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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傲世烟云》》 · 瀚海胡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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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慈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道:“毅儿怎么不吱声就给我找个媳妇,不行,你们跟我过去问清楚他。”

人群渐渐散开,姚慈走向云毅,喊道:“毅儿。”

云毅听到叫声,转身笑脸相迎,道:“娘。”他拉着姚慈,对西夕郡主道,“这是我娘。”他指了指谷辰轩和秋樱,道,“那是我娘的义子和未过门的媳妇。”他又向姚慈介绍道,“娘,这是梁王府的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行礼道:“云老夫人有礼!”

姚慈仔细地端详她,见她温慧端庄、知书达理,不愧是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她心头十分欢喜,对西夕郡主道:“原来是王府的千金,老身实在失礼。”

西夕郡主扶起她,道:“云老夫人不必客气。”

云毅道:“娘,我先送郡主回去,再来接你团聚。”

姚慈笑得合不拢嘴,道:“不用了,娘今晚太开心,你不用陪我,我就跟着轩儿和秋樱四处去逛。”

云毅道:“娘,你等着我。这是我们第一个全家团圆的佳节,孩儿去去就来。”

西夕郡主行礼道:“云老夫人,我先告辞了,来日再请您和云公子到府上欢聚。”

姚慈连连点头道:“好,好!”

云毅唤来马车,载着西夕郡主和喜儿回去梁王府。

利子规远远望着他们欢欢喜喜乘车而归,生平第一次感到嫉妒和被遗弃的痛苦,这种痛苦竟要活活地揉碎她。

14、最难消受美人恩

到了梁王府门口,西夕郡主和喜儿下了马车。

云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进去吧。”

西夕郡主往府内迈去,云毅看着她进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低声对云毅道:“云公子,今晚我很开心。”她掏出那个角梳,又对云毅道,“谢谢你的角梳,但如果云公子心头另有所爱的话,西夕愿将角梳归还,并真心祝福云公子与意中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云毅摇了摇头,上前牵住她的手道:“我是真心的。”他在将角梳递予她的那一刻,就已下定决心,此生与她结伴相守。

西夕郡主全身震颤,有生以来初次尝到情果,她抽出手欣喜地掩面而去,喜儿望了望云毅,也高兴地跟着西夕郡主进府。

明月州桥下,柳树依依,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利子规空洞地放开思绪,与云毅的往事历历在目,她现在才知道,她是爱他的。便在这时,姚慈走到他身边,对她道:“没想到你还敢在京城。”

利子规笑了笑,一边想着云毅一边道:“这个世上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姚慈把利子规的思绪拉回当下,她郑重地对她道:“你也看到了,毅儿是不会受你摆布的,他不可能爱你。他有大好的前程,绝不会让自己毁在你手上。”

利子规忿恨地耻笑道:“是呀,他就是个伪君子,我今天才知道,像他那样的男人,跟我提鞋都不配,以前我跟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我心底更是恨他恨得要死,我这辈子绝不会轻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说完后她残酷一笑,拂袖而去。

云毅却已经站在那里,听到利子规的话,一时无所适从。

姚慈回头望了云毅一眼,摇了摇头,又去追利子规。

谷辰轩和秋樱赶上去,望了望云毅,秋樱劝道:“云大哥,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谷辰轩也跟着劝道:“云毅,你早点摆脱她是件好事,她那样心如蛇蝎的女人,你迟早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云毅心中憋闷,苦笑地问他们道:“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种浓烈辛辣的酒,过后你还会不会喜欢淡然悠远的茶?”

谷辰轩回答:“酒虽痛快却使人沉醉而不可自拔,茶虽恬淡却使人清醒而泰然处世,这其中的优劣已经分了出来。”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

姚慈追上利子规,拉住她道:“伊姑娘,我还有一件事对你说。”

利子规道:“你有什么废话就说,我没空跟你耗下去。”

姚慈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对她道:“你的女儿还活在世上,她七岁了,就在张家村。”

利子规全身的旧疤仿佛被人揭了出来,她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骗我,想让我不再纠缠你儿子是不是?你真可笑,想出这种伎俩。”

姚慈道:“就算我有这种想法,但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当年接生婆把你女儿带出宰相府,逃到张家村,那个可怜的女婴就被一户渔民收养,而这个接生婆常年住在外地,最近回乡省亲,才让我问了出来。”

利子规咬着牙关道:“她不是我女儿,她是朱廉的孽种,她不应该活在世上,她一生下来就注定被人痛恨和诅咒,连我都憎恶她。”

姚慈道:“但她只是个可怜的孩童,她并没有任何过错。”

利子规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她没有过错,可她一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利子规直向前奔去,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心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在深沉的黑夜焚烧。

姚慈又回到明月州桥,谷辰轩问道:“娘,你去哪里了?我们大伙都在等你一起上状元楼观月。”

姚慈道:“好呀,毅儿,我们现在就去,难得一家团圆。”

次日,西夕郡主宴请姚慈过去梁王府。

姚慈对云毅道:“毅儿,你说我该穿什么衣服好,才不会太失礼于人?”

云毅道:“娘,你就跟平常一样,干嘛想那么多?”

姚慈道:“当然不一样啦,谁叫我的媳妇不仅是媳妇,还是王府的千金郡主。”

云毅道:“娘,她现在还不是你媳妇,你不要乱说出去,破坏人家的名节。”

姚慈道:“毅儿,这个郡主看起来有千般万般好,性格我也很是喜欢,我看御史府、梁王府,大家都赞同这门亲事。你别辜负人家!”

云毅道:“娘,你不用说,我知道。”

姚慈安慰他道:“毅儿,忘记利子规吧,她不适合你,也不可能跟你一起,你们之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不然就对不起任何关心你的人了。”

云毅叹气道:“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吧。”

他们一起来到梁王府,喜儿把他们带到画屏坞,对他们道:“云老夫人,云大人,我们郡主十八年来第一次下厨,烧了几个小菜,请你们尝一尝,我们王爷王妃还没有这个口福呢。”

姚慈道:“郡主太客气了,还为我们亲自下厨,老身怎么承受得起?”

西夕郡主微微一笑,又斟了一杯酒,叫喜儿亲自给姚慈送去。

姚慈喝下酒后,喜儿道:“云老夫人,你快点吃菜。”

姚慈夹菜入口,细细品尝后道:“郡主果然心灵手巧,这菜哪像是第一次做的。”

喜儿道:“我们郡主一大早起来忙,什么菜都要亲自挑选,多咸多淡也要亲自品尝。”

云毅心里感激,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谢谢你费心张罗了这一桌菜,真的很好吃。”

喜儿道:“云大人,既然好吃,你要把整桌菜都吃下去,一点都不能剩。”

云毅笑道:“那是当然,我一定吃。”

又过一两天,西夕郡主请云毅过府,把他带到马厩里,对他道:“云公子,你看这匹马喜不喜欢?”

云毅看那匹马肥硕健壮,毛色跟以前洪恭仁送给他的马一模一样,便道:“喜欢,是一匹好马。”

西夕郡主道:“上次在雁门关为了救我牺牲你的坐骑,我一直心怀歉意,这匹马是我请家父万里挑一送给你的,名字我也早已想好,就叫它飞云,你觉得怎样?”

云毅点头道:“飞云,好听,郡主有心了。”

西夕郡主听他说话客气、笑意勉强,心中不免难过,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她急忙转过身去。

云毅见她双肩不停颤抖,似在呜咽,忍不住伸手要扳她的肩头,却还是放了下来,他思索再三,最后悲怆地道:“郡主,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她是我的心魔,我忘不了她,有负于你,请你原谅,希望你找一个更好的人,早点忘了我。”

他转身黯然离去,西夕郡主从后面抱住他,抽泣道:“云公子,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们一起忘记她好吗?我愿意等下去,等到你忘记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愿意等下去。”

云毅神伤地道:“郡主,你这又何苦?我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过的是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西夕郡主道:“值不值得是我说的算,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想问清楚你。”

云毅回头正视她,问道:“什么问题?”

西夕郡主泪眼朦胧,凄楚地扑入他怀里,哽咽地问道:“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

云毅陡然听到她如此动容的话,眼眶不禁湿润,抱紧她道:“郡主,你对我的情意我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西夕郡主道:“当你去雁门关救我那一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情,但能令你念念不忘的一定是个奇女子,我愿意倾听你的心事,解开你的心魔。”

云毅听了西夕郡主的话,牵着她走向马厩外,找了一个凉亭坐下,对她道:“郡主,你才是一个奇女子,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些公主、郡主都是刁蛮任性之辈,但你不是,就像我娘说的,你身上有千般万般好。”

西夕郡主问道:“你娘真的这么说?”

云毅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

西夕郡主破涕为笑,高兴地倚着他,抓起他的手背轻轻抚摸,翻到他的手掌,她见到很多茧子,便道:“好多茧子。”她用手触摸,摸到又尖又硬的茧子,顿时缩回手去。

云毅道:“郡主,没伤着你吧?我们这些粗人平时干的都是粗活,干多了茧子也就生得多。”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不是粗人,以后不要贬低自己。”

云毅道:“就只有郡主你抬举我,如今朝廷重文轻武,很多官员都瞧不起我们一介武夫。”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有勇有谋,忠肝义胆,侠骨仁心,非一介武夫可以相比。况且国家危难,靠的就是那些出生入死的武将誓死奋战,英雄自有用武之地,你无需妄自菲薄。”

云毅听着她耳边的软语,从她温柔的眼神中读到温馨,两人就此脉脉相对,互相依偎。

到了次日,云毅进入画屏坞,喜儿端来一盆香花温水,淡淡的花香弥漫鼻间,她对云毅道:“云大人,你快点坐下,我们郡主要帮你去掉手头的茧子。”

云毅笑道:“不用了,茧子去掉了还是会长出来。”

西夕郡主执起他双手放到水里浸泡,笑语盈盈地道:“长出来了还是可以去掉。”

大约泡了一刻钟,西夕郡主用纱巾帮他擦手,之后轻轻在他掌心按摩,再小心翼翼搓掉一层皮。厚厚的茧子磨掉了,她就如同温水慢慢软化他固执的心。西夕郡主如此专心细致、温柔体贴,云毅看在眼里,只有说不出的感激。

深秋降临,繁花落尽,满目萧然、一片凄索。但在梁王府,却如春季般暖融融。云毅会跟西夕郡主坐在高台上,听着丝竹声声入耳,把酒言欢。她会为他抚琴,或者在一旁做女红,看着他飘逸的剑法在花丛中隐没了身影。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劝他以中庸之道同名门望族交好。她一两句进言,便能使他的仕途如鱼得水。

有时候连云毅都不明白这个将烈焰奔腾在暗流之下的西夕郡主表面为何能如此沉着,如此进退适宜。这个世上的种种不幸似乎不对她构成影响,仇恨的种子、贫穷的烙印她都未曾经历过,只是闲看着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完美得甚至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此时她正倚在针绣桌上睡过去,云毅悄悄走到她旁边,见她手头还拿着针线,落在丝帛所绣的水纹上,云毅笑笑地摇了摇头,轻轻掰开她手头的针线,一只手放到她后背,另一只手绕到她膝上,想要把她抱到榻上去睡。

正在这时,西夕郡主忽然醒了过来,推了云毅一把。

云毅没想到她会这么用力推开自己,倒是有些诧异。

喜儿走了过来,道:“郡主,云大人担心你睡得不安稳且容易着凉,便想把你抱到榻上去睡。”

云毅垂首道歉道:“郡主,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上前牵住他的手道:“云公子,我刚才做了个恶梦,被你吓醒,才推了你一把,我不是有意的。”

云毅松开她的手,道:“郡主,我明白,你手这么冰冷,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西夕郡主见他出门而去,着急地问喜儿道:“喜儿,你说我刚才推了云公子一把,他会不会认为我不喜欢他?”

喜儿道:“郡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看你是太喜欢他,才会胡思乱想。”

西夕郡主面有忧色,道:“我害怕失去他,我怕他有一天会离开我。”

喜儿道:“郡主别患得患失,你对云大人的好有目共睹,云大人也能感觉到郡主对他的心意,我看他以后准离不开郡主。”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不明白,有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云公子以前心里装的女子是她。”

喜儿听不明白,挠头问道:“她……她是谁?”想了一想,她惊讶地喊出声,道,“你说云毅喜欢利子规?”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道:“嗯,不仅如此,利子规也喜欢云公子,我亲眼看到她主动投怀送抱,亲吻云公子心口上的疤痕,那道疤痕是利子规留给他的,我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她要他痛着爱她。”

喜儿愤愤不平地道:“这个利子规太不要脸了,朱星延、皇上、辽国使臣她不放过也罢,就连云大人她也不放过。”

西夕郡主伤心地道:“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

喜儿劝道:“郡主,你要往好的方面想,旧的不走新的不来。云大人比小侯爷好太多,如果不是利子规,你就不会碰到云大人,既然你碰到云大人,便要好好抓牢他,绝不要输给利子规,这样就是给利子规最大的报复,让利子规尝到什么叫心痛,还能为自己赢得一段美好姻缘。”

西夕郡主慌张地道:“喜儿,什么报复,什么叫利子规尝到心痛,这些话千万不能乱说,更不能给云公子听到,知道吗?”

喜儿遮住嘴道:“郡主放心吧,我不敢再乱说了。”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也要帮我,云大人听你的话,我们一起爱他,你愿不愿意?”

喜儿道:“真的可以吗?郡主,你对我太好了。”

西夕郡主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的好姐妹,处处为我着想,咱们自当有福同享。”

15、雪色迷情

到了入冬第一场雪飘零,似乎给了京城富豪子弟一个好的玩乐之所。

街上多的是达官贵人的马车,来来回回,都到梁园赏玩雪景。梁园里面殿阁楼台,奇珍异兽,名贵花木,数不胜数。等到大雪纷飞时,万树着银,银装素裹,“梁园雪霁”更是成为汴京八景之一。

云毅跟着洪恭仁去完梁园后便独自驾着飞云在雪街上奔走。他还在郊外未到城内,便看到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执着酒壶乱闯乱撞,口中不断吟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云毅听着他的话,想到幼时贫寒,心中有所感触,不免放慢马步,在街上缓缓行走。

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女童,坐在寒冷的雪地上,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云毅从马上下来,把布袋的银两都倒到她们盘子里,对她们母子道:“天又要下雪了,快点走吧。”

那个母亲带着女童向云毅磕了个头,她指着前面一位浅衣女子,对他道:“官人,你跟那位姑娘一样好心,把全部银两都给了我,谢谢你了。”

云毅顺着她的指向看去,便在这时,利子规听到云毅的声音,她回过头,与他两两相望,一切恍若隔世。

利子规不甘一走了之,她说过要让他永远痛苦,此刻她出言讥讽道:“云大人,士别多日,想必那位千金郡主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你早就忘记以前苦寒的生活吧,说什么出身卑微,受尽人间冷暖,我们是一样的,可如今看你满面春风,仕途扶摇直上。你娶到她那么好的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云毅不知怎么回答她,他静静地望着她,爱也罢恨也罢都难以从口而出。

利子规又道:“但愿你沉浸在温柔乡里,莫忘记以前的贫苦和志向,别被贪官污吏同化了,变得无耻,还乐意享受那份无耻。”说完后她又往前直走。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驰到利子规身边,朱星延掀开车帘,对利子规道:“快点上来。”

云毅听传言说朱星延痴痴呆呆,此时见他神智清醒,不知利子规使了什么本事,并且又让自己回到宰相府,云毅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朱星延掏出人皮面具、黄粉、胶水,对利子规道:“快点易容,黄仙就要在城门口接我们。”

利子规道:“小侯爷不用着急。”她迅速在脸上涂上黄粉和胶水,戴上人皮面具,化装成另外一个女子的面容,之后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朱星延道:“认不出来,子规,你果然厉害。”

利子规道:“小侯爷,你要改口了,以后叫我梦湖,不要再叫我子规,不然叫漏口,相爷知道是我,我一定必死无疑。”

朱星延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叫漏口,不管父亲说你多少坏话,我都不会去听,也不会相信,等到七个月后咱们的孩子出世,我再向父亲求情,你便不用再易容了。”

利子规道:“我也在等着这个孩子出世,小侯爷,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自从咱们头一次去嵩山,那个邪教首领耶律青把我抓走,就一直觊觎我的美貌,只是他有一个善妒的夫人,他只好把我藏到瀑布底下,幸好云毅救了我。第二次上嵩山,他又想出了毒计,害你长睡不起,之后把我俩送回宰相府,拿到我的画像请圣上将我赐予他,没想到万岁也喜欢我,万岁便将计就计,说是将我赐给耶律青,其实是把我软禁在宫中,要我当他的皇妃。耶律青见软的不行,便将我硬抢出去,又骗走西夕郡主,说是辽宋联姻,其实他是想把假装公主的西夕郡主杀死,借机挑起两国战争,还好云毅半路杀了出来,救走西夕郡主,我也得以逃脱魔掌。至于他们说我拿走凤凰彩翼,那些都是胡扯,是那些男人争权夺利,却把我这个弱女子当作挡箭牌。”

朱星延道:“好了,不要说了,我相信你就是。”

利子规道:“夏代的妹喜,周朝的褒姒,还有唐代的杨玉环,她们都被当作是红颜祸水,可那是她们有意而为之吗?不过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罪责开脱,是世人对这些女人的偏见而已。”

朱星延道:“你说得对。”

利子规又道:“我之所以愿意再回到小侯爷身边,便是因为这世上只有小侯爷你是全心全意待我,只有你对我是最好的。”

朱星延道:“我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我再遇到你,痴呆就全部好了,我父亲才让你留在我身边,虽然他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但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他不会对你怎样,就算他们再怎么中伤你,我也一直相信你,因为我只是一个小侯爷,你没必要图我什么的,是不是?”

利子规道:“那当然,我此生小小的心愿,不过想和你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云毅骑马到了梁王府,天空下起鹅毛大雪。这场雪下得格外大,他只好躲在画屏坞。西夕郡主为他煮酒,喜儿则在一旁烧炭,外头虽冷,屋内却暖洋洋。

到了雪停的时候,喜儿对西夕郡主和云毅道:“我们到院子去堆雪人吧。”她穿上一件银鼠短袄,戴上雪帽。

西夕郡主换了一双羊皮棉靴,外头罩着一件猩红色的鹤氅,她又拿来貂皮披风为云毅披上。

三人到了院落,寒梅傲雪,冷气逼人,喜儿和西夕郡主都禁不住打冷战。

喜儿率先蹲在地上,捧着雪花堆起雪人,娇嫩地喊道:“你们还站着干嘛?快点过来,不然会越站越冷。”

西夕郡主走过去,云毅跟着过去,捧起地上的雪花堆起雪人。

喜儿捧起一手手雪,嬉笑地望着云毅,向他脸上打过去道:“你这个心不在焉的木头人,我替郡主打你、打你。”

寒雪打在云毅脸上,令他回忆起少年时代峨眉山上的风霜。那时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土色布衫,伫立在草木枯萎的荒野上,饥寒交迫,望着苍茫的大地,不知道何去何从。白皑皑的雪花打在他身上,要将他淹没,堆砌成雪人,若不是抱着强烈的生存欲望,他早就冻死在荒郊野外。

西夕郡主见寒雪钻进云毅的衣襟,云毅却若有所思地一动不动,她赶紧叫道:“喜儿,快点住手。”她跑过去拍了拍云毅身上的雪花,问道,“冷不冷?”

喜儿拍掌笑道:“打到郡主的心头肉了。”

云毅回过神来,望着西夕郡主,柔声道:“不冷,没关系的。”

喜儿生气地道:“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西夕郡主对喜儿道:“当然啦,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还想怎么好玩法?”

喜儿撇着嘴道:“云大人,看你失魂落魄的,到底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跟我们郡主在一起,”心里却记挂着另外的人吧?”

云毅急忙解释道:“郡主,我不是。只是看到咱们这么开心地玩雪,瞬时想起年少的往事。”

西夕郡主问道:“你年少的时候也喜欢玩雪吗?”

云毅摇了摇头,落寞地道:“没有,我是在山野中长大的人,最怕的就是下雪,那时候一下起雪,我就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冻死,明天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

喜儿托着下巴道:“你小时候这么惨呀,唉,这个世上悲惨的人这么多呀。”

云毅微微笑道:“像你们这些生在官宦之家的人是不会懂的。”

西夕郡主听到他的话,心头忧虑,上前搂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劝道:“毅哥哥,忘记以前吧,咱们会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

云毅道:“一个人怎能没有过去呢?云毅最初的信念是希望有所作为、饮水思源,为受苦的百姓请命。这两年身在官场,我却一心惦记宦海浮沉,勾心斗角,虽然为国尽忠,却忘了为民解忧,想来我真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西夕郡主抚摸着他的脸,道:“这些你以后有大把机会做,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云毅感激地拉紧她的手道:“郡主,谢谢你支持我,能遇到你,是我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西夕郡主娇羞地笑了,云毅沉浸在她缱绻的目光里,直到她渐渐闭上双眸,他缓缓凑过去吻上她的唇。喜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她不舍地进到屋内,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才知道世上悲惨的人真的这么多。

轻轻一个吻,唇与唇的相贴,西夕郡主全身都震颤起来,只是向来的含蓄与委婉却使她迅速地掩面跑开,独留下云毅面对那场还未下完的暴雪。

云毅回到御史府,洪恭仁向他递来一张喜帖,云毅看完喜帖后念道:“朱星延要成亲了。”

史韶华意会道:“这个小侯爷成亲,看来又是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云毅摇头道:“不,不是暴风雨,是暴风雪,下雪,夏雪。”

洪恭仁道:“云兄弟,看你愁眉不展的,不必担心,这天塌不下来,你跟令堂和梁王好好商议,到底什么时候举办你和西夕郡主的婚事,这才是重中之重。”

云毅道:“这段时间梁王忙着太庙祭祀,恐怕没空。而我和郡主的婚事要隆重举办,所以梁王府得好好挑选时日。”

史韶华道:“云兄弟,大人是早盼晚盼就盼着这一天,你和郡主结亲后咱们都可以放下心头大石。”

云毅回来御史府后趁着天色未晚,又赶着去张家村看望姚慈他们。一进屋内,秋樱便喊姚慈道:“大娘,郡马爷来了,你快出来。”

云毅道:“我哪是郡马爷?你别乱说。”

秋樱笑道:“云大哥,快了,大伙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到时村里村外都不知道要请多少桌。”

姚慈出来道:“当然是越多越好。”她看到云毅手里提着两条大鱼,便道,“毅儿,这么冷的天,汴河里都结冰了,还有鱼买呀?”

云毅道:“娘,天气冷,你要多穿一点,别冻着。我知道你以前住在空岛,习惯吃鱼,所以去市集找了两条鱼。”

秋樱接过他手头的鱼,对姚慈道:“大娘,你看云大哥多孝顺呀。”

姚慈道:“毅儿和轩儿都一样孝顺,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活到这样,膝下有儿子、儿媳尽孝,我真的十分知足了。”

云毅道:“娘,你为何不继续住在御史府?等过了冬再回来这里。”

姚慈道:“那个地方怎么说也不是我们的,我住不习惯,而且在张家村有轩儿和秋樱做伴,村民们又热情,我在这里有太多牵挂了,就不去御史府凑热闹。”

云毅道:“娘,我和郡主成亲后会搬到新的府邸,到时你与我们一起住也就不觉得羁绊了。”

姚慈道:“好,我就等着这一天。”她带着云毅出了屋子,走到邻居张老九家,对着张老九和张嫂道,“这就是我儿云毅。”

张老九有病缠身,窝在炕上翻不了身,张嫂忙着烧火,放下扇子,他们齐齐出声道:“草民拜见云大人。”

云毅不知姚慈是何用意,便还礼道:“张大爷、张大娘不必客气。”

姚慈指着一旁玩耍的七岁小女孩,对云毅道:“毅儿,这个孩子生得乖巧伶俐,我见她第一眼就喜欢,她身世可怜,难得被老张和张嫂收养,现在他们有所不便,以后烦你多照料她。”

云毅点头道:“娘,我答应你。”他们出去张老九家后,云毅又道,“娘,你就这菩萨心肠,收养了一个义子还不够,见到哪家孩子可怜也要收养。”

姚慈道:“多做善事,好人会有好报,况且那个孩童真的可怜而又招人喜欢。”

16、都道是金玉良缘

宰相府内,利子规正在剪纸,她剪的是自己的心,三天后便是她与朱星延的婚礼,她要剪出深埋在骨子里的决绝残忍、仇恨戾气,在那一朝暴露无遗。这段时间她终于熬过来,从易容进入宰相府,再到治好朱星延的痴呆,让他又离不开她,这一切水到渠成,就等着那场旷世婚礼的进行,她筹划了这么久,豁出一切就是为了等那一天的到来。

黄仙在暖香楼外徘徊了一圈,回到紫烟阁,对朱廉道:“相爷,三天之后就是小侯爷的婚礼,你放心,什么都准备妥善了。”

朱廉道:“这个利子规精打细算,什么都算计好,但她却不知道耶律青跟我们谋合,萧燕姬更是恨她入骨,所以等着瞧,到了那一天本相自有办法对付她,看她是怎样引火自焚。”

黄仙又问道:“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那可是您的孙子。”

朱廉道:“就算是朱家的血脉,只要危及到宰相府,都不能留着。”

三天之后,街上敲锣打鼓,鞭炮响亮,宰相府悬灯挂彩,喜气洋洋。客房内,利子规换上凤冠霞帔,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她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想到一定是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宾客。今天便是她要报复朱廉的时刻,她一直都小心翼翼防范,不敢有任何大意或者疏忽。

喜娘执起梳子要为她梳头,朱星延欣喜若狂,在外面叩门,问道:“到底好了没有?”

喜娘笑嘻嘻地答道:“小侯爷,吉时还没到,你着什么急?”她边梳边说道,“这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正在这时,朱廉脸色惨白,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对朱星延道:“星延我儿,你不能娶她。”话刚说完,他吐了一口血,又继续道,“利子规,她下毒害我。”

朱星延不肯相信,他扶着朱廉道:“父亲,你无凭无据,不能冤枉她。况且她不是利子规,她是柳梦湖。”

朱廉抓着朱星延的衣领,道:“你这个逆子,到现在还为她说话,我早就知道她是利子规,如果她不害我,为了你,我让她留在相府,叫她跟你成亲,安分地过日子,但是现在是她要害我,我就不能容下她。”

朱星延道:“父亲,她为什么要害你?如果她要害你,就不会等到今天。”

朱廉道:“那是因为她不单单要害我,她是要我们宰相府在全天下人面前丧尽脸面,她要咱们生不如死。”

朱星延摇摇头,道:“父亲,我不明白,你告诉我原因,为什么她要这样做?”他还没说完,心口难受,便也喷了一口血。

朱廉道:“你相信我的话吧,她连你都要害,就是想让我们都受她控制,对付不了她。”

朱星延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感到心口像是被锤子阵阵敲打,弯下腰又连续吐了几口血。

朱廉拉起他,焦急地问道:“星延我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门缓缓地开了,柳梦湖从门内走了出来,她已经是利子规,撕下面皮后她回到利子规那份尊容,抑或不是,站在他们父子面前的是伊夏雪,而伊夏雪就是利子规,利子规也是伊夏雪。子规啼血,六月飞雪,那都是人间的惨剧。

利子规轻启朱唇,她的目光有说不出的寒意,冷冷冰冰就像腊月里的天气,她道:“朱廉,你真会演戏,只是没想到,为了对付我,你竟然向自己甚至儿子下毒,真是万想不到。”

“子规,你说话的口气不是这样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小侯爷,你真的想听吗?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你父亲?”

“我……我……”

“那好吧。”利子规挥一挥衣袖,那身艳红的喜服,在雪白的天地里异常妖冶,正如她扭曲极致的人格,她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便把令我终生难忘的事都告诉你,之后我再到喜堂,告知天下人,这样你就终于知道,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黄仙走过来戳着利子规,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不要相信她的鬼话。”

朱星延听完利子规的话,早已忘记身上的痛楚,他喝黄仙道:“让她说。”

利子规有条不紊地道:“小侯爷,你跟我来,就去那个昏暗无光的院落。”她先提步走向那个破落的院子,朱星延紧追其后。

朱廉上前拉住朱星延,劝道:“孩子,不要去。”

朱星延抛开他的手,跟随利子规前往。

朱廉和黄仙相顾无奈,便也跟在他们后面。

来到那所幽深荒废的院门前,利子规铁手一劈,生锈的门锁断落,门开了,阴森的寒风阵阵而来,撩起了沉重的记忆。

朱星延环顾四周,感到前所未有的阴寒,直冷到骨子里去。

利子规冷笑道:“小侯爷,今天本来是你我的好日子,没想到带你来这么阴暗的地方,坏了你的兴致。”

朱星延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利子规反过来问他,道:“小侯爷,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时这里住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女鬼?你可知那个女鬼是谁?”她静静地继续道,“那个女鬼是我。”

“不可能!”朱星延不敢相信她的话。

利子规转过头,怒瞪着他们父子,直指着朱廉,道:“那时候我十七岁,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可我每天却要涂着黄泥,装聋作哑。你的父亲,不止是罪恶滔天的叛臣,还是人尽可夫的狗官,他为了加官进爵,强夺金陵伊家的传家之宝,杀害伊府上下数百条人命。”

朱廉愤然开口,道:“你这个妖女,胡说八道!”

利子规道:“还不仅如此,朱廉,十年前他收服川蜀武林门派,十年后他私自铸造兵器、聚敛钱财,图谋不轨,当日皇宫行刺銮驾,也有他的份。”

“子规……”朱星延哀求地劝道,“我父亲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求你原谅他。”

利子规仔细地看着朱星延,肆意大笑起来,道:“你父亲干这些杀人放火、叛国祸民的勾当,对你而言还是无关痛痒,对不对?但是你决不会原谅他接下来所做的事情。”转眼她对朱廉道,“朱廉,我曾经说过,你不是最爱权势吗,我便让你失去所有的权势,你不是最爱你儿子吗,我就让你儿子永远都不能原谅你。”

朱廉横眉怒对,对利子规道:“你敢!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朱星延嚷道:“让她说!要杀她就先杀我。”

利子规无所顾忌,她早已豁出一切,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你还有一个妹妹?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因为你妹妹一生下来就被你父亲赐死。然而命不该绝,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已经有七岁了。”

朱星延瞠目结舌,他皱紧双眉,有种不详的预兆弥漫心头,他仿佛猜到利子规要告诉他的噩耗,他忽然感觉到有股说不出的酷寒,直冷到他想把身体缩进骨子里。

朱廉更是愕然,不禁捏紧了拳头。

利子规接着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妹妹的母亲是谁?”她自问自答,道,“那个人就是我。”

朱廉厉声大叫道:“她胡扯!孩子,你别相信她,她胡扯!胡扯!”

利子规一本正经地道:“我的话是真的,在这个昏暗无光的院落,我的贞操被他夺去,我忍辱负重活到今日,就是为了复仇,为了复仇!”她双眸曝出仇恨的怨火,在冰天雪地里燃烧。

朱星延顿如五雷轰顶,陷入千丈深渊而万劫不复,他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这一切不是真的。”

利子规笑起来,她似已经疯狂,对朱星延道:“这一切是铁铮铮的事实,更可笑的是我现在怀了你的孩子,我不仅是你妹妹的母亲,也是你孩子的母亲,说出去,天下间没有一人不会耻笑堂堂宰相府,耻笑你们父子,丧尽天良,败坏伦常,禽兽不如。”利子规哈哈地笑着,她终于领略到复仇的快意。

黄仙破口大骂,指着利子规道:“你这个恶魔,心如毒蝎的恶魔。”

利子规的双眸闪着明亮的光彩,她赫然反问道:“我是恶魔,那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朱星延哀声痛哭,缓缓瘫下身子,他倚在门前,不停地用后脑撞门,仿佛一停下来,那种惨绝人寰的剧痛就会将他活活撕裂。

朱廉蹲下身,阻止朱星延,不停地劝道:“儿子,你不要相信她的话,他冤枉我!”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小侯爷,你不相信?你妹妹如今就在张家村渔民张老九那里,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清楚我没说半句假话。哼,我现在出去通告天下,让他们看清你们的嘴脸,叫天下人明白朱廉就是猪狗不如、天理不容的败类!”

朱廉眼里闪出杀意,他向黄仙使了个眼色,黄仙马上意会,悄悄到院门口对下人说了一句话。

朱廉见朱星延没有停下来,还是不停用后脑撞门,他心如刀绞,劝道:“星延,你别这样。你是我的心肝,是我朱家未来的希望,爹不会让她所说的事情发生,更不会让天下人耻笑咱们,永远都不会,我朱廉永远只有你一个儿子。”

“相爷,你对敌人太过仁慈了,还是由我来替你清理门户。”只听见一个女子高昂的声音,正说话间,四面八方伸出条条铁链,直向利子规腰间盘去。

利子规从袖口抽出早就准备的软剑,秀手一挥,扬声喝道:“休想困住我!”她平地飞起,将众人的铁链卷在剑下,一扯,众人纷纷现出身来。

萧燕姬也走了出来,对利子规道:“很好,是个强悍的女子。”

利子规喊道:“你怎么在这里?耶律青,连他都背叛我。”

萧燕姬道:“你该知道,男人都不是东西,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而且我敢保证你不敢再走九步。”

利子规问道:“你在我身上下毒?”

萧燕姬回答:“你身在虎口,怎能保证寸毒不沾?不错,你确实中了剧毒,它就沾在你衣裳上,无色无味,依我估计,只要再走九步,你必死无疑,所以你永远也进不去喜堂,你那些秘密只能带进棺材。”她抽出双刀,又道,“受死吧。”说完正要飞身过去。

便在这时,朱星延站起身,挡在利子规面前。他回过头,望着利子规,伸出手抚摸她身上的喜服。

朱廉吓了一身冷汗,急忙叫道:“星延,别碰!”

朱星延置若罔闻,他神色苦楚,对利子规道:“子规,这件嫁衣就像你一样,绝美却有着致命的危险,可是,我依旧喜欢你。你是我的克星,这辈子就算死在你手上我也无半句怨言。”

转而他对朱廉道,“父亲,请你交出解药,不然,你儿子就会死在你面前,你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朱廉怒火攻心,吼道:“孽障!”转眼他对萧燕姬道,“把解药拿出来。”

萧燕姬道:“相爷,你可考虑清楚?她若走了出去,你们宰相府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下?”

朱廉道:“本相绝不会让她所说的事情发生,把解药给我。”

萧燕姬道:“好,既然你愿意救你的敌人,我无话可说。”她把解药抛给朱星延。

朱星延递一颗给利子规,自己服下一颗。

利子规服完解药,冷冷地道:“你愿意救我,我可没说愿意放过你们。”她迈开步伐,走向喜堂。

大雪开始飘落,正在这时,喜堂里出来一批批禁兵,围上利子规,接着走出孙律成、洪恭仁、云毅、史韶华和其他文武百官。

萧燕姬见到宋廷的人,只好悄悄退下去。

利子规扬声道:“好,人来齐了就好,人来齐了我便把宰相府的秘密公诸天下。”

孙律成赶紧拔出剑,打断利子规道:“大胆妖女,你露面了,拿下她。”

利子规哈哈笑道:“拿下我,没这么容易!”

朱廉横了一眼,相府众多侍卫也一同围上利子规,朱廉和孙律成都希望尽快杀死利子规,不断派遣手下围攻利子规。

利子规天魔音一出,惊天地泣鬼神,她形如鬼魅,满头长发飘摇,直似利刃横扫千军,阴寒的剑气映着鹅毛大雪,她已成癫狂。

史韶华见云毅犹豫地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上去擒拿利子规,便上前催促道:“云兄弟,趁着利子规疯了,快去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云毅心头彷徨,他看着利子规,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他看她似袅袅婷婷的仙子,他看她成如颠如狂的魔头,他瞧着她一切,却像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任凭她堕落无边的黑暗地狱,他爱她却无法救赎她,他们的命运都被别人操纵。雪落到他脸上,冷到他心里。云毅终于拔剑出鞘,无尘剑的光芒掩住了所有的利刃,他的光芒盖过了所有的士兵。

利子规心一寒,黄仙、孙律成、云毅,再加上千军万马,是否意味着她便要血溅当场,连个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宰相府还没树倒猢狲散,朱廉仍好好地活着,她怎能就此死去?

17、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雪纷飞的时候,谷辰轩打开屋门,远望汴河又覆盖新雪,结了一层更厚的冰。他心里想道:“不知娘去了张老九家,那里冷不冷?”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对秋樱道:“阿樱,我去看娘。”

秋樱正在烧水,应道:“好,我烧完热水就煮饭,你快叫大娘回来。”

谷辰轩戴上斗笠,出门而去。他刚踏出竹篱笆,却见一个黄衣女子站在那里,她看见谷辰轩,冻得发紫的脸满面春风,她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不然我就冻死在这里了。”

谷辰轩问道:“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干嘛?”

萧湘女道:“我本来已经回去辽国,但我实在忍不住想你,就守在这里等你。”

谷辰轩无可奈何,静静地道:“好,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

萧湘女见谷辰轩如此冷漠,心里怨忿,眼见谷辰轩掉头要走,她突然向竹篱内喊道:“秋樱,你来了。”

谷辰轩信以为真,转过身,萧湘女一只手已经拿着一颗药丸,顺势弹入谷辰轩口中。

她出手快如闪电,谷辰轩哪意料得到,却不自觉吞下药丸,他问道:“你给我吃什么药?”

萧湘女道:“原来你内心不防我,表面却装出一副漠视我的样子,看来男人的话真是不能当真。”

谷辰轩道:“我看错你了,把解药拿出来。”

萧湘女慢吞吞地道:“你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它是一种男人需要女人来治疗的药,叫逍遥丸,如果你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全身的经脉就会爆裂而死,所以它又是最毒的药。”

谷辰轩脸色发青,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湘女道:“我这是在帮你,你难道不想知道秋樱能不能为你付出一切?现在就是你试探她最好的时机,如果她把一切都给你,就证明她爱你,我自是可以死心,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去村后的小树林找我。”说完后她微笑地离开。

谷辰轩道:“荒谬!”他想追她拿解药,却怕无药可解,逍遥丸的药性发作,他已经忍耐不住,全身发起热来。他只好解下斗笠,用雪覆盖全身,但天寒地冻也无法浇灭他体内燃烧的欲望。

秋樱见到谷辰轩在屋外急躁不安,便出门扶起他问道:“辰轩哥,你怎么了?”

谷辰轩克制住自己,摇摇头,道:“我没事,你进去吧。”

秋樱看他满头大汗,一边帮他擦汗,一边道:“如果没事的话,怎么会流这么多虚汗?你先进屋休息。”

谷辰轩随她进到屋内,他皱紧双眉,忽然关上门,一把抱住她,将她摁倒在床上。

秋樱看到他目光里熊熊的火焰,感到他身上未有的灼热,却是推不开他,她垂下头颤抖地道:“辰轩哥,你别这样,我们还没成亲。”她把身子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她心底有憧憬,有羞涩,她想起了曾经许过的愿望,要为他生孩子,但是她还完全准备好,她又想起了云毅,她说过一定要等到他结亲后方和谷辰轩成亲。

谷辰轩企求她道:“我知道,但是我……就算我求你……”

秋樱拒绝道:“我还没准备好,这也不是我认识的你,水开了,我先去看火。”她不断想要挣脱开他。

谷辰轩却把她抱得更紧,他受不住煎熬,一边亲吻她一边问道:“这是借口,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别人才拒绝我?”

秋樱再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话,虽然生气却也变得冷静,她侧着头不看他,道:“没有,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谷辰轩瞧着她的镇定,又瞧着她不理他,心底更是疑惑重重,若是平时,他一定相信她,但是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丧失了理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愿我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秋樱听完他的话,心头一冷,正视他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谷辰轩心内有条毒蛇在啃噬他,他多么想平下心来,但是最后还是逼视着她,问道:“我就想知道,云毅把你藏在杏花屋时,他有没有去找过你,他有没有碰过你?”

秋樱伤心欲绝,伸出手狠狠地掴了他一掌,用力地推开他,从床上起来跑出门去。

谷辰轩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明白心中一直套有一副枷锁,无论何时何地,这副枷锁都难以消除,那就是疑虑和嫉妒,明明他拥有了一切,秋樱未曾离开他,姚慈更不会拿两个儿子比较优劣,却因为疑虑和嫉妒令他变得敏感而脆弱。谷辰轩想深省下去,但是周身的难受让他无暇思虑,他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向着村后的小树林走去。

秋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从厨房回到屋内,却看不见谷辰轩的身影。她这时才想道:“辰轩哥平时都不会这样,莫非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深爱而炽烈的目光仍然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急忙往外跑去,心里害怕他真出什么事,只要他平安无恙,让她做什么事都行,他对她的眷恋她一清二楚,她对他的爱难道他不明白?

秋樱打听到谷辰轩去向村后的小树林,便赶紧也往那边去。

雪已经停了,天气放晴,姚慈把刚刚编织好的竹球交给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之后站起身准备回去。

张嫂对姚慈道:“姚大娘,劳你对这个孩子这么体贴照顾,你真是一个大善人。”

姚慈道:“没什么,你们有所不便,这个孩子以后的路还长,我尽我所能照顾一下她。”姚慈想起今天是利子规和朱星延成亲之日,利子规明知她和朱廉有个女儿,却还要和朱廉的儿子成亲,姚慈只剩下无尽的感叹。如果当初云毅和利子规一起,利子规是否就不会这么决绝地报复,但是姚慈明白利子规是不会轻易放下仇恨的,而她更不能让利子规毁了儿子一生。姚慈只有对利子规的女儿加倍地疼爱,方能弥补她对伊氏姐妹的愧疚之情。

张嫂道:“那真是谢谢你了。小丫,阿婆要回去了,去送送阿婆。”

小丫捧着那只刚刚编织好的竹球,欢快地陪着姚慈出了门口,挥挥小手道:“阿婆再见。”

姚慈微笑地点了点头,转身直走。

雪后初霁,河岸上一片肃静,还没有行人的踪影。小丫独自抛玩竹球,稚嫩的笑声在河岸上飘扬,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紫衣男人走了过去,他手头握着刀,看到这个孩子天真无邪的欢笑,他似乎不愿拔出手头的刀。谁能残忍杀死一个无辜的孩童?但是紫衣男人的目光却慢慢露出凶意。忽然他伸手夺走孩子手头的竹球,将它抛向远处结冰的汴河。

汴河底下,危机四伏。

小丫哭了起来,捶着他道:“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

紫衣男人退了两步,转身离去,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他不需要拔刀,却可伤人性命。

姚慈听到小丫的哭声,回头一看,神色惨变,就在小丫跑去拾起竹球的那一刹那,冰面瞬间破裂,小丫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姚慈不假思索,飞奔过去推开即将陷入冰窟的孩子。

小丫滚到河岸上,却见姚慈已经深陷进去,小丫吓得放声大哭。

紫衣男人捏紧刀柄,正要往小丫走去,却见她的哭声引来众多村民,大家纷纷跑了出来。紫衣男人听过黄仙吩咐,只能暗下毒手,免得别人怀疑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他只好藏起刀,先行离去。

冰冷彻骨的河水充斥着姚慈的身体,蓝幽幽的炫光,青郁郁的寒水和浮冰,姚慈陷入极度的酷寒中,慢慢沉了下去。

她早就失去武功和内力,自上次受伤后更剩半条命,身子极为虚弱,此时再无气力浮起。她知道上天要将她收回去,与云毅和谷辰轩已是永诀,她心底反倒极为宁静。

记忆深处眷恋的往事随着生命的流失而缓缓浮现眼前。姚慈记起初次见到谷辰轩,他还是九岁的孩童,这个热心的孩子看到她丢了盘缠,就知道把手头的馒头分一半给她。她又想起在空岛海岸第一次看见云毅和秋樱,便有说不出的亲切。观象塔前,两个儿子跪在她面前冰释前嫌,状元楼上一家团圆观赏月亮。

斗转星移间她又回到与云浩青梅竹马的侠侣时光,还有与云霄抑郁的婚后生活。自然而然她也想起伊氏两姐妹,所有的一切都将离她远去而灰飞烟灭。

姚慈长眠前那一刻卸下全部重担,她走得很是安详,她惦念的两个儿子,是她毕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她瞑目了。

宰相府恢复了平静,文武百官纷纷扫兴回去。利子规挟持了朱星延已不知去向,黄仙和孙律成还带着人马在继续追寻。

云毅和洪恭仁、史韶华也回到御史府,云毅刚坐下来,还在想着他刺利子规胳膊的那一剑,她回过头与他对视时眼底的绝望。

便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向他禀告,道:“云大人,张家村的村民要云大人赶快过去。”

云毅蹙着眉头,一股不祥之兆深深弥漫心头,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就像被锤子不断地击打,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他又该如何面对?

他急急忙忙地赶去张家村,就在村口,他看到越来越多的村民都前往汴河河畔。云毅一时失去力气和勇气,他甚至不敢问村民到底发生何事。直到汴河河岸,围观的村民聚在那里,个个唉声叹气。他们看到云毅失魂落魄而来,都万分难过地为他让了一条道。

云毅望见谷辰轩和秋樱匍匐在地上纵声痛哭,张嫂和她七岁的女儿也跪在那里,他们身边躺着一个人,云毅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脚都发起软。他红了眼眶,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直到看清那张脸孔,云毅的眼泪不禁一颗颗掉落下来。

只见姚慈平静地躺在那里,发梢雪白,残留余霜,她的脸庞却出奇安详,这世间的万事对她已不构成影响,所有喜怒哀乐通通离她远去。

云毅不停地摇头,口中不断地嘀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问自己,问所有人,问天地万物,为什么让他母亲溘然长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但是谁能给他答案?谁能决定生死?云毅瘫软地跪倒在姚慈跟前,痛哭失声,再也爬不起身。谷辰轩、秋樱双双泪如雨下,寒风凛冽,天地与之同悲,俱都黯然失色。

张嫂牵着小丫转身向云毅磕头,抽噎地道:“云大人,你母亲是个大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小丫的命,她救了这个孩子,我替她谢谢你母亲,谢谢你母亲的大恩大德。”

云毅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张嫂涕泪交加,又道:“你们是这个孩子的再生父母,我会让她永远铭记姚大娘的恩德,长大之后我也会告诉这个孩子,她的性命是姚大娘换来的,没有姚大娘就没有她。”

云毅听得泪流满面,他把母亲舍命相救的小女孩牵到面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畏怯地道:“我叫小丫。”

云毅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水。

白色的灵堂上,云毅、谷辰轩和秋樱披麻戴孝,接待一批批前来吊唁的人。

西夕郡主和喜儿先走了进来,她们穿着灰色的绸衣,主仆二人向灵床叩了个头,哀悼之后,云毅三人还礼。

西夕郡主跪到云毅身边,忧伤地劝道:“毅哥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说完之后她又对喜儿道,“你去拿孝服过来,我也要为云老夫人哭丧守灵。”

云毅沉痛的脸色一惊,随即出言阻止道:“郡主,舍不得。”

喜儿也劝道:“郡主,你还未是他家的人,你又是梁王唯一宝贝的女儿,千万舍不得。”

西夕郡主望着云毅,摇摇头回答道:“没有舍不舍得,只有愿不愿意。”

梁王走进灵堂,听到西夕郡主的话,也劝阻道:“女儿,舍不得。”

云毅待梁王祭拜完还礼,之后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对我的情义云毅铭记于心,但王爷说得对,云毅承受不起。”

话一完,灵堂内又进来一个人。只见她一身白裳胜雪,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这是利子规第一次身披白衣,她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孤冷和清高,如同灵堂里飘来一个绝尘的幽灵。

西夕郡主、喜儿和梁王不由得面面相觑,各人心里都在揣摩,揣摩着利子规与云毅的关系?她为什么要亲自过来祭奠?是因为云毅?

利子规向姚慈叩头行礼后,云毅依旧静静地还礼。

梁王素来对利子规甚是厌恶,她破坏女儿婚事,迷惑皇上,掳走凤凰彩翼,勾结异族,坏事干尽,没想到今日竟公然出现在灵堂上。他恨不得叫人将她碎尸万段,但云毅一声不吭,梁王自也不能在这里对她下手。

不一会,洪恭仁、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等人都过来吊唁,利子规见到人越来越多,也不想给云毅难堪,便悄声退了下去。临走前她望着姚慈的灵柩,心中念道:“我知道是谁害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御史府等人行完礼后,纷纷规劝云毅莫伤心过度,切记要保重身体。

洪恭仁道:“云老夫人是个大善人,舍己为人,侠肝义胆,她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史韶华道:“不错,我实在敬佩云老夫人,为了救一个漠不相关的孩子,忍心抛下骨肉亲情,叫我等芸芸众生自愧不如。”

李光道:“大哥,你别难过了,相信你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你们这么难过。”

韦虎风也劝道:“大哥,你要振作,咱们御史府不能没有你,我们都等着你回去,一起喝酒,一起杀敌。”

云毅还礼道:“多谢各位关心,云毅不会一蹶不振,自当会再振作。”

18、子欲养而亲不待

办完丧事后,云毅回到张家村,整理姚慈的遗物。

张嫂把姚慈当时遇难的情景告诉他,她道:“当时我听到小丫的哭声,便出来看,很多邻居也都出来,小丫指着汴河上的冰窟,我们才知道姚大娘出事了。等众人把姚大娘打捞出来时,她已经不行,太晚了。苍天真是无眼,叫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她呼天抢地地泣道。

云毅暗暗擦了眼泪,对张嫂道:“我知道了,张大娘请回吧。”

张嫂回去后,云毅独自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谷辰轩进门而来,忽然跪在云毅面前。他道:“云毅,我是来向你请罪的,娘的死也有我的责任,我的过错。”

云毅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谷辰轩道:“当时天下大雪我便去找娘,如果当时我真的去找娘的话,就算娘要救别人,我也会帮娘,这样娘就能躲过一劫,但是那时我偏偏没有去,是我害了娘。”

云毅责备道:“那当时你去了哪里?”他心想母亲住到张家村,托付给谷辰轩照顾,但谷辰轩却让这等意外发生,他心中自也怨愤,虽然他也埋怨自己没有尽到保护母亲的责任。

谷辰轩道:“我去了张家村村后的小树林,做了对不起秋樱的事,更害了娘,我对不起你们,没有脸面再见你们。”

他说完话转身想走,云毅喝道:“谷辰轩,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秋樱拿着一叠衣物走了过来,对云毅道:“云大哥,让他去吧。我来告诉你。”她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字一句艰难地道,“他也不想,他本来想去找大娘,可是一出门却碰到萧湘女,她竟然暗算辰轩哥,给他吃了逍遥丸,如果当时辰轩哥不发泄出来,全身经脉就会爆裂而死。他来找我,我拒绝了他,等我去找他时,却见萧湘女穿好衣服从他身上爬起来,我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回到张家村后,听闻大娘出了事,辰轩哥跳下冰窟,当他们把大娘救起来时,大娘已经窒息,根本无济于事。”

云毅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真正怪他,如果他有错的话我也有责任,当时我又在干什么?萧湘女更有过错,就连张小丫也有错,她不应该去结冰的汴河玩耍。但是娘,她实在不应该就这样弃我们而去。”

秋樱点了点头,忧伤地道:“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大娘也不想这样离开我们。云大哥,这是大娘亲手为你做的衣服,她一直都没拿给你,因为她说你衣食无忧,也许不需要穿到,但这是她对儿子的心意,她舍不得扔掉。”

云毅拿起一件件衣裳,细细地抚摸着,眼泪止不住又滑落下来。他哽咽道:“我娘真傻,在我心里,万丈绫罗,比不上她给我缝制的一件粗衣布衫,更比不上作为母亲对儿子的深切情意。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云毅抱着那叠衣物回到御史府,好好珍藏起来。这是母亲留给儿子最后的东西,虽只是几件衣物,但在云毅心底,却比他拥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多少人佩服他年少得志,名誉、权势、富贵,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都应有尽有,但他却感到无比空虚,明明得到了却像一无所有,莫非最明亮时就是最迷茫,最繁华时也是最悲凉?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房中央的檀香木桌。

夕阳西下,染得天边一片凄艳的血红。西夕郡主走了进来,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劝道:“毅哥哥,我知道云老夫人逝世给了你很大打击,但你别这样难过,忧能伤身。”

云毅道:“我没事,只是想不明白,我这么辛苦为了谁,我不过希望一家团圆,好好孝敬母亲,她是我在世上唯一可以孝顺的亲人,可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她却永远离开我,我就算拥有一切又如何?”

西夕郡主搂着他道:“毅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人生难免有抹不平的遗憾,我们都不得不面对。你还有我,还有洪大人,我们都是你的亲人,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们,好吗?”说着便把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他真的离她而去。

云毅牵住她双手,望着她问道:“郡主怎么会有如此顾虑?你言重了,此生能得郡主厚爱,长相厮守,便是云毅余生最大的心愿。”

西夕郡主动情地道:“那我们说好了,一生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云毅点了点头,待西夕郡主走后,天慢慢黑了下来,不久之后他便睡了过去。睡梦中,姚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云毅震惊地下了床,双腿一屈,跪倒在姚慈面前。他声泪俱下,道:“娘,孩儿真的好想你。”

姚慈微笑道:“毅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云毅摇了摇头,悲恸地道:“娘,孩儿一生别无所求,只希望尽我的孝心侍奉娘,将来高堂在上,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之乐。”

姚慈极为感动,道:“毅儿,娘知道你是最孝顺的孩子,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但有你和轩儿两个儿子,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她话锋一转,有说不出的悲哀,继续道,“可惜天不遂人愿,虽然娘离开你们,但娘在天上会惦念你们。”顿了顿她又道,“毅儿,我对你甚是放心,而轩儿和秋樱,他们虽不是你亲生的兄弟姐妹,但烦你以后也要常照顾他们,娘也就安心了。”

云毅使劲地点头,道:“娘,请你放心,谷辰轩和秋樱,孩儿会待他们至亲。”

姚慈又欢喜又感慨万千,道:“毅儿,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娘就走了。”说完飘忽地没了,只剩云毅清醒过来,独望着窗外的明月思亲。

东京城郊一处荒芜的山神庙,它曾经是姚慈的养伤之地。如今,堂堂相府的小侯爷朱星延居然栖息在这里。他也不知在等待什么,所有的期盼都已幻灭,未来对他而言是无穷无尽的痛苦。突然,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落到他跟前,狰狞可怖的面容有说不出的恶心。朱星延爬起身,连连往后退了数步。

利子规走了过来,瞪着眼道:“你害怕了?”

朱星延问道:“这是谁的人头?他是你杀的?为什么你这么残忍?”

利子规纵声大笑,道:“我残忍?这是你家的走狗,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他可比我残忍百倍。”

朱星延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利子规道:“我偏要告诉你,他派这人杀了你妹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人家说虎毒不食子,你讲他是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朱星延道:“不,我父亲不会这样做。你有何证据,凭什么诬陷我父亲?”

利子规道:“证据就是朱廉杀不死自己的女儿,别人却为了救她的女儿而死。你说人性怎么有那么大的差别?我还专门探过宰相府,亲耳听到这个走狗向你父亲禀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朱星延听后痛心疾首,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我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和你的孩子,让他生下来不受世人耻笑,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利子规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之后慢慢地道:“小侯爷,你也疯了。”

朱星延捶胸顿足,道:“我是被你们逼疯的,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是因为我们的孩子,我才苟活到现在。子规,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孩子一辈子也活在仇恨里?”

利子规道:“那是当然,恶魔的孩子,将来出世一定是罪孽深重的人,注定遭受世人无尽的诅咒。”

朱星延道:“好,我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

利子规道:“忘了告诉你,你知道那个为了你妹妹被朱廉害死的人是谁吗?她是云毅的母亲,只要云毅知道真相,他一定不会放过朱廉,你们宰相府就等着树倒猢狲散。”

宰相府内,黄仙对朱廉道:“相爷,你是不是在担心小侯爷?”

朱廉道:“不错,他是我的命根,是宰相府唯一的希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儿子,他断不能出任何事故。”

黄仙道:“如果利子规要杀小侯爷,她早就动手了,但是她志不在小侯爷,所以请相爷放心。”

朱廉问道:“你说我派人去杀了那个小女孩,是不是错了?”

黄仙道:“相爷没有错,那个小女孩身上留有利子规这个女魔头的血,本就不该活在世上,而且相爷不是还没杀死她吗?倒是让云毅的母亲代她死了,看来是天助相爷,不费吹灰之力便又铲除一个知道伊家真相的人。”

朱廉道:“对,死得其所,云毅的母亲真是死得其所,这样本相也能松口气。”

黄仙问道:“那个小女孩还要杀吗?”

朱廉道:“本相说过只有星延一个儿子,那个小女孩留着是个祸患,既然我杀了她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了,我就敢杀她第三次,不过现在先把星延救出来,这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第二天,紫衣男人的头颅被送到朱廉面前。朱廉打开匣子,随即将匣子丢了出去,喊道:“是利子规!她下的手!利子规,她阴魂不散。”

紫烟阁里传来利子规肆意的笑声,她道:“朱廉,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的誓言一定要实现,你等着瞧!”

朱廉叫道:“来人,把她抓住,快点抓住!”

利子规道:“朱廉,你儿子在我手上,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敢拿我怎样?你就不怕你堂堂当朝宰相,荣极一时却断子绝孙吗?哈哈!哈哈!”

朱廉道:“你这个女魔头!女魔头!”

利子规道:“比起我来,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汴河上,姚慈的坟前,一个黄衣女子的身影闪过,谷辰轩一怒抓起剑,追着那个黄影而去。

萧湘女跑到村后的小树林里,就在当日那个地方,她回过头问谷辰轩道:“你真的想要杀我吗?”

谷辰轩道:“如果不是你,我娘兴许能躲过一劫,便不会丧命,而我和秋樱的感情也不会变化,但是因为你,害得我成为不孝不忠之人。”

萧湘女叹气道:“对于你娘,我也料不到是那样的结果,我不知道她会在那时候刚好出事。”

谷辰轩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杀了你,才对得起我娘的亡灵,之后我再自杀,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也算我们之间的了断,你我从此一干二净,再无瓜葛。”

便在这时,一个红衣艳妇降落跟前,正是萧燕姬。她讥笑谷辰轩道:“谷辰轩,亏你想出这么一个好办法,不过你杀得了她吗?不怕我们两个杀了你。”

谷辰轩道:“我还怕你不成?”他拔剑出鞘,随时准备跟她们厮杀。

萧燕姬道:“好,今天我就结果你,一雪前耻,以绝后患。”

萧湘女拉住萧燕姬,哀求道:“姐姐不要杀他,他不会真的要杀我。”

萧燕姬道:“妹妹,这等负心汉,还为他求什么情?他留在世上只会教你伤心。”

萧湘女道:“这等伤心,妹妹甘之如饴,如果姐姐杀了他,才教我真正伤心。”

萧燕姬收回双刀,道:“唉,多情自古空余恨。算了,谷辰轩,今天看在我妹妹份上饶你一命,不然我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谷辰轩道:“我不用你们饶我一命,就算死我也绝不放过你们。

萧燕姬笑道:“好,谷辰轩,你若真想杀我们,不妨到幽州来找我们,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决心和勇气。”

谷辰轩回到张家村,又来到姚慈坟前,云毅和秋樱都在那里守墓。

秋樱看到他,想要说话却咽了下去,她不知要对他说什么。

谷辰轩打破了这种沉寂,问云毅道:“你说娘会喜欢这里吗?她会不会更喜欢空岛?我不知要不要把她的骨灰接回空岛?”

云毅回答:“娘会喜欢这里,我想让她长伴左右,不愿母子再分离。而且我始终坚信,娘在这里有深深的牵挂,她对那个小女孩是由衷的喜爱,不然生前就不会托我照顾她,甚至为了救她而死。”他眺望汴河,继续道,“这条结冰的汴河冰期一过,又将生生不息,而娘舍己救人的精神也会随着这条河流得到永存。”

秋樱出声道:“云大哥,你说得对。”

谷辰轩点了点头,也赞同云毅的说法。三人望着姚慈的坟墓,静静地陪伴姚慈,时光仿佛又回到以前一家团圆的日子,那时是多么短暂却幸福,如果再回到从前,云毅一定多陪着母亲到田野漫步,而谷辰轩也不会因为愧对云毅而不敢面对姚慈。只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哪有回头路可以走?

隔天,秋樱细想了一夜,正打算找谷辰轩解开所有心结,她要告诉他不管萧湘女跟他发生过什么事,她依旧一如既往地爱他。姚慈的猝然离世令秋樱明白,人活在当下,必须珍惜已有的幸福,不能再有任何遗憾。哪知到了他房间,却发现里面人去楼空。秋樱不敢相信,不断唤道:“辰轩哥,辰轩哥。”无论她如何叫唤,谷辰轩都没有回答她。

秋樱的心慢慢凉了,当她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信笺,她意识到谷辰轩已经离开她,不知去了哪里。“辰轩哥,辰轩哥。”秋樱抓着信笺,往外追去,天地悠悠,寒风彻骨,却哪里看到谷辰轩的影子。

秋樱来到姚慈的坟前,只见坟上空无一人,她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喊道:“辰轩哥,你回来呀,你回来呀,这世上就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不管她怎么叫喊,谷辰轩都听不到了,他早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离开这个伤心地,浪迹天涯,漂泊江湖。

秋樱手上的信笺随着风飘走,散落到姚慈墓前。

云毅走过去捡起它,交到秋樱手里。

秋樱摇了摇头,道:“他明知我大字不识几个,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

云毅默默道:“我帮你念一下这封信。”只见信上写着:“秋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远走他乡,去到遥远的地方。我不知怎么面对你,还有因我没及时抢救而丧生的母亲,我有愧你们,是个不孝不忠之人。原谅我的懦弱,只有选择逃避。”

秋樱听完那封信,伤心不已,她大声嚷道:“谷辰轩,你这个懦夫,你以为一走了之,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就能弥补所有遗憾和过错吗?”

谷辰轩自然没听到她的话。

云毅慨叹道:“谷辰轩,他不该这么任性妄为。”转眼他又劝秋樱道,“给他一点时间吧,他想通了就会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草丛里窸窣作响,一个黄影听到云毅和秋樱的谈话,本想马上离开,没想到云毅赶了过去,将她拦下。

云毅看见萧湘女,道:“是你,没想到你还敢来我娘坟前,既然来了,就没这么轻易走。”

萧湘女刚好独自一人来,不禁心有畏惧,想到几次三番落到云毅手中,不知这次又会怎样。还好她脑瓜转得快,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口道:“云毅,你恨我入骨,不过我还是有本事让你不杀我。”

云毅怒视她,道:“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奇?萧湘女对秋樱道:“我来不过想看一下谷辰轩是否还在这里,没想到他真的走了,我很高兴,让他离开你,我毕竟做到了。但是秋樱,如果我告诉你,我和谷辰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你是高兴呢还是伤心?”

书?秋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支支吾吾问道:“你……你说什么?”

网?萧湘女道:“不错,谷辰轩是吃下逍遥丸,欲#火焚身,痛不欲生,可你却见死不救,看来你并不十分爱他。”

秋樱听后生气道:“你并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爱他?”

萧湘女道:“我本以为他到小树林是求我救他,可他只是来要解药,我告诉他无药可解,他宁愿经脉尽断,也不愿背叛你,最后他忍得神智不清,就快要死了,我只好给他解药,却故意脱下衣裳伏到他身上,让他误会,也让你误会。”

秋樱心头震撼,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辰轩哥,我就知道你宁死都不会背叛我,永远都不会,但你知不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会原谅你,永远都会,你可知道?”

云毅对萧湘女道:“你想用这个理由让我不杀你?未免也太简单了?”

萧湘女反问道:“这个还不够吗?”

云毅道:“你将这个秘密说出来,无非是在炫耀,你看到谷辰轩离开很开心,你看到秋樱痛苦更开心,对不对?”

萧湘女回答:“那是当然,我可不像你这么虚伪,宁可压抑内心的感情,也要装作不为所动的模样。”

云毅道:“可惜我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这倒是我的真心话,没半分虚假。”

萧湘女道:“你相信吗?你杀了我,我姐姐即使杀不了你,但是她一定会杀了谷辰轩和秋樱跟我陪葬,如果我不死的话,谷辰轩一定会没事,而秋樱则会幸免于难,我有办法赢她,自不会对她下手,你这不是赚了两条命吗?”

秋樱反问道:“我和辰轩哥的性命跟云毅有什么关系?你以为威胁得了他吗?”

云毅想了想,之后对萧湘女道:“我被你说动了,你走吧。”

秋樱一惊,侧身望了望云毅,道:“你……你不必听她的话,她不过是吓唬你。”

云毅道:“我自有分寸。”他对萧湘女道,“我只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话,若不然,你便知道我会怎么做。”

秋樱对云毅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待萧湘女走后,她对云毅道:“云大哥,谢谢你对我们这么好。”

云毅摇头道:“不必客气,在我心里,你和谷辰轩就像我的亲人,娘在天上,也希望我好好照顾你们。”

云毅离开后,秋樱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却变得更加沉寂。“辰轩哥,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秋樱心里惦念谷辰轩,她静静走到河畔,望着白皑皑的天地,等待和守候着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19、明媚争妍能几时

梁王府内画屏坞,一抹蓝色的倩影,梳着高髻,正坐在炕上刺绣。只见一针一线间,绯红的绸布上现出栩栩如生戏水的鸳鸯。

喜儿从门外抱着暖手炉进来,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歇歇,焐一下手吧。”

西夕郡主静静地道:“我不冷。”

喜儿坐到她身旁,道:“郡主,将来婚礼你穿上这件亲手做的鸳鸯嫁衣后定是十分美艳。”

西夕郡主抚着绸布上的鸳鸯,道:“但愿毅哥哥看着也喜欢,不会嫌我手拙。”

喜儿扬声道:“郡主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像郡主这么好的女子,他焉有嫌弃的道理?”

西夕郡主娇羞一笑,拿起针继续刺绣。

喜儿顿了顿又道:“郡主,云大人很久都没来看望郡主,你不担心吗?”

西夕郡主温雅一笑,头上的黄花步摇轻轻摇摆,映衬着她雍容娴静的玉颜,她问道:“我干嘛要担心?”

喜儿道:“郡主,你也太糊涂了吧?利子规无缘无故出现在云毅母亲的丧礼上,难道郡主一点都不怀疑她与云毅藕断丝连?”

西夕郡主一听之下,不小心把绣花针插入指尖,疼得她即刻缩回手去。

喜儿望着她煞白的脸,连连问道:“郡主,你没事吧?”

西夕郡主捂着指尖,回答道:“我没事。喜儿,毅哥哥近来伤心过度,忙着云老夫人的丧事,儿女私情自得放到一边,这才是真君子,你怎么能怀疑他?”

喜儿垂首道:“郡主,我不是有意的,我说错话了。”

西夕郡主道:“关心则乱,喜儿,你也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他,在意他,对不对?”

喜儿点了点头,道:“嗯。”转眼她又道,“但是他眼里只容下郡主,哪有我的位置?他望郡主却从来没瞧我一眼。”

西夕郡主摇头道:“不,喜儿,你我是一体的,你就是另一个我,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我说过我们要一起爱他。”

喜儿拉着西夕郡主的手,喜笑颜开,道:“我明白郡主对我最好了。”

正说话间,梁王差侍女请西夕郡主过去。

西夕郡主便和喜儿过去向梁王请安,之后她问道:“不知父亲找女儿来所为何事?”

梁王如实道:“西夕,我是为了云毅一事找你。”

西夕郡主问道:“毅哥哥有什么事?”

梁王道:“女儿,你可知云毅与利子规是何关系?为什么利子规会在云毅母亲的丧礼上出现?”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道:“女儿不知。”

安氏开口询问道:“西夕,你没问清楚吗?”

西夕郡主回答道:“父亲,母亲,毅哥哥最近忙里忙外,云老夫人的逝世对他打击甚重,女儿不敢打扰。”

梁王道:“利子规是罪无可赦的妖女,如果云毅跟她有任何牵扯,这个罪名恐怕连御史府都承担不起。”

西夕郡主赶忙解释道:“父亲,你说得太严重了,毅哥哥跟利子规不会有关系,他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不然女儿决不会看上他。”

喜儿也道:“是呀,王爷王妃,就算你不相信云毅,也要相信郡主,郡主如此深爱云大人,绝不会看错人。”

梁王道:“我还是有所忧虑,这样吧,我将云毅传来,亲自问清楚他。”

西夕郡主面有难色,道:“父亲,不要。”

梁王问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西夕郡主幽幽地道:“女儿也不知,只怕父亲会为难毅哥哥。”

梁王道:“你放心吧,你这么喜欢他,他一定会成为我的东床快婿,我不会让你和他难堪。”梁王把云毅召到府内,问他道,“云毅,本王问你,你和利子规是何关系?为什么她会去祭拜你母亲?”

云毅回答道:“利子规是我婶母的妹妹,与我家素有渊源,她祭拜亡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管我和她有什么恩怨,都不该阻止她。”

梁王道:“原来如此,那上次本王和洪大人派你去大相国寺刺杀利子规,你为何要答应?”

云毅道:“因为利子规祸国殃民,为了大宋江山和圣上,我不得不遵照洪大人和梁王的吩咐。只是云毅没用,杀不了她。”

梁王道:“听说数天前利子规再次潜入宰相府,乔装打扮与朱星延大婚,最后被揭穿身份,她只得掳走朱星延逃命。你可知道利子规为何要这样做?她与宰相府有何纠葛?”

云毅道:“因为利子规是金陵伊家后人,当年朱宰相杀害她全家,掳走凤凰彩翼,敬献给圣上从而加官进爵。今日利子规存心报复宰相府,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而先前她进宫却是想借圣上之手,拿回属于伊家的凤凰彩翼。”

梁王道:“你说利子规就是南唐余孽,叛臣伊家的后人?”

云毅回答:“是,现在我也无需隐瞒,但听利子规和我母亲说,伊家是冤枉的,他们不是叛臣,是朱宰相丧心病狂,想要夺走伊家传家之宝献给圣上,才故意冤枉和杀害伊家全家数百条人命。”

梁王回忆道:“当年这件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本王也不能妄下定论,还得仔细查起。对了,洪大人可知实情?他怎么没向本王提过伊家之事?”

云毅道:“洪大人与我都知道这件事,不过指控朱宰相的证据不足,我们只得待证据确凿后方公诸于世。”

梁王道:“原来这样,不过就算伊家再怎么冤枉,但利子规勾结外族、罪无可恕,你都不能对她心存袒护,明白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云毅明白。”

梁王道:“好了,不提扫兴的话。”他望了望西夕郡主,对云毅道,“我女儿与你的婚事你打算几时举行?”

云毅道:“我如今没心思细想这些,等我守完孝期,百日之后再作打算。”

西夕郡主出声道:“父亲,毅哥哥刚刚丧母,这些事怎能现在提及?”

云毅望向西夕郡主,感激地道:“郡主,谢谢你这么体谅我。”

梁王道:“本王只是想云老夫人在天之灵,也希望儿子早日成家,好了却心中所愿,当然这种事也急不来,就等云大人守完丧期后再作打算。不过希望云大人别让我女儿、御史府和在天之灵的云老夫人等太久了。”

云毅回答道:“我知道,等亡母丧期过后,一切任凭梁王和王妃做主。”

云毅拜别梁王和安氏后,跟着西夕郡主到画屏坞小憩。西夕郡主本想拿出鸳鸯刺绣给云毅观赏,却见他心情不佳,只好作罢。她对他道:“毅哥哥,我父亲那般逼问你和利子规的关系,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云毅惊醒,摇摇头道:“郡主何出此言?梁王并没为难我,我也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你不用担心我。”

西夕郡主仔细掂量,终于启齿道:“毅哥哥,此时我本不该打扰你,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清你。”她转过身不敢面对他,缓缓问道,“你曾说她是你的心魔,不知现在还是不是?”她两手互握,她问他的同时又何曾不是在问自己。

云毅走到她身边,掰开她冰凉的双手,与她十指相扣,之后抬头望着她,对她道:“郡主,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保证,但自从与你一起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请你相信我。”

西夕郡主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扑入他怀里,道:“毅哥哥,无论你心里还有没有她,我说过永远都会等你,我们讲过一生要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云毅点了点头,道:“郡主,等我守完孝期,便会娶你为妻,我想娘在天上也一定迫不及待,她是多么盼望我早日娶到你这么一位贤良淑德的媳妇。”

西夕郡主不再说什么,她就这样静静抱着云毅,只盼时间能在此刻停留,让他们相依相伴。

云毅呆了一会便又回到张家村,来到他母亲坟前。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道:“娘,今日我去了梁王府,梁王问起我和郡主的婚事,那时孩儿想到了娘,如果娘能活得久一点,看到我和郡主成亲,想必很是心满意足,这不能不说是孩儿的遗憾。”

他的话刚完,一个细微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云毅转过身,看见利子规已经走至他跟前。云毅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没有说任何话。他早已无话可说,只愿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永不相关。

风轻轻掠过利子规雪白的裙角,泛起层层涟漪,永无止境,就像他们宿命的纠缠。利子规见云毅避她三尺,宛如形同陌路,她心凉如水,不禁咬了咬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既然无法如凡夫俗子般相爱,她便要痛着爱他。她开口问道:“你和那位千金郡主真要成亲?”

云毅没有回答她,他早已决定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这是她唯一能对西夕郡主履行的承诺。

利子规目光凛肃,又道:“我知道沾上我这个罪恶滔天的疯子会让你身败名裂,所以你避我都来不及,但是就算你表面再怎么掩饰,你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心。”云毅还是一言不发,利子规继续道,“还有最后一句话,你可知,我怀有朱星延的孩子,我怀有我最恨仇人的孙子,你可知道?你可伤心?”

云毅像木头人那样站着,俨然失去所有知觉。

利子规满怀欣喜,转身离去。

秋樱走了过来,随后跟上利子规,喊道:“姐姐。”

利子规停住脚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秋樱顿了顿道:“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便应该懂得成全,而不是一味地伤害他。”

利子规笑了笑,道:“成全?我还没到那种境界。我和他注定要互相伤害,无尽纠缠,至死方休。”说完后冷冷离去。

梁王府内,喜儿笑靥如花,挽着一盏宫灯走进房间,放到绣台上,照得西夕郡主温和的脸色更加光彩。喜儿道:“郡主,你绣得越来越勤了,还有三个月,就可以听到云大人和郡主的喜事,到时候家喻户晓,整个京城都震动了,大家都说郡主和云大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成就了世间最美满幸福的姻缘。”她绘声绘色地提道,仿佛这一天就在眼前。

西夕郡主莞尔一笑,柔情蜜意无不显露眉梢,她摇了一下喜儿的头,道:“你这丫头,嘴巴抹蜜了。”

正在这时,灯光忽明忽暗,一个人影倏忽飘到她们面前。那人一身丝衣胜雪,在寒冷寂静的夜里,绽放着幽灵的诡异。

西夕郡主停下针步,喜儿拉着她的手,主仆二人不由得僵硬了面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一会,喜儿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是人是鬼?我们王府防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利子规挥一挥衣袖,冷笑地答道:“这世上还没有我闯不进的地方,皇宫内苑我都去过,何况区区梁王府?”

西夕郡主不愠不火地问道:“不知姑娘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利子规听了她的话,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温婉华贵,贤淑端庄,连自己都比不上。她又把房间瞧了一遍,房内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上接壁上的古玩珍品,下至脚底的毛毯,还有中央连绵的美人画屏,就连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被装扮得井然有序,纤尘不染。利子规啧啧地道:“难怪……难怪……有美人相伴,再加上这么舒适的环境,难怪他一头栽进温柔乡,从此醉生梦死、乐不思蜀。”

喜儿不悦她的话,壮了胆子,冲撞她道:“胡说八道,云大人和郡主的事岂容你这个女魔头来置喙?”

西夕郡主轻轻劝道:“喜儿,不许无礼。”

利子规又道:“好一个知书达礼的王府千金,我讲了难听的话你不但不生气,还反而去责备下人无礼,难怪云毅都被你收服。”

喜儿翘起嘴皮,使着小性子,道:“云大人又不是没长眼睛,难道他会喜欢那些水性杨花、不干不净的女人?”

利子规不生气,却摇了摇头道:“真是奇怪,一个温慧识大体的郡主,怎么会教化出如此刁蛮无理的丫环?”

西夕郡主赔礼道:“喜儿说话不知分寸,还望姑娘见谅。”

利子规傲然道:“我不会跟她计较,今天来主要是和你谈一谈云毅。”

西夕郡主心头一凛,脸色却依旧温柔,她问道:“不知你想谈毅哥哥什么事?”

利子规讥笑道:“毅哥哥,这个称呼叫得真够亲热。莫非你们山盟海誓,果真难舍难分了?”

喜儿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利子规反问道:“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想必云毅没把我和他的过去告诉你们,你们才认为不关我的事,看来他不够坦诚,是个不折不扣、见异思迁的伪君子。”

喜儿生气地戳着她道:“不许你诋毁云大人。”

利子规对喜儿道:“我明白将来你也会陪着你家郡主嫁给云毅,所以你这么维护他。这个云毅艳福实在不浅,一生不知有多少女人爱着他,又不知他爱过多少女人。”

喜儿急得说不出话,道:“你……你胡说什么?”

利子规笑着道:“你们一定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云毅的过去,那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们。在我之前,云毅还爱过一个叫秋樱的女子,就是他母亲义子未过门的媳妇,那时他们爱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结果却不得善终,因为秋樱一直认为,首先背叛爱情的是云毅,而使得云毅背负这个罪名的那人就是我。我拆散他们,最后连秋樱都意识到云毅终究会爱上我,便自动退出这场纠葛,选择了那个一生都不会伤害她的谷辰轩。”

西夕郡主淡定地道:“这……不重要。”

利子规道:“你说得对,秋樱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过客,但是我跟他的纠缠,却是无穷无尽,至死方休。”

喜儿道:“我不相信,难道云毅瞎了眼,瞧上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利子规一点都不恼火,望着西夕郡主,娓娓道来:“是呀,云毅确实瞎了眼,才会在嵩山瀑布下把我错当成秋樱,与我热吻,气走他心上人,又会在皇陵地宫里主动搂我深吻,还不惜用他的性命换我的性命。而在大相国寺,他更是抵不住我赤#裸#裸的诱惑,最终没能杀了我,反而被我所伤,那心口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见证,铭记着我们刻骨铭心的爱恋。”

喜儿气得七窍生烟,直叫道:“不要脸!不要脸的女人!”

西夕郡主听完利子规的话,想到云毅与利子规如此纠缠不清,不由得悲从中来,默默流泪。

利子规警告道:“郡主,你若识相就不该缠着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如果你不是我,最终痛苦的只是你自己。”

喜儿用娇嫩的声音反击道:“利子规,你以为威胁得了我和郡主吗?本来我们不屑与你争,但是现在我们偏偏要争,这是报复你最好的手段。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你就等着瞧,看云毅是不是真瞎了眼,选择你这个恶贯满盈、死不要脸的女魔头。”

利子规笑道:“骂得好。”她扫了西夕郡主和喜儿一眼,继续道,“那就等着瞧,看你们主仆二人是否真有这个本事。”

20、心有千结

隔日,云毅一早被请到梁王府。一进画屏坞,喜儿在那里焦急难耐地踱着脚步,西夕郡主则坐在榻上,暗暗地拭着眼泪。见到云毅进来,喜儿冲了过去,正要掴他一巴掌,她也不是真想打下去,云毅及时抓住她的手,一头雾水地问道:“喜儿,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喜儿恨恨地跺脚,道:“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云毅道:“就算真的生我的气,你也要让我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喜儿道:“你净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女人,害得我们郡主伤透了心。”

云毅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这是什么话?我怎可能那样做?”

喜儿道:“你混账!你还狡辩,昨天利子规连夜潜入梁王府,专门来羞辱我家郡主,把你和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通通告诉我们,还威胁郡主离开你,不然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云毅锁紧眉头,跑向西夕郡主,蹲到她身边,神色慎重地对她道:“郡主,我真不知道她竟然会这样做,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他转身想走,西夕郡主拉住他,埋到他怀里,泪眼婆娑地道:“毅哥哥,算了,她那么厉害,什么人能耐得了她?你要她给我个什么交代?我知道她想拆散我们,也许她真的很爱你,才会这么做。”

云毅信誓旦旦地道:“郡主,我对天发誓,自从与你一起后,我真的没去搭理过她,如果我有半句假话,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西夕郡主道:“毅哥哥,你何必发这种誓?我一直都相信你,我曾说过,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云毅道:“郡主,我定不会叫她拆散咱们,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她。”

西夕郡主不肯放开他,劝道:“毅哥哥,你别去找她,你见到她,不正遂了她的心意,她要你永远忘不了她。”

云毅道:“郡主,那我以后多来陪陪你,绝不会让她再来骚扰你。”

西夕郡主破涕为笑,道:“好。”

喜儿走过去,嘟着嘴,故意很生气地问道:“云毅,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郡主?快快交代,连利子规那个妖女都说你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云毅叹气道:“郡主,我之所以不愿重提旧事,是因为既然决心忘记,何必又再提起?你明白吗?如果你真想听,那我从今天起慢慢讲给你听。”

西夕郡主轻轻摇头道:“毅哥哥,不用了。你说得对,既然决心忘记,若再提起,不是徒增伤悲,又何苦呢?”

云毅道:“郡主,你真明白事理,今生娶到你,是我云毅的荣幸。”

喜儿道:“是呀,云大人,你不能辜负我们郡主。你可知道,本来昨晚我们可以倾尽梁王府的兵力将利子规抓拿,但是郡主念起你家和她的渊源,不愿伤你的心,才让她来去自如。”

云毅道:“郡主,谢谢你,但是以后莫要这样做,她盗了凤凰彩翼,勾结辽人,罪大恶极,终有一天,朝廷不会放过她,而我也不会放过她。”

喜儿拍掌,嘻嘻笑道:“好呀!好呀!要是利子规听到这样的话,以后绝不敢破坏郡主和云大人的感情。”

出了梁王府,云毅仍然在想:“这个利子规,我虽不去找她,但以后她若三番四次来骚扰郡主,那如何是好?”想着想着,他看到宰相府的人马。“看来他们还是继续在寻找朱星延。”云毅便偷偷跟着他们,看能否找出利子规的下落。

只见黄仙带领属下到了郊外一处荒山,荒山上别无其他,唯有一座破落的山神庙。黄仙使个眼色,侍卫们一脚把门踢烂,闯进庙中。黄仙喊道:“小侯爷,你在吗?”喊了很久,都没回音。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回来,都禀告道:“黄总管,搜不到人。”

黄仙道:“给我到外面去看。”他们又都出去,搜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黄仙道,“明明听人报告是在这里,怎么找不到?莫非早走了,往别的方向追。”

待他们走后,云毅走进荒庙,环视了一周,发现毫无人影,只好退出来。他刚要走,忽然听到声响,一只凶猛的雪貂钻进雪地,朱星延被咬中手指,蹦了出来。他一身破旧的衣裳,蓬头垢面,比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云毅看到以往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堂堂相府小侯爷,如今变得邋遢肮脏,心里也有所感慨。不过他乃是非分明之人,对朱廉的恨之入骨并未转移到朱星延身上。他冷冷地瞧着他,问道:“你怎么躲到雪地里,不跟他们走?莫非利子规威胁你?”

朱星延不去扫身上的雪花,摊开双脚就坐下来。雪地里那么冷,寒气直逼上来,他麻木地坐着,心灰意冷地摇摇头道:“她并没有胁迫我,我已经是个生无所恋、行将就木的废人,去到哪里都没用。”

云毅问道:“利子规呢?她在哪里,给我叫她出来。”

朱星延道:“我不知她去了哪里?我也在这里等她。你知道吗?她跟我袒露了真相,她根本就没有怀我的孩子,我感觉一下子从天堂掉到地狱。现在仔细想想,我与她的相识,都是一步步安排好的,我成了她向我父亲复仇的工具。甚至她对我讲,她从来都没被我碰过,由始至终她都没爱过我,以前的风花雪月不过是药物后的幻象,是一场空,一场空而已。”

云毅心中不免震撼,想到利子规对他编的谎话,说怀有朱星延的孩子,其实不过是为了叫他伤心,才施出来的招数。他本想深究下去,却记起情深义重的西夕郡主,他赶紧扼断对利子规的念头,问朱星延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朱星延回答:“我找不到倾诉的人,唯有你置身事外,反而是可以倾诉的对象。而且你虽是我父亲的仇人,却一路见证了我和利子规起伏的感情。”他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又问利子规,既然你不爱我,不愿被我碰,那邪教的首领耶律青、皇帝有没有碰过你,你是不是喜欢他们。她坦言说没有,她不会让不爱的人碰她一个脚趾头。”

云毅听完朱星延的话,不禁想起与利子规的过往,那段埋葬在记忆深处荒唐的岁月。如果朱星延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利子规从不让别人碰她,她没爱过朱星延、耶律青甚至皇帝,是不是因为她只爱他?她爱他,才不惜让他看到她一切,才忍不住多次与他亲吻。他又想起在大相国寺时她说过:“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我不会当什么皇妃,荣华富贵,在我眼里不过过眼烟云。”还有在雁门关,她第一次心痛地流泪,对他道:“我不是要折磨你,我是要爱你。”想起这一切,云毅只剩无尽的唏嘘,他深深叹了口气,松开一直紧握的剑柄,移步往回走去,独留朱星延仍在雪地里喃喃自语,倾吐着满肚子苦水,他道:“我对她付出全部的爱,甘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她却从未爱过我,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思?”

金色的皇宫,夜深人静,皇帝的寝宫中闪过一个人影。皇帝吓了一跳,刚要嚷出声,利子规开口道:“万岁,是我。”

皇帝惊道:“利子规,是你。你……你想怎样?”

利子规道:“万岁,你怕我了?你何必那么怕我?”

皇帝道:“利子规,朕自问待你不薄,想要给你一切荣誉,甚至为你开皇陵,取出先皇的凤凰彩翼,可你不仅辜负朕的心意,还勾结辽国使臣耶律青刺杀朕,拿走凤凰彩翼,你让朕变成天下人埋怨的昏君,你知道吗?”

利子规道:“万岁,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会刺杀你?是孙律成冤枉我,当日真正刺杀你的人是耶律青和朱廉,他们才真正勾结,一起来嫁祸我。还有你身边的大将孙律成,他更是朱廉派来监视你的耳目。”

皇帝道:“朕听了太多闲言碎语,不知道该相信谁。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指控他们勾结,便要拿出证据给朕看。”

利子规道:“万岁,我今天来,是向你袒露我的身份。我之所以拿走凤凰彩翼,是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伊家,而我就是伊家唯一的后人伊夏雪。当年朱廉强抢伊家家传之宝凤凰彩翼敬献给先帝,为此杀害伊家数百条人命,犯下了滔天罪行。”

皇帝反驳道:“不,当年的伊家是南唐余孽,存有叛国谋反之心,朱相国是秉公办理,歼灭叛臣,为此先皇特地加封他的官位,还让他的子孙世袭侯爵。”

利子规哈哈笑道:“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明明是皇帝昏庸,爱聚敛宝物,才有百官不择手段,敬献珍宝,是以造成冤狱。”

皇帝喝道:“利子规,你放肆。朕以前一直认为你温顺贤良,没想到你大逆不道、出言不逊,朕看错你了。”

利子规道:“万岁,我早就什么都豁出去。我之所以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的江山着想,朱廉罪无可恕,他觊觎大宋江山,私自铸造兵器,收敛钱财,他还和耶律青勾结,一起对付我,如果你不相信他的所作所为,你可以找御史府的人去查证。”

皇帝面无血色,点头道:“朕会查证的,绝不能冤枉了贤臣。”

利子规道:“如果万岁有一天查出真相,就请您为伊家洗清冤情,公告天下,斩杀朱廉,就算我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我都会感激万岁的恩情。”

说完话后她便要走,皇帝叫道:“你去哪里?”

利子规道:“我自有我的去处。”

皇帝道:“你别走,到了现在,朕还是一样喜欢你,你留下来,朕一定帮你查清所有真相。”

利子规摇头道:“万岁身边的大臣太厉害了,有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太后、您的妃嫔,她们更容不下我,我留下来一定活不了,所以非走不可。如果万岁顾念旧情的话,此时就请别张扬,让我顺利走出皇宫。”

皇帝道:“朕答应你。”他金口一开,利子规便如烟般消失无踪。他不免后悔,脑海里想的还是她的模样,那个出尘如仙的妩媚女子。

21、一朝漂泊难寻觅

冰雪消融,冬天已经过去,乍暖还寒,春季悄悄降临。天地之间有一个行客,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一脸风尘,独自走在茫茫的苍穹下。天大地大,他回不去以往的日子,也看不到未来的道路。他该何去何从?

谷辰轩一直往北走,眼前是宽阔的草原,他来到一座牧场。冬天刚过,草地里抽出新芽,蕴藏着无限生机。一个挥着马鞭的青衣姑娘,扎着两根粗大的辫子,浓眉大眼,正在草地里放牧。

这时,马步急促,嘶喊声传来,几个穿着毛皮大衣、披肩散发的莽汉,手执长矛,来到青衣姑娘面前,他们瞪着她吼道:“滚!马羊给我们。”

青衣姑娘气煞了脸,骂道:“你们这群可恶的辽人,这里还是大宋的国土,你们就敢抢我们的牲畜?”

领头的莽汉“呸”的一声,二话不说抬起闪亮的长矛,正要往青衣姑娘头上刺去。

青衣姑娘吓得拔腿直跑,看到谷辰轩在不远处站着,她赶紧躲到他身后,祈求道:“少侠,快救救我。”

几个莽汉驱马追过去,抄起长矛向谷辰轩和青衣姑娘一同刺去。

谷辰轩定眼一瞧,那几个莽汉的长矛还没刺下,他屈腿一踢,疾如闪电,似有丘峦崩摧之势,几匹马同时被踢中腿部,受惊翻仰,莽汉们只顾得勒住马头。他们站稳脚跟,又驱马往前包抄谷辰轩。

谷辰轩拔出背后的剑,一招“雁阵惊寒”,从他们头顶掠过,剑身直将他们卷下马。如此迅捷,几个莽汉毫无反击之力。谷辰轩收回剑,冷冷地道:“该滚的是你们,快点滚。”

莽汉们见此人这么厉害,望着快到嘴的鸭子飞了,只得悻悻回去,无功而返,口中却道:“你敢得罪我们马帮,瞧我们还饶过你。”

青衣姑娘两眼放光,道:“少侠,你好厉害。”

她刚说完话,一个虬髯老人和一个蓝衣男子急匆匆走了过来,齐声问道:“素雅,没事吧?”

青衣姑娘道:“我没事,多亏这人救了我。”她指着谷辰轩,之后欢喜地对他道,“少侠,我叫凌素雅,这位是我爷爷和邻居谢阿树,你叫什么名字?”

谷辰轩道:“区区小名,何足挂齿?告辞!”

他转身要走,凌爷道:“小兄弟,你救了素雅一命,何不同我们回村,喝一碗奶酒,答谢救我孙女之恩。”

谢阿树道:“是呀,莫非兄台不赏脸,嫌弃我们这些乡野粗人?”

谷辰轩摇头道:“不是。”

凌爷道:“既然不是,那就请吧。”

谷辰轩盛情难却,只好跟着他们三人回到村落。凌爷亲自倒了满满一碗奶酒,端给谷辰轩道:“小兄弟请,尝尝我们这些乡野人的粗酒。”

谷辰轩拱手道:“大爷客气了。”

凌爷又给他斟酒,问道:“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谷辰轩喝完后道:“我也不知去哪里,反正就到处走走。”

凌爷道:“小兄弟功夫了得,把那群马帮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你打了他们之后,就怕以后他们更会来找麻烦,该如何是好?”

谷辰轩道:“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凌爷道:“小兄弟,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孙女,她早就没命,我十分感激。老叟有个不情之请,请你暂住一段时间,待收拾完马帮,再走不迟,你意下如何?”

谷辰轩道:“既然这个麻烦是我惹下的,那好吧,我就等收拾完他们再走。”

凌爷道:“我代全牧场的牧民多谢小兄弟仗义相助。”

夜幕降临,点点星光洒在天际,谷辰轩走出草屋,来到空旷的牧野。风还很凉,夹杂着冬季残留的气息。

谷辰轩精心地捡了几块光滑的鹅卵石,跪在地上筑成冢状,又拿剑割下一绺头发,压在石头下面。他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悲戚地念道:“娘,孩儿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想着你对我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好,是孩儿害了你,没来得及救你,让你老人家就这样撒手人寰,我难辞其咎,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忏悔。还有秋樱,我也对不起你,给你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我无颜再呆在你们身边,唯有一走了之。”

“你好像有说不出的悲哀。”背后一个女声说道,“我还没见过一个男子擦泪,你一定很伤心。”凌素雅走了过来,站到谷辰轩面前。

谷辰轩拭去泪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心痛。

凌素雅蹲下来,问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流浪到我们这里?”

谷辰轩淡淡地反问道:“这个地方难道我不能来吗?”

凌素雅回答:“不是不能,只是在我想象中,你应该是杏花烟雨中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江南公子,身边还伴着温婉水灵的江南姑娘,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落魄,一脸脏兮兮犹如小叫化子。”她掏出手巾,继续道,“你的脸真脏,我帮你擦干净吧。”

谷辰轩躲开她,拒绝道:“不用了。”

凌素雅噗嗤笑了出来,道:“你一个大男人还害羞?你救了我,我帮你擦一下脸不算什么。”

谷辰轩道:“我娘刚去世不久,我要为她守丧,发誓不擦干净脸。”

凌素雅道:“不擦干净脸?那不是脏得不能见人。”她想了想,闪动的大眼睛仰望星空道,“我知道了,你定是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因此没脸见人吧?”

谷辰轩被她说中了心事,良久之后方出声道:“不错,我曾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有一个待我无比好的母亲,一个未过门的好妻子,但是我不知足,总让嫉妒和猜忌的毒蛇啃噬我心灵,因为我拥有的一切是我从义母儿子手里夺过来的。终于有一天我拥有的幸福都毁了,我成了不孝不忠之人,我的义母因我而死,我背叛了未过门的妻子,我实在没有脸面再见他们,只有选择远远逃避。”

凌素雅道:“原来这样,想必她们明白你这么悔疚,会原谅你。”

谷辰轩道:“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娘她死了,我还没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她却永远离开我,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凌素雅听完他的话,一时也口拙,不知该如何劝慰他。

隔天,凌素雅一早便出门,刚踏出门口,谢阿树唤住她,问道:“你要去找谷辰轩?”

凌素雅口是心非,答道:“没有呀。”

谢阿树道:“怎么没有?自从昨天他救了你后,你一双眼睛净盯着他,未曾离开过半步。”

凌素雅道:“没有,你就是冤枉我,我不理你。”她故意装作很生气,徘徊了一会,还是去找谷辰轩,对他道,“喂,你跟我一起去放牧吧,有你在,我就不怕马帮了。”

凌爷走过来,道:“你们真要去天马牧场,今天就得多带几个帮手,埋伏在四周,恐防敌方倾尽人马,到时寡不胜众。”

凌素雅道:“爷爷你放心,他很厉害,一人对付马帮全部人都绰绰有余。”

谢阿树叫道:“素雅,我也去。”

谷辰轩道:“好,一起去。”

他们整装待发,到了天马牧场,哪知等了一天,马帮的人没现踪影。谷辰轩道:“没想到他们不来。”

凌素雅道:“也许他们都怕你,不敢再来了。”

谢阿树道:“还是小心点为上。”

就这么等了两天,马帮一直没有卷土重来,村民们都败兴而归,各自忙活。凌素雅却硬拉着谷辰轩跟她一起放牧,她问他道:“你会不会驭马?”

谷辰轩道:“会。”

凌素雅问道:“那在马背上和敌人作战呢?”

谷辰轩道:“没试过。”

凌素雅道:“我们北方人,一定要懂得驭马跟敌人作战,因为濒临外族,害怕辽人铁骑的骚扰,因此我们在马背上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谷辰轩问道:“那你会不会?如果会,上次何须我出手?”

凌素雅道:“我一个女孩子家,自是不学这些,但是你一定要会,虽然你本领高,但是有了坐骑辅助那是如虎添翼,我来选最好的马匹让你练。”

谷辰轩叹了口气,想起抗辽的亲生父亲,一心报国杀敌,却怀才不遇、抑郁而亡,他摇头道:“练了又有什么用?”

凌素雅道:“因为你是一个英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是了不起的人,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谢阿树听见他们的话,走过来对凌素雅道:“让我与谷兄练吧,素雅,你觉得怎样?”

凌素雅高兴地道:“你愿意陪他练当然最好,谁不知你是天马牧场的英雄。”她专门为谷辰轩挑了一匹上等的好马,自己坐到草地上,一边放牧一边望着他们两个互相切磋。

谢阿树趁着凌素雅赶去驱羊,骑马与谷辰轩到了远处,他犹豫很久,终于出口问道:“谷兄弟,你喜不喜欢素雅?”

谷辰轩摇头道:“我想兄台误会了,我早已心有所属,自不会喜欢素雅姑娘。”

谢阿树道:“既然如此,请你离她远一点好吗?别整天和她腻在一起,让我们大家都误会,你可知道,天马牧场的人都明白我和素雅青梅竹马,我会娶她,连凌爷都清楚。”

谷辰轩道:“好,我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凌素雅又拉着谷辰轩去放牧,谷辰轩虽然还是去了,却有意疏远她,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凌素雅见此,道:“你是不是听了谢阿树的话,不再理我了?”

谷辰轩道:“凌姑娘,不管我听了谁的话,反正以后我们不该走得那么近,让别人误会。”

凌素雅道:“谢阿树一定跟你说我一定会嫁给他,不错,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以为这辈子便跟定他,但是当我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每天都想看到你,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谷辰轩道:“我早和你说过,我有心爱的姑娘,此生绝不会爱上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尘土飞扬,数十匹马乘风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狰狞可怖。其中一个额角绑着赤巾的汉子,看似众人的头领,他对谷辰轩道:“是你这个臭小子得罪我的兄弟,坏了大爷的好事,众伙给我上,把他剁成肉酱。”

谷辰轩冷眼相对,道:“就凭你们,恐怕没这个本事。”他拉来一匹马,将凌素雅护出重围,之后运剑出鞘,对马帮群人道,“今天就让你们尝一下厉害,瞧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他抓紧马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招“鹰击长空”,如雄鹰振翅扑向众人,以剑挑开他们的长矛。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谷辰轩一招“满地开花”,一边驰骋一边将落地的长矛收起,一一打入草地,排列成阵,将那数十人连马困在阵中。

那些粗莽大汉个个目瞪口呆,连连勒紧马缰,赤巾汉子更是无地自容。

谷辰轩道:“知道我的厉害吧?以后若敢放肆,残害无辜……”他抬眼傲世苍穹,拔起一根长矛直刺下一头大雁,接着道,“你们项上人头不保。”

赤巾汉子面如土色,凌爷带着村民沸沸扬扬赶来,谷辰轩道:“凌大爷,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

凌爷抱拳道:“小兄弟英勇善战,且懂得行军布阵之道,区区一人便可拿下整个马帮,我们实在佩服,这群辽人不可纵虎归山,我们报官将他们交给朝廷处置,免得贻患无穷。”

谷辰轩道:“凌爷拿主意。”自从谷辰轩拿下马帮后,他便再也没去天马牧场,只是应了凌爷之请,守着马帮的人,等候朝廷发落。终于等到朝廷发落完马帮的人,谷辰轩想去向凌爷辞行,刚好谢阿树在场,他喜气洋洋阻拦谷辰轩,对他道:“谷兄弟,你是我们村唯一的客人,这么多天与我们结下深厚友谊,过两天我们村有喜事,你就等着喜事一过再走,你说怎样?”

谷辰轩问道:“谁的喜事?”

谢阿树道:“我的喜事,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不然太不给我面子。”

谷辰轩本想问新娘是谁,但又觉得自己问得不明智,谁都清楚新娘是谁,他只好闭口不提,无言以对。

夜晚,星光依旧,只是多了凄迷,凌素雅叩响了谷辰轩的柴扉。谷辰轩打开门,看见她朦胧的泪眼,她语声呜咽地道:“我还是想见你,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

谷辰轩凄然一笑,道:“凌姑娘,我是个没根的过客,请忘了我,找一个归宿。”

凌素雅泣不成声,掉头离去。

两天之后,谷辰轩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敲锣打鼓的喜庆声。他起身穿完衣服出去,见到一顶大红花轿从凌爷家门口出去。“莫非今日是凌姑娘和谢阿树的好日子?”他正想着,凌爷走过来对他道,“谷兄弟,我孙女还想再见你一面,她有话对你说。”

谷辰轩心里五味杂陈,满耳虽是喜庆的锣鼓,心底却浮起一股惆怅。他想到如果因为他的决绝,让凌素雅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岂非是他害了她?他不好意思推辞凌爷,便加快脚步追上花轿,边追边叫道:“凌姑娘……凌姑娘……”

凌素雅听到谷辰轩的声音,叫人停下轿子,她披着红盖头出来。

谷辰轩顿了顿,问道:“凌姑娘,你……你要成亲了?”

凌素雅点了点头,将红盖头掀下来。谷辰轩本以为将见着一张满面愁容的脸蛋,哪知凌素雅的脸并无悲伤,有的只是处变不惊的神态和无限期冀的目光。她道:“我要嫁给阿树哥了。”

谷辰轩不是滋味,先庆贺道:“恭喜你!”接着又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做出如此打算?”

凌素雅淡淡地摇摇头,道:“我只是想通了,你是英雄豪杰,我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村姑,虽然我对你一见钟情,但是你不会看上我,也不会娶我。而阿树哥,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他对我非常好,我们就像草原上比翼双飞的鸟儿,而你是流浪四海的鱼儿,鸟儿和鱼儿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我最后还是会嫁给我的阿树哥,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谷辰轩点点头,道:“你的选择是对的,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像我们这种漂泊的人,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凌素雅道:“你在最后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这样我一定会很开心地嫁过去。”

谷辰轩问道:“什么要求?我答应你。”

凌素雅答道:“其实很简单,把你的脸擦干净,我想最后看清你的脸,也希望你擦干净脸后,振作起来,不用认为没脸见人。”

谷辰轩道:“好,我答应你。”他一时找不着水将脸擦干净,便在自己袖口上吐了吐痰,用力擦干净脸。

凌素雅见他如此,噗嗤笑了出来,道:“我现在很开心。”

谷辰轩道:“开心就好,但愿你以后都开开心心,我……永远祝福你。”

凌素雅道:“我会把你的面容留在记忆中,如果你流浪累了,便回去你心爱人的身边,不要让她等太久,记着,你爱的姑娘永远不会白白等你,你要好好珍惜。”

谷辰轩道:“我知道。”

凌素雅道:“那就过来喝我的喜酒吧,我们等你。”

谷辰轩过去喝完喜酒,到第二天,便离开了天马牧场,选择继续流浪。

22、纵然是齐眉举案

汴京城内,春暖花开。严冬过后,笼罩在云毅头上的阴霾渐渐散开,他必须把丧母之痛放下,在心间磨一个茧子,以之坚硬地面对将来的人生,眼下他要处理的是与西夕郡主的婚事。西夕郡主无疑符合了所有传统女子贤良淑德的优点,她本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以后更会是万里挑一的贤妻良母,一生相夫教子,与他过着细水长流的生活。

春雨绵绵,喜儿撑着一把碧竹油伞,叩响云毅的房门。云毅打开门,喜儿嫣然一笑,道:“云大人,我们郡主邀你去春游。”

云毅望着满天细雨,静静地问道:“烟雨朦胧,到哪里去春游?”

喜儿答道:“秘密。”她扯着云毅往外走,急道,“我们郡主在马车上等你,快点走。”

云毅只好跟她出了府门,车帘轻轻卷起,一位紫裳丽人坐在车厢内,雍容温婉,娴静华贵,正是西夕郡主。她眉目如画,细语入耳:“毅哥哥,我们走吧。”

云毅便与她们乘坐马车到了东街一座崭新的府邸,这座府邸正是皇帝赏赐给他们的郡马府。云毅扶着西夕郡主下了马车,道:“郡主原来说的是这个地方。”

西夕郡主问道:“毅哥哥,你喜不喜欢这里?”

云毅道:“当然,这以后是我们的新家,我怎么会不喜欢?”

西夕郡主微微一笑,遣侍者都退下,她轻轻舒开一把西湖烟雨伞,与云毅并肩而行步入府内。他们踏着淅淅沥沥的青石板,走过芬芳的□,到了深处,桃花盛开,黛瓦粉墙,在烟雨迷蒙中别样典雅。

云毅凝重的神色缓解下来,变得轻松,他看着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禁赞赏道:“郡主,这个地方美。”

喜儿撑着她的油伞走过来,站到他们身后,翘着嘴皮反问云毅道:“就单单地方美而已吗?”

云毅目不转睛地望着西夕郡主,回答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倘若身边没有郡主相伴,再美的景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

西夕郡主满怀欣喜,道:“这里是桃花庵,郡马府里还修建了抱琴台、齐眉园,更准备一个武场,专供你平日习武之用。”

喜儿道:“云大人,你可知道,这里一草一木、一房一瓦都倾注了郡主的心血,她本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却为了你过来打点一切,生怕你不满意。”

云毅道:“郡主多心了,我怎会不满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以后我忙完公务回来,尝上你做的小菜,喝上你煮的水酒,夫妻俩齐眉举案,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喜儿笑道:“云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让我这个丫环听了都飘飘欲仙,想必郡主早已乐坏了。”

西夕郡主羞得不敢再与他们对视,掩面却轻轻打了个喷嚏。

云毅赶紧牵着她坐到庵檐下,责备道:“郡主,你不该挑今日出来,小心淋雨着了凉。”他叫喜儿马上进去烧煮热茶。

西夕郡主娇柔地道:“毅哥哥,上次我们从雁门关回京,也是下雨天,只是行程匆忙,如今我想好好和你赏雨、品茶、观桃花。”

云毅揉着她的纤纤玉指,放到掌心嘘暖,他道:“只要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

西夕郡主旖旎无限,倚着他道:“毅哥哥,你什么事都顺着我,我很开心。”顿了顿她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

云毅问道:“什么事?”

西夕郡主道:“关于喜儿的事。”她接着道,“你知道喜儿和我情同姐妹,将来我嫁给你,她自然也嫁给你。”

云毅没想到她有这种心思,皱着眉尖道:“郡主,不是我要逆你的意,不过我不能答应。”

西夕郡主一惊,问道:“为什么你不答应?”

云毅放开她的手,站起身问道:“郡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希望她嫁给我?莫非你愿意多一人分享我的爱,抑或是你不相信我待你的真情?”

西夕郡主急忙摇头道:“都不是,只是我想通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的事,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心满意足,而且喜儿嫁给你,多一人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难道不好吗?”

云毅难掩失望的神情,摇头道:“郡主,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打算这样做,总之我不会答应,你先坐着,我去看看喜儿到底煮好茶没有。”

西夕郡主眼见他跨入雨中,便也毫不犹豫奔上去,从背后搂住他道:“毅哥哥,是我说错话,我就是太喜欢你,才对喜儿说,你念在她爷爷的份上,会听她的话,我们要一起爱你,一起抓牢你。我总是害怕失去你,担心利子规不知什么时候又来破坏我们的幸福。”

云毅听着她诉说衷肠,不觉动容,转身抱她入怀,道:“郡主,你待我之心我永生铭记,此生绝不辜负你,你相信我好吗?我只想一辈子安安稳稳跟你一起。”

西夕郡主点点头,忍着丝丝寒意,道:“我相信你。”

云毅拉着她又回到庵檐下,喜儿端着热茶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念起云毅并不愿娶她,她心中虽不高兴,却也假装没听见,照样若无其事,笑脸相迎。只要她留在西夕郡主身边的一天,她像现在跟他们一起,也是满足得很。

过了两天,云毅被召入梁王府,梁王和洪恭仁都在堂上坐着,安氏和西夕郡主则站在旁边。梁王喜上眉梢,对云毅道:“云大人,本王与洪大人商量好了,你和西夕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八,你意下如何?郡马府也快修建完毕,就等着新人入住。”

云毅作揖道:“一切全凭梁王和洪大人做主。”

众人听完他的话后都满面春风,洪恭仁拱手对梁王道:“王爷,大喜!大喜!觅得乘龙快婿!”

梁王还礼道:“洪大人,同喜!同喜!”

安氏语重心长问西夕郡主道:“女儿,听说云大人曾当众送你一把雕花牛角梳作定情信物,这把梳子的寓意和兆头都好,预示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你返还给他什么?”

西夕郡主不好意思开口,羞涩地道:“母亲,我……我……”

喜儿替西夕郡主答道:“王妃,郡主送了云大人一条亲手绣的菊花锦帕,这能算是定情信物吧?”

安氏叨念道:“菊花锦帕?角梳与锦帕,都是礼轻情意重的物件,也算是绝配。”

洪恭仁道:“角梳与锦帕,这可称之为‘梳帕情缘’,这段情缘几经波折,来之不易,当要珍惜。”

云毅念起过往,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此时似已灰飞烟灭,峨眉山上那个深爱他的姑娘,大相国寺那个伤他最深的女子,都已恍如隔世。

喜儿道:“云大人,你送我们郡主的角梳她可是天天不离手,我们郡主送你的锦帕你可带在身上?快拿出来看看。”

云毅想起那条被利子规撕了一半的锦帕,面露为难之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喜儿见云毅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云大人,你该不会弄丢了那条锦帕吧?”

云毅赶忙答道:“郡主所赠之物我怎会弄丢?不过……不过有些亏损。”

喜儿道:“这样呀。”她脑袋瓜儿转了转,又道,“云大人,锦帕虽有损伤,但我们郡主还赠了你一匹飞云的快马,它可安好?”

安氏听着喜儿问长问短,不高兴地道:“喜儿,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没大没小,还不快住口。”

洪恭仁道:“本官倒清楚云兄弟每日外出都骑着这匹飞云宝马,对它爱护有加,甚于自己。”

梁王道:“好了,宝马和梳子都离不开英雄和女儿家,你们俩互赠了宝马和梳子,便以此定情,寓意不离不弃,天作之合。”

洪恭仁称赞道:“王爷说得极好,云兄弟和令嫒的确乃天作之合,般配无比!”

且说云毅与西夕郡主的婚事定下来后,大伙都松口气,就忙着筹备下月的婚礼。西夕郡主遣人将嫁妆陆陆续续搬进郡马府,又特地镶个宝盒存放那把寓意非凡的雕花牛角梳,之后安放到梳妆台上。夕阳西下,天空红霞飞扬,她一边抚摸宝盒一边想象云毅头戴花翎,身穿蟒袍玉带,骑着飞云而来的情景,而以后每日他又将拿起这把角梳为她梳妆,她深深陶醉于此不能自拔。

却在这时,利子规和耶律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外,吓了西夕郡主一跳,她永远不会听错这两个犹如梦魇的声音。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想来干什么?

耶律青望着满园春#色,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啧啧赞道:“好一座齐眉园,齐眉举案,夫妻恩爱。可惜我能一把火烧了这里,让梁王府和御史府结不了姻亲。子规,你说好不好?这是不是你心底盼望的?”

利子规恨恨地道:“你别问我,我和你没任何关系。你明知我最痛恨朱廉,却暗中勾结他,欲置我于死地。你坏了我苦心经营的大计,让我无法在全天下人面前揭露朱廉的嘴脸,这辈子我不会放过你。”

耶律青奇道:“子规,你说咱俩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到了这里,却怎好意思在别人家里闹起来。”他又好言辩道,“我确实没有背叛你,是我妻子恨你,才和朱廉勾结,根本与我无关。”

利子规冷笑道:“耶律青,你勾结朱廉,与宰相府共同对付御史府和梁王府,你打这种算盘我会不清楚?还妄想欺瞒我,你真不是男人。”

耶律青被她这么一说,发怒道:“那你呢?你明知云毅是我最痛恨的敌人,却几次三番帮他对付我,你可以不仁我便可以不义。”

利子规道:“好一句我不仁你不义,既然咱俩撕破了脸皮,以后就各凭心意办事。我知道你来是想烧毁这里,我本也打算这样做,不过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你既与朱廉勾结,我便不得不去帮御史府和梁王府对付你们。”

耶律青喝道:“子规,你太自私了,你想弃暗投明,未免想得太容易。其实说到底你的自私都是为了云毅,你背着我跟他纠缠不清,你爱他至深,是不是?”

利子规克制住内心真切的想法,冷静地答道:“我没有。”

耶律青劝道:“你帮了云毅那么多次,对他芳心暗许,他会感激你吗?你对他再好,他也视你为毒水猛兽,听着正人君子的话把你杀死,然后公然娶别的女人,他就是这么虚伪的男人。”

利子规隐瞒道:“我不是为了他,只是想让他受我摆布。耶律王爷,他是伪君子,你是真小人,这世上已经没有我信任的人,只有我想报复的人。我有办法令云毅不痛恨我,相反还对我另眼相看,爱我都来不及,你是不是被气死了?我跟云毅联手,与你为敌,你说咱们这场争斗谁将是胜者?”

耶律青望着利子规残酷的神色,知她所言非假,便又问道:“子规,你有什么本事令云毅对你不计前嫌?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为什么要这样做?”

利子规回答:“是你逼我的,我便要去帮云毅,对付我最痛恨的敌人。至于我有没这个本事,不劳你操心,一切尚在我的掌控中。”

耶律青负手身后,瞧了瞧园子,问道:“既然你想帮云毅对付我和朱廉,那如果现在我将郡马府化为灰烬,你是会阻止了?”

利子规回答:“你就试试吧,看看我会不会又改变主意了。”

耶律青摊开双手,苦笑道:“子规,你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女人最重要的利器,美貌和智慧你都有了,难怪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你倾倒。好,我不烧这座府邸,我等着你改变主意时,咱们一起动手。下月初八快到了,我就不信你真有办法挽回云毅的心,让他爱你都来不及。咱俩才是天生的一对,你最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西夕郡主一直躲在屋内不敢出声,还好利子规和耶律青并未进来,不然她落到他们手里,不知将会怎样。但想起耶律青的威逼和利子规的誓不罢休,她和云毅的婚礼怕是多灾多难。她无奈地站起身,挑着忽明忽暗的灯芯,揣摩着利子规所说挽回云毅的办法,那到底是什么法子?西夕郡主心烦意乱,害怕利子规果真冠冕堂皇地破坏她的婚礼。

“利子规,我知道你爱毅哥哥,才千方百计想挽回他的心,以你的性子,你若不爱一个人,又怎会和他多番苦缠?不过因为你这样,我就更爱他。”她愣愣地想着,如葱的指尖被火烧着,依旧毫无痛感。等到清醒过来,她疼得赶紧缩回手,不料手肘撞倒了身后的银台,掉落的蜡烛碰着鹅黄的纱帘,瞬时燃起来。

西夕郡主吓得面无血色,手忙脚乱上去扑火,哪知火反而烧到她紫红的披帛。西夕郡主扯下披帛,待要喊出声,火势早已蔓延,爬上檐木烧起来。眼见精心布置的屋子即将烧得面目全非,她心底无尽悲凉,却又决意不喊人来救火。她跑到梳妆台前掏出那把雕花牛角梳,紧紧握在手里,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大火将她的心血化为灰烬。

23、爱恨成一线

梁王府内,喜儿从榻上起身,懒散地锤了锤肩头。自从听到云毅不愿娶她,喜儿便时常担忧自己的未来,不免打不起精神,哪里都不想去。她望了望窗外,兀自念道:“太阳都下山,郡主回来了没有?”她跑到西夕郡主的闺房,里面空无一人,一件鸳鸯嫁衣整齐地搁在床头,艳丽的鲜红是那般耀眼灼目,盖过了所有暗淡的色彩。“还没到下月初八,郡主就时常搬出嫁衣,想必每晚摸着它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喜儿轻轻走过去,打量着那件华丽的嫁衣,双目露出艳羡的光芒。她微颤地伸出手,将嫁衣捧在手里,一时不愿放下。“若是这件嫁衣穿到我身上,不知美不美?”喜儿心猿意马,禁不住将嫁衣舒开,小心翼翼披到身上。她站在菱花镜前,仔细望了望,鸳鸯嫁衣托起她的蜂腰削肩,映着她的花容月貌,使她十分俏丽可喜。喜儿心里偷着乐,想道:“难怪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件喜服穿在我身上也很漂亮。”她舍不得脱下来,只恨不得穿久一点,心里又想道,“不知将来我有没机会穿上嫁衣,让云大人娶我?”她双手合十,摆在心间,祈求上苍道,“老天爷,我喜儿从未向你求过什么,今天就诚心求你一次,让我嫁给云大人吧。”

正在这时,门突然重重被推开,安氏一脸破布走过来,怒不可遏,指着喜儿道:“喜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穿我女儿的嫁衣。”

喜儿知道犯了错,急忙跪到地上,求饶道:“王妃,奴婢不是有意的,只不过看到郡主的喜服太好看了,忍不住试穿一下。”

安氏责问道:“你去问一下,有哪个胆大包天的丫环敢试穿主子的衣服?何况嫁衣?”

喜儿急道:“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想郡主也不会介意,请王妃恕罪。”

安氏道:“好个放肆的丫环,我女儿不会介意,那是她心地宽厚,容得下你。你是不是想着有一天麻雀变凤凰,取代我的女儿?”

喜儿拼命摇头道:“王妃,喜儿不敢。郡主是我们丫环的命,我怎敢有非分之想,何况取而代之?不过郡主要我陪嫁给云大人,我才有此一闹,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安氏琢磨道:“如果你跟我女儿嫁过去,以你这个豹子胆,不是一辈子要骑在她头上?”

喜儿解释道:“王妃,郡主待喜儿情同姐妹,喜儿更是一心一意为郡主着想,请王妃明鉴。”

安氏刚要训下去,管家急匆匆跑来禀告道:“不好了,王妃,郡马府着火了,王爷已经赶过去。”

喜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道:“你说什么?郡主还没回来,想必仍在里面。”

安氏喊道:“快找人救火!”转眼抱怨喜儿,道,“你为什么不陪着西夕,让她出这种事?”

喜儿愧疚不已,道:“王妃,都是喜儿的错。”她赶紧脱下嫁衣,又道,“喜儿这就去郡马府,要是郡主有个三长两短,喜儿便也一同葬身火海。”

天已渐黑,云毅办完公务,骑着飞云刚要回御史府,忽见东边火势冲天,浓烟滚滚,直上云霄。云毅皱紧双眉,忖道:“朝这个方向不是郡马府吗?”他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叫人飞速前往,待越离越近,果见郡马府已置身火海。云毅跳下马,望着众多人纷纷在救火。

有小厮向他禀告道:“云大人,郡主还在里面。”

云毅一听,惊惶失色,来不及细想,便奋不顾身冲入火海。

梁王等人赶到,心急如焚,询问道:“郡主救出来了没有?”

小厮答道:“王爷,云大人已经进去救郡主了。”

梁王跟安氏都要闯入,随从阻止道:“王爷,王妃,万万不可,有云大人救郡主,你们大可放心,别进去冒险。”

梁王怒道:“你们还说什么话?快点救火!”

利子规与耶律青本分道扬镳而去,离郡马府越来越远,忽见背后火光冒出,分明是郡马府的位置。他们二人不谋而合,都以为对方最后还是下手纵火,便又回到郡马府,在府门前相遇,互相质问彼此道:“是你放的火?”

“不是我。”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却互不信任,只是各怀鬼胎地隔岸观火。

云毅一路冲进郡马府,听得众人禀告火是从齐眉园烧出来的。

云毅冲进园内,不停嚷道:“郡主,你在哪里?”园内的新屋被烧得坍塌下来,火光四射,掩住了门口。云毅拔剑上前劈开重重烈火,奔进屋内。大火烤着他的身体,浓烟熏着他的眼睛,呛得他几乎叫不出声。云毅竭力叫唤,犹如杜鹃啼血断肠。

在火海中寻了许久,终于在内室门板后面,云毅看见蜷缩着的西夕郡主,她已经昏死过去,左手的锦帕掉落一边,右手却还握住什么藏在怀里。“郡主,你怎样了?”云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躲开不断砸落的梁柱,踢通尚可前行的火路,终于冲出火海。

梁王和安氏在外等急了,喜儿涕泪交加,喃喃自语,道:“郡主,我去陪你。”她正要冲入火海,却见云毅抱着西夕郡主冲了出来,她顿时转悲为喜,叫道,“云大人,你们没事吧?”

云毅把西夕郡主抱到梁王和安氏面前,梁王叫人喂水给西夕郡主。安氏掩面泣道:“我的女儿,你别吓我。”说着痛哭起来。

云毅蹲到地上,不停叫唤道:“郡主,你醒醒!你醒醒!”

过了很久,西夕郡主终于清醒过来。云毅狂喜不已,道:“郡主,你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西夕郡主躺到他怀里,失声呜咽,道:“毅哥哥,我们的府邸毁了,我们的家没了,只剩下这个。”她摊开手掌,一把光润如镜的雕花牛角梳露出来。

云毅抱紧她,握住她的右手,道:“府邸毁了还能再建,只要你平安无恙就好。”

梁王问道:“女儿,到底是谁纵的火,竟差点连你都一块烧死?”

云毅也愤愤不平地询问道:“郡主,你说是谁?”

西夕郡主迟疑着,目光望向远处,终于伸出左手,指着被火光映红的两张面孔,她难过无比地道:“是他们两个。”

云毅吃了一惊,赶紧侧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利子规和耶律青就站在跳跃的烈火后面,一直冷眼旁观众人。谁也不知当云毅瞥向利子规时,他的眼神是无边的愤怒还是无尽的失望?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即刻厉声下令道:“把他们抓住!”说着从地上抓起无尘剑,刺向他们。

利子规眼见云毅带着众侍卫向她刺来,便先躲开不还手。

耶律青一边横扫宋军,一边对利子规道:“子规,你怎么尽让着他?未免叫他小瞧你。”

利子规冷冷地道:“不关你的事,我跟你也势不两立。”

耶律青一剑刺穿一个侍卫的心脏,摇头笑道:“子规,你比我先放这把火,到了此时底气反而不足,莫非你还想让他相信你,那不是把他当成傻瓜?”

利子规道:“这把火明明是你放的,却推到我身上。耶律青,算你有本事。”

云毅喝道:“你们俩莫要惺惺作态,今天谁都别想逃。”他执剑又击向他们,誓不罢休。

利子规见他下手毫不留情,就算当日在宰相府,他刺她胳膊的那一剑,也没有现在这般怨恨的神情。

耶律青打倒重重侍卫,窜到利子规身旁,对她道:“子规,你看云毅和这源源不断的宋军,如果咱们还不想办法,恐怕真的走不出这里。”

云毅心中认为这把火是利子规唆使耶律青一同放的,便对利子规加紧攻势,他一招“风雷九州”,刚劲之力使出,无尘剑抖落,气吞万里,击向利子规脑门。

利子规警醒,不得不连退数步躲开,她看他无尘剑击落的地方,火花四射,木石成灰。他把一切化为粉碎,可包括曾经纠缠的过往?而那道刻在他心口的伤痕,是否能随着冲霄的剑气被抹得一干二净?利子规还不能死,她不得不出剑,抗击云毅。

长剑如虹,两人剑气相抵,震慑苍穹。

耶律青本从旁协助利子规,望着越来越多的宋军涌上来,不断攻击他们,枪林剑雨间他只好放松对云毅的攻势,寻求脱身之法。

梁王和西夕郡主等人在远处观战,梁王开口喝彩道:“云毅今天要立大功,铲除女魔头和邪教首领,还我大宋一个清明的社稷。”

正在这时,耶律青忽然向他们奔去,众人纷纷奋起反击,耶律青长剑直下,冲破层层障碍。他本想挟持西夕郡主作人质,却见喜儿挡在她前面,他只好就近抓起梁王,对云毅道:“云大人,你可以住手了,不然你岳父的性命便丧在你手上。”

众人心如火燎,西夕郡主由喜儿搀扶着,挣扎地站起来,她喊道:“放了我父亲,我让你挟持。”

云毅坚定地道:“耶律青,你若敢动梁王一根头发,必定丧命于此。”

梁王嚷道:“云大人,不必顾虑本王,拿下他们,别让他们为非作歹,危害我大宋江山。”

耶律青道:“好一个忠肝义胆的王爷,若是死了这大宋的江山不就落到奸臣手里。云毅,你到底放不放我们走?”

云毅点头道:“好,我放你们走。”他琢磨着心思,趁利子规不注意,忽然将她拉过去,无尘剑放到她粉嫩的脖颈上。

火光照红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利子规静静地呆在他剑下,并不反抗,也不望任何人,她只是细细地打量他,想从他眼里看清他和自己。

云毅却不看她,他威严地喝道:“过了东街,即刻放了梁王,不然我杀了她。”

耶律青摸着脑门问道:“你真会杀了她?我不相信。”

利子规苦笑着,陡然出声道:“是呀,他断不会杀我,你不必相信他。”

云毅听完利子规的话,睁红了眼,咬紧牙根道:“你不要逼我。”他加紧劲力,将剑逼近她的粉颈,终于划出一道伤口,白玉的肌肤上霎时开出凄艳的玫瑰。

耶律青挟持梁王,从千军万马中逃脱出去,到了街口,他望了云毅一眼,将梁王推过去,便消失了踪影。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现在还想杀我吗?”说后便缓缓走出云毅的剑口,离他渐渐远去。

云毅望着她衣袂飘飘孤冷的背影,厉声唤道:“站住。”他闭上眼,瞬间飞剑出去。

利子规并不回头,也不畏惧,只是一直往前走。无尘剑削过她的耳畔,缕缕青丝掉落地上。

云毅收回剑,睁开眼,一字一句道:“断发如断头,今日一切作罢,他日你再敢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更不会放过你。”

利子规一言不发,没入凄冷的月光中。

云毅抽了口凉气,他抬头仰望夜月,卸下一身爱恨情仇,转身和梁王向郡马府走去。

利子规走出城门,不知该往何处,夜黑风高,她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没有。以前万丈雄心,眼中只容下复仇二字,在遇了他之后,一切悄悄改变。他们一样隐忍、一样顽强,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却一样爱得艰辛,爱得隐匿,到头来不过曲终人散,各自纷飞。

但是她不甘心,她把唯一的爱给了他,唯一的眷恋给了他,甚至失去自尊招惹他,与他多番苦缠,换来的不过是自此以后,两隔天涯,他搂着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与着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耶律青重新回到她身边,他见她独自坐在汴河边,望着水里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她如同画中掉落的仙子。他脚步轻盈地走过去,伸手沾着她玉瓷般脖颈上的血花,拿到嘴里舔了舔,他尝到血的腥味和甜味,猛然变得狂野,弯下腰想要搂住她。

利子规推开他站起来,道:“你少对我放肆,我不是好欺负的。”

耶律青笑起来,道:“子规,你真的只爱云毅一人吗?他可曾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如果他清楚你受过的屈辱,像他那般的伪君子,想必更会瞧不起你。你何苦还留念他?”

利子规答道:“耶律青,别以为你放了那把火,叫他误会我,你便称心如意。我告诉你,你既与朱廉勾结,我们便只有剑上说话。就算我单枪匹马,也有办法达成目的,不用倚靠你。”

耶律青道:“我没有放那把火,明明是你想掩饰对云毅的爱,便欺瞒我,还故意阻止我纵火,背地里却下那一手,教我不知你的心思。就算你再爱他,他都不是你的,你何必在我面前装作对他毫不在意,怕我识破你的弱点?”

利子规被他说中心事,却道:“我才没有你诡计多端。如果你没纵火,我也没纵火,难道是它自己烧起来?”

耶律青道:“这我便不得而知,你心底最清楚,但是子规,如果火不是你放的,也不是我放的,你来猜一下是谁放的?莫非它真的自己烧起来,在短短时间内将整个郡马府化成灰烬?”

利子规肯定地道:“是朱廉,除了他还有谁?”

耶律青诡异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朱廉干的。”

利子规想了想,道:“是呀,我倒忘记你们是一伙的。这次一定是他请你去纵火,哪知你还没下手,郡马府却先烧起来。”

耶律青道:“子规,我就喜欢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不过天外有天,你也会遇到劲敌,我是无所谓背起这个黑锅,反正郡马府今日不毁,你不毁,迟早也要被我所毁,御史府和梁王府休想结成姻亲。”

利子规道:“听你这么说,这个纵火之人的心思着实不简单,她故意陷害我们,却叫云毅深信不疑,我想我猜到是谁了。”

耶律青道:“子规,其他人我不感兴趣,就念在刚才我救你放了梁王的份上,你便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未曾改变,咱们联手拆散御史府和梁王府这门亲事,为我逐鹿中原少数两个敌人,之后我再帮你对付宰相府,我一定绑着朱廉让你千刀万剐,好吗?”

利子规道:“我不能相信你,你也不会相信我,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心里各打算盘,各凭心意办事,那是最好不过。”

耶律青抑制住怒火,又道:“子规,有时候我碰着别的女人,却在想我们的未来,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一定毁了你,我得不到的女人,别人也休想得到。”他抓起她柔荑般的手,抚摸着道,“云毅更是不可能,他连你的手都不能碰,更别想碰你的心。”

利子规按捺住心头的不满,甩开他铁扇般的手,反问道:“是吗?耶律教主,这就要看你有没这个本事,如果没有的话,就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丢人现眼。”

耶律青道:“你现在看不起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厉害。”

两人各没好气,说完话后不欢而散。

24、到底意难平

梁王府内,云毅一连两天守着西夕郡主寸步不离,想起两天前置身火海,他拼命找寻她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若天不怜见,她早已葬身火海,岂不要他抱憾终生?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随她而去,方能弥补这份悔疚之情。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让西夕郡主受到任何伤害。

“毅哥哥……”西夕郡主起身叫道,“我没事了,你不用一直守着我,累坏你自己。”

云毅内疚不已,道:“郡主,都是我护你不力,差点造成不可弥补的过错。若你真出什么事,我就是死一百次也难辞其咎。”

西夕郡主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道:“毅哥哥,不关你的事,我从没怪过你,你也别责怪自己,教我心里不安,好吗?”

云毅一把将她搂入怀里,道:“郡主,你放心,以后她若来找你,我便是跟她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再受她的伤害。”

西夕郡主道:“你放心,梁王府已经层层防守,她再也不能来去自如。况且前两日你那般对她,想必她应该死心,不会再来骚扰我们。”

云毅点了点头,道:“郡主,我同王爷商量过了,郡马府虽然被烧毁,但咱们的婚期还是不变,就在下月初八,你暂且陪我住进御史府,等到郡马府重修完毕,咱们再搬出去住。”

西夕郡主心头欢喜,问道:“就不知洪大人和洪夫人是否喜欢我?”

云毅拍着胸脯,满怀信心答道:“你不用担心,洪大人和洪夫人不知有多赞同我们的婚事,还有我那帮兄弟,都说我是有福之人,能娶到你这么一个好媳妇,他们都很喜欢你。”

喜儿递着参茶走过来,道:“是呀,郡主,你不用担心,连云老夫人都那么喜欢你,说你身上有千般万般好。”

西夕郡主嗔道:“喜儿,你还敢说?”

喜儿道:“郡主,你害羞了吗?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云大人,你娘是不是这样说过?”

云毅想起姚慈,心中不免感伤,他点头道:“是呀,我娘确实这样赞过郡主,她在天有灵,时刻都庇佑着我和郡主结成连理。”

且说离下月初八越来越近,御史府和梁王府都忙着操办云毅和西夕郡主的婚事,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御史府里腾出新人屋子,上下装饰得华丽堂皇、喜气洋洋。

史韶华道:“云兄弟,还好差十来天,我们等这杯喜酒等得够辛苦。”

云毅道:“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小弟荣幸吃到你的喜酒?那也是天大的喜事。”

李光道:“若是有一天我也娶到像郡主那样的女子,既漂亮又大方,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韦虎风笑话他道:“你别做春秋大梦,史大哥都未必有大哥那般好福气,就你这样貌、这脾性还敢指望个一二。”

云毅道:“史大哥和各位兄弟必然比我更有福气,想必很快也能觅到意中人,共结连理。”

史韶华道:“倘若此生不能娶到我心仪的姑娘,我这终生大事也就作罢。”

云毅问道:“不知大哥瞧上哪家姑娘?若真有合适的,便早些争取,也好得偿所愿。”

史韶华摇了摇头,口中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呀难!”说完之后便先告辞,回房去了。

李光道:“这读书人就不一样,想个女人还念诗,这不是寒碜咱们肚子里没墨水的人吗?”

史韶华进到房内,不觉叹了口气坐下来,他害怕在他们面前,收不住对秋樱的倾慕之心,若是上次慧娘没故意让秋樱双目一直失明,抑或秋樱没听到他在屋内说宁可她双目不好也要留住她的话,史韶华也不必这么忌讳心迹败露。以他的心性,在谷辰轩远走天涯之际,大胆向秋樱表明心意又何妨?偏偏天公不作美,他只能将满腔爱意藏于心内,时时刻刻煎熬自己,怀念手指划过她柔腻脸颊那一刻的悸动。

云毅又来到张家村,汴河里的水早已不再结冰,仍然生生不息地流向远方,而他母亲的灵魂也随着滚滚的汴河水得到永存。

张嫂牵着小丫走过去,问云毅道:“云大人,又在想你娘了?”

云毅回过头来,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又低头望了望小丫,对张嫂道:“张大娘,我娘生前吩咐我多照看这个孩子,以后你们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便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们。”

张嫂道:“我替这个孩子多谢你。云大人,不然你给这个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也算是我们纪念你娘的心意。”

云毅道:“这……这恐怕不太好。”

秋樱走过来,对云毅道:“云大哥,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你便为这个孩子取一个。”

云毅眺望汴河水,仔细想了想,道:“就叫伊恒吧,张伊恒,希望我母亲舍己救人的精神永久流传下去,趋于永恒。”他俯身问道,“小丫,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张伊恒鼓着大眼睛,道:“大哥哥,我喜欢。”她央求他道,“你陪我玩竹球吧?”

云毅道:“好,叔叔有空就来陪你玩。小丫,你以后叫我叔叔吧,你是我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叔叔以后一定将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嫂道:“承蒙云大人如此关照这个孩子,我和拙夫的身体都不好,以后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张嫂走后,秋樱道:“云大哥,你很喜欢小丫这个孩子?”

云毅点头回答道:“不错,见着这个孩子,就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我想娘生前应该也跟我一样的感觉,是以对这个孩子百般疼爱。”

秋樱目露哀愁,轻轻地道:“这个孩子虽被亲生父母遗弃,但大家这么关爱她,却是很幸运的事。”她顿了顿道,“自从辰轩哥走后,我独自一人,看别人举家团圆,不免时常挂念自己的父母,不明白他们为何忍心抛下我,让我孤苦伶仃活在世上,举目无亲?”

云毅内心愧疚,不知怎么劝慰她,是他把她带入万丈红尘中,尝尽人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对她道:“阿樱,以后咱们就是自家的兄妹,我一定待你至亲。”他们走回屋内,云毅坐下来道,“阿樱,有没有水酒?给我盛一壶好吗?”

秋樱道:“云大哥,你还是喜欢喝酒。辰轩哥走后,家里的酒一直晾着,我这就给你递一壶。”她端来酒,在桌上摆了两个酒杯,与云毅喝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不免感慨从前的时光,虽然过往的激情不再,爱恨皆消,但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两人都明白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就像故友一般,又将见证各自的未来。

“你有没有他的消息?”云毅放下酒杯问道,“我打听过了,却不知他到了哪里,怎么就不回来?”

秋樱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些日子我想通了,自从空岛毁后,他就是个无根之人,抑或遇到我和你,便注定了他一生的漂泊和居无定所。我会一直等着他,海枯石烂,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你会等到他的,因为他深爱你。”云毅抓起酒杯,缓缓饮下酒。

梁王府内,西夕郡主最后抚摸了一下华丽的嫁衣,然后躺下悄悄进入梦乡。她小睡一会,睁开双眸忽见一个女子侧身坐在椅子上,一袭浅褐色的丝衣明朗洗练,凸显了她白玉如瓷的肌肤,风姿绰约。西夕郡主急忙起身,利子规回头瞟了她一眼。

“你怎么又进来?真的把梁王府当作如入无人之地吗?”西夕郡主望见嫁衣被她放在膝上,十分难过,伸出手道,“把嫁衣还给我。”

利子规拿起艳丽的嫁衣向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盯着她,之后将嫁衣扔到她床头,终于出声道:“好一个温文尔雅、雍容华贵的大家闺秀、王府千金,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西夕郡主镇静地道:“你在说什么?若不走,我便喊人了。”

利子规道:“好呀,你便喊吧。你堂堂一个郡主,要是被人知道放过火,不知世人会以什么眼光看待你?云毅又不知会怎么对你?”

西夕郡主争辩道:“我放火?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利子规道:“郡主,你不必不承认,郡马府那场火你放得真够及时。”

西夕郡主惊道:“你认为我糊涂了,会放火烧自己的家?那里一草一木可是我的心血。”

利子规打断道:“郡主,你冤枉我,让云毅对我恨之入骨,你赢了,但是你又输了,从你放火的那刻起,你注定是要输掉一切的,如果有一天云毅了解真相,他该怎样伤心欲绝?他一心一意认为的好妻子,世人眼里的好媳妇,皇亲国戚中的好典范,原来只是鸡鸣狗盗之辈。”

西夕郡主摇了一下头,道:“毅哥哥是不会相信你的话。”

利子规道:“不错,你置身火海,以性命相赌,世人和云毅都不会相信这把火是你放的,那也罢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使他相信我,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几件事,叫你心里有所准备。”

西夕郡主遮住耳朵,道:“我不想听,你再讲下去我真要叫人了,到时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梁王府。”

利子规道:“郡主,你一定要听,不然你会后悔的,我要讲的是云毅的母亲。”

西夕郡主从她的神情和语气中看出她要讲的事非同小可,既然关于云毅的母亲,听听又何妨,她问道:“云老夫人?你要讲她何事?”

利子规回答:“我一直想对云毅说,她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她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西夕郡主满脸困惑,问道:“云老夫人是为救一个小女孩,陷入冰窟而死,怎么变成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利子规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你可知云毅母亲救的小女孩是什么身份?”

西夕郡主恼道:“我怎么会知道?”

利子规干脆回答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跟朱廉生的孽种,我本要嫁给朱星延,教全天下人看不起宰相府,唾弃他们父子,没想到朱廉为了顾及颜面,派人杀死自己的女儿,哪知却被云毅的母亲所救。”

西夕郡主惊愕不已,支支吾吾地道:“你说什么?云老夫人所救的小女孩是你的女儿?”

利子规道:“不错,郡主,云毅的母亲是为救我女儿而死,如果云毅知道这件事,不知有何感想?倘若云毅的母亲真的不认同我,排斥我,为什么会为救我女儿而死?这冥冥之中注定我和云毅的情缘不会就此而尽。今日我去张家村,还听那里的人说云毅要把那个小女孩当作亲生女儿。”

西夕郡主听着顿如五雷轰顶,她连连问道:“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不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说你还有一个女儿,说你的女儿还是朱宰相的孽种?”

利子规道:“只因为我一直都不愿意让他看不起我,虽然我对敌人宁可玉石俱焚,却希望自己在他心底留下高傲的印象,我不能失去这点起码的尊严,那样我便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却把我逼急了,你明知他心中有我,却一直缠着他。我了解云毅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旦和你成亲,便会忠贞不二,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失去他的爱,即使是扭曲的爱,我都要他记着我,所以我绝不成全你们。”

西夕郡主暗自嗟叹,道:“你要他记着你,我却不能容忍,你要爱他,我比你更爱他。”

利子规道:“好,我就去告诉云毅,说他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看他还有心思跟你成亲吗?如果我再告诉他,他母亲救的小女孩是我的女儿,他还会继续对我恨之入骨吗?”

西夕郡主听完所有的话,冷静下来问道:“你真要毁我婚事?你心底真的爱他?”

利子规回答:“如果我不爱他,又何必出现在你眼前?如果我不爱他,在嵩山瀑布下更不会用一丝#不挂的身体留住他,让他不去送死,只是这种爱觉悟得太迟,早了便又不是我。”

西夕郡主点头道:“好,我们都用各自的方式爱他,各凭手段留住他的心,至于毅哥哥是否承受得起,就看他的造化。”

利子规叹了口气,道:“但愿你以后莫要怪我,郡主,我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但我抹不掉与他的过往,我不能忍受唯一对他付出真心,却得不到回报,我在皇陵中便对他说过,如果他爱上其他女子,我会毫不客气报复他。”

西夕郡主道:“你不用说了,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利子规一走了之,西夕郡主撑了这么久,最终忍不住匍在床上,搂着嫁衣抽泣。她越哭越伤心,心里也打定主意,突然站起身,从台上抓起一把剪刀,将亲手绣好的嫁衣剪碎。一片片艳红散落,如同女儿泣血,她的心也碎了。

喜儿听到屋内有动静,急忙冲了进来,看到西夕郡主剪开嫁衣,赶紧上前劝阻,拿下她的剪刀,问道:“郡主,你这是干嘛?”

西夕郡主捂着嘴,忍声洒泪道:“喜儿,我错了,我错了。”

喜儿蹙眉问道:“郡主何错之有?”

西夕郡主涕泪交加,答道:“我错在不应该不去救郡马府那把火,让利子规抓住我的把柄。我错在为了报复利子规跟毅哥哥在一起,本以为能叫利子规伤心,最终伤的还是自己的心。”

喜儿道:“郡主,你别胡说八道。”她仔细咀嚼她的话,也想得明白,又安慰她道,“就算这样,也不是你的错,是利子规,都是利子规的错,一切都是她害的。本来郡主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女子,是利子规破坏你和小侯爷的婚事,害得你不得不入素心阁静修,本来你已心无旁骛,是利子规勾结耶律青,让你差点嫁到蛮荒之地,本来云大人是你的,是利子规偏要横加阻拦,誓不罢休,郡主,你没有错。”

西夕郡主靠在她肩膀上,眼泪簌簌淌下来,不停地叩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云老夫人要去救利子规的女儿?这不是要云毅一辈子都跟利子规牵扯不清吗?她为什么要去救利子规的女儿?”

喜儿惊讶地道:“云老夫人救的小女孩是利子规的女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西夕郡主道:“利子规威胁我,要把一切原委告诉毅哥哥,她一定要圈住他的心,我要失去他,我要失去他。”她惊慌失措地说道,仿佛早已尝试到失去他的痛苦。

喜儿劝道:“郡主,你别患得患失,云老夫人这样做,不过想要补偿利子规而已,她心里是喜欢郡主这样清白而又识大体的媳妇。利子规真不知廉耻,以前勾三搭四,现在都有这么大的女儿。”

西夕郡主道:“她女儿的父亲是朱宰相,想必利子规有不堪的过去。如果毅哥哥知道真相,他不仅不会怪她,反而更同情她。而他母亲被相府的人害死,他一定先报了母仇,反正我和他的婚事不再一帆风顺,以后不知又有怎样的变卦。”

喜儿也忧心忡忡,道:“这其中怎么会有那么多隐秘?”

西夕郡主拿起被剪碎的嫁衣,念道:“利子规,你害苦我,毁了我的名节,我绝不让你称心如意,你休想把毅哥哥的心抢去,我绝不将他拱手让给你,我还要他恨你一辈子。”说着便又哭起来。

喜儿安慰她道:“郡主,你别多想,好好睡上一觉,御史府和梁王府都为你撑腰,你不用担心,利子规奈何不了咱们。”

西夕郡主道:“就算父亲和洪大人为我撑腰又怎样?毅哥哥真的和我成亲,我们两个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又怎样?换来的不过是深宵梦回,三人心底始终郁郁难平。”

喜儿哑口无言,过了良久才道:“人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郡主应该珍惜眼下,不该执拗希冀圆满,方能比别人更加幸福。”

西夕郡主望着喜儿,心事重重地道:“你说得对。”她紧张兮兮从地上捡起一片片嫁衣,又道,“我要缝好它。”

喜儿见这嫁衣已剪得不成样,就像破镜难以重圆,便劝道:“郡主,算了,来不及,再叫人做一件。”

25、淡极始知花更艳

隔天,云毅过去探望西夕郡主。西夕郡主早把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遣侍从都退下,自己抱来一把瑶琴,放在台上,点起檀香,而后慢慢弹奏起来。清音缭绕,如歌如诉,广带长襟,似花弄影。云毅心驰向往,不自觉挨着她坐下来,倒一盅盅茶送入口中。

不知弹了多少曲,西夕郡主方停下手,云毅递盅茶给她,对她道:“郡主,以后你为我抚琴,我便为你舞剑,咱们就做一对神仙眷侣。”

西夕郡主喝完茶,昨夜的忧思又重现心头,她依偎到他怀里,小心翼翼问道:“毅哥哥,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张家村?”

云毅道:“是呀,怎么了?”

西夕郡主又问道:“毅哥哥,张家村那个你母亲救的小女孩,现在还好吗?”

云毅神色自若,答道:“好呀。郡主,听闻这个小女孩身世堪怜,她乃我母亲用性命救来,我理当待她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西夕郡主点头道:“不错。但是毅哥哥,如果将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是疼她多一点还是我们的孩子?”

云毅噗嗤地轻笑,道:“这怎么可以比?当然是我们的孩子,我想我娘在世,也是疼自己的孙子多。”

西夕郡主稍微缓和了心情,道:“是呀,我……我当真是糊涂了。”她抬起眼望着云毅,忽然凑过去吻住他的唇。这次,她不再羞涩,好像要一改以往的冷淡,只要能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怜惜和宠爱。

云毅被她的热情融化了,他也不再顾忌,紧紧环住西夕郡主的纤腰,深深吻着她。

西夕郡主在他的热吻中沦陷,她全身柔若无骨,缓缓醉倒在锦塌上。

云毅闻着她缕缕体香,他看到她双眸中的柔情,看到她嫣红的粉唇,终于禁不住俯身将她的唇再度含入口中。

欲望在呼吸的急促中濒临溃堤,她宁可忘记名节,他宁可忽略时间。她是他的,他是她的,似乎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便在这时,门外有敲门声,一个老姑婆在外面喊道:“郡主,姑爷。”

西夕郡主和云毅警醒,双双从锦塌上爬起来。云毅定了定神,道:“我……我去开门。”

老姑婆一进门,便着急地叫道:“我的姑奶奶,我的姑爷,你们怎么到这一刻还见面?”

云毅问道:“什么事吗?”

老姑婆道:“要不是我听到房内的琴声,还不知姑爷大驾光临。我的姑爷,谁不知你俩情意绵绵,难舍难分,但是婚前这几天是不能见面的,会触到霉头。姑爷,你快快走吧。”她不断催促道,硬要把云毅驱逐出门。

云毅听她的话,望了望西夕郡主,恋恋不舍地迈开步子。

西夕郡主心头还有诉不完的情思,一刻都不忍与他分离,她轻轻唤道:“毅哥哥……”{奇}云毅已经走至门口,{书}她又再一次扑入他怀里,{网}内心默默念道,“毅哥哥,不管以后怎样,永远都记得我好吗?我是爱你的。”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脖颈。

云毅皱着眉问道:“你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得像个泪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西夕郡主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便进到里屋去。

老姑婆咧着嘴,笑道:“姑爷,郡主是待出阁的新娘,一时间患得患失,又哭又笑,很是正常。你快点走,不要再见郡主,就忍着这几天相思之苦,换来以后鸾凤和鸣,天长地久。”

云毅心底始终放不下心,他专门去找喜儿,盘问道:“喜儿,郡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喜儿装作不知,应道:“郡主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毅故意道:“你不用瞒我,郡主都跟我说了。”

喜儿撅着嘴,心里想道:“是你了解郡主还是我了解郡主?郡主跟你说了,谁相信?”

云毅揣测道:“喜儿,是不是利子规又来找郡主,对她说什么,是不是?”他击案而起,道,“你说呀!”

喜儿想到郡主不希望昨晚之事被云毅知道,便是越晚知道也是越好,就回答道:“没有呀。”

云毅不相信,反问道:“没有吗?你说出来,我现在就去跟她做个了断?说啊!”他第一次如此丧失理智,冲着喜儿直喊,不知为何,却是因为心中萦绕的恐惧。

喜儿被他严厉的声音唤醒,阻拦他道:“云大人,真的没有。”她跑上去拉住他道,“你别疑神疑鬼,就安心等着做郡马爷,以后要善待我们郡主,不要朝三暮四,怀里搂着一人,心里想着另一人,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云毅听她一套一套地教训他,半点没提到郡主的事,自也平复了内心的不安,他作揖向喜儿道歉,道:“喜儿,刚才我言语莽撞,吓到你,请你谅解。你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好好待郡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喜儿心中大喜,笑靥如花,道:“云大人,我……我也相信你,你会待我们郡主很好,不然她也不会喜欢你,我也不会……”说到最后却没有说下去。

张家村内,秋樱陪张伊恒在河边放风筝。只见一个硕大的蝴蝶风筝,拖曳两条长长的尾巴,在天空自由自在翱翔。张伊恒一边牵线,一边奔跑,高兴地嚷道:“飞啦!飞啦!”待她跑累了,一股脑儿坐在河滩上。

秋樱问道:“小丫,开不开心?”

张伊恒回答:“小丫很开心。”

秋樱仔细望着她,见她天真无邪,长得甚是惹人喜爱,便道:“小丫,你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胚子,才生出你这么伶俐可爱的女儿。”

张伊恒嗲声嗲气地道:“姐姐,以后你陪着我放风筝好吗?”

秋樱道:“好,姐姐是个孤苦无依之人,以后你便陪伴我,你愿不愿意?”

张伊恒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轻拍手掌道:“小丫愿意。”

利子规远远站在村民的篱笆外,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五味杂陈。这可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但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是不是应该满足?可那是朱廉的孽种,她最恨敌人的孩子,她焉能不怨?

耶律青忽然叫道:“子规,在看你女儿吗?”

利子规吓了一跳,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别老是阴魂不散。”

耶律青问道:“怎么?坏了你的兴致?子规,那个小女孩的五官轮廓和你倒是挺像,难怪……难怪连云毅都喜欢这个孩子,想必他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利子规道:“听你这话,好像什么都了如指掌,是不是朱廉又派你来杀他的女儿?好呀,有本事你便下手,我一定在旁拍手称快。”

耶律青道:“这个孩子真是不幸,有一个狠心的父亲,还有一个狠心的母亲。好呀,子规,既然你这么说,我真的动手了。”耶律青向秋樱和张伊恒走去,哪知秋樱却带着张伊恒回到屋内,耶律青便也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利子规心里揣摩道:“耶律青,他真要动手吗?他若一掌打死这个孩子,岂不一干二净?但是这个孩子乃是云毅母亲用性命换来,她若出了事,她不是白死吗?而且她是我唯一能用来挟持云毅的筹码,无论如何,总不能遂了耶律青的愿。”

利子规加紧步伐追上去,却见耶律青在屋内推开秋樱,硬把张伊恒抢去,他道:“我带这个孩子去见一下她亲手父母,凭你也想拦我。”

张伊恒挣扎地喊道:“坏人,坏人,放开我。”

耶律青瞪着眼道:“你再喊,我就把你手腕粗的脖子扭断。”

秋樱道:“你这么对一个孩子,还是人吗?”她也不怕他蛮横,上前定要将张伊恒夺过来。

耶律青将张伊恒打晕放到一边,之后一手套住秋樱双手,让她不能妄动,另一手爬上她柔腻的脸颊,吱吱地赞赏道:“你原来不比她差。这一副楚楚动人的姿容,眼波流转便能滴出水来,看得我直想怜香惜玉。”他四处张望,又道,“谷辰轩不在吗?他宁可不要湘女,也要你,想必你身上真有令人动容之处,让我来仔细瞧瞧。”转眼他把秋樱推倒在床边,走上前要扯开她的衣裳。

秋樱哀求的目光足以令铁石心肠的人心软,但耶律青却无动于衷,他知道利子规站在门外,他偏偏要在这一时刻教利子规看得明白。秋樱终于落下眼泪,紧咬着嘴唇呼道:“辰轩哥,我真的很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惜天不隧人愿。你保重……”

利子规蓦然听到秋樱的话,心头重重一击,她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正是她姐姐赴死前对云浩说的话,同样的字句,就连秋樱哀伤和绝望的神情,那眼角淌下的泪花,都跟当初的伊莲心一模一样,她忽然跨进去,喊道:“耶律青,放开她。”

耶律青看见利子规站出来,心里大是奇怪,她恶毒的目光射向他,令他陡然生畏,他只好放开秋樱,之后问利子规道:“子规,你动怒了?”

利子规回答道:“是。你明知我平生最讨厌什么,还想要这样做。”

耶律青道:“你平生最讨厌什么?”

利子规怒道:“你明知故问。”她直白地道,“我的身子被人糟蹋,我怎能容忍你在我面前糟蹋别的女子?”

耶律青恍然大悟,见她目光凝聚,有说不出的恨意,看似直想将他碎尸万段,他只好退了一步道:“这倒是我的不是。”

利子规道:“那给我滚。”

这时,萧燕姬忽然出现在门外,她笑着道:“想让我们这样滚,未免太容易。”她睁大双目,霎时掏出一把把毒针射向利子规。

秋樱着急地叫道:“姐姐,小心。”

利子规不断闪躲,毒针接二连三射向她,她婀娜的身影一遍遍躲过无数针孔。

秋樱跑去抱起张伊恒,退向柱子后面避起来。

萧燕姬飞身过去,暗聚毒辣的掌气,一掌拍向秋樱背心。她使尽掌力,想将秋樱置之死地。

秋樱感到背后一荡,脑门一空,吐了一口血,竟倒身在地上。

萧燕姬顺手接过张伊恒,冷眼看着秋樱道:“杀了你,湘女现在放心了。”

利子规见机反击,她踢腿绊住萧燕姬,掌力直劈,在萧燕姬的脸部、腰间、下腿劈过,不容其喘息。

萧燕姬一手抱住张伊恒,本就不能尽力回击,不由得破口大骂耶律青道:“还站着干嘛?快来助我。”

耶律青心中虽想相助妻子,但又怕得罪利子规,更怕云毅赶来,到时凭借他与妻子二人之力,难以抵抗云毅和利子规。他硬着头皮对萧燕姬道:“燕姬,见好就收,带这个小女孩走。”他自己先出门而去,不愿再得罪她们任何一方。

萧燕姬心头大气,不得已也纵身出门,拂袖而去。

利子规眼见萧燕姬抱着张伊恒跑了,想要再追也难,便不去追。她走到秋樱跟前,见秋樱脸色惨白,不由得探了她鼻间的气息,却是还活着。“他若见你死了,一定伤心不已,我要不救你,被他知道,肯定恨死我。”利子规想着,解开她的衣裳,望了望秋樱背上的掌伤。若不望这一眼,想必也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望了这一眼,利子规的心情再也难以平静。

只见秋樱后背靠左肩的地方同样有一处印记,绘着一头展翅的金色凤凰,就是凤凰彩翼的雏形。利子规如何都不敢相信,她口中不停念道:“不可能!不可能!凤凰彩翼的印记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利子规回首往事,只记得这凤凰彩翼的印记乃是姐姐亲手绘在她身上,要她永远不要忘记家仇,那时她正六岁,在西山山巅,朱廉带着人马追击他们。伊莲心在她身上绘完凤凰彩翼,便又望了望女儿,也动手绘下同样的印记。秋樱清脆的啼哭声令云浩都伤怀,他劝阻道:“莲心,你弄疼秋樱了。”伊莲心早已泪流满面,她对云浩道:“大哥,我也没办法,请你原谅我。”

倘若凤凰彩翼只出现在她和秋樱身上,那么眼前之人就是名副其实的秋樱,但又怎么可能,利子规当日眼见姐姐抱着女儿投崖自尽,秋樱又怎会还在世上?利子规理不清头绪,她看到秋樱背上暗红的掌印,便先用真气治疗她的内伤,之后再做打算。

萧燕姬把张伊恒带到宰相府,交给黄仙,道:“黄总管,本来这件小事不用我亲自出马,但是我亲自给相爷办好这件事,足以说明幽云教对相爷的诚意,希望相爷不要食言,咱们好好密谋一番,我幽云教可在关外等候多年。至于御史府和梁王府的姻亲你们便别操心,总是结不了。”

黄仙点了点头,对萧燕姬道:“有萧女使助我们相爷一臂之力,万事可成,请耐心恭候佳音。”他自己进去禀告朱廉,道,“相爷,那个小女孩已经带来,你是否要见她一面还是直接了结她?”

朱廉呆呆地站着,过了良久才问道:“星延,有没有他的消息?”

黄仙回答:“小侯爷硬要避开我们,又被利子规藏起来,恐怕我们很难找到。”

朱廉道:“给我继续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我儿找到。”

黄仙问道:“那……那个小女孩呢?”

朱廉叹口气,摇摇头道:“罢了,将她送回张家村,让她自生自灭。”

黄仙道:“相爷是不想见她一面?”

朱廉道:“见了又怎样?不如不见,我杀了她两次,她就不再是我的骨肉,还用得着我再动手吗?”

利子规竭力输完真气,感到体虚气弱,心神不定,但秋樱总算脱离生命危险,就差她去叫耶律青交出毒掌的解药。她仔细打量秋樱,见她这般容颜,眉目有几分像伊莲心,还有如花似玉的年纪,也和姐姐的女儿一样的芳龄。“难道秋樱真的没死,她真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子?若是如此,当真是上天眷顾,才让姐姐的女儿大难不死。”利子规打开门,望见张伊恒昏迷在门前,不知是谁送来的。利子规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她想道,“朱廉,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你留她在世上,是你的耻辱还是我的耻辱?是你的报应还是我的报应?”

26、一重欢喜一重悲

利子规赶去朱仙镇,见耶律青尚留人马驻守在那里。她也不避讳,直接走过去问道:“你们耶律教主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耶律青刚回朱仙镇,正好听见利子规的声音,他激动地跑出来,将利子规拉到隐秘的树下。

众手下看在眼里,清楚耶律青纵欲无度,也不敢到萧燕姬面前吱声,怕惹祸上身,两边都不是人,两头都不讨好。

耶律青对利子规道:“子规,我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看到你不仅没怪我,还来找我,我非常开心。”

利子规不好气地道:“耶律青,把青峨庵掌门人至仪给我叫来。”

耶律青道:“你找的是她?她替燕姬出外办事,不在这里。”

利子规继续强硬地道:“我不管,即刻叫她过来。”

耶律青问道:“你找她何事?”

利子规回答:“自是有重要的事。”

耶律青道:“好,只要你开口,我立即飞鸽传书让她马上过来。”他写了一张信笺放飞一只鸽子。

利子规又道:“还有,你把你夫人在秋樱身上下毒的解药交出来。”

耶律青大是惊讶,又问道:“你要救秋樱那个小妮子?这是为什么?”

利子规喝道:“废话少说,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耶律青见她态度仍是傲慢,心中气恼,就道:“说到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她是湘女的敌人,也是燕姬的敌人,我当然得帮她们,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反过来帮你?”

利子规道:“耶律青,你休想和我谈条件,你若不给,别怪我手下无情,我此时便去告诉宋廷的人,说你耶律教主驻守在朱仙镇,要他们来歼灭你。”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子规,我一次次帮你得到什么,得到的是你的翻脸不认人?你应该知道世上没有一直不求回报的人,我更不是那种人。”

“那你有何条件?”

“我只求吻一吻你。”

“好。”利子规平静地道,“我答应你。”她缓缓闭上双眼,悄悄等着耶律青愈走愈近。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也瞥见了那双载满情#欲的鹰眼。

耶律青抱住她,意乱情迷间也不管利子规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就在此时,就在这刻,他要狠狠吻下去。

利子规脑海里却浮现出皇陵地宫里云毅覆上她湿软的朱唇,深深吻下去的身影,她对他说过他是她第一个吻的男人。利子规加紧指力,就在耶律青嘴唇靠近她的那一刻,她用力往耶律青身上的命门穴和肩井穴点下去。

耶律青瞬间一动不动,满脸忿恨地望着她。他的牙齿上下哆嗦,可见其怒火中烧,不可抑制。

利子规释怀一笑,道:“耶律教主,得罪了,以后不要太相信女人的话。”她搜一下他的身,便又进去庄园内找解药。等到她出来,手里提了一袋药瓶,也不知拿了多少灵丹妙药。她对耶律青道,“暂且借了耶律教主的药剂,咱们算是扯平。”丢下话后便扬长而去。

耶律青冲着她道:“子规,你这样对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利子规出到园外,刚好望见至仪急匆匆赶来。利子规二话不说,跃到她身旁,对她道:“青峨庵掌门,好走。”

至仪眼前一亮,只见这个女人美艳至极,心里猜想她就是萧燕姬口中常骂的那个厉害女人,却不知她为何认识自己,便道:“姑娘怎么认识我?”

利子规笑了笑,道:“青峨庵掌门,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你忘了当日在峨眉山,是谁向你索要血鸣和玉?”

至仪恍然大悟,想起她的残忍凶狠,不免退缩道:“你……你找我何事?”

利子规道:“你放心,我现在不为难你。我只问你,身为青峨庵掌门,秋樱的身世你该知道吧?”

至仪道:“你说那个傻师妹?她……她不就是师祖捡来的。”

利子规加紧问道:“原老何时何地捡来?”

至仪回答:“我听师父提过,十八年前左右,师祖曾去西山救意中人,哪知去到那里,没见着相好,却从崖壁的鸟窝上捡了一个女婴回来,师祖把她带回峨眉山,放在庵内抚养。”

利子规内心欣喜若狂,默默想道:“十八年前,西山,崖壁,那就错不了。”她接着问道,“后来呢?”

至仪道:“过了两年,师祖的意中人带云毅上峨眉山,师祖撇下庵中内乱,独带云毅隐居山林,不理庵内事务。”

话说当年原老闻云浩一家有难,特地赶去西山相救,到西山后,却不见云浩一家踪影,寻了很久,忽然听到崖壁有婴儿的哭声,原老好不容易把女婴救上来。她虽看到秋樱背后的印记,但急于寻找云浩一家,也没在意。哪知她怎么都找不到云浩,便只好重回峨眉山。两年后,云浩把云毅和血鸣和玉托付原老,自己下山,至此在江湖失去音讯。云浩曾也去崖下寻找妻女,不过伊莲心早已跌下深谷粉身碎骨,云浩却绝没想到女儿尚且活于世上,被原老所救。

利子规急忙赶回张家村,心中甚是欢喜。秋樱竟然还活着,真是老天开眼,才留下她姐姐唯一的骨肉,留下所有人唯一的企盼。她见云毅并没来探望秋樱,想到他欢欢喜喜准备婚事,撇下秋樱不管不顾,利子规不免怨恨。她喂秋樱吃下解药,便又输了一股真气入她体内,让她慢慢苏醒过来。虽然萧燕姬狠下毒手,但她一定想不到利子规又把她救回来。

秋樱渐渐清醒,看到利子规在身旁,不免惊讶地问道:“姐姐,是你救了我?”

利子规一改从前的口气,回答道:“是,是我救了你。”

秋樱又问道:“小丫呢?她是不是被抓走?我要赶紧去告诉云大哥。”

利子规阻止她,道:“你放心,她没事,已经回去了。”

秋樱轻叹道:“我就知道姐姐是一个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脸上挂着一丝不忍之意,心里惦念的还是别人的伤心事,她道,“难怪……难怪云大哥始终……始终……”她讲不出口忘不了你这几个字,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又偏偏希望利子规能懂得云毅的心,能识清他心中的苦。

利子规道:“我救你不是因为他,我问你,你背后是不是一直都有那个凤凰彩翼的印记? ”

秋樱问道:“什么凤凰彩翼的印记?”

利子规半揭开衣襟,露出玉白背后那金黄的印记。凤凰振翅,翱翔苍穹。

秋樱点点头道:“不错,怎么你身上也有一个?难道这个标志就是你们口中经常提的凤凰彩翼?”

利子规问道:“你身上有这个印记,为什么只字不提?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秋樱回答:“我不是不想,只是没到时候。”她低着头羞涩地道,“我从未让别人看过我的身子,只想到了成亲后,方叫辰轩哥跟我去探寻你所说这个凤凰彩翼印记的来历,我知道它也许和我的身世有莫大的关联,却又害怕,我一直都只想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回想从前,徘徊在云大哥和辰轩哥之间,又为大娘的事,奔波劳累,没有片刻的安心。到了张家村,难得有一段安稳的时日,我本想告诉大娘,却因为大娘与云大哥相认,我便认为在大娘心底,多少都怪我伤了她亲生儿子的心,是以迟迟未对她言明。”

利子规听完后嘲笑道:“伤了云毅的心?哼!冥冥之中注定,云毅欠你的,注定要被你所伤。”

秋樱不明白她的话,道:“云大哥欠我的?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相欠?”

利子规反驳道:“不,他欠你的,他永远欠你。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你前面。”

秋樱不悦,对利子规道:“我本以为你爱他至深,怎么却又如此恨他?难道爱不成一个人,便要恨他至死吗?”

利子规轻笑道:“不愧是自家的人,都为自家人说好话。”

秋樱听得糊里糊涂,反问道:“什么自家的人?”

利子规干脆回答:“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是云毅的堂妹。”

秋樱听后不敢相信,她如何都不敢相信,睁大眼瞳问道:“这……这怎么可能?”

利子规道:“当年姐姐一家被朱廉追杀,亲手在我和她女儿背后刺下凤凰彩翼的印记,要我们永远铭记如海深仇,但是为了救云毅和你父亲,我亲眼见她抱你跳落悬崖,没想到上天眷顾,你还好好地活着。”

秋樱蹙眉,震惊地道:“依你之言,若一切是真的,我当真是你的外甥女,是云大哥的堂妹,叫秋樱?”

利子规点头道:“不错,当初云毅为你取这个名字,想必早已注定,你真的叫秋樱。”

秋樱不禁感慨道:“难怪……难怪我初次见到云大哥和你,便有说不出的亲切,原来你们是我在世上至亲之人,更没料到,我正孤苦无依时,竟一下子找到依靠,想来上天真的待我不薄。”

利子规牵住秋樱的手,安慰道:“那是你应得的,阿樱,你可知你父亲还活在世上?”

秋樱心头一片温暖,喜极而泣,道:“他……他现在在哪里?”

利子规回答:“他受尽磨难,云毅好不容易将他送上嵩山少林,现在很安全。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不知有多高兴。”顿了顿她又道,“如果云毅的母亲也知道你还活着,应该也很开心,毕竟她能稍减对你们一家的亏欠。”

秋樱幽幽地道:“大娘,她在天之灵会知道的。”转眼她道,“我想去嵩山看看我的父亲。”

利子规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去,朱廉一天不除,宰相府一日不倒,你父亲的性命就堪危,你们父女就不能相认,所以还要等一等才好。”

秋樱伤心地道:“但我心里实在挂念他,我时时刻刻都在梦里想着父母的模样。”

利子规道:“其实你已经见过他,当日你听了我和萧湘女的对话,慌乱而逃闯入厢房见到的那人就是你父亲,而他也见过你,只是他不知你是他女儿罢了。”

秋樱又道:“姐姐……”话一出她又改口道,“我应该叫你小姨。”

利子规摇摇头,道:“你还是依旧叫我姐姐吧,只是在你心里当我是你小姨。”

秋樱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大哥,可惜他总是会娶别家的姑娘。”

利子规怨愤地道:“决不会这么容易的。”

秋樱想了想,问道:“姐姐,刚才你对耶律青说什么糟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要抱走小丫?”

利子规眼里沉着难言的悲痛,她只能对秋樱诉说,诉说她苦难而不幸的一生。利子规道:“其实小丫是我跟朱廉的女儿,云毅的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秋樱悲伤地道:“你……你说什么?大娘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利子规答道:“不错,我本想跟小侯爷成亲,让他父亲名誉扫地,没想到朱廉丧心病狂,竟派人去杀他女儿,最后累得云毅的母亲为救小丫陷入冰窟而死。”

秋樱泪水颗颗滑落下来,仰天道:“原来如此,辰轩哥,原来是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听到了吗?你快回来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说着泣不成声。

利子规道:“原来谷辰轩是为这件事离开你,那就是他的不对,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弃你而去。”

秋樱摇了摇头,道:“谷辰轩以为和萧湘女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又没来得及去救大娘,所以抱憾终生,远走他乡,自觉没脸面见我们。但事实并非这样,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大娘也不是他害死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从来都没有。”她扼制住对他无尽的思念,接着问利子规道,“小丫是你和小侯爷父亲的女儿,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望着利子规,言语中藏着无穷的哀伤,仿佛在隐隐约约中目睹利子规少女时期绝望的眼神,那落在她身上窒息的灾难,令秋樱整片心都紧紧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悲凉的童年,并不算什么,而发生在利子规身上的,才是真正的悲剧。

难道悲剧,便真是把人生的至美毁灭?

27、沧海月明珠有泪

利子规站起来,转过身,不让秋樱看到她满脸的风霜,她缓缓地说着,说出埋藏在心底的酷寒,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伊莲心抱着秋樱跳落悬崖后,伊夏雪在草丛中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眼见世上唯一的亲人死去,她只能咬紧牙关,埋头紧紧咬住草根。那时她还只是六岁的小女孩,便已领略到世间最悲痛的事情。

过后,云浩重回西山山巅,找到躲在草地里的伊夏雪。伊夏雪幼小的心灵中,认为云毅害死她姐姐和姐姐的女儿,便在一天晚上,懵懵懂懂间,她掏出一把匕首向正在睡熟的云毅走去。

适逢云浩看见,抢过她的匕首,喝她道:“你才几岁,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要去杀害毅儿,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伊夏雪只巴巴地瞪着他,并不开口说话。

云浩见她小小年纪,性子如此倔强,念及她刚刚失去亲人,也没怎么教训她。

隔天,云浩醒来时,却不见伊夏雪的踪影。朱廉仍在紧锣密鼓地搜捕云浩和伊夏雪的下落,云浩只好带着云毅隐姓埋名,四处隐藏,又继续寻找伊夏雪的下落。

伊夏雪独自逃亡后,朱廉的人马仍四处搜寻她,她流落到秦淮河畔,被一名叫李凤生的名妓收养。李凤生本不想收留她,但无意中看到她背后凤凰彩翼的印记,想到南唐皇帝倚重的伊家,便决定将伊夏雪留在身边,教她习武,让她长大后相助自己成就灭宋大业。为了保住伊夏雪,李凤生让她装聋作哑,陪伴在自己身边。原来这个李凤生乃是南唐后主后裔,得幸逃亡民间,背负家仇国恨,不得不掩埋于烟花柳巷之地,冠以魅惑之术,想要结识江湖豪杰助她灭宋。

两年后,云浩将云毅送上峨眉山清修,而已经八岁的伊夏雪跟着李凤生四年,伊夏雪从李凤生为她讲的家仇国恨中也了解到伊家与南唐的缘故,还有伊家灭门的惨案。

就在这一年,四川唐门一个叫唐寒的年青掌门走入李凤生的视线。那时她正在秦淮桥上吟咏着李后主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唐寒拍掌迎合道:“妙!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就只那么一眼,就只这偶然的邂逅,李凤生掩去一身光芒,与唐寒缘定了今生,她甚至为他卸下满腔家仇国恨,只为眼前一见钟情的男子倾心。可是谁都没想到,唐寒早就同川蜀其他门派的掌门归顺朱廉,此次他们正是接了朱廉的密函,大江南北追杀伊夏雪和云浩。唐寒从李凤生口中了解到伊夏雪的身份,趁着他与李凤生山盟海誓当晚,他请朱廉的人马抓走了伊夏雪,伊夏雪便陷入宰相府。此时的朱廉,因为平定叛贼有功,已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在人间地狱的宰相府,伊夏雪的噩运才刚刚开始。她才落网不久,云浩听到朱廉放出的消息,便不顾一切去宰相府相救伊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