面容有点暗沉无光,嘴唇干燥脱皮,一块块往外翘着,只有那眼神清亮逼人,仿佛能透视别人躲在皮肤里面的灵魂。

“嗨,我回来了。”他见到她久不开口,只得先出声。

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扑闪了两下,在挺秀的鼻梁边投下淡淡的阴影。“你家在对面。”接着,她又咕哝了一声,“我脸上出痘痘了。”

她站在光影里,他面朝里,看不清她的脸。“你移过去,我看看。”他随意把手中的行李箱扔在过道中,一脚跨进了门。

她瞪了瞪他,仰起脸,“你看,有七个。”小卫乐呵呵地说形如北斗星。

他认真地看了看,很严肃地点头,“不错,是七个,这是我的错,我昨晚不该提痘痘的。”

“你还说要长就长你脸上。”她气呼呼地绷起脸。

“哦,痘痘可能不知道我去玉树了。”他抱歉地眨了下眼。

“夏奕阳。。。。。。”她气得咬牙切齿,“把你的破芦荟搬走。”

“你不知道芦荟汁可以去除痘痘吗?”他挑挑眉梢。

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有这个药效?”

“有呀!我洗个手帮你涂。毛巾在哪?”

她的注意力全在芦荟的药效上,根本忘了这人的家就在对面。她领着他去洗手间,一踏进去,她狠狠咬了下唇。她的公寓除了艾俐,目前没有第二个人光临过,所以也从来没有费心收拾过。东西怎么方便怎么摆,洗手台上,化妆品、洗手液摊了一台,另一侧的小壁柜里,卫生棉、抽纸塞得满满的,脚下的洗衣篮,放着上次洗澡换下的内衣。

“要不去厨房洗?”她遮了这个,又疏了那个,脸胀得通红。

“不用了。”他神色平静地从毛巾架上抽下毛巾,打开笼头,调好冷热水。但在毛巾整个覆在脸上时,他的嘴角猛烈地抽 搐了下。

“你看,就是这个。”他折了一点芦荟的茎,顶部渗出几丝透明的液体。

他用手指沾着汁液,“过来!”语调是一贯的温和,不知是独处的缘故,她感到脸和脖子立马热了起来。

但还是痘痘重要,她走近他,脸仰得高高的,只觉着他俯下头,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在脸上。

这秀丽的眉宇,颤抖的长睫,挺秀的鼻梁,樱红的唇瓣,此时此刻与他近在咫尺,夏奕阳的心哗地冲到嗓子眼,他忙紧抿着唇,清咳了两声,稳住心神,小心地将汁液涂在痘痘上。

“很舒服。”汁液沾到皮肤上,清清凉凉的,还有一股青涩的香气,她不禁眼角弯起。

“明天再坚持涂一天,后天肯定痘痘就不见了。”指下的肌肤滑腻细软,他留恋地抚摸着,许久才不舍地收回

“要是还有,我和你没完。”她睁开眼。

“行!”他温柔地眨了眨眼,眼角的余光扫到桌上的晚餐,“哦,你在吃晚饭?”

“你吃过了吗?”她随口接道。

“我刚下飞机。”

“那一块吃吧?”她只是说的一句客气话。

“好啊!”他答应得很快。

但许久,站在他面前的人象僵住,嘴唇咬得紧紧的,神情很诡异。“怎么了,不要特地准备什么。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家里只有一盆炒饭,还有一袋面包。”面包是留给她明天早晨当早饭的。

“那我吃面包,你吃炒饭。”他很绅士。

她认命地把饭让给了他,还给他重新冲了碗海鲜汤,自己就着白开水,一口口吞咽着面包。

“这是你写的?”电脑就搁在餐桌的一边,他拉过来看了看。

“节目刚开始,需要缓冲情绪,我要说几句开场白,配点音乐,给听众一个融入的环境。”她含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嗯!”他点头,指着屏幕,“这里有点琐碎,可以删去。讲点自己的事,是让听众感到你的坦诚和真挚,但毕竟你是引导者,不能喧宾夺主。”

她探过头去,细看了下,感觉是有点象她自己的情感道白,“嗯,我会好好地再修改的。不过,我后面压力没有这么大,就能分心注重节目的质量了。”

“哦,台里给你找了个帮手?”

她支吾了一会,把节目的变动说给他听。听完,他笑了,“娄洋这人很懂以退为进。”

“呃?”她怔住。

“情感专家一般都爱说教,如果没有主持人在一边穿针引线,听众会非常反感的。她和你分别主持同一个节目,你的优势一下就显出来,而你还有前几期的听众缘。娄洋这是烦了,不愿意与那位人事部长耍嘴皮,他要用事实来让明,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她简直是用“敬佩”这样的眼神仰视着他,“夏奕阳,你现在好厉害。”

他没有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叶枫,我下周五就满三十岁了,我已经工作了六年,不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社会新鲜人。”

平淡的语调,却隐含着一股令她心悸的力量。

她象被他的目光黏住,连呼吸都无法自如了。好象夜行的小飞虫,撞上了蜘蛛网,不敢挣扎,只怕一挣扎,那丝束得更紧,再也没有机会逃脱。

夏奕阳所料不错,周五晚上情感专家在主持《午夜倾情》时,因为犀利的言辞,惹恼了听众,两人在节目里就争执了起来,要不是小卫电话掐得及时,不知要引起什么样的骂战。

娄洋和崔玲那天晚上都呆在控制室。

第二天叶枫来上班,小卫向她形容崔玲那个脸青得都没人色了,而娄台好有风度,不仅没批评专家,还安慰了几句。

她不能不说娄洋用这样的战术来对付自己的老婆,这个男人的内心一定不象表面上那样温雅谦和。

她拿着手机躲到洗手间给夏奕阳打电话,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夏奕阳笑,“那你晚上更要拿出你的专业水准来呀,千万不要太飘飘然。”

“怎么,怕我砸了节目,有一天,别人说我们是同学,很丢你的脸?”她自然地嗔问。

问完,感觉有点不妥,忙说道,“我该去和编辑们开会了,再见!”

一摸脸,又是滚烫。

夏奕阳站在露台上,轻轻合上手机,不禁莞尔。

他从不担心她会砸了节目,即使砸了,她应该知道,在他的眼里,她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奕阳,什么电话,接这么久?”江一树蹙眉问道。

“哦,是同学。”他含笑坐下。坐在他上首的吴锋拍拍他的肩,“奕阳,我那个创意,你认为如何?”

“我觉得很有深度,许多观众对明星们都如数家针,而对国防军事领域这一块都持有敬畏的心态,如果能把以前军事上一些可以公开的隐秘从这样将领们口中说出,一定很让人震撼。”吴锋是台里很著名的制片人,对夏奕阳也算是有知遇之恩。当年,就是他大胆启用在海宁台风中失踪两日后奇迹生还的夏奕阳做新闻主播,许多人都认为不妥,他力排众议。最近,他想在新闻频道上一个访谈节目。

“名字怎样?”

“《名流之约》,我感觉很贴主题,前期宣传做得好,收视率会很高。节目准备放在哪个时段?”

吴锋看着江一树。

“这种节目适合十点过后,一切喧闹结束,人能让思绪沉淀下来时。”江一树说。

“那就首播放在晚上十点半,一周一次,奕阳你来主持。”

夏奕阳笑道:“我对军事完全是个外行,怕是要给我时间好好准备下。”

“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明天,我把一些资料送到你办公室。来,为我们的《名流之约》干杯。”吴锋豪气地向两人举起了酒杯。

吃完出来,月上中天,夜风轻拂,三人都有点微醺。“我送吴主任,你自己能开车吗?”江一树抬手让小弟把车开过来。

吴锋挥挥手,先上车等候。

夏奕阳挽起衣袖看时间,“我吹会风,等酒气散了,我再走。”

“喂,”江一树突然揪住夏奕阳的衣襟,把他拉到一边,“你小子嘴巴真严实呀,从爱丁堡回来时,脸阴得我们谁都不敢和你搭话,这才两个月多,你就把她从爱丁堡骗回国了。干吗住你对面,两个人一间公寓,不好吗?”

“你见过她了?”夏奕阳拍开他的手,俊眉轻挑。

“你拉我到你那喝酒,我回家时恰巧在门口碰到。在广院时,记得她是个小不点,尾巴似的跟在边城。。。。。。嘿,她可比从前漂亮多了。我到家后才想起她是谁。”江一树不自在地耸了下肩,从眼帘下方悄悄打量夏奕阳。

夏奕阳神色如常,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笑道:“不管是从前的小不点,还是今天的时尚女子,她骨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江一树受不了的撇嘴,“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向她挑明了吗?”

“吴主任在等你呢!”

“你这小子,过河拆桥,想当初,是谁给你弄到地址的?”江一树瞪了瞪他,但也体贴地没追问下去。

他了解夏奕阳,没有十成的把握,他是不会开口表白的。这小子的情路艰难呀,他表示严重的同情。

时间掐得很准,刚到电台门口不一会,叶枫就背着包从里面出来了。他按了下喇叭,她下意识地看过来,发现是他的车,笑着跑过来,“你今天回家晚喽。呃,你喝酒了?”

车门一开,她嗅到他身上浅浅的酒气。

“和制片人一块吃饭,我就喝了一杯清酒,还好,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他接过她的包,放进后座。

“那也是喝了,如果让警察测到,你这个大主播明天该上头条新闻了。”她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他摸摸鼻子笑,这个时间路上还有警察巡视吗?“把车扔这儿,我们打车回公寓?”

“我来开吧!”

他默默看了她一会,下车,与她调换位置。

她的车技似乎不怎么样,或许是她不熟悉帕萨特的性能,车开得有如闲庭碎步,在路口,还会磨蹭好一会,搞不清是向左还是向右。

“这个区,我不太熟悉。来的时候又多是晚上,我在公车上,没注意路边有什么建筑物。”她察觉他在看他,汗颜地解释。

他嘴角微倾,“以后多开几趟就记得了。”

“我暂时没有买车的打算。”

他调低了椅背,一手支着眉梢,“前面是大拐。”

“大拐是向左还是向右?”她紧张地扭过头问,不提防把油门当刹车踩了,车嗖地向刚亮起的红灯冲去,“啊,怎么办?是红灯,红灯!”她一路惊呼。

车终于刹住了,只是刹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虽然车流稀少,但来来往往的车辆经过时都会朝他们投来善意的一瞥。

她拭去一头的冷汗,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警察向这边走来。

首都的警察真是尽职呀,她哭丧着脸对他说:“你一会什么都不要说,我来对付他。”

要不是怕她会错意,他真想放声大笑。车门一推,他迎向警察叔叔。

“夏主播?”警察大吃一惊,“你怎么。。。。。。?”敬礼的手僵在耳畔。

“刚下节目,头有点晕,又喝了酒。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不认得路,是我的错,没及时提醒她,她想转弯已来不及了。”他伸手与警察相握。

“哦哦,夏主播真是辛苦。”警察偷偷瞟瞟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个清丽的女子,夏主播的女友?

“在你们面前,我哪敢提辛苦。请开罚单吧!”

“啊,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就特别处理吧,又没造成坏的影响。只是你朋友还能开车吗?”头埋得低低的,瞧着象吓得不轻,警察看了不觉心生怜惜。

“我想应该可以。”夏奕阳轻笑,眼中满溢着迷离的光华。

14,双人舞

艾俐相亲的地点叫“北京心情”,下午供应咖啡、西点,晚上可以点菜喝酒,中西合璧式的餐厅。

艾俐的车送去修理厂保养,两人约好就在餐厅会合。从下午四点起,她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着叶枫过去。

叶枫呆到六点,实在吃不消了,打车过去。餐厅的门面并不张扬,进了门,服务小姐迎上来,问道:“小姐几位?大厅还是包厢?”

“我找人。”

服务小姐笑容一敛,热情立减。

沿着大门是一条走廊,一边是大厅,一边是一排包厢。艾俐站在包厢门口,冲她直跺脚,“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教授已经来了?”她悄声问,朝里看了一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起来,冲她点头微笑。头发没秃,肚皮没腆,谈不上英俊,但满身的书生气,给他增色不少,看上去很有安全感。

“还好呀!”她贴着艾俐的耳边,道。

“好就给你。”艾俐白了她一眼。

她乖乖闭上嘴。

教授并不迂,看得出艾俐的不情不愿,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只得一直找叶枫说话。叶枫看看艾俐,觉得过意不去,就卯足了劲替艾俐尽地主之谊,又是给教授布菜,又是倒酒。教授是个风趣的人,席间妙语如珠,逗得叶枫直笑。

“我出去下。”菜上了大半,艾俐为了完成爸妈的嘱托,抢先去买单。

艾俐虽然不说话,但她一走,屋内气氛就不同了。叶枫今晚笑得太多,嘴角都酸了,礼貌地让教授多吃菜,自己端着果汁,小口小口地抿着。

“叶小姐,这是我的手机号。”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条笺,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数字,递给叶枫。

“我一会转交给艾俐。”叶枫接过。

教授推推眼镜,清咳了两声,“这是给叶小姐的。我在北京还要呆两个月,在叶小姐方便的时候,我想能请叶小姐出来吃吃饭、喝喝茶,只有我们两个。”

不必加上后面一句,叶枫也听明白了。“教授,你会不会误会了?”叶枫啼笑皆非地捏着便条。

“叶小姐是我今天的惊喜,缘份的事,谁都难以预料!”教授一板一眼地说道。

好人真是不能做,叶枫欲哭无泪。

出了餐厅,她假装没注意教授射向她的灼热视线,连再见也没说。本来就没有再见。

“哈哈,他真这样说?”艾俐听她说了教授的邀约,很不厚道在路边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觉得他是病急乱投医。”她苦笑。

艾俐拭去眼角的泪,“可能到了这把年纪,选择的范围越来越小,已经没办法那么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很差?”她气愤不平,推了艾俐一把,突然发现艾俐象失了魂似的盯着街对面。她顺着艾俐的视线看过去,斑马线的尽头,刘伟柔情蜜意地牵着一个笑得象朵似的女子,正在等绿灯亮起。

“艾俐,我们走吧!”她拖了艾俐就走。

艾俐酸涩地收回视线,整个人呆呆的。

“我是他学生时,他说学院禁止师生恋。我们成了同事,他是别人的丈夫。他离婚了,恋上了自己的学生。我真的很呆,其实不管在他的什么时期,他身边的人都会是我。因为他不爱我。牙套妹,你说我到底在守候什么呀?”艾俐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迸流涌出。

她无奈地抱着艾俐,任四周的暮色将两人缓缓罩住。

少女的暗恋,是悠长而轻盈的,与其说是恋,不如说是崇拜。成年之后的暗恋,却是漫长而苦涩的,她希望得到回应,希望得到承诺。当希望变成绝望,除了默默流泪,又能埋怨什么呢?

你有爱他的自由,他亦有不爱你的权利。

本来吃完饭两人想好好地逛个街,叶枫也想添几件轻薄的春装。天气越来越暖,大衣已经穿不住了。艾俐哭成个泪人似的,在哪里都成外人注目的焦点,两人只得打车回家。她在艾俐那里呆到十一点,喝了两杯干红,才回自己的公寓。

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艾俐的书房和卧室都摆着刘伟的照片,有讲课时、用餐时、大笑时、沉默时。她看了更心酸,让艾俐扔了,不要再看。

“留着吧,这样我有可能死心更快。”艾俐苦笑,“因为看不到他,我会想得更凶。如果人真有轮回,上辈子我必然是杀他全家的江洋大盗。”

她笑不出来,拿开艾俐的酒杯。

她和边城也拍过许多合照,在出国前,她统统撕了。现在想找一张回味一下,都没有。

夏奕阳公寓的门开着,又是原生态的山歌,语速悠长、缠绵,象是山风吹过麦浪,又象是溪水流过村头,还象月光下姑娘脉脉含情的凝视。

她轻叩门。

也不知从哪天起,这已成了一个默契。当他的门开着,必然就是在等她。其实只要她回来,他若在家,门总是开着的。

她觉得他们相处的还算愉快。他们是同学,她没有反感他的理由。他对她坦坦荡荡,表情从容,言语间谦和有礼,一派君子风范,还偶尔经常指导下她的工作。到底多吃了几年传媒饭,他比俨然已成她的良师。

“回来了?”他穿着深色T恤,灰色长裤。屋里没有开大灯,他可能是从书房出来的。淡黄的壁灯下,他的黑眸格外的深邃有神。

她没有进屋,就倚着门框,“这什么歌?”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喜欢吗?”

她老实地摇摇头,“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通俗音乐,可能我就是一个俗人。”

他笑,“上次青歌赛,原生态组演唱时,我请人录了一盘,我妈妈爱听。”

“你妈妈是个歌手?”

“我妈妈爱唱山歌,可惜她不识字。我妹妹上了三年艺专,毕业后在县文化馆工作,现在专门替音协采集四川山区的民间音乐。我爸爸在我上高一那年,生病过世了。”

认识好多年,她好象是第一次听他说家里的事。她低下头两手交握,“你工作这么忙,难得回家一次吧?”

“读书时,要省路费,不能回家。现在是忙得没时间回。前年我父亲六十岁的祭日,我回去了一趟。哦,我妹妹五月想来北京玩,来的时候你帮我照顾一下她。”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怎么,你不肯?”

她眨眨眼,“不是的,我。。。。。。”

“进来,我让你看看我妹妹什么样。”他微微抿唇,笑得阳光灿烂。

她歪着头,心想这人真是会得寸进尺,那盆破芦荟还在她家,现在还要她帮他照顾妹妹,以后,该不会直接要她。。。。。。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诚恳,她又没理由拒绝。

他把书桌上的书挪开,她瞟了一眼,都是大部头的军事著作,不禁撇了下嘴。他把笔记本拿过来,她坐着,他站在她的身边,一只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则放在她前面的鼠标上。书桌靠墙,她就那样被环在了中间。

照片翻出来,先是一组山区的风景照,很美丽的自然风光,林深叶茂,炊烟袅袅,山楂红得象火,皮肤黑红的老太太牵着孩子,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很开怀。

“这是我妹妹!”他指着屏幕。

他妹妹已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的妈,很丰润,怀里的小男孩羞羞地搂着她的脖子。“我们那里结婚都早,象我这个岁数,孩子早就能打酱油了。”

她回过头看他,发丝擦过他的的唇角。她第一次发现,他的嘴唇,有着性感的弧线,是他脸上最俊朗的一处。他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手停在半空中。两个膝盖轻轻地撞着抖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夏奕阳。。。。。。我该。。。。。。回家了。”语音是颤抖的。

“嗯!”他站起身,神色平静地陪她出来,“开始翻译那盘带子吗?”

“我最近不忙,已经译了一半。”她站在过道中,找钥匙开门。

“晚安!”等她开了灯,他向她点头。那亲切的笑容好象是站在她的床边似的。

关了门,她懊悔地抓乱一头长发,心里面又慌又乱,似乎什么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仿佛一个不会跳舞的人,突然站在舞台上,下面的观众都在看着,无法逃离,不得不紧抓住舞伴的手,跟随他的引领,旋转、起舞。

“真是疯了,疯了。。。。。。”她奔到洗手间,对着镜中蓬着头的女人狠狠地瞪了瞪眼,又挫败地捂着脸,蹲下身子。

睡觉前,她打开手机看了下,没有陌生的号码来电。

没有伤感,也没有失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曾过爱过的男女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边城非常明白这一点,也做得非常彻底。

旧爱已如风,一点痕迹都寻不着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还会悄然期待着什么呢?

她特地从旧货商店买了台收音机,晚上收听情感专家的《午夜倾情》。周一的晚上,专家做足了准备,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头开得还不错,但在接听电话时,听众指责她太教条,根本体会不到诉说者的心情。她一下就恼了,然后下面的时段都在大谈特谈她的几次情感经历,这一晚仿佛成了她的专场。

第二天,《午夜倾情》的邮箱再次爆满,听众大骂节目是垃圾、主持人是败类。组长和崔玲一同去把这个情况说给娄洋听,问他怎么处理,娄洋一言不发,崔玲气得摔门而去。

在这凝重的气氛之中,叶枫的主持越来越游刃有余,渐渐有了属于她自己带点理性又带点知性的风格。

有一天想起,那个嚷着要她接电话的听众好象再没打过电话来。

无奈的是,受专家的影响,《午夜倾情》的收听率快速下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叶枫再努力,也起不了大作用。

小卫整天愁眉苦脸,害怕节目会突然被砍到。

崔玲急得嘴巴都起火了,唯有娄洋处之泰然。

录节目之余,叶枫喜欢上了广告配音,可以让自己尝试不同的风格,另外也有外块拿。她还学着编片子,如果节目真的被砍,她还可以做别的。

下班时,夏奕阳的车又停在外面。

“我今天录第一期的《名流之约》,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拖得有点晚,顺道经过这里,真是巧啊!”他打开车门,笑道。

她哦了一声,在录节目前,她无意中朝楼下看了一眼,他的车就停在外面了。她没有戳破他,就当作他是顺便经过。

“以前我回公寓,差不多总是最晚的一个,现在有了伴。”他今晚没有喝酒,车开得很快。

她抱着双肩,无精打采的。“今天只有四个听众打进电话来。”

“是因为想和你说才打的电话,还是夜深寂寞随便找人聊聊?”他问。

“好象是想说给我听。可是这有区别吗?”她转过身看他。

他抿嘴轻笑,“区别很大,这说明叶枫是特别的,除了她,别人都不可代替。再撑一个月,娄洋一定会出面处理这事。”

“你就这么肯定?”

“要不赌一下?”

“不赌,我就没赢过你。”她嘀咕地白了他一眼。

“我们以前赌过什么?”

她期期艾艾地半天都没回答上来,最后冒了一句,“反正你比我聪明。”

“读书时,你可是比我强多了。”

“那是你不肯努力。”

“叶枫,”红灯时,他停下车侧身凝视着她,“你为什么不问我后来怎么这样努力?”

她耸耸肩,“结果摆在这儿呀,你现在多风光啊!”

他默然地抿起嘴角,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冷凝的嘴角,咬了咬唇,也不敢出声了。

两个人一直沉默到家,各自开门进屋,关门时,她抬起眼,他的门已经关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她下班回来,走出电梯,他的门始终都关着。

晚上给芦荟浇水,她问道:“你说说你家主人是在和我生气吗?我反省过了,好象我没说错什么。他现在有多风光,全中国人都知道。这不努力能得到吗?”

滴滴答答的水珠从芦荟的根茎上滑入土里,转眼就没了踪迹。

窗外,一道闪电跃过,隐隐的雷声从远处滚来,不一会,雨丝刷地打在玻璃上。

15,小秘密

这是北京仲春的第一场豪雨,雨声如鼓点,一阵紧似一阵,听得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不知是不是受雷声影响,电视信号很微弱,屏幕上的画面晃晃悠悠的,声音都象有回音似的。叶枫看着难受,上前把电视机给关了。也没心思上网,从书橱里挑出一本书,歪在沙发上翻着。看几行,抬头看一下墙上的挂钟,耳朵警觉地竖起,唯恐漏过外面的一点点声响。

外面除了雨声,就是雷声,今夜,只有大自然的狂想曲演奏得最欢。

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冷不丁地响起,叶枫愣了好一会,才起身拿起。一看号码,她不禁脸露苦笑。

这是另一场暴风骤雨。

未开口,先赔上笑,嘴角弯起六十度,语气娇娇的、嗔嗔的,“妈,这么晚你还没休息?”

“叶小姐,你叫错人了吧?”苏晓岑冷哼道。

“呃?除了苏晓岑女士,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有这么迷倒众生的声音?”她偷偷吐了吐舌头。

“叶枫,你少扔糖衣炮弹,没用的。我问你,如果我不先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准备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苏晓岑不知甩了什么,电话那端传来“咣”地一声巨响,叶枫扶着桌子忙坐下。

“苏晓岑女士,身为青台市的父母官,你不可以随便诽谤人。我刚回国,要忙的事很多。我是想等工作定下来,然后再向你逐一汇报。”

“我可不敢相信,有着播音主持学士和金融管理硕士双科文凭的叶枫小姐,回国快三个月了,到现在还是北京街上的一混混?”

叶枫哭笑不得地撇撇嘴,“做妈妈的有这么损女儿吗?好吧,我老实交待,我已找到一份工作,在电台做主持人,我知道,这工作不很理想,离你的目标很远,但我会加倍努力。”虽然明知苏晓岑看不见,她还是举起手高过头顶,作发誓状。

“你早已偏离我的目标太远了。”苏晓岑火气好象消了些,高亢的音量有所降低。

“呵呵,现在修正不算晚吧?”叶枫小心翼翼地问。

“你的事哪次我能做主?毕业时,我替你找好了工作,你说要出国。出国后,一切有了起色,你却说要回国。你折腾够了吗?”苏晓岑说着,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够了,够了,以后我一切行动都听妈妈的指挥。”叶枫忙保证。

苏晓岑重重叹了口气,“要是知道你这么让我操心,生下你时就该把你掐死。”

“苏书记,杀人要偿命的。”

“不要耍贫嘴。既然还是想走播音这条路,明天和吴锋叔叔联系下,他家里的座机还是原来的号。现在的工作先做着,后面让叔叔替你安排。昨天,他还问你来着。”

“嗯!”叶枫怕妈妈没完没了下去,忙不迭地答应。

“记得给秦阿姨买套化妆品带去。我下个月去北京出差,到时约他一块出来吃饭,你也得在。”

“我去不太好吧!”

“为什么?”

“做个电灯泡很光荣吗?哈哈,妈妈,晚安!”不等苏晓岑回应,她先挂了。她猜得不错的话,苏晓岑女士现在一定是眼瞪得溜圆、脸胀得通红,那不是恼,应该是羞。

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它的秘密。

在叶枫来广院读书的那一年,经过选举,苏晓岑成为青台历史上第一位女市长,叶枫的爸爸叶一州是青台市电信局局长。从小呆在政府大院,叶枫知道,要想和同学们玩一块,千万要低调,不然同学们会孤立你。叶一州告诉叶枫,如果你与另一个人取得同样的成就,别人会夸奖另一个人,而你则会让别人质疑你是否靠的是爸妈的关系。苏晓岑说,这个社会太复杂,你是一个普通女孩子,男孩子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但是你如果是一个官宦子弟,他也许喜欢的不只是你而已。

叶枫在同学面前从来不提自己的爸妈,就连边城、艾俐也不例外。

苏晓岑和叶一州没有送叶枫来广院报到,她独自一个人坐飞机来北京,接机的人是吴锋。

吴锋是苏晓岑的初恋男友,两人是北大中文系的同班同学。毕业后,苏晓岑考进青台市政府做了秘书,吴锋进央视做了编辑。聚少离多,工作又忙,没有闲情经营远距离的爱情,一年之后,两个人友好分手,但一直保持联系。那已不是爱情,而是升华的友情。

苏晓岑外表看上去秀丽温婉,工作起来却大胆泼辣。高亢的嗓门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是从那么纤细的身子里发出的。叶一州常笑她讲话可以不用话筒。看上去她比叶一州有出息,但在叶一州面前,她却是十足的小女人,常常因为工作而哭鼻子。叶一州温言轻哄,再细细为她分析,才逗得她重新开颜。

这小女人的一面,在吴锋的面前,她自然而然地也会流露出。

吴锋很新潮,不仅在衣着上,还有思维上。他和妻子没有要孩子,现在,他已是央视新闻频道的资深制片人。

也许是爱屋及乌吧,吴锋对叶枫疼如已出。叶枫却不肯麻烦他,他每年都来广院挑选毕业生进央视。来的时候,叶枫都对他说,吴叔叔,你千万要装作和我不认识哦。

吴锋问为什么?

叶枫柳眉一挑,认真地回答:我可不想被特殊化!

吴锋宠溺地笑笑,也由着她,但暗地里该关照的地方还是要关照的。

叶枫只麻烦过他一件事。大三下学期的某个晚上,她跑去他家,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让她留在北京工作!那时候央视财经频道正在改版晨间节目,想找一个面容清秀、笑容甜美,宛若邻家女孩的新面孔,播报早间新闻。吴锋把她的资料交给了制片人。一轮轮测试,一轮轮考核,她忙得好几周都没和边城约会,边城问她在搞什么地下工作?她神秘兮兮地说:别问,到时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从没有那样子努力过,每天背稿到凌晨,在图书馆一泡就是半天,吃饭时都在看书,化妆引起皮肤过敏,却还是坚持把化妆品一层层地涂上去。

工作定下来时,是大四的春天。

叶枫把这个好消息做成秘密埋在心底,她知道北京电视台关注边城很久了,她想等边城的工作定下来的那一天,她要与他分享所有的一切,然后带他回青台见爸妈。

很久以后,叶枫才知道边城原来也有许多秘密。

可惜她没有等到说出秘密的那一天。

她愧疚地告诉吴锋,说不去央视上班了。宠她宠上天的吴锋第一次冷了脸,严厉斥责她的任性和无知,她坐在沙发上哭,嘴唇咬得紧紧的,就是不开口收回自己的话。

现在她该拿什么脸再去见吴叔叔呀?叶枫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时针指向十,都这么晚了。

门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放下书,从卧室里拿了睡衣,进洗手间冲澡。热气弥漫中,依稀听到手机在响。胡乱用条干毛巾包住湿发,裹了大浴巾就跑出来了。

有两个来电未接,都是台里的。她吁了口气,懒懒地回拨过去。

导播好象房子着了火般,焦急地大叫:“叶枫,你现在哪?”

“家里。”

“速来台里。”

“怎么了?”

“专家今晚罢工,娄台让你过来救场。娄台说你有什么想法,明天和他说。你快打车过来,不然我就跳楼去。”

收了电话,叶枫急忙换衣服下楼。

楼下,已如汪洋一般。

雨太大太急,小小的花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护了头护不了腿。走了几步,裤管湿得腿都迈不上前。艰难地走到小区门口,手挥得象风中的树枝,出租车都是呼地一下从她身边掠过。

叶枫四面看看,心想是不是这地点太暗,别人看不到,刚挪到最近的站台边,有辆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了。

是辆外面写着“CCTV”的直播车。

下意识地,叶枫避到了广告牌后。车门打开,夏奕阳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跳下车,转身向车里挥了挥手,刚想关门时,“奕阳,等下!”伞下多了一个人,直发及肩,笑容温婉。

“你忘了这个!”柯安怡微笑地冲他扬扬手中的纸袋。

他轻笑摇头,“真是忙晕了头!谢谢安怡!”

“真的不和我们一块去吃夜宵?”柯安怡有些薄怨地扁了下嘴。

“我还要消化这些呢!你们去吧!明天台里见!”他拍拍纸袋,体贴地把伞往车门靠了靠。

“好,明天见!”柯安怡转过身,不想脚下一滑,身子突地向雨中倒去。

“小心!”夏奕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她重心不稳地扑在他怀中。“没事吧?”他等她站稳,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步,任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不算太丢脸!”柯安怡按住心口,羞窘地从眼帘底下偷偷瞄他,心砰砰直跳。

“形像很完美!”他温和地看着她。

“难得一见柯主播投怀送抱,可惜刚刚没有抓拍。”车里摄影师顿足扼腕。

车里传来一声哄笑。

“小姐,去哪?”一辆出租车缓缓地在叶枫面前停下。

叶枫收回视线,看到后座上已经有了一个人。“我去城市电台,可以搭车吗?”

司机点点头,“拐个小弯,上来吧!”

叶枫甩甩伞上的水珠,钻进车里,“讨厌!”她低声嘀咕。

那人往外让了让,“讨厌什么?”

叶枫把脸转向窗外,“这种雷雨天气,真是讨厌!”

“是呀,是呀!出行很不方便。”

前面的司机乐道:“我却巴不得天天是雷雨天,生意超爆呀!”

16,雨中曲

因是雨天,司机周到地将车一直开到电台的大门口。没等车停稳,节目组组长从保安室冲出来,揪着叶枫就往里跑。

“这一晚上真是在油锅里炸呀,你再晚来几分钟,我这心脏病就该犯了。”组长眉头蹙成了结。

叶枫头发是湿的,裤子也是湿漉漉,就连下面的平底靴好象也进了水,说不出的难受,“组长,你让我先找条毛巾擦一下,可以吗?还有半小时才到时点呢!”

组长停下脚,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叶枫一身的狼狈。

“行,行,你也不是第一次主持,例会就不开了。你快去收拾一下,千万别冻了。”

“叶姐,”小卫听到叶枫的声音,笑嘻嘻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叶枫面前时,突地双手一举,“刚刚花店小妹才给你送来的哦!”

小卫把一束向日葵塞进叶枫的手中。

一朵朵向日葵小脸仰起,绽放得非常无瑕。叶枫眨眨眼,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卡片,“辛苦了!”字数很少,字体却苍劲挺拨,很有男人味。

在她认识的几个有限的异性里,只有一个人的口吻是这样高高在上,却又令人感觉有着一种体贴入微的关怀。

叶枫捧着花愣愣的。

“没有署名啊,是你的男朋友还是你的粉丝?”小卫好奇地探过头来。

叶枫抬起头,正要说话,突然看到崔玲和一个女子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走来。好象是从某个宴会上赶来的,两个人都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高贵的礼服。北京的春夜还有几份料峭,又下着雨,幸好台里中央空调开着,能够保持恒温,但两张脸还是冻得有点发白。

让叶枫有点意外的是,和崔玲一同进来的女人是那天娄洋向她介绍的华城的董事长姚华。

姚华看到她,同样吃了一惊,随即微笑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一回事?”崔玲一开口,带着几丝酒气。

“晚上我们开例会,正说着听众的建议,不知哪里若恼了专家,她一拍桌子,说老娘不受这份罪,转身就走人,拦都拦不住,打手机也不接。我。。。。。。只好给娄台打了电话。”小卫怯怯地看着崔玲,声音越说越小。

崔玲重重闭了闭眼,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了。你们这又是干什么?事情都紧急成这样,你们不去准备直播,居然现在还站在这儿赏花调笑。”

“我们。。。。。。”小卫委屈地噘起嘴。

叶枫抓住她的手臂,暗暗使了个眼色,“我们现在就过去。小卫,你去拿稿子,再给我拿条毛巾、倒杯白开水。”

“叶小姐,行情不错啊!”崔玲嘲讽地盯着叶枫手中的向日葵。“怎么不是玫瑰呢?”

“也许他想表达的不是爱意!”叶枫强忍怒火,好象从她进面试那天起,崔玲就和她对上了。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下脸,手中的卡片没拿稳,从指间滑到了地上,她弯下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先捡了起来。

“字写得很有范儿!”姚花抿嘴一笑。

崔玲视线瞟过来,丰润的面容蓦地扭曲成一团。

叶枫眨眨眼,如果眼神是把刀,此刻,在崔铃的眼刀下,只怕自己早已身首异处。她淡淡地点下头,“我该去做节目了,失陪。”花随意地搁在窗台上,那张卡片她也没有要回。

“你。。。。。”崔玲指着她的后背,浑身发抖。

“玲玲,你要冷静,别让职员看笑话。这花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对她赶来救场的感谢而已,我也经常给加班太多的下属送礼物。”姚华拉住她,连连摇头。

崔玲红了眼,“我也是她上司,他整晚上都在我旁边,想送可以叫我送呀,难道我会舍不得一束花?”

“程度不同,他是一台之长。”

“我不信,不会这么简单的。”崔玲眼里浮出一丝颠狂,“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玲玲,你这样会让他觉得你在无理取闹?对待男人不能这样直接,你。。。。。。”

崔玲打断她,“我不是你,绝不会象白痴似的玩那种守株待兔的游戏。”

“玲玲!”姚华语气一重。

崔玲察觉说错了话,难堪地闭上嘴。

“你是留在这,还是和我一起走?”姚华问道。

“和我生气了?”崔玲不安地去拉姚华的手。

“没有!我看你还是留在这吧!”说完,姚华扭头就走。

崔玲怔了怔,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外面,大雨象麻花似的,在风中扭扭曲曲地飞扬。

直播结束,叶枫从直播间出来,感觉鼻子呼吸不畅,喉咙也痒痒的,急不迭地想赶回家蒙被大睡。小卫背朝她,大概在接男朋友的电话,声音很低,笑得浑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在颤动。

叶枫没有惊动她,轻轻走了过去。

雨还在下,不过,小了很多,马路两边积水很深,她小心地避开水塘,跳跑着到对面的站台等车。

站台下立着一个人,手中握着把黑伞。

“呃?”她一抬眼,愣住,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夏奕阳耸耸肩,“现在的空气很清新啊!像呼吸纯净氧。又这么静,这么大的站台只有我一个人,想站想坐,都可以。这种享受在北京是很奢侈的。”

答非所问,叶枫白了他一眼,到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偏过头去,嘴角弯了弯。

没让他们久等,出租车很快就来了。两人都坐在后面,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两仿佛为了什么重要的秘密心照不宣地守口如瓶,一路上都保持沉默。

下车时,鼻子一痒,她转过身连打了几个喷嚏。

出了电梯,她低头拿钥匙,他看了看她,皱皱眉,“回去冲个热水澡,然后过来我给你煮点姜汤。”

她回身,不眨眼地盯了他几秒,“不去!”一字一顿,好象她经过了慎重的考虑才下了结论。

他困窘地拧起眉,“为什么?”

“不方便!”几天都没有联系的两个人,突然熟稔得大半夜的泡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吗?

“喝个茶有什么不方便的?何况我和你还有事说!”

“单身男女,凌晨二点呆在一个屋里,如果有人看见了,你可以不顾及你的主播形像,我还要向我爸妈保证我的清誉呢!”

“这个楼层只有我们两人,再说这个时点,会有谁来?”他失笑。

“我是讲如果。”江一树上次不就这个时间从他家里出来的?

“好,如果有人来,我不让他进屋,这总行了吧!”

“她非要进屋呢?”

“除非他向我出示公安部门的搜查令,不然没这个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

他抿了抿唇,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地耸动,喉咙里象卡了什么,喉结不住地蠕动,“如果那个人真的有非进来不可的理由,我向他坦承,我们是。。。。。。”

她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眨过后,瞪得更大了。仿佛调了一下焦距,因而能用双眼将他的内心活动清楚地拍照下来。

“我们是同学。”她抢声说道。

“嗯,以前是同学,现在是邻居,将来的事。。。。。。难以预料。”他补充道,“这样子呆一起,不犯法了吧?”

“本来就没犯法,我只是讲不方便,或引起别人没必要的误会。”

夏奕阳深呼吸,有好一会都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隐隐有些失落。“叶枫,你希望我有别人吗?”他问道。

“干吗要问我?我。。。。。。”在他的视线里,她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双眼睛满含着惶惑不安。心不是跳动的,而是抖动的。

“叶枫,如果你不愿面对从前,好,那我永远不提,但以后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要参预。”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

“夏奕阳。。。。。。”

“要是今晚不出点汗,你的嗓子明天有可能会哑,晚上怎么做节目?好了,去洗澡,我把姜汤煮好了送到你屋里,还有几盘带子,里面是国内电视台几个知名访谈节目的录像,你好好看主持人与嘉宾如何交流,调节气氛、带入主题有哪些技巧,对你的节目会有帮助的。别眨眼,我一送进去就回我的公寓,不会停留。唉,你这个脑子里尽想些什么!”他苦笑地戳了下她的额头,松开了手。

“夏奕阳。。。。。。”她又叫了一声,长睫极慢地颤了几颤。

“嗯?”他抬抬眉。

“谢谢!”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我最怕听你说这个词,”他自嘲地笑笑,“下次,不要说了。周五晚上有空吗?”

她怔了一下,“不知道节目会不会有调整,如果没有,我有空的。”

“没关系,我只要你十点前的时间,留给我?”

她笑了,然后点点头,“知道了,我会给你买蛋糕的。”

“你。。。。。。”胸膛急促地起伏,脑中象有朵焰花在盛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天你吼那么大声,周五你满三十周岁,我不聋,听得很清楚。”她歪着头,捉狭地向他挤了下眼。

“是的,我想起来了。”他大笑,笑意绽放到眉梢,他突然神色一敛,眼眸深沉幽深,如一面夜海。

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佯装打趣,“是不是很感动。。。。。。呃。。。。。。”下一秒,他突地伸出手,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嗓音低沉到暗哑,象催眠,又象是感叹。

“我现在可以确定,这次不是我的错觉。”

17,雨后没有彩虹

周五,阴沉了几日的天空终于放晴,明晃晃的阳光照耀着沥青马路,隔着泰迪黛斯宽大的玻璃窗幕墙,叶枫觉得空气干净得能看到门前的草地上蒸腾着无形热气,让对面的街景看上去多了一层梦幻色彩。

“在国外的时候,我曾梦想开一家这样的店,店面不用太豪华,但一定要别致,轻柔的音乐,香浓的咖啡,口感很好的各式蛋糕,各色花果茶饮。。。。。。”她回过身冲艾俐笑道。

“开吧,开吧,然后给我办个打一折的会员卡,把我三餐全包了,我不怕胖的。”艾俐嘴里咬了块小饼干,吃得滋滋有味。

“打一折?哼,不如给你免费,还落个人情!”叶枫从小碟子里也夹了块饼干放进嘴里。泰迪黛斯的蛋糕不仅做得好,烘烤的小饼干也非常不错,不枉她坐了几站路特意过来。

她本来想先过来预定,然后逛会街,回去的时候再来取蛋糕。店员说现在客人不太多,等半个小时就可以了。她叮嘱店员蛋糕不要太大,两个人的份差不多,也不要放太多的鲜奶,多用点水果就好。

她要了一杯玫瑰花茶,店员给她送上试吃的小点心,艾俐的电话这时候过来了。

艾俐周五没课,约她去做护理。

“我在街上呢,你过来吧!”她说了地点。

艾俐的公寓离这边近,很快就到了。“牙套妹,你的生日不是911吗?这买给谁的呀?”

店员正在包装蛋糕,问她要放上几枝蜡烛。

“不要蜡烛了!”她的脸微微发红,避开艾俐探究的视线,“难道一定要生日才能吃蛋糕,平时不可以吗?”

“你的表情怪怪的。牙套妹,这蛋糕不会是为我而买的吧?”艾俐拍拍手上的饼屑,疑惑地看着叶枫。

“为了你的好身材,我就不害你了。我就留着自己独享的。”叶枫让店员又包了两袋饼干,明天带去电台给小卫尝尝。那丫头对她很热心的。

“我都不担心我的身材,你担心什么?你有什么新情况瞒着我?交男朋友了?”

叶枫噗地笑了,“我现在还真的急着想要一个男朋友,不知哪个地方有得出租?”昨天,电台的气压低得人都喘不过气来。崔玲没有来上班,娄洋到是来了,温和谦雅的男人冰着个脸,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枝烟接着一枝地抽。说好要和节目组开会的,他的秘书下午来通知取消。秘书悄悄告诉组长,崔玲要求撤下《午夜倾情》这个节目,不然就要和娄洋离婚,两口子可能吵了一晚,娄台心情很不好。

节目组的人面面相觑,不懂节目怎么和离婚扯一起的?但这个消息,让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不安。

叶枫没有参预大家的议论,她想,如果她能领某位男士到电台招摇一下,节目也许还有继续下去的希望。

哪怕是独挡一面、巾帼不让须眉的崔部长,在遇到和自己老公有关的问题时,和普通女人没有二样,弱智而又幼稚。

“大街上有得是,凭你这小模样,人家一定不要你租金,还愿意倒找给你。”艾俐斜了她一眼,也笑了。

结好账出来,把蛋糕送到艾俐的车上。叶枫看了看时间,建议艾俐就在附近几家品牌店转转。

品牌店的衣衫总比时节提前一个季,北京暖了没多久,春装已经开始打折,店里隆重推出的是夏装新款。两个人象捡到宝似的,艾俐买了一条长裙、一条丝巾,叶枫买了件风衣还有一件薄羊绒的齐膝连衣裙。

今天是夏奕阳的三十岁生日,不比平时窜门,叶枫存了心想买件漂亮衣服和他一起吃饭。这件连衣裙很合她的心仪,针法特简洁,一字领,露出她俏丽的锁骨,颜色是浅粉,近似于白,又比白活跃些,让她本来就非常白皙的肌肤越发光泽可人。

在男装橱窗前,她也驻足看了看,但后来还是转身走开了。他们之间还不是可以相互送衣服的关系。

“真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天傍黑,艾俐把叶枫送到公寓楼下,又问了一句。

“今天不行,以后我会具实向你交待!”叶枫呵呵笑道。

“鬼才相信!受伤了!”艾俐瞪了瞪她,随即又嫣然而笑,挥挥手,飞车而去。

走道上很安静,夏奕阳的门半掩着,这次传出来的不是高亢的原生态歌曲,而是班德瑞的《仙境》。

叶枫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开门的动作象小偷似的,确定他没有发觉自己回来时,她回过身,俏皮一笑,关上了门。

当她放下唇笔,对着镜子最后一次审视,确定一切都很完美时,手机响了。

“叶枫,下班了吗?我过去接你?”夏奕阳的声音柔和安静。

“好啊,你过来吧!”她悄然对着镜中的自己挤了下眼。

当夏奕阳拿着车钥匙,急急地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叶枫时,心瞬间被一种柔软的感觉填得满满的。

“生日快乐!”她把蛋糕递给他。

“很美!”他低声说道。

她装作没有听见,径直越过他走了进去。

他跟在身后,叶枫知道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立刻感到背后一片灼热。

他已经做好了饭,很隆重地摆了一桌。“其他人呢?”她看到桌上的酒杯是六个,心不知怎么,沉了沉。

“没想惊动同事,可他们闹起来了,说要过来参观我的公寓。不要紧,我和他们平时都处得不错,一会介绍你认识,都是台里的精英哦!”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格子的衬衫,外面加了件灰色的西装背心。她调侃道:“你今天象个侍者。”

他替她拉开椅子,一本正经问道:“小姐,请问你需要些什么?”

“嗯,一杯香草冰淇淋。”

“啊,这个真没有,可以换别的吗?”他站在她的身后,手自然地搁在她的肩上。

一瞬间,如同被电波触及,她不由地并拢了膝盖,扭过头,说:“那就。。。。。。”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让她惊慌的东西。

她的头一下晕了起来,伸手想推开他的手,不想却被他紧紧握住,“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过生日是这么的快乐。”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到他欠下身,唇离她越来越近。

门铃声让她一下跳了起来,“你同事们来了。”

他轻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什么叫煞风景吗?这就是!”

他无奈地跑去开门,她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如果铃声没有响起,她真的不知道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而她似乎又无力阻挡。

“奕阳,生日快乐!”江一树笑着给了夏奕阳一拳,“你也而立了,与我一起并入奔四大军喽!呃,有人比我还积极?”

江一树抬头看着屋中一脸拘谨的叶枫,眉一挑,回头看看夏奕阳,“嗯?”

“还需要我介绍吗?”夏奕阳笑。

叶枫脸红红地正要招呼,门外又站了几人。“奕阳,快来帮个忙!”柯安怡手里提着几个纸袋,象是很吃力。

“这是送的什么重礼?”夏奕阳忙上前接过,笑问道。

柯安怡揉揉被纸袋压红的手,扫视了下屋子,然后娇柔的视线定格在夏奕阳的身上,“都是你很需要用的。啊,我就说这件背心很好看,你那天还不肯买,说穿了象服务生,江导播,你说,是不是很帅?”

“嗯,衬托得我们夏主播英俊而又优雅,象英国绅士。”江一树点点头,眼角的余光蹩到叶枫不知何时折身站到了阳台上,弯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飞起。

“安怡,真的是重礼呀!”夏奕阳打开纸袋,里面装着几件衬衫,还有配对的领带,这个品牌是柯安怡钟爱的,价值不菲。他淡淡地笑着把纸袋又扎好,“明天去退了,我用不上。”

“肯定用得上。”他的拒绝,已经在柯安怡的预料中了,“其实这礼物送你我是有私心的,你的衣服千篇一律,害我每次为了和你搭配都没好衣服穿。买这几件衣服时,我也给自己同样配了几件,这样以后播新闻时,就能满足自己的小私心了。现在,你没心理压力了吧?”

“奕阳,安怡这么用心,你不收就说不过去了。”随柯安怡同时进来的一个同事笑道。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在台里多请我吃几次饭好了。”柯安怡秀美的眼睛眨了眨。

夏奕阳沉默了一下,笑道:“这个问题暂缓讨论,现在先吃饭吧!叶枫,外面凉,快进来。”

“她是?”柯安怡表情一僵。

“我和夏主播是邻居。”叶枫礼貌地向柯安怡微笑颌首。

“奕阳在哪人缘都好,台里是这样,邻居间也这样。哦,别站着,咱们都坐吧!”

柯安怡招呼道。

江一树清咳了一声,捏捏鼻子。明明没有开空调,屋子里的温度却冷了几冷。

众人拉了椅子各自坐下,叶枫靠着柯安怡,另一边坐着江一树,夏奕阳坐在她的对面,其他几位同事坐在餐桌的顶头。

一开始,闹嚷了几句生日快乐的话,酒倒上后,因为同一部门,聊着就聊到了台里的事。

“奕阳,你明天的访谈准备得怎么样?听说是神六飞船的主设计师。”柯安怡问道。

“恶补了几天,明天估计会有点吃力。专业术语太多,根本搞不清。”夏奕阳说的时候,一直在看叶枫。她专注地吃着面前的一盘炒西芹,仿佛非常的美味。江一树和她说话时,她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你也是搞传媒的吗?”柯安怡察觉了夏奕阳的分神,秀眉拧了拧,转过头问叶枫。

叶枫咽下嘴里的西芹,摇摇头,“我刚回国,学的是金融。”

“我也去国外留学的,我是爱丁堡大学,你呢?”柯安怡来了兴致。

“奥克兰大学。”

“哦,听说那个城市很美,雨后就能看到彩虹。。。。。。”

叶枫的手机好似梦中惊醒的孩子,突然放声叫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叶枫心想这电话来得真是及时。

她拿着手机走向阳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喂,你好!”

“叶枫,是我!”

“对不起,我听不清梦,你能大声点吗?”屋里在举杯,声音很喧闹。

“我是边城。”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生怕不慎会掉下楼去似的,“有事吗?”

“我在零点酒吧等你。”边城的声音清冽疏离,象隔了几重天般遥远。

“我们还有相见的必要吗?”叶枫心中一阵紧涩。

“我已经到了,路上不要着急,不管多晚我都在的。”

叶枫刚想严词拒绝,回头看看连喝酒都仪态万方的柯安怡,她闭了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合起手机,进屋抱歉地对众人笑笑,“有点急事,我必须赶过去。”

“好的,你忙!以后和奕阳去台里玩,请你喝茶啊!”柯安怡代表众人接话道。

“我送你过去。”夏奕阳站起了身。

“不用,你快陪客人!生日快乐!”她挥手让他不要出来,匆忙回屋拿了件外衣。出来时,夏奕阳站在门外,后面的门掩着。

“是台里的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模糊地笑了笑,“进去吧!再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隔在她的视线外。她看着锃亮的电梯墙壁映着自己身上浅粉的衣裙,不禁哑然失笑。

18 不是暧昧

边城给他打电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命令式。以前,她是喜欢的,感觉听起来即霸道又柔情。她是个很懒的人,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她从来不愿多考虑,边城让干嘛就干嘛。因为他爱她,听他的准没错。

广院最美的风景是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那个时间还应算是在秋天里,图书馆前有一片挺拔的枫林。枫林似火,初雪飞扬,没到这个时候,学生都簇拥在那里拍照。她穿了件毛衣也跑去凑热闹。边城从图书馆出来,一眼看到冻得直发抖的她,厉声问她是不是傻了。

她很无辜的仰起头,“昨天回宿舍时,你又没提醒我要加衣服。”

他气得无语。

“我现在说不迟吧?”

“不迟,我刚刚才感觉到有点冷。”她娇憨地吐了下舌,由他拽着回宿舍拿衣服。

艾莉笑她装纯蠢,她理直气壮的回答:我这是对他百分之百的信任,我爱他爱得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他。

“你就不怕他累?”艾莉问道。

她眨眨眼,“爱会累吗?”

大三那年的春节,离开学还有一周。爸妈已经上班了,她一个人呆在家里上网玩,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竟然是边城。让她觉得十分意外又有些惊喜。

“干吗?”早晨起床时,他们刚通了短信。

“给你一个小时,把行李收拾一下。懂我的意思吗?”

“难度太大,不懂!”

“笨,我在青台车站。二个小时后去泰山的火车就要开了,你想不想去?”

“想!想!”她跳了起来,软绵绵的感觉在心里滋生出来。

气喘喘地赶到火车站,他站在一棵雪松下,阳光透过针状的树叶洒在他的肩上,斑斑驳驳地闪着亮光,看见她,俊逸的面容上绽开一波波笑意。

“你来啦!”他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

“边城!”他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

“边城!”她纤柔地唤他,力道轻得像呢喃、相私语,“你怎么会来青台?”

“到现在才问,笨!”他笑了,“想你就过来呗!”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她。那时候,他们的恋爱还仅仅是纯牵手、偶尔碰下嘴唇。象这么直白的话,他从来没说过。

他连耳朵根都是通红的,她也有些羞涩,却主动地抓住他的手,紧紧的。

泰山在下雪,他们没上得去,就在泰安城里住了几个晚上,每天上街去吃烤地瓜、煮玉米,捧着一袋糖炒栗子,在电影院里看夜场电影。看完出来,都是午夜了,积雪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的作响,走的不好,就会滑倒。倒就倒吧,两个人跌做一团,笑声在夜空下回响,惊起树上憩息的夜鸟。

她呵着手,埋在他的怀里,让他掸去身上的落雪。

天气真冷,可是真的很幸福。

“小姐,零点酒吧到了!”出租车司机回头把叶枫把回忆中惊醒。

“嗯!”她推门下车。

天空像被一块黑布密密实实地遮住,之前的那轮满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这是一个压抑的夜晚,连一盏盏路灯的光束也比平时微弱了许多。

“零点酒吧”是一幢老旧的欧式别墅改建的,霓虹交辉,墨黑的夜掩藏不住它曾经的奢华靡丽。

酒吧里也是暗暗的。在奥克兰工作时,叶枫有个同事曾风趣地说,酒吧是一个暧昧的地方。男人和女人关系很明确,通常就不相伴到酒吧去。男人和女人还没什么关系却又想发展点什么关系,才往往到酒吧去。

边城约她来酒吧,是想发展点什么吗?叶枫自嘲地弯起嘴角。

扑面而来的不是喧闹的热浪,而是萨克斯管吹奏的《落叶》,音符圆润、柔亮、旖旎,旋律舒缓曼畅,忧郁而又优美。每一个人的头都循声而转,目光聚集在一张线条硬朗的面容上。

叶枫深吸口气,向过来招呼的服务手摇摇手,斜靠着吧台的柱子,一条手臂平伸在吧台上,仰起下巴,静静聆听。

那是边城。

他是多才多艺的,不仅会吹奏萨克斯,还会拉小提琴,歌也唱得非常好,但只有她听过。一帮同学去KTV疯,他只坐在一边喝喝啤酒,从来不唱歌。他说那样象个傻子,她却傻得彻底,麦克风一到她手,不管会唱不会唱,她都能嚎个半小时。

旋律已近尾声,他挑挑眼角,看到吧台旁的她,站起身,酒吧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嚷着让他再来一曲。他仿佛没有听到,目不斜视地向她走来。

“请收好!”他把萨克斯交给吧台里的酒保。

她愣了下,他是这里的常客?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她,领着她到里间的包厢。一样灯光微弱,他将自己笼在灯影里,她面朝房门,淡漠疏离的表情全落在他的眼底。

“酒吧的法式牛排不错,你要几分熟?”服务生进来,他看了看菜单,抬眼问她。

她分不清法式牛排与英式牛排有什么区别,三分熟和五分熟嚼在嘴里有什么不同,她合上菜单,摇摇头,对服务生说:“请给我一杯柠檬茶,谢谢!”

和陌生人一起吃饭,她总是拘束的,胃口向来不好。

他深深看她一眼,“我要一杯薄荷酒。”

服务生又站了一会,确定两个人真的不要别的,才失望地带上门出去了。

她低头玩着桌上的火柴盒,等着他发问,然后她准备回答。

他沉默着,静静地看她,眼底神色瞬息万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工作还好吗?”

“嗯,不坏。”她抬起头,目光平和。柠檬水有点酸,微温,喝下去涩涩的。

“你……现在住在哪?”

“公寓。”这个答案很萌,听着就是应付,可她觉得他只是在为后面的问题热场,并不需要确切的答案。

他倾了下嘴角,象是轻笑,又象是嘲讽,“你和以前有点不同。”

“人都是善变的。”她的眼神猝然冷了下来。

“世界在变,人不得不变。”他说了一句哲理深奥的话,引得她皱了皱眉头。

“我想你不需要绕圈子了,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我还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工作。”

他的眼睛突地一眯,眼底掠过剧烈的痛楚,“和我多呆一会,都让你不能忍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