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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傲世烟云》》 · 瀚海胡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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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毒蝎原本是萧燕姬所放,她非要置利子规于死地,此时大功即成,她心头一片舒爽,正要与耶律青目睹利子规如何百毒缠身、容貌尽毁。谁知她万想不到,耶律青竟然松开她的手,转而抓紧利子规,奋力将她拉上去。

萧燕姬全身僵硬,她输得彻底,还没来得及跃上去,却像折翅的大雁跌落毒窟,霎时千蛇缠身、万蚁蚀肤、蝎鼠啃噬,她的容貌刹那间化成脓血,全身也体无完肤。

耶律青自知后悔,吓得面无血色,痛声嚷道:“燕姬……燕姬……”

萧燕姬躺在毒窟中,身受万毒侵蚀之苦,不由得鬼哭狼嚎,纵声嚷道:“青哥,你负我,你负我!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

耶律青无可奈何,擦着眼泪,吐露心声道:“燕姬,你一直助我,不过今日都是你咎由自取,从此以后,你变成废人,我却要成就大业,咱们夫妻只能共苦而不能同甘,等大功告成,我会把你奉若神灵。”

萧燕姬百毒缠身,容颜尽毁,面目血腥,她痛苦万分,伸着血淋淋的手,不断呻吟道:“青哥,救我……救我……”

耶律青忍不住要作呕,他转过身叫唤使女,道:“把夫人救上来,好生照顾,如果二小姐问起来,就说是夫人对付利子规,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知道吗?”

使女们失去萧燕姬这个支柱,现在也只能唯耶律青马首是瞻,她们纷纷应道:“是,教主。”

耶律青走过去对利子规道:“子规,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从此以后这幽云教乃你我的天下,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利子规问道:“你为什么不救她而救我?”

耶律青反过来问道:“我为什么要救她?”

利子规回答:“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耶律青反驳,道:“可我更爱你,如果不是我,你就变成她。”

利子规摇摇头,道:“她让我恶心,你更让我恶心。”说完拂袖而去。

耶律青待要追上去,朱星延拦住他,底气十足道:“她不属于你,一个连自己妻子都可以置之不顾的人,根本不配去爱人。”

耶律青道:“小侯爷,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

朱星延道:“我已经什么都不怕,还怕你威胁吗?”

耶律青看着利子规走远,喊道:“子规,你以为你飞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告诉你,你不可能挣脱,这辈子你只能属于我。”

09、还君明珠

谷辰轩直回去东京,到了御史府大门,却见那里有重兵把守,谷辰轩整了整衣领,心想道:“我这般落魄,不知秋樱见到我,会怎样?还有云毅,不知他会不会怪我,我实在对不起他们。”他走过去,对守门的侍卫道,“请你们通传云大人一声,就说谷辰轩在外求见。”

守门侍卫望了他一眼,便进去通传。

谷辰轩在门外等候很久,方见史韶华出来。谷辰轩一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却只能生生克制,板着脸孔道:“云毅呢,我要见的是他,不是你。”

史韶华道:“谷兄弟,云兄弟暂时不方便见你,不知你有何贵干?”

谷辰轩指着史韶华质问道:“我问你,你为何几次三番骗我,拆散我和秋樱,你这样做有何目的?”

史韶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请谷辰轩到一边谈话,他有恃无恐地道:“谷兄弟,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也喜欢秋樱,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

谷辰轩怒视着他,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明知我和秋樱彼此深爱,却硬要破坏我们。”

史韶华反问道:“我卑鄙?当日你从云兄弟手里将秋樱姑娘抢去,就不卑鄙吗?”

谷辰轩反驳道:“我……我并没勉强秋樱,她是心甘情愿跟我一起。”

史韶华点头道:“对,我告诉你,我也没勉强秋樱姑娘,她已经要和我成亲了。”

谷辰轩听到这个消息,如遭晴天霹雳,他不肯相信,直直地摇头,指着他道:“你骗我,我要见她,和她说清楚。”

史韶华阻拦道:“你不能见她,她也不会见你,你弃她于不顾,她这辈子不会原谅你。”

谷辰轩咬着牙关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见到她,一旦你要阻止,别怪我剑下无情。”

史韶华自然阻止不了他,但他胸有成竹,叫人别拦截谷辰轩,任凭他进到府内。

谷辰轩闯入府中,到了秋樱住的院子,见她关着门,他伫立门前,声声唤道:“阿樱,我回来了,你在这里吗?出来见见我好吗?”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声音,犹如身处梦境,她直直站起来,极度狂喜和悲伤,一时无从相信。

谷辰轩哀声说道:“阿樱,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弃你而去,希望你原谅我。”

秋樱跑去想打开门,却停下手来,她瘫在门后泪流满面,她不能开门,因为她答应史韶华要嫁给他。

李光和韦虎风都进到院子来,诧异地望着谷辰轩。他们想说点什么,但是无法开口,只有看看史韶华,瞟瞟谷辰轩,又望了望关着门的秋樱。

谷辰轩继续哀求道:“阿樱,你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好吗?”

史韶华自然盼望秋樱永远也别打开那道门,可是不知过了多久,门还是缓缓打开,秋樱从门内踏出来,悲伤失意地望着谷辰轩。

谷辰轩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悲喜无从地唤道:“阿樱!”

秋樱听着这声蕴含了无数情意的叫唤,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她努力咽下悲伤,慢慢启齿道:“你为什么要回来?整整一年你音讯全无,你可关心过我?知道我这一年里发生多少事?捡了几次命回来?”秋樱自问自答道,“没有,谷辰轩,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在我最无助迷茫时,你只会当缩头乌龟,只选择逃避,现在你回来想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即将嫁给别人,你只有祝福我。”她说着泪水又滑落下来,接着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我们的结果也是这样。”

谷辰轩眼眶湿润,他尝到了泪水的苦涩,开口问道:“阿樱,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秋樱点头道:“是真的,你知道我不会骗人的。”

谷辰轩企求道:“以前是我错了,错得离谱,难道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秋樱摇头道:“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谷辰轩不肯相信,他反问道:“怎么会太迟?除非是你不愿意。”

秋樱狠下心,脱口而出道:“是呀,我是不愿意。”

谷辰轩如何都不明白,也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曾经倾心相恋的爱人,一朝成为陌路人。他凄厉地道:“我一个江湖浪子,什么都没有,能坚守的唯有自己的性命,你是不该和我受这种苦。”

秋樱没有反驳,她转过身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伤心,然后道:“如果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说完,便又进去屋内,关上门。

谷辰轩口中念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便跌跌撞撞出了御史府,不知要往哪里走。

秋樱从房内出来,走向云毅的房间,望着他躺在床上,还未苏醒过来,她站着忍声呜咽,心里不断问云毅道,“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辰轩哥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但是我一定要让慧娘救你,我不能不答应嫁给史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史韶华看到云毅房内有人,便猜到是秋樱,他走进来,对秋樱道:“云兄弟很快就会醒过来,只是他身上的毒依然未解,我们尽力配药,如若不行,恐怕他只有一个月的性命。”

秋樱连连点头,道:“能活一个月算一个月。”她深深呼唤,道,“大哥,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寒冷,现在严冬过去了,春天你一定要好起来。”

史韶华见她说得痴极,便安慰道:“秋樱姑娘,你放心吧,我们想尽办法解云兄弟的毒。”

秋樱道:“好,只要你能救我大哥,我愿意……嫁你为妻,他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我又何尝不能?”

史韶华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想勉强你,不过我真的太……太喜欢你,如今我一天见不到你,我真的是无所适从。”

秋樱闭上眼,打断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史韶华也不敢多说,他望着秋樱,在他眼里,她就像一个秀美易碎的瓷娃娃,他没有一次不这么小心翼翼,用心去呵护她,却又担心她像凄美的蝴蝶随时从他掌心飞走,他轻声细语道:“我明天就将凤冠霞帔给你送过来,你穿戴一下,看合不合身。”

明日又到了,秋樱只想让时间永远停驻,这样她不仅不用嫁给史韶华,也不必担心云毅身上的毒。但是谁能挽留时间?秋樱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擦拭脸上的泪痕,装饰憔悴的面容,然后又将史韶华差人送来的新娘凤冠戴上。铜镜里映出明丽的轮廓,犹如一朵娉婷的兰花,秋樱却再也忍不住趴在台上痛哭。

突然,有人温柔地揉着她双肩,轻轻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秋樱抬起头,只见后面站的人正是谷辰轩,以前她总幻想着她最伤心时,他就站在她身后,这般轻柔地抚慰她,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她再也不想顾忌什么,回头一把投入他怀里。

谷辰轩伸出手抱住她,两人紧紧相搂,所有幽怨都在慢慢消融。谷辰轩道:“阿樱,你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我好吗?我们离开这里,你把所有伤心事都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他诚恳地凝望她,铿锵地道。只要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秋樱望着他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道:“好,我相信你。”她拿定主意后,果断地将头上的凤冠取下,摔在地上。

谷辰轩笑笑地看了看她,他发现以前的秋樱又回来,从前的她,孱弱的性子下是深深的倔强和勇气,他握紧她一只纤手,拉起她直直往府外奔去。

他们不再畏惧,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顾忌地冲出府门。

谷辰轩带秋樱奔过繁闹的街头,踏过空旷的原野,来到昔日郊外的湖泊,俩俩坐在湖畔。他们嗅到春季的气息,浅浅落花在微风的吹拂下落到他们身上,编织着梦幻的色彩。谷辰轩先开口道:“阿樱,在关外我见过你的小姨利子规,是她解开所有误会,我方回来,不然恐怕我们这辈子不知何年何月才重聚。”

秋樱问道:“她还好吗?如果她回来,我想大哥不会恨她的。”秋樱把这一年所有喜怒哀乐都告诉谷辰轩,包括利子规与她相认、西夕郡主跳下天坑、史韶华对她的居心以及喜儿的自刎,谷辰轩听后无尽叹息,感慨人生种种因缘和际遇。而后秋樱说到云毅中毒一事,原来这计中计、局中局实在难以分清。

且说小奴听从朱廉的计谋,引得云毅去红香楼暗访,之后她故意走漏消息,告诉孙律成说御史府知道军火藏在胭脂铺、云毅前来红香楼探访实情,让孙律成去问朱廉该怎么办。孙律成告诉小奴,宰相府在伺机转移军火,绝不重蹈覆辙。

云毅得知这些消息后半信半疑,便去胭脂铺探个究竟,看他们是否真在打算转移军火。他穿夜行衣到胭脂铺,虽蒙了面巾,戴上手套,极为谨慎,却没料到寻着机关、移动花盆时,有股妖红如血的浆液喷射出来,洒到他身上,这片红液无孔不入,瞬间渗入肌肤,他躲无可躲,而这就是曼珠沙华的毒液。

谷辰轩听后问道:“难道曼珠沙华的毒无药可解?连御史府都没有办法?”

秋樱摇摇头,道:“史大哥一直在配置解药,但没有成功。”

谷辰轩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去找幽云教或者宰相府就有办法。”

秋樱蹙眉问道:“可你有办法向他们要得解药吗?”

谷辰轩回答:“为了你,就算铤而走险,我也要试一试,而且宰相府害死我娘,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孙律成更不用说,新仇旧恨总要个了断。”

秋樱握紧他的手,道:“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谷辰轩点点头,对她道:“阿樱,我们先回一趟张家村,祭拜我娘,之后咱们再去御史府,我要跟所有人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秋樱道:“好,不过我希望你和史大哥和睦相处,他是我大哥的兄弟,也是你的兄弟,到今天这种境地,大家应该站在同一阵线,携手抗敌。”

谷辰轩道:“我答应你。”他牵秋樱回张家村,先去姚慈墓前,与她一起跪下,祭拜母亲的亡灵,谷辰轩又伤心又欢喜地道,“娘,孩儿回来了,带秋樱一起来看你,我知道你生前一直希望我们白头偕老,你也没想到秋樱竟是你的侄女,但我清楚娘在天上一定庇佑着我们。你放心,孩儿不会糊涂了,也请娘保佑云毅,为了你也为了秋樱,我一定找到解药救他。”

“谷兄弟、秋樱姑娘,你们回来了。”张嫂牵着张伊恒在背后兴高采烈地唤他们。

“是呀,张嫂,我们回来了。”秋樱道。

张嫂内疚地对秋樱道:“秋樱姑娘,我是个老糊涂的人呀,也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一些事情总是记不清楚,当日谷兄弟曾回来过这里,还问起你的下落,可我一直忘记告诉你。”

秋樱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害我伤心得紧。”

谷辰轩道:“张嫂,这件事也不怪你,当日我到过御史府,见了秋樱,可惜听信别人胡话,最后同她失之交臂,到今日方冰释前嫌,如今以前的事都别计较了。”

张嫂道:“看到你们重聚我也就安心。”

秋樱与谷辰轩走回御史府,路上她问他道:“你说听信别人胡话,这人是史大哥吗?”

谷辰轩点头道:“是他,他一直把云毅当幌子,让我错认云毅为情敌,而忽略了他对你的心机,现在想来,他以前对我的敌意和挖苦,并非为云毅打抱不平,却都源于他喜欢你。”

秋樱劝道:“辰轩哥,无论如何,你也不要怪他,而且这次我先答应他的婚事,却又反悔,是我们对不起他。此番回去,咱们一来为了我大哥,二来也是向他赔罪。”

谷辰轩道:“嗯,你放心,我早就答应你。”

谷辰轩与秋樱重回御史府,侍从将他们请到客厅,史韶华在那里,秋樱本想向他解释,云毅从门外走进来唤道:“二妹,谷辰轩。”

秋樱回头,见云毅脸色苍白,但精神尚且抖擞,她欣喜地道:“大哥,你醒了。”

史韶华望了望云毅,轻轻道:“云兄弟早就醒来,还看着秋樱姑娘和谷兄弟出了御史府。”

云毅问秋樱和谷辰轩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秋樱答道:“大哥,我放心不下你,辰轩哥会去找解药,我们一定要救你。”

云毅摇摇头,道:“大哥盼望你们团聚,以后无灾无难,你们也只顾着自己便可以,不必担心我。”他差点要告诉他们,他已经生无可恋,一死反而是种解脱,却又害怕他们伤心,而且,他现在还不能死,宰相府和幽云教是他最大的心结。

秋樱殷切地道:“大哥,我知道喜儿姑娘和西夕郡主的死让你近乎绝望,但一切都会过去,无论是她们,还是大娘、我父母,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不能辜负她们。”

云毅点头道:“二妹,我知道的,你放心,大哥不会让你失望。”

秋樱道:“而且我们这次回来,也是要向史大哥赔罪。”她走到史韶华面前,十分内疚,垂首对他道,“史大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心里只有辰轩哥,一直都只有他。”

史韶华面上略带苦涩,却笑了笑道:“秋樱姑娘,你什么都不用说,既然你下了决定,云兄弟都祝福你们,我只有更加祝福你们。”

李光和韦虎风跑进来,抬进几具尸首,对他们道:“大哥,史大哥,不好了,这几人暴毙在后院。”

洪恭仁也急忙跨进来,望了望这几个被无辜杀害的侍卫,抚着胡须,皱眉长叹道:“这一劫终要到来,本官已经在等着。”

云毅叹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也在等着。”

秋樱与谷辰轩互望了一眼,都心事重重。

史韶华差人将这几个侍卫抬下去安葬,并用重金抚恤其家属,之后他对云毅道:“云兄弟,宰相府用计使你中毒,现在你不能再运功,他们正好趁虚而入,这如何是好?”

洪恭仁仰天悲叹道:“御史府的安危不算什么,恐怕的是惊天阴谋一触即发,这才令人担心。”

云毅对洪恭仁道:“大人,我不能运功也不算得什么,就算浴血奋战,我也会坚持到最后,而绝不坐以待毙。”

谷辰轩开口说话,他铿锵地道:“云毅,这里还有我,别忘了我们有同一个母亲,咱们本来就是兄弟。”

云毅道:“这次九死一生,你们还是不要卷入其中。”

秋樱劝道:“大哥,如果你当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该说这样的话。”

洪恭仁出声道:“若能得谷兄弟出手相助,那真是雪中送炭,谷正乾兄长后继有人,想来也希望朝廷用人之际,他儿子能为国尽忠,这是他的夙愿。”

谷辰轩道:“我不知我父亲还愿不愿意我涉足其中,我只为我义母和秋樱。”

史韶华道:“洪大人,有谷兄弟相助,咱们未必会输,现在就好好从长计议。”

云毅叹口气,道:“你们要加进来也可以,但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重自己,这是我的心愿。”

秋樱道:“大哥,你放心吧。”

云毅仔细分析道:“我中毒后,立马吩咐禁军首长耿卫严加把守皇宫内苑,而梁王府也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宰相府首先会对御史府除之后快,才有今天的杀戮。”

史韶华接着道:“但是宰相府还是有防范之心,不然不会只杀这几个侍卫。”

云毅道:“不错,因为他们不敢确定幽云教的毒真能置我于死地,所以要先试一试,看我们敢不敢反抗,但就因为这样,我想到一个办法。”

谷辰轩道:“兵法上有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洪恭仁点头道:“看来今晚会是个不眠之夜,御史府的兴败就在今晚。”

10、纵死犹闻侠骨香

入夜,孙律成带着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埋伏在御史府周边。他对死士们道:“云毅中毒,无药可解,是个半死不活之人,咱们只管杀进去,一举消灭他们。”

死士们听从他的吩咐,四面包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府内。他们一边争斗,一边投毒,

御史府侍卫先前做好防毒准备,众人操戈反击,保卫战打得如火如荼。

孙律成蒙着脸面,自认为云毅中毒,御史府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无人可挡他的杀戮,便纵着胆子,想冲进去直接了结洪恭仁,完成朱廉多年的夙愿。他从大厅、书房到卧室,一间间寻找洪恭仁,一间间落空后,更加激起他的怨愤,到了云毅所住院子,只见里间房门紧锁,孙律成释然,露出狂恶的笑容。他直操长刀欲劈开所有房门,正在这时,云毅从中间屋子出来,执着无尘剑站在他面前。

孙律成笑道:“云毅,你已身中剧毒,若反抗会死得更快,没想到你还出来送死,看来御史府没人了。”

云毅轻轻道:“孙大人,明人不做暗事,你既敢找上门,何必蒙着脸面?”

孙律成拉下面巾,不可一世地道:“我就算堂而皇之杀掉你们,你们能拿我怎样?”

云毅掂量着他的话,反驳道:“这是御史府,堂堂天子脚下,你们如此目无法纪,把圣上和禁军放到哪里?”

孙律成哼声道:“云大人,别再拖延时间,我第一个杀你,之后直捣黄龙,与黄仙杀入宫中,今晚便要变天了。”他驭刀前刺,拨云望月,直攻云毅下盘。

云毅利剑相抵,挑开他的长刀,刀剑撞击,霎时火花四射。

孙律成自恃云毅不敢动真气,便加紧攻势,一绊一劈一缠,从下至上袭击云毅周身穴位,令他措手不及,逼他陷入绝境。

云毅步步后退,竭力抵抗,只见剧毒发作,他不禁弯下腰,轻轻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的目光仍坚毅利索。

孙律成见此,信心更是十足,他与云毅几年的积怨,都在今晚结束,而他就是最后的胜者。他旋身横扫,连环劈刀,一举要斩掉云毅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把刀要抵达云毅头颅的瞬间,一个人影闪现在他身后,二话没说,使尽劲力,长剑直点孙律成背后的天宗和灵台穴。

孙律成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就此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谷辰轩恨恨地看着他,他依旧是当初空岛那个目光如炬的少年,只是他的剑快、狠,却不是原来的样子。谷辰轩自言自语道:“孙律成,我们的仇怨,总要算个清楚,这一天不会遥远。”

云毅再也支撑不住,倚剑蹲在地上,他一手捂着心口,脸色灰暗,看来毒入膏肓,性命已岌岌可危。

谷辰轩过去扶起他,问道:“云毅,你怎样?”

云毅冷静地道:“谷辰轩,扶我去会合耿卫,我要阻拦朱廉的阴谋。”

谷辰轩厉声劝阻道:“你自己性命都不保,谈何去救别人?”

云毅咬紧牙关,双目熠熠生辉,他道:“职责所在,一个将领要死,就应该马革裹尸,我没有退路。”

谷辰轩应道:“好,咱们按照先前的安排,兵分三路,我去向宰相府拿解药。”

李光和韦虎风将死士解决得差不多,齐齐跑进来对云毅道:“大哥,我们与他去,再与耿卫联合,誓死捍卫京都,你只管放心!”

云毅抓紧剑柄,奋力起身,抹掉嘴角涌出的血丝,喝道:“叫我如何放心?咱们兄弟今日要死便一起死,要生便一起生。”说完迈着坚定的步伐,骑上飞云,与他们一起离去。

云毅、谷辰轩和李光、韦虎风率领御史府精兵和耿卫的禁军结合,众人意气风发,兵分三队,谷辰轩和李光、韦虎风向宰相府进军,阻止黄仙挥师叛变;耿卫则与十万禁军守住东京各大城门,防止幽云教趁机入京;而最后一道防线是云毅与御林军,他们坚守皇宫内苑,守住最后一道关卡。

云毅骑在飞云上,忧心忡忡,仰望苍穹,只见月明星稀、天际高远,他心想道:“无论如何,我还有一把剑,如果守不住皇城,便让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想着却已精疲力尽,他在靠唯一的信念撑着,等到夜尽天明,大局已定,他孱弱的性命是否也随之而尽?“喜儿,郡主,等着我,咱们在黄泉路上相聚,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再也不会。”

御史府内,史韶华从窗户窥视外头,却已不见云毅和谷辰轩的影子。忽然一只鸽子飞落在窗台,史韶华取下一张信笺,走到里屋交给洪恭仁,并向他禀告外面的情况,他道:“大人,孙律成叫人带下去,云兄弟不见了,看来他们是按照计划行事。”

洪恭仁仔细看着信笺,听了史韶华的话,叹息道:“云兄弟真不该去冒险,这天不会变了。”

史韶华问道:“大人怎么知道?这信笺上写的是什么?”

洪恭仁将信笺交给史韶华,目光炯炯地盯着棋盘,一字一句答道:“这天不会变,是因为天助我也!”

谷辰轩与李光、韦虎风带着御史府精兵到了宰相府大门,众人不由得愣住,因为他们看到的这一幕,绝对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见一副棺材停在宰相府正门,朱廉在棺材前痛哭流涕,嚎啕道:“是谁?是谁断我子嗣?到底是谁?”

几个管家黯然将棺材抬进去,朱廉便也跟着进到府内。谷辰轩与众人面面相觑,他思索道:“这会不会是朱廉为了兵变,故意掩人耳目?”但仔细一想,朱廉爱子至深,断不会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李光一手擒着钢刀,一手摸着脑壳子,出声道:“那个狗屁小侯爷死啦?这……这叫现世报。”

韦虎风喝彩道:“不错不错,这老子做坏事报应到儿子身上,现在咱们怎么办?是不是冲进去拿下他们?”

谷辰轩道:“你们跟我来。”他走到宰相府门前,对守门侍卫道,“我们是御史府的人,来见相爷,拿解药救云大人。”

守门侍卫道:“相爷丧子,没心情见任何人。”

谷辰轩果断地道:“这样吗?休怪我们不客气。”说完后,他们掏出刀剑,冲进府内。

黄仙在大厅,紧急询问朱廉道:“相爷,咱们到底还动不动手?时过境迁,刻不容缓呀!”

朱廉头饰散乱,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抚着朱星延的尸体,口中不断问道:“是谁杀害我儿?”

黄仙无奈,再三讲道:“相爷,千秋大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相爷三思!”

朱廉摇摇头,兀自嚷道:“我儿死了,得到天下又如何?谁继承我的大业?谁?”

黄仙又道:“相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然明天上断头台的就是我们。请恕老奴不敬,小侯爷已死,但相爷的大业不能死,相爷要保命才能将杀害小侯爷的人碎尸万段。”

小奴在旁边,也跟着劝道:“相爷,黄总管说得对,我们教主和夫人还等着相爷共谋天下。”

谷辰轩带着御史府的人闯进来,接上他们的话,鄙夷地道:“共谋天下?恐怕这天下不会落到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手里。”

黄仙惊诧地道:“原来是你,没想到御史府冒出你这个帮手,是我们疏忽了,我们疏忽了!”黄仙恨得牙痒痒,突然大喝一声,与小奴齐向谷辰轩出手。

千军万马从内室涌出来,满堂刀光剑影,朱廉在一群侍卫的护卫下,抬着朱星延的棺材赶紧撤离。

黄仙掏出乌金箭器发箭,九九连环,力道威猛,顿时箭如雨下,势如破竹,不停包围谷辰轩。

谷辰轩身轻如燕,转剑横扫,躲开这致命的射击。

小奴自知谷辰轩武功厉害,不敢近身攻击,还好她留有一手,不断扔出霹雳烟雾弹,炸向谷辰轩。

谷辰轩眼见烟雾迷蒙,恐其有毒,再有利箭包围,险象环生,他不敢大意,只好飞出大厅,来到外面的假山树林,借着钩心斗角的地势为其掩护。

黄仙和小奴追出去,跃到假山上。假山连绵曲折,谷辰轩不知藏于何处,黄仙和小奴各自谨慎地搜寻谷辰轩的踪迹。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就在两人又将碰面时,谷辰轩从天而降,一剑击落黄仙手上的箭器,转而刺伤小奴的手,令这二人不能再出阴招。

黄仙只好掏出靴中的短剑砍向谷辰轩,小奴在旁伺机而动,时不时跨腿攻向谷辰轩下盘。

谷辰轩长剑在手,出招流利,再不畏惧他们。一招“熊咆龙吟”,他一跃而起,气势雄浑,手挑黄仙,脚削小奴,招招游刃有余。

便在这时,长廊花园四处跑来无数禁军,迅速吞蚀整座府邸,宰相府的精兵消退得不知影踪,黄仙见势不妙,自知性命危在旦夕,不宜与谷辰轩长斗,便急忙落荒而逃。

小奴也想跟着仓皇逃窜,谷辰轩脱手飞剑,长剑插入山石,小奴差点将脖子往剑刃上抹,她赶紧收住脚步,谷辰轩拔起剑指着她,将她逼到紧贴岩壁,出声道:“把解药拿出来。”

小奴眼见敌众我寡,性命难保,便有一死的决心,她厉声道:“我没解药。”

谷辰轩道:“你骗我?毒是你放的,怎会没解药?”

小奴答道:“解药只有教主和夫人有,我一个奴婢,他们怎会给我解药?”

谷辰轩又问道:“耶律青和萧燕姬去哪里?”

小奴道:“他们早就回幽云教总坛,不过我告诉你,你就算到幽云教总坛,也拿不到解药,因为你一定会死在那里。”

谷辰轩摇头道:“我不信,带我去幽云教总坛,我一定要拿到解药。”

小奴拗不过他,突然一狠心,撞向谷辰轩剑锋,将剑深深插入心脏。谷辰轩万料不到,他看着她心口淌着妖红的血花,血水顺着剑刃蔓延到剑柄。他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剑柄,往后一退,小奴口中一股浓血还是喷向他,他用衣袖挡住,却仍来不及。

小奴妖邪地笑道:“谷辰轩,我成功了,我心口藏着曼珠沙华,染上这种毒的血渗到你身上,你也要死了,没想到我区区一个女婢,却能杀死教主和夫人最强悍的两个敌手,我真为自己感到骄傲。”

谷辰轩面色惨白,有些事情他怎么避都避不过,只能听天由命。他眼睁睁看着毒液渗入肌肤,也许曼珠沙华不是最毒,不会立刻毙命,但是他始终会死,而且很快,这种等死的过程比死更折磨。谷辰轩四肢冰冷,心口灼痛,全身抽搐,只想倒下去沉睡,可是他死了云毅怎么办?秋樱怎么办?谷辰轩倏忽起身,盘坐于地,用内力将毒逼下去,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黄影闪动,萧湘女来到他跟前,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是无比慌张。

正好禁军搜到假山后,萧湘女情急之下只好躲进岩缝,而岩缝并无出口,她惊出一身冷汗。耿卫看见谷辰轩坐在地上,拱手问道:“阁下是谷辰轩吗?我们是大内禁军,奉云大人之命抓拿一名黄衣女子。你可看到?”

谷辰轩用眼角瞟了萧湘女一眼,内心叹口气,摇头答道:“没有。”

耿卫道:“云大人正在大厅,发落宰相府的人,请阁下到堂上相聚。”

谷辰轩点头,道:“我一会便去,你们告知云大人,小奴已死,黄仙逃走。”

耿卫带着部下离去,萧湘女从岩缝里走出来,问谷辰轩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谷辰轩抽口凉气,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反正认为你不该死。”

萧湘女仔细瞧着他,确认他是中曼珠沙华的毒,她道:“我不该死,你却要死了。”

谷辰轩淡泊地道:“死是一件总会降临的事,我不怕死,你也不必为我操心。”

萧湘女伤心地道:“你负了我,对我无情无义,我是恨不得你死,但是你救了我,我又怎能不救你?”

谷辰轩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他问道:“你有解药?”

萧湘女回答:“我只有一颗,仅有的一颗,是我好不容易从耶律青那里偷到的。”

谷辰轩心底凉了一半,皱眉兀自念道:“只有一颗,只有一颗……”

萧湘女将解药递给他,道:“只有一颗,我却愿意救你。”

谷辰轩问道:“你不后悔吗?既然你这么恨我。”

萧湘女道:“我本来是恨你的,但是现在我更恨两个人,一个是利子规,一个是耶律青。”谷辰轩不明白,萧湘女看着他道,“你把解药吃下去,我再告诉你。”

谷辰轩按照她的话,做个吞下解药的姿势,暗地里却将解药夹在手缝里。

萧湘女没想他会骗她,更料不到云毅也中毒,她对谷辰轩道:“我知道凭利子规与秋樱的关系,你自然帮她,但这辈子我却不会饶过她。我救你也不是要你对付她,只是想让你与我对付耶律青,我要做幽云教未来的女主。”

谷辰轩没想到她有如此野心,忍着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的剧痛,低头不让她看到他脸色,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萧湘女凄厉地答道:“利子规被我姐姐引到幽云教总坛后,我姐姐本欲杀之而后快,她俩打斗时一起掉落毒窟,却被耶律青同时拉住,我姐姐暗算耶律青,让他松手,本以为利子规必陷入毒窟而容貌尽毁,谁知耶律青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却松开我姐姐的手,转而去救利子规,我姐姐就……这是姐姐亲口告诉我,总之这辈子我是不会放过耶律青。”

谷辰轩道:“本来你姐姐暗算利子规就不对,她打错算盘,最终害人害己。而耶律青,世上有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人,确实该千刀万剐。”

萧湘女怨恨地道:“你自然帮利子规说话,但我一定要报复她,我也已经报复了她。”

谷辰轩势要弄个明白,他问得很不明智,道:“你怎么报复她?”

萧湘女笑了笑,如实答道:“我不过写了一封信,交给大宋边防将军万宗齐,告诉他朝廷钦犯利子规出没在宋辽边界。之后,万宗齐出兵缉拿利子规,没想到堂堂宰相府小侯爷成为刀下亡魂,被万宗齐的人杀死,这样一来,我也给了耶律青最重的一击,我之所以进到宰相府来,就是想看朱廉怎么心灰意冷,他与耶律青的千秋大业怎么功亏一篑,不过被云毅发现我的踪影,才叫人搜捕我。”

谷辰轩道:“你很厉害,看来得罪什么人都好,千万别得罪女人。”

萧湘女神采奕奕,道:“我还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你以后便会知道是什么。”

谷辰轩听着她的话,心中惶惶不安,却也知她不会再告诉他。谷辰轩道:“好了,我要进去,免得大家怀疑我窝藏你,如果你给我的解药是真的,我以后就帮你铲除耶律青。”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道,“不知我还有没有以后?”

萧湘女劝道:“谷辰轩,你真傻,何必为秋樱替云毅卖命?你为别人出生入死,但云毅站在那里,颐指气使,所有人把他当英雄,你又是什么?”

谷辰轩阻止道:“你不必说,我只坚持我认为对的,其他我不在乎。”说完马上离开,恐怕自己没服解药,被她看出端倪。

谷辰轩来到宰相府大厅,本想把解药交给云毅,却已看不见他,耿卫对他道:“云大人已回御史府,这里暂由我们把守。”

谷辰轩点点头,又回去御史府。

11、别有幽愁暗恨生

他到了御史府大厅,只听得侍卫说大家都去了云毅房间。谷辰轩还未到云毅所住院子,便已头昏目眩,几欲晕倒在地。他踉跄着脚步,站在房门外,见到众人都在里面,商讨云毅的病情。

史韶华两手互握,心急如焚道:“云兄弟本来还有一个月的性命,经此折腾,恐怕不行了。他这次力挽狂澜,立就大功,却害了自己的性命。”

洪恭仁面如土灰,不禁出口祈求上苍道:“苍天在上,我洪恭仁愿用二十年、三十年的寿命换云兄弟的性命,便是一命换一命,我也心甘情愿。”

云毅躺在病床上,双目失去往昔的光彩,却还清醒地道:“大人,生死有命,你不必为我伤心。云毅此生能得大人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还有众兄弟的扶持,活到现在,早已知足。我一生亏欠的人太多,若能一死,反而是种解脱。”

秋樱拼命地摇头,道:“大哥,你不能死,辰轩哥一定会拿到解药,还有我父亲、子规姐姐,他们知道你有事,会怎样痛不欲生?”她想起云浩和利子规,忽然醒悟道,“对,我去找父亲和子规姐姐,他们会有办法的,他们一定有办法。”

云毅阻拦道:“二妹,别……恐怕你去找叔叔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到时令他伤心一场,更是我不孝。”

秋樱痛哭失声,凄然问道:“大哥,你为什么一心求死?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绝望?如此绝望?”

洪恭仁和史韶华琢磨着秋樱的话,每人心中都有各自认为的答案,却都没有做声,只是扼腕叹息。

谷辰轩站在门外,心想道:“云毅死了,有这么多人为他伤心,我死了,恐怕伤心的人很少吧。”他下定决心,将解药交给一个下人送进去,免得自己中毒的事露馅,他出去院子往回走。

便在这时,李光和韦虎风迎面而来,看见了他,李光奇怪地问道:“谷辰轩,你去哪里?不一起去看大哥吗?”

谷辰轩强作欢颜道:“我已拿到解药,你们快让云毅服下。”他将解药交出去,又道,“要解曼珠沙华的毒,还需一副药方,我现在去抓。”他想到这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韦虎风欣喜地道:“谷辰轩,好样的,就凭你救了我们大哥,咱们以前的嫌隙不仅没了,以后我们还为你做牛做马。”

谷辰轩道:“别多说了,快点进去。”他一步步撑着走,就在转角处,再也忍不住瘫下来。

李光和韦虎风喜出望外,本想冲进云毅院子,忽然听到背后侍女着急唤道:“谷公子,你怎样?没事吧?”

李光和韦虎风不由得拔腿向转角跑去,却见谷辰轩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和云毅中毒的情景一模一样。他们极为惊讶,没想到谷辰轩也中毒了,同样是曼珠沙华的毒。

谷辰轩使劲抑制身上的痛楚,对他们道:“别告诉别人,我没事。”

李光询问道:“谷辰轩,你自己也中毒,难道解药只有一颗吗?”

谷辰轩回答:“是,只有一颗。”

韦虎风挠头道:“只有一颗,你却将解药让给大哥,这怎么行?”

谷辰轩打断道:“别婆婆妈妈,是你们大哥的性命重要,还是我这个不干事的人性命重要?”

韦虎风拍着胸膛道:“这不废话吗?当然是我大哥,只是我们不告诉别人,害得你中毒身亡,将来大哥一定责怪我们,这种事我们不能做。”他们要把解药还给他。

谷辰轩拒收道:“你把解药交给史韶华,他会知道怎样做。”

李光无奈,道:“我们答应你,将解药交给史大哥处置。”他们去到云毅房间,见众人一脸忧伤站在那里,李光和韦虎风暗地里互相推托,最后李光出声道,“史大哥……”他叫了史韶华,不得不叫秋樱,因为这二人都明白秋樱才是最好的裁决者,李光又道,“秋樱姑娘,你们出来,我们有话对你们说。”

秋樱询问道:“什么事?辰轩哥回来了吗?他是否拿到解药?”

李光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道:“哎,你们出去便知道。”

史韶华和秋樱便跟着他们一起出去,走到院子里,李光将解药递给史韶华,对他道:“史大哥,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

史韶华兴奋至极,道:“有解药就好,为什么不赶快拿进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秋樱更是开心,道:“大哥有救了。”

李光和韦虎风却高兴不起来,李光对秋樱道:“秋樱姑娘,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是谷公子用性命换来的解药,他也中毒了,解药却只有一颗。”

秋樱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顿失,一颗心沉入水底,她愁眉苦脸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辰轩哥也中毒了。”

史韶华望着秋樱痛苦的神情,对李光和韦虎风道:“你们这颗解药不该交给我,而是应该交给秋樱姑娘。”他把解药递给秋樱。

秋樱捧着唯一一颗解药,泪水滑落,双手不断颤抖,她不停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抉择?为什么?”云毅和谷辰轩,一个是她最亲的人,一个是她最爱的人,她能怎么办?秋樱无从选择,但是她一定要抉择。秋樱二话不说,往谷辰轩房里跑去。

谷辰轩躺在床上,努力睁开眼,他看见秋樱,问道:“阿樱,云毅服下解药了吗?”

秋樱泪眼朦胧,答道:“辰轩哥,这颗解药是你用性命换来,还是你服下,我们另想办法救大哥。”

谷辰轩摇头,道:“阿樱,你忘记我答应你,要替你解决所有伤心事,这不仅是我对你的承诺,还有九泉之下的母亲,我们欠云毅实在太多,他没有多余的日子,我至少有一个月可以活,这一个月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秋樱泣不成声,扑入他怀里,连连点头道:“辰轩哥,不管以后你会不会死,只要记得一句话,我永远和你同生共死。”她说完,擦干眼泪,起身往云毅卧室走去。

众人还未散去,秋樱装作若无其事,欢喜地跑进来对云毅道:“大哥,辰轩哥拿到解药了,快点服下。”

众人高兴不已,纷纷道:“太好了,云兄弟福大命大。”

云毅清醒过来,望了望秋樱,冷静地问道:“是真的吗?”秋樱点点头,要将解药放入云毅口中,云毅抓住她的手臂,又问道,“谷辰轩为什么自己不送过来?”

秋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找了一个借口,道:“辰轩哥他……他去追黄仙了。”

云毅摇摇头,道:“二妹,你不会说谎,告诉我,谷辰轩是不是有事?”他见史韶华进来,逮着他又问道,“史大哥,你说。”史韶华和秋樱都开不了口,云毅艰难地爬起身,继续道,“我去看他。”

秋樱制止道:“大哥,你不用去,他也中毒了,但解药只有一颗,辰轩哥还有一个月的命,我们要救你。”

史韶华道:“是呀,云兄弟,慧娘会尽力救治谷辰轩,可是你的毒却不能再拖下去。”

云毅道:“这颗解药我不能要,我意已决,不用再劝。”他夺过秋樱手里的解药,下床向谷辰轩房间走去。

秋樱一路拦阻,再三劝道:“大哥,就算你不想想我们,也要替洪大人、整个御史府着想,他们不能没有你,你身上肩负的重任,是你一死就能解脱的吗?”

云毅直言道:“二妹,到这种地步,我不为别人着想,我只为你,如果谷辰轩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会久活于世,我怎么对得起叔叔和婶娘?御史府不会塌下来,你和谷辰轩却要好好活着。”云毅使尽最后一口气,踏进谷辰轩房中。

谷辰轩察觉到他的目的,还没等他走过去,率先起身拔下床头的利剑,挂在自己脖子上。

秋樱、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都走进去,不由得一惊,云毅停住脚步,问道:“谷辰轩,你想干什么?”

谷辰轩吼道:“云毅,吞下解药,别逼我!”

云毅问道:“你为何不替秋樱着想?你们几经磨难才团聚,难道又要分离?”

谷辰轩点头道:“好,多谢你成全。”他剑一横,正要往脖子上抹。

云毅喝道:“住手!”他已经下定决心,道,“这解药我吃。”云毅神色凝重,终于将解药吞下去。

谷辰轩没看走眼,确认他是真吃下解药,便丢开剑,舒一口气道:“我放心了。”他重新躺回床上。

云毅吃下解药后,突然周身更加难受,他忍着腹内翻滚的剧痛,回房休息了一晚。

史韶华和秋樱不禁担忧,都害怕解药是假的。

次日,在众人心急如焚的等待下,云毅安然无恙地醒过来,众人向他贺喜,陪他前去看望谷辰轩。云毅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一定救你。”

李光询问道:“大哥,你有办法?”

谷辰轩摇摇头道:“小奴和宰相府都没解药,你这颗解药是我从萧湘女那里得到的,她也只剩下这颗解药。”

云毅一本正经答道:“他们都没有,但有一个地方一定有,这个地方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可既然我活下来,便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谷辰轩会意道:“你想去幽云教总坛?”

云毅点头,道:“不错,我先前从幽云教教徒那里问到,耶律青和萧燕姬回去总坛,在那里布置毒海,以后会伺机一举南下。”

秋樱忧虑道:“那个地方一定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大哥,如果你没能拿到解药,却又中了圈套,如何是好?还是另想其他办法。”

云毅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走到史韶华面前,托付他道,“史大哥,离去这段时日,我只有一句话,请你帮我照顾好他们二人。”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答应你。”

谷辰轩道:“云毅,既然你去意已决,我把幽云教形势告诉你。”他把萧湘女讲过的事全告诉云毅。

秋樱和史韶华时不时瞥向云毅,是因为谷辰轩话中不停提到利子规,他们都想知道云毅听完后的反应。可是云毅却把心事紧锁,他永远不会在他们面前表露对利子规的感情,那份绝望的感情。

云毅到洪恭仁书房,将只身要去幽云教总坛的事禀告他。

洪恭仁道:“既然你做了决定,本官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此去幽云教,你为何不多带人马,却要孤身前往?”

云毅回答:“京城危急,宰相府那群叛徒四处窝藏,我恐怕他们东山再起,所以御史府精兵和禁军担负保卫东京的重担,我怎敢因私事而动用朝廷兵力?况且此次我是秘密离京,一旦带领人马就会暴露,到时怕御史府和皇城又陷入危机。”

洪恭仁听后甚感有理,他道:“你深明大义,只是幽云教总坛不知身在何处,你单枪匹马,要找到谈何容易?即使真让你碰着,恐怕你是以卵击石,本官实不愿你去冒险。”

云毅铿锵地道:“大人,事在人为,云毅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所以幽云教迟早要铲除,我也早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洪恭仁点头,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忠肝义胆,本官信任你,此次前去多加小心。”顿了顿他道,“还有……”

云毅见洪恭仁没说下去,就问道:“大人有何吩咐?何不一吐为快?”

洪恭仁难以启齿,到最后才出声道:“万宗齐修书圣上,利子规出没于边境,你此番前去,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云毅闭上眼睛,害怕洪恭仁又说出让他手刃利子规之类的话。

哪知洪恭仁并没这样说,他仿佛看出他的心事,故意不去为难他,可是他却嘱咐了另一件同样令他难做的事。洪恭仁道:“你知道凤凰彩翼乃先帝之物,本就葬在皇陵,此次被利子规夺走,倘若你遇到她,希望能将此物拿回,物归原主,以慰先帝在天之灵。”洪恭仁心中叹息道,“云兄弟,我要你取回凤凰彩翼不仅是为大宋,更是为你,它也许能在你身陷囹圄时救你一命。”

云毅不敢违抗,应道:“大人,我尽力而为。在临走前,我先去牢房里看孙律成。”

洪恭仁赞同道:“不错,你应该去看他,恐怕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而且你去看他,也能让他误以为御史府对曼珠沙华的毒有解救之法。”

云毅点点头,出了书房,踏入牢房。孙律成蹲在囚室里,穿着囚衣,套上枷锁,整个蓬头垢面,不再有往日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气焰。他看到云毅站在面前,不由得失声大叫道:“云毅,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云毅负手身后,笑了笑道:“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孙律成摇摇头,连连嚷道:“怎会这样?不可能,你不可能没死。”

云毅扬声道:“孙大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云毅就有本事不死,而且还引蛇出洞,将你抓拿。”

孙律成怒气冲天,戳着他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今日是来□我的,对不对?”

云毅一笑置之,问孙律成道:“孙大人,朱相爷已成过街老鼠,宰相府变成空府,大势已去,你真不愿举报朱廉,呈供他叛变的罪证?”

孙律成一口咬定道:“相爷是清白的,你们再怎么逼供,我还是照样说。”

云毅没办法,却给了他下马威,他道:“你闭口不提朱相爷是幕后叛变的主谋,但是皇上会查,我们会查,终有一天,伊家惨案、朱廉叛国这些真相公诸于世、大白于天下时,就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上断头台之日。”

云毅探完牢房,收拾了两件便衣,告别秋樱、谷辰轩和御史府众人,就牵着飞云,悄悄北上。

12、千里走单骑

湛蓝的天际下,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在苍茫的原野上飞奔,雄鹰偶尔从其头顶掠过,发出豪壮的鸣声。云毅赶路来到沧州时,日头正斜斜地照着他。

他路过一个山头,只见山林起火,噼噼啪啪地烧个没完,两顶华贵的轿子停在山道上。轿中跑出一男一女的两个中年人,他们看到被大火吞噬的仆人,一边呛得咳嗽一边哀号道:“救命!救命!”

云毅听到求救声,将马撂在一旁,飞身过去。他看到火中剩下的这对中年人,陡然间想起意外丧生的父母,如果自己的父母在惨遭不幸时能被人所救,他也不会遗憾终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云毅念及此,奋不顾身驭剑横扫,从火海中劈一个缺口,跃进去双手携住这两人,急忙飞出火海。

云毅双脚刚站定,从山下奔来一位华服汉子,他领着一帮来救火的人。华服汉子看到两位中年人安然无恙,高兴得不得了,他对云毅感激涕零,躬身作揖道:“多谢阁下救了我的双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两位中年人化险为夷,对云毅也十分感激,纷纷道:“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云毅摇摇头,道:“各位不必客气,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华服汉子问道:“在下柴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云毅本不愿回答,但见他坦诚相待,便也不去忌讳,答道:“在下云毅。”

柴笑拱手道:“云公子,你救了家父家母,请到府中一坐,我们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云毅拒绝道:“柴公子,你们的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我刚好有急事,不得不赶路要紧。”

柴笑见云毅一身衣服被火烧焦,虽狼狈却豪气不减,他继续挽留道:“云公子,就算你不接受我们答谢,也要让我们为你换掉这身衣服,好减少我们心中不安。况且天色已晚,餐风露宿,公子还是请到敝舍暂歇。”

云毅见他热情挽留,也不好拒绝,便道:“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柴笑叫人抬了两顶轿子载着父母,自己牵来一匹马,与云毅并肩而行。他们到了一处巍峨的府邸,清幽而庄严,云毅望着正门牌匾写着“柴王府”,心中明白他们原来是后周柴氏宗族。

当年周世宗柴荣死后,恭帝柴宗训即位,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称帝,建立大宋,柴氏子孙世代封王,赐予丹书铁券后隐于沧州一带。

云毅下马,抱拳道:“原来阁下乃小王爷,失敬失敬!”

柴笑还礼道:“公子也知道我们?”

云毅答道:“惭愧!在下是朝中人,焉能不知道柴王爷?”

柴笑道:“别管什么王侯将相,都是尘土,我父母身体抱恙,就由本王向云公子敬酒,感谢阁下的恩情。”

云毅随他们进入王府,柴笑命人为他送来新衣,对他道:“云公子,这是新衣裳,请先换下。”

云毅道:“小王爷,多谢你的好意。我包袱里有件新衣,乃先母亲手所缝,一直以来都没机会穿,如今身在异乡,我拿来换下,也好解我思亲之情。”

柴笑感慨道:“云公子真是孝子呀!想必云公子身上这件烧毁的衣服也是令堂所缝,在下实在愧疚。”

云毅道:“衣服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关天,能救柴王爷和柴王妃,是我义不容辞之事。”

柴笑询问道:“云公子,你此番风尘仆仆,从京都而来,不知要去往何处?”

云毅将孤身北上的意图大略讲了讲,并问柴笑道:“小王爷,你身处宋辽边界,不知有没听过幽云教?”

柴笑摇头道:“不曾听闻过,我们隐于沧州,已经许久不问世事。”他顿了顿道,“不过云公子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柴王府必定倾力相助,我现在就派人去打听。”

云毅道:“多谢小王爷,请小王爷手下的人要多加小心,以防中幽云教的毒。”云毅休息一晚,到隔日就去向柴王爷告别。

柴笑将他送到大门口,对他道:“云公子,我本想邀你逗留几日,与你结拜兄弟,但阁下行程匆匆,我也不敢挽留。柴王府士兵如果查到幽云教总坛下落,就会放出黑白双鹰,飞到目的地,请阁下尾从。云公子需我们帮任何忙,都可用苍鹰传书。”

云毅点头,道:“多谢!”作揖拜别后继续赶路。他虽不知幽云教的确切位置,但是他知道它处在幽云十六州中。

幽云十六州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当年后唐节度使石敬瑭将其割让给辽主耶律德光,在他们扶持下建立晋国,使中原暴露在契丹的铁蹄下。耶律青在幽云十六州中建立幽云教,一直想要挥兵南下,覆灭大宋。

到了正午,艳阳高照,云毅纵马奔到一处荒漠,荒漠中鲜有人迹,一株枯死的千年胡杨就扎根在这荒漠中,它只剩下干瘪的骨骼,忍受风吹雨打,历经人世沧桑,却仍屹立不倒。

胡杨树下,一名浅裳女子背着云毅,衣袂飘飘,静静蹲坐在那里。那抹孤寂的身影烙在云毅心底,令他不得不停下来伫望,却又想立即转身远离,只因为他已认出那名女子。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爱得惨烈、恨得切齿,极致的美好伴随无尽的噩耗,她本就是他的劫。云毅没有离开,他已无退路,利子规就守在他要去的那条路上。

云毅只有扬鞭驰过去,利子规回头,望见了他。她脸蒙着一层米色轻纱,两弯秋水,一瞬凝眸,命运又让她回到他们在宰相府长廊邂逅的那一刻,那种迷惑而又乍惊乍喜的心情。如果结局注定是悲剧,又何必重复这样的轮回?

云毅没停下马,直直从她身边绕过。利子规出声,痴痴问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想我是在梦里吧,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她说得很是悲凉。

云毅听到她的话,依旧未停下马步,他渐渐离她而去,利子规只盼望他再驻留一刻,便又幽幽提道:“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告诉你,西夕郡主不是我杀的,我并没杀她。”

云毅提住缰绳,止住马步,长长叹口气,悲哀地道:“郡主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

利子规摇摇头道:“可我一定要告诉你,她不是我杀的,甚至连郡马府那场火,也是她自己放的。”

云毅慨叹道:“郡主性子一向温和,如果不是你们再三逼迫她,她何以至此?”他念到这里,从马上跳下来,一字一句拷问她道,“喜儿告诉我你三番四次去逼迫郡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逼迫她?”

利子规无奈笑了笑,道:“我逼迫她?是你们在逼我。云毅,你记不记得在皇陵地宫里我对你说过什么,是你有负于我先。而她一直想报复我,她之所以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她清楚我喜欢你,她最后没嫁你,更是想让你认为是我杀了她,以此让你来杀我。你可知道?”

云毅宁愿未听见,他道:“你何必将别人的心,血淋淋剥出来才觉得快乐?西夕郡主对我的情意,我很明白。”

利子规哀怨地道:“为何你愿意一直虚伪地活着,为别人而活,却从不为自己而活?”她拉下面纱,过去抱住云毅,袒露心迹道,“你知道吗?他死了,他死之前问我,是不是爱着你?我回答他,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你。”

云毅被她抱着,似乎没听见她的话,麻木地一动不动,可是他的眼神却是犀利的,因为他心里在思量,思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他已有去到幽云教总坛的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荒漠中出现一个女人惊慌的哭求声,利子规与云毅循声而去,望见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穿戴一身银色铠甲的宋将,衣冠不整地追着一名衣不蔽体的辽国女人。宋将看到胡杨树下有人,害怕他们出手阻挠,狠下心从马头掏出弓箭,对准那个女人脖颈射去,那女人被射中,就此一命呜呼。

云毅与利子规看到此种情景,还没来得及阻止,却见这名辽国女人无辜丧命,皆怒不可遏。

宋将瞥见利子规惊世的容颜,醉醺醺驱马过去,指着她道:“小娘子,跟情郎在这里幽会呀?你长得这般标致,要不要大爷也陪你玩玩?你放心,只要你把大爷伺候舒服,大爷就不杀你。”

云毅疾言厉色问道:“你是哪个部下的将领?敢如此目无军纪地为所欲为?”

宋将仗着酒气,鼓着酒胆淫#笑道:“我是万将军麾下,大爷玩得开心,杀一名契丹女人算什么?告诉你,辽人有多少就得杀多少,他们的女人有多少就可玩多少。”

利子规怒道:“难道他们就不是人?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宋将瞪着她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还是让大爷好好驯服你。”他奔马过去,弯腰要将利子规拖上马。

就在这时,云毅掏出无尘剑,二话不说,一剑刺入他背心。

宋将后背一凉,霎时傻眼,酒也全醒了,他回过头来盯着云毅,狰狞着面孔道:“万将军麾下副将,你敢杀我……没有好下场。”

云毅坚定地道:“一个目无法纪的副将,只会给国家蒙羞,留着何用?按律当诛!”

宋将忍着剧痛,比着指头道:“你听!”便倒在地上断气了。

云毅和利子规听到嘈杂的马蹄声席卷而来,侧身一看,宋军纷至沓来。利子规对云毅道:“那个领头的将军正是万宗齐,现在不用你来杀我,他就要来杀我了。”

云毅十分冷静,牵来飞云,温言道:“既然如此,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利子规并不畏惧宋军,也知道云毅没有害怕,但见云毅这么安排,她也没拂逆他的意思,便骑上飞云,戴上面纱离去,还时不时回头望了望云毅。

云毅从被他杀的宋将后背拔出无尘剑,万宗齐已快马奔到他面前,操起长枪向他刺去,怒斥道:“大胆刁民,还我副将!”

云毅回手挑开他长枪,纵身跃到一丈外,睥睨众兵,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万宗齐见这人身手不凡,独力难挡,便叫士兵一拥而上,围攻云毅。

云毅不想造次,更不愿与将士动手,就大声喝道:“住手!万将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万宗齐长枪所向,怒发冲冠问道:“你既是汉人,为何还杀我副将?”

云毅指着那名被辱杀的女人,痛心答道:“一个堂堂副将,不守军纪、烧杀淫掠,于国于家何用?这样的人留在军营,只会败坏军纪,降我士气;出了军营,却如贼寇,草菅人命。在下替将军把此人处决,将军若要怪罪,我也无话可说。”

万宗齐听他字字铿锵、理直气壮,气势并非一般草民,想必大有来头,也不好与他较劲,便点头承认道:“这人目无王法,的确该军法处置。”

云毅拱手道:“万将军,你镇守边关,身系国家安危,但愿部下能和你一样齐心协力,保家卫国,切莫胡作非为,旁及无辜百姓。”

万宗齐道:“你放心,本将军回去后定整顿军纪,从此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云毅抱拳道:“那我替百姓多谢将军!”

万宗齐问道:“阁下仪表非凡,想必也是朝中官员,不知是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云毅笑了笑,转身而去,越走越远,口中念道:“在下不过是一江湖人,坚守‘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信义。将军告辞!” 云毅翘首瞭望,一路走去始终不见飞云马和利子规的踪影,他心中难免生急,抱怨自己不该将飞云马交给利子规,那可是西夕郡主留给他唯一的礼物。他边走边吹着马哨,四处瞻望,企盼飞云马出现在他面前。

13、陌上花开

太阳慢慢下山,辽阔的荒漠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凄意。月如弯钩,孤寂地悬在半空。青草蔓延处,云毅终于看到飞云马,它抖着马头,长嘶一声。

云毅奔过去,抚摸它的鬃毛,欣慰地道:“飞云,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飞云马似乎听懂他的话,扭头亲热地向他挨去。就在马头扭转时,云毅看到利子规,她就站在马后,明亮的双眸如同银河的星星,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他们都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

云毅终是收回目光,迟疑良久方哀伤地道:“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找一个真正的……归宿。”他说出这句话不知是用了多少气力,却是真心实意,在他心里,他已经不恨她,即便那么多人都要他去恨她。

利子规听着他的话,心凉如水,她重新站到他眼底正视他,凄切地问道:“那你呢?”

云毅没再躲避她关切的眼神,却更忧郁地回答道:“我……我只是个垂死之人,我……”

利子规突然用嫣唇封住他的嘴,深沉地吻着他,洗刷他忧伤的感官,撩拨他埋藏的欲望。云毅痛苦地挣扎着,但他没有拒绝,他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是他的渴望。若这一生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就只有她。呼吸在唇舌缠绕间变得沉重,她用温暖融化他固执的心,他们紧紧拥吻,忘怀一切,要将彼此嵌入体内。

利子规凝视他,道:“你……你可以要我。虽然……虽然我的第一次被夺去,但贞洁始终贮藏在我心中,她为你而生。”她看见他欲望的双眼,她看见他的情难自控,她感到他双手渐渐滑入她柔腻的胴体。她又对他道,“自我复仇以来,我从未叫别人碰过我,从来都没有一人,只有你。”

云毅忽然停住抚摸她光滑的背,甚至他站起来,转过身向前迈了几步。他不能碰她,只因为他相信她隐藏在内心的坚贞,就是这一份坚贞,令他望而却步。

利子规哀怨地问道:“你……你为什么不要我?莫非是嫌弃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云毅目光又染上一层忧郁,他仰望满天的星辰,轻轻摇了摇头。

利子规穷追不舍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

云毅闭上眼睛,静静地回答道:“我……我和喜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利子规面无血色,连连后退几步,捂着嘴神伤地道:“我……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爱我的,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全天下人都唾弃你,所以你宁可选择一个丫头,也不会选我。”说完她掩面而去。

云毅不由自主蹲在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好的策略,明明唾手可利用的感情,却在他矛盾痛苦、犹豫不决的挣扎中波澜起伏。利子规走了,有谁能把他带到幽云教总坛?

过了一会,利子规竟又回来,她平复心情,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们现在怎样了?”

云毅反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利子规回答:“如果她还活着,你就不会这么难过和想不开,你会为她活下去,活得很好。”

云毅点头道:“是,她已经死了,我要了她,她就死了,是我害死她。”

利子规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云毅把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话吐出来,他道:“我一直都不敢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喜儿是世上唯一纯碎地爱着我的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爱我,让我爱她,她竟然欺瞒我嫁给洪大人当妾侍,却……却在这之前把身子给我,我对不起洪大人,最后她自刎而死,我也对不起她。”

利子规唏嘘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碰我,你也怕我死对不对?在我眼里,喜儿不是你害死的,我想她和西夕郡主一样,都认为只有死了才能在你心中永存。”

云毅反驳道:“可她们不知道,我承受不起,自从她们死后,我无止无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多少次我恨不得了结自己,多少次我又只能痛不欲生地活下去。”

利子规感同身受,缓缓说道:“我知道活着的人更需要勇气,更要承受痛苦,记得当日在宰相府牢狱中看到受尽磨难的你仍顽强不屈,我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云毅听完她的话,有所触动,她是理解他的,他却只有怔怔地看着她,不敢再靠近,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一块倚在大石旁,一起仰看苍穹。一位瞎子带着一个蓝衣少年牵头驴从远处走来,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地上。瞎子兀自拿起短笛,吹响一曲缠绵的牧歌。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看这里的星光比起中原的怎样?”

云毅答非所问,迟迟地道:“这里的星星很多,像草原上的牛羊,像粮仓里的米粒。”

利子规哭笑不得,却在他清澈的眼中看到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这也是她一直爱着他的缘由,她只愿永远这样望着他的脸,轻轻听他诉说心愿,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会想到这些?”

云毅认真地回答:“经历过饥寒交迫的人,都明白牛羊和米粒乃国民生计,在京都长时间以来,我只在名利网中挣扎,在权势中沉浮,很少顾及以往梦想,现在想来,名利权势不过过眼云烟,我实在有负苍生。”

利子规点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她融化在他瞳孔里,慢慢倚入他怀中,却见他目光暗淡下来,变得如同夜色一般忧郁,他在忧郁什么?

星光稀疏,黑夜慢慢散去,利子规睁开眼,伸手悄悄抚摸云毅冷峻熟睡的脸孔,把他刚毅的轮廓铭记于心。她满心苦楚,暗自念道:“我清楚这次相遇不过是一场梦,你接近我是有原因的,不然恐怕你连一句话都不会和我说。我到现在还不问你为何来到这里,便是不愿捅破这个梦,你想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也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让梦境继续下去,即使有一天我们终会醒来。”

利子规再次倚进他怀里,就在这时,她又窥视到蓝衣少年正注视着他们。利子规站起来,拿起地上的无尘剑向蓝衣少年走去,二话不说,将剑挂在他脖子上。

蓝衣少年支支吾吾,颤声道:“姑娘,你……你想干嘛?饶命!”

利子规暗示他小声,之后悄然提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们,是谁派你来的?”

蓝衣少年额头上渗出汗珠,道:“姑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们郎才女貌、柔情蜜意,所以多看了你们几眼。”

利子规道:“你说谎!你最好讲实话,不然我就结果你的性命,你可相信我有这个胆量?”

蓝衣少年求道:“姑娘,我看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命。”

利子规道:“你真的不说实话,好,我成全你。”

她一剑要刺下,云毅惊醒,起身阻拦道:“住手!”他走到他们面前,瞧了瞧瞎子和蓝衣少年,对利子规道,“别滥杀无辜。”

利子规指着蓝衣少年道:“他形迹可疑,借着瞎子掩人耳目监视我们,今日我不杀他,以后你会后悔。”

瞎子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你空口无凭,不怕冤枉好人吗?你疑虑一人便要杀一人,这世上谁还能逃过你的毒手?”

云毅斟酌了一下,对利子规道:“是呀,人命关天,不许你杀害无辜。”

利子规怒问道:“你宁可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

云毅回答:“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反正在他没伤害我之前,不准你伤害他。”

利子规丢下无尘剑,道:“既然你这么维护他,我还有什么可说。”她负气而去。

云毅见她远走,却没立即追上。他并非一点不怀疑蓝衣少年,只是他想不通谁会派人来监视他?宰相府是不可能的,万宗齐虽有这个可能,但云毅杀了这个耳目,只怕引来万宗齐甚至朝廷的猜疑,到时他与利子规的关系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云毅思虑再三,终是放任自流,是福是祸,他早选择担当。

云毅拾起无尘剑,牵着飞云马继续往北而行,蓝衣少年和瞎子离他愈来愈远,到最后消失不见,适时天已大亮,云毅看不到利子规的踪影,不知她去了哪里。正左右眺望时,地上碎石里一条米色面纱引起他的关注。“她想告诉我她前往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去哪里?”就在这时,天上忽有黑白双鹰振翅飞过,云毅恍然大悟,道,“她去了幽云教总坛,莫非她料到我要去那里?”

云毅来不及细想,策马扬鞭追上飞鹰。荒漠尽头,寒林深处,那一地曼珠沙华开得正妖艳。云毅第一次见到满地夺目的血红,执迷不悔、极尽绚丽地绽放,心底便有什么被利剑穿开,痛不可挡。曼珠沙华岂非像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圈套与算计,却仍痴迷地陷入其中。

云毅往回将飞云马安置在妥当之处,便又重新步入花海。他在山脚看到利子规伫立山中,一身轻衣如烟似雾,飘渺云间。云毅忖道:“我要如何才能深入敌穴,得偿所愿?”他想了想,已经打定主意,闭上眼睛,慢慢走进花丛中。曼珠沙华泣血,叹息着滚滚红尘,谁又去品尝种出的情毒。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虽然还没看到云毅,但她心里眼里都是他,她在等他。在这个是非恩怨失去意义的关外,就让她尽情地思念他。此时她抓住一只憩在花上的蝴蝶,脑中又浮现他的身影,他曾给她的温存。繁华落尽,历经悲欢,唯有他走入她心湖,荡起重重涟漪。她终于看到他,手上的蝴蝶也飞走了。

“你……你怎么了?”利子规的眼神从落寞到见着他的欢喜,从欢喜到担忧,因为他中毒了,中的正是曼珠沙华的毒。

云毅捂着胸口,忍受巨大的痛楚,却淡淡地道:“我没事。”

利子规摇了摇头,左右张望,害怕教内弟子看见他们,到时云毅便真的在劫难逃。她赶忙走去扶他躲进她的住所,那个孤寂地矗立在山坡、极少让人骚扰的幽静院落。她想过很多法子要去拿到解药,但耶律青狐疑的性子,她又怎么能够不被发现?当她比云毅先到达幽云教总坛时,耶律青就心存疑惑,她怎么会自投罗网?莫非她想通了?利子规对耶律青道:“我无处可去,先借你的地方避避风头。”她不管耶律青相不相信,就坦然地留下来。

利子规想出一个办法,她去到幽云教禁地,那里锁着萧燕姬。利子规看到萧燕姬时,几欲作呕,她从未看见一个女人这么丑陋,面容全毁如同骷髅,连华服下都体无完肤。

“利子规,你还敢来这里?”萧燕姬怒不可遏,扯着牢固的脚链,张牙舞爪地嘶声。

“这都是你自找的,如果当初你没害我之心,又何以至此?”利子规泰然提道,“我还告诉你,幽云教未来的女主人就是我,你能把我怎样?”

萧燕姬极端愤怒,竭力嚷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利子规飞扬跋扈,笑道:“杀了我,恐怕你没这个本事。以前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就更不是。”

萧燕姬暗中冷静下来,敌人越得意她越有利。就算她无法杀她,总要教训她出口恶气。“青哥,救我!”萧燕姬哀呼一声。

利子规真的就信以为真,转身去瞧。萧燕姬袖中的金针如同暴雨梨花飞出,利子规瞅到后不得不躲开。

哪知萧燕姬的金针并非射向她,却是射向利子规退避地方的头顶。头顶上机关被打开,如血的曼珠沙华涌下来。萧燕姬一直在等着,等着利子规走入禁地的这天,她终于等到她,当曼珠沙华湮没她,毒入体内,萧燕姬总算发泄了怨气。她问道:“你现在还得意吗?”

利子规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得意?无论你做了什么,你还是输了,而且输得更多。”

萧燕姬道:“我不信。”

利子规解释道:“我中毒了,便宜的自然不是你,因为你杀不了我,而耶律青却更敢来威胁我,要我做幽云教的女主人,你这样还不是输了?”

萧燕姬戳着她道:“你真不要脸,什么都算计好。”

利子规道:“是呀,我现在就去向他拿解药。”

萧燕姬道:“别!你不要向他拿,我有!”

利子规问道:“你有解药?你愿意救你的敌人吗?”

萧燕姬答道:“比起救你,我更不愿你找他拿,他会威胁你。不过如今解药没在我身上,你去幽云教丹房的宝鼎下拿。”

利子规笑了笑道:“原来你是叫我去偷呀,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还是直接去找耶律青省事,谢谢你成全我,以后我成为幽云教女主人,必不会亏待你。”她说完便走出去。

萧燕姬喊道:“利子规,你敢……你敢去找他?”她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她。

14、情到浓时情转薄

利子规哪敢去找耶律青,她来禁地故意掉进萧燕姬的陷阱,使自己中毒,是为了更有理由去偷解药,这样即使被耶律青发现,他也不会怀疑她的初衷,更不会怀疑云毅藏身幽云教。随即她潜入丹房,利子规按照萧燕姬的话,在宝鼎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小瓶,里面全是曼珠沙华的解药。她暗自欣喜时,丹房门被打开了,耶律青走了进来。

“子规,你在干嘛?”耶律青问道,若非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几乎要暴跳如雷,最后他才道,“你……你中毒了?”

利子规假装生气,严肃地道:“还不是你的好夫人。”

“你到禁地去找她?”

“不错,我不过想讽刺一下她,没料到她到底是毒蝎子。”

“把那瓶解药还我,你也只要一颗就够了。”耶律青伸出手向她拿。

“难道我不能多带一颗在身上防范?”

“不能。”耶律青口气强硬地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要防范于未然,我也要防微杜渐、谨小慎微,如果你不还给我,我还是要夺回来,然后吩咐下去,将曼珠沙华解药全部摧毁,这样才不会白费我的心血。”

“哼!要你一颗解药就说得那么难听,我拿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倒叫你看不起我,我才不稀罕。”利子规嘴头说着,内心却忖道,“我现在身中剧毒,这里是他的地方,凡事只有听他吩咐,不然我和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青又道:“你把那颗解药也吞下去。”

利子规应道:“吞就吞,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怕你,活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已经什么都不怕。”利子规吞完解药后出了丹房,向自己的别院走去。她还是救不了他,枉她花费那么多心思,依然救不了他。她该怎么办?

利子规走回院子,云毅听到脚步声后赶忙打开窗户,躲到窗扇后,紧贴岩壁。利子规进到里面,没想到耶律青尾随其后,竟也跟着进去。“你来干什么?”利子规不好气地道。

耶律青先狐疑地察看四周,认为没异样,才舒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来看你住得是否舒服。”

利子规静静地道:“看过之后你可以走了吗?”

耶律青拿出那瓶解药,摆在利子规面前,然后道:“子规,我不是不相信你,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不过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诚意。”

利子规讥讽道:“你想要什么诚意?”

耶律青直白道:“只要你在今晚把身子给我,要我送你任何东西都行。”

云毅在窗外听到耶律青的话,不禁捏紧拳头,山沟里的冷风刮着他的脸,却刮不走他心头的愤气。无论如何,他不愿利子规那么做,他宁可毒发身亡,宁可抛弃一切,都不能让她为他牺牲。

利子规迟缓了一下,终是道:“你把我逼急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耶律青止住她道:“好了,我不过想试探你,看你是不是急需这解药,是不是有人藏在你这里?”他又环视了一周。

利子规应道:“你多心了,做人像你这般狐疑,还有什么意思?你这幽云教的教主可当得一点都不开心。”

耶律青道:“子规,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就算坐拥天下,得不到你又有什么意思?我对你是有期限和底线的,你好自为之。”

利子规没有再说话,任凭他摔门而去。等到她确定他完完全全离开后,她方去打开窗户,扶云毅进来。她羞愧地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什么办法都试过,还是拿不到解药。”

云毅摇摇头,道:“没关系。”他看着她周身难受,显然跟他吃完解药后的情景一样,不由得问道,“难道你为了我故意使自己中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利子规听着他的话,心里想道:“你难道以为我不知你也是故意使自己中毒的吗?当曼珠沙华的毒素深入体内时,我骤然明白,这花开得妖艳,却有着致命的危险,只有像我这样有目的的人才会引火自焚,而你也是故意的吧?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云毅,怎会这么不小心落入敌人的圈套?”她虽明白却不再想它,她只想到他的爱,也有着曼珠沙华一样致命的美丽和危险。

忽然,她狠心往晶莹如藕的手腕割一道口子,让鲜血直迸出来。她想到既然她活着他就不能死,用自己的鲜血吧,她刚吞完曼珠沙华的解药,也许她的血液能够救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你这是干嘛?” 云毅一脸哀伤地看着她。

“喝我的血吧,也许它能救你。”利子规劝道,把手放到他口边。

“你这又何必?”云毅拒绝道,内心想着,“如果可以这样,我何必千里迢迢来拿解药?我早就救了谷辰轩。”

“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也用你的血救了我,这是我欠你的,如果你不喝,就让它淌尽,即便耗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救你,就算救完后你还是要为正人君子杀我,我还是要救你。”

云毅听着她的肺腑之言,情动地凝视她,利子规让他喝了她的血,之后云毅撕下中衣一截衣摆替她包扎伤口,再搂着她热吻,直到他精疲力竭,药性发作,腹内的剧痛不可抵挡,他方放开她。而利子规,她何尝不是药性发作,何尝不是忍着痛苦爱他?爱到同生共死,爱到飞蛾扑火。

半夜,想必曼珠沙华的毒性还未完全解除,云毅比利子规更加剧痛,他手头的青筋暴露,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利子规怜惜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另一手放到他头下让他枕着,这样她便可感受到他一丝一毫的痛苦。

忽然,一颗眼泪落到她手上,击着她心坎。她想他是把所有波澜起伏都锁在心底的人,本就极少流泪,而这颗泪珠是他沉稳内敛下汹涌澎湃的感情结晶。也许这颗眼泪是为了那些爱他却无法与他结合的女子,那些与他生命息息相关却先他而去的人,抑或他这颗眼泪根本是为她而流?他为了她流泪?他竟然为她流泪。

次日,云毅醒过来时,利子规端来一碗药酒,对他道:“我的血虽帮你解了毒,但你体内尚存毒素,喝下这碗药酒,它会辅助你祛除毒素。”

云毅望了望她,喝下她给他的药酒。

利子规转身背对着他,迟疑地询问道:“阿樱有没有和你提过我的过去?”

云毅摇摇头,道:“没有。”

利子规回头苦涩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以前一定不想听,你恨我恨得要死,怎么会想听我的事?”

云毅迎着她的目光,直直问道:“如果我现在想听呢?你会亲口告诉我吗?”

利子规颤栗着身子,悲哀地道:“我不想,我不想告诉你。”

云毅问道:“为什么?”

利子规垂头叹了口气,道:“等以后吧,倘若我们还有以后,我就把我曾经的经历告诉你。”

云毅没有说话,他竟然感到他有点不胜酒力,昏昏地睡着了。

等第二次醒来,已是次日,利子规继续给他端来药酒,让他喝下,他不问一句,照样喝下。利子规对他讲道:“你知道外面的曼珠沙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吗?”

云毅回答:“不知道。”

利子规幽幽地道:“萧燕姬对我提过,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相传开在忘川河畔,预示着不可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这是生的不归之路。”她又对他道,“我和你的爱,不就是生的不归之路吗?每次分离,我们都知道彼此不可能在一起,却在重聚时,又陷入同样的执迷和伤痛。”

云毅的眼眶有些湿润,他道:“彼岸花,原来这一地的赤红就是彼岸花。佛经里有记载,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利子规紧接着道:“但是,我依然无悔,即使我们最终分离,我都不会后悔。我都愿意重复这样的轮回,盼望与你再次相聚。”

云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是子规泣血,也是彼岸花泣血,是他们多年来一直执迷不悔品尝的苦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动容地搂她入怀,之后他又昏睡过去。

等隔天醒来时,云毅依旧喝下利子规给他的药酒,不过这次他不再沉默,却问她道:“这酒里面放了什么药?”

利子规也不惊讶,她明白他终会和他决裂,这是迟早的事,她只求能多留他一天是一天,多看他一眼是一眼。她淡淡反问他道:“既然你知道,何必还喝下去?”

云毅回答:“我只想让你放心地说出来,我不愿辜负你的心意,就算是毒酒,我也会喝下去。”

利子规道:“是,我在酒里加了迷药,让你喝下后就昏昏欲睡,这样我便能守住你,我知道你明天不会再喝,你明天就要走了。”

云毅听着利子规忧伤的话,不禁唏嘘,他骤然将利子规抱入怀里,滚烫的嘴唇覆上她的嫣唇,不停地吮吸。利子规搂住他的脖子,一时意乱情迷,热烈地反应着,她只愿沉浸在他深沉的吻中。云毅沿着她如玉的粉颈,轻轻拉下衣裳,一直吻到她酥软的雪胸,他在她雪胸徜徉。利子规就像盛极而艳的牡丹,他们纠缠地倒在榻上辗转,就在云毅情#欲即将溃堤时,他终是止住了渴望,假装昏睡,俩俩交颈而眠。

流星灿烂但是光芒短暂,谷辰轩的性命是否也如流星一样短暂?不,不会,云毅坚信自己一定取到解药回去中原。姚慈曾提过,她认为两个儿子,云毅比谷辰轩坚强,所以不妨让他多受苦。因此,当谷辰轩把唯一的解药让给云毅时,就意味云毅背负的担子更重,连谷辰轩都承认,云毅远赴幽云教总坛比他白白等死更加艰难。他与云毅约定,他们谁都不能死,他们谁都要活下去,可是谁又不是赌着这场不明的结局?

男子一诺千金,为了信义,为了秋樱,云毅必会取得解药归去。快到三更天时,云毅睁开眼,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下,每当他睁开眼睛,总要想到利子规为她配置的药酒。

到了今日,就在他即将离去的今日,他方与她决裂,利子规知道或者不知道,也许装作不知道,在云毅踏入幽云教第一步起,他就打算利用她的感情,他也什么都准备好,区区药酒又怎么迷得倒他?只是利子规不高明花招背后的脉脉温情,才是真正的烈酒,使他沉醉不可自拔。

他终是负了西夕郡主和喜儿,那两个爱他至深的女子,都用尽手段甚至性命教他离开利子规,但他与利子规交缠的宿命、执迷的爱恋,早已无法分割,他也感到了绝望。

不过,即使他可以忘却利子规的身份,他可以一如既往爱她,但他怎能忘记谷辰轩抽出剑拿性命威胁他吃下解药?洪恭仁再三嘱托他拿到凤凰彩翼?他的性命已经不属于他,洪恭仁的恩他不得不报,谷辰轩的义他不得不还。

云毅起身,望着利子规熟睡的娇颜,他暗暗从桌下一块砖头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正是彼岸花的解药。自从他喝下药酒这两天,他都是半夜起身探察幽云教,寻找曼珠沙华解药。他也如愿以偿从丹房里拿到解药,如今他剩下要做的就是潜入幽云教地底,摸清最后这层的形势,以待将来一把摧毁这个邪教。云毅最后望了一眼利子规,心中百感交集,终是不再留恋,大步跨了出去。

15、只是当时已惘然

三更天,幽云教地底,就在云毅大功告成、即将撤退时,耶律青带领教徒围住了他。

“我道是谁,原来是云大人大驾光临,幸会幸会!”耶律青一如当初笑得一脸灿烂,他打量着云毅,半点瞧不出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见他孤身一人,内心不禁生疑,“莫非他在教中已潜伏多日,我竟没有发现?”他越想越奇怪,越想越气愤,“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幽云教布下天罗地网,怎么有人能轻易不被发现?”他把这几天接连发生的怪事串联起来,突然跳起来喊道,“是她,唯有她,她把你窝藏在教中,这就是她为何自投罗网的缘故。”

云毅本已十分平静,他本以为可以暂时忘怀一切,忘记她来冷静制敌,可是耶律青一提到她,他的心就隐隐作痛,仿佛她是一根扎入心头年久日深的刺,早已和他的血肉连在一起,再也拔不出来。

耶律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云毅未曾想到他会笑得如此失态,只因为耶律青深爱的女子,真的义无反顾地爱着他最痛恨的敌人。但是云毅哪一点能与他相比?尽管他在中原武林甚有声誉,在宋廷中如鱼得水,但他一个幽云教的教主,堂堂大辽的王爷,他的身份、地位、权力,云毅怎么比得过?想到这些,耶律青又不笑了。他带着镇定的口气对云毅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恐怕倾尽你一生都无法为她办到,她却少不了,而我替她完成了。”

云毅摇头道:“不必了!我这一生别说安稳的生活就连一句起码的承诺都给不起她,又何必和你去呢?”这是云毅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谈起深埋在心中的感情,因为耶律青开门见山和他谈起利子规,他也就无所顾忌表露心事,虽然面对的是敌人,但有时敌人反而是可以倾诉的对象。

“嘿!”耶律青反驳道,“先别这么快下决定,这样东西可与你息息相关,相信你们汉人一定喜欢看,你看了也没啥损失,对不对?”

云毅本想再拒绝,但听得息息相关四字,心中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况且见识更多,他更能探到幽云教的虚实,云毅也就答应下来,跟随耶律青而去。

只见云毅在一片空池旁边站住,空池上竖着沐雪池的石碑。耶律青道:“你等着看。”他跃上宝座,轻轻扭动座上的机关,就在这时,池中耸立四条飞龙,他们嘴中源源不断喷出鲜血。沐雪池沐的不是雪,是血。

云毅骇住了,他知道利子规练功走火入魔,要用鲜血疗养身体,可他万想不到耶律青竟然鬼迷心窍、丧尽天良造此血池,这用多少人的鲜血?

耶律青见云毅面色惨白,甚是解恨,他宣布道:“云毅,告诉你,这不是他人的鲜血,这是战死在沙场上你们汉人的热血。”

云毅全身的血液在这瞬间冻住,他的双腿不听使唤,霎那间一软,跪到在地上,他终于明白耶律青刚才所讲的每一句话,眼前顿时浮起刀光剑影、羽箭蔽空的惨象,这些英勇战死沙场的烈士,死后还要遭此噩运,魂无所归。云毅一念至此,指甲都戳入肉中,他直直抬起头来,利子规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难以置信地望着满池的鲜血,云毅的目光有如万千利刃向她和耶律青横扫。

利子规陡然懂得,她与云毅之间的距离,这一方血池的长度并不长,但是她要踏过千万汉人的血才能走到他身边。而更遥远的是,她与云毅的心灵也因为这方血池而不能共语,终其一生,她再也抓不着他半片衣角,再也不能从他清澈专注的眼眸中,去感受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从而激起心中无限的向往与憧憬。她与云毅被耶律青此举生生隔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她的世界早已荒芜,剩下这方血池,作为最后的祭奠。

云毅右手抓紧剑柄,左手忽然狠狠在剑刃上一抹,一股鲜血自他手心洒下来,正好落入血池中。利子规心一揪,她清楚云毅绝不善罢甘休,她只听云毅念道:“我云毅起誓,一定要铲除幽云教为各位志士报仇雪恨!”利子规望着他庄严的面孔和强硬的手势,分明感受到那股无法抵挡的杀气,这股杀气竟令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无以言表。

耶律青嚣张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讥讽地问云毅道:“云毅呀云毅,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为何每次见到你,你总是那般绝望,是什么令你这么苦大仇深?”

云毅选择沉默,他凄楚而忧伤的目光让利子规倏忽明白,是她令云毅绝望,是她让他背负重担,她方清楚,云毅也是爱她的,不然他不必为她的爱而绝望,他大可漠视它,根本不必有丝毫的煎熬和矛盾,可他也爱着他,而他怎能喜欢被正人君子所深恶痛绝之人?

利子规蹲下来,从烛台上剥下一段烛泪,那也是她的眼泪,她放在掌心捏着,仿佛也是在捏着自己的心。明亮的烛光因为剑影而变得朦胧和摇晃,宛若中秋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似乎是广寒宫来的仙子。

云毅的剑从没一刻松弛,锐利的剑法,正如他锐利的目光,他把万象剑诀发挥到极致。

耶律青并不畏惧,他占据天时地利,胜券在握,对云毅嚷道:“哼!你杀我,便可以逃出去吗?想和我同归于尽,更是不可能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瓶掉到利子规跟前,打破了她的沉思,她猛地抬起头,云毅正温柔地看着她,利子规只记得这种柔和的眼神,只有在他搂着她深吻时才显现,她激动得全身血液沸腾,一字一句地听他说:“看在阿樱的份上,你把这瓶解药一定要送给谷辰轩!”

利子规不管不顾,突然站起来,趁着耶律青还没反应过来,她博力一掌,向耶律青击去,把他逼入死角,两手按住他,令他寸步难移,利子规绝望地喊道:“你还不动手!一剑杀了我们吧!”

耶律青使尽力气挣扎,无奈被利子规竭力抱住,他竟动弹不得,只得惊慌失措地对利子规道:“你疯了吗?”

很明显,云毅要杀耶律青,这是最好的机会,这种机会稍纵即逝,可是他要杀耶律青,势必剑要先从利子规身上刺过,她也会死,他下得了手吗?

不管云毅下不下得了手,杀不杀她,利子规都无怨无悔,她等着云毅,她等着他来杀她。

云毅迟迟没有动手,他虽然看不见利子规的脸,但他看到她为他的坚决,可他怎么能够杀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她,因为杀她就如杀自己,云毅黯然地道:“不,你知道我不会的!”

就这一句饱含了多少情意的“不会”,足以让利子规荒芜的心灵得到那么一点慰藉,去重拾生存的希望。她怎么忍心云毅一人孤苦地活在世上,终生饱受杀死爱人的痛苦?这本是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利子规按住耶律青的手松开了,耶律青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狮子扑向云毅,但利子规的思绪没有停在他们身上,她在思索着,她要活下去,云毅要活下去。她仔细端详着血池上的飞龙,胸口阵阵难受,她知道今天又是十五之夜,病痛又开始发作。利子规紧捏拳头,捡起地上的解药藏好,纵身一跳,跃入血池中。

不久之后,利子规又浮上来,她甚至不愿意让云毅看清她满身的鲜血,就抓住他的手臂,一同跳入血池中。血池中,有一处按钮,这个按钮可以打开一条通道,将满池的血水放走,利子规寻到了这个按钮。她和云毅顺着那条通道,和血水不知流向哪里。

耶律青脸色惨白、满腔怒火,利子规一心向着云毅,他对她的痴情都抵不住云毅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耶律青内心受挫,恨得咬牙切齿,他带人赶紧追出去,要在他们逃离幽云教前拦截他们。

云毅和利子规在血水的冲击下,落到泥堆里,他们满身污泥地钻出来,那片耀眼的花海就在跟前,两人不由得庆幸,差一点便又中毒。云毅与利子规二话不说,趁着耶律青还未追来,急忙往外逃窜。他们坐上飞云马,在耶律青的追喊下,早已迅速地驰骋而去。

15、爱恨亦悠悠

马儿又来到了荒漠,云毅赶着飞云,直到暂时看不见耶律青的追兵,他才松口气。

利子规坐在他身后,对他道:“去一个地方吧,我们先洗去这身污泥。”她带他到了一处河流,在这荒漠中有如此一条河流,云毅认为是奇迹。

他下了马,直直奔向水里,撩起水洗掉满身污泥和血垢,利子规看见云毅不仅双手在颤抖,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他洗的是满身的血垢,他也在洗他的心,那被她玷污的心。

利子规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龌龊,这身腥臭,像是她杀人放火、干尽坏事一样,可是她杀过一个人吗?那些战死沙场的志士,他们的血是为她而流的吗?利子规不敢上前惊动云毅,唯恐正视他如炬的目光。那利索的目光,会将她逼入绝境。

河流边有一座草屋,这原来是利子规和朱星延在这荒漠中的寄居处。利子规本想进到屋内,却见云毅整个人都沉浸水中,一直没浮上来,她知道水里不仅有血,还有他悲泣的热泪。她终于忍不住向水中迈去,在他浮上来后从背后紧紧搂住他,抱得她失去气力,抱得她失去呼吸。她不奢望他能对她慈眉善目,只求和他一起舔着心灵的创伤。但是云毅的身体是冰冷的,正如他冰冷的心,他漠视她炽热的拥抱,这辈子她再也走不进他的心灵。

晌午时分,天下起倾盆大雨,云毅在屋内燃起火堆,将衣服置于火上,小心翼翼地烤干。他双眉依旧紧锁,似乎在想什么。就在这时,狂风将屋上的一块茅草掀开,雨水淌入屋中,云毅顺势仰头一看,在屋上一角,露出一块灰色的布,他觉察到什么,心中暗喜,却又有说不出的悲哀。

利子规进到屋内时,雨已经停了,她轻轻对云毅道:“跟我出去一趟好吗?”

云毅没有拒绝,他陪着她向河边走去。

“空气真是新鲜,河里的水都涨满了。”利子规淡淡地道,“还记得上次那场大雨吗?你的剑本来是要刺向我的,但阿樱帮我挡了一剑,我真是后悔!那是我第一次祈求神灵,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云毅点点头应道:“是我伤害了她,我也很后悔。”

利子规微微笑道:“没想到咱们还有共同的牵挂,这就足够了,不是吗?”她又问道,“你说她会幸福吗?”

云毅讷讷地应道:“会的,谷辰轩会好好照顾她,她一定会幸福。”

“那我可以放心了。”利子规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干巴巴望着云毅,问道,“你……很恨我吧?”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爱与恨在他心里早已分不清。

利子规继续道:“你不愿亲手杀我,我很感激你,遇上我,你遭遇了一辈子的痛苦,我死了,你就什么痛苦都没了,我不愿你为我再与命运对抗。”她没转身,哀怨目光依旧凝视他,脚步却慢慢后退,直到踩上河岸,她突然就像断线的风筝仰身倒入水中,去实现残缺的圆满。

但是就在此时,云毅及时抓住了她,他的眼中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痛,是可以舍弃自己,忘怀一切的。他用尽除了悲痛以外所有的力量,坚定地嚼出两个字:“活着!”

利子规听到如此动容的话,不禁投入他怀里,云毅紧紧与她相拥,二话不说抱起她往屋内走去。屋子外的世界时而狂风暴雨,时而风和日丽,但屋子里永远是温暖的,利子规的世界在他将她抱入屋内的瞬间变得春花烂漫,从没有人像他那样的眼波可以熨帖到她心灵的身处,也从没有人像他那样的拥抱可以让她遍身温暖。

他将她搁在床上,还没来得及脱掉她的衣裳,就已压上去俯身狂吻她的朱唇,一遍遍横扫,一遍遍纠缠。他的灼热顶着她,双手无尽地隔着衣物抚摸她柔腻的身体,故意要弄疼她。她是他的,他要她,就在这一刻,他要她。

突然,一只钢筋铁骨的手向他们的喉咙抓去。云毅感觉到,猛地翻身避开,躲过这一劫。那只手似乎针对利子规,利子规防不胜防地被掐住咽喉。

“耶律青,是你!”云毅喊道。

耶律青看到云毅和利子规在床上如此亲热早已怒不可遏,他只落下一句话:“云毅,你若爱她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他直截了当地说。

云毅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那你还是杀了她。”

耶律青没料到云毅这么说,他一心想叫利子规伤心,便幸灾乐祸地问道:“你不爱她?”

云毅哈哈大笑起来,字字反问道:“我凭什么爱她?我辛辛苦苦奋斗一世,名利双收,前程似锦,我又怎会让自己毁在她手上?”

耶律青继续追问道:“那你刚才?”

云毅漠然地答道:“我承认自己抵挡不住诱惑,她一直都是我想得到的女人,只因为我一直都得不到。”

耶律青惊奇地道:“云毅,这话我真不相信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云毅接着道:“你不相信没关系,我老早就打算离开这里,在走之前,我不想自己杀她,不想她去自杀,但如果你代劳杀了她,我会很乐意。”

“此话当真?”耶律青狐疑道,他的手将利子规的脖子掐得更紧。

云毅见势,终于忍不住运进所有功力一掌劈向耶律青脑勺,他料到耶律青在危急之下必求自保。

耶律青正如他所料,松手避开云毅的掌力。他愤愤地道:“看来你也有心口不一的时候,不过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走你们。”

“那倒未必!”一个声音在屋外唤道,“云公子,出来吧!飞云正在门外等你呢。”

云毅听到话,精神抖擞,他从怀里取出一对玉坠,正是血鸣和玉,抛给利子规后,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你真的要走?”利子规抓着血鸣和玉黯然问道,她甚至不去问他是否拿了凤凰彩翼,她只关心他的去留。

血鸣和玉碰撞,鸣出清越的声音,绝而复起,徐徐方尽,似在为他送别。

“不许走!”耶律青追上前阻止。

利子规也跟着出门,却见云毅跃上飞云马,他旁边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位华服汉子,他惊羡地瞧了利子规一眼,便对云毅道:“云公子,快点走!”

云毅伸出手,喊道:“子规……”这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讲,他还想拉她上马,却早就来不及。马“吁”的一声飞奔而去,就差那么一尺距离,他便可以拉住她,天涯海角她都随他而去,她还感觉到他手的温度,但一切都如泡影破灭,利子规的手久久悬在半空,他终于离她而去。

耶律青见云毅绝尘而去,不禁怒发冲冠,他冲着利子规大嚷,道:“你坏了我的大事,你让我颜面扫地。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他一直在利用你?从他踏进幽云教那刻起,他就在利用你,你以为在教内他不想杀我们,是他明白杀了我们他根本逃不出去,所以他利用你帮他脱身。”

利子规点点头,应道:“我再清楚不过。”她心里念道,“我把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放到一起,刚才他还我血鸣和玉,恐怕他早已拿走凤凰彩翼,他之所以跟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凤凰彩翼。”利子规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么多,面对耶律青的拷问,她又道,“耶律青,他做什么都好,就算他跪着也比你站着高大得多。”

耶律青一听,更是怒火中烧,他指着她道:“你……”

利子规责骂道:“你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他能为道义杀死逼害辽女的宋兵,你却为私欲坑害宋人,开血池……你连畜生都不如。”

耶律青辩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犯得着这样吗?他为你又做过什么?他能在你最难受时给你血吗?”其实耶律青造血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利子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曼珠沙华要用鲜血浇灌,耶律青是以造此血池,可惜云毅和利子规都被隐瞒在鼓里,否则云毅绝不那么恨利子规。

利子规回答:“他不会伤害别人,可他会用自己的鲜血救我,你只让我看到龌龊,让我去恨,恨完之后我依然平复不了心中的积怨。而他不同,他教我看到了希望,活着的希望,所以你万不能和他相比。”

耶律青喝道:“你住口!我不能和他相比,那你就错了,我已经下令发兵南下,攻入大宋边境,我知会你一声后,立马赶去前线,你便等着看我是怎样征服南朝,杀了你最心爱的男人。”耶律青讲完拂袖而去。

云毅与柴笑在荒原上奔驰,两人都使劲挥鞭,赶在日落前回到宋境。

云毅突然勒住马缰,飞云嘶啸了一声,甚是凄厉,云毅回头望着踏过的路,开口对柴笑道:“小王爷,云毅有事相求。”

柴笑知道云毅定是舍不得那名绝美的女子,便问道:“你要回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云毅叹道:“我……”

就在这时,边角声远远响起,柴笑皱眉道:“四面边声连角起,边境不稳定,看来宋辽两军又要作战?”

云毅听他这么一说,嘘口气道:“是呀,我非回中原不可了!”

16、成也萧何

他们回到宋境,正好碰见万宗齐枕戈待旦,准备迎战。在此危急时刻,云毅也不隐瞒身份,他想差人将解药送给谷辰轩,自己留在边境助万宗齐一臂之力。而柴笑本是世外王侯,也直言要倾兵相助万将军抵御外族。

万宗齐抱拳对云毅道:“云大人,初次不识你人中豪杰的真面目,直至今时,京中传来阁下画像,方知云大人乃是朝中叱咤风云之人。圣上有旨,传云大人速回东京,不可再逗留。”

柴笑道:“云公子,既然皇上有旨,你便回去吧,这里有我和万将军,你大可放心。”

云毅琢磨道:“圣上宣我,莫非京中有要事?在这攘内安外之际,我也只能先回京复命。”

“哒-哒-哒”,从远处飞来一匹骏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云毅终于抵达汴京,他一回到御史府,却听史韶华讲,谷辰轩和秋樱早回去张家村,他便只有先到张家村将解药交给谷辰轩。

谷辰轩吞完解药,忍着周身痛楚对云毅道:“云毅,我呆在御史府近乎一个月,见到很多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宦海浮沉,你切记万分小心。”

云毅问道:“你们不呆在那里,难道洪大人和史大哥还会为难你们?”他自是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秋樱不想云毅为他们与御史府闹不欢,便回答道:“大哥,没有,只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不习惯住在那里,才回到张家村。”

云毅吩咐道:“二妹,谷辰轩,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有什么事不必瞒我,无论如何,大哥都站在你们这边。”

秋樱浅笑道:“放心吧,我们很好,大哥自己保重。”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哥,你北上一个月,有没有见过……子规姐姐?”

云毅点点头,道:“见过。”

秋樱又问道:“她还好吗?”

“好。”云毅忆起这一个月来与利子规的点点滴滴,几番的拥吻纠缠,在濒临溃堤的爱#欲里挣扎沉沦,原来她一直都在他心里,从未离开。

云毅重回御史府,李光和韦虎风都在纳闷,到底要不要把史韶华对谷辰轩动过杀机之事告知云毅。

且说当日云毅北上之后,谷辰轩和秋樱住在御史府,每日与史韶华相见,史韶华见这二人情深似海、如胶似漆,自是十分不适,每到这时候,他便要去找慧娘,将身体最深的欲望发泄出来,慧娘乐此不疲,即使他不爱她,即使她是替身,但对于一个仅把他当作唯一依靠的女人,这已是莫大的恩赐,慧娘的泪水沾湿了被巾。

有一天她倚在他臂弯里,比手问道:“既然你得不到她,为什么不去找其他女人?为什么要找我?没有她,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好的女人。”

史韶华留下眼泪,慧娘是全心全意爱他的,他抱紧她道:“既然我得不到世上我最爱的那个女人,我便要世上最爱我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

慧娘下定决心,比手又道:“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最爱的那个女人。”

史韶华道:“我不能为了我最爱的女人,弃兄弟情谊于不顾,让整个御史府都看不起我。”

慧娘为他出谋划策,道:“你不可以,我却可以,明天带我去看他,我帮你杀了那个男人。”

隔日,慧娘为谷辰轩出诊。她在给他开的汤药中下了毒药,她端给他喝。

谷辰轩喝了下去,腹内又是剧烈的绞痛,口中不断吐出鲜血,秋樱、李光和韦虎风都在场,瞬时大吃一惊,秋樱抱着谷辰轩,对慧娘道:“是你,是你下毒,想让辰轩哥立即就死,对不对?”

李光和韦虎风齐声道:“不可能吧。”他们齐齐望向慧娘。

秋樱又道:“是史大哥叫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慧娘自然听不见,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谷辰轩慢慢去死。

李光和韦虎风怒气冲天,喝道:“我们去找史大哥,看他如何交代?”

就在秋樱无计可施时,史韶华冲进来,比手对慧娘道:“救他。”

慧娘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史韶华回答:“因为御史府的安危比他的死更重要。”原来萧湘女正在后院夜探御史府虚实,众人害怕云毅不在府内之事传出去,这样整座御史府就大难临头,他们想让谷辰轩出去应付。

慧娘听了史韶华的话,重新救了谷辰轩,谷辰轩逃过一劫,本想带秋樱从此远离御史府,就算死在外面也比被信任的人毒害好,但洪恭仁亲自相求,他求谷辰轩出手相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谷辰轩念及云毅,终是答应洪恭仁应付萧湘女。

他躲在门内,不敢让萧湘女见到他中毒的面容,听到萧湘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谷辰轩打起精神,忍着痛楚,故作安然无恙的声音,他道:“你来干什么?”

萧湘女一惊,问道:“怎么会是你?”

谷辰轩早已编织好理由,他道:“我已投入御史府门下,助洪大人一臂之力。”

萧湘女不肯相信此话出自谷辰轩口中,她道:“你……不可能!功名利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的。”

谷辰轩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穷则变变则通,我既答应帮你对付耶律青,更有理由答应云毅帮助洪大人。”

萧湘女又问道:“云毅不在这府内吗?他为什么一直不出来?”

谷辰轩回答:“如果他出来,你还走得了吗?念及你救了我,你走吧,我总是欠你的,这一生都是还不了。”

萧湘女叹气道:“唉,好吧,就因为你这句话,我走,为了你,我还是放下那一番心思,不过你别忘记耶律青一事。”她果真一走了之,谷辰轩松了口气。

等御史府转危为安,谷辰轩便携秋樱回到张家村,李光和韦虎风也爱莫能助,就等着云毅回来再做细算。到了今天这种格局,他们捉摸不定主意,是否将心里话倾吐给云毅,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心头不禁打了个结。

云毅回到御史府后,次日皇帝便召他入宫。

云毅先将凤凰彩翼完璧归赵,皇帝见此更是龙颜不悦,他从案上抓起一封信,丢给云毅,口口声声质问道:“云毅,你可知罪?”

原来这封信正是萧湘女所写,信上写道:“大宋陛下,云毅与利子规相识甚久、情投意合,暗通款曲、瞒天过海,绝不虚假!”

云毅背上冷汗涔涔,却是一言不发,皇帝又质问:“云毅,你还有何话可说?”

洪恭仁和梁王冒死进殿,跪下齐声对皇帝道:“圣上英明,决不可凭此信诬陷忠良,云大人忠肝义胆,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请圣上体察!”

皇帝道:“好,那我就一个一个问题问他,让他如实回答。”顿了顿他问道,“云毅,你是不是一早就认识利子规?并且知道她接近朕是为了凤凰彩翼?”

云毅到了此时此刻,自知性命垂危,反而释然,他回答道:“是,我们相识甚久,只是当日她进宫,我并不清楚她所为何事,直到后来,我再向圣上言明她为凤凰彩翼而来时,圣上却不相信微臣了。”

皇帝又问道:“现在你又怎么得到凤凰彩翼的?既然你拿得回凤凰彩翼,为何不把利子规抓来?”

云毅摇头道:“我抓不了她。”

皇帝接着问道:“这一个多月,你是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

云毅不知如何回答,但他一定要回答,他还是神伤地点了点头。

皇帝一怒而起,击案道:“云毅,既然你承认了,那朕治你的罪你也无话可说,来人……”

梁王作揖,忍不住打断道:“圣上,云大人自从西夕死后,一心寻死,他的话不足为信。”

皇帝反驳道:“皇叔不信,那我找个人来和他对质。”他宣了个人进来,一身蓝衣,正是草原上窥视云毅与利子规的少年。原来皇帝之前就收到萧湘女的信,早已怀疑云毅,派了个人跟踪他,可云毅不明白,他行踪隐秘,只有御史府的人知道,皇帝又怎会知道?

云毅的心沉入湖底,皇帝疑他,朝廷疑他,他何尝不可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能说什么?他只有无限哀伤。

皇帝反问道:“云毅,你没话可说吧?”

云毅不加隐瞒,直接答道:“是。”

洪恭仁出声道:“圣上,云大人之所以和利子规一起,是因为他听从微臣的话,微臣要云大人夺回凤凰彩翼。”

皇帝又问道:“云毅,这是真的吗?”

云毅回答:“不错,是我利用利子规,是我利用她去到幽云教总坛,利用她绘得幽云教地势图,甚至利用她夺回凤凰彩翼。”

皇帝再问道:“她为什么甘心受你利用?”

这话一问出,众人心知肚明,哑口无言。除了爱,无法解释。

皇帝挫伤,恨恨地道:“云毅,利子规盗陵、欺君、勾结外教,无恶不作,你不仅没将她绳之以法,反而与她同流合污,既然你全部承认,就俯首认罪,朕赐你一死,明日午时斩首。”说完他让人除去云毅乌纱,给他套上枷锁,把他打入天牢,自己气冲冲下朝。

天牢之内,云毅默默地蹲坐着,牢里被阴湿包裹,月光透过屋顶的天窗爬进来,投得地上一片斑驳。云毅突然记起草原上的星光,还有那支缠绵哀婉的牧歌。是谁为了救他,毅然去品尝曼珠沙华的痛楚?是谁服下解药后断然割破手腕,只为迸出的鲜血能救活他?是谁情愿前功尽弃,仍让他拿走凤凰彩翼?又是谁把手高高举起,只等她的爱人将她拉起,从此永不分离?是他辜负了她,他一生终是辜负了那些爱他至深、甚至为他豁出性命的女子。

云毅还在想着,洪恭仁捧着无尘剑悄然进来,一本正经地问他道:“你在想什么?是否在怪本官没有力保你?”

云毅苦笑道:“大人,怎会呢?您对我恩重如山,云毅一生一世都只感激大人的恩德,况且大人和梁王已经尽力,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毫无怨言,只是要说与利子规同流合污,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服,但正如这皎洁的月光,我一心想留住清辉,但月色终归西沉,我无能为力。”云毅再次说起如此绝望的话,显得他分外凄凉。

洪恭仁想了想,亮出无尘剑,道:“云兄弟,现在你还有一次活命的机会,拿起你的剑,挟持本官,走出这个牢狱,从此天高海阔、任你去留!”

云毅没想到洪恭仁会讲出这样决绝的话,一时连连摇头,皱眉道:“大人,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怎会认为我可能这样做?就算死一千一万次,云毅也绝不伤害大人分毫。在云毅心中,大人就像这无尘剑一样,不染凡尘污垢。”

洪恭仁叹口气,道:“明日我若不管你,对你不闻不问,任你送命,你会怪我吗?”

云毅一口应道:“不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云毅认命。”

洪恭仁又道:“希望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莫要怪我,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云毅点点头,提道:“大人,我没有以后,但大人、御史府还有谷辰轩却要有以后。我把幽云教内的机关形势讲予大人听,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不妨直讲。”

“不要把我行刑之事传给谷辰轩,我不想他冒险来救我。”

“好,你放心。”洪恭仁顿了顿,问道,“你还有其他牵挂吗?”

云毅没有说话,脸色凝重,目光又渐渐移到斑驳的月影上。

17、败也萧何

行刑之日,皇帝亲自摆驾到刑场问斩。云毅看草原上那名蓝衣少年摇身一变,成为宣读他罪状的太监,他铿锵之词,说得义愤填膺,不复往日那个羞涩的少年,云毅内心也不禁感慨人心隐匿之深。云毅又想到,不知何时皇帝对他存有疑心,念及此他不由得心凉如水,双眸也渐渐黯淡下去。“如果我今日断头于此,也无怨无悔了,只求我的亡灵,能长伴你左右,让你苦痛的一生,不再凄苦。”云毅蓦然想到利子规,到了这时,到了这刻,他只想到她,他只念到她。

云毅在不经意间看见群臣中有一个人,正是洪恭仁,他看到他在望着他,便双手举起酒杯,悲恸地向他敬酒,为他饯别。

云毅也理解他的爱莫能助,他强硬地把头扭过去,双眼慢慢合上,睫毛却是湿润的。

云毅没有看到利子规,是因为他觉得利子规不可能在这刑场里,可是他想错了,利子规不止在这里,还一直在看着他。

刚才利子规还在野外,正无奈又无计地望着满池死水,她明知他要去送死,她却阻止不了,因为她了解云毅,忠义比他的性命还重要,她不能去劫狱,也不能向皇帝求情,求情不是救他的法子,她只能眼睁睁见他去死,亲手埋葬一生唯一的希望和幸福。也许他们是要经历许许多多后方明白,彼此是幸福的源泉,只是真有这么一个日子吗?

萧湘女带着骄傲的微笑,向利子规走来,她见利子规抓着一把剑,眼光哀楚,便大胆地揣度她的心思,道:“你可知,仇恨可以让傻子变得很聪明,起码知道剑是用来杀别人的,可爱情却让聪明人变成傻子,只能用剑杀死自己。”

利子规摇头道:“你以为我会自寻短见?你自认很聪明,也只是小聪明而已。”

萧湘女道:“你明明被我说中心事,却不愿承认,你也不是很聪明。”

利子规道:“聪明又怎样?不聪明又怎样?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苦恼,不聪明人也有不聪明的福分。我再奉劝你,你可不要再自作聪明。”

萧湘女喝道:“我不用你来教训我,利子规,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利子规道:“让我来猜猜,我清楚你杀不了我,所以你想让我去送死,对不对?”

萧湘女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你终会想到这个办法,在别人眼里,你是罪恶滔天的女魔头,他对你的无情便是对别人的有义,所以你要痛斥他先前对你的无情来彰显他的有义,你更要逼迫他向你出手来成全他的忠义,这样君子他担去,罪名留给你,你们之间的距离也会越拉越大,即使你苟活下来,也不可能和他一起。我便要你这样生不如死的牺牲。”

利子规苦笑道:“这样很好,那些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时辰已到,正是云毅命丧黄泉之时。刽子手操起大刀,突然一声响,他的刀被弹落地上,众人惊愕,连云毅都没反应过来,一把青光闪闪的剑已刺向云毅背上,云毅感到身后一凉,阵阵隐痛直入体内,他咬紧牙关抽出身体,鲜血顿时喷射,云毅回过头来,利子规冷峻的面上犀利的目光击射他心坎,令他埋藏的歉意无处遁身。

云毅的表情很痛苦,他抖着干涩的嘴唇正想说什么,但利子规没让他开口,又重新当着他的面刺了他一剑。

她比他先出声,利子规狠狠怒斥云毅道:“这是你的报应,你只为成就你的忠义,陷我于不义,骗我带你入幽云教探虚实,又狠心夺走我千辛万苦得来的凤凰彩翼,害得我功亏一篑、一无所有,我发过誓,一定要手刃敌人。”

云毅怔住了,她说的有真有假,他只静静地看着她,看清她,琢磨她反复无常的心思。

利子规拔出剑,转而走向皇帝,她两眼迸出焦怒的火焰,扫向帝皇心坎,皇帝霎时吓得腿软。

利子规声声威吓道:“万岁,我曾请您为伊家洗清冤情,公告天下,斩杀朱廉,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没有一点作为,继续让伊家含冤莫白,做皇帝做到你这般昏庸,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云毅被她刺了两剑,本是难以坚持,正要跪坐在地上,蓦然听到利子规这样的话,他看着她的剑渐渐威逼皇帝,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云毅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从侍卫手里拿过剑,上前便截住利子规,阻止她再继续迈进。

利子规展开攻势,众侍卫和云毅一起向她出招,众人自不是利子规的对手,只有云毅可以抵挡她的剑招。

云毅忍着被撕裂的伤口,继续那份他认为正确的坚持。他在用凄楚的目光,说服利子规,令她知难而退,但利子规漠视他的怜惜,她也有她的坚持,为他的坚持。

突然,利子规剑锋一转,加紧攻势,一招“满城花雨”使出,目空一切,云毅只得刺出他的“千山落叶”,直逼利子规要害。

他伤了她也伤,两人不由得倒在地上,云毅累了,他真的累了,他看到利子规吐了口鲜血,他不想伤她的,他想伸出手,就在闭上眼睛之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是爱她的,他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但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实在太累了。

这边刑场一片混乱,那边谷辰轩正策马加鞭赶来,原来是村里的乡民进城看到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不得不回去告知谷辰轩。

“云毅,我都没死,你绝不能死,绝不能!”谷辰轩飞驰到刑场时,晚了一步,刑场人员都散了,刑台上有鲜血的痕迹,谷辰轩长啸一声,跪到在地,纵声大哭,他叩问苍天,嚷道,“云毅,你输了,你和我父亲一样,都输了!”他无望的泪水里饱含了多少人世间的不平和无奈,他不仅为云毅的枉死而哭,也为自己理想的破灭而哭,如果他以前对功名尚有一丝眷恋的话,也在今朝伴随着云毅的冤死而消失,那条功名路,看似美好却是永远的不归路。

赵宋王朝,连云毅这种大仁大义、忠心耿耿的君子都容不下,又怎么会有桀骜不驯浪子的生存空间呢?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不知不觉,秋樱也走到他身边,她眼里有说不出的悲痛,为云毅,也为眼前这个像孩子般痛哭的男子,她过去抱住谷辰轩,他们紧紧相拥,彼此慰藉。

“大哥还没死,你们哭什么?真是晦气。”李光在背后喊道。

秋樱站起来,擦干眼泪,道:“你说我大哥……他还没死?”

李光回答:“不错,大哥被利子规伤得很重,但没死,你们放心,洪大人早对我们说过不会让大哥死的。”

谷辰轩也平复了心情,自言自语琢磨道:“洪大人视云毅如亲子,无论如何也会力保他,那他们这次设局斩首云毅,是为了什么?”

秋樱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为了子规姐姐,他们要对付的是子规姐姐。”秋樱着急地询问李光道,“李大哥,子规姐姐怎样了?”

李光摸着头壳,不知要不要回答他们,到了最后也豁出去,答道:“她被关进大牢,假以时日,总要被绳之以法。好了,我回去了。”

秋樱望着李光远走,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云毅没事了,可利子规却有事,这一生她总要为她所亲所爱的人操心,无论是谷辰轩、云毅还是利子规。利子规一旦陷入绝境,还有谁能救出她?这世上能有谁?

谷辰轩看出她的忧虑,便下定决心道:“阿樱,我知道你为你小姨担心,你放心吧,云毅不能救她,但是我能,我去救她。”

秋樱摇摇头道:“可那是多么危险,以你一人之力,真的可以救出她吗?如果你也有什么事,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我的心真的很乱,很乱!”

谷辰轩安慰道:“傻瓜,难道我还会干力所不及之事,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为你活下去。”

秋樱点了点头,道:“辰轩哥,我们以后要互相扶持,所以我绝不允许你有事,绝不行!”

谷辰轩敲着她灵气的鼻尖,道:“好了,那我们先回去商量,然后再去御史府看望云毅,探清大家的口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谷辰轩和秋樱在刑台上逗留,而黄仙与朱廉则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俯瞰一切。他们看到云毅即将被斩首,正等待这一惊心动魄时刻的到来,没料到忽然冒出利子规,利子规又忽然要刺杀皇帝,最后侍卫们把云毅同利子规都带了下去,洪恭仁与皇帝也纷纷退场。

黄仙道:“相爷,这利子规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眼见云毅必死无疑,哪知又让他逃过一劫,我们之前的计划也泡汤了。”

朱廉道:“这是皇帝和洪恭仁设的局,他们目的在于擒拿利子规,用云毅引出利子规。”

“相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趁着云毅重伤,我们是不是卷土重来,立即发动兵变,直捣黄龙?”

“我就怕洪恭仁这只老狐狸计谋深远,恐怕又设圈套让我们钻。”

“相爷认为这是个假局,洪恭仁故意做给我们看,教我们以为云毅受伤,他们只能任我们宰杀?”

“不错,我是有这个担心。黄仙,你先去帮我办一件事,就算以后要死,我也要抓着这只老狐狸一起死。”

“相爷要办什么事?”

“进皇宫,帮我盗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奏章,当年上禀先帝,称伊家叛乱,求先帝诛灭伊家的奏章。”

“这份奏章上有什么?”

“哈哈……”朱廉笑了起来,道,“这份奏章上有洪恭仁的印章,当年是我写下这份奏章,但你知道,朝堂体制,帝皇之术,讲究的是互相牵制、约束,所以宰相府和御史府多年抗衡。当年仅凭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参倒伊家。我所上奏的奏章,台谏官若不弹劾,就要盖章,以表明伊家确实叛变,绝不虚假。最后圣上批准,我领到圣旨,方可诛杀伊家。”

黄仙听后大吃一惊,道:“这……也就是说,洪恭仁明知当年伊家是冤枉的,却不但不弹劾相爷,还任凭相爷诛杀伊家。”

朱廉点头道:“不错。”

黄仙不明所以,问道:“洪恭仁为何要这样做?”

朱廉回答:“因为当年,洪恭仁有一子洪天翼,十五岁就天资聪颖,他去边关当了将军,可谓少年得志,得意忘形,他擅自领兵突袭辽军,不料不是死在战场上,却是被辽女招降,最后中计被辽女杀死。众人只知洪天翼为国殉职,先帝更是嘉奖,封予天翼“忠义将军”的名号,不料这段不光彩的往事被我买通一个小兵听到了,我以此要挟洪恭仁,是要他儿子忠国的清誉,是要他庙堂的功名还是伊家的性命,你便知道他的抉择了。”

黄仙道:“原来如此,倘若当年洪恭仁不答应相爷,不仅儿子传世的清誉毁了,自己头上的乌纱也不保,他不得不这样选择,相爷高妙!”

朱廉道:“所以你进宫盗此奏章,就算我扳不倒皇帝,我也要洪恭仁众叛亲离,再而我还要去问利子规那个妖女,我儿到底是谁杀死的?这就是我余生最大的心愿。”

18、天不老情难绝

云毅是被一阵阵的恶梦惊醒,这已在几天之后,他醒来时身上的伤不痛了,可他心底的伤呢?他到底梦见什么?

除了史韶华、韦虎风和李光外,很少人再去接近云毅,史韶华对府内人道:“云大人一定碰到什么难题想不通,你们不要去打扰他,再给他点时间,他会明白过来的。”

云毅真的会明白过来吗?

洪恭仁去看望云毅时,对云毅道:“再怎样的伤都会过去,你还年青,路长着呢!何必对过去耿耿于怀?”

云毅双眸不见愤怒和伤悲,他问洪恭仁道:“大人,你为什么要擅自作主,利用我引出利子规?”

洪恭仁回答:“本官是为你好,利子规迟早要除,凤凰彩翼迟早得归还朝廷,一切迟早都要尘埃落定。”

“大人……”云毅忽而激动起来,道,“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杀她而后快,唯独我不能,为什么要选择我?”

洪恭仁叹气道:“莫非你真的喜欢她?你明知不可为还为之?”

云毅没有说下去,他也不能再说下去,他就是这么理智和冷静之人,宁可天下人负他,不可他负天下人。

天牢之内,皇帝摆驾去看望利子规。他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一个蓝衣小太监,皇帝站在牢狱外,望着牢内白衣素面的利子规,良久才道:“没想到你真为救他而来,还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场好戏,从你接近朕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都在欺骗朕,甚至你与云毅相识甚久,情投意合,暗通款曲,却一直在欺骗朕!”

利子规反驳道:“万岁,我与云毅确实相识甚久,但暗通款曲,那是子虚乌有之事。”

皇帝道:“那去幽云教的这一个月呢?你以为朕不清楚吗?你看看身边这个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利子规仔细瞧着那个小太监,蓦然想起草原上窥视他们的少年,一时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她才道:“万岁要怪我可以,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但云毅是忠臣,是我害惨他,无论你饶不饶过他,我还是一句话,他是忠臣。”

皇帝道:“好,他是忠臣,朕只有杀了你,杀了你方能解朕心头之恨!”

皇帝一怒而走,利子规喊住他,道:“万岁,我曾求您为伊家洗清冤屈,圣上可查到什么证据?”

皇帝答道:“伊家哪有冤屈?伊家没有冤屈!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说完拂袖而去。

谷辰轩和秋樱探望云毅时,发现他鬓前早生华发,心里都为他难过。秋樱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支支吾吾地问道:“大哥,你还好吧?”

云毅淡淡答道:“我没事。”

秋樱又问道:“大哥,子规姐姐怎样了?她是不是被关在天牢里?”

云毅点点头,道:“是。”

秋樱借机又道:“大哥,我去求洪大人,请他让我去见姐姐。”

云毅摇摇头,道:“恐怕洪大人不会,圣上更是不肯。”

秋樱道:“我总是要去试试看。”

谷辰轩与秋樱出了门,秋樱悄声对谷辰轩道:“辰轩哥,有一个办法,我去见史大哥,明天咱们还是按计划行事。”

秋樱独自去见史韶华,对他道:“史大哥,我想请你替我求洪大人,明天带我去见子规姐姐。”

史韶华一听,立刻拒绝道:“秋樱姑娘,你这个忙不是我不想帮,是实在太为难。天牢乃重犯之地,洪大人也没办法带你进去。”

秋樱道:“史大哥,我知道你可以劝服洪大人,就算我求你。”

史韶华依旧道:“秋樱姑娘,恕难从命。”

秋樱无计可施,只好道:“史大哥,不是我威胁你,你若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我大哥,说他不在时,你是怎样毒害辰轩哥的,我想你不想失去我大哥这个兄弟,御史府更不愿失去我大哥的忠心吧?”

史韶华皱眉道:“秋樱姑娘,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秋樱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史大哥既然做得出来,我自也做得出来。”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我还是小瞧了你的性子。好吧,明日洪大人会带你去见利子规。”

等秋樱和谷辰轩离府后,史韶华去见洪恭仁,把秋樱要挟他之事告诉洪恭仁,并对洪恭仁道:“大人,利子规一日不除,留着一日是祸害。”

洪恭仁叹气道:“本官也知道,只是顾念她是伊家后人,当日我欠伊家很多,今日还要斩草除根,我实在也过意不去。”

史韶华劝道:“大人,就算当日你不盖台谏官印章,朱廉也会对伊家下毒手,伊家始终要遭殃,大人这么多年来正身立朝,致力铲除奸佞、扳倒奸相,就是为了抚慰伊家亡魂,所以大人不必自责。”

洪恭仁抚着胡须道:“我怎能不自责?我都不知道云兄弟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会不会谅解本官?一切都是未知数。”

史韶华道:“大人,因此利子规更要除掉,才能使云兄弟脱离苦海,不再与她多番苦缠,于圣上于天下都是好事。等到铲除朱廉,天下太平,伊家的亡灵也就得到安息。”

洪恭仁点头道:“好吧,让本官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了结所有恩怨,又能使云兄弟清楚利子规的真面目,也就理解我为何非杀她不可。”

次日,洪恭仁进入天牢,秋樱跟在他身后,走到利子规面前。她还未说话,洪恭仁就审讯起利子规。

洪恭仁长长嘘口气,对利子规道:“伊家唯一后人,你为何偏要误入歧途,执迷不悔,残害忠良?”

利子规好笑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嘴巴是你们的,想往我身上套什么罪名都可以。”

洪恭仁问道:“难道你没有一点悔改之意?”

利子规回答:“我此生无悔,只是还没亲眼见到朱廉的下场,我不甘心罢了。”

秋樱鼻子有些酸楚,出声喊道:“子规姐姐……”

利子规望着她凄楚的面容,怜惜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适合你来。”

秋樱摇摇头,哽咽道:“无论他们说你什么,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小姨,是我在世上牵挂的亲人。”

利子规道:“阿樱,你要幸福,在你身上,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所以无论何时,你都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她的话刚一说完,天牢门被踢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执着利剑闯了进来。

狱卒纷纷亮刀抵挡,黑衣人无所畏惧,他果断地跃到洪恭仁身旁,将刀挂在他脖子上,然后厉声对牢头道:“开锁!”

牢头正犹豫不决,洪恭仁的性命就在他手上,他该如何?

洪恭仁斥住牢头道:“不能开!牺牲本官的性命,也不能饶过这个妖女。”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个蒙面黑影闯进来,他奔到锁着利子规的牢前,轻轻将手头一根细针戳进锁里,锁头开了,他直拉利子规往外窜去。

挟持洪恭仁的黑衣人见利子规被救走,也就放下心头大石,他扯着洪恭仁到了天牢门口,看到利子规与那黑影正被千军万马包围,黑衣人竭力嚷道:“全都给我住手!洪大人在我手上,谁敢放肆?”

禁军们自不敢再贸然攻击,唯恐伤了洪恭仁。

黑衣人向利子规和黑影人望了一眼,三人一齐劫持洪恭仁,逃到汴河边。只见汴河中,百舸争流,三人放掉洪恭仁,不约而同跳入汴河中。

汴河水悠悠,众禁军跟着跃进水里。洪恭仁看利子规他们没再浮起,对其他士兵下令道:“立刻封锁京城,搜寻京畿,定要擒住利子规!”说完后他动身赶回御史府,想去看云毅是否呆在府中。刚才两个黑衣人中,挟持他的人并非云毅,而那个用细针开锁的人是否就是云毅?洪恭仁应该了解云毅绝不敢这样妄为,却还是止不住猜疑。

利子规与那两个黑衣人憋着气游到一处荒郊,终于从水中冒出来。

先前那个挟持洪恭仁的黑衣人露出面目,不是谁却是谷辰轩,利子规道:“原来是你,我就猜到,既有这等胆色又不会妄伤他人性命的人只有你,秋樱果然没看错人。”

谷辰轩听到她称赞自己,心中自是高兴,他道:“我只是尽我所能,救出你,阿樱也就放心了,还要多亏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仁兄,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要救你绝非易事。”

利子规与谷辰轩望向黑影人,原来这位黑影人却是沧州小王爷柴笑,他怎么会来到东京?

柴笑拱手道:“两位不必客气,我只是急人之难而已。”

利子规忍不住问道:“是他,他请你来救我的吗?”

柴笑轻轻笑了一下,道:“不是,但云公子心中有你,任凭谁都看得出来,可惜他身为朝廷命官,自不能以身试法,他对在下双亲有恩,所以他的难处,我替他解决。”

谷辰轩道:“阁下也是一条好汉,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解散吧。”

利子规点头道:“不错,两位的恩德,以后有机会定然报答。”她说完静静地离去。孤寂的身影,这世上还有谁能抚慰她疮痍的心灵?

谷辰轩望见柴笑眼中,分明刻着一分难舍和眷恋,他没想到柴笑竟也倾心利子规。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洪恭仁回到御史府,云毅不在御史府。洪恭仁急忙问府中人道:“云大人去哪里了?”

“云大人刚刚听说大人有难,赶去天牢相救。”

“云大人真是刚刚才出去的吗?”

“不错。”

“好,下去吧。”

19、来如春梦几多时

利子规清楚自己身在险境,无处可去,也只能在荒郊野外露宿。她躲在山头睡了一宿,醒来时忽然听到朱廉的声音,她忽然就看到了朱廉。

“是天助我也吧!”利子规这样想着,她嘴角露出久违的残酷笑容。当日她入京城时,早已听说朱廉叛变后仓皇而逃,却没料到狭路相逢,竟在这里碰到他。多少悲愤不平,多日苦苦等待,等着就是今天结束他们之间的仇恨。

“朱廉……”利子规怨毒地喊道,她站在山岗上,一抹倩影在朝阳的照耀下,如同矗立千年的复仇女神。

黄仙护着朱廉,朱廉却将他推开,斥道:“怕什么?”他等着见利子规的这一天等了很久,甚至日日夜夜,他都在等着利子规出现,等着质问她他儿子朱星延是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

黄仙比朱廉冷静,他不能不畏惧利子规的武功,所以他吹了口哨,让昔日宰相府的余党涌上山坡来,护卫朱廉。

朱廉厉声质问道:“利子规,我问你,星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你害死?”

利子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编造任何借口,她摇头如实道:“不,他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被万宗齐及部下用利箭射死。”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朱廉火冒三丈。

利子规回忆起当时那一幕,她和朱星延在荒原上躲避万宗齐的追捕,到了胡杨树下,利子规与万宗齐的人马交锋,她以一抵万,在人马中搏斗,朱星延不会武功,本想往外逃窜,不料万宗齐和部下的人见到他,二话不说拉紧弓弦,箭身“嗖”的射出去,朱星延被三箭同时射穿背心,倒在胡杨树旁。

利子规重重突围后,戴上面纱遮掩容貌后,又回到胡杨树下。她看见朱星延倚坐在胡杨树旁,便问道:“你干嘛一直坐着?他们不杀你还真是奇迹。”

朱星延没去回答她的话,他对利子规道:“子规,我很怀念我们在这荒漠上的日子,这段终于不用再掩饰真性情的日子,虽然你对我冷漠,但我知道你不是真正恨我的,你恨的只是我父亲,这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利子规没说什么,她静静地听他又对她道:“子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云毅?一直都喜欢他?从宰相府开始?”

利子规点点头,不加隐瞒道:“不错,我是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就一直都喜欢他。”

朱星延叹了口气,好像全身失去力气一样,利子规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想了想再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如果……如果我不是小侯爷,你也不是伊夏雪,我们之间没有仇恨的阻隔,没有我父亲,你……你还会爱我吗?”

利子规摇摇头,道:“不可能,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只有他。”

朱星延惨笑道:“谢谢你的真心话,谢谢你在最后一刻告诉我,让我真正了解你!子规,如果还有来生,我依然希望遇到你,爱上你,直到我死的这一刻!子规……子规……”朱星延呼唤着,他深深呼唤她的名字,抓住他在尘世中唯一令他人生跌宕起伏的名字。

利子规走过去,瞧见朱星延背后土壤里整片鲜红的血迹,她方知道他要死了,利子规哀叹一声,凄然道:“原来你中箭了,唉!”

朱星延笑道:“能听得你为我一声叹气,此生足矣!子规,找个人把我的遗体运回大宋,落叶归根,我这一生太任性了,任性得忽略了父亲,忽略了孝道,我是该回去了!”

朱廉听完利子规的话,双手抱住头,痛哭失声道:“星延我儿,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可以弃我而去?弃我而去?失去你,纵然得到天下,那又如何?又如何?”朱廉扒在地上,此时他就是个沧桑的老人,以往机心久筑,以往飞扬跋扈,如今的他也只是一个痛失爱儿的父亲。

黄仙过去搀扶起他,劝道:“相爷,节哀呀!”

利子规挥挥衣袖,赫然道:“朱廉,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到皇帝面前,俯首认罪,公告天下,承认自己害死伊家的事实,让皇帝为伊家洗清冤屈;要么我在这里取了你的人头,祭奠伊家亡灵。”

黄仙笑道:“利子规,要相爷选这两条路,那是做梦!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杀得了我们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朱廉冷静下来,他戳着利子规道:“利子规呀利子规,我今日有这个下场,都是你害的,我儿子今日会死,也是你拜你所赐,我什么都输了,但你想要我为伊家洗清冤屈,想要我俯首认罪,就是做梦!你在做梦!”

利子规听完他的话,不时怒火中烧,她横眉怒对,直发飘扬,集聚掌力一吸,朱廉侍从的一把利剑就到她手中,利子规驭剑道:“朱廉,今日我非要取了你的狗命不可!”

剑影如同千重浪,袭向众人。朱廉步步后退,看着众人围击利子规。

利子规使尽浑身解数,她总是要在今日了结与朱廉的仇恨,她的剑就是她的人,她的恨就是她的剑。

“相爷,这利子规疯了,以防万一,咱们快点走。”黄仙提道。

“不,我不走。黄仙,本相命令你,你走。”朱廉推开他道。

“相爷,为什么?难道您愿意丧命在利子规手上,甘心您的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我当然不甘心,但我与利子规的仇恨,非要你死我亡才能解决,今天是时候,你逃窜后带剩余的人马,投靠耶律青,助他灭宋,完成千秋大业!而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在临死前将宋廷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相爷……”黄仙跪下去抱拳道,“你真的不走?”

朱廉挥挥手,叹息道:“古往今来,成王败寇,时不我与,天要灭我!走!”

黄仙叩头道:“相爷,让黄仙为你磕最后一个头,我这便赶去边境会合幽云教人马,一举南下,颠覆大宋王朝!”

黄仙走后,利子规势如破竹,朱廉及部下早已不能抵挡。朱廉镇定地叫道:“利子规,我杀不了你,但你在杀我之前,能否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利子规停下手来,她的面上沾着血花,她的剑上滴着血花,她问道:“什么秘密?”

朱廉负手身后,笑着答道:“你以为当年伊家,真的是亡于我一人之手吗?”

利子规不解,询问道:“难道不是?是你诬蔑伊家,是你杀死伊家全部无辜的人!”

朱廉反驳道:“是,我是这样做,但是还有一个人,在我消灭伊家时,他功不可没。是他盖下官府监察印章,证明伊家的确叛变,先帝方让我领兵消灭伊家,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哪能轻易参倒伊家?这么多年那个人之所以不为伊家洗清冤屈,就是因为他也牵涉其中,害怕自己身败名裂。”

利子规越听越是心惊,她锁紧眉头,恨不得立刻问出那个人是谁?到底谁是同谋?

朱廉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人是谁,我就如实告诉你,他便是御史府洪恭仁,是我的死对头,御史府洪恭仁!”

利子规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朱廉道:“我把洪恭仁当年为何要这样做的实情告诉你。”他把洪天翼的事全盘托出,告诉了利子规,只要多一人知道,对洪恭仁就愈不利。

利子规始终不肯相信,她怎么肯相信,洪恭仁会是害死伊家的帮凶?

朱廉继续道:“你若不相信我的话,就去皇宫盗取那份写着诛杀伊家的奏章,看上面是不是有洪恭仁的印章。先前我叫黄仙去,不过他盗不到奏章。我知道洪恭仁是云毅一生最敬重的人,让你去杀他一生最敬重的人,恐怕这种滋味不好受,你也不一定可以杀死洪恭仁,对不对?”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毕竟他终于揭开洪恭仁伪善的面纱,在临死前拖着最痛恨的敌人一起死,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朱廉,让我先送你下地狱吧!”她执起长剑,正要刺入他心脏,她失去一切理智,形如鬼魅,只想今日雪耻,把以往所受过的耻辱通通在此刻洗刷,她等不下去了。

朱廉看着利子规凌厉的剑气正要洞穿他的心脏,他还想说什么,他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利子规,这是最后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摧毁利子规。

可是朱廉来不及说,利子规便被人叫住手了。来的人是云毅,竟然是云毅,他从身后抱住利子规,抓住她那只握着利剑正要刺向朱廉的手,劝阻道:“子规,要让伊家沉冤得雪,现在就不能杀他!”

利子规挣扎着,她要挣脱云毅的怀抱,她恨他,恨他爱惨了她。为何他一生敬佩的人,一心效忠的人,也不是正人君子,是这个世道疯了,还是她疯了?

陪同云毅前来的几个侍卫将朱廉扣押,云毅对他们道:“把朱相爷押回去,等候圣上发落。”

几个侍卫点点头,看云毅抱紧利子规,丝毫不肯松手,他们清楚利子规绝非善类,更是天牢逃犯,见云毅如此,他们却不知要讲什么。

一个侍卫开口问道:“云大人,咱们不把利子规一同押回去吗?”

云毅回答:“她的事我会和洪大人交代,你们先回去吧。”

侍卫们便听了他的话,押着朱廉离开,朱廉临走前对云毅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云毅呀云毅,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摊上利子规,你这一生终是毁了。”说完一路笑着远去。

利子规继续挣脱开云毅,试图掰开他紧扣在她腹上的十指,她哭诉道:“你听到了吗?我会毁了你,你还不快走!快走!回到你的世界!”

云毅一声不吭,只是从身后紧紧搂着她,他抱着她坐下来,望着满地的血红,又无计地望了望辽阔的苍穹。

直到天黑,利子规对他道:“你迟早是要回去,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她掩面哀泣道,“西夕郡主真傻,她不该离开你,你们才是相配的。”

云毅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但没遇到她之前,我已经遇上你……爱上你……”

利子规听到他赤诚的倾诉,不由得一颤,她微微侧过身,玉手滑过他的面颊,想要抚去他脸上积郁的沧桑,温暖他宽厚的心灵。云毅将她扳过身,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心贴着他的心。两颗心紧紧依偎,在风中颤动。

月光照在前面不远处的石洞,那是利子规昨夜的栖息之地,云毅看见了,利子规也看见了,两人跌跌撞撞奔进去,不知谁先开始,两人便倒在地上疯狂地拥吻。

云毅要她,这是他对她唯一的承诺,他要了她,他就有勇气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只为她去追逐,追逐她想要的生活。利子规要他,就在杀洪恭仁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要他毫不保留的爱,就算以后他恨她,她也会永远记住这个迷乱的夜晚,记住他们禁忌的爱情。

云毅沉重地喘息着,他按捺不住,一层层剥下利子规的衣裳,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急促,这么强势地要一个女人。利子规绝美的玉体慢慢舒展在云毅面前,香肩、雪胸、纤腰、玉腿,宛如他在嵩山瀑布下和大相国寺里见到的那般,绚烂如同娇艳欲滴的牡丹。云毅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他精壮的身躯,压上利子规,他强烈地需要她的身体,她的温度。

滚烫的激吻,火热的抚摸,利子规热烈地承受着,承受云毅如饥似渴地吮吸她每一寸醉人的玉肤,从嫣唇,到粉颈,至雪胸,到蜂腰……他蹂躏着她,让她随着他沉浮。她感受着他强壮的躯体,那把她抛到九霄云外的情#欲巅峰,利子规妩媚地低吟着、回应着,她的销魂令他更加炙热,更不愿放开她,两人紧紧缠绵、深深爱恋,水#乳#交融,双双缱绻欲死。

半夜醒来时,利子规倚在云毅宽厚的臂弯里,他温和的掌心还在她滑腻的玉背揉搓,他一直都醒着,一直在看着她,利子规感到了满足,她轻轻环住云毅的脖颈,又去吻云毅的嘴,之后对他道:“没想到我们有这么一天,即便咱们根本没有未来,我此生也已无憾。”

云毅凝视她双眸,呼吸在她脸颊萦绕,他感伤地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没有未来?心诚则灵!”

利子规摇摇头,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这个结局我知道,早就知道。”

云毅捂住她的嘴,道:“如果我愿意放弃,放弃所谓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呢?我们去追逐,追逐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利子规感叹道:“你要放弃的不是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那是你一生的信念和情操,御史府里有你的理想和一生的梦,在别的地方无法实现的梦,你要为我离开御史府,离开洪大人,离开这辈子你辛辛苦苦奋斗的一切吗?”

云毅将她抱得更紧,她是理解他的,所以他爱她。他回答道:“我不单为你,自从喜儿死后,我迟早都是要离开御史府的,只是迟早的事。”

利子规叹气着,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直希望云毅淡漠繁华,带她远离寂寞自由自在,却等到他想要放弃时,她却为他神伤。离开了宦海,他的人生是否就失去支柱?利子规轻轻道:“睡吧,不管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都要记得我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点点头,他真的累了,他将她抱得紧紧的,唯恐醒来时见不到她,可是她不离开他,又能怎样?

20、繁华落尽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云毅醒来时,利子规终究离开了,她不能不离开,她带着对他的思念和眷恋离开。地上留有她的字:“昨夜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吧!”那真是一场梦吗?那样的抚摸,那样的洗刷,那样紧紧的贴合,那样醉人的缠绵,云毅一路回去御史府,一路也不能静下心来。倘若利子规不走,他又能怎样?他真的要为她离开御史府,忘记洪恭仁对他的恩德,弃所有人于不顾?情义两难全,是利子规在成全他,她安然地成全他。

云毅待要入府,府门前有个小厮唤住他,问道:“是云大人吗?”

云毅点头道:“什么事?”

小厮双手奉上一个檀香盒子,对他道:“云大人,有人托我将这个小盒送给你,请你自个打开,瞧过之后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云毅见他神秘兮兮的,却想一个盒子能装什么,便接过后,进入御史府。门口侍卫向他禀告,说洪恭仁在书房等他。

云毅先将盒子放到房间后,再去书房找洪恭仁。洪恭仁看见他,将毛笔放在案上,他盯着他问道:“昨日你一整天去了哪里?”

云毅无从回答,昨晚的一切又浮现在他脑海,他只支支吾吾道:“我……我……”

洪恭仁看出他的难言之隐,他叹了口气,起身将云毅扶起来,从桌上倒了两杯水酒,与他对饮。洪恭仁道:“云兄弟,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相识的吗?”

云毅点头,道:“当然记得,洪大人为官清廉,汴京百姓赞不绝口,纷纷说朝廷有大人这种清官,是社稷、百姓之福。大人礼贤下士,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知遇之情,这辈子我难以为报,只希望以大人为榜样,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他一口气讲出来,只因这些话早已是刻在他心头的准则,不思量自难忘。

洪恭仁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没有忘记最初的信条,那很好,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条。本官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惩恶扬善,铲除奸佞,还政清明,本官也从来都没有忘记。”

云毅接上洪恭仁的话,道:“大人,你已经做到,宰相府覆灭,朱廉落网。大人,我们真的做到了。”

洪恭仁目露忧色,无限感慨道:“嗯,是一切都该结束的时候,你下去吧。”

云毅拱手道:“大人,告辞!”他转身离去,始终没对洪恭仁开口,他许诺了利子规。这一生注定,要么他辜负洪恭仁,要么他辜负利子规。一个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一个是他忠心耿耿的恩人,他该如何抉择?他难以抉择。

云毅心烦意乱地回到房间,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盒子,勉强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奏章,云毅的心一提,怎么都料不到这里面会是一张奏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奏章?云毅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只觉得紧张、恐惧、从容,种种情感接踵而至。

他拾起奏章,缓缓地打开。一行行刚劲的字体映入眼帘,只见奏章上写着:“臣朱廉禀奏,金陵伊家,世代高第,却乃后唐余孽,它偏于一方,暗聚兵力。有食客三千,个个武艺惊人,金银千万,富可敌国,更藏匿南唐两件至宝,奉后主李煜为神。其乃是私怀不轨,图谋犯上。台谏官洪恭仁经查明,绝不虚假,臣等凿凿有据,一同前来向圣上进言,请圣上准批,令臣领圣旨,携禁军,前去铲除奸佞!中书舍人朱廉启奏。台谏官洪恭仁留印。”

云毅看到这里,双手僵硬,奏章瞬间跌落地上,他皱紧双眉,如何都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云毅紧张兮兮地从地上捡起奏章,再琢磨上面每一句话,又反复细看洪恭仁的印章。他甚至翻开了又阖上,阖上了又翻开,就是为了看清那句“台谏官洪恭仁经查明,绝不虚假,臣等凿凿有据”,为了看清台谏官洪恭仁的印章,是否只是云毅自己看错?

但是云毅没看错,几次翻阅,他确确实实没有看错。云毅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沉重得像胸口压着巨石透不过气来,他的精神在刹那间频临崩溃。

原来这份足以置洪恭仁于绝境的奏章是黄仙在朱廉入网后,特地再入皇宫偷得,他差人将奏章递给云毅,誓要将御史府搅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为什么云毅一心敬重的洪恭仁、一直倚仗的精神支柱,却在奏章上堂而皇之,与朱廉一起参倒伊家,难道洪恭仁会不知道伊家是冤枉的?他会不知道吗?他明明知道,却和朱廉这样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竟然是害死伊家的帮凶,却还一直隐瞒他?自从伊夏雪出现在他们面前,自从伊家冤情浮出水面,洪恭仁从未想过告诉他真相,他一直欺瞒云毅。云毅想不明白,他如何都想不明白。

云毅痛苦不堪地瘫坐在椅上,他开始反思,反思自己看似锦绣的一生,从他进御史府那天起,他就一直坚信,追随着洪恭仁,就是在遵从自己的心性和意愿,对洪恭仁的忠诚便是对自己的忠诚,他从未怀疑过。直至今日,他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满目疮痍,云毅忽然发现以前种种皆是假象,完美的背后全是虚无,他蓦地不知要从哪里重建人生。莫非,世间种种,最明亮时总是最迷惘?最繁华时总是最悲凉?

他就这样一直瘫坐着,绞尽脑汁反思以前种种。

突然,外面传来侍卫们的呼救声:“不好了,有黑衣人闯进来!”

云毅听到声音,蓦地起身,将奏章放入袖口,抓起无尘剑,出门而去。

侍卫们道:“那个黑衣人闯进来,不知哪里去了。”

云毅点点头,他悄悄进入书房,觉察到书架后面有人躲着,云毅走过去,看见了洪恭仁。

洪恭仁有点害怕,他告诉云毅道:“云兄弟,有人要刺杀本官。”

云毅示意他别出声,他们都明白黑衣人躲在近旁,就在暗处,只要稍许不慎,正遂了黑衣人的意图。

0奇0就在这时,黑衣人察觉到他们,她执起长剑,飞身向洪恭仁刺去。

0书0云毅将洪恭仁推开,横剑挡住黑衣人的剑锋。

0网0黑衣人显然沉不住气,她的对手不仅是洪恭仁,更是云毅,她终于出声道:“你要阻止我?”

0电0云毅听出是利子规的声音,心中也猜到朱廉一定有把真相告诉利子规,而她昨晚只字不提,那般与他缠绵,是在与他做最后的诀别。他点了点头道:“要杀洪大人,除非先杀我!不然你没有一点机会。”

0子0利子规质问道:“你清楚洪恭仁是什么样的人吗?”

0书0云毅回答:“我刚刚知道了一切。”

利子规继续道:“那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云毅吁气道:“交代?好!”他转剑要往自己脖子上抹,云毅别无选择,他只能用死给利子规交代,用他的命去换洪恭仁的命。

利子规无奈,为什么云毅从不考虑她的感受,他从未为她着想,她只得赶紧挑开他的剑刃,叹气道:“我还是输了,但你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我仍会回来,我仍要取他的狗命。”

说完,她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云毅没有阻止,洪恭仁也没让人阻止,直等到利子规的影子消失了,洪恭仁才愧疚不已地出声道:“云兄弟,你知道了?”

云毅从袖口摸出那份奏章,走到洪恭仁跟前,他不停地摇晃奏章,双目通红,痛苦不堪地询问道:“大人,这是真的吗?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洪恭仁低下头,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云毅面前垂头,他的心无法像云毅那般正直,他始终没有云毅那种高度。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条,有谁能轻易做到?

云毅继续质问道:“为什么?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何一直欺瞒我?欺瞒我!”

洪恭仁丧气道:“事到如今,我也和云兄弟坦白。你知道吗?朱廉的覆灭就是我的覆灭,我一直都在自挖坟墓,这一天从我开始想要扳倒奸相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在自挖坟墓。”他慢慢地叙来,“我从未想过为自己牺牲伊家那么多条人命。当年,我膝下有一子天翼,他十五岁天资聪颖,去边关当了将军,少年得志,却得意忘形,天翼擅自领兵突袭辽军,不料战败被辽女招降,最后中计被辽女杀死。众人只知天翼为国殉职,先帝更是嘉奖,封予天翼‘忠义将军’的名号,不料天翼投降被杀的真相让朱廉知道,他以此要挟我,是要我儿子忠国的清誉,是要我庙堂的功名还是伊家的性命?”

云毅听后极力摇头,他疾言厉色道:“大人,难道你就这样抉择了吗?你就这样用伊家上下的性命去换取你儿子的清誉和你的功名?”

洪恭仁大声驳道:“本官没有,这只是权宜之计!云兄弟,你不明白,朱廉当时位居中书舍人,权势日益高涨,迟早将问鼎宰辅之位,就算本官不签章,伊家迟早还会被朱廉所灭,因此本官只得先保住头上乌纱,留在朝中入职御史台,方能与朱廉抗衡,这是我唯一能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的办法。”

云毅纵声大哭,他嚎啕出来,口中不断念道:“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他慢慢往外走去,他该怎么劝慰自己?他仍需要时间反思。

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听到声音,都走了过来,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怎么了?”他看到云毅不停往外走,想要拉住他,可是他拉不住云毅,只好任凭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回房。

史韶华对李光和韦虎风道:“两位,快点去劝劝云兄弟。”

李光和韦虎风点点头,跟随云毅而去。

史韶华回头问洪恭仁道:“大人,云兄弟知道伊家实情了?”

洪恭仁回答:“是的,他和利子规都知道了,桌上那份奏章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这一生辜负了很多人,伊家,圣上,云兄弟。”

史韶华又问道:“大人,你打算怎么做?”

洪恭仁坦言道:“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你看这碧空如洗,一切都要水落石出。”

史韶华摇头道:“大人,不可以承认。大人可考虑清楚?之前圣上追查过伊家一事,他相信大人奏章上的印章,相信伊家没有冤屈,一切是他们罪有应得,只要我们仍然这样一口咬定,朱廉是乱臣贼子,就算他供出大人,也没有人会相信。”

洪恭仁道:“但是云兄弟相信,况且伊家就会这样沉冤莫雪,本官于心何忍?这个坟墓,本官是挖到尽头了。”

史韶华想了想,出谋划策道:“大人,你可以为伊家洗清冤屈,只要你告诉圣上当初你是被朱廉蒙蔽,害了伊家,这样你就不一定要赔了性命和清誉。只是有一个前提,定要先取了利子规的性命,只要利子规一死,再没有人出来指证大人是为了天翼而诬蔑伊家的事,云兄弟更是不会指证大人,全部人就当朱廉是信口雌黄,这样好不好?”

洪恭仁忖道:“杀了利子规?云兄弟岂不是伤透了心?”

史韶华劝服道:“大人,到了这个关头绝不能妇人之仁,这样也是为了云兄弟好。死者已矣,只有这样,天翼的旧事才不会重提”

洪恭仁幡然醒悟,他无奈道:“这也许是我为天翼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毕竟爱他的孩子胜过爱云毅,他何忍将天翼的事挖出来,让他死去的亡灵再受道义的拷问和谴责,一个被辽女招降、最后被辽女杀死的将军,他只能充当懦夫吗?

史韶华道:“只是,谁可以杀了利子规,这倒是一个问题。”

洪恭仁出声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修书一封,约利子规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西夕郡主的葬身之地,乱葬岗。”

“大人要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了结与利子规的恩怨。”

“大人想怎么了结?”

“让利子规杀了我,然后云兄弟才会杀了利子规。”

“大人知道利子规一定会杀死大人?”

“会的,但是我不会死。”

“大人,你知道利子规如今身在何处?”

“知道,她躲在一处荒郊野外,昨晚她和云兄弟一直都在那里。”

21、机关算尽太聪明

鬼戾川旁,乱葬岗上,五代十国千万军队死去的亡灵依旧漂浮在空气中。夜晚来临,浓绿色的鬼火在阴森可怖的杂草丛里蔓延。蝙蝠乱飞,啄着死人尸体。乌鸦啼叫,声嘶力竭,好不躁乱。乱葬岗已变成无人涉及的禁区。

但洪恭仁就站在这里,屹立于天坑之前,他负手身后,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月光下一个像幽灵般迷蒙的女子站到他面前。

还没等洪恭仁开口,利子规便出声斥责道:“没料到你今日会来送死,我真替云毅伤心,你是他一生最敬佩的人,原来却非什么正人君子。你实在隐藏得很好,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偷鸡摸狗、争权夺利,还要为自己美名,说是铲除奸相、正身历朝,你才是名副其实大奸大恶之人。”

洪恭仁没有反驳,他见着利子规,不知为何,刚才视死如归的气场都消失了,只是颤巍巍地对她道:“你……你要杀便杀吧。”

利子规仔细琢磨了琢磨,问道:“你真会让我杀了你?还是你有什么居心?”

洪恭仁见利子规迟迟不肯下手,这种等死的滋味很是难受,他道:“我没什么居心,你快点动手!”

就在这时,耶律青跃到他们跟前,道:“子规,你不想杀他,是害怕云毅恨你吧,这样,我替你杀他。”

他雄浑的掌力待要击出,把洪恭仁一举打下天坑。

利子规见形势危急,突然挺身挡住耶律青的掌力,横眉怒对道:“还没问清楚,我不准你杀他。”

洪恭仁见利子规出手相救,不但不感激她,反而下狠心,趁着她腿脚站不稳,上前拉扯她,要将她拖下天坑,与自己陪葬。

这一变故利子规始料未及,就在她与他将一起摔下天坑的瞬间,利子规奋力挣脱开洪恭仁,在耶律青掌力的威逼下,洪恭仁收不住身体,向着天坑跌落。

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发了疯地赶来,悲痛欲绝地嚷道:“不要!”他的喊叫声无济于事,云毅想都没想,便顾不得自身的安危,一心往天坑里拉住洪恭仁。只要他不死,洪恭仁就不能死。云毅感到拉住洪恭仁的脚了,可是他的身体,早已全部陷入坑中,找不到支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洪恭仁一同摔入坑底。

天坑本就是无底洞,无止无尽,如同他注定要陪她历经的劫数。

耶律青走近俯视坑底,月光之下,坑底漆黑一片,哪还见得到底?耶律青哈哈大笑,他一生从未笑得如此开心,如此过瘾。他最憎恨的敌人,云毅和洪恭仁,已经葬身此处。从此以后,这世上还有谁能阻拦他的大业?还有谁能与他抢夺利子规?

耶律青回头看了利子规一眼,只见她脸色铁青,惊魂甫定,悄立那里凝思。

利子规似乎永远都不能相信,相信云毅会决然陪洪恭仁跳下去,在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去之前,他连一眼都没瞧过她,难道云毅认为是她害死洪恭仁?是她见死不救?甚至是她去推洪恭仁,将洪恭仁推落坑底?利子规反复地回忆,回忆刚才整个过程,回忆洪恭仁掉落的瞬间,回忆云毅绝望的脸色。

耶律青开口,打破利子规的沉思,他道:“你看,云毅肯定以为是你我合力杀死洪恭仁,他到死都记恨你、不能原谅你,他对别人义无反顾,对你却连一眼都不屑。”

“是你叫他来的?”利子规声声质问道,“是你营造你我一起杀死洪恭仁的假象,教云毅信以为真,以此使他来恨我,让他来杀我,对不对?”利子规抑制不住怒气。

耶律青笑道:“你说的这个计划确实天衣无缝,只是我没叫他来,我不过跟踪你到了这里,还真不知道洪恭仁会来送死,更不明白他想拉着你一起死。”

利子规相信耶律青的话,耶律青并不知情她和洪恭仁之间的恩怨,利子规心下更奇怪,洪恭仁的行动实在万分古怪,他怎会拉着她一起死?莫非他是想让她以后别再纠缠云毅,利子规一时还真难以想通。

但利子规还是松口气的,不管怎样,云毅不会真的死去,他在坑底会问清洪恭仁,他会见着她师父,他最后仍会上来,与她冰释前嫌,同她从归于好。利子规心里这么想,当然在耶律青面前,她要故意装作云毅真的一线生机都没有,她很是伤心,以免去耶律青的怀疑。

利子规本以为一脸的神伤和悲恸可以打消耶律青的狐疑,他也应该就此罢休,隔天她早早来到山岗,等候与云毅的再次相见。哪知还没到乱葬岗,她就大吃一惊。

坑口被左右两边的巨石封得严严实实,何止,整个山岗被炸药炸得塌陷下去,几乎被夷为平地。

“为什么会这样?”利子规双腿发软,再也难以平静,她心中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痛苦,她是艰难地爬着才爬上坑边。“为什么会这样?”利子规一块块推开那些封住坑口的山石,只是那根本就是愚公移山,于事无补。

“没有为什么!”说话的是耶律青,他继续道,“你以为你能瞒得了我吗?云毅这样摔下去,根本就摔不死他,不然你早就为他殉情,陪他一起死了。”

利子规驳道:“你胡说什么?西夕郡主不是死了吗?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不单单为他而活,我有大仇未报,朱廉还没死,我怎么可能现在就陪云毅去死?”

耶律青呵呵地笑道:“这样呀,不过如今万无一失,我炸平这座山岗,云毅和洪恭仁当真必死无疑,我也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子规,以后你就是我的,你只能属于我。”

利子规苦笑道:“你休想,我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就算死了也不是。”

耶律青被她激怒,他嚷道:“你为何这么偏执?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包容你的人也只有我,云毅了解过你、爱过你、包容过你吗?我真替你难过,你为何只爱抓住永远都不属于你,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幸福呢?难道你认为你为他付出越多,他就会为你放弃一切吗?放弃他这辈子辛辛苦苦积攒的名誉,放弃他视若生命的道义?那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利子规喝道:“但我无怨无悔。耶律青,你不配来教训我,你害死他,我一定要为他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你。”

耶律青点头讥笑道:“好,子规,我等着你报仇!”顿了顿他兴高采烈地道,“对了,我倒忘记这里同样葬着西夕郡主,没想到我在无意间促成一桩佳缘。生不能同衾,死却能同穴,云毅呀云毅,你和西夕郡主在地府里做鬼夫妻,倒也十分快活。”耶律青瞅了一眼利子规,又道,“子规,你不必再费心思救出云毅,没用的,你就让他和西夕郡主这样永生永世在一起吧。”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御史府内,史韶华失去一贯的冷静,他直往洪恭仁书房,捶胸顿足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洪恭仁在书房内,听到史韶华的叫声,脸色倏忽万分难看,他皱紧双眉,忧心忡忡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史韶华回答:“大人,失算呀失算!我们怎么都没料到,云兄弟他……他死了!”

洪恭仁直直坐到椅子上,神情僵硬,目光涣散,过了良久他才激动起来,擦了擦眼泪,痛苦地询问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知道?”

史韶华道:“大人,乱葬岗被炸平了,我亲自去看,在坑上一块显眼的石碑上见到两行字,写的是‘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

他的话刚说完,窗户抖动,一个人影飘了进来,不是谁却是利子规。史韶华和洪恭仁没料到利子规会突然闯进来,他们不禁有些后怕。

利子规狂笑出来,笑得酸楚,笑得凄艳,她道:“洪恭仁呀洪恭仁,你好一条妙计,云毅死在你手里,死得其所呀!”

史韶华驳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哪有害死云兄弟,害死云兄弟的是你!”

利子规继续道:“洪恭仁,你竟然为了杀我,找一个人假扮自己,但是你却不知道,云毅他不仅没杀我,还为了救那个假扮你的人,奋不顾身冲入天坑,他本来还可以不用死,可是耶律青瞒天过海炸毁天坑,云毅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就这样葬身在乱葬岗,这就是你的妙计,你的妙计!”

洪恭仁一听之下,实难以相信,他怎能相信,云毅没杀掉利子规,却去救那个假扮自己的人,最后反而被耶律青先下手为强,是他害死云毅,他的计谋害死了云毅。

史韶华也不敢相信,他捂着脸面,痛苦不堪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云兄弟,我终是明白你的选择,你宁可自己死,也要去救洪大人,你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杀害利子规。你这又何苦?这又何必?”

利子规眼角也有泪流下来,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掉泪,只是因为她终于懂得云毅心中的苦,理解他的煎熬,她忍不住伤心,忍不住落泪,她叹了口气道:“洪恭仁,今日我本想取你的狗命,为伊家和云毅报仇,可是云毅死了,你害死他,你害死了你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你也得到了毕生最痛苦的报应。我要是杀了你,改日我和他相见,他不会原谅我,你所做的那些事,是非功过,就等着皇帝和后人为你裁决吧。”

说完利子规转身离去,洪恭仁和史韶华放任着她出去,他们还沉浸在云毅死去的悲恸中,沉浸在良心的谴责里。云毅死了,利子规也就死了,杀不杀她都没有区别。而云毅,他真的死了吗?他不是从来都不会死吗?

22、纵使相逢应不识

且说云毅抓住洪恭仁的脚后,一直往坑底坠落。云毅本以为就此丧命,却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抱着强烈的生存欲望,在感到快到达地面时,他抱住洪恭仁侧滚,减少与地面的直接撞击。云毅一向筋骨强硬,武艺绝顶,天坑之下,他终是躲过一劫。云毅活着,洪恭仁就不能死。

云毅周全后,立马起身过去摇晃洪恭仁,焦急地询问道:“大人,你没事吧?大人!”

洪恭仁腰酸背痛,他呻吟良久,最后才回答云毅道:“我……我没事。”他说这话时是用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哪还有气力模仿洪恭仁的音调。

云毅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实在不像他平日听到的洪恭仁的口音,他又问道:“大人,你的声音……”云毅从身上摸出打火石,擦亮之后,只见此时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脱落了面皮,脸上还残留着黄粉的中年人,这人根本不是洪恭仁。

云毅怎么都难以相信,他倏忽站起来,指着他厉声质问道:“你不是洪大人,是谁叫你假扮洪大人?”

“云大人恕罪……”周卜胤拱手求饶道,“是……是洪大人知道我易容术高超,特地叫我假扮他。”

云毅斥责他道:“你说谎!明明是史大哥告诉我,利子规约洪大人去乱葬岗了结恩怨,叫我快去营救洪大人,难道史大哥会骗我?他们为何要骗我,叫你假扮洪大人?莫非洪大人知道利子规要杀害他,故意叫你替他一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周卜胤看云毅果真被蒙在鼓里,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支支吾吾道:“这……我……”

云毅喝道:“说!”

周卜胤见他们二人被困在坑底实难逃命,也就如实交代道:“云大人,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实说。这一切都是洪大人和史大人的计谋,他们买断我这条命,让我假扮洪大人,然后修书一封,要利子规去乱葬岗为伊家手刃仇敌。”

云毅心灰意冷,实在不忍问出口,却还是问道:“你说什么?不是利子规约洪大人去乱葬岗,是洪大人约了利子规?”

周卜胤点头道:“是的,洪大人要我死在利子规手上,无论如何都要死在利子规手上,以此让云大人记恨利子规,也就对她下得了手。”

云毅继续询问道:“这样说,洪大人是要我一定得杀利子规,故意以他的死逼我向利子规出手,而洪大人其实没死,不过是找个人假扮成他?”云毅反复提问,是因为他也不敢相信,相信洪恭仁和史韶华会这样做,他们竟然连他都设计,他们一定要逼他去杀利子规。

周卜胤应道:“是这样,不过想必洪大人没料到,云大人不但没杀利子规,却为了救我一起掉下来。”

云毅面部的肌肉颤动,显得痛苦无比,他对周卜胤道:“你要是敢说半点谎,我就杀了你。”

周卜胤摇头道:“云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从你奋不顾身救我那刻起,我周卜胤敬重你的确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云毅沉寂了,幽暗之中,周卜胤还是看到云毅面上的清泪,在东京他早就听闻云毅的大名,也看得出御史府对云毅的器重,只是洪恭仁这样设计,就连他一个外人看来,也是对云毅极为残忍的事情。

只见静默良久,云毅才出声道:“那利子规在上面和你说了什么?是她把你打落坑底?”

周卜胤不加隐瞒,直接道:“没有,不是她。”

云毅皱眉道:“我刚才明明看到她将你推开,然后耶律青也对你下手,你才跌下坑中。”

周卜胤解释道:“那利子规没有想杀我,只是骂了洪大人,说他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她为云大人你难过,还想弄明白我为何甘愿送死的居心。然后你说的那个耶律青跑出来想杀我,利子规帮我挡了他一掌,我抱着和利子规同归于尽的决心,就拉着她一起跌落天坑,利子规不得已方推开我,那耶律青就把我打落坑中。”

云毅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喜极而泣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果然没有负我,她没有负我!”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负了她,我负了她。”说到最后却是悲极而泣。

周卜胤见他又哭又笑,听得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她道:“好戏呀好戏,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听到人间这么精彩的好戏,也不枉我沉默了这么久。”说话的人正是李凤生。

云毅定了定神,四周张望,并没见到人影,他又擦亮火石,走向山石后,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枯骨,她瘫坐在地上,双目凹陷成孔,手脚萎缩,看起来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云毅正想说什么,坑中暗处突然有了亮光,一个手执破旧烛台的女子踏着枯枝落叶缓缓走了过来,她一身白衣,是那般凄美,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哀愁,有的只是望着他说不出的陌生。

云毅的声音沙哑了,他惊喜着,哽咽着,激动了良久,终于喊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永久都不能忘却的名字,他轻轻怕吓着了她,却又无比沉重地唤道:“郡主,是你!”说着,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多少回的魂牵梦绕,多少次的痛不欲生,心中最想再见的就是她,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她忘了自己,哪怕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只要再见到她,就是他毕生最真切的愿望。

西夕郡主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热泪盈眶的男人,却只是迷茫的表情。她消瘦了,瘦得堪比黄花,人比黄花瘦。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坑底,她的目光已失去了往日的犀利和风采,有的只是迷惘,她在迷惘什么?曾经的她,是那般雍容华贵,曾经的她,是那么娇艳动人。她是他的郡主,他们是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而如今的她,洗涤了铅华,遗失了过往,却露有一股清新之美。

云毅见她一脸惘然,心下一沉,问道:“郡主,你怎么了?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西夕郡主神色麻木,依然呆呆地望着他,他到底是谁?她何尝不想知道。

云毅强调道:“郡主,我是云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西夕郡主的眼神仍旧空洞,云毅心头十分难过。

李凤生开口道:“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被我用石头击中头脑,虽然活着,却什么都不记得。”

云毅叹气道:“她忘记我是对的,我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如今她不会再痛苦,不会了。”转而他又问李凤生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干嘛要伤害西夕郡主?”

李凤生仔细地琢磨,之后对云毅道:“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想必你生得一副俊样,又有本领和手段,才能勾走我徒儿和你面前那女子的心吧?”

云毅心中惊异,问道:“你徒儿是谁?”

李凤生回答:“你面前那女子的情敌伊夏雪就是我的徒儿,我是她的师父。”

云毅又打量了一眼李凤生,道:“原来你是子规口中曾提到的师父,那利子规有把我的事告诉你?她有到过这里吗?这样说此处并非绝境,我们可以出去。”

李凤生赞赏道:“你脑瓜转得飞快,看来不是一般的呆瓜蠢驴,难怪我徒儿也为你深陷情关而不可自拔。”

云毅郑重地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请前辈赐解!”

李凤生解释道:“夏雪就是从这里学有所成出去复仇,她自然到过这里,只是她隐瞒了对你的爱意,但她骗不了我。刚才听你们一说,我这个徒儿狠厉倒没学到,痴心反而涨了不少,真是叫我失望。”

云毅百感交集,道:“这样说来,从西夕郡主掉下来那刻,利子规便知道郡主不会死。”他又惊又喜道,“我就明白,她从来不会真正伤我的心,只有我伤她的心。但为何她不把郡主救上去,甘愿我一直都误会她?”

李凤生道:“因为夏雪不知道西夕郡主还活着,在我猜到她为了证明给你看,她并没有伤害这个女人时,我就先杀了这个女人,让夏雪背下黑锅,从此与你再无复合的机会。只是没料到西夕郡主被我用石头击中脑袋后还不死,我见自己寂寞无人陪伴,就留下她的命。”

云毅听完她的话,道:“子规也许是不想泄露你的下落,所以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我,如果她告诉我实情,我一定会原谅她。”

李凤生鄙夷道:“哼!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在我眼里,你也是一样,倘若你真的好的话,何必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云毅慨叹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和她错过太多,从今以后,我只爱她一人,我不会再辜负她。”

李凤生并不相信,她摇头耻笑道:“男人就爱信誓旦旦,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你爱她,你敢爱她的过去吗?你可曾了解她的过去?如果你真正了解,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说爱。”

云毅垂首道:“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甚至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从来都不告诉我,我也没勉强过她,因为我以前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但从今天起,我要给她承诺。”他下定决心,抬起头对李凤生道,“前辈,你是她师父,请你把她的过去都告诉我,我要和她一起担当。”

李凤生讥讽道:“好一个口出狂言的男人,你凭什么和她一起担当?你凭什么给她承诺?”

云毅又垂下头,他如实告知道:“因为……因为我和子规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我心里,她早是我的妻子。”

西夕郡主静静地望着云毅,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何自己的内心深处会痛?她为何感到心痛?他到底是谁?

李凤生见云毅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可她从来不相信男人的决心,她点点头道:“好,既然你和她都到这个份上,我倒想试一下你是否有这个决心,你是否真能接受她满目疮痍的过去,她到底有没有看错你?”

云毅拱手道:“请前辈告知,云毅感激不尽。”

周卜胤见他们这一谈又不知要多久,便出声道:“云大人,既然我们可以不困在这里,来日方长,咱们先出去再说吧?”

李凤生破口拒绝道:“出去?我死都不会出去,我这样子出去照样生不如死,所以你们想听就留下来,不想听尽管走。”

云毅道:“一切依从前辈,请前辈讲吧。”

西夕郡主的目光再也没离开云毅,她只打量着云毅,寻求那令她悸动的感觉和那熟悉的味道。她也在听他们的话,但她更想听他的话,他是她的谁?

23、无可奈何花落去

李凤生回忆起来道:“我在秦淮河畔遇到夏雪时,她只有六岁,秦淮河畔是个好地方,它掩埋了多少风花雪月,多少风流韵事。”李凤生回忆的其实是自己美好的芳华,只是再想下去,唯有痛苦,她便又讲回利子规身上,“夏雪遇到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当年唐门掌门人唐寒接到朱廉密函,与其他三大门派大江南北追杀夏雪和云浩,我并不知唐寒的歹意,在他与我山盟海誓当晚,他请朱廉的人抓走了夏雪,夏雪从此陷入宰相府。多年之后她被宰相府和四大门派追杀,从鬼戾川逃生后不小心又掉下来,遇上被唐寒毁去双目和双脚的我,我们师徒相认,她才告诉我,她被朱廉糟蹋过,还生了一个女婴,就因为是女婴,所以那个孩子也被朱廉杀死。”

云毅强忍住心中痛苦,默默落泪道:“原来是这样,朱廉真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李凤生叹息道:“夏雪在宰相府的经历是她人生最痛苦的阶段,你可知她是怎么活的?她被锁在荒凉昏暗的院落里,四周都是铜墙铁壁,她每天脸涂黄泥、装聋作哑,为的就是朱廉认不出她,多少孤苦无助的岁月,她面对着冰冷铁窗绝望而又愤怒,但却敢怒而不敢言。就在她十七岁那一年,她的贞操却被朱廉夺去,她怀上孩子,朱廉抛下话,如果她生的是儿子,她儿子可以活下来,如果她生的是女儿,她们都要死。”

云毅紧紧捏住拳头,捏得手骨节节作响,他的眼神沉痛,沉痛在悲愤之中,宰相府这个天下万千子民皆羡慕、位高权重的府邸,却是人间最黑暗的地狱,是他和利子规一生都难以摆脱的梦魇。他所受的折磨、利子规遭遇的痛楚,都是朱廉所害,他为了权势富贵,害苦了他们一生。云毅忍下悲痛,继续问道:“那之后呢?夏雪怎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

李凤生回答:“是我叫她报复我和她共同的仇敌,之前唐寒利用我的美色得到蜀城观和崆峒宫两大武林秘籍,他一得逞,就嫌弃我配不上他,他一心只想做武林盟主。就在他去汴京向朱廉复命时,我盗走他的秘籍,扔进天坑中,阻拦了他的大计。他忘情忘义,以此毁我双目,断我双脚,将我推下这无底洞。等到夏雪也掉下来时,我便叫她修炼蜀城观和崆峒宫的武功,就算走火入魔也要练,等到她学有所成,我又叫她抓来四大门派掌门,然后让她继续修炼青峨庵的招式,只是欲速则不达,夏雪一蹴而就终究难以兼容吸收。”

云毅接上她的话,道:“所以你叫夏雪去盗少林寺《易筋经》,哪知夏雪并没盗到。”

李凤生道:“是的,因此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发病,每次都鬼哭狼嚎,定要以血养气方能不难受。”

云毅又问道:“那四大掌门被你让夏雪抓来后怎样了?”

李凤生哈哈笑道:“我一一挑断他们的脚筋,近几年我才杀了他们,让他们给我陪葬。”

云毅心里想道:“原来尘慧就是这样失踪的,这个谜解开了。”

李凤生又笑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如今你知道实情,清楚夏雪惨不忍睹的过去,你还敢爱她吗?你不会嫌弃她吗?”

云毅一生从未下过如此决心,他铿锵地道:“敢,有何不敢?”她想立马告诉利子规,他从来都没有瞧不起她,他更不会因为她的过去而看不起她,他反而会更爱她。他们都是历经磨难,曾为生存和生活深深所苦的人,这天下没有比她更适合他的女子,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她的男人。“前辈,夏雪练功走火入魔,你可知解救之法,能让她不再以血养气,活得像正常人一样?恳请前辈告知,云毅为你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解救之法?”李凤生回答道,“没有,无解救之法,除非她愿意丧去一身功力,从此不再练武,不然别无他法。”

云毅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不知哪里连续轰鸣了几声震耳欲聋,瞬时地动山摇。周卜胤率先喊道:“不好,天塌了!”他赶紧向李凤生坐的那块地方躲去,那里是天坑的龙脉,山体牢固,不可动摇。

山石铺天盖地砸落,西夕郡主站在原地,面对这一巨变躲之不及。

云毅看见了,也顾不得自身的安危,跑过去将她藏在身后,紧紧护着她,他赤手空拳为她化开一块块跌落砸得他透不过气的山石。几番挣扎苦斗,几番躲闪出击,他俩徘徊在生死边缘,但他一定要救她,他一定不会扔下她不管。

西夕郡主看见云毅为她奋不顾身,看见他誓要护她周全的决心,她深埋的记忆深处,浮现了一个影子,那个男人坚毅的面容,那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那个男人也曾为了她奋不顾身,曾给了她生存的希望。她为他抚琴,他为她舞剑,他们在雨天中相拥,在雪地里亲吻。是有这么一个人,留在她内心深处,她只记得他的美好,但后来,她怎么就没有了他的记忆,她是怎么了?

云毅终于将西夕郡主护到李凤生旁边,他们终于周全了,他大大松了口气,眼见山石将整个坑口封住,把他们这几个人团团罩住,云毅也只能无力地坐到地上,望尘莫及,他实在太累了,他要舒口气。

周卜胤从云毅身上摸出火石,擦亮之后望了望四周,愁眉苦脸道:“这天坑好好的,怎么突然山崩地裂?我看是有人怕我们不死,故意炸毁天坑,要杀害我们。”

李凤生张牙舞爪,怒道:“这人太可恶,要是他掉下来,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周卜胤望洋兴叹道:“这坑口被巨石封住,连个缝隙都没有,我们被活埋了,要凶手掉下来,除非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他才能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