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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傲世烟云》》 · 瀚海胡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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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廉早布下重重机关,见到云浩自投罗网,自是异常高兴,他道:“好,人来齐了就好。”他望了望云浩又道,“云浩呀云浩,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真正的大侠,以前为救伊莲心你奋不顾身,如今对这个聋哑的小女孩,你也这般热心,真是难得。”

云浩内心想道:“夏雪什么时候又聋又哑?”转眼他又想这或许是有人教伊夏雪装聋扮哑掩人耳目。可惜他单枪匹马,独力难当,最后只得恳求朱廉道:“朱廉,你放了夏雪,她才十二岁,而且又聋又哑,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朱廉笑了笑,答道:“在我眼里,没有无不无辜,只有该不该死。你们两个今天都在这里,我便要一网打尽。”

云浩力求保住伊家唯一后人,便道:“朱廉,当年你得到的凤凰彩翼不过是女子头上的凤冠,不值什么,但南唐还有一件至宝,便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铸成的血鸣和玉,如果你放了夏雪,我就告诉你它在何处。”

朱廉道:“我现在贵为宰相,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得到,血鸣和玉算什么?我要的是这万里江山,无限风光。”

云浩哈哈笑道:“万里江山,无限风光,不过是浮世云烟。”顿了顿他又道,“朱廉,血鸣和玉不算什么,但你不怕伊家还留活口?你不怕这活口以后回来复仇?到时就是你宰相府孙倒猢狲散的时候,我不信你不怕?”

朱廉疑心甚重,问道:“伊家还有余孽?在哪里?血鸣和玉在哪里?”

云浩道:“我不会告诉你,除非你放了夏雪。”

朱廉哼了一声,道:“我不怕你不说,来人,先把他们押下去,慢慢拷问。”朱廉将云浩和伊夏雪押到囚室,对云浩严刑拷打,逼问血鸣和玉和伊家余孽的下落。

云浩派人传话给朱廉,说他只愿意将秘密写给伊夏雪,叫其他人退避三尺。朱廉揣摩着道:“云浩这样做不过想保住伊夏雪,好,本相就称他的心意,不然有一天他把秘密带进棺材,宰相府不是留下后患?”

云浩独自见伊夏雪,伊夏雪见他为救她被折磨得血肉淋漓,双脚残废,本来她一贯装聋作哑,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声喊道:“姐……姐夫……”

云浩嘘道:“夏雪,别出声,你活着便好。六年不见,我都认不出你来。记住我一句话,伊家剩下你一人,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伊夏雪摇头,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我不知要怎么活下去?”

云浩在她耳边坚定地道:“带着信念而活。姐夫已无任何盼头,我大哥大嫂被压在山石下身亡,我妻子女儿坠崖而死,只剩下毅儿,四年前我把他和血鸣和玉送上峨眉山交给青峨庵掌门原老。我这条命不算什么了,但是你还年青,你要活着,你背后凤凰彩翼的印记就铭刻你毕生都要完成的心愿。”

伊夏雪问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云浩回答:“夏雪,我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是伊家唯一后人,我还是要把伊家如海深仇告诉你,才算对得起伊家亡灵,无论如何你都要凭着这口气活下去。”云浩不得已将伊家与朱廉不共戴天之仇通通告诉伊夏雪,以此激励她生存的斗志,也算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伊夏雪听完,沉默不语,过了良久她极为冷静地告诉云浩道:“我会报仇的。”

自此之后,伊夏雪再没见过云浩,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她被朱廉囚禁到幽深破落的后院,在那里度过她豆蔻的年华。朱廉之所以不杀她,是因为伊夏雪始终没写出血鸣和玉的下落。而云浩见完伊夏雪后,只对朱廉说了一句话:“我此生再也别无他求,但愿死后坟上能有莲花相伴。”一语后他从此十年被朱廉囚于莲心潭下。

转眼间伊夏雪到了十七岁的芳华,朱廉没有得到血鸣和玉,担心伊家尚存余孽,所以一直没杀害云浩和伊夏雪。伊夏雪困于隐秘昏暗的院落,扮成聋哑姑娘,又将脸面涂上黄泥,让人瞧不清她的面容。面对冰冷的铁窗铜网,她冷得只有紧紧抱住自己,回忆起童年,除了姐妹之情外竟无一丝温暖。她是如此孤独无助,无依无靠。

就在寒意入骨的一个夜晚,朱廉醉醺醺地闯入昏暗无光的屋内,对认不清面目的伊夏雪道:“为什么你宁可嫁给一个江湖草莽?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父亲想要你嫁给我?我在相府里起建莲心潭,就是因为我一直爱纤尘不染的莲花。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于是,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有的只是敢怒不敢言的隐忍,伊夏雪的贞操就在这间屋子失去,暗淡了如花美眷的流年。

伊夏雪怀上孩子,朱廉抛下话:“如果你生的是儿子,你儿子可以活下来,如果你生的是女儿,你们都要死。”

就在临盆当日,姚慈潜入宰相府,躲到偏僻院落,见到婢女出来倒掉一盆盆血水,她偷偷进入里屋,灯光下看到一个脸涂黄泥的女子忍着剧痛,不出声地诞下一名女婴。姚慈听到稳婆念道:“阿弥陀佛,怎么真是一名女婴?伊姑娘,你们的命真苦。”

姚慈大吃一惊,心里想道:“伊姑娘,莫非她是伊家后人伊夏雪?”

稳婆把女婴带到朱廉面前,姚慈悄悄跟了去,朱廉看过一眼女婴,摇了摇头道:“既然是个女的,便履行当初的决定。稳婆,带到相府外了断。”

稳婆小心翼翼问道:“相爷,这是你的亲身骨肉,虽为伊姑娘所生,但你真要杀了她吗?”

朱廉刚断地道:“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姚慈震惊不已,又伤心难受,想到伊夏雪不过十七岁的芳龄,却面临如此悲惨的命运,竟跟她家仇人生了一个女婴,更可怜这个女婴最后还要被父亲杀死。姚慈跟踪稳婆,想着该出手时便出手。稳婆最终没有杀害这个无辜的女婴,反而瞒着朱廉,带着这个女婴逃到张家村。

姚慈重回宰相府,盘算如何救出伊夏雪。她趁着防守甚弱时进去见伊夏雪,对她道:“伊姑娘,我是你姐姐的妯娌。你怎么落难到这种境地?”

伊夏雪不出半点声,只是恨恨地盯着姚慈,在她过去幼小的心灵,早认为是云毅害死她姐姐和姐姐的女儿,而且当年她跟姐姐一家逃亡时,听得云浩说是他哥哥云霄向朱廉告密,害得她们不得不逃亡。总之她们今天到这种悲惨的境地,她今日有此种难以洗清的耻辱,云霄一家难辞其咎。

姚慈好言安慰道:“伊姑娘,听这里的人说你又聋又哑,但我知道你不是,你想瞒着他们,想方设法出去,对不对?我会救你的,你放心。”

伊夏雪见四处没人,她抑制不住怒气开口,冷言拒绝道:“我不用你救。”

姚慈道:“你果真没事。对了,伊姑娘,既然你还活着,你可知毅儿和他叔父的下落?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伊夏雪目光阴冷,答道:“他们死了。”

姚慈顿如五雷轰顶,她找寻这么多年,最后得到这样的结局,她痛苦不堪,心底不断呐喊道:“他们死了,他们死了。”她又问伊夏雪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伊夏雪咬着牙关回答:“我姐姐和姐姐的女儿为救你儿子坠崖而死,你儿子身上背负血债,怎么能安然活下去?自是要死,至于姐夫,也被朱廉害了。”

姚慈只感到天旋地转,过了良久问道:“伊姑娘,是不是你怀了朱廉的孩子,他才暂且不杀你?”

伊夏雪道:“他现在也要杀我了,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姚慈摇头道:“伊姑娘,你不能牺牲,你要好好活着,我现在带你出去,咱们马上就走。”

伊夏雪拒绝道:“我不走,我要报仇,我忍辱负重,就等着这一天。”

姚慈硬将她拉起来,遮遮掩掩,费尽心机终于跨出宰相府的大门。她带她逃到汴河边,对她道:“你先坐着,我马上找一匹马来,咱们离开这里,去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岛上还有我的义子,朱廉不会找到我们。”

伊夏雪指着滔滔的汴河水道:“我就算跳进河里,也洗不清我遭受的耻辱,洗不尽我这么多年所受的折磨,我不会听你的,我是一定要复仇。”她双眸迸出怒火,熊熊燃烧。

姚慈决绝地道:“毅儿若活在世上,只比你小两岁,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你们要听我的。”她将伊夏雪藏到草丛里,道,“现在朱廉一定带人马四处追寻,你先躲在这里,等我回来。”

伊夏雪只好先坐着,心里反复琢磨,她该何去何从?过了一会,她下定注意,不受姚慈恩惠,更不会同她去孤岛生活,从此忘却旧恨新仇,她在地上留下“后会无期”四个字后便一走了之。

伊夏雪刚从草丛里出来,沿着狭长的山路奔走。朱廉带着青峨庵掌门尘慧、唐门掌门唐寒以及蜀城观、崆峒宫等掌门,率领众多江湖人士追击伊夏雪。伊夏雪见身后尘土飞扬,朱廉等人策马横扫而来,她知道自己如何也躲不过去,但又不愿坐以待毙,便一直往前跑,跑到不知是什么地方。

只见这个地方是河流与山谷的交界处,旁边山谷那头有个“乱葬岗”,这边河流叫作“鬼戾川”。伊夏雪逃到无处可逃,回头一个个认清那些她憎恶的面孔,往着惊涛骇浪的鬼戾川跳下去,河流翻涌,她的身躯被激流吞没了。

众人看在眼里,朱廉却仍不放心,他对众掌门道:“吩咐下去,定要在这鬼戾川中捞出伊夏雪的尸体,方可卸下心头巨石,不然我就怕她没死。”

尘慧和唐寒等人只好听从他,传令众人成群结网,纷纷潜入这条天险。打捞到申时,众人都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天公不作美,到了半夜突然电闪雷鸣,下起倾盆大雨。正在这时,山河之际似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若隐若现,催人心肝。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忽见浓绿色的鬼火四处浮起,大家更是毛骨悚然。

尘慧问道:“朱相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朱廉回答:“当年五代十国,这里乃是兵家必争之地,那头的乱葬岗,曾经死去的千万军队都葬在那里,留下了无数亡魂,他们累累的白骨堆成现在的山岗,以致如今杂草铺地,阴森可怖。”朱廉顿了顿,对唐寒道,“唐掌门,带领门下弟子到那边乱葬岗去瞧瞧。”

唐寒一听之下,不免面如土色。

尘慧看出他的急躁不安,笑了笑问道:“唐掌门,你在害怕什么?”

唐寒对朱廉道:“属下曾将秦淮河畔一名妓#女推到那边乱葬岗无底洞下,此时怕她早已化成厉鬼。”

朱廉哼了一声,不满地道:“你堂堂唐大掌门,还怕一个女人化成厉鬼吗?”他指了指尘慧,道,“你去看一下。”

尘慧带领门徒过去,回来向朱廉禀奏道:“朱相爷,贫尼怎么找都找不到伊夏雪,恐怕她是死在鬼戾川中。”

朱廉道:“再给我仔细找找,绝不能让她侥幸逃过,否则贻患无穷。”

这么找了几天,众人始终寻不到伊夏雪的尸首。朱廉最后也平下心,想到这么多天伊夏雪再怎么也无生还的机会。临走前他依然不放心,便叫四大掌门分别找了自己派内的顽徒,将他们推下鬼戾川。

尘慧找了同辈分对她甚为不满的一个师妹,心想当日师父眼见派内叛乱尚且撒手不管,这师妹却一心和她争夺掌门之位。尘慧下完手,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朱廉道:“若顽徒大难不死,自会找众掌门麻烦,如此便可证明伊夏雪也可能活于世上。众掌门不必怪我心狠手辣,只当为本门派清理门户,皆大欢喜。”

尘慧和唐寒还有蜀城观、崆峒宫的掌门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不敢有任何异议。

鬼戾川的激流滚滚翻涌,道尽人生的起起伏伏。原以为伊夏雪的烈性被鬼戾川镇住,但其实她并没有死。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的天气救了她,众人疏于防范,只顾在天险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不知河水将伊夏雪卷入礁石缝中,她被泥沙掩埋,却仍旧神智清醒。

当朱廉的人马远去时,伊夏雪知道劫后重生,她会等到复仇的那一天。经过这番折腾,她身子也十分虚弱,为了防止朱廉卷土重来,她赶紧去往乱葬岗躲避。

且说她到岗顶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蝙蝠乱飞、乌鸦啼叫,好不阴暗。她在那里度过夜晚,到半夜,伊夏雪忽然听到山岗下隐约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不知唱些什么。

伊夏雪起身探个究竟,她越走越前,到了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地方,不料失足掉落无底的天坑里。她本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可洞口被杂草掩盖,她看不清路况,才跌下这无底深渊。

天坑本就是个无底洞,无止无尽,如同浮生遭受的劫数。伊夏雪此时置身在厚厚的一层枯叶上,原来洞底长年累月储蓄大量湿泥臭水,草木被风吹雨打,也陷入深渊中,因此垒砌成高台。伊夏雪爬起来,这时背后有个声音问她:“谁?”

伊夏雪转身过去,无奈洞底太暗看不清那女人的面貌。那女人开口又道:“不要以为我瞎了,就看不到你,我仍可以在一招之内要你性命。”

伊夏雪出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我性命?”

那女人道:“无冤无仇要人性命的人,这世上多的是。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掉到这里?”

伊夏雪回答:“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叫伊夏雪,被朱廉和四大掌门追杀,本跳进鬼戾川中,天可怜见,我没有死,逃至乱葬岗却跌到这里。”

那女人颤声道:“你叫伊夏雪?夏雪,是你?”

伊夏雪问道:“你认识我?”

那女人道:“怎么会不认识?夏雪,我是你师父李凤生,当年秦淮河畔,我收养了你四年。”

伊夏雪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当日是你叫我装聋作哑留在你身边。今天你怎么沦落至此?”

李凤生道:“是唐寒,我为他放弃家仇国恨,甚至忍着他出卖你,他却以我为钓饵,让我引诱蜀城观和崆峒宫掌门,我得到这两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唐寒便嫌弃我,说我出身烟花柳巷之地配不上他,说我睡过多少男人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一心修炼武功想做武林盟主。就在他到汴京向朱廉复命的路上,我盗走他的武功秘籍,扔进天坑中,阻拦了他的大计。他一气之下,毁我双目,断我双脚,将我推进这深不见底的天坑。”

伊夏雪一听之下,内心也甚是冰凉,心想世上竟有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人。

李凤生道:“我每日在这里风餐露宿,鬼哭狼嚎,等着有缘人到来,没想到咱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夏雪,你在坑中找一下那两本武功秘籍,勤加修炼,既然唐寒想做武林盟主,我就偏不让他顺心。你练完那两本武功秘籍后,将四大门派掌门抓到我跟前,我要让唐寒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伊夏雪道:“但是我能在短短时间内敌过他们众掌门吗?”

李凤生道:“有志者事竟成,我以前教过你习武,现在你要不眠不休地练,就算走火入魔也在所不惜,你有这个胆量和信心吗?”

伊夏雪道:“怎么会没有?只要能复仇,让害我的众人得到报应,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伊夏雪日夜苦练,到了她十八岁的生辰,李凤生对她道:“夏雪,是时候将四大掌门抓来,你还有青峨庵的武功没有修炼,如果你修炼了全部门派的武功,离你报仇的日子也就不远。”

伊夏雪道:“师父,我绑了这条长长的绳索,站在高台上,用它套住上面洞口的岩石,以我现在的功力,攀援出去不是难事,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李凤生摇头道:“我这样子还有何面目见人?你只有抓了四大掌门到我跟前,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伊夏雪听了她的话,独自攀援出去,她料想四大掌门定是在东京听朱廉差遣,便回到京城,等到他们四人分头为朱廉办事,伊夏雪一个个将他们制服,把他们带到无底洞李凤生面前。李凤摸起长剑,一个个挑断他们的脚筋,对他们道:“我要你们永生永世在无底洞陪我,听我差遣。唐寒,你负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伊夏雪从尘慧那里学到万象剑诀,也更加勤奋刻苦地修炼各大门派武功。可惜欲速则不达,她乃女儿之身,又想一蹴而就,并非易事,她一时难以兼容吸收各种武艺,李凤生便要她盗取少林寺《易筋经》修炼内功,她用计潜入少林藏经阁偷过经书,不过没能盗走《易筋经》。伊夏雪走火入魔,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发病,每次都鬼哭狼嚎,定要以血养气方能不难受。

28、恨比爱深

秋樱听着利子规讲起不堪回首的过往,她眉尖从未蹙开,心底有无限悲痛,不断想道:“为什么偏要她受这种苦?她从小失去父母抚养,到六岁又没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之后装聋作哑跟着秦淮河畔的名妓,却被出卖囚入宰相府,被朱廉夺去贞洁,还生了一个女儿,最后遭朱廉和四大掌门追杀,跳入鬼戾川,又陷入无底洞,之后勤加修炼武功,虽然如今武艺高强,还是落下走火入魔的病根。这世上所有的苦怎么都教她受了?”她一念至此,不禁伤感落泪,对利子规道,“姐姐,我只愿分了你一半的苦,让你好受一些。”

利子规道:“只要复完仇,我的苦就不算苦。在那无底洞内我一直勤练武功,等到前年我终于要报仇雪恨,完成伊家使命。我去峨眉山索取血鸣和玉,遇到了你和他。”她提到他,一种难言的思绪不在她眉尖,不在她眼中,却在她心底,久久不能自已,牵住了她今生唯一的爱恋。

秋樱问道:“姐姐,以后你有何打算?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云大哥吗?”秋樱思来想去,如果她是利子规,她也发现自己没这么大的勇气向云毅袒露事实,当愈爱一个人,便愈在乎他看自己的目光。利子规那么骄傲,不知云毅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满目疮痍的她?

利子规回答:“我也不知会不会告诉他,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在他心底留下我最美的一面,让他永远记着我。”

秋樱望见她眼底深藏的温柔,就好像看见铁树开花一样,那般柔美清冽,她一时无言以对,在所有人甚至她心中,都认为云毅与利子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们的爱为世道所不容,云毅终会娶了西夕郡主那般完美的女子,但她今天忽然感到悲哀,如果云毅真娶了别的女人,利子规又会有何结果?她已经够不幸,这世上还有谁能驻进她心底,让她如此执迷?

转眼间云毅与西夕郡主的婚事如期而至,御史府和梁王府可是从未有过的喜庆。满目灯笼高挂,遍堂喜气洋洋,都在为新人贺喜,连全京城的百姓都传为佳话。

西夕郡主梳妆完毕,戴上凤冠,穿起嫁衣,上了花轿。只见浩荡的送亲队伍从梁王府正门出发,沿着南门大街直走。喜娘和喜儿相随左右,到了州桥那里,忽然前面也有长长的队伍行走。梁王府的人赶上去,到华轿前问道:“今日乃西夕郡主大婚,何人敢挡住梁王府的送亲队伍?”

只见轿帘揭开,朱廉正襟危坐,对梁王府的人道:“挡者是本相,你们意欲何为?”

梁王府的人道:“请相爷让道通行,教梁王府和宰相府在朝堂上好见面。”

朱廉哼了一声,道:“梁王府嫁女儿是大事,难道本相寻回儿子就事小?况且整个东京都知道,御史府的新娘当日可是我朱廉未过门的儿媳妇,就算是我儿的弃妇,如今我儿尚未找到,她便急着嫁人,这根本于礼不符。何人不会评头论足,唾弃此女有失大家规范?”

梁王府的人道:“请相爷说话自重。”

喜儿听了西夕郡主的吩咐,走上来对梁王府的下人道:“你们暂且退下。”她转而对朱廉道,“相爷,我们郡主和令郎小侯爷的为人,京城百姓无人不知,就算不提梁王爷爱民的名声,以云大人的忠肝义胆和洪大人的清廉高洁,百姓也是无人不晓。相爷是朝中栋梁,不该出言不逊,况且我梁王府已经宽宏大量,念相爷爱子心切,请相爷先走一步。”

朱廉冷眼相视,摆手叫人启程。

喜娘望了望,只见宰相府的人马浩浩荡荡,行速又慢,不知何时走到头,便把头伸到轿窗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娘娘,这吉时虽说误不了,但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停滞不前可是大不吉利,不然咱们绕道而行,快些赶去御史府。”

喜儿道:“绕道而行,不是要兜圈子才到,若是误了吉时更不好。”

喜娘辩道:“怎会误了吉时?我这媒婆早算准时间,绝不误时,况且若能让京城的百姓都见识到郡主娘娘的花轿,普天同庆,为新人祝福,那是大大的喜事。”

西夕郡主瞥见朱廉有意阻拦队伍,想了想喜娘的话,便跟喜儿商榷,最后决定照喜娘的话去做。

送亲队伍转道而行,从朱雀门下来,沿着大街直走到大巷口。喜娘胸有成竹地瞅了瞅花轿,原来这个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的人并非正经八百的媒婆,却是早已和宰相府媾和的萧燕姬。她筹划了很久,乔装打扮一番,终于替代真正的媒婆进入梁王府成为西夕郡主的喜娘。

萧燕姬见到大巷口有一座月老庙,便又叫人停下来。她大声喊道:“停下!停下!郡主娘娘,这新娘见了月老,可要停下拜拜才妙,感谢月老赐了大好姻缘,祈求月老让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喜儿道:“喜娘,怎么有那么多事?以前可没听你说过的。”

萧燕姬道:“小姑娘别乱说话,郡主娘娘,快些出轿,上前拜拜就好,别迟了误时辰。”

西夕郡主在她再三劝导下,便蒙着红盖头,款款走出花轿,由喜娘和喜儿搀扶着步入月老庙。

且说等到出来,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梁王府的下人见郡主上了花轿,喜儿和喜娘也照样跟着,便赶紧叫人启程前往御史府,唯恐误了时辰。

月老庙内,萧燕姬将昏迷的西夕郡主和喜儿装到草车上,遣人悄悄从南薰门运出城内。到了城外二十里的荒山上,萧燕姬用醒神香熏醒她们。

西夕郡主睁开双眼,触目之处一片荒芜,隐隐还听到川流拍岸的声音,她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喜儿紧张兮兮,见了喜娘问西夕郡主道:“郡主,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萧燕姬笑了笑道:“贞和公主,让我来告诉你吧。”她轻轻将面皮扯下来,自言自语道,“这易容之术也不是挺难。”

喜儿大为惊慌,双腿发软,对萧燕姬道:“你……你不是真正的喜娘。”

萧燕姬道:“我最见不得别人幸福,怎么会去当喜娘?真正的喜娘此时正痴痴呆呆从月老庙出发,去往御史府了,我敢保证她在路上再不会多说一句话。”

西夕郡主道:“你偷龙转凤,将我们换了出来,那花轿中的新娘是谁?你又找何人装扮成喜儿?”

萧燕姬道:“郡主娘娘,你猜猜看,会有一场好戏的,可惜你看不到了。”

西夕郡主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算计我们?”

萧燕姬回答:“郡主,我的身份可复杂了,我是耶律青的夫人,是幽云教的女主人,我们和宰相府联合要对付你们梁王府和御史府。”

西夕郡主道:“好大的口气,就怕你们不会得逞。”

萧燕姬道:“郡主,我本想一刀结果你,但云毅害得我幽云教不得在京城安身,我便要他未过门的妻子不得安息。这边是乱葬岗,那边是鬼戾川,它们中的一处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喜儿道:“你敢加害我们郡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萧燕姬不理会喜儿,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听我夫婿说他以前想假意娶你,又听得相爷讲你曾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我就奇怪了,你们汉人不是最注重名节吗,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何况你是王府千金、大家闺秀,理应为天下女子楷模,却怎么一嫁再嫁,这么不堪?”

西夕郡主听她的话一针见血,说得如此刺耳,一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内心不是从未想过这些,相反是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她本是梁王府端庄华贵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进退事宜,即使被朱星延抛弃,也无怨无悔认为素心阁就是最后的归宿。既为皇室人,当为天下人楷模,树礼教之典范。直到雁门关云毅救了她,再而是利子规的相逼,西夕郡主便一改从前的淡漠,用尽心意去爱云毅。她本希望世人不要挑明她不守妇道,越礼妄为,让她安心嫁给云毅,守住唯一的幸福,却没料到今日临死前还是被人揭出隐痛。

喜儿在旁对萧燕姬道:“你休得胡说,事情根本不是你讲的那样!况且郡主和云大人真心相爱,共结连理本就天经地义,礼法又如何?道义又如何?都比不上云大人对郡主的心意。”

西夕郡主不好气地问萧燕姬道:“是利子规,你们一起合伙来羞辱我,对不对?”

这时,利子规蓦然出现在她们三人面前,她不知何时到了这里,正冷冷地看着她们,并不吭声。

萧燕姬却沉不住气,对西夕郡主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们若联合,太阳就要从西边出来。”说完后她又道,“好了,郡主,你该选一个安身的地方。”说完萧燕姬上前要抓住西夕郡主。

耶律青赶上来,喊住萧燕姬道:“燕姬,慢着!”

萧燕姬回头望着耶律青,双目冒火,问道:“她不会果真也是你的相好吧?”

耶律青无奈地笑了笑,跑到萧燕姬跟前,悄声在她耳际边说了一些话,萧燕姬觉得有道理,便停下手道:“好。”

耶律青对利子规道:“子规姑娘,我们杀她和你杀她是一样的,不过她抢了你男人,你更该亲手杀她以泄心头之恨,我们让给你动手了。”

喜儿听了他们的话,对利子规道:“利子规,你敢动我们郡主一根汗毛,云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他这一辈子绝不会原谅你。”说后,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拉着西夕郡主向前跑。

西夕郡主与喜儿跑向乱葬岗这边,见后面利子规和耶律青都未追来,就一直没停下脚步。突然,一个幽黑的坑口显现眼底,左右多了两块高大的巨石拦住去路。西夕郡主和喜儿面面相觑,凭她们两个弱女子,是如何也难以越过坑口,倘若掉进坑底是否万劫不复?

利子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依旧冷冰冰的口气,对她们主仆二人道:“你们不用再走了。”她说着人已站到她俩面前。

喜儿又问道:“利子规,你一定不肯放过郡主吗?”

西夕郡主也问道:“利子规,你真要加害我?”临到无路可走,她反而心平气和。

利子规望了望西夕郡主,那样的如花美眷,与她相比,不在云毅心中,便在世人眼里也泾渭分明。“如果我放了你,你会不会离开他?”利子规知道不该这样问,但她还是要问出口,在这一时刻,她抛下骄傲,只有不甘。

西夕郡主摇头道:“我和毅哥哥说过,一生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利子规询问道:“你不怕我杀死你?让你们曾经的甜言蜜语转眼成空?”

西夕郡主道:“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她瞧了瞧喜儿,又道,“但喜儿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喜儿拒绝道:“郡主,你死了,我怎么可以独生?我们两个就算化成厉鬼,也不能放过害死我们的人。”

利子规道:“果然是主仆情深,我将你们二人杀害,恐怕云毅一妻一妾的美梦就要破碎。”

利子规嘴上说着,心中却在不停地思量和挣扎,她来到这里,是来杀害西夕郡主的吗?若西夕郡主此番平安无恙,这一生云毅的心再也容不下她,几番岁月终成陌路人,他朝两忘于天涯。但倘若西夕郡主送命于此,不管被她所害还是耶律青夫妇,终云毅一生,定是不会饶过她们。

利子规叹了口气,也许她不该执迷不悟,本来她就不打算为云毅放开所有仇恨,她又怎能要求云毅丢开责任,一心一意爱她,他们终究注定没有结果。“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便应该懂得成全,而不是一味地伤害他。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大哥,可惜他总是会娶别家的姑娘。”连秋樱都不认同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都不祝福她,她又能有何求?

利子规心灰意冷,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竟然扭头提道:“你走吧,没人能害你。”往昔对云毅的种种不甘与苛求,都因为这个决定而苦水自咽。

喜儿和西夕郡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夕郡主突然纵声一笑,从未有过的失态,她振振有词地指责利子规道:“利子规,你联合幽云教,几次三番羞辱我,如今脑门一热,又放过我,你想让毅哥哥感激你,这样他便永远记得你的好,是不是?”

利子规回头与她对视,目光犀利,答道:“不管我用意如何,只要你回去御史府,以后你便是云夫人,你可以和他比翼双飞、夫唱妇随,这样不好吗?”

西夕郡主摇摇头,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利子规道:“不,我不要这份虚荣。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你的虚伪蒙蔽了毅哥哥,叫他对你念念不忘。我宁愿死,也要报复你,让他今生今世不能原谅你,因为……我恨你!”

利子规盯着她问道:“难道恨比爱重要?你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不过为了和我争抢,报复我?”

西夕郡主咬破朱唇,道:“我爱他,但是更恨你,你让我名誉尽毁,让我无所适从,我空留躯体又有何用?”她转身朝天坑要跳下去。

喜儿无计可施抱住她的腿,跪下求道:“郡主,你不要跳呀,你死了,王爷和王妃怎么办?云大人怎么办?”她涕泪交加,尽了最大的努力挽回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满面悲伤,又一脸坚定,她道:“喜儿,记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永远都不要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计得逞,告诉毅哥哥,我是被她害死的,以后毅哥哥便是你的,替我好好爱他。”说完之后,她用力推开喜儿,纵身跃入无底深渊。

喜儿肝肠寸断,呼喊道:“郡主?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她整个精神都将崩溃,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死了,我又活着干嘛?”她闭上眼也要跳下去。

萧燕姬伸出红绫将她卷住,拖到一边,之后走上去对她道:“她死了,你就不能死,你家郡主不是要你回去告诉云毅,是谁害死她,你忘记了吗?莫非你要让害死你家郡主的人活在世上?”

喜儿回过神,猛然站起身,咬着牙关对利子规道:“利子规,如果你现在不杀我,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利子规从未想过西夕郡主如此决绝,她便这样跳下去,她真的那么恨她?她真的那么可恨?她忽然感到累,累得她不想开口,累得她转身一走了之。

耶律青见她远去,忍不住出声对她道:“子规,这就是你的下场。”

一个人的心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29、哀莫大于心死

御史府大门,云毅头戴花翎,身穿蟒袍玉带,满面春风地带着宾客来到花轿前迎接新娘。新娘缓缓从轿中走出,由喜娘和喜儿搀扶,与云毅并行踏入御史府。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洪夫人高坐正堂,笑容可掬地望着新郎官和新娘。

喜儿低头扶着新娘,站在洪恭仁跟前。云毅刚从仪官手头接过红绸,正在这时,一把阴寒的匕首从喜儿袖口露出,她快速执起匕首,迎面向洪恭仁心脏刺去。此番举动,吓得在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目瞪口呆。

云毅迅猛上前横档住喜儿的行刺,赤手想抓住喜儿的匕首。哪知喜儿竟是武艺高强之人,她抖动匕首,回身又击向云毅。

云毅不得不出招相抗,洪府众侍卫纷纷上来保护洪恭仁和洪夫人。

史韶华走到新娘面前,见她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犹豫了一下,果断掀下新娘的盖头。

红盖头之下,是那清秀娇丽的玉颜,那迷蒙潋滟的双瞳,曾经让他魂牵梦绕、不可自拔。史韶华大吃一惊,诧异地喊出声道:“秋樱姑娘!”

云毅也揭下喜儿的真面目,原来这个行刺洪恭仁的人就是易了容的至仪。云毅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秋樱和至仪怎会出现在这里?那西夕郡主和喜儿,她们又在哪里?他好像陷入无止无尽的永夜,心底弥漫的恐惧令他腿脚发软,喉头吐不出半句话。

洪恭仁站起来,走近瞧了瞧新娘,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他意识到事态严重,不由得后退两步瘫坐在椅上。

洪夫人也忧心忡忡,焦急地问洪恭仁道:“老爷,怎么会这样?”

云毅一把掐住至仪的咽喉,怒气冲冲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西夕郡主去哪里呢?说!”

至仪被他掐得透不过气,拼命求饶道:“师叔,放过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问小师妹。”

云毅将至仪推到众侍卫的枪口,回头问秋樱道:“阿樱,西夕郡主在哪里?”

秋樱没有回答他,她愣愣地站着,似乎并未听见他说话。她的眼神不知看向哪里,就那般痴痴呆呆,人世间的烦恼哀虑,仿佛都与她无关。只是她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痛苦,还在对尘世深深的眷恋。

云毅转身又瞪向至仪,问道:“告诉我,西夕郡主在哪里?”他眼眶发红,从未有过的愤怒。

至仪吓得支支吾吾答道:“是我们教主和夫人……偷龙转凤,将我们换进来,要我刺杀……刺杀御史府洪大人。”

云毅问道:“我是问你西夕郡主在哪里?”

至仪颤声又道:“我……我怎会知道?教主和夫人没告诉我。”

洪恭仁对府内侍卫下命令道:“快!四处去找西夕郡主,定要她平安无恙。”他看了秋樱和至仪,接着道,“把这二人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众人纷纷出外,云毅也早赶出去拼命寻找。他内心竭斯底里地呐喊:“郡主,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我们说过要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梁王府的人听到西夕郡主失踪的消息,忙来与云毅会合。梁王逼问道:“云毅,你告诉本王,到底怎么回事?本王把女儿安然无恙送出家门,结果呢?结果呢?”

云毅沮丧地道:“梁王爷,若郡主有什么三长两短,云毅也不会苟活于世。”

便在这时,喜儿从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满身污泥,跪倒在梁王和云毅面前,痛苦不堪地嘶声号哭,道:“王爷,云大人,郡主死了,郡主死了。”

云毅顿感晴天霹雳,睁大眼孔如何都不敢相信,他怎能相信?相信西夕郡主已经离他而去?相信他的新娘就在他们成亲当日死了?相信喜事变成丧事?

梁王脸上青筋暴露,声声质问喜儿道:“你说什么?我女儿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她?谁?”

喜儿素手捶地,泣不成声回答道:“是利子规,是利子规,是她杀死郡主,还有幽云教的耶律青和他夫人一起逼害了郡主。”

云毅一听之下,头昏目眩,怒不可挡。他双目充血、面红耳赤,捏得手骨节节作响,恨不得将利子规碎尸万段,为西夕郡主报仇雪恨。

梁王问道:“利子规,她为什么要杀害我女儿?为什么?”

喜儿明知接下来的回答会令云毅陷入绝境,但她要赌一把,西夕郡主的死使她伤心欲绝,丧失所有理智,她要云毅去恨利子规,便如实回答梁王,道:“是因为利子规喜欢云大人,她不能容忍云大人与郡主成亲,便亲手杀害郡主。”

梁王望向云毅,怒目而视,戳着他道:“云毅呀云毅,你骗得所有的人好苦,好苦!你欺瞒了圣上、洪大人还有本王,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就是死千万次,你也罪无可恕?”

云毅到了这种境地,也不再说什么,他平静地问喜儿道:“郡主的尸首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梁王对喜儿道:“快点带本王去见女儿。”

喜儿流泪回答:“郡主已经跌落无底深渊,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了。”

云毅坚持己见,恳求喜儿道:“带我去见她。”

喜儿起身,带着梁王和云毅等人赶往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乱葬岗上,衰草连天,乌鸦盘飞,时不时啄着腐朽的尸肉。

他们走到乱葬岗时,耶律青和萧燕姬早已失去踪影,但利子规又返回来,不过看见梁王和云毅,还有朝廷的兵马,她只有先躲起来避开他们。

喜儿率先跑到天坑前,指着幽黑的无底洞道:“郡主就是死在这里,她被利子规推下这个无底深渊。”

云毅手头一松,无尘剑坠地,眼泪颗颗滴落下来,自姚慈死后,他从未有过的悲痛欲绝。

梁王命令属下道:“给本王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利子规藏在山石下,听了梁王的话,想道:“看来师父的行踪要被发现。”

众人拉来绳索,放入无底深渊,这绳索放下百来丈,无数士兵抓住这粗大的绳索溜下深渊,众人再将绳索拉上来时,末端却没有半个人影。

众人纷纷对梁王道:“想必下面真是无底洞,绳索不能触及,所以没一人活命。”

又有下属提道:“那边是川流,下面深渊底处也可能是水潭,大家跌入水底,恐难再生。”

云毅平静地道:“我下去看。”

喜儿上来阻止道:“云大人,你不能下去,大家都没上来,你也活不了。”

云毅没听她的话,势要抓住绳索跃入深渊。

喜儿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又求梁王道:“王爷,你快劝劝云大人,不能让他下去。”

梁王道:“西夕被他害死,既然他们生不能同衾,死要同穴。”

喜儿摇摇头,道:“郡主不是被云大人害死的。”她力劝云毅,道,“云大人,郡主临死前对我说,她要你为她报仇,亲手杀死利子规,她是爱你的,她要你好好活着。如今利子规还没死,你怎能寻死?”她明白此话尚不能打动云毅,便又继续道,“云大人,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娘是被御史府的人害死的,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谋杀,你要活着为她们报仇。”

云毅回头望着喜儿,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喜儿答道:“是真的,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一切都是真的。”

梁王道:“真的也没有用,我女儿死了,他便要赔命。”他从地上捡起云毅的无尘剑,道,“云毅,本王今日就结果你,再要利子规的命,还有幽云教,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

云毅痴痴地点头道:“云毅别无所求,但求一死。”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去想任何仇怨。

喜儿挡在云毅面前,拦住梁王道:“王爷,你不能杀云大人,云大人没有错,不是云大人害死郡主,郡主生前那么爱云大人,若知道他父亲杀了云大人,她一定死不瞑目。”

梁王喝道:“走开!”

喜儿不肯,道:“若王爷要杀云大人,便将我也一起杀,到黄泉路上,我们三人又好作伴。”喜儿内心呼喊道,“郡主,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如果你看到一切,是不是后悔那么决绝地跳下去?你后悔了吗?”

云毅拉开喜儿,道:“你没必要跟我一起死,喜儿,白爷爷还在峨眉山等你,去见见他老人家,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说着他又跪倒在梁王的剑下。

梁王手抓无尘剑,不禁地颤着手,这一剑他到底要不要刺下?

利子规在远处看到一切,悲酸无尽,心头想道:“好呀,云毅,你死了就什么都干净,等报完仇后,我也不会久活于世。”

就在这时,洪恭仁赶到乱葬岗,望见梁王正要杀死云毅,不由得疾步上前,叫道:“住手!”

梁王看了看洪恭仁,问道:“洪大人,莫非你想阻止本王了结害死我女儿的凶手?”

洪恭仁道:“云兄弟怎会害死令嫒?想必梁王误会了。”

梁王道:“误会?你问一下这个你视为亲子、忠肝义胆的云毅,他是怎么欺上瞒下?他与利子规到底是何龌龊关系?是他,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他,害死我唯一的女儿。”

洪恭仁听完跪下来,同样跪倒在梁王面前。

云毅本就视死如归,心无旁骛,此时见洪恭仁竟为他跪下,不由得失声叫道:“大人,你……”

洪恭仁作揖道:“梁王,云兄弟是御史府的人,又被本官视为亲子,云兄弟有任何不是,都是本官的不是,他的错本官愿替他受过,但请梁王三思,在此朝廷奸臣当道、外敌虎视眈眈之际,国家危难,请梁王先国后家,放过云兄弟一命。”

梁王听了洪恭仁一席话,思虑再三,最后扔下无尘剑,道:“云毅,今日本王就瞧在洪大人的面子上饶过你,你若不杀利子规为我爱女报仇,从今以后,我梁王府跟你御史府反目成仇、恩断义绝。”

云毅道:“我会杀了利子规,扳倒宰相府和幽云教,等为郡主和母亲报仇雪恨后,云毅定会实现今日承诺,到那无底深渊下相陪郡主。”

洪恭仁扶起云毅,道:“云兄弟,别说胡话,郡主和云老夫人在天有灵,都希望你为她们好好活着。”

梁王又嘱咐属下道:“此后半月,本王在这乱葬岗上为西夕郡主起建陵墓,日夜招魂,悲唱挽歌,但愿她的魂魄早日归来,与父母团聚。”说完老泪纵横,好不哀痛,云毅不觉又落下眼泪,洪恭仁也十分感伤。

梁王、洪恭仁和云毅等人慢慢散去,遗留一部分士兵坚守山岗。到了夜晚,山岗上鬼火点点、鬼哭狼嚎,凄厉无比。利子规趁着众人精神恍惚之际,也和西夕郡主一样,化为蝴蝶,纵身跃入无底的天坑。

天坑之下,沧海桑田,光景变换,湿泥变得僵硬,草木也化为腐朽,利子规只感觉这次摔得格外疼痛,若不是身怀绝艺,恐怕性命难保。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是谁又掉下来?”

利子规叫道:“师父,是我。”

李凤生惊奇地问道:“夏雪,你复完仇了?”

利子规语中带着歉意,回答道:“没有,我大仇还未报完。”

李凤生又问道:“那你此番下来是为何事?”

利子规一迈步,随脚都踢到尸体,便奇怪地道:“他们怎么全摔死了?”

李凤生哈哈大笑,道:“不,不是摔死,是被我杀死。”

利子规一惊,道:“师父,你……”

李凤生道:“我是不是很残忍?我太寂寞了,不得不杀人解闷,四大掌门一个一个都被我杀死,这些人想要下来探个究竟,在他们还未到地底前,我便用新练的一门投石法,将他们杀害。”

利子规利用鬼火蔓延,四处翻找尸体,终于看到西夕郡主仰面躺着不动。她心里想道:“不知师父有没有杀她?她死了没有?”她伸出手探她鼻间的气息,只感到她似乎还活着,不觉喜出望外。

李凤生察觉到利子规的动静,问道:“夏雪,你在找谁?”

利子规心想师父脾性越来越暴戾,喜欢听歹毒丑恶之事,若是将此番下来的真相告诉她,怕是难以招架,便道:“师父,我是为杀这个女的而来。”

“你跟她有仇?”

“是,这个女的心机毒辣,与我有得一比。”

李凤生突然训斥道:“夏雪,我是怎么教导你,为何你还深陷情关、明知故犯?”

利子规急着辩道:“师父,你怎么这么说?我没有。”

李凤生道:“还要骗我,你跟这个女的有仇,若非为了男人,能有什么仇恨?我不是再三告诫你,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全是负心汉,为什么你仍执迷不悟?”

“师父,徒儿没有执迷不悟。”

“那你下来是为什么?”

“师父,你料事如神,我也不必瞒你,这个女的嫉恨徒儿,自己跳下来,要让别人以为我害了她,好教那人杀我,我便下来看她到底死了没有。”

“哼!你下来,原来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你没杀死这个女人,叫他不恨你,对不对?夏雪,你太让我失望。”

“师父……”

“师父不能让你继续执迷不悟。”李凤生说着,手里执起一颗石头,用力出击,打向西夕郡主脑门。

西夕郡主便躺直了,连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

利子规没反应过来,待到要阻止却迟了,她手脚冰凉,道:“我终还是杀死了她,杀死了她。”

李凤生讥笑道:“这个账你不用背,就记在师父头上,难道我杀的人还少吗?夏雪,你若没报完仇,就不要下来见我。待到你雪恨之后,再下来无底洞,与为师作伴,为师真是好生的孤单。你走火入魔,不是要以血养气,这里有那么多尸体,他们的血够你用了。”

利子规苦笑道:“原来我早已背负血债,注定这辈子要掉落十八层地狱,历尽磨难,永世不得超生。”

30、明日黄花明日愁

东城郊外,那个聋哑妇人依旧孤独,孤独得就像这座孤独的房子。有时候人生不能忍受孤独,却又偏偏不得不忍受孤独。慧娘就在门前坐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史韶华踏进这座房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他来了定是有着急的事。

“慧娘……”史韶华一进屋就比手道,“我又见到她了,慧娘,我又见到她。”慧娘轻轻地笑了笑,继续听史韶华讲道,“当我的手揭开她的盖头时,绝没想到她清丽的容颜就藏在盖头之下,我想我是做梦了,我太想她,梦里都是她的模样,我就希望那是我和她的婚礼。她迷蒙的双眸、痴痴的神情,都深深烙在我脑中,可是现在她有危险,不仅因为她的痴呆,还有这次假冒新娘,我真是担心。”

慧娘听完他的话,比手道:“我去看能不能治好她。”

史韶华道:“好,那很好。慧娘,我们现在就去。”

利子规从无底洞上来,听到为西夕郡主治丧的挽歌,挽郎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利子规心里想道:“她死了,有那么多人为她哀伤悼念,连云毅都要为她殉情。我死了,不知有没有人知道,有谁会伤心难过?也许只有秋樱吧。”

利子规回去张家村,想要见一下秋樱,哪知到了她屋子,却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利子规忖道:“她去哪里了?”她又去老张家,只看到张伊恒自个儿玩着,并没见着秋樱。“在此多事之秋,她能去哪里?”利子规问了一下村民,他们提到前两天,有一对青衣和红衣的男女找过秋樱,之后秋樱便跟他们走了。利子规蹙眉想道,“这青衣和红衣是耶律青和萧燕姬,看来他们又打秋樱的主意,不知把她怎样?”利子规本想去一趟朱仙镇,在街上却听到百姓的议论。

“听说梁王府的西夕郡主死了,就在与御史府云大人成亲当日就死了,被一个十恶不赦的妖女推下天坑。”

“这个妖女为何这么恶毒,棒打鸳鸯,拆散那么好的金玉良缘?”

“不知道,想必和云大人或者梁王府有仇。”

“奇怪了,我们明明看到梁王府的花轿去到御史府,怎么西夕郡主就死了,那花轿上的人是谁?”

“你们不知道吗?不是有一个女的顶替了新娘,还有另一个人冒充了新娘身边的丫环,想要刺杀洪大人,现在这两人被投入大牢,听候发落。”

利子规听到这里,心头大是不安,觉悟道:“不好,耶律青和萧燕姬也太狠毒,秋樱有危险。”她仔细地想,“阿樱没有武功,无法刺杀洪恭仁,那一定是被假冒成新娘。”

御史府内,史韶华带慧娘来到大牢。慧娘看着秋樱的神色,又把了把她的脉象,之后比手道:“她是被人下了一种叫天香的迷香,蛊惑了心神,以致到现在仍迷迷糊糊、神智不清。”

史韶华比手问道:“有没有危险?该怎么治好?”

慧娘比手答道:“她无大碍,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就是需要解药方能医治。”

史韶华把这些话全告诉洪恭仁,请他裁断。

至仪坐在邻近的牢房里,开口说道:“都是要死之人,何须医治?”

史韶华大怒,道:“你给我住口,把天香的解药拿出来。”

至仪道:“我怎会有这种解药?”

利子规躲在暗处听着,心底琢磨道:“天香的解药,上次我从耶律青那里提了一袋,不知有没有?”

这时,梁王进到大牢,看见秋樱和至仪,一时怒发冲冠,喊道:“不用治了。洪大人,云毅是你御史府的人,本王无法追究,但这两个人,冒充我女儿,又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恕,就等着即日推出午门斩首,绝不姑息。”

史韶华作揖道:“梁王,卑职知道郡主之死令您悲恸不已,但秋樱姑娘恐怕是遭人陷害,请王爷三思,千万要调查清楚,莫伤了无辜,害了人命。”

梁王道:“伤了无辜?我女儿何其无辜,不是照样被利子规这个女魔头害死?”

利子规听到这里,心中烦躁,恨不得立马出来告诉梁王这个老头,她女儿是自己找死,根本与她无关。但她又知道,喜儿一口咬定自己,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她,她若此时现身,即便不丧命于此,云毅也不会放过她。

洪恭仁道:“梁王,待本官查个水落石出,便向梁王交代,请梁王稍安勿躁。”

利子规悄悄退出去,去往山神庙。朱星延见到她,欣喜无比,跑过去抱住她,道:“子规,真的是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你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吗?”

利子规推开他,道:“我和你无任何瓜葛,你给我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再拦你。”

朱星延道:“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一直把这个破落的地方当作我们的家,我想那些贫贱夫妻就是这样过来的,却过得很幸福。”

利子规喝住他,道:“你给我住口!朱星延,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我喜欢的是别人,是别人,你知道吗?还有,你妹妹仍活在世上,我们是不可能的。”

朱星延听了她的话怒火冲天,道:“那我去杀了她,我去杀了她,你是不是就回心转意了?是不是?”

利子规看着他道:“你疯了,你父亲是疯子,你也是疯子。”说完话后她找了一下天香的解药,转身摔门而去。

利子规又潜入御史府,她身着黑衣,熏晕了狱卒,小心翼翼地进入牢中,来到秋樱面前。“我先解秋樱身上的迷香,之后再想个周全的法子,将她救出大牢。”

至仪望见眼前的黑影,跟峨眉山上的女黑人一样,又想起利子规曾经问起秋樱的事,便认定来的人就是利子规。

利子规看着至仪,道:“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我立刻要你的命。”

至仪开口求道:“女菩萨,你也把我救出去吧,不然我一定死路一条。”

利子规道:“我先解她身上的毒,再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至仪听后高兴地道:“好,女菩萨,这是你说的,要是你后悔了,我……我们就谁都别想逃出去。”

利子规瞪着她,道:“哼,你一个要死之人,还敢威胁我?”

至仪壮着胆子道:“反正要死,大不了咱们一起死,就算我害不了你,小师妹我总要拖着一起死。”

利子规不搭理她,将天香的解药喂给秋樱,之后不断唤道:“阿樱,你醒一醒!醒一醒!”

秋樱慢慢清醒过来,左右张望,道:“我……我这是在哪里?”她看着利子规又道,“姐姐,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正在这时,牢房外有声响,有人立马要进来。利子规心想莫非是云毅,便赶紧对秋樱道:“阿樱,我先躲起来,你继续扮痴呆,不要让云毅知道我来见过你。”利子规转眼对至仪道,“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在死之前,一定先拿你的命。”

云毅和史韶华走了进来,看到两个狱卒昏倒在地,明白有人闯了进来。云毅跑过去问至仪道:“是谁闯进来?耶律青和萧燕姬?”

至仪答道:“我怎么知道?”

云毅直截了当道:“你再不回答,以后就别想回答。”

至仪见他目露杀意,令人惊悚,她感到云毅的性子跟以前大不相同,看来西夕郡主死后他大受打击、心怀怨恨。至仪回答道:“不是教主或夫人,他们怎会冒死救我,是一个女黑衣人,来见小师妹的。”

史韶华自感奇怪,道:“女黑衣人,来见秋樱姑娘,这怎么可能?”

至仪应道:“反正我能奉告的就是这些,有本事你去问小师妹。”

云毅望向秋樱,问道:“阿樱,你告诉我谁来过?是不是来找你?”

秋樱虽然听见云毅说话,却仍痴痴地瞧着前面,并不应声。

云毅继续问道:“阿樱,到底谁来过?是不是利子规?”云毅提起这个名字,双眼冒火,不知多恨这个名字。

秋樱触及他悲愤的眼神,心头一震,思量道:“云大哥何以提起姐姐的名字就恨之入骨,到底发生什么事?令一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人如此愤恨?”

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你冷静点。秋樱姑娘中了天香之毒,神智不清,怎会知道谁来过?况且,利子规和秋樱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不可能是她来找秋樱姑娘。”

秋樱心中念道:“云大哥,原谅我故意欺骗你,姐姐她实在太可怜,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愿你们反目成仇,伤害彼此。”

云毅没问出个结果,四处也找不到人,更加义愤填膺。

他和史韶华走后,派遣更多人看守牢房、预防不测。

至仪见此,愤愤难平,她看秋樱一点都不动怒,便道:“小师妹,姓云的这样对你,你怎么不生气?”秋樱并不说话,至仪又道,“小师妹,别装了。我本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纯真善良之人,没想到骗人的本领却高明得很。”

秋樱忍不住出声辩道:“我没有要骗他们。”她看了至仪和自己身上的装扮,问道,“师姐,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又怎穿成这样?”

至仪道:“实话告诉你,教主和夫人用我们顶替西夕郡主和她身边的丫环,破坏了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我本想刺杀洪恭仁,不料失手,最后咱们都被投进大牢。”

秋樱又伤心又愧疚地道:“你……你说什么?我们……云大哥和郡主最后没有成婚?”

至仪道:“不止没有成婚,西夕郡主恐怕已不在人世,云毅风光一世,到最后喜事变丧事,真是可笑。”

秋樱难掩悲痛之情,直直地怒斥至仪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史韶华叫云毅先离开,自己守在牢房外没有走,他听到牢房里有动静,隐约传来秋樱生气的声音,他心下奇怪,秋樱怎么好起来?到底是谁来过又治好她?他继续侧耳窃听,希望弄个清楚。

至仪问秋樱道:“小师妹,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利子规和你究竟是何关系?她怎么平白无故来救你?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秋樱并不说话,史韶华在外面却十分惊异,原来云毅猜得不错,刚才来的人就是利子规。

至仪又道:“小师妹,别以为你不回答,我便猜不出,利子规曾向我问起你的身世,看来你们关系匪浅,是吧?”

史韶华如何都不敢相信,心里叹息道:“利子规是众矢之的,罪大恶极,秋樱姑娘怎么和她有瓜葛?”

云毅出了牢房,向洪恭仁书房走去,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敢去面对洪恭仁,面对即将凄风苦雨的一生。云毅到了书房,跪到地上,抱拳问洪恭仁道:“洪大人,自从郡主被害,梁王对我怀恨在心,要大人质问我与利子规的关系,大人为何一直都不问?”

洪恭仁负手背后,叹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之所钟,身不由己,那利子规端着倾国倾城之貌,又善于使尽魅惑之术,引诱人心,连小侯爷、圣上都未能幸免,纷纷为之倾倒,你年少气盛,本官何忍要求你对她毫不动情?”

云毅没料到洪恭仁会这样通情达理,一时也不知自己该讲什么,只是静静聆听他的训导。

洪恭仁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凡事发乎情而止于礼,不管利子规端的是何种样貌,使的是何种心术,你知道她并非善类,就应该克制自己,即便她对你动情,你也不能对她动心。”

云毅道:“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从未有丝毫松懈之心,我本以为与西夕郡主能够共结连理、天长地久,却没料到她这样拆散我们。云毅请大人转告梁王,我此生绝不轻饶利子规,一定要为郡主报仇。”

洪恭仁道:“好,你敢下这样的决心就好。除了利子规,我们还有更厉害的敌人,你也要提防,日子又不平静了。”

待到云毅走出书房,史韶华进去,对洪恭仁道:“大人,不好,原来云兄弟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探过监狱,并且解掉秋樱姑娘身上的毒。”

洪恭仁摸着胡须,揣摩道:“这利子规与那秋樱有何干系?”

史韶华道:“我也想不明白,伊家只剩利子规一人,秋樱姑娘是孤女,她们二人该无瓜葛,但利子规偏偏冒险进来解救秋樱,并且我听至仪说利子规曾向她了解过秋樱的身世。”

洪恭仁点头道:“那就奇怪,会不会是她们二女义结金兰,生死与共?”

史韶华道:“利子规是何等心眼,断然不干这种事。”顿了顿他又道,“大人,何不去问云兄弟,想必他知道原因。”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不用问,但可以告诉他,告诉他利子规来过。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要引蛇出洞,叫云兄弟歼灭利子规,也算给梁王府一个交代。”

史韶华问道:“大人想要对付利子规,那引蛇出洞的诱饵是什么?”他想了想,惊讶地道,“莫非是秋樱姑娘?”

洪恭仁道:“依你刚才所说,利子规斗胆冒险前来解救秋樱,所以除了秋樱外,再无第二人选。”

史韶华又问:“大人想要怎样做?”

洪恭仁回答:“梁王即日要将至仪与秋樱二人斩首,本官虽知秋樱是冤枉的,却要借梁王之手,引利子规前来相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子规逃不过云兄弟的无尘剑。”

“但梁王要杀秋樱,云兄弟不会见死不救。”

“本官会向梁王求情,请他放过秋樱,你去告诉云兄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叫他放心,重中之重是拿住利子规。”

“大人怎能保证云兄弟不会像上次一样失手?”

“因为云兄弟心里的恨,不管怎样,这次绝不失手,本官自有办法。”

31、花落人亡两不知

明日,东京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梁王府与御史府要处决顶替西夕郡主的秋樱以及刺杀御史中丞的至仪,此二罪犯将于后日午时斩首示众。

利子规从街上看到消息,心中怨恨耶律青和萧燕姬,想这二人陷她于不义也就罢,偏要将秋樱拉下水,以致酿成今天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利子规揣度道:“看梁王府的人,若不杀害秋樱以泄心头之恨,恐怕不会罢手,我要到御史府劫狱也非易事,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云毅真相,他一旦知道秋樱是他堂妹,定会相救。

利子规没有去见云毅,却写了一张信笺,再一次潜入御史府,来到云毅所居院落,将信笺丢至他门前。正在这时,史韶华走过来,利子规见他捡起信笺,展开一看,她瞧不到他表情,却见他进去找云毅,利子规以为他们御史府内的人亲如兄弟,史韶华会把真相告诉云毅,她便悄然离去。

史韶华看着信笺上写道:“云毅,秋樱乃令叔之女,汝之堂妹,十八年前你害死她一次,十八年后你何忍再见她含冤而死,她的性命交与你手上。”史韶华惊异不已,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秋樱乃云毅之妹,愁的却是她与利子规关系匪浅,史韶华火速决断道:“如果现在让云兄弟知道此事,事情变得毫无悬念,他更难答应用自己的堂妹引出利子规,为今之计,只有先瞒住云兄弟,待将利子规除掉,再告诉云兄弟真相也不迟。”

就在他推门进去时,史韶华把信笺收到袖底,他见云毅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抚摸那把雕花牛角梳,眼神充满了无以言说的悲伤,史韶华轻叹口气,开口问道:“云兄弟,你还好吧?”

云毅轻轻放下牛角梳,并没有回答,转而问史韶华道:“大哥找我何事?”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向至仪求证过,你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去过监狱,见了秋樱姑娘。”

云毅一听之下,一怒而起,握紧双拳问道:“利子规来过?她为什么要去见秋樱,我不明白。”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痴痴呆呆也说不上来,就算她心里清楚,或许特意隐瞒,就不想告诉我们。云兄弟,我和洪大人都有一计,梁王贴出告示,要在后日将秋樱和至仪斩首,咱们何不趁这个机会,等利子规前来解救秋樱,到时咱们一举将她抓获?”

云毅问道:“你想让我利用秋樱引出利子规?你凭什么断定利子规一定来救秋樱?”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不想赌一下吗?难道你不想杀掉利子规,为西夕郡主报仇?况且你尽管放心,秋樱姑娘不会有事,大人会在梁王面前力保她。”

云毅点点头,道:“我自然想为郡主报仇,我实在是太想了,我在梦里都想杀掉她。如果秋樱没事,能引利子规前来自投罗网,那是天助我也,我愿意一搏决定生死。”

史韶华道:“云兄弟,那就等吧,利子规这个女魔头是个祸害,早就应该绳之以法。”

云毅听了史韶华的话,又去狱中探望秋樱。他直接问她道:“阿樱,利子规是不是来瞧过你?她为什么来瞧你?”

秋樱没有回答,继续装成一无所知、痴痴呆呆的模样,心里想道:“云大哥,你提起姐姐的名字就这么恨她,我不能告诉你实情,你们这里那么多人想要姐姐死,若拿我去威胁她,岂不糟糕?我不能害了她。”

云毅再三见秋樱不肯透露真相,便用强硬的口气道:“阿樱,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也无论你和利子规有何缘故,我绝不放过她。”说完之后负气走了,连头都不肯回。

利子规一直都在等御史府释放秋樱,到了隔日傍晚,秋樱迟迟没被放出,利子规心下奇怪,琢磨道:“云毅都知道实情,为什么还不救出秋樱,难道他忍心见她去死?抑或他无能为力,但是就算他没办法,堂堂御史中丞洪恭仁会没这个本领?”

利子规躲藏在西南大街一株大树底下,只听路过的行人纷纷讨论:“明天,御史府和梁王府就要监斩两名罪犯,西夕郡主在泉下总算安息。” 利子规越听越着急,正想抓一个御史府的人来问清楚。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史韶华带着随从走向御史府,利子规出来拦住他。

史韶华没想到利子规敢在半路截住他,他心里畏惧她不择手段,又想自己没有武艺,也就未敢出声叫手下擒住她。

利子规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云毅秋樱是他堂妹?为什么他还不救她出来?”

史韶华边想边答道:“我讲过了,但云兄弟说秋樱姑娘虽是他堂妹,却也是你外甥女,所以……”

利子规追问道:“所以怎样?”

史韶华早就想好了,接着道:“所以他要用秋樱姑娘引你出来,将你歼灭,为郡主报仇。”

利子规质问道:“云毅真的这样说?”

史韶华回答:“千真万确,在云兄弟心中,没有比为郡主报仇更加重要的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任何人,也要除掉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史韶华纵着胆子继续道,“利子规,你穷凶恶极,即使我这个和你没什么恩怨的人都看不过去,你若真想让秋樱姑娘活命,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不然就算云兄弟有心救秋樱姑娘,梁王府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利子规道:“你去告诉云毅,西夕郡主的死根本与我无关,是她自己要死,是她自己跳下无底深渊,她想让云毅一生一世都恨我。”

史韶华摇摇头,道:“没人会相信你的话,郡主已经死了,她的死就是对你最好的指控,利子规,云兄弟是不会救出秋樱姑娘的,我们也不会让他去救,有本事你去救她,不然就让梁王府将她斩了,告慰郡主在天之灵,也算是御史府给梁王府的交代。”

利子规大笑道:“好。今天我总算看清你们这些仕途君子肮脏龌龊的一面,你去告诉云毅,说他叔父尚且在世,目睹他怎样害了他女儿,云毅是怎样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无情无义之徒。”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史韶华捏了一把冷汗,心头想道:“秋樱姑娘,云兄弟,但愿你们能原谅我,长痛不如短痛,我都是想要快点除掉利子规这个祸害,到时人间不知太平了多少。”

利子规掉头而去,思忖道:“这世间人人都如此恨我,个个都要杀我而后快,我难道错了吗?我这一生的痛,有谁能理解?再也没有人了。”她又想道,“我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求人不如求己,我去劫狱将阿樱救出来。云毅,既然你这么恨我,咱们之间就来个了断。你死了,我从此不用再思念你,可以一心一意复仇,我死了,只要你替我覆灭宰相府,我身陷十八层地狱依然感激你。”

利子规下定决心,到夜深人静时,她换了一身黑衣,偷偷潜入御史府大牢。这次牢中并无一人,静得令人恐惧,利子规步步为营,愈是见到这种状况愈知其境凶险,当她一只脚踏入牢门时,她明白已经无路可退,她只能向前走,只有救出秋樱,她这一生也就无憾,但真的无憾吗?她的大仇还未报,她的仇人还活在世上,她是蒙了不白之冤,就算死了云毅仍然不会原谅她,仍旧恨她毁了他的幸福。利子规不再想太多,她看到了秋樱,抽出利剑一把砍断牢门的铁链。

秋樱摇头道:“姐姐,你不用管我,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你快点走。”

利子规静静地道:“要走我也要把你带走。”

至仪见利子规又砍掉秋樱手上的铁链,想要带她一走了之,便求道:“女菩萨,你说话算话,快点也救救我。”

利子规不理她,对秋樱道:“阿樱,不管呆会发生什么事,你只要保护你自己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知道吗?”她又道,“你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至仪在旁叫道:“利子规,你以为你走得出去吗?这一切早就布置好,你们迈不出御史府的大门。”任凭至仪再怎么叫唤,利子规直牵着秋樱往牢外迈去。至仪明白她这一生总算是完结,明日就是完结。她跪下合十道:“佛祖,贫尼知错了,如果还有来生,贫尼再不敢助纣为虐、胡作非为,定要好好渡化众生。”

利子规带着秋樱正要迈出牢门,就在这时,天际倏忽裂开,雷声滚滚,一道白光划破了黑夜的幽暗,照亮了苍穹,也映亮了眼前这张脸庞。这是一张深沉如石像般俊毅的脸,一双忧郁神伤的眸底深邃得教人难以洞穿。他手头紧握一把宝剑,此无尘剑不沾风尘,却偏偏落入尘世,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云毅张口道:“利子规,你终于出现了。”他说话的语调很是寻常,却像暴风雨前的平静,那压抑的愤怒令人陡然生寒。

利子规堂而皇之斥责云毅道:“云毅,没想到你是如此绝情绝义之人,竟以秋樱的死引我出来。”

云毅打断她道:“你给我住口!今日我再不会饶过你,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及时杀你。”

利子规问道:“你真的相信别人所说,是我将西夕郡主推下万丈深渊?是我害死她?”

云毅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还有假?”

秋樱劝道:“云大哥,姐姐是不会那样做的。”

云毅摇头念道:“我不信。”

利子规不甘示弱,道:“云毅,是西夕郡主自己跳下天坑,她从来都没爱过你,她宁愿不嫁你也要报复我,让你来杀我,她才是真正的心如蛇蝎、歹毒至极。”

云毅被她的话深深震怒了,他拔出无尘剑,指着她道:“住口!无论你再怎么狡辩,也无论是你还是萧燕姬、耶律青害死西夕郡主,总之我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出招吧!”

利子规望了望电闪雷鸣的天际,倾盆大雨瞬间泼落,她道:“我不想死在牢中,与我到外面打个痛快。”说完,她拉起秋樱向外跑去,越墙到空无一人的大街。

云毅执起无尘剑追赶,追到大街上,三人都停下脚步。利子规清晰地记得她曾经停在这灯火阑珊之处,静静地等待那个猝不及防闯入她心灵的人,她曾在蒙蒙的细雨中看清那人坚毅的面容,深邃而又清明的眸光。她还记得,他可淡忘?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却有比雷更快的剑招,比雨更猛的攻势。秋樱尚且记得,她第一次在峨眉山见到利子规与云毅激斗,也是这种场景,这般飞云流水般的剑招,这等奇险无比。只是那时,决绝之人是利子规,今天恰恰相反,轮到了云毅。

云毅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凄风冷雨中抖动剑锋、无所禁忌,连利子规都感到绝望,觉得今晚是他们二人该了断的时刻,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他会杀她,但她能否杀他?

倘若没有峨眉山的邂逅,就不会注定她与他一世的纠缠;倘若没有宰相府的重逢,就不会有似曾相识的悸动;倘若没有嵩山上的热吻,就不会开始那份情缘;倘若没有皇陵地宫、大相国寺等地方,又何来此时此夜难为情。

原来曾经万般嘲讽、百般折磨,都是爱隐于恨下的伪饰,她既害怕爱的束缚,却更害怕爱的失败,利子规终于明白,也就得以解脱,虽然她这一生再也不能换来与他心灵的共语,但是命运的齿轮,让她恨他,爱上他,最后死于他剑下,却是最好的结局,她要他一生都痛爱着她。

云毅见利子规突然停顿下来,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剑过去。胜负就在这一刻,生死就在这一时。

无尘剑没有为利子规驻留,它从云毅手头脱落,直直刺向伫立的利子规。就在剑锋要刺入利子规心脏的刹那,云毅还是闭上了眼睛,他再怨恨她,却在无人触及的心灵深处,深深地爱着她,就如她也爱他。他何忍亲眼目睹自己的剑插#进自己所爱女子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天地都为之动容,云毅一睁开眼,剑尖早已插入挡在利子规面前的秋樱身上。长剑直下,刺穿她左肩。

云毅已经收不回他的剑,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覆水难收。

秋樱只知道她可以为谷辰轩死,为云毅死,为利子规死,她忘记自己有几条命,她想她这一生就在亲人与爱人之间徘徊,在仇恨与沉痛中结束性命,先是谷辰轩与云毅,再是云毅与利子规。

热血伴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云毅的剑尖流淌,利子规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不禁蹲下来,血水打在她身上,尽管以前利子规不知淋过多少鲜血,却没有一次令她嗅到如此惨痛的腥味。

云毅被那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灵魂出窍,竟一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眼睁睁望着秋樱倒下去。

利子规扶住秋樱,将无尘剑弹出她体内,她看着秋樱惨白的脸色,忽然肆无忌惮地笑出来,对云毅道:“好呀,云毅!十八年前你害了她一次,十八年后你又害她第二次,好呀!”

秋樱使尽力气推开利子规,自己倒在地上,她忍痛催促道:“姐姐,快走!快走!”

利子规凄然问道:“阿樱,你为什么这么傻?”

云毅又从地上捡起无尘剑,直指着利子规,想要彻底了断这段恩怨。

秋樱抱住他的脚,乞求道:“云大哥,不要活在仇恨里!不要!姐姐,走!”

利子规落下眼泪,咬着牙关对秋樱道:“阿樱,你要活着,不然我一定铲平整个御史府。”她说完话,转身掉头离去。

云毅待要追赶,秋樱却紧紧扯住他双脚,不让他去追利子规。

云毅眼见利子规消失在风雨中,心中仍愤愤不平,他竭力嚷道:“利子规,出来……出来呀!”无论他再怎么嘶喊都无济于事,云毅终于也倒在风雨中,淌下热泪。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闪过,爱也罢恨也罢始终紧紧缠绕他,令他沉沦窒息。

云毅见秋樱再不做声,急忙起身去瞧她的伤势。就在这时,他看到从她身上流出的血已成黑色,那是黑色的血。云毅再望一望无尘剑,血迹也是黑的。他不敢相信,如何都不敢相信,原来无尘剑上竟然有毒,他匆忙扶起秋樱问道:“阿樱,你怎样?为什么要替她挡剑?为什么?”

秋樱气色微弱,良久之后突然出声问云毅道:“云……大哥,辰轩哥为什么还不回来?”她一问完话,双手一垂,再也不复醒来。

云毅抱起她,奔往御史府营救。

雨一直下着,下到了塞上。谷辰轩梦到全身血淋淋的秋樱,从睡梦中惊醒。他跑出军营,仰望天际,淋着瓢盆大雨。雨落到他心坎上,他想起曾对秋樱说过的一句话:“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你,只要你有危险,我就感到危险。”

朱颜.情陷(第三卷完)

番外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皇陵地宫中,他们以为要长埋于地底。爱情也在那时浮出水面。她试探他,你喜欢我?他回答,难道你会在乎我是否喜欢你?他也不相信她会在乎。于是,她表露心意,主动吻了吻他。之后她对他说,你是我第一个吻的人,从今以后不准你爱上其他女人,不然……她还没说完,他却给了她更深的吻,用更浓烈的方式让她知道他也爱她。却不知,那句“不准你爱上其他女人”会成为谶语,引发了一段恒久的爱恨纠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她为了得到凤凰彩翼,为了保住性命,为了对付朱廉,她不得已要借助一个人的力量,当今大宋天子。在她与耶律青重重设计下,她终于如愿以偿,即日入宫为妃。他去问她是否与耶律青勾结,他去求她不要牺牲自己去复仇,他会帮她。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改变不了她的心意,他不理解她,不理解她所受过的痛苦和折磨。她只望着他诚挚而深情的双眼,之后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最后决绝地离去。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利子规入宫,如愿借助帝皇之手得到家传宝物凤凰彩翼,却由此激怒了忠臣义士。御史府、梁王府,朝堂上下都要清君侧,诛妖女。云毅成为众人倚靠去消灭利子规的支柱。明明相爱,明明无法抵挡住这股思念,却还要故意装作不把利子规放入心里,却还要不辜负重望去刺杀利子规。这种痛苦,有谁能明白?只有他,慢慢咀嚼这种爱而不能言语的痛楚。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要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大相国寺,他去刺杀她,她再次用赤#裸的身体,去挡住他的剑,她再次用滚烫的拥吻,去融化他的情。他有那么一瞬间,忘怀一切,抱紧她,吻住她,之后又禁忌地推开她,明明知道这是一种禁忌的爱,两人却都甘之如饴。而结果,这种毁灭的爱会有结果吗?于是,利子规下了狠心,成全她,也成全他。她抽出匕首将这深爱割破,两人相爱相杀,都各自为阵。连云毅都感到绝望,于是,他放手,让利子规先杀了他,只有她先杀了他,他才会去杀她。最后,她的疯狂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她深深地伤了他。而真正能伤他的人,就是他放在心里的人。她终于用冷漠的心,对爱他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而他,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爱就这么埋葬吗?难道他们不会一想起来,还是往昔极致的美好吗?雁门关外,她遇到她毕生的对手,完美无缺的西夕郡主,她意识到危机,她想要让云毅知道她其实深爱他。于是,她掰开他遮住疤痕的手,任凭泪水淌入嘴里,她凑过唇去,在他心口那道她刺的疤痕处动容地吻下去。

就是这一吻,打破了另一个女子的梦。于是,这场爱情争夺战正式打响,而他与她,始终都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番外 错误的相遇

他和她相逢在最无奈的时刻,那时他心如死灰、古井无波,她看淡世事、六根清净。

雁门关外,他毫无顾忌、舍弃性命救她,是因为一份责任,也是内心深深的歉意。他毕竟爱着利子规,对被利子规伤害的西夕郡主就更加内疚。于是,他豁出一切,她也动了芳心。他给她生存的希望,他为她讲他叔父婶母的故事,遇到绝境,劫后逢生,共结连理。

所有人都认为自此以后,会是他和她的故事,他叔父和婶母的曾经就是他们现在的写照。她也这样认为,直到在白茅地里,利子规亲吻云毅被她所伤的疤痕时,那时所有的美梦,梦中认为那些完美的爱情都被利子规忽然到来而踩碎。

利子规也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和最后一搏去抓住这场差不多不属于她的爱情。也许在这一时刻,有一种恨便也随之而生,它悄悄在这位完美无缺、娴静雍容的西夕郡主身上生根。她忽然懂得,若要报复,若要不活在利子规的阴影下,她就要反击,就要去爱她所爱的男人,让她尝到什么叫心痛。

那柔声的轻唤,那再三的刨根问底,问清云毅是否爱利子规,都是她把情愫隐在心中流露的心迹。当云毅的退却,他无法也不能在正人君子、赤胆忠心的尺度下表明他对利子规的爱意时,西夕郡主便也为这场争斗赢得了筹码。

于是,有了她雨中送他锦帕。“不定新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竖也丝。”于是,回到如鱼得水的汴梁,有梁王府和御史府第一次聚宴,西夕郡主向云毅敬酒,这一次欢聚奠定了云毅和西夕郡主情缘的开始。以喜儿为媒介,有了西夕郡主第一次邀请云毅过府的茶宴。“从来佳人似佳茗”,但锦帕的归还,说明云毅心底并不希望开始这段所谓天作之合的感情,但喜儿任性又将锦帕还给云毅任凭他处置,这段感情的决定权又落到云毅手中。接着,是利子规的撕帕,她撕了一半丢给云毅,云毅对两边的感情也如被撕的锦帕藕断丝连。利子规的狠辣和西夕郡主的雍容在云毅眼中形成鲜明对比。他若要彻底忘记利子规,继续成为御史府的云毅,成为母亲眼里的好儿子,他便要斩断与利子规的感情。

到了中秋夜,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相聚,云毅与西夕郡主相视一笑。他驾车带着她与喜儿一齐出游,到了闹月活动时,云毅将取来的梳子送给西夕郡主,以此定情,也说明这段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正式开始。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直到她送他良马,她看见他眼里,仍然有利子规的存在,她无比伤心。他对她说,利子规是他的梦魇,让西夕郡主忘记他。西夕郡主不肯,她问他道:“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就因为这一句话,就是因为他是她的补偿,她也是他的补偿,这段良缘正式从他们开始。

接下来是她与他旖旎的时光,云毅会跟西夕郡主坐在高台上,听着丝竹声声入耳,把酒言欢。她会为他抚琴,或者在一旁做女红,看着他飘逸的剑法在花丛中隐没了身影。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劝他以中庸之道同名门望族交好。

他们的爱情一直这般顺利,直到云毅的母亲溘然长逝,利子规在姚慈的坟前知晓云毅要娶西夕郡主,她要永远失去云毅,这场爱情争夺战正式打响。

利子规进到梁王府,把以前与云毅亲密的过往一一告知西夕郡主,并要她识相就别缠着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喜儿与西夕郡主都要力争到底,谁都不愿输掉这场爱情。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云毅与西夕郡主的郡马府也如期竣工,这里将安居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直到耶律青和利子规的再次出现,他们像梦魇缠绕着西夕郡主。耶律青威胁要烧掉郡马府,利子规威胁要挽回云毅的心,这都在逼迫西夕郡主,逼迫她终于反击。那一场意外的火,西夕郡主用郡马府、用性命去赌注,赌的是利子规无法挽回云毅的心,赌的是他们的婚事仍然如期而至。她成功了,云毅对利子规只有恨,只剩恨。

但是纸包不住火,利子规猜到是西夕郡主在陷害她,她更加决绝,并且把姚慈救的小女孩搬出来,她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洗清云毅的误会,挽回他们的爱情。

西夕郡主再一次被激怒,再一次意识到危机。利子规就是她的对手,就是她的心魔,她终于向喜儿吐露了埋藏在心里的秘密,是她诬陷利子规,是她为了报复利子规故意去爱云毅,想要让利子规尝到心痛。

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每个人都不愿退一步。

淡极始知花更艳,于是,有了西夕郡主卸下淡漠,主动去亲吻云毅,于是有了她在他的热吻中沦陷,他抱着她在榻上纠缠,但他们终是止住了渴望,为了那个美好的将来而心存期冀。

哪知?即使利子规没有干涉,幽云教和宰相府还是要阻拦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乱葬岗上,即使利子规委曲求全,让西夕郡主去做云夫人,西夕郡主却已不想回头。到底是谁负了谁?谁更爱谁?已然分不清。

莫非,这原本就是一场错误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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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相遇》歌词:

为什么黑暗之中充满期待?却传来更多沉默的无奈。

忘不了,爱只剩下手心里的温度,才知道幸福只是短暂的幻影 。

我走在迷雾花园里,寻找爱走过的记忆。

半清醒、半迷醉,来去的痕迹,梦醒忽然发现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一颗心徒留下错误的相遇。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有缘相遇,擦身又分离。

琴声悠悠,辗转到天明,最爱的人你在哪里?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最爱的人你在哪里?

02、问君能有几多愁

皇宫内,皇帝传来梁王、洪恭仁和云毅。他对梁王道:“皇叔,朕知道你痛失爱女,十分难过,但忧能伤身,皇叔还是要节哀顺变。”他又对洪恭仁和云毅道,“朕万没料到,利子规连云卿家和郡主的婚事都要破坏,但这是为什么?她有何理由这样做?”

梁王哼了一声,作揖对皇帝道:“圣上,这你就要问一下洪大人和云大人,他们最清楚不过。”

洪恭仁禀奏道:“圣上,利子规心肠歹毒,机心久筑,誓要把我大宋朝堂搅到不得安宁,方可泄心头之恨。”

皇帝道:“利子规曾对朕提过,朱廉觊觎大宋江山,私自铸造兵器,收敛钱财,还和耶律青勾结,宫城内孙律成更是宰相府的耳目。朕迟迟按兵不动,就是等着朱宰相原形毕露,将他拿下,并且查明伊家灭门惨案,如今出了这等事,朕都不知利子规说话到底算不算数,是真是假?”

洪恭仁道:“圣上,朱宰相确实狼子野心,御史府多年来搜集了大量宰相府图谋不轨的罪证,如今宰相府与幽云教勾结,势力更是一发不可收,圣上定要万分提防。”

梁王以大局为重,也附和洪恭仁,对皇帝道:“圣上,洪大人说得对。”

皇帝道:“嗯,云卿家平日操练禁军,把守京城各个要道,朕信得过你,暗中会把孙将领的兵权慢慢换下来,最后逮住朱宰相的狐狸尾巴,一举消灭此等叛臣。朕将重任委于你们身上,希望早日还朝政清明。”

众人纷纷还礼道:“遵旨。”

他们退出朝堂,云毅驱马赶上梁王的车队,抱拳对梁王道:“王爷,罪臣想随王爷到王府,再去一趟画屏坞,缅怀西夕郡主。”

梁王冷冷拒绝道:“不用了。”

云毅再三哀求道:“王爷,请您答应罪臣的要求,飞云想必也怀念女主人,就让罪臣完成最后的心愿。”

梁王望了望飞云,见它哀鸣着,似乎听懂人话,他感慨道:“罢了,你要去便去。”

云毅牵着飞云,步入梁王府,慢慢靠近画屏坞。他将马托给下人保管,心里最真切的愿望,就是再看一眼画屏坞,重拾他与西夕郡主的记忆。他来到雪苑,这里西夕郡主曾为他沏茶,曾与他玩雪,曾跟他拥吻。他又进到屋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西夕郡主的气息,她帮他去掉手茧,她为他抚琴,她和他相抱。云毅不由自主坐在镜前,忆着从前,捂脸小憩,他真的就慢慢进入梦乡。

谁的鞋音愈走愈近,悄悄降临。谁将灯火吹灭,留着一盏宫灯,害怕扰他清梦。谁一身绸衣,雍容高贵,典雅端庄。云毅放下手,转身一瞧,便见着西夕郡主的花容。这难道是在做梦?倘若是梦,他宁愿永不复醒。云毅站起身,二话不说,将眼前蕙质兰心的女子搂入怀里,深深呼唤道:“郡主,是你来梦中与我相会吗?你为何从来都不进到我梦里,是不是一直怪着我,是我负了你。等我大仇得报,我便随你而去,你说好不好?”

眼前的女子在他怀里轻轻抽泣,摇摇头,只是紧紧与云毅相拥,守住此时的温暖,她还哪管得了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云毅放开怀中之人,再看一眼时,此人并非西夕郡主,却是喜儿。她穿着西夕郡主的衣裳,一举一动都像极西夕郡主。她见云毅站起来,背过脸去,便对他道:“云大人,我这一哭一笑是不是跟郡主一模一样,我在学着她,让你不遗忘她。”

云毅道:“我永远都记着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喜儿苦笑道:“这就好,那你到现在为何还不杀利子规?为什么不提着她的头来祭奠我们郡主?”

云毅紧闭双眼没有回答,他明白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在没有为西夕郡主报仇前,他只有选择沉默,任凭喜儿在他面前胡闹。

待到喜儿累了,不再说话,云毅才问道:“喜儿,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喜儿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有郡主才知道,可是她被利子规害死了。”

云毅道:“我娘是为救小丫而死,莫非小丫与宰相府有牵连?我要调查个一清二楚。”

喜儿制止他道:“你不用查了,小丫是朱廉的孽种,朱廉要杀自己的女儿,没想到云老夫人牺牲自己救了那个孩子。”

云毅将喜儿的手抓得生疼,直直问道:“你说什么?”

喜儿道:“是郡主告诉我的,其他我一概不知。”喜儿心底盘算道:“利子规千方百计想得到云大人的心,郡主却以死令云大人痛恨利子规,既然利子规都知道任何理由也不能减轻云毅对她的仇视,我又何必告诉云毅真相,令他动恻隐之心。”

云毅惊诧不已,也没有问下去。他又坐回椅子上,心中百味交集,一片愕然。

安氏走进来,看见喜儿穿着西夕郡主的服饰,一时怒火攻心,一掌摑过去,对喜儿道:“好个大胆的丫环,我女儿尸骨未寒,你穿着她的衣服,扮着她的模样,与她情人在她闺房私会。”

喜儿捂着火辣辣的脸解释道:“王妃,不是这样的。”

安氏转眼怒瞪云毅,道:“云大人,王爷看在洪大人的面上放过你,但你与利子规私通,害死我女儿,我怎么都不会原谅你。”

云毅满腹委屈,道:“王妃,你怎么责怪我都行,但我与利子规私通,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喜儿也为云毅辩护,道:“王妃,郡主的死与云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安氏恨恨地道:“没有私通,没关系是吗?好,我去禀告太后和皇上,让他们评断是不是毫无瓜葛,到时别说你项上的人头,就是整个御史府,也因为你而受到牵连。”

云毅道:“王妃,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但是御史府和洪大人跟整件事毫无关系,请你不要迁怒他们。”

安氏道:“好,我不迁怒他们,我现在入宫,请圣上将你凌迟处死,以慰西夕在天之灵。”她说完话出了画屏坞。

喜儿对云毅道:“云大人,原谅我陷你于不义,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劝服王爷和王妃,请他们高抬贵手。”

喜儿奔了出去,追上安氏,恳求道:“王妃,你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能。”

安氏冷眼相对,对侍从道:“将这个吃了豹子胆的丫环带到王爷面前先进行处断。”

侍从押了喜儿到梁王面前,梁王问安氏道:“这……喜儿为何穿着西夕的衣服?”

安氏哭诉道:“王爷,这个胆大包天的丫环任性妄为,不止如此,还穿过西夕的嫁衣,就是因为她穿了西夕的嫁衣,才使西夕这么不吉利。西夕在世的时候,她就一直骑在主人头上,西夕死后,她又想取而代之,背着我们与姓云的幽会。”

喜儿摇了摇头,争辩道:“王爷,王妃,郡主待我亲如姐妹,我怎会妄想取而代之?我穿成这样见云大人,不过想让他永远记住郡主,莫忘了郡主的大仇。”

安氏道:“你说得倒好听,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云毅?”

喜儿点头,如实答道:“喜欢,我爱他很久很久了。”

安氏气愤地道:“难怪我和王爷要杀云毅,你百般维护他。有时我在想,西夕是不是你与利子规一起害死的。你们偷梁换柱,就是想要我女儿的命,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私心。”

喜儿惊骇地道:“王妃,你心里难过,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痛快,但你不能这么诋毁我,我怎么可能与别人合谋杀害郡主?其实我之所以百般维护云大人,不仅我喜欢他,究其根底,是因为……”她望了望在场侍从,对梁王道,“王爷,请您先让其他人退下,我再告诉你们。”

梁王望了望那些侍从,摆手叫他们离开。

喜儿艰难地道:“王爷,王妃,其实郡主的死与利子规无关,更不关云大人的事,是……是……是郡主为了让云大人记恨利子规,自己跳下天坑。”

梁王和安氏大吃一惊,双双站起来,互相望着,眼神中充满无尽的悲哀。梁王问道:“西夕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为什么要这么傻?”

喜儿道:“郡主很早知道,云大人喜欢利子规,而利子规也喜欢云大人,但郡主偏偏喜欢云大人,要将云大人抢到手,本来如愿以偿,没想到耶律青和他夫人出来破坏,将我们带到乱葬岗那边,利子规最后愿意成全郡主和云大人,但郡主埋怨利子规坏了她名节,更不希望云大人对利子规还留有情意,便跳下天坑,告诉我要跟云大人讲,是利子规杀害她,以此令云大人痛恨利子规。”

安氏扶着座椅挥泪道:“女儿呀女儿,你怨恨利子规,为何非要命来换?云毅有什么好?你怎么就对他死心塌地?如果一开始你不爱上他,便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也不会老来失去你,叫我们以后怎么办?”

喜儿又道:“郡主深爱云大人,请王爷和王妃别再责怪云大人。况且郡主曾对我说,她说……”喜儿壮着胆子讲下去,道,“她想让我好好爱云大人,替她好好照顾他。”

安氏皱眉道:“我女儿真的这样说?她用性命换来的感情,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得到,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梁王道:“好了,别再说。”

安氏道:“王爷,我是替我们女儿不值。这个丫环不是一心想和云毅长相厮守吗,我……我不将她撵出东京,我把她嫁人,让她这辈子休想和云毅一起。”

喜儿听了安氏的话,面无人色,她拼命摇头道:“王爷,王妃,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安氏道:“我女儿这辈子得不到的,你凭什么得到?”

喜儿痛哭流涕,忽然意识到命运注定的悲剧,西夕郡主一死,她的处境便江河日下,西夕郡主说云毅是她的,但云毅真的是她的吗?

云毅安然回到御史府,秋樱的伤势渐渐恢复,已经能下床行走,她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云毅道:“阿樱,你没事就好,我总算稍微放心。”

秋樱道:“云大哥,你不必责备自己,你没怪过我,我何尝怪过你?所有牺牲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管是为了辰轩哥,你还是姐姐。”

云毅疑惑地问道:“你叫她姐姐?”

秋樱回答:“她要我这样叫她,因为她爱上一个男人,她希望和心爱的人站在同等的位置,所以宁愿放低自己。”

云毅眼孔里又闪过一丝令人畏惧的杀意,他郑重地道:“阿樱,你不了解她。”

秋樱据理力争,道:“云大哥,你才不了解她,当日是耶律青和萧燕姬把我换入花轿中,你怎么会相信姐姐是杀害西夕郡主的凶手?”

云毅回答:“是喜儿亲眼所见,她亲口所说,难道还有假?喜儿告诉我,是利子规杀死郡主,还有幽云教的耶律青和他夫人一起逼害郡主。”

秋樱道:“云大哥,你冷静点,我不相信姐姐会这样做。”

云毅不耐烦地打断道:“好了,别提她。”

秋樱被他吓住,却仍然继续道:“云大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便不会这么恨她。”

云毅平缓了口气,道:“阿樱,喜儿跟我说我娘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以后你遇到谷辰轩,便叫他无需再自责。还有,小丫是……是朱廉的女儿,即便如此,我还是照样待她很好,这样已经足够,你说是不是?”

秋樱见云毅语意闪躲,意识到他在逃避动摇他的真相,她不知是否把利子规惨痛的过去一五一十告诉云毅,这样云毅或许就不憎恨利子规。但是利子规到底希不希望云毅知道所有真相,秋樱也在动摇。

云毅转了话题又道:“二妹,以后我便这样叫你,你叫我大哥,你说好不好?叔叔和我娘看到咱们兄妹相认,一定很高兴。”

秋樱点点头道:“好。”

云毅露出久违的微笑,过一会又问秋樱道:“对了,二妹,至仪说耶律青和萧燕姬的藏脚处就在朱仙镇,是否一直都是这样?”

秋樱回答道:“不错,先前辰轩哥带我去过那里,后来观象塔战败,他们逃走了,没想到现在又卷土重来。”

云毅道:“二妹,你先休息。”他去到大厅,传来李光、韦虎风和禁军首长耿卫。云毅吩咐李光道,“你召集府内侍卫,与我一起去朱仙镇围剿幽云教。”他对韦虎风道,“虎风,你和耿卫一起封锁各个城门,你不是认识利子规吗?她应该还在城内,若见到她……”

韦虎风聚精会神,早就恨得牙痒痒的,等着云毅的吩咐,史韶华和洪恭仁也进来,听着云毅说完后面的话。

云毅捏紧拳头,目露凶光,道:“格杀勿论!”

史韶华出声补充道:“还有,切忌让秋樱姑娘知道,不然又坏了大事。”

03、形势反苍黄

云毅率领御史府的人赶往朱仙镇,一举想要歼灭幽云教在京的根据地。

耶律青和萧燕姬在庄园内听到小奴禀告道:“教主,夫人,据宰相府飞鸽传书,云毅带领人来围剿咱们。”

萧燕姬道:“莫非是至仪和秋樱那妮子泄露了我们的藏身处。”

耶律青问道:“多少人?”

小奴答道:“密报上写倾尽御史府兵力。”

耶律青道:“看来云毅太想立功,树立威信以弥补与梁王府结下的梁子。”

萧燕姬道:“大宋天子脚下,敌众我寡,咱们不宜顽抗,需避避风头。”

耶律青道:“避到哪里去?难道又回大辽?”

萧燕姬道:“咱们这次来,是应朱宰相之请,助他篡位,如今危急关头,自是避到他那里。”耶律青和萧燕姬便换了一身贫农的衣服逃走。

云毅驱马来到朱仙镇大庄园,见到庄园内剩下寥寥无几的使者,便将他们全部拿下,派遣侍卫封锁整座庄园,然后集结兵力追赶耶律青和萧燕姬。

耶律青和萧燕姬见宋军源源不断在后面追击,他们本想入城,哪知城门被耿卫等禁军封锁,根本入不了城。到危急时刻,黄仙突然出现,将他们二人请到陈桥门外的胭脂铺。

萧燕姬进去胭脂铺,对黄仙道:“这里的味道可不是真的好闻。”

黄仙道:“天下任何毒药都瞒不过夫人的鼻子。”

耶律青道:“陈桥并非寻常之地,话说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自立为帝,莫非朱相爷也有此打算?”

黄仙道:“耶律教主英明。二位跟我来!”他们入到仓库,黄仙移动一个花盆,墙上裂了一条缝,三人钻进缝里。只见密室四周堆放如山高的铠甲,中间存放密密麻麻各种兵器。黄仙道,“云毅曾查封我们的兵器,害得我把兵器全部沉入水底,如今宰相府的兵器库又重新建成,相爷更是差孙大人训练好大批勇士,起事之日指日可待,绝不像上次一样功亏一篑。”

萧燕姬道:“云毅和梁王府联姻失败,挫了御史府的锐气,却使云毅更急于对付宰相府和幽云教,所以相爷起事,要小心翼翼,切莫露了马脚。”

黄仙道:“相爷正在周详地布置,再过段时日,羽翼丰满,万事俱备,便要改朝换代了。”

耶律青道:“我和燕姬会配合朱相爷,起事之日,便是我大辽铁骑挥师南下之时,到时候辅佐相爷称帝,等相爷登基后,再助我横扫大辽,本王将缔造一个千秋万代的帝国。”

耶律青和萧燕姬便留在胭脂铺中,等着外面风声过了,哪知云毅誓不罢休,耶律青和萧燕姬在铺中等得不耐烦,就在这时,小奴暗暗过来禀告他们道:“教主,夫人,幽州传来消息,二小姐战事不利,宋军打到快要接近幽云教总坛,二小姐要你们速速回去相助。”

萧燕姬道:“什么?湘女有难?宋军竟然打到幽云教总坛?”

耶律青奇道:“这宋军哪时这么厉害?”

萧燕姬道:“事不宜迟,青哥,我们回去吧,幽云教的曼珠沙华还未养成,总坛随时岌岌可危,一旦被摧毁,我们的根基也就完了。”

耶律青点点头,道:“只好这样。”

临走前,萧燕姬遣小奴留下来辅助宰相府,并给了她一株曼珠沙华,对她道:“小奴,这株曼珠沙华你知道什么用途,到了需要的时候就用它。”

小奴道:“我知道了,我会用血来灌溉它,让它长出最妖艳的花朵来报复最可恨的敌人。”

天朗气清,利子规还是回到城郊的山神庙。她本来一直想去御史府探望秋樱的伤势,无奈云毅下令,各处官兵大力搜捕她,她根本不能靠近内城,甚至无处可躲,只好回到这个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朱星延在这里等她,永远在这里等她。他为何变得这般深爱她?

利子规一进门,朱星延看见她,突然不知从哪里操出一个布袋,将布袋里的药瓶一股脑儿摔在地上,全部摔个粉碎。利子规眼见那些从耶律青处得到的解药都化为尘土,再恼火也无济于事,便淡漠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星延道:“这还要问?不是想让你在意我吗?就是恨,也要你把我放在心上。”

利子规鄙夷地道:“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朱星延牵住她的手,哀求道:“子规,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去,重新开始好吗?”

利子规道:“你以为可能吗?不可能!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朱星延质问道:“那你告诉你,你喜欢的人是谁?是谁?”

利子规没有回答,她也不会回答,她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朱廉嚷道:“星延,是你吗?你是不是在里面?”

朱星延惊慌失措地道:“我父亲,他来了。子规,咱们快点走。”他还没说完,朱廉已经带着人马跑进来,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黄仙道:“利子规,今天你插翅难飞。”

朱星延摇摇头,喊道:“父亲,你要逼死孩儿吗?”

朱廉哀声道:“星延,你怎么瘦成这样?快跟我回相府。”

朱星延从神桌上拿下一个烛台,将尖端顶住喉咙,对朱廉道:“父亲,你让开,不然儿子就死在你面前。”

朱廉痛心道:“你当真这么恨我?定要如此逼我吗?”

朱星延道:“我已经无颜活在世上,一死了之是最好的办法。”

朱廉连忙叫道:“好……好……我让你们走!”

利子规冷冷地出声道:“朱廉,我知道你在图谋什么,若想你儿子平安,你最好积点阴德。”

朱廉望着她,怒发冲冠地道:“你休想威胁本相,你斗不过本相,到了现在,你是过街老鼠,本相还是堂堂一国相爷。”

利子规怒形于色,不甘示弱地道:“好,你就等着瞧。”

利子规与朱星延离开山神庙,到了外面,又逢到御史府的兵马和皇城禁军四处搜捕她,利子规无奈,只好离东京而去。

朱星延跟着她,问道:“子规,你去哪里?”

利子规仍然不搭理他,便在这时,忽然一个男声道:“子规,跟我去幽州吧。”耶律青走出来,望了望朱星延,又道,“幸会呀,小侯爷。”

朱星延见他虎背熊腰,饶有气势,对自己和利子规的事又十分清楚,不免微有醋意,询问耶律青道:“你是谁?”

耶律青哈哈大笑,道:“小侯爷,你真是长不大的孩子,难怪子规怎么都不喜欢你,她爱的是真正的男人。”

朱星延道:“我不管你说什么,她不喜欢我,我也要喜欢她。”

耶律青懒得理她,对利子规道:“子规,我曾说过想让你去见识一下我的毒海,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咱们走吧。”

利子规心里揣摩道:“耶律青怎会突然又回幽州?他不是想来助朱廉叛乱吗?莫非发生什么事?既然他要走,我何不也去见一见他的毒海,以后想办法阻止他们阴谋得逞。而且,我这一走,朱星延必也跟我离开,朱廉找不到儿子,想要谋反恐怕也难以安心。”她考虑周全,便道,“我自己会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说完之后却是往北的方向行去。

耶律青望着她,摇头笑了笑,道:“女人呀女人。”心里却在想,“子规,无论你打什么主意,你这一生,总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萧湘女一身戎装,率领辽兵饮马黄河。她提着鞭子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只愿自己年少轻狂,偏要当个巾帼英雄,证明自己才华不逊男色,便蛊惑辽帝,使他成全自己给宋军下马威,没想到最终还是碰到那个劫数,谷辰轩就是那个劫。

萧湘女心中耻笑自己道:“当日你不是怂恿他来幽州找你吗?现在你见到了他,还没到幽州,便输得一败涂地。湘女,你是天下最可笑的人。”

杜世平对她道:“二小姐,听言教主和夫人已经赶来,你放心吧。”

萧湘女叹气道:“他们不来,我不开心,他们来了,我也不开心。”

杜世平道:“二小姐在为辰轩担心?”

萧湘女道:“是呀,姐姐和姐夫是不会放过他的。”

杜世平道:“二小姐,我也不明白,辰轩甘当别人背后的军师,他图个啥呢?”

萧湘女道:“他就是这么个傻瓜,凡事只做得自己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时迟那时快,有个辽兵急急忙忙禀告萧湘女道:“萧女师,宋军一鼓作气追来了。”

萧湘女道:“再退下去就是幽云教总坛,曼珠沙华还没养成,幽云教失去这道天然屏障,怕是很容易被攻破,到时姐姐可要怪我了。”

杜世平道:“二小姐,俗话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你应该有办法制服谷辰轩的。”

萧湘女道:“我有办法,但是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她听到铁骑声声传来,踏破了天地的宁静。

杜世平道:“二小姐,你独自一人走吧,这里让我与宋军周旋,若是碰到谷辰轩,他念旧情,也许会放过我。”

萧湘女道:“你跟我一起走,这些辽兵反正不及咱们自个的性命重要。”

杜世平道:“二小姐,我若跟你一起走,群兵无首,到时辽帝知道,你就难以服众,我这样做是为幽云教千秋大业着想,只要幽云教日后推翻大宋皇朝,报了空岛之仇,我怎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萧湘女道:“杜世平,幽云教招降那么多江湖人士,你是最让我们瞧得起的人。”

杜世平道:“听到二小姐这句话,我也心满意足。比起教主和夫人,二小姐是善人,见到你,总是使我记起一个人。”

萧湘女问道:“什么人让你这般牵肠挂肚?”

杜世平道:“她叫水绿衣,是我效忠冯主的女儿,她与你一样喜欢谷辰轩,等她死了,我回去空岛,听岛民讲她后来想要为父报仇,深入虎穴,最后被孙律成和云毅害死,现在这些人还好好活着,却有哪一个人仍记得她?”

萧湘女道:“原来这样。”

杜世平抱拳道:“好了,说到这里。恭送二小姐!”他为她牵来一匹马,悄悄让她离去。

萧湘女远去,杜世平下令道:“萧女师去搬救兵,不多时便会赶来营救咱们,咱们打起十足精神,与宋军周旋,等候救援。”他话一完,宋军纷至沓来。

万宗齐执着长枪,对杜世平和辽兵道:“好一群辽人,看你们往哪里逃?”

杜世平扫了一眼宋军,里面并无谷辰轩,他自知此战凶险,却也只能破釜沉舟。

两军对峙,敌战甚久,夕阳落下,血溅沙场。

桑梓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这一战杀得真痛快!”

万宗齐点了点头,道:“这群辽人屡次骚扰边境,今天总算消除忧患。”他望了望杜世平的尸首,对桑梓道,“把这人的头割下来,就当我送给为你出谋的军师,本将军差人将头颅送上京,圣上定会封他个官职,他也不用一直退隐人后。”

桑梓奉命,应道:“是。”

谷辰轩躲在军帐中,静静研究兵法。许久之后,他放下竹简,叹息了一声。他怎能忘记,又怎能相信秋樱真的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桑梓提着杜世平的人头,走进军帐,扔到地上对谷辰轩道:“谷大哥,你看!这是那辽兵首领的头颅,多亏你出谋划策,我们才能迅速追上辽兵。”

谷辰轩认出这个血淋淋的头颅就是杜世平,不禁作呕,他转过身痛苦不堪,对桑梓道:“他不是辽人,他是汉人。”

桑梓道:“你们认识呀?这汉人做了汉奸,更加可恶,谷大哥不必为他伤心。”

谷辰轩闭上眼睛,晦涩地道:“我……我出去走走。”他一股脑儿跑出来,帐篷外的夜空点点星光,正如他眼角的泪花,他不由得跪在地上,问苍茫大地道,“为什么?杜世平,你为什么要当汉奸?为什么又让我害了你?”可惜天大地大,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从京城传来,封赏了谷辰轩,愿他效忠朝廷,保家卫国。万宗齐接旨后将圣旨转交谷辰轩,他对谷辰轩道:“圣上下旨,奖赏你黄金十两,希望你为本将军出谋划策,与本将军同上战场,奋勇杀敌,立下汗马功劳,到时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谷辰轩苦笑道:“我倒沦落到这种境地。”

万宗齐听后不悦,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桑梓在一旁捏把冷汗,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谷大哥没别的意思,他这人就这样,高傲不羁、桀骜不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万宗齐道:“本将军倒无所谓,只是奉劝聪明人不要反被聪明误。这道圣旨你不接也得接,难道你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桑梓连连点头,嬉皮笑脸道:“万将军,谷大哥他一定接。”

万宗齐将圣旨恭敬地置于案上,之后瞟了一眼谷辰轩,拂袖而去。

桑梓对谷辰轩道:“谷大哥,皇恩浩荡,别人谢恩还来不及,你怎么敢违抗圣意?”

谷辰轩回答:“我曾说过,一生不做宋室之官,难道我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桑梓道:“谷大哥,你何必这么执拗?良将不保家卫国,奸臣却来当道,这社稷就令人担忧了。”

谷辰轩听了桑梓的话,对他道:“你才是好将军!”

桑梓悄声道:“我也想当将军呀,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娶门媳妇,过着日子,以后我的子孙都是名将之后。”

谷辰轩听到名将之后四个字,想起自己的身世,却不愿扫他的兴,便道:“但愿你梦想成真。”

桑梓走后他一人呆在军帐中,回忆起孩童时代,父亲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谷正乾道:“轩儿,宋室江山,北有契丹和西夏虎视眈眈,父亲不过想杀敌筹国,但圣上偏于一隅,反过来压制我,削我兵权,制我钱谷,收我精兵,我……我是一梦醒来华发生,空有满腔热血,壮志难酬!”

谷辰轩拭去谷正乾眼角的泪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却会安慰父亲道:“爹,你别哭,你是孩儿心目中的英雄,永远的英雄!”

等到谷正乾郁郁将终,他对谷辰轩道:“轩儿,父亲不希望你步入我的后尘,等我归西,你便执笔或从商,别再为官。”

谷正乾逝世后,谷辰轩听从父亲遗愿,不仅离开自家府邸,还散去家财。他独步江湖,身边只带上父亲生前的兵书。

04、花非花雾非雾

夜已至深,谷辰轩本想入睡。就在这时,一个乌黑的身影闪进来。谷辰轩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披着一件斗大的披风,里面一身鹅黄的衣裳,英姿飒爽,一见就非寻常女子。

谷辰轩的舌头像被打结,不知该讲什么好,以前对她种种憎恶,在此时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

萧湘女出声道:“我在军帐外观察你很久很久。”

“是吗?”谷辰轩盯着别处看,不以为意地反问,口气冷冷清清。

萧湘女看见他案上的圣旨,挑开话题道:“这道让你出类拔萃的圣旨,是用杜世平的头颅换来的,你于心何忍?”

谷辰轩目光忽地向她凝聚,拍案而起道:“明明是你们辽人害死他,倒有脸来质问我?是你们,让他背负卖国求荣的罪名。”

萧湘女被他指责却不动声色,反而硬着口气问谷辰轩道:“就算他是为了我们,那你是不是想要用这道圣旨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谷辰轩利索地答道:“不会。”

萧湘女再问道:“你真的不会?”

谷辰轩回答:“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萧湘女执起圣旨,道:“既然如此,留它何用?”她瞬间将圣旨投入照明的火盆。

谷辰轩惊诧地喊道:“你……”他眼睁睁见圣旨被火侵蚀,化为灰烬,却也未阻止。这或许是他对死去杜世平唯一的交代,杜世平对不起任何人,却没对不起他。

萧湘女看他眉目舒开,仿佛松一口气,便道:“你不用感激我,我知道你宁可别人负你,也不会去负别人。”

谷辰轩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清楚我心中所想?”

萧湘女道:“因为……因为我们曾是最亲密的人。”

谷辰轩没有说话,痛苦又弥漫心头,如果不是萧湘女,他母亲想必还活在世上,秋樱更不会离开他。但要说全是萧湘女的错,却又不是。谷辰轩指着门外,最后道:“你给我走,从今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萧湘女痴痴地道:“我比她更爱你,我会一直等着你,等到有一天你爱上我为止。”说完她萧瑟地离去,独留谷辰轩痛苦不堪,又再品尝锥心刺骨的伤痛。

隔天醒来,万宗齐气势汹汹地进来质问谷辰轩,他道:“谷辰轩,听守门士兵说,你目无法纪,昨晚夜会女子,还烧了圣旨,对不对?”

“既然他们看到了,为什么不抓住她?”

“这样说你承认了?圣旨呢?”

“你不是讲被烧了吗?”

“什么?你敢烧毁圣旨?来人!”万宗齐下令道,“把这个欺君犯上的人给我绑起来。”

士兵听从吩咐,拿了绳索,重重捆住谷辰轩。

谷辰轩解释道:“圣旨并非我烧的,你们凭什么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桑梓跑进来,见到这种状况,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谷大哥断然不会胆大包天烧毁圣旨,你不要中了敌人的反间计,那个女子这样做,是想让我们排斥谷大哥,达到分化我们的目的。”

谷辰轩叹气道:“连一个小卒都比你这个将军明辨是非,看来你这个将军是白当了。”

万宗齐怒道:“你敢辱骂本将军。好,你这个背后军师不用当了,把他驱逐出去,不要乱了军中法纪。本将军宁可失去一个良将,也不能失去整片军心。”

谷辰轩摇头道:“我自己会走,今天我总算明白,什么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桑梓眼见谷辰轩离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扼腕叹息。

东京城内,云毅从皇宫出来,进到御史府,先去找秋樱,兴高采烈地对她道:“阿樱,我有谷辰轩的消息。”

秋樱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伤势已经痊愈,她差点以为听错,欢喜地问云毅道:“大哥,你说什么?你知道辰轩哥的下落?”

云毅回答:“边关文牒上写到,有一队辽兵经常骚扰边境,万将军背后一军师,名叫谷辰轩,出谋划策,圣上由此嘉奖,希望他赤胆忠心,精忠报国。”

秋樱央求云毅道:“大哥,你快点写封信去边关,告诉辰轩哥所有真相,让他别再自责,告诉他快点回来,就说我快死了,他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我。”

云毅嗔怪道:“你胡说什么?不许再提死字。”

秋樱垂下头道:“我不是要大哥难过,我只是太想他,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不知他身在哪里?是不是还好?”说着便忍不住伤心。

云毅安慰她道:“你心中有他,他心中也一定有你。放心吧,我马上去写,叫他回来。”云毅修了一封长信,将姚慈之死、萧湘女所言的真相以及自己与秋樱乃堂兄妹的事实通通告知谷辰轩,请他尽快回京与秋樱相聚,勿使他们挂念。

他刚写完,史韶华进去房内找他,见他放下笔,便问道:“云兄弟,你在给谁写信呀?”

云毅答道:“我从朝中听闻边关有谷辰轩的消息,就写信请他回来与秋樱团聚,也好了我母亲生前心愿。”

史韶华道:“云兄弟,没想到你与秋樱姑娘这么有缘分,虽然不能结为夫妻,但能成为兄妹,也是极荣幸的事。”

云毅点点头,道:“这一生是我欠她的。”

史韶华又道:“俗话说长兄为父,秋樱姑娘的婚事自能由你做主,想必云兄弟满意谷辰轩这个妹婿吧?”

云毅回答:“他是世上全心全意爱秋樱之人,秋樱也喜欢他,我自当祝福他们。”

史韶华心里想道:“云兄弟,你可知世上对秋樱至死不渝的,不止谷辰轩一人,还有我。”他只有往心底叹气。临走前还对云毅道,“云兄弟,那你尽快将书信送到边关,免得秋樱姑娘等太久。”

云毅道:“我明天就去驿站。”

隔日,云毅拿着书信来到京中驿站,找到边关传递官府文书的驿夫。

驿夫见到他,问道:“云大人,你有信件要送往边关吗?”

云毅点头答道:“不错,这封家书劳你们送到万宗齐将军帐下,给一个叫谷辰轩的人。”

驿夫双手接过家书,放到信箱子,对云毅道:“云大人,你放心,小人们一定送到。”

云毅离开后,史韶华进到驿站,见驿夫一人在整理官府文书。他早就编好一个借口,对驿夫道:“驿夫,我想寄封家书给边关一名故友。”

驿夫并不认识史韶华,不知他是御史府的人,就指着一个专放家书的箱子,淡淡地道:“放入箱子。”

史韶华走过去,看到信箱上那封署名谷辰轩的家书,便将自己的叠上去,换下那一封。他走出驿站,看过信件后,把信撕毁,不留痕迹。“秋樱姑娘,原谅我,在你还未明白我心意之前,谷辰轩不能回来。云兄弟,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已经深陷进去,回不了头。”

云毅和秋樱一直等着谷辰轩的消息,哪知大半个月过去,边关却杳无音讯。云毅又连续写了几封书信,差人送到边关,后来传来消息,谷辰轩并不在军中,秋樱大失所望,只能无可奈何地等着,等着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

春去秋来,时光流逝,幽云教中以鲜血浇灌的曼珠沙华也开花了,她们就开在这荒唐的盛世中,绚烂艳红,执迷不悔。

云毅心中的茧子愈磨愈硬,他能做到的是将无尽的心事掩埋,表面不再有喜怒哀乐,只是在夜深人静、深宵梦回时,记忆中深入骨髓的痛才慢慢浮出水面。思念与悼念,将他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他不知何时是尽头?

冬天第一片雪花掉在地上的时候,喜儿就晕倒在御史府门外。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早到出乎意料,又恐怕是个酷寒的季节。

喜儿晕倒在御史府门前,被洪夫人所救。洪夫人将她安置在府中,细心地照料。喜儿清醒过来,洪夫人对她道:“姑娘,你没事就好,大夫说你气血过虚,这么冷的天没有进食,所以就昏倒了。”

喜儿道:“谢谢夫人救了我。”

洪夫人问道:“你怎么晕倒在我家门前?”

喜儿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洪夫人仔细打量她,道:“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梁王府的丫环?”

喜儿点头道:“我正是西夕郡主的贴身侍婢,自从郡主死后,我每日以泪洗面,常常思念她。郡主深爱云大人,死后魂魄一定会回到御史府,我盼着和她见面,所以一连几天徘徊在府门前,却不敢进来。”

洪夫人赞赏道:“你对主子忠心耿耿,实在难能可贵。”

喜儿道:“郡主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样做算不得什么,只是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洪夫人道:“你好好休养,我去叫老爷请梁王府的人接你回去。”

喜儿摇头道:“夫人,先不要。”她起身跪到洪夫人面前,哀求道,“夫人,请你收留我吧,让我留下来,这辈子我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洪夫人皱眉道:“收留你?你是梁王府的丫环,我们不妥收留你,况且自郡主死后,梁王府对御史府生出嫌隙,我们更不能平白无故这样做。”

喜儿不断磕头,道:“夫人,你一定要收留我,我求求你,求求你。”

洪夫人扶起她,问道:“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何以至此,非要我收留你?”

喜儿想了想,终于如实告诉洪夫人,她道:“不瞒夫人,郡主死后,梁王和王妃非要遣我出府,把我嫁人,但我不愿意嫁,我真的不愿意嫁人。”

洪夫人轻轻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为何不肯呢?”

喜儿答道:“我不愿意嫁给不喜欢的人,夫人,你让我服侍你吧,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尽犬马之劳。如果当日郡主嫁到这里,我也是这里的人,郡主虽然不在,但我想代替她完成心愿。”

洪夫人道:“你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丫环,我倒是第一次见,我也很喜欢你,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跟老爷商量一下,不行的话还是要请人送你回去。”

喜儿求道:“夫人,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我,你的恩德我没齿难忘。”

云毅听府里人提及洪夫人救了一个姑娘,正是西夕郡主的丫环喜儿,便带着秋樱一起去探望她。他们来到她的住处,敲门进去。

喜儿见到他,本是满心欢喜,忽然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粉衣美人,清丽秀雅,柔顺动人。喜儿大怒,指着秋樱问道:“云毅,她是谁?我知道,她叫秋樱,是她假冒我家郡主,上了花轿,对不对?你好呀,我们郡主才死去不久,你……你就顺理成章……”

秋樱赶忙上前解释道:“喜儿姑娘,你误会了,我……”

喜儿嗤之以鼻,打断道:“哼!秋樱,我见过你一面,也听利子规提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真会趁虚而入,好不要脸。”

云毅道:“喜儿,你误会了,她是我叔父的女儿,是我的妹子,郡主的事她也是受害者。”

喜儿顿时无话可说,过了良久才道:“对不起,我口不择言,不是有意的。”

秋樱安慰道:“喜儿姑娘,没关系,我们都不会怪你。大哥说你与郡主情同姐妹,我便求大哥带我来看望你。”

喜儿道:“你有心了。”

秋樱道:“喜儿姑娘,你好好休息。”她望了望云毅,又道,“大哥,我先出去了。”

秋樱出去后,云毅问喜儿道:“喜儿,你怎么晕倒在御史府门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喜儿起身扑入云毅的怀中,哭诉道:“云大人,你救救我,救救我好吗?”

云毅想要推开她,却推不开她。

喜儿继续恳求道:“只有你才能让我活下去,你让我活下去好吗?”

云毅压制住心中的疑虑,缓缓地询问道:“到底什么事?”

喜儿倾诉道:“王爷和王妃要我嫁人,但是我心里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你知道吗?”

云毅静静地摇头道:“喜儿,你应该找到爱你的人,我已心如死灰,最多把你当成和秋樱一样的妹子,别的就没有了。”他狠下心,将她推开,自己离得远远的。

喜儿难过地道:“我不甘心!不甘心!你心里仍记挂利子规那个女魔头,即使她杀死郡主,你还是忘不了她,对不对?”

云毅叹气道:“如果你非要这样认为,我没有办法。你休息吧,看洪夫人怎么安排你,我先出去。”

云毅跑出门外,独留喜儿瘫坐在椅子上,她该怎么办?为何没人怜悯她?没人愿意解救她,难道因为她仅是一个卑微的丫环,一生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喜儿伤心地落泪,绞尽脑汁想着主意。

就在这时,秋樱又在外面叩门,她看到喜儿不停地拭泪,便走进去问道:“喜儿姑娘,你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是谁欺负你了?”

喜儿直直地答道:“是你大哥,他欺负我,你能替我讨回公道吗?”

秋樱垂下头,道:“我大哥怎会欺负你?想必你误会他。”

喜儿笑道:“我误会他?你自然是帮他说好话。”

秋樱道:“喜儿姑娘,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清你。”

喜儿有点不耐烦,问道:“什么事?”她本该取悦她,却因为云毅的拒绝,令她很不好气。

秋樱不敢看喜儿的眼睛,悄声细语地问道:“是关于西夕郡主的死。”她顿了顿,终于问出口道,“你告诉大哥郡主是被利子规所杀,是不是真的?”她说到最后,方抬起头看她,期待从她神色里得到答案。

喜儿万万没料到她一口咬定的事实会被秋樱质疑,一时心中惶恐不安,却很快平静下来,口口声声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我会说假话?我告诉你,就是利子规残忍杀害我家郡主,是她破坏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

秋樱摇头道:“喜儿姑娘,我并非怀疑你,但我不相信她会这么做。是不是耶律青和萧燕姬故意嫁祸她,你并没亲眼见到你家郡主的死?”

喜儿横了她一眼,道:“郡主的死是我亲眼所见,她的的确确惨遭利子规的毒手。”她瞪着她,问道,“你怎么尽帮她说好话?你与利子规是何关系?”

秋樱软语相告,道:“她是我的小姨,我并非帮她说好话,只是无从相信,她是不会伤我大哥的心,更不可能那样做。”

喜儿气冲冲地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确实是杀害我家郡主的凶手,云毅是不会饶过她的,你若想阻止的话,就试一下。”

05、梦里不知身是客

洪夫人专门为喜儿一事去书房找洪恭仁。她见洪恭仁忙于国事,便沏了一壶茶,摆到他面前,劝他道:“老爷,你先歇息,别整日为了国事殚精竭虑,长久吃不消。”

洪恭仁道:“夫人言重了,作为臣子,自当忠心侍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希文说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这个道理。”

洪夫人道:“既然如此,老爷先忙完公事,咱们再秉烛夜谈。”

洪恭仁放下笔,道:“夫人有事,便先说吧,不能拖累了夫人。”

洪夫人感触道:“老爷,这么多年,你依然对我这么好。”

洪恭仁不明所以,道:“夫人何以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糟糠之妻,咱们共患难,互相扶持才有今天。”

洪夫人道:“自从儿子死后,咱们膝下也无孩子,我一直想找个人为你传宗接代,却是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洪恭仁释怀道:“夫人,咱们如今是年过半百的夫妻,命理的事勉强不了。”

洪夫人耿耿于怀,道:“老爷,将来扳倒奸相,你可能贵为一国宰辅,若是膝下无儿,将来谁继承你的功业?这未免太过于可惜,更会被天下人嘲笑。”

洪恭仁端起茶,细细品尝,之后开口问道:“夫人,云兄弟,他不好吗?你对他有成见?”

“这个云毅是不错,但始终并非自己的孩子,况且老爷把他视他若亲子,却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把老爷当作父亲?云毅有母亲、叔父,妹妹,哪一个不比老爷重要?Qī.shū.ωǎng.他将老爷置于何种位置?恐怕咱们是心知肚明。”

“夫人,你勿要猜疑,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云兄弟的为人我清楚,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老爷,我也相信你,这是一回事,我想为老爷寻个与我一齐伺候你的人,是另一回事,你就听我的,好吗?”

“好,好,夫人说的算。”

“老爷,我现在就有个人选,你认为梁王府的丫环喜儿怎么样?”

“夫人,这不行,她那么年轻,我是行将就木的人,不能害了她一生。”

“老爷,你听我说,就因为她年轻,我也没半分勉强她,她却愿意终身伺候我。何况,从另一方面,御史府与梁王府结不成亲家,何不通过这件事,到最后还是共结秦晋之好。”

“夫人心思缜密,想得比别人周到,就不知她肯不肯,梁王府那边又如何提及?”

“老爷,既然你答应了,剩下的事就由我打理,你放心地忙你的国事,等我处理得差不多,再公诸于世。”

“夫人,一切有劳你了。”

洪夫人先去梁王府,见了梁王和王妃,对他们道:“王爷,王妃,你们府内的喜儿姑娘正在我们府上,你们不用担心。”

安氏本想道:“这个喜儿,竟然自己送上门,真是太过分。”但念及家丑不外扬,还是没有讲出口。

梁王问道:“洪夫人,不知何时你要将她送回来?”

洪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梁王,王妃,这个喜儿我一见着就喜欢。对于西夕郡主一事,我和老爷一直心怀歉疚,咱们结不成亲家实在可惜,现在我们有个主意,想让喜儿嫁到御史府,继续梁王府和御史府的联姻。”

安氏站起来,稍有怒意道:“洪夫人,我女儿死了,你就想让喜儿嫁给云毅,有这种事情吗?”

洪夫人急忙摆手道:“王妃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想让喜儿嫁给老爷,并非云公子,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梁王抚着须髯道:“这……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安氏也是一愣,道:“我们本想为喜儿找一户普通人家,并不用很好的家世,日子过得去就行。”

梁王问道:“洪夫人,喜儿愿不愿意嫁呢?”

洪夫人回答:“喜儿愿意终身服侍我,我想她这么有心,倒不如请老爷给她个名分,名正言顺留下来,将来为老爷传宗接代,也算是了我一件心事。”

梁王道:“洪夫人,让我和拙荆好好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

洪夫人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告辞,王爷和王妃慢慢考虑。”

洪夫人走后,梁王对安氏道:“喜儿一心想要嫁给云毅,我虽不愿意,但她若要成为洪大人的小妾,我却没道理去阻止。你说对不对?”

洪夫人叹气道:“说实在话,这个喜儿,我不是不喜欢,看着她,我总感觉她是我们另一个女儿,我们女儿将她刁蛮任性、爱憎分明的一面都给了这个胆大的丫环。如果这次她嫁到御史府,不是嫁给云毅,我也愿意成全她,总好比过我们强硬把她嫁给别人,让她一生都闷闷不乐。这样我们女儿在泉下,也会怪我们。”

梁王道:“既然这样,那就决定了。将来朱廉一除,洪大人可能贵为权相,不会亏待喜儿的,这也许是我们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雪花依旧飘飘荡荡地下着,像无根的蒲公英,散落天涯。

喜儿打开窗户,一股寒气迎面逼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遥望天际,心中念道:“郡主,你在天上会不会后悔?这里本是你的家,如果当日你没跳下无底深渊而万劫不复,你和云大人会是什么样子?”喜儿温馨一笑,继续那个念头,“想必你们是人人羡慕的夫妻,他一定待你很好很好,而我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以后我还抱着你们的孩子在园内赏雪景。”她变得无比纠结,道,“可惜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回不去。”

洪夫人在外面叩门,叫道:“喜儿姑娘,我来看你了。”

喜儿走去打开门,请她进来,道:“夫人,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来看我。”

洪夫人道:“喜儿姑娘,我叫下人给你做几件保暖的衣裳,还准备了暖手炉、胭脂这些,你就安心地住下来。”

喜儿惊喜地道:“夫人,这是真的吗?王爷和王妃他们不反对?”

洪夫人道:“他们答应了,不过有一个要求。”

喜儿兴致勃勃地道:“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洪夫人却为难地道:“喜儿姑娘,梁王府和御史府商量,想让你嫁给老爷,继续两家的联姻。”

喜儿陡然僵住,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她所有的希望和美梦都在瞬间破灭,现实在她面前就像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冷酷。她想大声拒绝,想奋力反抗,都无济于事,她若不答应,便要永远离开这里,便要嫁给别人。她曾去企求云毅,求他救她,他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但云毅的决然拒绝让她没有办法,她还有什么办法?

洪夫人道:“喜儿姑娘,你觉得怎样?我们一定会好好待你,将来你若为老爷诞下一男半女,老爷老来得子,你就是洪家的功臣。”

喜儿断断续续地道:“让我……让我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洪夫人点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是应该仔细考虑,你答应了,就来告诉我。”

门又关上,禁锢了所有生机,喜儿趴在被褥里,痛哭流涕,她该何去何从?如果这辈子,她与他注定无缘,在这座有他的府邸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未尝不是一种辛酸的幸福?但那是多么违背她的心意,喜儿下定决心,这辈子若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宁死不屈。“云大人,你以后会知道,我和郡主都爱你,爱到飞蛾扑火,不知是不是一种过错?”

喜儿打定主意,换了一身毛茸茸的衣裳,到洪夫人那里去,把决定告诉她。喜儿启齿道:“夫人,我……我答应你,只要能让我留在府中,完成郡主的心愿。”她说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洪夫人牵住喜儿双手,道:“你答应就好,老爷一定很开心,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喜儿点了点头,道:“夫人,喜事就别张罗,咱们简简单单好,现在是多事之秋,可不要烦扰到大家。”

洪夫人道:“不张罗喜事,不是太委屈你?”

喜儿道:“不委屈,夫人答应我吧,并且先别告诉府内其他人,等到成亲那日,摆两桌酒,再把喜事告诉大家,也就算了。”

洪夫人问道:“那你想什么时候举行婚事?”

喜儿想了想,道:“就在六天后,那一天的日子好。”

洪夫人道:“既然这样,我马上叫人准备,别误了好日子。”

喜儿出了洪夫人的房间,在府中四处行走。她看到史韶华帮秋樱在园内折梅枝,便迎上去,对他俩道:“二位好雅兴,这么冷的天在这里折梅枝。”

秋樱答道:“我看这红梅开得光鲜,便叫史大哥帮忙折一段插到房内。”她把那段折好的梅花交给喜儿,道,“喜儿姑娘,这枝梅你拿去吧,我叫史大哥再折一段。”

喜儿接过她的梅枝,讥笑了一下,然后当着秋樱的面,冷冷丢到地上。

秋樱和史韶华都不解,眼神里尽是诧异。

喜儿出声道:“秋樱姑娘,我真是羡慕你。你就好了,想要什么,别人就给你什么,你有亲人的宠爱,有情人的呵护,应有尽有,可我为什么偏偏没有?你我年岁相近,差距却那么大?”

秋樱不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好惭愧地垂下头。

史韶华开口道:“喜儿姑娘,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何必苦苦相逼?”

秋樱抬起头,安慰她道:“喜儿姑娘,你想要什么,我和大哥一定帮你办到。”

喜儿得寸进尺,道:“好呀,我要利子规的命,是她害我变成今天这样,你们帮我把她的命拿来。”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能。”

喜儿负气而去,落了一句话道:“那还说什么?”

史韶华对秋樱道:“你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秋樱道:“我不会,西夕郡主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你真傻,看见别人伤心,就忘了自己的伤心。”

御史府客厅,洪夫人笑嘻嘻地对洪恭仁道:“老爷,喜儿姑娘答应了,并想在六天之内办完喜事。”

洪恭仁琢磨道:“很快有大事发生,婚事早点弄完,早日安心。”

洪夫人夸赞道:“这个喜儿,明理懂事,是个好姑娘。”她将手上厚重的金镯子取下来,放到洪恭仁面前,道,“老爷,这个镯子乃我祖母所送,你交给她,就当作是我的礼物。”

洪恭仁道:“这么贵重的礼物,夫人还是自个留着。”

洪夫人推托道:“老爷,再贵重的礼物也没老爷的事重要,这件事你听我的。”

云毅走进来,望了那只金镯子一眼,就看见它被侍者端下去。云毅禀告洪恭仁道:“大人,已经探到宰相府窝藏军火的地方,就在陈桥外的胭脂铺。”

洪恭仁击案道:“陈桥,非寻常之地。好,云兄弟,先别打草惊蛇,这一次擒贼定要擒到王。咱们就耐心等候,等到蛇鼠出洞,再一网打尽。”

云毅退下后,回到住的院子。秋樱在凉亭上等他,喊道:“大哥,咱们今天去看小丫。”

云毅道:“好。”说着进房换一套便装,没想到喜儿就在他房内。云毅奇怪地问道,“喜儿,你怎么在这里?”

喜儿恨恨地望着他,将那条被利子规撕烂的锦帕举起来,质问云毅道,“难怪你一直不肯将锦帕拿出来给我们看,原来它被撕成这样子。你告诉我,是谁撕烂它?到底是谁?”

云毅叹口气,道:“喜儿,别闹了好不好?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怎样?”

喜儿将锦帕丢往他脸上,道:“云毅,你辜负我们郡主,我恨你,恨死你!”说后气冲冲摔门而去。

云毅捡起锦帕,将它藏好,之后换了便装出来。他不再重拾记忆,只因为一想起,便又是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永无止境的伤痛,就等到夜深人静时他再慢慢咀嚼。

秋樱看了看他的衣服,问道:“这身衣服不是大娘给你做的吗?”

云毅回答:“就是我娘做的衣服。”顿了顿他道,“其实世上没任何衣服比得上母亲做的衣服舒适,穿起来温暖。”

秋樱赞同道:“这是因为衣服上每针每线都寄予了母亲对孩子的厚爱,所以其他衣服自然比不上。”

云毅见秋樱目光如水,沉浸在她对母爱的理解中,他心怀歉疚,道:“阿樱,你若想再去看望叔叔,就告诉我,我一定陪你去看他,叔叔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见到我们。”

秋樱点点头,她陪着云毅,又来到张家村。这里的记忆在他们心里永远抹不去,这里永远有他们最关怀的人。

张伊恒耸着小脑袋,跑过去叫道:“叔叔,姐姐,你们又来看我啦。”

秋樱蹲下去道:“小丫,让姐姐看看你是不是长高?”她比了比,道,“小丫真的长高了。”

张伊恒撅着嘴皮道:“姐姐变漂亮了。”

秋樱欢喜地道:“小丫的嘴巴抹蜜,还会夸人哦。”她牵着她雪白的小手,道,“咱们请大哥哥来教我们写字,好不好?”

张伊恒拍掌道:“好,小丫最喜欢写字。”

云毅问道:“那小丫想写什么字?”

张伊恒挠了挠脸蛋,道:“我想学个‘娘’字。”

秋樱问她道:“为什么要写个‘娘’字?”

张伊恒嘟着嘴,道:“因为我娘说她不是我娘,她说只要我写够一千个‘娘’字,我娘就会来找我了。”

云毅道:“我就教小丫写个‘娘’字。”他执着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白纸上写出来。

张伊恒学得有模有样,抓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出‘娘’字。

秋樱有所感触,对云毅道:“我记得小时候大哥也教过我写字,那时候实在无忧无虑。”秋樱把张伊恒抱到膝上坐下,道,“小丫写得很好,小丫想不想知道娘长什么样子?”

张伊恒回答:“小丫想知道。”

秋樱轻轻描述道:“小丫的娘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看到云霞便会想起她飘逸的衣裳,看到花朵便会想起她美丽的容貌。如果不是在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看到她,那便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她相逢。”

张伊恒只听到个‘美’字,其他的都听不懂。

云毅却早已直直地站起来,他难掩神色的沉痛,只细声道:“阿樱,你陪小丫写字,我到外面走走。”

秋樱对张伊恒道:“小丫,你先自个儿写字,姐姐呆会再来陪你。”

秋樱出了门,走到汴河边,看见云毅面朝冻结的河水,形单影只,异常萧索。她走到他面前,见着他微红的眼眶,秋樱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云毅摇摇头,苦笑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沙子进了眼睛,不舒服而已。”

秋樱道:“大哥,你想不想知道她的过去?我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云毅拒绝道:“阿樱,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秋樱道:“但我不能让你这样一直误会她,你何不想一想,如果郡主真的是姐姐杀的,她为什么要饶喜儿一命,让喜儿告诉你去恨她?就算当时喜儿被耶律青和萧燕姬所救,但以姐姐的能力,她要斩草除根不是难事,她绝不会留活口让你去杀她。所以只能说是萧燕姬和耶律青所杀,不可能是姐姐杀害西夕郡主。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理由,当日我之所以和姐姐相认,是因为耶律青和萧燕姬要害我,是姐姐救我,她为了怕你见到我死伤心,因此出手救我。她对你关心的人尚且如此,又怎会去伤害你的未婚妻,我是如何都不肯相信。”

云毅眼角浮出泪光,他艰难地道:“阿樱,你不用说,其实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明白,不是不相信,只是……”他没有说下去,却寂寥地仰望着苍穹。过了良久,云毅又道,“阿樱,你先回去,我迟些再回。”

云毅来到福来酒肆,对福二道:“小二,拿酒来。”

福二问道:“云大人,想喝什么酒?”

云毅回答:“最会醉人的酒。”

福二笑了笑,道:“云大人,我看你应该喝最解忧的酒。曹孟德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就上杜康酒。”

云毅倒了一碗碗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云毅心底呐喊道:“郡主,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吗?为什么?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一念至此,他痛心不已。

黑夜慢慢啃噬大地,周围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白雪飞扬。

福二见云毅醉醺醺地离开酒桌,便走过去扶他,道:“云大人,你平时很少饮酒,今天怎么喝那么多?”

云毅回答:“你放心,我没醉。以前我不想醉,现在想醉却不得不清醒。”说完,他踉跄着步伐,朝御史府的方向行去。

06、一晌贪欢

云毅回去御史府,进到房内,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等到他酒醒抬起头时,门被叩响。云毅起身打开门,只见喜儿痴痴地站在门外,她穿着一身蕊黄的罗裳,粉雕玉琢,清寂的剪瞳有着月华的光芒。

云毅问道:“喜儿,有什么事?为何你一直在府中,不回梁王府?”

喜儿走进去,扑入云毅怀里,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怪你,但我不回去,不再回了。”

云毅又问道:“为什么不回去?”

喜儿从云毅怀里出来,与他对视,她道:“你知道吗?王爷和王妃为我找了门亲事,他们要我嫁人。”

云毅平静地道:“那是好事,一个女孩终须要有个归宿。”

喜儿一听,泪眼婆娑,她继续摇头道:“可是他们要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而且那人还是老头,他已经年过半百,你知道吗?”

云毅好像没听清楚,他皱着眉头问道:“什么?”

喜儿抓着他双臂,悲哀地道:“你知道,我是无法违抗他们的命令,我只有求你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云毅安慰道:“喜儿,我明天就去求洪大人,让他跟梁王求情,给你觅一段良缘,好不好?”

喜儿痛苦地道:“我已经没有明天,明天你救不了我,更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意,一切都覆水难收。”

云毅问道:“怎么会?那你要我怎么做?”

喜儿像是抓住唯一的希望,她咬了咬唇,张口大胆地道:“我要你要了我,只要你要了我,我就成不了别人的妻子,他们也无可奈何,这就是救我,我的命交在你手上。”

云毅惊诧地摇头,道:“我不能这样做,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负责,还有郡主,我不能对不起她。”

喜儿冷笑,道:“郡主?你知道郡主死前对我说什么吗?”

云毅询问道:“她说什么?”

喜儿铿锵地道:“郡主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要我替她好好爱你,做你的妻子,这是她亲口所说,我没骗你。”

云毅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没骗我,但你是你,她是她,我以前没答应她娶你,现在也不能答应。”

喜儿脸露决绝之色,她动怒地道:“好,我不管你违背她的遗言是为了谁,既然你不愿救我,我活在世上只会受人凌#辱,又有何意思?我现在就去死,绝不苟活于世,任由人践踏。”她横冲直撞地往外面奔去。

云毅的酒彻底醒了,他意识到她的话不假,她真会做傻事,便赶紧追出去。

喜儿二话不说,只跑到结了冰的湖上,心想着这样一死百了,全然不顾性命之危。

云毅远望着她,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他永远难忘冰窟葬送了他母亲的性命,令他一生都愧疚难当。如今这一幕又重新再现,他一定要挽回,再也不能发生同类的悲剧。云毅飞过去,从背后将喜儿抱到湖畔。

喜儿转过身,凑上去,深深地吻着他。

云毅一触及她湿软火辣的唇,点燃了体内的欲#望,他双手环上她的蜂腰,唇舌纠缠,他不必担心眼前这个依恋他的女子,会突然掏出匕首杀他。

史韶华正要通过这个院子,他想去找秋樱表明心迹,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十分震惊,他本可以上前阻止,本该将喜儿的身份告诉云毅,让今晚还是个平静的夜,但一直以来,所有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不甘,都在这一刻涌上他心头。他收回伸出去的手,一声不吭,任由喜儿拉着云毅消失在眼底。史韶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云毅这一生的命运,都会因为今晚而改变。

喜儿趁着云毅关门之际,悄悄退到桌旁,她把手藏在背后,将金镯子硬摘下来,放到桌上,心里只默念道:“什么礼法、道义?云大人,那都比不上我对你的心意,不管以后怎样,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晚,我是爱你的。”喜儿低眉顺眼,缓缓散落青丝,解开衣带,褪下一身蕊黄的罗裳,只见她肤如凝脂,白玉无瑕,她毫无顾忌把少女纯洁的胴体呈现在他面前。

云毅脑门一热,呼吸急促,他唤道:“喜儿,你……”

喜儿上前与他十指相扣,柔情脉脉地问道:“我美不美?”

云毅瞧着她,不由自主地点头道:“美。”

喜儿心中感伤,想道:“不知我这纯洁无暇的身子比她的美还是不美?”她颤巍巍拿起他的手,轻轻往身上放去。

云毅抚摸着她每一寸柔腻的肌肤,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长久以来他压抑自己,此时再也忍不住扑上喜儿的身子,他的瞳孔在黑夜中湮没,他与她缱绻缠绵,烛光拉开他们长长的影子。门外仍是寒气逼人,院子里的红梅花瓣片片落下,落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嫣红如血。

史韶华仍站在院子里,秋樱走过去,奇怪地问他道:“史大哥,刚才我好像看到大哥和喜儿姑娘的影子,是不是他们?”

史韶华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们。”他遗憾地对秋樱道,“秋樱姑娘,唉,你大哥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秋樱不明所以,焦急地问道:“我大哥犯了什么错误?”

史韶华难以咽下这个秘密,便如实告知秋樱道:“秋樱姑娘,喜儿姑娘即日将要嫁给洪大人,但你大哥不知道,恐怕他们正在房内……大错已经铸成,怕是难以挽回。”

秋樱震撼不已,她冲着史韶华喊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枉我大哥把你当作最好的兄弟和朋友,你却这样对他?你对得起他吗?”

史韶华解释道:“秋樱姑娘,很多事情不是你我力所能及,往往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放任自由。”

秋樱指着他骂道:“你狡辩!我知道你嫉妒我大哥,你心胸狭隘,你虚伪!”她步步后退,自言自语,“不行,我要去阻止他们。”

秋樱跑到云毅房门前,正要举手敲门,却从里面传来喜儿的声音,她旖旎地对云毅道:“我很快乐!”

云毅应她道:“我也是。”

秋樱顿时取消了敲门的念头,她不得不把手放下来,一抹哀愁挂上眉梢。既然他们现在是快乐的,守住这份短暂的幸福,又何必计较后果?

秋樱满脸泪光,来到院落,跪到雪地里祈求上苍,道:“苍天,请你庇佑我大哥和喜儿姑娘,他们只是相爱,并没有错,请你保佑他们结成良缘,我愿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换取他们长相厮守。”

史韶华听到她细声的祷告,缓缓走过去,同样跪倒在雪地里,他对她道:“秋樱姑娘,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子。”

秋樱一言不发,心里仍埋怨史韶华,更为云毅惋惜,他大哥一生忠厚,却是知己难求。

史韶华继续道:“秋樱姑娘,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把心意告诉你,其实,当日在空岛海滩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秋樱难以相信,她抬起头,望着史韶华,念道:“当日空岛……”

史韶华接着道:“事后你大哥问我,记不记得我叫孙律成放走的一对年青男女,我只说我记得那个少年目光如炬,因为那时我意识到你大哥跟你的关系,所以在他面前,我从未表露过心迹,却一直偷偷想着你。”

秋樱内心想道:“既然你知道我大哥跟我的关系,却还偷偷想我,更隐瞒我大哥,你倒不是豪爽之人。”

史韶华转眼又道:“可当我得知你是云兄弟的堂妹时,心里想到以我和你大哥的交情,我们……”

秋樱打断他道:“但是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跟辰轩哥早就倾心相恋,很久之前我便喜欢他,我心里现在也只有他。”

史韶华直言道:“谷辰轩他配不上你。”

秋樱没料到他这么直白,一时傻了眼,不知如何反驳。

史韶华纵着胆子道:“谷辰轩不过是个懦弱、偏激之人,虽然有才能,却不懂得把握时机。论武,他比不上你大哥。论谋,他也输给我,以他的脾性,注定他这辈子只会失败,不会有任何大作为。”

秋樱摇头道:“我从不求他有大作为,只要他爱我,我们能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你接受我,我们会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他说着要去碰她的指尖。

秋樱缩回手,站起来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宁可我眼瞎也要留住我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史韶华道:“事到如今,你知道了又怎样?我不过是爱你,这样的爱也有错吗?”

秋樱回答道:“大错特错,我辩不过你,我的心很乱,我要回去休息。”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天色不早,你好好休息,我只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可以。”

喜儿醒来时,天已过了二更。她见云毅熟睡在身边,不禁伸手抚着他刀削般俊朗的脸,慢慢往下,她又看到他胸口上那道深深的疤痕。想起利子规,她心里的恨意暗暗滋生。

云毅突然清醒,喜儿赶紧假装熟睡,却偷偷瞥着云毅,想要窥视他的内心。她见云毅望了她一眼,陡然坐起来,双目有种说不出的悔意,又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喜儿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后悔了吗?”

云毅听到她的话,重新躺下去,将喜儿搂入怀中,爱抚道:“不会。”

喜儿把头埋到他臂弯里,又抚上他胸口,碰着那道疤痕,她对云毅道:“能伤着你的人,真是厉害。”

云毅浅浅笑了一下,并不吱声。

喜儿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云毅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喜儿不甘罢休,她继续提道:“那人一定是个女人。”

云毅半开玩笑地问道:“这你也知道?”

喜儿并不想笑,她直直注视他,问道:“那个女人是利子规,对不对?”

云毅没否认,却软语劝道:“就算是,也是过去的事,不是吗?”

喜儿恶狠狠地抛话道:“你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是因为你得不到她,如果你得到她,你就知道她不知有多肮脏,不知跟多少个男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毅喝住她道:“够了。”他气冲冲穿上衣服打算下床。

喜儿急忙从背后勾住他的脖颈,悔疚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想伤你的心。”

云毅舒了口气,重新转身,凝视着她,他温柔地抚着她如缎的秀发,柔声道:“喜儿,我不希望我以后的妻子,总是怀疑我。你别胡思乱想,行吗?”

喜儿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投入云毅怀中,问道:“我……我可以做你的妻子吗?”

云毅肯定地点头,道:“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我明天去梁王府提亲。”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倦,慢慢地把这种深入骨髓的倦意释放出来,他感慨万分地道,“喜儿,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只想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与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便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

喜儿听着云毅疲乏的声音,忽然无比伤心,她了解他的苦,也明白他的心,但却会不会太迟?喜儿紧紧抱住云毅,伤感地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甚至害得你身败名裂,你可以原谅我吗?”

云毅轻轻笑了一下,道:“傻丫头,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不过我认定你,就算被你害了,我也无怨无悔。”

喜儿扫去脸上的阴霾,变得欢悦起来,即便这段感情如同露水,今天有了,明天没了,但它有烟花般的绚烂,足已令她此生无憾。

云毅又道:“喜儿,如果白爷爷知道我们结成佳缘,一定很开心,等我们成亲,便去峨眉山请他老人家为我们主持婚礼。你说好不好?”

喜儿点头道:“好。”

她紧贴着云毅,又感到云毅体内燃烧的欲#望,他再一次要她,这次他全心全意投入。他们紧紧纠缠,把身体和灵魂都嵌入对方体内。

云毅又睡过去,喜儿却舍不得睡着,如此良宵美景,她只愿多瞧云毅一眼,也不想闭上眼睛。她害怕天亮,害怕那个残忍的事实在他们面前揭穿,她该怎样?云毅又如何去面对?她把云毅的面容印入脑海,心里念道:“云大人,来日我在奈何桥上,三生石旁,定不会喝那孟婆汤,我要永生永世记得你。”苦涩的眼泪淌入口中,她又吻上他的唇。

07、云雨巫山枉断肠

长夜耗尽,窗纸发白,喜儿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罗裳,映入眼帘的那只金镯子,在她心底隐隐作痛。该来的始终会来,喜儿只想珍惜当下,在这个严寒的季节就像腊梅一样极尽绚丽,绽放芳华。

云毅苏醒,慵懒地望着她。

喜儿一边用玉手捋顺发丝,一边睁大眼睛打量房间,她还沉浸在昨晚的旖旎中,内心一片温暖。她看见墙上挂着一把精美的宝剑,便好奇地问云毅道:“这把剑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云毅回答:“无尘剑。”

喜儿道:“无尘剑,这个剑名真好听。你怎么有这把宝剑?”

云毅继续道:“洪大人所赠。”

喜儿心中一寒,消失了笑意,伸手微微拔出剑身,触摸锋利的剑刃。忽然她的指尖不小心被刮到一下,滴出鲜血。

云毅赶忙起身,握着喜儿的手指,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喜儿见他对自己如此紧张,倍感温暖,扑哧地笑出来,道:“我没事。”她走向梳妆台,抓起那把雕花牛角梳,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梳头。

云毅穿上衣鞋,向桌前走去,想倒一杯水喝。便在这刻,那只耀眼的金镯子逼入眼帘,云毅望着它,猛然记起在客厅里,洪夫人对洪恭仁提过将金镯子赠人,还讲再贵重的礼物也没洪恭仁的事重要,云毅听过风声,洪夫人在为洪大人娶妾,但他今天才知道原来洪大人要娶的就是喜儿。云毅手脚冰凉,比外面的雪地还冷,心里却翻江倒海,透不过气来。

喜儿从铜镜里看到云毅抓起金镯子,他拼命摇头,步步后退,万分痛苦。喜儿手里执着的雕花牛角梳直直滑落,瞬间坠地,跌成粉碎。

云毅回头,颤抖地举起金镯子,大声质问喜儿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的语音因为沉痛而沙哑。

喜儿木然起身,悲哀地与他对视,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有人重重叩门,门的响声让喜儿面无血色、畏惧至深,但是她已经无路可退,她只有咬紧嘴唇去面对,她的嘴唇咬出了凄艳的血。

云毅沮丧地过去开门,门终于打开。

洪夫人和安氏站在门外,原来洪夫人一大早寻不到喜儿,听史韶华讲出真相后,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找来梁王妃处理这件事。

安氏一巴掌正要扇向门内的人,看见是云毅,酌情不敢出手,便绕过去直入他房间,最终这巴掌落到喜儿脸上,直打到她摔在梳妆台旁。

安氏指着喜儿破口大骂道:“好个不知廉耻的丫环,竟然与别人做出这等苟合之事,真是败坏我梁王府的门风。”

洪夫人抑制住心头怒气,摇头道:“喜儿,我自问待你不薄,你明明也答应和老爷成亲,为何出尔反尔,做出这等汗颜的事?你怎么对得起老爷和我?”

喜儿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还是挺直腰板,站起身对她们二人道:“王妃,洪夫人,我知道你们待我好,但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成全我,在你们心里,我喜儿只是一个卑贱的丫环,只配听你们使唤,你们要我往东我就得往东,要我往西我就得往西,我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可我喜儿偏偏不安于命,就算九死一生我也要爱我所爱。”

安氏怒道:“你还敢顶嘴!”她一掌又要挥下去。

云毅站过来,闭着双眼内疚地挡到喜儿面前。

安氏停下手,道:“好个云毅,我倒想看洪大人过来后,你还敢不敢护着她?还有没有脸护着她?”

洪夫人失望地道:“云兄弟,我们老爷倚重你,视你若亲子,洪府上下尊重你,把你当兄弟,可你今天夺老爷的妾侍,做出败坏伦常之事,你对得住我们吗?”

云毅心如死灰地道:“洪夫人,王妃,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全部人,我云毅任凭你们处置。”

洪夫人痛心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史韶华、秋樱、李光和韦虎风从门外进来,众人齐聚一堂,他们忐忑不安,都为云毅忧虑,想为他辩解却不懂得说什么。

洪恭仁也走了进来,面对此情此景,他神色凝重、默不作声。

云毅早就无地自容,他从墙上一把扯下无尘剑,双腿一屈,举着无尘剑,跪倒在洪恭仁跟前。他一言不发,却无比悔疚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在不停抽搐。

众人的目光都射向洪恭仁,他们都认为洪恭仁不会杀了云毅,却都在看他如何收场?这本就难以收场,连洪恭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的脸闪过一丝沧桑的痛楚,顿了顿,他收起云毅的无尘剑,交给史韶华。

难道整件事就这样结束?以后呢?谁都无法想象以后,云毅还如何留在御史府?还怎样去面对洪恭仁?一边是情深意重、缘定今生的情人,一边是亦师亦友、忠义当先的恩人,云毅如何抉择?他无法抉择,只有无尽忏悔地伏首在地,忍声泣泪。

史韶华接过洪恭仁的无尘剑,重新将宝剑悬挂在墙壁上。他后腿刚离开,喜儿奔过去,直接拔出无尘剑。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深情无限地唤了一声:“云大人,永别了!”便横剑自刎。

“不要!”秋樱竭力喊道,却已唤不回一条年青的生命,她惊愕得双手捂住鼻口,瞪大了眼睛。当喜儿倒下的那一刹那,秋樱的泪水也随之掉落。

云毅猛然抬起头转身,看见喜儿躺在血泊里,他移动膝盖过去她身边,热泪盈眶,下巴不断颤动,脸庞因为极度悲痛而扭曲。“喜儿……”他叫唤她的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要站起来寻找金创药,他要救她。

喜儿止住他,道:“没用的。”她倒入云毅怀中,望着泪水沾湿了他整张脸,她笑了一下,道:“云大人,我是故意的,我伤你伤得很深,比你心口这道疤痕还深,我是不是比她更能到你心里去?”接着她收敛笑意,紧紧抓住他的手忏悔道,“原谅我,云大人,我……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原谅我!”

云毅拼命地摇头,痛哭失声道:“喜儿,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永远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

洪恭仁和史韶华听到云毅这句话,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他们都认为无论如何,云毅不能讲出这样的话,洪恭仁将他视若亲子,朝廷重用他,不管怎样,他都不该为一个女人弃他们而去。

云毅知道无力挽救她,只不停地祈求道:“喜儿,你不要死!”

喜儿视死如归,又提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清楚,还是要告诉你,其实郡主不是……不是利子规杀的,她是自己跳下天坑。你不要怪郡主,我们都是爱你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云毅点了点头,道:“喜儿,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是我负了你们。”

喜儿摇头道:“没有,你已经尽力了。”她又道,“我本想为你生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深深爱着你,可惜来不及了。”喜儿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吐了句,“云大人,带我回峨眉山吧,我该回去见我的爷爷。”说完话,她最终香消玉损。

云毅紧紧抱着她,只感到天都塌下来。喜儿的一颦一笑还在他脑海里浮现,她却已经死在他怀里,永远地离他而去。

洪恭仁见到这种惨状,无奈地叹口气,落寞地向门外走去。安氏和洪夫人叹息一声,也随之离开,这种结局难道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吗?

秋樱见云毅哭干眼泪,目光无神,萎靡不振,不得不过去劝道:“大哥,你别这样!我很害怕。”

史韶华也过去劝道:“云兄弟,把喜儿姑娘好好安葬吧。”

云毅道:“我……我带她回峨眉,让白爷爷见她一面。”

云毅抱着喜儿上了颠簸的马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驶向远方。寒风呼啸,白雪皑皑,遥远的天际如泣如诉。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一阵风,一场梦,爱是生命般莫测。你的心,到底被什么蛊惑?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我的心,只愿为你而割舍。

云毅怀抱喜儿,一手掀开轿帘,望着苍茫天地,时光仿佛回到孤苦童年,万径人踪灭,枯树足悲风,无边的严寒,白老叟为他点燃火堆,烤暖他的脚,又给他几口饭,让他不挨饿冻死。而如今,他锦衣玉食,他名利双收,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怅然若失。他达成白老叟的心愿,将孙女带回去看他,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该如何交代?

云毅走后,秋樱留在御史府中,心里时常忧思,却也不知为何哀愁,便觉得这偌大的御史府,不是她的长留之处。她做着女红,为谷辰轩缝制衣裳。就在这时,史韶华在外面敲门。

秋樱只好过去开门,史韶华见到她,问道:“秋樱姑娘,你在做什么?”

秋樱不敢逼视他的眼睛,微微垂头,道:“没什么,做一些女红而已。”

史韶华径自入到她闺房,坐下来道:“秋樱姑娘,你大哥临走前托我好好照顾你,你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一声。”

秋樱回答:“不用了,我一切都还好。”

史韶华顿了顿,将心里的想法吐露出来,他道:“秋樱姑娘,谷辰轩不会回来了,你何必还等着他?”

秋樱摇摇头,道:“他会回来的,他可以感觉到我,我也可以感觉到他。”

史韶华听后,一怒之下把她辛苦为谷辰轩缝制的衣服撕成两半,撇到她跟前。

秋樱没想到他竟敢如此蛮横,正生气要出门而去,史韶华上来,挡到门前,秋樱撞人他怀里,不禁推开他,连连后退,道:“你欺负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史韶华内疚地道:“秋樱姑娘,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让你听我几句话。”

秋樱故作镇定,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嫁给我好吗?我会好好对你,绝不会像谷辰轩那样,弃你于不顾。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多少年。”

秋樱问道:“你为什么要勉强我?我不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史韶华道:“既然当日你可以喜欢谷辰轩,为何不能喜欢我?我们没真正在一起,你怎能断定就不会快乐?”

秋樱直言道:“因为你……你卑鄙,就算我答应你,我大哥也不会答应。”

史韶华道:“既然你硬要将你大哥扯进来,那我不妨告诉你云兄弟的现状,他现在恐怕是自身难保。第一,喜儿姑娘一事,云兄弟做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第二,从更久远的事提起,他与利子规不清不楚,本来就犯朝廷大忌,他之所以能平安无恙,全靠梁王爷和洪大人开恩,但你想如果有一天,圣上知道他与利子规的事,就算他立多大的功劳,也不能弥补过错。”

秋樱蹙眉问道:“你……你难道想用我大哥来威胁我?你是这样的人吗?”

史韶华辩解道:“秋樱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是这样的人。我与云兄弟情同手足,更几次三番救你,我对你们是真心实意的,只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帮你们,不然到了东窗事发之日,云兄弟恐怕就大难临头。”

秋樱反问道:“你这样还说不是在威胁我?”

史韶华矢口否认,道:“不是。”良久之后他又问道,“秋樱姑娘,你考虑得怎样?如果你想等云兄弟回来,把今日我的话告诉他,悉听尊便,我一点都不会害怕,你自己权衡权衡。莫要等到事情越来越糟,可不是你我能够挽回。”

秋樱道:“你……你别逼我,我仔细想想,我……”她不知要说什么,径自哭起来。

史韶华见秋樱哭得甚是伤心,恐怕惊到别人,便先告辞,心里想道:“云兄弟,你别怪我,我今日是不该来逼迫秋樱姑娘,但我没有办法,我若不为自己争取,恐怕就要抱憾终生。”

云毅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到了峨眉,他叫车夫把马车停在农舍旁,抱着喜儿,他下了马车,来到屋前。

白老叟听到车马声,从门内出来,望着云毅,又望了望他怀里的喜儿。

云毅目露哀伤,跪倒在地,把脸面埋入雪里,不停抽泣。

白老叟愣愣地站着,他沧桑爬满皱纹的老脸,一行清泪沿着沟壑淌了下来。

云毅将喜儿带到万佛顶上,他割下一截头发,放到喜儿手里,然后将他安葬在师父坟墓边,这里长眠着他一生牵挂的两个人,他永远不会忘记这里。他在喜儿的墓碑上刻下“爱妻喜儿之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直等到天明,他方离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去瞧,童年与秋樱趟过的那条长长的水桥,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喜怒哀乐,都似这脚下的流水,绵绵流淌,淌之不尽。

云毅又回到御史府,他鼓足勇气来到洪恭仁的书房,俯首认罪。

洪恭仁望着他,抚着须髯叹气道:“如果当初,本官知道她心系于你,定会成全你们,不会强求她,可惜一切太晚,你节哀顺变。”云毅要退出来,洪恭仁又道,“郡马府修缮完毕,你想入住也可以,在梁王心中,你仍是他的女婿,在我心里,我依然视你若亲子。”

云毅摇了摇头,道:“多谢大人,不过不必了。”云毅独自来到郡马府,轻轻推开尘封的府门,里面一瓦一砖、一草一木依旧,只是早已物是人非。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层,云毅拔剑出鞘,在花草丛林间舞剑,剑影流动,闪过西夕郡主和喜儿如花的容颜,她们永不消逝地刻在云毅心底。

剑锋划破一地雪,留寒梅泣血,书写爱恨千万年。雪花在半空上转,仍难避免,爱可粉碎于面前。风霜约、烟花扣,可以为这段情逗留多久?风雨中、爱过后,我最是明白往日已拥有。

08、人不如故

秋樱近来陷入两难境地,她很想把史韶华说过的话通通告诉云毅,但又害怕徒增他忧虑。她望着这座愈见辉煌的府邸,却愈嗅到腐落之气。云毅过去看她,问道:“二妹,最近怎么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吗?”

秋樱摇摇头,却忽然问道:“大哥,你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

秋樱猜测道:“你嘴上这样说,心里一定是想好了。”

云毅回答:“除了留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好去处?洪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众兄弟与我情同手足,我难道还弃他们而去?”

秋樱又问道:“就这样而已吗?”

云毅点了点头,心里却想道:“二妹,难道我还告诉你,我欠了郡主和喜儿的承诺,我要兑现这个承诺?大哥已经是个心如死灰之人,你不必为我担忧。”

秋樱道:“大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周围的人都不是原来的面貌,你辛苦奋斗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失去,你会怎么办?”

云毅释然,道:“这些都没关系,二妹,只要你好好活着,便是为兄最大的心愿。”

秋樱道:“大哥,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你好好活着,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相视一笑,却又各怀心事。

三天之后,洪恭仁在书房传召云毅和史韶华,对他们道:“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云兄弟,本官想叫你去一个地方探寻宰相府的动静。”

云毅问道:“大人,什么地方?莫非是胭脂铺?”

洪恭仁答道:“不是,你去大相国寺旁的红香馆,宰相府的人借那种烟花柳巷之地掩人耳目,你去看一下,定有消息走漏。”

云毅道:“好。”

红香馆,东京最热闹的妓馆。这里灯红酒绿,这里繁华如梦,这里娇滴滴的女子仍吟咏着各大文人的诗词。小奴此时便在这家妓馆,她在等着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这里。因为正是朱廉为她出主意,放出消息,让御史府知道宰相府的人时常齐聚这家妓馆。

云毅走了进来,他双目如月色般寂寞,小奴与他到房内去饮酒。

小奴问道:“你为什么喝那么多?”

云毅回答:“如果一个女人,昨晚还睡在你怀里,明早醒来就死了,你说该不该喝酒?”

小奴一听,多了防范之心,她等云毅喝得酩酊大醉,便要掏出匕首刺死他,却在这时,有人阻止她。这个人是孙律成,他将小奴带出去,对她道:“一把匕首杀不了他。”

“还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很早之前我们是敌人,不过我不是他的对手,你就更不是。”

“看来真正要杀他,还是得用到它。”

“不错,所以你要等,千万别操之过急,不然输的还是你的小命。”

云毅一连几天入宿红香馆,史韶华却在府内加紧问秋樱考虑得怎样。

秋樱道:“就算我答应你,我大哥知道实情,也不会让我嫁给你,你不想因为我失去他这个兄弟,更让御史府失去一个支柱吧?”

史韶华道:“这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答应我,我就有办法。”

秋樱被逼无奈,连连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她忽然抽出匕首,一心求死。

史韶华过去抢夺他的匕首,道:“秋樱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秋樱挣扎着,道:“只要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就不会去害我大哥,也不会来逼我。”

史韶华道:“我怎么会去害云兄弟,那是我吓唬你的。”史韶华夺走她的匕首,却不慎害得她撞到床沿昏过去。

史韶华将匕首藏好,把她抱到床上,轻轻坐在她身边,甚是怜惜地望着她。他心里念叨道:“秋樱姑娘,你要我不勉强你,我不勉强你就是,你何必寻死?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向云兄弟交代?我又怎能活下去?”他的手不由自主抚着她滑腻的脸蛋,重温那一刻的悸动,又把她搂入怀里。

云毅在门外突然撞见这一幕,他从未想过会看到这一幕,一时瞪大双眼愣住了。电闪雷鸣间他记起秋樱曾提过,他宁可她双眼永远不要好,这样她便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他一直不明白她这句话,到了此时此刻,他完全懂得,原来世上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却是自己敬重的史韶华,云毅不由得怒发冲冠,进去冲着他喊道:“放开她。”

史韶华赶忙站起来,解释道:“云兄弟,我……你误会了。”

云毅怒视着他,提剑横挂到史韶华脖子上,质问道:“我一直敬重你,把你当作我大哥,为何你对秋樱有这等非分之想?”

史韶华理直气壮地道:“云兄弟,我喜欢她,我从空岛上见到她第一眼便喜欢她,这有错吗?你很幸运,你爱的女子也爱你,不要说利子规,就是西夕郡主和喜儿姑娘,她们都爱你至深,为你舍弃性命,而我呢?这么多年我只选择默默守护她,三番四次相救她,如果不是谷辰轩弃她不顾,恐怕我这辈子的心迹都不会表露。你了解这种痛苦吗?如果你是我,不会不认为这是上天给你最好的机会,要让她知道我爱她。”

云毅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手有些颤抖,慢慢将剑放下来,道:“但你不该趁人之危。”

史韶华道:“云兄弟,原谅我,我刚才是一时动容,情难自禁,秋樱姑娘以为我来胁迫她,一心寻死,我阻止她,却不料让她撞到床沿昏过去。”

云毅道:“好,你出去。”云毅等秋樱醒来,问她道,“二妹,你没事吧?史大哥的事闹得这么大,你为何不告诉我?”

秋樱呜咽道:“我看你公务繁忙,很多事要处理,就不想打扰你,而且史大哥,我知道他是一时糊涂,况且大敌当前,我不想你们因为我离间感情。”

云毅摇头道:“你太傻了,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不管怎样,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顿了顿,道,“本来你可以去张家村住,不过近来是多事之秋,你还是留在府内周全。”

秋樱点头道:“大哥,你不必担心我,你去忙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渺无人烟的荒漠上,一个女的随着一个男的正穿过脚下这片寂寥的土地,白雪偶尔飞扬,落到他们身上,使得他们缩起手交叉放到腋下,抵御寒冷。

他们正在下坡,雪路很滑,萧湘女一不小心,顷时滑倒在地,向山坡下滚去。

谷辰轩赶紧跃过去拦住她,不料坡陡路滑,他们抱着一齐滚下山坡。

萧湘女从他身上爬起来,拉着他起身,对他道:“雪地寒冷,快点起来。”谷辰轩坐起来,萧湘女与他对视,投入他怀里,欣慰地道:“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但其实不是,你也是在乎我的。”

谷辰轩想要将她推开,萧湘女继续道:“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我一直都在等你爱我,就算千年万千我都会等下去。”她从他怀里出来,痴痴与他对视,然后又凑上唇,想亲吻他。

谷辰轩望着眼前这个浓烈张扬的女子,想起初次萍水相逢,他对她有那么一刻动心,只是缘深缘浅、人世变幻,后来他心里只有秋樱,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萧湘女是唯一真爱他的人,他们曾经那般亲密,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忽然不想再与命运对抗,一动不动任凭她凑过唇来。

便在这时,远处飘来一个如梦如幻的声音,一名女子凄婉哀怨地唱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谷辰轩意会到诗中之意,不禁一颤,与秋樱的爱恋历历在目。他与她邂逅在偏僻的小镇,他与她相恋在多难的江湖,她是高踞在灵山上佛祖眼里一滴圣洁的泪珠,洒落到人间,滋润浪子执迷不悔的心。谷辰轩倏忽清醒,遥看前方那名女子,只见那女子一身雪衣,恍若秋樱,她飘飘渺渺、冷冷清清地从他视线里飘过,孤独地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谷辰轩心潮澎湃,追上那个寂寥的背影,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动容地问道:“阿樱,是你吗?”

那名女子回过头来,目光如雪,沉静地注视着他。

谷辰轩望着她倾国倾城的容颜,蓦然松开手,致歉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利子规轻轻询问道:“公子,你还记得曾经倾心相爱的恋人吗?”

谷辰轩的眼瞳闪过痛楚,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从未忘记过。”

利子规又问道:“既然没有忘记,为何与别的女子在这里卿卿我我,背上负心汉的骂名?”

谷辰轩眼里的痛苦之色更深,利子规的话如同利剑将他的心割得血淋淋,他垂着头,不知怎么反驳,只道:“我……”良久之后他方凄切地道,“如果你爱一个女子胜过自己,为她付出一切,天却不愿成全你们,让你做了对不起那个女子的事,最后她还是回到最初爱的那个人身边,你能怎么办?”

利子规听明白他的话,对他道:“你误会了,云毅与秋樱本是堂兄妹,而且,你并未做对不起秋樱的事,不过是居心叵测的人为拆散你们设下的谎言,还有云毅的母亲也不是你害死,她是被宰相府的人所害。”

萧湘女怒喊道:“利子规,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一定要来破坏我的幸福?”

利子规看着他们,道:“因为秋樱是我姐姐的女儿,我自然帮她,这个理由足不足够?”

谷辰轩惊喜万分地道:“这么说你讲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史韶华不是这样说?”

利子规答道:“我所言非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还是太年少气盛,意气用事,轻信别人。”

谷辰轩连连点头,道:“你教训得是,多谢你解开我的心结,我终于可以回去大宋,我要去找秋樱,求得她原谅。”

萧湘女质问道:“谷辰轩,那我呢?我对你的痴心,难道全都付诸流水?”

谷辰轩叹气道:“对不起,一个人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份情,我只能选择对秋樱的承诺。”他望了望利子规,自从知道她与秋樱的关系,就算全天下人都唾弃她,他却只会尊敬她,他问她道,“你只身一人去哪里?不和我回大宋吗?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园。”

利子规淡淡地道:“我是被世人遗弃的人,家园容不下我,他的心里也容不下我,我回去又有何用?”

谷辰轩劝慰道:“缘分的事真的很难说,但愿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萧湘女心里恨恨地道:“利子规,你毁了我的幸福,这辈子就别想幸福,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尝试到什么叫失去,领受到真正的切肤之痛。”

利子规见谷辰轩和萧湘女分道扬镳,慢慢远去,从她眼帘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转眼又看到朱星延向她走来。利子规不搭理他,她也不知往哪里去,只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

08、衣不如新

便在这时,雷昌向她走来,抱拳道:“利子规姑娘,你可认得小人?”

利子规瞟了他一眼,道:“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雷昌道:“我们教主差小人来和姑娘道歉,不是说要请姑娘到幽云教总坛做客吗,今天我们教主专门叫我来兑现诺言。”

利子规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恐怕这里面有阴谋吧。”

雷昌眼神一眨,恭敬地道:“姑娘说的是何话,你武功盖世、智慧过人,我们教主对你哪还有什么主意,简直是没有主意。”

利子规想了想,忖道:“我千里迢迢来到幽州,不就是为了见识幽云教总坛,阻止耶律青和朱廉媾和,现在这种机会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看一看。”她点头道,“好吧,走,我倒想瞧耶律青口中神乎其神的毒海是什么样的。”

朱星延追上去,道:“子规,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利子规不瞄他,冷漠地道:“脚是你自己的,我阻止不了。”

幽云教,坐落在幽州境内,隐匿于漠漠寒林中,绝迹于江湖,这是一个深藏的毒海,如同人心中掩埋的野心和欲望。利子规第一眼望见幽云教总坛时,四周盛开凄艳如血的花朵深深吸住她的目光,这就是曼珠沙华。它们如火如荼地盛开,有若子规啼血,绚烂瑰丽,不计后果,利子规仿佛在这些花朵中看到自己。

萧燕姬出现在她面前,道:“你来了。”

利子规回头看着她,平静地道:“原来是你请我来。”

萧燕姬恨恨地道:“好不要脸的女人,仗着一副妖娆的皮骨,就会迷惑他,今天我来跟你做个了断。”

利子规争辩道:“我从未喜欢过他,更谈不上迷惑,我和他以前是交易的伙伴,现在却是硬生生的敌人。”

萧燕姬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你爱的是云毅,当日第一次见你们来迷雾林,我就清楚这个男人在你心头的位置,可惜他现在要杀你,你是不是伤心得要远走天涯?”

朱星延在一边听到萧燕姬的话,不禁感到天昏地暗,原来他一心想要找出的情敌,那个人竟然是他认为最不可能的云毅。当日在嵩山,他眼见云毅与利子规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该猜到他们之间绝不简单,而在更早,当他看到云毅捡起利子规画像时的表情,他就该明白,终有一天他会爱上他所爱的女子,而这一切也许都是利子规的有意为之。

他们之间到底有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往事,朱星延已无力追究,他只是慨叹自己像个傻瓜,永远不知她背着他深爱别的男人,还把利子规对他的无情倾诉云毅,朱星延想当时云毅肯定在心里耻笑他,此刻他真觉得是又气又恨。

利子规没有说什么,无论她承不承认,云毅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她失去他时,她对他的思念却愈演愈烈。

萧燕姬道:“你知道这些花还有另一个名字,它们又叫彼岸花,相传开在忘川河畔,预示着不可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这是生的不归之路。”

利子规低头望着遍野的曼珠沙华,轻轻笑了笑,启齿道:“是吗?这些花倒是像我。”她心里念道,“我和他的爱,不就是生的不归之路?明明没有结果,却要无止境沉沦。”

萧燕姬又道:“它们本只有在春季和秋季开花,但我却培养到它们四季都开花,因为我要用它们来对付最可恨的敌人。”她望了望利子规,道,“那个人就是你。”一说完,她素手拈花,弹向利子规。

曼珠沙华不是花,它们顿时化为浓血,不断弹向利子规。利子规虽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却丝毫不敢大意,她扭动腰肢,飘然若仙,避开这看似致命的血花。

朱星延在旁看着,只是干着急而无济于事。可惜他没有武功,不然他定会保护利子规,而利子规并不爱他,是否因为他不能保护她?

萧燕姬加紧攻势,利子规步步后退,越退到后面,便越陷入这花的迷阵。便在这时,一群瘴蜂嗡嗡飞来,袭向她,地上百蛇出洞,一起冲她缠去。花间还有女使织着蛛丝,试图把她困住。

利子规面对如此险境,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她长剑抖动,使尽各大招式,护住自己。但是就算她有三头六臂,要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利子规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就在这时,地上裂出一个大窟窿,利子规往窟窿一瞧,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只见窟窿中蛇蝎鼠蚁齐聚一堂,还有几具发霉的尸体,面目早就全非。

萧燕姬道:“利子规,你不是自负美貌吗?今日我便毁了你绝代的容颜,到时不仅连云毅,就是青哥,他们都不会再看你一眼。”她正说着,利子规只感到脚下泥土松动,猛然就要连她的人一起卸下毒窟。

就在这时,利子规一声长吼,天魔音一出,惊天地泣鬼神,她形如鬼魅,满头青丝顿达三千丈,直直卷住萧燕姬。

萧燕姬双刀直劈,与利子规长剑相击,她劈开她青丝的束缚,却与她边打边不约而同滚落险恶的毒窟。

说时迟那时快,耶律青呼喝一声,飞过去将这二人的手同时拉住。利子规和萧燕姬悬在毒窟上,一边对打,一边瞥见底下蛇鼠蠢蠢欲动,都期待着天降美食。

利子规和萧燕姬被耶律青拉住,俩俩露出半截臂膀,耶律青瞧此二女的臂膀,只见利子规的莹白如藕,看得他垂涎欲滴,再望萧燕姬,她手臂上毒瘤累累,奇丑无比,耶律青实在不想再瞧下去。

众使女本要对利子规下手,见耶律青出面,都不敢妄动。

耶律青使力拉上这二人,正盘算如何劝架,哪知他的左手忽然被毒蝎蜇住,痛得非要松开利子规。他眼见她失去平衡,在萧燕姬的毒招下即将跌下蛇鼠一窝的毒窟,绿鬓红颜转眼成为白骨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