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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逐虹》》 · 江南暮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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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自己起这样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什么时候,我胆小成这样了。只是,我为了他,犯众怒,值得么?

娘在去年武林大会前,跟着那请贴一起,将雾令交给了我,虽然没说什么,但我也理解她为什么给我,因为祁龙是代思邪宫出席的,北邪宫不可以拿雾令,而我,却一直是清白的。而今,却又与南邪宫连在了一起。

逐虹 第三十六章 坦陈

夜半,我知道他回来了,却闭眼不动。他的手在我脸上轻轻抚过,触及我的眼时停了一下,忽然便俯身来吻我的眼,又寸寸下移。以前有些小别扭时,他吻我,我终究会忍不住窝到他怀里去。今天,却是全无情绪,装做无意识的翻身,背了过去。我感觉到他僵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亦翻过身去。

我闭眼侧躺着,心里有些暗讽,去年成亲时,我们还算是陌生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都没有这般背对背,现在,果真是同床异梦了么?

早晨我醒时,天边才刚微露了一丝鱼肚白,背后热力灼人,却是易戈将我环在他怀中。他是什么时候这般抱着我的?昨夜真正睡着是什么时候已不知道了,习惯还真是强大,他一回来,哪怕是背对着我,我亦是能睡着的。

我轻挪了一下,想挣出来,他环着我的臂却是忽地收紧了。

我艰难地转过身去,他睁着一双通红的眼静静地看着我,不知是刚醒还是根本未睡。

我轻道:“你放开我。”

他坚决地摇头,旋即试探性地轻啄我的唇。我将头后仰,想避开,可被他搂得这么紧,活动的地方实在有限,他终究还是在我唇上辗转了一番。我不敢太过挣扎,因为这房子,板壁着实是薄了一些,房内的动静一大,隔壁与房外听得真切。这一大早的,我可不想惊醒隔壁的子迁和子布,让人误会。

吻完了,他有些轻喘,亦极低地在我耳边道:“你还在生气么?”

我更生气了,他以为这般以色侍人一番,我便消了气?更何况,这色也侍不到位。唉,我是如何地饥渴呀。呸呸,我又想哪儿去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他以为我只是闹脾气么?

不待我发作,他又道:“昨日,是我不好。桂爷一直以来都说要告诉你,是我不愿。我不想鬼宫之事扰到你,我以为我自己能解决。可还是……其实我也知道,不牵涉到你是不可能的,我只想你离得远一些。”

“可你前日,究竟去那赤魅殿地下做甚么去了?”

“我想将那具白骨移出来安置好了。”

“你知道是谁了?”

他略一犹疑,道:“我问过桂爷,他说,是老宫主。”

如果不是在他怀中,我几乎便要跳起来:“这……怎么会?”

他又道:“桂爷未细说,只说以后再告诉我。”

我又问道:“那昨天白抑非质问你,你为什么不解释?你真就那么想杀人灭口?”

他的眼光暗了一下,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为何要对他解释?杀他?我只是想……”他忽然狠狠地吻住了我,却不再是方才的试探,他好看的唇紧紧压上来,舌头毫不犹豫地顶开我的唇,在我口中扫荡,遇到我的舌,又毫不怜惜地狠狠卷上,痛楚渐渐传来,这实在不能让我动情,何况,话还尚且说了一半,我用力去推他。

却又怎么推得动?他索性翻身压在我身上,他身体明显的变化让我心乱了起来。好不容易他松了一下,却是双眼赤红地看着我:“你心里还有他?”

我一愣:“没有。可是……”他至少是熟人,至少是个侠客,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他轻轻道:“可你怕我杀他。”

我欲辩,又觉得是实情,便也不言语了。

他不再说话,重新覆上我的唇,又渐渐往下,手也伸入我的衣襟,白蚕丝的中衣本就滑,他轻轻往下一拉,我的半个肩膊便裸在五月清晨的微光里。他的呼吸重了起来,吻迅速地落在我的肩上,一手也探入我的肚兜,扪在我的胸乳之上,开始轻轻地揉捏。酥麻之感袭来,我有些颤抖,却依然不想由着他:好象事情还没掰扯清楚呢。

我推他:“不要!”却因为他的抚弄,这两字出口便带了些颤。他却是充耳不闻,用腿压着我去踢他的腿,一手抓着我的双手压至枕上,便用空着的手来对付我的衣服,我的中衣早就散开了,他一把将我的肚兜扯了下来,又将软绸的亵裤往下褪,我挣不出,脸涨得通红,只得听凭他灼热的鼻息喷在我微凉的胸口,一双大手慢慢地便探入我的花园,双唇却又在我高耸的胸乳间逡巡。他来真的啊!

我们俩自我小产后就没那啥了,初时是他顾惜我的身体,住进这村屋后,却又是碍于自己的面子。因为这竹床比较会叫,稍微坐重一些,翻身重一些便会低吟浅唱,若我们在其上翻云覆雨那还了得,岂不是要高歌一曲了?而这板壁又实在太薄,被亲人听壁角这么刺激的事,我皮厚便也罢了,他却是不行的。故此,我们有时虽起火星,他也只是吻我,抚摸我的肩背,即便是吻,也只吻到锁骨便不再往下,以免使火星成燎原之势,至于那点火星他后来是如何灭的,我却不得而知了。

而眼下,火却明显是烧起来了。

他的眼亮得吓人,动作也有些疯狂,我忽然便有些被吓住了,他的手他的唇在我身上游移,那难捺的酥麻感也让我绵软了下来。身下的竹床嘎吱一响,我急得要说话,他却将唇堵了上来。旋即一把将我从床上拖起,抱在他身上,一伸手,将床上褥子被子都挥落在地,便将我放到地上。我手脚都得自由了,却失了挣扎的勇气,他很快便脱了自己的衣物,精壮的身子便覆了上来,炙热的长龙冲进来时,甚至连我的亵裤都未脱完。

他激动万分地在我身上驰聘着,我在其下柔若春水。后来他不知想起什么,抱着我坐了起来,将我放到他身上。他持着我腰将我按坐下去时,我几乎要尖叫出来,却又死死地咬着唇,感觉他那坚硬如铁的长龙在我身体里的绞动,今天格外凶猛,我有受不住了,却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狭路相逢,短兵相接,退无可退,却想着赢上一阵。只是,迎合他的同时,只能在他怀中颤抖。这样被他抱在怀中,肌肤相亲,颊下贴着的是他坚硬而弹性十足的肌肤,耳畔是他强有力的狂乱心跳,他粗重的喘息,炙热的鼻息,都让我觉得今天他就象是一条喷火龙。他的动作渐渐狂荡,我只怕他要顶到我心里去了。两人都有些难捺,只借了深吻来堵住欲冲出口的尖叫与低吟。或许是因为隐忍有偷情的刺激,我们觉得前所未有的合拍。最后的时刻,酥麻酸涨得难忍的我瘫在了他身上。

感官太刺激,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已忘记了为何争吵。

清醒过来时,我才看到他的左臂,伤口崩开了,有血花洇出了绷带。

我有些心痛,他却是毫不在意,为我穿上衣服,才放我为他取药。

收拾好床榻,他搂着我说:“你再睡会儿吧。那事,我自会去解决,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现在不在乎有什么事发生,我更在乎他对我的感觉。他方才那般暴发是因为白抑非么?我心里,有甜味泛上来了。

我果然是没心没肺地睡了一觉。

我是被倩倩的敲门声和大呼小叫吵醒的。

倩倩冲进门来,激动得双颊发红:“阿雾,你还睡,你还睡得着?你知道姐夫,喔,驸马,今天做了什么事么?”

我坐起身来,迷茫道:“他做什么了?”

倩倩大声说道:“他今天带了人在赤魁殿前跟擎玉庄庄主承认,他是鬼宫少主,让六大派暂停探地宫。他,真是鬼宫少主啊?咦,你怎么不吃惊,你早就知道?”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鬼宫少主,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祁龙的声音却在门口响起:“易戈这是主动出击了,这夺宝又得重新洗牌,许多人不甘心了。”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他:“那些陶庄主怎么说?那些武林人不会马上攻击他么?”

祁龙嘴角扯了一个笑容:“怎么会,他们还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货正价实的少主呢?得到验证,又有武林大会上陶庄主自己放出的话,还有他驸马的身份,明面上无论如何是不会对他有什么举动的。至于暗地里,只怕也只有脑筋不清的人才会去动他。他死了不是还有你么,他们即便是刺杀了公主,这地宫的宝藏也到不了他们手中,那真是要归皇室了。”

据倩倩的描述,今天轮到她和祁龙、徐叔叔去鬼宫旧址观景——最近我们都这般称探察,才刚到那儿没多久,就看到易戈带了七八个人来找陶庄主,说是代表鬼宫与六大派谈谈。把个陶庄主惊得半天嘴巴没合上。当时在场的群雄也有一百来号人,桂爷出声说易戈是鬼宫少主,群雄中便有人质疑,桂爷道他是鬼宫护法,亲自将怀有身孕的圣女护送出去,又看着易戈出生,守着他长大。群雄中又有人道:“你是鬼宫护法尚或不假,但他未必不是你找来充的,或者是公主起意要独占宝藏,才推了驸马出来。”

“我当时就想跳出去说,公主才不稀罕你们什么破宝藏呢,被祁龙拉住啦。”

我说:“我稀罕的,我稀罕宝刀。”

她拍了我一下:“别打岔。你那驸马那时候就说啦‘请问陶庄主、白庄主,鬼宫宫主的不传绝技是什么?’那陶庄主道‘血玉功、通达功,只说只这两门功夫是宫主所修,鬼宫其他人不能学。’嗯,这倒是跟我们思邪宫的血魂爪似的,非传人不能修。结果,驸马当场就使出通达功,好象是叫通达掌吧,也挺邪门的,那手掌慢慢地就便透明了。陶庄主的脸就变了,一声不响。后来,那个白程世美也出来证明易戈就是鬼宫少主,他已经领教过通达掌了。他们是什么时候交过手的?”

我说:“我知道,昨天。”

倩倩哈哈一笑:“哟,难怪那白程世美脸色不好,看来是吃了一点亏嘛。他的功夫在这一辈中除了祁龙算是第一了吧?看不出来,驸马挺威武的。”

我道:“半斤八两吧,易戈也吃了他一剑,伤在左臂。”

倩倩又拍了我一下:“你倒跟看热闹似的么?后来啊,陶庄主道,鬼宫既有后人,那地宫之事要另做商量。也有人叫,说鬼宫都不是好人,应该斩草除根。那桂爷便冷笑道,早知道你们会这么提了,你们若敢动手,今日便是同归于尽,谁也别想走。他手里捏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但那些人似乎都很怕。陶庄主说,鬼宫灭时,易少侠尚未出生,不该追究什么责任。群豪中又人说,只怕他以后报复众人,驸马道,以前之事譬如昨日之流水,去了便去了,只要以往与鬼宫有过节的门派日后不再招惹鬼宫旧人,他自然也不会出手。但地宫属鬼宫所有,自然处置权归鬼宫。后来,他们便去商量去了。什么结果,大概徐叔叔会回来说。”

逐虹 第三十七章 故人

晌午,徐叔叔和易戈一起回来了。众人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吃饭,尤其是沐莺和春满,看易戈的眼神怎一个“好奇”了得。

倩倩迫不及待地问他与六大门派间得出了什么结果。易戈道:“六大派依旧帮鬼宫探秘地宫。如有宝藏,鬼宫得九成,一成由六大门派分,其他参与挖掘的门派,鬼宫给予酬谢。还有门派说鬼宫中收有各门派的秘籍,有的甚至是本门派失传的,希望能取回或是抄录,这也准了。还有别的要求的,另议。”这个,似乎也合情合理,我盘算了一下,我的要求算是另议的。

表面看来,这事算是风平浪静了起来,暗底下未必没有各自的算盘。何况,想到先前出现的西夷人,只怕最后的结果也不在易戈和六大门派的控制之内。

自从易戈的身份揭了出来,桂爷他们也不再躲躲闪闪,也常来我们的居所,有时也留下吃饭。桂爷偶尔也带一些鬼宫旧人来拜见易戈,最让我吃惊的是其中竟然有伐门的掌门人。那是个近五十的英俊男子,据说当初也是鬼宫中十六卫之一,鬼宫灭后他逃了出去,在兰田老家建了伐门。徐叔叔点头,难怪那日驸马自曝身份,伐门和凤鸣派都站出来支持。

鬼宫四护法,只余桂爷一人,十六卫,只余了七人,这七人或在岭南或在西陇,都成立了自己的小门派,以伐门最大。据说其他零散的,也找回了鬼宫旧人四五十人,不知易戈如何安置了。

易戈既说不会报复,我自是相信他的。我也理解他真的需要那宝藏,到底是要养这许多人的,虽说没有宝藏,以他千牛卫右卫将军的薪酬未必能养得起,但公主府的财力却是毫无疑问的,只是易戈未必愿意。

我问过他,这事了结了,他作何打算,是留在曲水重建鬼宫还是跟我回上京。他有些犹豫了,但还是回答我,他会安顿好鬼宫的人。又问我:“雾宝,你只肯留在上京吗?”我也犹豫着回答:“不是,但我想离哥近一些。”那自然也不一定,但是要我留在曲水,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趣,我不喜欢这地方。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易戈身份揭破后,颇引来一引起江湖人示好,走动得比较勤的就是伐门的孙敬师兄妹了。那个大师姐也是个俏佳人,只是神色上总有那么一点高傲,不过对易戈,倒都是笑脸相迎的,相较之下,果然是小师妹沐莺可爱一些。

我相信伐门必是一早便知道易戈的身份的,沐莺也提及,那次我们去探了右边的通道,她遇见师兄姐后,她也曾看见易戈出现在伐门的驻地。

第二日,地下大厅通往内里的机关终于被找到打开,因为桂爷提及,以前宫主似乎是在桌前打开通道的,欧阳大公子果然是在桌腹内找到了机关,那桌子与地面竟是连在一起的。那厅后面确实也是个石室,是个藏书库,里面果然有不少门派的武籍,另一面墙上还收罗了不少的兵器,虽是利器,却无甚名气。那石室内照明的却不再是油灯,而是夜明珠了,似乎,宝藏的传言在被慢慢证实,但也仅限于夜明珠。虽然图上也没有再标地道,但他们还是推算着那之后应该还有通道或是石室。果然,便有人发现了石壁上隐匿得很好的一扇门,那门上倒有个小小的凹陷处,欧阳大公子道,这便是机关了,但却不知机关的开法。

藏书库中各门派秘籍的分派,要等到寻到宝藏后再统一安排,陶庄主如此宣布时我便看到有人脸上现出不以为然来,只怕六大门派的夜巡队又有事好做了。

转天,我去溪边散步的路上遇到桂爷,他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后,忽道:“公主,有件事却是要与公主商量。”我讶异地望向他,他倒有些犹疑起来,缓缓道:“我听说公主受了点伤,似乎不能生育,少主正值青春,也不能无后。这个,可否考虑为少主纳一妾以延血脉?”

我恰似胸口被人打了一拳,登时便蒙了。良久方道:“那易戈怎么说,应该他自己来跟我说吧。”

他又道:“少主自然也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他与公主感情深厚,自是不忍说出口。可是不要说是少主,便是正常男人,也是盼望有后的,希望公主能顾虑少主一些,为少主纳妾。”

我虽心里难过,但脑袋还是清明的,知道那是他们的主意,易戈未必是首肯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们,必是有人选了?”

桂爷点了点头:“伐门的二弟子房兰儿,模样俊俏,与少主颇相配,公主可否考虑一下?”

房兰儿是谁?我想了一会儿方悟到是沐莺那俏丽而傲气的大师姐。我说怎么这两天她往我们这儿跑得这么勤呢,今儿送个东西,明儿递个信的,连沐莺也说师姐原来都不太理人的,现在倒是会笑了。

我**地说道:“哦,我知道了,但此事,总要易戈自己跟我说为好。”

我的脸上还是有笑的,但往前走了走在溪水里一照,那笑实在是难看至极。

回到木屋,易戈却不在。问春满,春满说,伐门的人请驸马去了。我心里便是一嗝噔,果然是私会去了么?

我还没胡思乱想完,易戈倒是回来了,依旧是一付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太难从他脸上看出发生过什么事了。

我心里委屈,说话便冲了起来,径直问道:“你去伐门了?房兰儿好么?”

他一愣:“房兰儿?”

我又酸又苦地道:“你们处得还愉快吧?先交流着,也好为以后打个基础。”

他往前走了两步:“雾宝你怎么了?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我尖酸道:“奇怪么,哪有你要纳妾了不跟我说来得奇怪。你何必要装听不懂?”

他脸色微变:“雾宝,谁跟你说的我要纳妾?”

我道:“我只问你,是还不是?”

他上前握住我的双肩:“雾宝,他们是跟我提过,可是我并未作答。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你要如何答?”沉默有时难道不是默认么?

“我从没想过纳妾的事,子嗣,也没想过。”

我一下子坐在床上:“可你总是要想的。”

这话一说出来,我们两人都沉默了。这事,我除了刚小产那会儿有些伤心,还真没怎么想,因为易戈看起来似乎真不在意,而我总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大,依崐爹说法,十八岁生孩子也还太小,不容易生的。可现在,它却是那么重要地被提了出来。

我这才想到横亘在我和易戈间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座鬼宫。我陡然生出“总有一天,我要离开他”的念头。让他纳妾,不如让他离开,让他自己有个完美幸福的家,有个比我爱他的在意他的女人。

他轻轻地搂了搂我:“我们回京后先找御医吧。”

我正要说什么,楼下忽来传来一阵争执声,听那声音是沐莺的,却不知与谁起了争执。

另二个男声却是陌生,祁龙和倩倩不在,子布子迁和景公公去了曲水,我怕沐莺吃亏,顾不上再去逼问易戈,往下便跑。

沐莺在屋前与两个男人牵扯,我一看,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是认得的,是沐家庄上的下人,曾帮着沐莺送东西过来过的,另一个却是个二十余岁的清俊男子。看到我出来,三人停止了动作。沐莺叫道:“祁姐姐,易大哥。”

我打量着那清俊男子,他也好奇地看着我。

我问:“怎么了?”

沐莺低头不说话。那男子道:“祁女侠,我是莺儿的大哥沐鸿,是来接莺儿回家的。她回了曲水不回家,却是贪玩缠着你们,实在是过意不去。”

沐莺扭头道:“我不回去。我师傅师兄他们都在这里,是有事情嘛,又不算贪玩。”

沐鸿道:“你师门都在这里?怎么没见?沐青送你过来时也只说你与祁女侠在一起。”

沐莺道:“师傅师兄他们呆在别的村里。我从涞水回来时,舅舅将我托给徐叔叔,徐叔叔是跟着祁姐姐一路的,我又跟祁姐姐投缘,所以就跟她一处了。”

沐鸿又道:“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只见了爹娘一面便跑了出来?姑娘家的就一直在外面,哪有大家小姐的样子?”

沐莺撅嘴道:“爹都没说什么。再说,江湖上的事,你又不懂。”

我不禁宛尔,看来这沐莺也是家中宠大的,这个大哥倒是管得挺牢的。

沐鸿道:“江湖上的事我是不懂,但也不妨碍你说说吧。再说,你一向莽撞,小时候乱跑还差点丢了,江湖上的事,你也少掺和吧。”

沐莺道:“又提小时候的事,我福大命大,不是被人收留了吗?这回也是在曲水地界上的事,我不该关心吗?在曲水又丢不了。再说我都这么大了。”

那沐鸿的目光却是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的易戈,先前他已数度目视易戈,现在却是直视了,但他还是稍犹疑了一会儿问道:“这位侠士,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面?”

易戈也微微点头:“公子面熟。”

“你姓易?你六七年前可曾在郭城呆过?”

易戈诧异点头,沐鸿的神色渐渐激动起来,沐莺也愣愣地看着易戈。

沐鸿又问道:“那么,你可是曾在郭城的街头志卖过跌打丸?”

易戈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道:“是。”

沐鸿又走近一步:“那当年,你是否收留过一个小姑娘,收留了两天,帮她找到亲人?”

易戈道:“有。”

他的话音刚落,沐莺大叫一声“易哥哥!”冲上来抱着易戈的胳膊,直将我和从厨房里出来的春满看得目瞪口呆。

沐莺又笑又叫:“原来,原来易大哥就是当年的易哥哥。我就说,怎么看你这么面熟,竟是没有认出来。”

我霎时便明白了,易戈曾说过,他十三四岁时喜欢过一个小姑娘,是他卖艺时所识,但不知道她的名字,原来,原来,竟是沐莺么。难怪这一路上,沐莺曾说好象哪里见过易戈似的。幼时的记忆还是深刻的吧。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逐虹 第三十八章 乱心

那沐鸿对着易戈行了一个大礼道:“当年多亏你收留莺儿,照顾她。还带着她在走失的街头等人来认。当时见到莺儿完好无损大过激动,都没有好好酬谢你。等我第二日想起来找你时,你已不在原地,莺儿后来还带我去你们暂居的破庙,但你已离去了。”

我道:“原来是旧识么?那么沐公子还是请进来坐下好好叙旧吧。”

沐莺又过来拉我道:“大哥,易哥哥是祁姐姐的夫君。”

最终,沐鸿并未带走沐莺,因为沐莺说此番大茫山倚天岭的大事就是易戈的事。沐鸿便道,帮恩人做点事是应该的,留下便留下了。

午后的阳光热烈地照射着不被树荫遮着的任何一块空地,我坐在屋前东廊下望着树荫下碎金般的阳光发傻。这屋的旧主骨子里应是在风雅之人,因为他在屋外建了这么一个长廊,廊外植了紫藤,只是花期已过,檐上如今覆的俱是绿叶,但正因此而让这长廊在烈日下有那么一片荫凉。廊上还设了简单的桌椅,不能说是桌子,只能说是几吧,也不能算是正经的椅子,两块修整过的树根而已,擦干净了倒也别有风味。廊柱间还连了长凳,我曾说下小雨时斜倚此处听雨打芭蕉倒也惬意。可现在,我支肘望着廊外芭蕉,听着蝉在那泡桐树上嘶鸣,却是全无意趣。

昨日与易戈说了一半的事,究竟是没有能继续下去,我被沐莺就是易戈少年时喜欢的小姑娘这一事扰着乱了心神,要纠结的事太多,不知道先纠结哪个好了。

易戈很忙,时不时地要被人请去商议事情,有六大派的,也有鬼宫门下的。我们竟还真的说不上几句话。

身边忽地传来鸟鸣,一个身影在另一张空的凳上坐下,伸手拎起几上的茶壶往一只空杯中注了茶水。我抬头掠了一眼,是祁龙。我懒洋洋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倩倩呢,没跟着你?”

旁边有人卟哧一声轻笑:“你眼睛下只能看得见祁龙啊?我明明在这里好不好?”

我偏头一瞧,倩倩却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廊间长凳上,手里牵了一只……鸟。

倩倩见我看那鸟,笑道:“漂亮吧?我和阿龙去青背岭看到的,叫得也好听,阿龙便捉来了。没东西装,便拿了我的发带系了脚牵着。”

我抽了抽嘴角。

祁龙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道:“怎么了,心情不好?我以为你跟着易戈去那地宫看热闹了呢?”

我摇了摇头:“他们找不到开那门的方法,又说先处理藏本了,有武籍的各派只许看自己门派的秘籍,需登记,申领。我没什么兴趣,自然不想去。”

祁龙道:“不对头,你这两日情绪很不对。出了什么事了么?”

在祁龙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郁卒道:“鬼宫那老护法桂爷昨儿跟我说,要给易戈纳妾。人选都看好了,就是伐门的房兰儿。因为我不能生育。”

祁龙的眉毛挑了起来:“他们这般心急?易戈怎么说?”

“他昨儿跟我说他没答应。”

倩倩一扯一扯地牵着小鸟道:“那你还郁闷什么?”

我伸手揪了一片芭蕉叶:“可我觉得这事才开始。以前易戈说不在乎。可是他未必架得住许多人在他耳边念叨。还有,我自己也觉得如果我真不育,不让他纳妾让他无后也不好,可让他纳妾,我却不好了。”

谁让我开始喜欢他了呢?如果不喜欢,大可让他纳妾吧,我也落得个清净。如果他不忍让那人做妾,我也可以让他离开。可是,为什么这事却是发生在我开始喜欢他之后呢?

其实如果真为了他好,是该让他纳了房兰儿的吧?可是,现在又出了个沐莺。

倩倩惊问:“什么叫‘又出了个沐莺’?沐莺又和易戈搭上关系了?”

我这才惊觉,我将心中的话说出了口。看着祁龙和倩倩惊疑的眼神,我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又道:“当初在恒山,我听说他少年时曾喜欢过那样一个小姑娘时,还曾想,如果他找到了那个姑娘,我就放他走,也算是成人之美,感激他为我解围。可是,现在这个姑娘真的出现了,我却放不开了。”

倩倩快语道:“十三四岁时的喜欢怎能作数?”

祁龙却道:“也看个□,执着的人也许就作数。”

我将芭蕉叶一丢,恨道:“你们俩是为我呢还是为你们自己,这会儿还不忘了**?敢情你们俩就是十三四岁时的喜欢?”

倩倩脸一红,道:“我,不算。”

祁龙却道:“我,算啊。”

祁龙是男子,只怕更了解易戈的意思吧。而且易戈的性子,也算得上执着的吧。可是他对我,又算是怎么回事呢。大部分的时候,我能察觉他的情意,而细推敲起来,他似乎从未明示过,也未给过我承诺,即便是在床事上情动时,他也只不过叫“我的小公主”,那能算得上是什么?嗯,还有,他在他娘亲坟前说过“我以后不会离开她。”可没说“好好爱她”。

我烦恼地咬了嘴唇。

倩倩想了想道:“阿雾,这事儿,你也先别下结论。那沐莺那会儿才多大,对易戈也未必喜欢,而且你还不知道易戈他到底现在还喜不喜欢她呢?”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是没问过他。可是我这两天也看到了,沐莺她见到易戈是欢天喜地的,这两日也不跟着春满了,完全是易戈去哪儿她去哪儿。还有,易戈对人,甚少有表情,对女子也没什么特殊关照的,可这两天我瞧着他对着沐莺时偶尔会微笑,那眼神也柔和许多。哎,但愿不是我妒妇挑刺。

倩倩愣了一下,又道:“沐莺或许是因为新找到恩人的缘故吧。”

忽然春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倩姑娘,不是的。沐姑娘对驸马,是,是喜欢的。她以前说过,驸马虽沉默了些,有些拒人,但又英俊又细心,冷峻的外表下有一颗温柔的心,实在是令人心动的男子。只可惜,驸马已成亲了。而且还说,她将来若是找相公,必也得找这样的。”

倩倩大怒:“什么?我们这路上带上她,倒真带出一个祸水来了。如果不是她,阿雾能做下病么?易戈能被鬼宫的长辈逼着纳妾么?她去哪里了,又跟着易戈去地宫了?她若回来,看我不抽她!”

祁龙制止了她:“这一路,包括这一个月来,对易戈,沐姑娘也没表现出格,还好吧。哪个姑娘心里没个想象中的良人,她也就是这么一说,这倒也不能怪她。只是如今情况挑明了,不知她做何想?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雾儿,你也不要多想,不如直接问易戈。”

我道:“我也是想问他来着,可是,这两天,地宫书库开放,我看他忙得很,晚上回来也晚,饭还是鬼宫的人送过去的。我也没时间问。”

晚饭,易戈果然没有回来,沐莺也没有。

傍晚时,房兰儿来过一趟,说是她师傅找易戈,春满回她道不在,她的眼睛却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古怪,似乎是恨又似乎是失落。

这一夜,易戈回来时我已睡了,只依稀感觉到有湿暖的东西在我额头和唇上擦过。

次日起来,易戈已经在楼下吃早饭,一付匆忙要走的样子,我动了动唇,还是没有问出来,我竟是有些胆怯。

他倒是在出门前,回身对我说道:“公主,那事不必放在心上,我已与他们说清楚了。”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早饭时,倩倩看到沐莺全无好脸色,沐莺一向有些怵她,便也陪了小心。其间好几次,我看到倩倩欲冲沐莺发问,都被祁龙暗中拦了。

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愿意去地宫,但看到沐莺吃完早饭后,兴冲冲地要奔向地宫,我想了想,也决定去瞧一瞧。

我并未与沐莺同去,而是隔了一会儿才去。鬼宫与六派携手,倒也有些组织,在赤魅殿那地下石室口设了岗,拦阻那些没有秘籍在书库中的门派。

此前祁龙分析过了,易戈以退为进,开放地宫让六大派参与其事,共享其成,实则也是为了保住地宫中可能存在的大部分财物。否则,易戈本身对鬼宫所知甚少,地宫之秘桂爷领略得似乎也不多,又不甚通机窍,以易戈和桂爷收拢来的鬼宫残存势力哪可能与天下武林公开为敌,即便是其中例如伐门、凤鸣派等门派倒向他,亦不能拦阻天下这许多门派。何况伐门到底是小门派,比起武林世家,份量不足。如今易戈一方面不卑不亢地与武林大家示好,一方面以鬼宫少主的正式身份继承鬼宫,在道义上挤住了武林大家,方能将局面控制住。

但在我看来,纷乱与血拼一定是会出现的,就象现在,表面上看起来也井然有序,但也有一些武林门派质疑:如此阻拦,六派在其中开了那一道门岂不也能瞒天过海?这样的情绪总有一天是要爆发的,大的世家和门派尚还能考虑到易戈的驸马身份,但大部分的草莽未必会深入想。行事,凭也只凭心中欲念与冲动,若一味不要命,鬼宫和六派未必能拦住拼死的抢夺。何况,还有南旦和西夷两国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我也有些为易戈担心。

地宫书库一角,易戈正与殴阳大公子、孙敬在商议着什么。他依然话不多,只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眼睛却是看着不断在比划着什么的欧阳大公子,眼神甚是专注。即便是这样站着,他依旧站得十分挺拔,玄色的锦衣柔软地贴着他的腰背线条,勾勒出一条刚劲的曲线,恰似疾影抖开来划出的线条。我喜欢看他专注的神态,也喜欢他肌肉收紧,蓄势待发的模样。他果真是个能吸引人的男子吧,我以前怎么未曾注意到他何其出色。

他的身边,有一方小几,沐莺坐在其旁正在抄录着什么,时不时地抬头瞧瞧正在谈话的三人,脸上带着崇拜之色。倒是她先看到我,脸略红了一下,上来招呼我道:“祁姐姐,你来了?”

易戈这才转过脸来,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问道:“公主,可是来寻刀?”

这藏书库的一面墙上,挂了些刀剑锏鞭刺之类的兵刃,各门派的目光都集中在武籍上面了,倒无人去看那兵刃。

好吧,我顺便来寻刀吧。其实我对逐虹毫无概念,即便是百言堂的宗卷中也未曾提过逐虹是怎样的一把刀,我看也只凭心中直觉罢了,再说,一把名刀,好歹总会有个铭记什么的吧。但我粗粗地看了一圈,总共七八把刀,却是没一把符合我心中所想。

易戈这会儿倒是跟在我身边陪我看了一圈,见我摇头,便道:“或者不在这里。那便要再等等了。”

我与他之间又沉默了下来,一时竟寻不到话头。我便朝他点头道:“我先回去了。你午饭可回来用?”

他道:“还不一定。”我“哦”了一声再无话。

他送我到那大厅处,我便从那台阶处回了地面。唉,我与他竟是少话至此,不免有些难过。

方出地道,我便听到有人招呼我:“公主!”我抬头,前面站着桂爷。他笑着道:“好巧,便在这里遇上了。我还想着再找公主一回,我还有事要与公主商议。”

我后背有些僵,直觉告诉我,他找我未必是什么好事。

逐虹 第三十九章 伤情

我没回木屋,只在溪阴寻了一处树木繁茂处坐了,双手抱膝,呆呆地望着浅溪粼粼的波光。有风吹来,还真有些凉。寻水之北避荫,这还是最初见面时易戈教我的呢。竟然是很久了么?

桂爷往我本来就有些堵的心里又塞了一把稻草。

他说,少主不愿纳房兰儿,他说他的子嗣必得是喜爱之人所出。他们观察了一下,觉得少主对女子皆淡漠,似乎只对沐莺尚可,看起来也算是喜爱的。再说我做下这病也与沐莺有关,于理她也该要偿还。他们已与少主提过,少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但少主少言,这一声“嗯”只怕也是认可了。

难怪上午沐莺见到我时,有些脸红,看着易戈时是羞涩的崇拜。

这桂爷,也如当初轩哥辕哥一个劲儿要将我嫁了似的,一个劲儿地要给易戈留后。如果他不是男的,又不是已过壮年,只怕是要亲自出马为他留后了。

但想到鬼宫的覆灭,这唯一的后代再传后想来真是十分重要的。

照我想来,易戈的这一声“嗯”也是意义深远的。我却是如同冬日里被冰水浇了一头,倘若不是有那么一些骄傲,整个人便要在五月初的阳光下要抖起来了,只能竭力维持着。

他剩下的话我却是没怎么听清了,大抵是少主与公主感情深厚,这般提议或许是会惹公主不快了,但是公主出身皇族,对此必是大度的;又说这孩子出生,不管怎样,我都是嫡母……等等等等。

我还真学不来大度,我知道崐爹当初是散尽侍妾娶的娘,那是因为崐爹爱娘,而娘最爱的是我爹。倘若换了我爹要纳妾,不知娘会怎样,是离开还是因爱而宽容。

那我对易戈,是爱吗?而易戈又算是爱我的么?恐怕只是习惯,或者又仅仅不过是喜欢。

我蜷坐在溪边良久,但逃避不是办法,我终是要回去面对的。我头昏昏的,但却记得我当时回答桂爷:待我与易戈商议过再定。

我慢慢地回到木屋,却见春满在屋前张望,看到我欣喜道:“总算回来一个了。咦,驸马中午又不回来吗?”

我懒得开口,无力地摇了摇头。

午饭除了易戈和沐莺、徐叔叔,倒是都在。祁龙见我没什么精神,便问:“你上午去地宫了?遇到什么事了么?这般没精神?”

奇?我道:“我去寻刀,但没看到逐虹。”

书?祁龙道:“没有便没有罢,也不至于这般丧气。你一定是有别的事。”

网?都是亲近的人,我便也没什么可瞒的了,我苦笑道:“桂爷又找我了。易戈不纳房兰儿了。他们要他娶沐莺,大约他们觉得既是沐莺犯下的错让我不能生育,便要她身偿吧。”

祁龙放下碗:“你没碰见易戈么?他怎么说?”

我道:“桂爷跟我说这事是在我碰见易戈之后。他当然也问了易戈自己的意见,易戈回答了一个‘嗯’。沐莺对易戈来说意义不同,算是他少年时的梦吧。”

倩倩重重地将筷子一拍:“男人都是这德性么?我先前总觉得易戈比白抑非好上百倍,看上去还是甚关心你的,却原来也是这样。”

我怅然道:“在他心里,我才是晚到的那一位。他这般对我,也算是不错的了吧。只是我从未想到他有找到她的这一天,先前不上心时,还想他若找到她,我便放他自由呢。如今他真找到了,我却是放不开了。要怪也只怪我自己吧。”

这一顿饭因了我的情绪,大家都有些沉默了。

溪边离木屋不远处有一丛芭蕉格外高大,叶子展开来倒似天然的巨伞,日头转过西边去了,溪边有微风吹来,这芭蕉下倒是格外荫凉。我忽然很想喝茶,便□满将廊下的小几搬到那儿,自己去端了把小椅子在芭蕉树下坐了,又□满沏了茶来,喝一口热茶,热水入了喉,便有汗从头脸上沁出,小风一吹,倒带走了通身的一点燥热,浑身通泰。

正喝着,有一人也拎了张小椅子坐在另一边。我转头一瞧,却是子布。

子布看看我的脸色,缓缓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我手抚了额道:“这,我总还是要去问他一声,确定他的心意的。我真的给不了他孩子,他若心中有沐莺,我自是成全。我若还拴他在身边,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只怕娘也不会同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道:“也是,姑姑,是外柔内刚之人。你其实与她十分相似。别的皇亲贵胄如何,我们也不管,但至少在我们辛家,是极少有纳妾的。在我看来,对人好应是一门心思的,没有附带条件的,疾病是不可预料之事,又不是犯错,本就不该拿来衡量。你真的莫往心里去了。”

我有些苦笑了:“我原先也想不往心去的,可也架不住常有人提醒是不?就象是易戈,他也曾跟我说,他不想那么快要孩子的。但他,究竟还是想要孩子的,是吧?所以,或者,我们真的无缘,我当初确实也不该胡乱指的。”说到此处,难免有些鼻子发酸,不知不觉地便滚下泪来。

子布抬手为我擦了擦泪:“这两年不见,你真是变了些呢?原先那争强好胜、能把我踢塘里去的雾儿哪去了?看你流泪,我心里难过。雾儿,如果他纳妾,你真想离开他吗?”

我鼻子有些塞:“如果那样,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子布却象是下了决心地说:“雾儿,如果你下了决心,要重新开始了,要记得回头看看,我……一直在原处等你。”

我惊诧地张大了嘴,不知如何回他,我以为娘说我亲事已定,他的事便揭过了,原来他真的还是相当认真的么?

静默中,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愕然扭头,易戈正站在溪边看着我,身后几步跟着沐莺。我不知道我与子布的话他们听到了多少。

今天,他们俩回来得还真是早。想来,也是有话要说的呢。

易戈忽然走上前来,执了我的手便走,也不理子布和后面的沐莺。从溪边回到木屋楼上我们房间的短短这一段路,他的手捏得我的手生疼。

回了房间,我甩开他的手,他却又不说话了,只直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泛了一些红色出来。

我真是受不了了,心中直怀疑,即便没有沐莺在其中,我们这样每天说不上几句话,一有矛盾最后以肉博解决的,真不知能走多远。我很想扭头而去,忍了忍,方问道:“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或者,没有事要问我?”

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我知道了你就没有解释么?我的心中有点点的小火苗窜了上来。我说道:“是,桂爷告诉我了,你换了人纳妾了。我先不说你要纳谁,你喜不喜欢她,我只问你,纳妾为你留后这样的事,不是我们之间的事么?为什么都是要桂爷来告诉我?你都不肯先与我说,硬是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弄个措手不及的么?”

他脸上有一点急迫:“我与你说过,我没有想纳妾。”

我扭头哂笑:“当初我没有想指婚,但轩哥怕我嫁不出去,急切,我体谅,所以指了。你没想纳妾,但桂爷急切想你留后。桂爷跟我说,这回要你纳沐莺,是你同意了的。我知道沐莺在你心中地位不同,你是有些喜欢她的是吧?”

他愣了一下,又答道:“不是,没有。她只是让我想起那段日子。”这语气却是没有他平时的那么利落,语尾带了那么一丝轻柔。他果然是留恋的。

我管自己又说了下去:“好,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只要你有了喜欢的人,告诉我,我会放你自由。你不用怕我没有面子,反正是我休离你。但你,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你不敢承认你的感情么?”

他有些愣住了,张嘴道:“我……”

我又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成全你们的。”

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悲伤,沉沉地道:“你的心中,果然是不会有我了?”

我有些悲愤了:原来以为是个嘴拙的,却是个属猪八戒的,会倒打一靶?

正想说,明明是我比不过你心中的那个天仙小姑娘,入不了你的心,却听到下面有了些争吵声。

推窗望去,却是春满和倩倩正与沐莺起了争执,不是争执,完全是她们在指责沐莺。

我听到春满的声音道:“沐姑娘,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竟然会跟公主抢驸马。公主对你不好吗?你害得公主这样,她都没有责怪你,你现在却是这样对她?弄得公主与驸马要分离,你到底是安了什么心哪?”

倩倩亦道:“你别以为你小时候与驸马有一段际遇,驸马就是喜欢你了。这些日子,驸马对公主怎样你也看到了,他心中谁最重要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劝你,还是别挤进他们俩中间的好,你不如回你的伐门,再呆在这里,就是贱了。”

易戈沉了一张脸匆匆下楼,我也随了下去。却见他几步挡在沐莺面前,对春满和倩倩道:“春满,贺兰小姐,沐莺是客人也是朋友,是否可以口下留德?”

沐莺眼中噙了泪,躲在了他高大的身形后。

春满和倩倩都有些震惊地望着他。我仿佛是绣花时被针狠狠地扎了指尖,那剌痛来得迅速漫延得也快,退散却不容易。

这下当真知道他心中谁最重了。

倩倩反应过来时有些恼:“姐夫,你究竟是因为她是客人或朋友而生气还是因为她马上要成为你的小妾而生气啊?我真为阿雾不值!”

春满却是冲我小跑过来:“公主,你病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易戈回头看我,眼中有惊有痛有茫然。我闭了闭眼,摇头道:“我没事,或许是中暑了。”又冲易戈道:“那你照顾好你的客人和朋友吧。”言罢,转身上了楼。

楼下寂静了,我从窗户里看到,我回房后,倩倩拉着春满也进了屋,屋前空地上只余易戈与沐莺沉默地站着。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木屋。

逐虹 第四十章 挽情

一夜难眠,不知何时入睡,醒时却依然是天黑。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天边才有亮光泛出。

易戈昨夜没有回房。是的,我听到他回来的声音,虽然他的脚步一向轻如猫,但这木屋的楼梯与木榻一样会自言自语的,又和板壁一样不太牢靠,便透出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声音,而我的耳朵十分敏感,所以我知道他回来了,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却又下了楼,没有听到屋门再度被拉开的声音。

终究是躺不住,起身下楼。走在楼梯上,却听到春满惊讶的声音:“驸马!”,倚着楼梯扶手,我看到易戈正从两条拼起的长凳上坐起身来,想来昨夜他是合衣睡在这里的。已是初夏了,这样倒也不会冷,只是他的左臂……我晃了晃头:人家都不愿进房了,你还在这里担心他会不会冻着,胳膊有没有事做甚?他的两处伤哪处是你包的,他不都是包得好好地才回来的么?自有地方自有人会给他包扎吧。

春满听到我的脚步,也向上看来,又惊诧地问:“公主,今天怎么这么早?”

易戈的眼神笼住了我,我却是看不出他的情绪,那索性便不看了。

我冲春满点了点头:“睡不着了,我去练会儿鞭。”我穿过他复杂的目光走了出去。

练鞭只是借口,我哪来的兴致练鞭呢,只是拿疾影胡乱抽着树丛而已。

溪边林中尚有晓雾,我看着被我抽碎了的绿叶在雾中纷纷扬扬,一下子又泄了气。捧着脸,沮丧地坐在溪边石上,望着溪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我竟然又为情所伤了么?我要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跟斗么?

我慢慢地回想着我们这一年的时光,准确地说是这九个月。我想易戈对我不是没感情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但至少他还是在意我的。可是这份在意如果与梦中情人少年情怀比起来,就不知是哪个更重一些了。虽然我有家世有容貌,可沐莺也没差许多,再说易戈那样的人不会象白抑非,为家世所累。

我又被比较了,在白抑非那里被比了家世,在易戈这里却被比了感情。我现在已不知道哪个更重要了。要命的是,我对这两人都曾动了情,而他们对我也并非无意。不过易戈真的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但愿我不是自作多情。

我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胡思乱想间,忽然发现溪面上多了一张脸,一张双眼红肿,梨花带雨的脸,却是沐莺。

她站在我身后,见我回了头,才带了一些怯意开口道:“祁姐姐,我一早就来找你,春满说你练鞭,我便寻到这里来了。”

我坐直了身子:“你找我,有事?”

她点了点头,说道:“昨夜,易大哥送我到伐门驻地安置。他对我说,他不想纳妾,可能是桂爷和我误解他的意思了。我,我昨夜一夜未睡,也有话对你说。我知道,是我害了你,害得你和易大哥有了罅隙。我也知道,易大哥比较沉默,可对你是很用心的,可是我看你对易大哥却始终不冷不热的,我以为你也没那么喜欢易大哥。所以桂爷来说时,我便答应了,那次闯祸,既害了你也害了易大哥。我想,你没那么喜欢他,我就帮你多关心着他一些,你不能生育也是我的错,那我就帮你替他留后。我不是要跟你抢易大哥的,他如果不娶我,我也没什么怨言,但我也想了,我真的是想替他留个后,生了孩子就给你,我就离得你们远远的。我知道祁姐姐不会亏待孩子的。”

我有些傻眼了,愣愣地看着她。

我说,先不说我了,你家里能同意么?我想易戈也不会同意的。

她低头道:“家里,我管不了这许多了,易大哥对我也有恩,我要报恩,家里人未必不同意。易大哥,他,是不肯。他说,他不能亏欠我。”

是了,他不会让他喜欢的姑娘这样没名没份地为他生子的。

我呢?我傻了才会同意。抚养一个不是我生的易戈的孩子,我天天看着,我是什么滋味。

我也摇了摇头:“那么,我也不肯。要么,我离开,你安心嫁了他为他生孩子。要么,你离开。我还没想好,想好了,会跟易戈说。”

她哭出了声:“可是,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想到过要你离开啊。我知道你未必肯接受易大哥有妾,所以也不要名份了,这样也不行么?”

我现在的面目,肯定象不肯放丈夫养在外面的有身孕的相好进门的正房。可是我已经无心去哄她了,我很累,我一向睡不好便觉得累,觉得心烦。于是我也道:“那我也已经说了让位给你了,你要为他生,尽管生去,这样也不行嘛?”

我也想哭,可是我竟然哭不出来。

我烦燥地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后却发现一堵肉墙挡在前面,有轻微的汗味和松香味传来。我后退一步想绕开他走,却被他一把拎住了胳膊。他的力气我知道,我挣不出。但我恼了,武功如果用不上的话,那就泼皮法好了,我狠狠地跺了他一脚。他抽了一口气,却没有放开我,却是用力将我按到怀中,他的脸他的眼都是红的,冲我叫道:“我不纳妾,我不要子嗣!你不要这样了!”

这里离木屋并不是很远,透过树木的缝隙,我看到木屋前,祁龙、倩倩、子布他们都站在那里,竟然还有那个房兰儿,想来,一早,是房兰儿送沐莺过来的。

那个早晨的记忆已经有些混乱了,我只记得是子迁上来带走了沐莺,易戈箍着我将我带回房间。事后我想,他还真没在人前做出此等动作来呢。他说,今日地宫中还有一些紧要的事要做,这事可否容待寻宝之事了结再来计较。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疲惫,也知道势单力薄的鬼宫在武林中周旋的不易。可我还是委屈,纳妾只不过是一根线头,我在意的是扯线头的那只手,是扯断了,还是延续不断地扯出更多的线头来。

早晨乱过一阵,自然还是各自该干嘛干嘛。我有些醒过神来时,木屋里只剩我与倩倩春满了。

我又坐到那廊下,喝茶似乎不能解忧啊,我索性去厨房里搬出生辰时剩下的梨花醉,果真能一醉,忘记了眼前这些破事,倒好。

才喝了两杯,倩倩不声不响地坐在了我对面,伸手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我笑着与她干了一杯,方放下杯子,她忽说:“你说要休离,其实你放不下他。”

我点头:“放下了,我还烦恼什么?”

她又说:“我看他对你,也是有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帮着那个丫头,难道一个男子的感情是可以平均分给两个女子的么?”

我苦笑:“倩倩,你瞧着我是不是就长着一付被朋友抢男人的相啊?先是白抑非,被南雅看上了,他说对我还有情,却还是投了南雅的怀抱;现在又是易戈,沐莺就算是偿债呢还是抢人呢,我还没搞清楚。”

倩倩三杯下肚,脸也有些红了,指着我笑道:“你不知道吗?你在熟人面前就是一个可以捏的软杮子。不抢你的,抢谁啊?南雅的事,我听眉姐说过了,说你们在龙城的时候,你是何时其大方,有什么都惦记着南雅,都可以分她一点,那好,你男人也分给她啊?可惜,她还不愿分呢,要整个的。这回,沐莺,也一样。你说与她脾气相投,说她单纯,只是冒失一些,这么伤了你的身子也没什么责怪的,平常依旧是亲亲热热地照顾着。那好,伤了你的身子你不计较了,那伤你的心,你可计较?”

我捋了捋垂下的额发:“原来我是这般好欺侮的,我一直以为我就是白抑非面前的女金刚呢。”

两人又各喝了一杯,倩倩又道:“白抑非,你说放就放了,你当时真的就没想过要争?”

我苦笑:“那时,南雅来找我,她说‘你也看到南风堡内什么样子了,现在唯一能让我走出那里的就是婚姻。其实早在龙城,白马庄与南风堡就有了联姻的动向,那时我还不认识白大哥,所以见你们在一起也没什么感觉。可现在,我只喜欢白大哥。我知道你应该也有个不错的家世,喜欢你的人也多,我看沈家的怡桑和你表兄对你的情份都不一般。可我,只有白大哥了。小雾,你也替我想想,我现在已是他的人了,如果不嫁他,我的人生就毁了。’我替她想了,也替自己想了,如果知道丈夫曾背叛自己还能不能与他一起走下去,我想是不能,所以我放弃了,这算是让吗?”

她又问到:“那现在,易戈,你真的还要让?”

我烦燥地揪头发:“啊,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对沐莺到底是到了哪一步啊。”

倩倩道:“我当时听了沐莺之事,很生气,可是阿龙却分析,说易戈未必不爱你,只是人前不太表达而已。再看你们俩,其实也挺和谐啊。我后来就想,如果换了我,那无论如何都要争上一争的。夫妻情份还赶不上十三四岁时不靠谱的喜欢么?”

我又灌了一杯酒下去:“我与易戈啊,人家说夫妻做得好,要灵肉交融,我现在肉么,是与他交融了,可灵么,怎么觉得总是隔了一层似的。”

倩倩有了二分醉意,点头道:“肉也重要的,肉直接些吧,灵,是指谈得来吗?唉,我觉得你,真的有必要去争一下。你呀,从小平顺,周围的人都喜欢你,以为处着处着就会有感情出来,是水到渠成的事,就不知道天下还有需要争取的感情。说刻薄点,是你不够珍惜吧。不象我,以为自己爹不爱,娘懦弱,家族里的人都是淡淡的,身边就没什么亲近的人,只你们兄妹俩。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要争。现在想来,我粘你,对付祁龙,都是为了争感情。好歹,你还是个公主吧,总不能敌人一来你就先撤。”

我忽然便觉得虽然倩倩有时冲动一些,但大事上真比我成熟懂事多了。

我摇头:“我若还当自己是个公主,就不会上这儿来了。不过你的话我记住了,或许真是我不够珍惜。我是该为自己再争上一争,倘若失败了,再说。”

她笑着举杯道:“那好,祝你这回争赢了。”

我被她的话鼓起了勇气,摸了摸腰间那个已绣好的荷包,或许,晚上我真该好好地跟易戈说开来。

明天,五月初五,是他的生辰了呢。

可是,我没想到,这样一个争取的机会,易戈却没有给我。

逐虹 第四十一章 出走

那日,我大醉,生辰那天至少神志还清楚,但那天,却是神志与眼睛都不清楚了。

平生没那么醉过,春满将我扶回房后我倒头就睡,错过了等候易戈的时间。

次日清晨醒来时,头有些昏,身上也有些酸软,但,没有看到易戈。今日是他的生辰,我想过了,等他回来不如我们俩去倚天岭那面的来春镇,据说那里也挺热闹的,产本地名酒沉香酒,也有菜做得不错的酒楼,或许还可以住上一晚。

等到将近午时他还未回来,我想着不如去地宫寻他吧,既是我想主动,便主动到底算了。便跟春满交待:我与驸马今日去来春镇了,或许晚上不回来了。

今日抄录秘籍的人竟是格外多一些,他却是不在地宫,有鬼宫与伐门的人守在地宫大厅口,他们告诉我,易戈和桂爷去伐门议事去了。

伐门,与南风堡白马庄都租在同一个村里,与我们隔了两个山头,不过只是小岭,走走并不需要很长时间。

伐门却不是租了村人的屋子,而是自己搭了几个营帐在村外,还未走近,就听到其中一顶小帐中飞出一个女声,道:“他们自己说的,易大哥是喜欢你的么?”另一个女声却要低一些,只“嗯”了一声。那先前那女声便道:“那易大哥又说不娶你。他不肯娶我也算是因为我们毕竟认识不久,可不肯娶你却又为哪般?你都没问?”那低一点的女声又轻道:“易大哥只说不能娶我,再说,昨天早晨之事,你也看到了,易大哥后来叫的这两句不是很清楚了么?易大哥不愿意,也就算了。”

这两个声音,其实我都熟,一个是那房兰儿,一个是沐莺。

却听那房兰儿又说道:“易大哥怎么会不愿?与伐门结姻,于他也是有益处的。多半是那公主给他施压了。本来就是她强横指的婚,易大哥是被迫的吧?如今她也只是仗势欺人罢了,如果是普通人,有她那种病,早被夫家休了,只她还在这里颐指气使,一点都不顾及易大哥。”

沐莺道:“这个,师姐,她这病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不起易大哥和祁姐姐。易大哥,也是喜欢她的,因为他不太象是会被迫的人哪。”

房兰儿“哼”了一声道:“昨天早晨,易大哥是对她说‘我不纳妾,我不要孩子’,可我怎么听着那么压抑啊,估计是被她逼急了。你想,不纳妾便也罢了,哪有不要孩子的?哎,我听南风堡的二小姐说,那公主曾与易大哥有约,如果易大哥有喜欢的人就放他走的。你不如拿这个逼上一逼,看她能守诺不能?再说,我看易大哥说不纳妾,他倒真可能是不纳妾的人,但未必不是想离开她娶你啊?他到底喜欢你。”

沐莺犹疑了:“这……可能么?我怎么觉得易大哥不会离开祁姐姐。”

房兰儿道:“你傻啊?易大哥或者是守诺,那公主不会离开他么?你也说了公主没那么喜欢易大哥,那还不离开?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么?”

沐莺道:“师姐,你这说的……”

房兰儿道:“方才易大哥不是找师傅么?我隐约听到他说什么不是不行,是缺了信物,鬼宫信物在公主手中,还有好象是讨回来,名正言顺什么的。你就再等着瞧好了。还有,我看那公主不肯放了易大哥,也不肯让易大哥纳妾生子,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鬼宫宝藏,他们没有后,她又是公主,如果易大哥不在了,这地宫里的宝藏还不是由她处置。你看看现在易大哥在风口浪尖上,有多少人想从他身上获利?”

沐莺讷讷道:“师姐想得远,我,我没感觉啊……”

房兰儿嗤笑道:“你呀,就一根筋,若不是南二小姐提点你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你恐怕前天晚上就死心了吧?”

我站在一丈开外听了一会儿,转了身,看来易戈不在这里,看来我要问的东西又多了几条。

才一转身,就看到身边三尺处站着沈怡眉,看来,这些段子她也听到了。她的脸上有愠怒,看到我却有些赦然。我们两人对视了一眼,她几步走过来拖了我的手将我拽到几丈远的树林中。

她有些歉然道:“雾儿,你是不是想知道她怎么知道你与易戈间的约定?是你生辰那日,我喝得有些多了,回去的时候与南聪提到,说原本有这样一个约定的,但看来似乎用不上了,却是被南雅听到了。是我不好。”

我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我们以后再说吧。”

我急于要走,她在我身后道:“你去哪里,你别理她们的话,我想易戈总有脑子的。”

我没停步,却回头道:“我都占着茅坑不拉屎了,还不得去问问那茅坑,愿不愿意让我占着啊?还有,没有茅坑也不打紧啊,我不是还有夺宝这条么?怎么着也该去夺一夺。”

她在我后面“哎哎”叫着,我却是走远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口中泛苦,心中涩然,说不上是气愤,只是急于想弄清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易戈现在在哪儿,只凭着直觉往地宫那边走。

我是在地宫通往我们那个村的岔路口遇见带了几个人的易戈的,他看到我从那个方向来,有些惊讶,但却问道:“公主,你是去过直垅村了,到过伐门了?”

我应了一声“是。”正想问沐莺之事,他却急道:“那你都知道了?你……还是将那个给我吧。”

“什么东西?”

“就是成亲那日,我给你的那块蓝宝石。”

我心中直泛酸:“你想要回去,你要派别的用场?”我将“别”字咬得很重。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口,但还是说:“我之前不知道,那是鬼宫信物,有特别的意义,你将它给我可好?”

我缓缓道:“好,好,很好。”

我的眼睛其实已十分酸涩了,强忍着从衣襟中扯出那块蓝宝石,脖子里还有一块,是桂爷给我的那见面礼,我也一块儿扯了出来,一气摘下,全递了过去:“这也是鬼宫之物,全给你。”

还了他东西,我扭头要走,他却又叫住了我:“公主,这个先给你,你以后也许用得上。”

我回身一看,竟那日怡眉送我们的玉佩,我们各执了半块的。

我的心还在跳,只是跳得过分有力了,我一把将那玉佩扯了过来,激愤之下,他后面说的话便没有听清,只听他说:“过两日再和你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此坑不留爷,爷大不了再另寻坑去!我一拧身,急速地向前掠去。

风吹干了我不由自主涌出的泪,甚好,不用我擦了。

翻过一个小岭,才发现我已乱了方向,这既不是回村的,也不是去地宫的路。

我这是要往哪里去呢?嗯,我说过要去来春镇的,那儿不是有沉香么?去,一个人也去。

只是这路,好象不太认识。正左右张望间,忽听到后面有马蹄声,有人招呼我:“祁女侠!”

我转头,身后一男子牵了一匹马,带了和善的笑看着我。这人我认得,虽不知姓名,却知道是欧阳家门下,这段时间走地宫探秘道,天天遇见的。他关切地问:“祁女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一个人呐?”

我掩了情绪道:“啊,我想去来春镇。我听说那儿热闹,又闲着,便想去瞧一瞧。”

他又问:“易少宫主没与你一起么?”

我道:“他这几日太忙了,没空。只我自己有空,便想去逛逛。”

他“哦”了一声道:“来春其实比曲水更热闹更有味道,也没比曲水远多少。酒楼的菜做得普遍比曲水好,沉香酒也真不错,确实是香。就我自己来看呐,来春的小吃尤其好,你要是去,一定要住一晚,清晨起来尝尝那里的早点,那小吃,韮菜蛋包饼那真叫香,糯米条头糕细腻芳香,甜而不腻,你们女子一定喜欢。还有鸡汤田螺,溪鱼,你一定得去尝尝。”

我扯了个笑容:“真的?你说得那么好,我一定要去尝。可是……”我顿了一下:“我好象不认得路。”

他哈哈一笑,指了指脚下这条路道:“不难走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出去,看到官道了往东走便行了,很好认。只是走路的话,要多费点时间,骑马的话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了。要不,我这马借你,你回来时还我便成。”

我道:“这怎么好意思?你往哪里去呢?不用马吗?”

他回道:“我回欧阳家驻地啊,前面没多远就是我们住的横山村了,不用骑马了。”

我也有些心动,便谢过他,他又笑笑说:“要我帮你跟易少宫主打个招呼吗?祁女侠似乎是临时起意?”

哎,还是被人看穿。

我点头道:“好。”

他看我上马,笑着朝我挥挥手道:“住一晚,散个心便回来吧。”

我骑着马在小道上小跑着,转上官道后却急驰了一段。飞驰的感觉让我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这似乎又是易戈教我的排解方法。

到来春,果然很快,我走了一个半时辰多一些,跟人打听了最有名的酒楼,坐下便点了几个特色菜。午饭未吃,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虽然心情不好,但菜真不错,我还是吃得下的。让小二取了一小壶沉香上来,慢慢地喝着,这酒甜香,入口绵柔,果真是好酒。

我并未喝醉,一人在外,这点却是清醒的。但酒易勾起心事,眼里被泪蜇得疼,去腰间摸帕子时却摸到为易戈绣的那只荷包,黑色浮凸了松叶纹的锦缎,上面清清爽爽地绣了一支并蒂石榴花,青翠的枝,艳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费了我多少的心血,指上不知被针刺了多少次。绣完了,春满夸道:“公主常说自己不善刺绣,其实认真绣来,真的很不错,色用得好,也精细呢。”可再精细又如何?只怕那人并不欣赏。我捏了那只荷包恨恨地扔到了地上,一杯沉香下去后,终又舍不得,弯腰拣了回来,拍了浮灰,依旧塞好。

从酒楼中出来,寻了个客栈住了,却又郁闷,便出来乱逛。走几步就是一条热闹的街巿,我却被一家店铺吸引,那店门面很小,是做木雕的,有小件的家具和一些妆盒摆设什么的,手艺十分精良,花式也新奇,并不是什么云纹、牡丹之类的,刻的是最普通不过的花草,木槿、石榴、牵牛什么的,皆生动,我甚至还看到了易戈为我雕的那个妆盒上的那种草纹,还看到一枝桃花簪,忽便想起自己的那一枝,抬手去抚鬓,却是一惊,那簪竟不在发上,难道是我这一路狂奔,掉了么?果然,没有缘啊。

我便这般愣怔着站在人家店铺里,惹得那四五十岁的胡子拉茬的掌柜多看了我很多眼。

没了看的心情,我仄仄地出了门。走出不远,忽听后面有人叫我:“姑娘留步!”

逐虹 易戈番外 我的公主(一)

那一年,娘病得很重,村中的方先生来看过,他虽通医,但究竟不是大夫,只说娘是旧伤加心疾,还得请外面的大夫来看。我没钱带娘出村看郎中,这独望村又是远近闻名的疠病村,没有一个大夫肯进村看病人的。

桂爷外出了,他总是神出鬼没,也没个归期。娘只靠先前自己在山上采的草药缓着,我却起了心要赚点银子替娘买药。

村里的铁牛他们要去郭城卖跌打丸,来邀我,我想了想,郭城距村里比潜县近,我去个几天,赚够银子买了药便回来,娘便托大志家照看着。

铁牛跟着铁叔来过几回了,所以很快就选了城中比较热闹的地方——一个茶楼前面摆开了摊子。这回没有长辈陪着,光是我们四个年龄相仿的少年。

卖跌打丸,要吆喝要做把式,挨点打割伤自己更能方便推销,顺便也赚个卖艺的钱。常在外卖艺,我们早就知道如何用拳用刀能使伤口狰狞而实质伤害最小,至于治伤么,独望村中各家有各家的金创药,功效比寻常药店里的总要好些。

那天,我们的锣声一响,果然周围便围了一圈人,以孩子居多。我们先是走了一趟拳,又开始耍刀,照例是铁牛用刀砍我。那次他没砍好,皮削开得多了一些,当然血也流了许多,围观的孩子中有尖叫着散去的,还有在叫“要死人”了的,我心中好笑,但总要让血流一会儿才让铁牛上金创药的。却有一个小姑娘蹲在了我的跟前。她竟是个不怕血的,一双清澈大眼还盯着看。

她大约十岁上下,一身玫红衣裙,下着一双粉底小靴,锦衣纱裙,金丝绣线,头上珠花也十分精致,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又加上肌肤雪白,修眉杏目,唇是淡淡的樱粉色,怎一个粉妆玉琢了得,精致得象个小公主。我们四个当时看得也有些眼直,都停了手里的活,忘了卖药了。

我与她对眼瞧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快上药啊,血都要流到地上了。再流多,要补不回来啦。”

铁牛这时也回过神来,一边取药为我敷上,一边说道:“不怕不怕,我们的金创药、跌打药那都是一流的,你看看,我一上药,这血立即便止了,好了以后疤也不容易留下呢。小姐要不要买一点?”

她慢慢说道:“金创药啊,我们家里也有许多种的。你们这样卖金创药多伤身体啊!我崐爹说了,凡药三分毒,外用的药也是药。你娘会赞成你这样卖药么?要是我这样,我娘我爹肯定心痛死了。”

铁牛见机得快,回道:“小姐啊,我们穷人家,卖点药是为了吃饱饭,那是帮了爹娘,自然是什么办法有用,用什么办法了。这点点伤,有什么要紧。”

我一向不爱说话,当时却也答了一句:“我娘病了,我要攒钱给她看病。”

她修长的眉略皱了一下:“这样啊?”说着便伸手去腰间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锭小银来,总也有二三两,放在我们摊前,对我说道:“那,这个,是我四叔给我出门买饼的,我没花,你拿去给你娘看病吧。”说完便站起身来要走,身体摆动间,胸前挂着的精美玉锁磕到她的膝盖,轻轻摆荡着。

我感受得到她的善心,却有些被人施舍的难堪。我知道我们这些卖跌打丸的其实也算是走江湖卖艺,卖跌打丸也赚不了多少,还不如人家瞧热闹给的钱多。但我那时一直以为,这样要钱的话与乞丐也没什么不一样。钱,是一定要拿东西换来的。

于是,我叫住了她:“哎,你拿回去吧,我不要。”铁牛在旁边扯我,我却不动。

她回过身来,看到我的表情,起初有些惊诧,但马上便明白了,立即说道:“啊,我忘了取东西了。”然后看着我摊上的那两个木球道:“其实我刚才看中这个了,能不能卖这个给我?”

她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维护了一个少年的自尊。

那两个木球,是我先前装药的,药取出后便也一直放在边上。但这两个木球是娘给我的,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那两个木球。我和娘在村里的日子原本也过得不算拮据,但自她病了,我们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娘也曾让我去潜县当过一些东西,家中现已没什么可当的了,这两个木球,虽然精致,但到底算不得值钱的物事,如今她既喜欢,也算是我将它们死当了吧。

我拾起那两个木球,递了过去。她接过后,朝我笑了笑,粉颊上露出两个小而深的酒窝,那张原本就可爱的脸更添神彩,我竟然怦然心动。我这算是一见钟情么?

一个美艳无双的男人忽然出现在她后面,唤她道:“雾宝,我们要走了。”

那男人的长相比女人还美,一双眼中笑意盎然,怜爱地抚了一下她的发:“买了什么?”她也举给他看,有些撒娇地道:“喏,这个!”

不但是我们四人,周边的人也已没有一丝声音了。

他牵着她走后,才有人发出惊叹,道:“那估计是父女俩,那男人这么美,小姑娘虽然不很象他,但也是个美人坯子,长大必然出色。”

那次,我并没有在郭城呆很久,一来是惦记娘的病,二来,她付给我的买木球的银子也该够买药了。

娘没有拖过半年,还是离我而去了,她不算是慈母,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疼我,只是言语上不会表现出来。

现在我是一个人了,有一间房子,但没有家。

我还是和铁牛他们搭伴四处去卖跌打丸,轮着受打轮着受伤,但没有一个小姑娘蹲在我面前说:“快上药啊,血都要流到地上了。”每次到郭城,我都会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那个小姑娘还会出现在我们摊前。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半年,直到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我们打把式卖艺看了一个上午,然后走上来说:“你们想要换种方法挣银子吗?”

他说,他的主人要招一批护卫,他看我们身手都敏捷有武功的底子,便要招了我们。他说每月的起薪是一两银子,{奇}以后会加,{书}有功还有赏,{网}但是之前要经过严酷的训练,或许会丢命,如果愿意的,可以先给家中定金。

我、铁牛、二毛、栓子都同意了。我是一个人,铁叔也在三个月前故去了,但铁牛有奶奶,他们三人便先回村去跟家中交待了,而我,呆在破庙中,等着那男人来带我们走。

那男人就是奇叔。

我后来才知道我们要效力的是睿王,但奇叔说,你们这批人,以后是跟着小主子的。

我没想到小主子,竟会是北狄的怀义王。

十七岁时我见到了小王爷,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哪儿来,但他让我想起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与他并不是很象吧,但就是有那么一种相似感。我有直觉,他们俩一定有某种联系,这种直觉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了一种亢奋的心情。几个月后,我当值,作为影卫守在他的窗外,我看他打算就寝,从襟口拉出了一把精美的玉锁,取下来放到了一边。他拎在手中的玉锁晃晃荡荡的样子让我想起另一个相似的画面。

我的心跳略快了些。

但我还是没搞清,小王爷有没有妹妹。直到两年后,小王爷接了一封飞鸽传书,唇边噙了一个微笑道:“她下山了,不知会不会回端州。”

时日流逝,我对她的期盼在渐渐减弱,不是不再喜欢,而是想着,她已长大,或许已许嫁,即使未嫁,地位差距也太大。如果她就是王爷的妹妹,我与她更是隔着千山万水,只能仰望。所以我的心思便深深地埋在心底,她是我的一个梦,也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方取出回味。

又一年,王爷带着我们回上京王府,原因却是要参加龙舟赛。这是我跟着他以来的第一次。到了上京,我便明白了,此番回京,是要落实北狄长公主霓虹公主的亲事,而霓虹就是王爷的双胞亲妹妹。

我记得那一日是五月初五,我的二十岁生辰,在龙舟赛获胜后,那个高台上的华服少女纤纤玉指指向了我。

我听得到她的声音泠泠作响,她的面容清丽,算得上是个美人,可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只有那修眉杏目,依稀有些影子。她的神色淡淡的,明显对指婚并不那么热切。

所以我,即便心跳有些快了,但依旧保持着神台的清明。

及至我再次见到了那个惊艳绝伦的男子,我的心中才有了底。他来北狄王府探察我,只问了一句:“你是易戈?雾宝指的是你?”我算是郑重地应了,但没有多说话,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我心里是雀跃的,她果然便是她啊。

成亲当晚,她便坦白地说了,她可以给我身子,但给不了心。

我并没有受多大的打击,作为一个擅长收集情报的影卫,之前我已得知一年多前发生她身上的事。虽然我当时问了一句“那公主的意思,您的心里将来也不会有我了?”但心中却起了为她疗伤之心,我一向不算是自卑之人,相信她心中总会慢慢有我的。

当晚,我们并未行周公之礼,她心中是不愿的吧。但当我提出睡到外阁时,她却说,不用,床大,同睡一床便行。她这是担心我以侍卫的身份选为驸马本就受人诟病,如果不被公主待见,会在下人前伤了自尊吧。都说女大十八变,她的容貌是变了,但一颗善良的心却是未变。她真的还是那个她。

第二日,互赠了信物后,再出来,她的腰上悬着当年我卖给她的香木球,她竟一直留着,想来是相当喜爱的,或许,她能记得我?我的心中也有些鼓舞。

她受的情伤我并未深入了解,直到那天在恒山,我看到了那一幕。

小王爷遣我先行至恒山,我这一路却是赶得挺急的,新婚的我们其实很平淡,但我还是急于想见到她。我是快到恒山时才看到南风堡和白马庄的人的,虽然看到了沈怡眉,是她的知交,但他们人多,我又不善应酬,便故意放慢了速度,远远地跟着。可是我没想到会在恒岭镇外就遇到她,虽然她可能是为了迎接小王爷而出来的,但看到这种迎接的姿态,我还是欣喜的。

只是我看到的是如此一个倔强的身影,在负心人前,她那挺直的背,受伤而倔强的眼神一下子便让我心疼起来,她应该是那个梨涡浅笑的小公主,而不是一个伤心至此的女子,我没有什么犹疑地就上去揽住了她,站在她身边,希望能成为她的依靠。她温软的身子靠在我的胸前,我的心便不争气地跳快了。原来这许多年,她在我心中始终是一样的。

后来,人都走干净了,她说:“人都走了,不用演夫妻情深了。谢谢你,驸马。”我却在心中说:“都是真的,我用不着演。”

她既然没有那么快走出来,就说明她是个长情的人吧,那我便默默的守护着她,她只要转身,一定会看到我。其实一天天的相处,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改变,尽管她的第一次,给的甚是仓促,但我知道,她已有些接受我了。

我并不是第一次了。十七岁那年,奇叔对我们的培训结束,让我们出了一次任务作为考验,活下来的,便被带去了绮春院,奇叔说是享受人生。

所以,当我感受她的生涩时,也有些激动。北狄不如云阳保守,公主在及笄时会配给房中郎的,但她居然是第一次。而我,这一次与在绮春院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与喜欢的人做、爱做的事,果然让人激情难捺啊。迸发的时刻,我叫她“雾宝”,这名字我在心底叫了千百次。

我没想到她会追来独望村,她一来,我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她有没有走出来,她心中一定是有我的,我没有爱错她,此生也不想再变了。那天,她跟着我坐在灶前,灶膛内的火光映红她的脸,我心中满满地被幸福充溢着。想着她一个公主,肯为了我而来,对她的爱意便怎么藏也藏不住了。我在娘的坟前起了誓,此生是不会放开她了。

但我回村,也不全是为了扫墓的。

在恒山时,武林大会才开始没几天,我便瞥到了桂爷的身影,初时不方便追出去,等我追出去了,却是看不到他了。后来,起了变故,他的声音对我来说那么熟,所以护着雾宝回房后,我便又追了出去。

我追了很远才追到他,却被他告知我的实情惊住了。他说,不但他出自鬼宫,就是我娘也出自鬼宫,我更是鬼宫少主。

所以回了村,我想翻翻娘那里有没有留下鬼宫的线索,雾宝想要逐虹刀,我只想她拿到刀后,离那些武林豪杰远远的,雾宝与他们也不是一类人。

桂爷却对我说:“你娘是想你的生活平淡些,安然些。照理,我不该将你再拖入这个事中。但你毕竟是鬼宫少主,如今有人觊觎鬼宫的宝藏,你却得担起责任来。”

他甚至说,他已经联络了一些鬼宫的旧人,他们都表示,鬼宫已灭但人未绝,也不能随便被人欺侮了,一般的门人尚且如此,何况你是少主?

身为鬼宫后人,我有责任。

但我知道,要从众人虎视眈眈中护下鬼宫的宝藏,决非易事,我既答应了,便得承受失败的后果。

桂爷说,怎会失败?你如今是两国驸马,从来民不与官斗,便是草莽想有动作也只能在暗中下手,公主又岂会袖手旁观?

我却是极不愿意扯进雾宝来。雾宝是我要守护的,又怎能让她为了鬼宫担风险?更何况,她还是龙雾派的传人,那个传奇的门派,会因为与鬼宫扯上关系而遭人诟病,这会让她难为吧。

逐虹 易戈番外 我的公主(二)

我其实对传说中的鬼宫宝藏是将信将疑的,但桂爷似乎很肯定。虽然,他说他之前并未深入地宫深处,没有见过藏宝,但他相信是有的。

因为老宫主以前曾在南旦工部任职,曾管过国内的矿山,而南旦产玉与金,传说,老宫主是贪官,却是没有落下什么把柄的贪官,又传说,老宫主拐带了当时摄政王的侧妃后在南旦销声匿迹,他传说中的巨大财富亦不知去向。

我对这财富,并没有多大的渴望,但桂爷在召集旧宫人,也许这财富能帮到他们,至少不会象我娘当初那样,因无力医治而过世。

雾宝对我的少主身份并没有多问,除了逐虹,她对那藏宝也无甚兴趣。她其实对这些真的是有些淡的吧,这倒也让我松口气。她只问我,知道自己是少主后,有什么想法。我回她,我只为她寻刀。我当初确实是这样想的,找到了刀,那藏宝就让桂爷用来安置鬼宫旧人好了。

雾宝曾问我有什么愿望,我回她,只愿与她安静的行事三天三夜。

我说的是真的,自我尝过她的甜美,有些放不下。她就如淳酒,我想细品畅饮,但纷扰太多,我始终不能沉浸,为了她为了我自己,极力克制着。其实在村中这几日,回想起来真是美好,我只惭愧不能给她更好的环境。我且想着有一日,只我们两人,能安静地拥着她,让她懒洋洋的伏在我的膝上,如墨长发披散而下,半覆着她光洁细腻的背,我轻抚着她,若想了便要,累了便憩。不必考虑公主驸马,不必考虑鬼宫财宝,没有侍女下属的侍候报告,感觉只我们两人存在于这天地间。

接近岭南时,我看到了桂爷给我留的标记,夜里,我出去,开始慢慢地接触那些鬼宫旧人,同时也开始训练公主府的暗卫。

但是形势是随着事情的发生而变化着的,扣上了少主身份的我,渐渐地变得身不由己。当你真切地感受到一群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时,便有些挣脱不出了吧,哪怕这一群人并不多,只四五十人。

我知道自己的神出鬼没瞒不了雾宝和小王爷,但我也知道,雾宝她轻易不会问。她几乎不提鬼宫少主什么的,她是在抗拒吧,那我,也不能拿这个烦她。虽然到了曲水后,桂爷一再要求将公主拉进来,一起行事,将掌事权先控在手。

我却觉得目前六大派也没有掌握什么重要的线索,一切只是在摸索中,何不在暗中观察,到了实质阶段再表露身份?

所以,我依然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一个男人,做远比说来得重要。为她做到了哪一步再说,没有可能做到的,就不要许诺。所以,即便我也略想了想,起出财宝后与雾宝今后的生活,我依然没有告诉她。

如果我知道我的沉默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或许会每做一件事都与她商量吧。

我先前是想着,以后再说,后来等我想说的时候,事情一件件地来,不知道先说哪个好,是寻宝还是对她的情感。我便想,我总要找一个空闲的时间,好好地解释给她听。但我没想到,越往后,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小动作越多,我根本没有时间与她深入细谈,只是说得一句是一句。

我知她一向是豁达和开朗的,但我没想到白抑非当初对她的伤害,让她在感情上如此的脆弱,她的患得患失我看在眼里,但我却说不出更多安抚的话来,我颇恨我的嘴拙。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患得患失的呢?第一次在恒山看到白抑非时,我只心疼雾宝,但第二次他在地道中对雾宝作姿态的关心,却让我很不爽,我似乎也有占有欲。更何况,那日我回转楼上,看到她捏着两根簪子发呆,见我回来,放了簪子却教我看到那纸条。若真断了,何苦送簪子,毁了也罢。第三次,他追踪到了我和桂爷,齐夷本想杀他灭口,我先出的手,一来算是妒,二来也想放他一条生路,即使我不动手,齐夷、桂爷、陈巧一起动手,白抑非难有生路。但没想到,雾宝却是全瞧在了眼中。我看着她虽然站在我身边,护着的却是他,怕我们人多,对他不利,拦住了齐夷和陈巧对他的追击。我的心中方是翻江倒海——或许正如他对她并没有忘情一般,雾宝对他也是没有忘情的吧。

那晚,白抑非指责我利用雾宝,看得出来雾宝很介意。但我不能说我一点也没利用她,可不就凭着她是公主,是龙雾派传人,掣玉庄、白马庄、南风堡才有可能坐下来与我一谈的么?夜半回去时,看到她哭过了,眼皮有些肿,我的心便抽了起来,但我也介意她那般护着白抑非,见她背对我,我也无奈地翻了过去。但究竟是忍不住,感觉到她睡着了,又翻身将她搂在怀中,她在梦中竟还有抽泣,我十分自责。

早上醒来,她竟有些抗拒我,本来想解释昨夜之事,一听她问“是不是真的想杀白抑非”,我的妒意便涌了上来,不知怎么的,便十分冲动,我有些用强了吧,好在,她没有计较,或许她也没那么在意白抑非?

我心中苦涩,却也说不出来。雾宝,一开始便说了只给我身子不给我心的,但随着她对我的温言软语,随的她的笑容,我想要的越来越多,纵然我再喜欢她的芬芳的身体,但还是更希望得到她的心。我以为我可以得到了,却原来还是差一点。

不能怪她,她也在努力。或许这一个月来,堆积的误会越来越多,而我不但解释得少,连话都要说错。

自从沐莺认了师门后,常去直拢村串门,便透露出雾宝受伤难孕之事。桂爷听闻有些着急了,便与我商议纳妾之事。又劝我道:“鬼宫之力,难以与各门派抗衡。能抗衡的唯有你的驸马身份,你不肯让公主卷入此事,也罢了,那潜在的影响总是在的。但是鬼宫也需要同盟和强有力的支持,联姻也是种方法,何况你真的需要有人替你生孩子。”

我的想法,寻找同盟未必要结亲,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吧。如果有财宝,可以分,无财宝,鬼宫收来的这些秘籍也是财富,现在虽说只给有秘籍的门派抄录,只要需要,以秘籍换同盟也不是不可以的。至于孩子,我说我只想让我喜欢的人生。我喜欢的人唯有雾宝而已,她虽说伤了,也未必不能治。但这话也许又说坏了,桂爷却是揣测我的意思,找了以为我会喜欢的沐莺。

那天与沐莺相认后,雾宝的表情就有些怪,或者是那天沐莺冲上来搂我胳膊的举动让她不快了?

但我没想到桂爷却是去和雾宝说,我既不喜欢房兰儿便纳了沐莺罢了。他以为沐莺既是我喜欢的,又与雾宝交好,自是最佳人选。并说是我应承了的。自那日与沐莺相认,沐莺便跟在我身边,帮我登记前来看武籍并记录下前来抄录的门派,那天,桂爷明明是问我:“沐莺就留在少主身边可好?”我以为是留她下来做做文书之事,这丫头做事还算是认真的,我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没承想桂爷想的却还是纳妾之事。

当雾宝质问我纳妾之事为何不与她商量,问是不是喜欢沐莺时,我有些傻了,我只是以为我既从来没想过要纳妾,自然就没有和她商量的必要。不知道她是怎样想到我是喜欢沐莺的,难不成就是因为她这两天跟在我身边吗?我以为雾宝不是一个气量窄小的女子,怎么会在意这个。还没等我想好如何回答,她却说:“好,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只要你有了喜欢的人,告诉我,我会放你自由。你不用怕我没有面子,反正是我休离你。但你,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你不敢承认你的感情么?”

我真的是被她问愣了,心中也有些痛泛上来,她说得好干脆啊,休离,果然是公主的作派吗?难道这几个月的情浓都是假的么?是,她身边有辛子布有并未死心的白抑非,我在她心中依然什么也不是?

我想说,我没有遮掩,为什么我如此爱你你却看不出来,问出口的却是:“你心中果然没有我么?”我的嘴是何其拙啊,我看到雾宝的脸色变了。

后来就是春满和贺兰姑娘斥责沐莺,我下去拦住了。虽然不是他们所谓的我喜欢沐莺,但她究竟是伐门之人,而且少年时我收留她的那两天也是我记忆深刻的,那时她与亲人失散了,那么可怜地哭着,我心中便有了慽慽同感,带着她的两天都有相依为命的感觉,自然也不想她无辜受责。可是我又做错了,当我回头看到雾宝惨白的脸时,才想起这个时候我下楼帮沐莺是怎样的表示,我就算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送沐莺回伐门的路上,我跟沐莺解释了,可她却说是喜欢我的,也对不起我,所以愿意替雾宝为我生孩子。我不想伤她,便说,这样太委屈她了,我不能亏欠她。

可惜话到了房兰儿嘴里竟又成了另外的意思,这是后来我和雾宝从地宫中出来后,沈怡眉学给我听的。

早晨雾宝从我面前经过时,我感觉到了绝望,有她的,也有我的。

沐莺竟然跟雾宝说她不要名份,但希望能为我生下孩子,可以给雾宝抚养。我看到她时,感觉她要崩溃了,这么多人面前,我无法说得更仔细,只能搂紧她,大声说:“我不会纳妾,我不要子嗣。”这话喊出来后我也轻松了一些,我想我的态度至少能让她安心了吧?

之前,欧阳大公子说,他拓下了那扇门的机关的模子,看起来却象是用钥匙开的,那是个锁孔,应该有个钥匙,让我去看看那个模子。所以那天我喊了那一句,将她带回房后,便紧着去横山村。看她眼肿脸色苍白的样子,真的心痛,想吻她,却被她躲了开去。

我心里一直隐隐地提防着欧阳家,因为那次西夷人的出现和大公子的被要挟实在是太过可疑,但一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据桂爷说,鬼宫中原本擅长机关的大护法已在那一役中殁了,他不太清楚地宫的机关设置,欧阳家却是必须倚仗的。

那天,我问欧阳大公子要来了那模型,细细一看,我心里便有些波澜起伏了,那图形与娘留给我的那蓝宝石一模一样,但我皱眉不语,只佯装不识,说是要拿给桂爷与伐门门主看看,是否认识。

我拿给桂爷看,桂爷眉头一皱说,这不是我们鬼宫的图腾山鬼么?我给公主的见面礼上也刻了这个。那便没错了,娘留下的蓝宝石上刻的也是这个。如果那蓝宝石和桂爷给雾宝的那块蓝水晶上都有这个,是不是说,鬼宫的信物便是钥匙呢?可是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在雾宝手中。

伐门的孙门主道,那还是跟公主商议一下,到底是鬼宫的信物,眼下要派用场了,还是先取出来为好。

如果我跟雾宝说,我给她的信物可能是开门的锁匙,她必定会跟着我一起进地宫开那道门,然而,我有直觉,这道门一开启,打开的恐怕会是血雨腥风的杀戮。我不想让她牵涉其内,如果我成功了,或许我能帮她找到逐虹,如果我挡不住那些贪婪的手,那么至少她是安全地在外的。

我已想好,找到钥匙的消息要严密封锁,可能的话,只欧阳家、伐门和我们鬼宫知道,再有扩散,只能扩至武林六大派。其他人虽不能入内,但最后能给酬谢的话,应该也能平息他们的情绪。

我先调来了伐门及原来为公主府建的暗卫,守在修罗殿、赤魅殿的各个入口,暗暗地许人出不许人进,表面上只说最近入地宫抄录的人太多,有些书缺失了,须得调查。然后才打算返回木屋,找雾宝要那蓝宝石,根据拓下的模型,那应该是长卵形的,正是那块蓝宝石的轮廓。

但一路上我在纠结着,要怎么说,既能拿到那蓝宝石,又不让雾宝跟着。

我在半路上便遇到了雾宝,看她的来处却是直垅村,她是去找我还是找沐莺?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只能这样了。

于是我便问孙门主是否已告诉她了,并含糊地要她将信物还我。她果然十分敏感地问,是不是要派别的用场,我也含糊地答是。听她缓缓地道了两个“好”字,我心被揪得发疼,但是,也只在今、明两日了,这事一定会了结,到时我一定好好地跟她把话说开。

我将她给我的那半块玉佩交还给了她,那是公主府暗卫的令牌。我让齐夷守地宫口,如果我出不来了,那么,暗卫由齐夷领着护在她左右。

她明显是误会了,伤心地扯过那玉佩就掠走了。我站在当下,恨不得追上去解释,但是,还是忍住了。

可是我没想到雾宝竟就此失踪了。

我也没想到欧阳家比我想象的要贪心得多。

当天下午,欧阳二公子找到我,对我说,他们已经知道我找到了钥匙,最好现在就去打开地宫,如若不然,我就见不到公主了,以藏宝换公主。

听闻此言,我心狂跳,但还是镇静了一下问他:“你怎么让我相信她在你们手中?”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放在我眼前。那是她生辰时我为她簪上的桃花簪,是我一刀一刀细致刻出来的桃花簪,今日遇见她时还插在她发上。

我压抑着自己的颤抖让人回木屋请公主,来的却是春满和小王爷,春满说:“”驸马,公主不是找你去了吗?不是说你们要去来春镇么?

我说:“公主并未说要去来春镇。”

倒是小王爷对着欧阳家说:“你们要确保公主的安全,驸马便可以带你们进去。但这事也不能全是你们说了算,大家不妨坐下来谈谈。”

在倚天岭,没有什么完全的秘密。我们还未进修罗殿,伐门与白马庄便赶到了,协议被推翻,孙门主道:“欧阳家未免太贪,说好了六派同进退的,我们又没有什么人在你手上,驸马同意带你,我们一定要跟着你又如何?”

那欧阳二公子忽然一笑道:“好啊,六派同进便同进,只是取到宝藏,分配权却在欧阳家手中。”

又对我说:“如果你出去了而我们都没出去,那你也不会见到公主的。”

对卑鄙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是我坚信,我一定会活着出去见到雾宝的。

逐虹 第四十二章 寒玉

在后面叫我的是那小店铺的那位掌柜,我回头,发现他两眼紧盯着我的腰间,仿佛是我偷拿了他的货没给银子,我不由自主地往腰间摸了一把。他竟然也伸手往我腰间摸来,我大惊,迅速后退一步,堪堪躲过。他眼中精光大盛,出声问道:“敢问姑娘,你这只香木球是从何来?”

我心一松,原来也是和易戈当初一般是看中了这木球,却是摆出如此吓人的样子,想起他开的这个店,想来也是手艺人见到精品时的那种热切吧。

我道:“我买来的。”

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失望。又问到:“敢问姑娘是何处买的?”

我道:“好几年之前,在郭城买的。”

他又追问:“是谁卖给你的?”

我道:“一个少年,但我记不得了。”

他又问:“怎样的少年?是连着球中的香丸一起卖的吗?”

我心情本就不好,被他问得烦了起来:“我都说了,我记不得那人怎么样了。香丸是我后面放进去的。”

说罢,有些不想理人,道:“你问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他却说:“不可以。”

怎么我都碰到这样的人啊?我恼怒地拔脚便走:“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么?”

我走得甚快,但没走出几步,却感觉到肩上搭上了一只手,我回头,他距我一臂,但双眼甚亮,仿佛找到猎物一般,这绝对不是一个寻常木器店掌柜的眼神,太过于凌厉,身上竟然也透出寒气来。

沉肩、扭身、回旋、退后,我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道:“小姑娘功夫不错。”

还小姑娘,我明明盘了发的。

我也冷了下来:“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不言语,却是上下打量着我,忽冷不丁地说:“那你的香是怎么来的?”这语气,难道是我偷来的啊?

我也没好声气:“我相公给的。”

“你相公在何处?”

我一咬牙:“死了,不行吗?”

他盯着我道:“你莫耍花腔,好好说,他在哪里?”

我决定不理这个神经病,跳起身来,使出千山飞雪便欲遁去。

背后有风声,不对,是掌风之声。我猛地在空中扭身,回了一掌秋风催叶。他又“咦”了一下,掌力劲吐。我只觉有股力如山移来,竟有泰山压顶的压迫感。心中一动,灵活地往旁边移去,顺手拔出了我的疾影。他内力浑厚强劲,我根本不能与他对掌,也来不及抖散了疾影,只得将疾影当短剑使,使的却又是美人爹教我的扇招。

他一挑眉,说了一句“小姑娘有些意思。”却是撤了掌,猛地从后面掣出一根黑乎乎的东西,仿佛是根细长的烧火棍,那头却是极细的,应该说是根被人削得跟根长钉子似的烧火棍。几乎没什么招式的,那根“钉子”便指向我咽喉。

我也恼了:“为了个木球,你要杀人哪!”便也不客气地抖散了疾影,全力攻去。

他却是不象方才那样急攻了,招式上放慢了节奏,倒象是美人爹和崐爹教我招式时喂招一般,又仿佛是要将我的招式看清,可是他的招式怎么那么熟?我沉香上了头,有些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缠斗了**十招,我看着自己也占不了便宜,也看出他应该无意杀我,便觑了个空往外就撤。我们在这里缠斗,原来还算热闹的街面霎时便空空荡荡了,只余一些人在窗后观望。这样,我跑起路来倒也方便。

可是他的轻功竟也是不错,缀得我紧紧的,跑出小镇之后,我气不过,将疾影凝成一股细绳,猛地往后抽去,他在我身后却是不徐不急地将那烧火棍往上一挑又平平递出,左右一旋,我的疾影便缠到了他的烧火棍上,发出“铮”声。这招式,我脑中灵光一现。几乎是同时的,我惊叫:“追光度蝶?”他讶异道:“天蚕丝?”

我问到:“你怎么会追光剑法?你究竟是谁?”

他却问:“丛颢崐是你什么人,谈子音又是你什么人?”

我不知他是友是敌,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反问道:“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笑出声:“呵呵,我瞧着你的功夫不象是偷学的,应该是他们两人悉心传授过的,在小辈中也算是佼佼了吧。这轻身功夫倒也俊,我追得也颇吃力,到底是老了。”

我看他态度一下子缓和下来,想来与崐爹和美人爹是友非敌,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又道:“小姑娘如何称呼?不如坐下好好谈谈,我有事要问你。”

我也道:“我是祁雾。我也想问你,你怎么会追光剑?”

他一笑:“这追光剑却是我创的。”

我吃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好一会儿,才听得到自己仿佛是被惊吓过的声音:“难道你,你是……寒玉公子冷一苇?”

他的目光越发柔和了:“祁雾,你知道我?二十年没人提寒玉公子了。你,又如何识得追光剑法?”

如果不是易戈那天告诉我锁在地宫的那人是鬼宫老宫主,我一定会以为他已经死了,也决不会猜出他的身份。

当年的四玉公子,我今日是见全了。只是当年这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寒玉公子如今竟是隐在这样一个小镇上这许多年。这般沧桑模样,与崐爹美人爹沈大伯相去甚远。忽然便想起他或许与易戈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问起那香丸,易戈曾说是据他娘的方子制的香丸,他显然是识得那香丸的味道的。

我咬了咬唇道:“丛颢崐是我爹,谈子音是我义父。”

听了这话,他的唇角勾了一勾,眼睛却迸发出亮光。看着他眼中的这道光芒,我忽然心中一动,何其熟悉啊。

他又道:“你父亲和义父都跟你比划过追光剑法么?”这剑法却是易戈教的,但神差鬼使的我却点了点头,美人爹知道追光度蝶,我也不算撒谎吧?

他想了想又道:“那你这会儿可以告诉我这香丸的来历了么?”

我说:“我没骗你,是我相公制的,他说他是按了他娘给的方子制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肩,脸上又惊又喜:“你相公,他是谁?是岭南人吗?他娘,是不是长得高挑貌美,肤白如玉?不太象中原人?”

我心里早已将易戈娘与他的纠葛拿出来翻了一遍,此时照实说道:“我相公他是潜县人,至于他娘,我没有见过。我们成亲的时候,她已经过世了。”

他眼中的光一下便熄灭了,怔怔地退了几步:“她,原来还活着;她竟然已经过世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难不成他以前认为她早就死了?那还问什么问?

天光渐暗,野外的风也大了起来,我看到他眼中悲伤弥漫,整个人也仿佛佝偻了起来,风掀起他的蓝布衣袖,我看到他小臂上有一道疤痕,看上去象是刀伤。他的手骨节粗大,青筋爆出,竟是十分的消瘦。

良久,他才问道:“你相公叫什么名字,今年贵庚?他娘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回道:“他叫易戈,今年二十一了。他娘在他十四岁时便去世了。”

他将头转了过来:“易戈?鬼宫少主?”

我一下子绷直了背:“冷叔叔,你,怎么知道?”或者我应该问:“怎么连你都知道?”

他忽然又上前几步,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才问道:“你们是不是住在松溪村外的那座独屋?”

松溪村?啊,原来我们住的那个村子叫松溪村。

他自己点了点头又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上天的安排,依依,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们的儿子居然会住在我们的房子里。他没在那里生出,却依旧还是住在那里了。”

目瞪口呆也不能形容我现在这付样子,他说易戈是他与易五娘的儿子,可桂爷明明说他是鬼宫宫主与鬼宫圣女的儿子啊。

还有,他怎么知道我们住在松溪村那座独屋啊?

路边松下有石,我们俩各据一石坐了下来。

他说,之前,他见过我,就是在松溪村的独屋边,他也见过易戈,与我在一起。那屋子是他当初跟一个外出经商而后在外安家落户的村人买的,家中的物什基本就是自己动手一点一点置起来的。可是二十多年前那场灭宫之灾后,他也没有再回来住过,屋子也就圮了一些。他说:“人都不在了,我再回来,只是睹物思人,徒添悲伤罢了。”但习惯性地,他会隔一段时间回松溪村看看。他先是看到鬼宫旧址上有大队人马在挖掘,后来就看到那屋子里已被整修过并住了人。

我说,我知道易戈他娘是鬼宫的圣女,也听说鬼宫覆灭时她并没有在宫中。

他的神色时而柔和时而悲愤:“当时,她已经跟我走了,她已有身孕,我原本是打算和她在松溪村安静地呆一阵子的。这地方离鬼宫并不远,却是在山坳中,宫主也未必会想到她并没有远离。可是那天,她听说了武林众门派围剿鬼宫,不顾有身孕便要回宫。可那时,群豪已攻入了宫门。鬼宫地方隐蔽,倚天岭下还有两座小峰挡着,是天然屏障,且设了机关的,没有人带着很难入内。可是,群豪竟是绕过了那两座小峰,攻了进去。她便怀疑我是那细作,故意接近她,弄清了地形,又通了消息给了群豪,因此整了包裹,大骂我而去。

她方回到她的赤魅殿,那殿突然爆炸崩塌,继而起火。我在后面竟是赶不及救她。我连她的尸身也无法找到,后来只好等群豪退走后将那些梁木都堆到殿前,又放了一把火,只当将她火葬了。但我那时总存了侥幸,我听说鬼宫中地道纵横,希望她入了那逃生的地道,留得一条性命。起初我还逗留在鬼宫附近,但她一直没出现,就是松溪村的木屋也未回来过。我在山上等了五年,才死心下山到了来春镇。”

我静下心来听他说话,便也渐渐地明白了几件事。我问他:“你说你经常回鬼宫故地和松溪村,那你这一个多月来是不是回得更频繁?那么那些后崖上的死人,都与你相关?”

他很平静:“是,我杀了一些人,他们碰了赤魅殿,那是我为她砌的坟,我不想他们扰了她。”

果然,我猜对了一些,又猜错了一些。我以为他是守护财宝,他却是守护灵魂。

“有一个晚上,我和易戈也入了赤魅殿,曾听到一声叹息,是你吗?你为什么没对我们下手呢?”

他又点头:“我来的时候你们已在殿里了,我看到你们在安置那些尸骨。我猜你们与鬼宫有关,即便没有关系,肯善待她死去的门人,我不想杀你们。”

“那他们现在早已挖开了赤魅殿,你怎么又不去阻止了呢?”

“我对地道并不知情,而且我已知道鬼宫有后,便想到当初她也许并没有死。其实我也出过手。不过他们早已乱了,不知谁杀谁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哪些人是他杀的了,那深而狭小的喉间一点,来自于他现在手中的那根“烧火棍”——追光剑,它那钉子似的剑身才使得那些人象是被剌类的武器剌死的。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桂爷说的“易戈是鬼宫宫主与圣女之后”这句话来。

逐虹 第四十三章 伏兵

安心地睡了一个晚上,我果然有口福尝到来春镇丰富可口的早点,那个韮菜蛋包饼果然很香,还有那个条头糕,有许多种口味,有不同的馅的。自己吃完后,想着今天要回松溪村的,便又多买了一些。路经一个卤味店,有新出炉的烤鸡,经不住那个香味的诱惑,又买了一只,看到酒铺里的沉香酒,又觉得可以买回去给祁龙、倩倩一起喝。

于是我走到那个木器店时,手中已有了一个不算小的包裹。

今天,我要与冷叔叔一起回松溪村。

我的心情又转明媚了,觉得与易戈之间也并非是死结了,这却缘自冷叔叔的一句话。

昨天,我究竟是没忍住,告诉他,易戈是鬼宫宫主与圣女之后。

我以为他会大受打击,至少会沉默不语一阵,没曾想,他竟是笑了,笑得云淡风清。他笑的时候甚有光彩,有如月下飞瀑,清光湛湛。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寒玉公子。他十分坚定地说:“不是,我知道,如果他是依依生的,那他一定是我儿子。”

我震惊于他那十分的自信。既而为他的自信欢欣鼓舞,因为如果易戈是他的儿子,那他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少宫主了,即便他娘是鬼宫圣女,他也只能算是鬼宫后人罢了。他不必要死要活的守着那啥宝藏吧?大不了,我不要那逐虹刀了。

我忽然十分悲哀地发现,我初出江湖时立下的大志,显见得是一个也完不成了。说是嫁英雄,却嫁了一个侍卫;说是觅知己,知己却从不当我是知己,还只是少年时的伙伴最为贴心;现在是连觅好刀也要放弃了。

但是立大志不能代替生活吧,还是生活得畅意更为重要吧。

那个小小的木器店,两扇门板才下了一扇,冷叔叔也已收拾停当。今日,他剃了胡须,梳齐整了头发,甚至还束了一个紫金冠,银灰色的袍子,深灰色的腰带,整个人完全不一样了。这会儿我才看出他的下巴眉毛与易戈十分相似,那站着的姿态也几乎完全一样,同样的挺拔又带了一些冷然。我忽然便相信他是易戈的生身父亲了。

或者我也该称他一声“公公”,然,到底是不好意思开口。

等他为店里上门板的时候,隔了两个铺子的一家寿材店老板过来开门,看见我们两人站在一起,愣了一下,走拢我,低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啊?”

我莫名其妙:“你认识我么?我能有什么事?”

他小心地瞥了正在关门的冷叔叔一眼,继续小声说道:“昨日,你不是与那个掌柜起了冲突,被他追着了么?申时左右,还有人来打听是否见着一个翠绿纱衣,白玉珠花北地口音的姑娘。我想了想,该是你吧?”

谁啊,我才到来春多久,就有人问?难不成是易戈派人来问了?

我忙问:“那你怎么说的?”

他回道:“我昨日没想起来是你,还是前面卖包子的刘大娘他们说你被那个掌柜抓了。”

我卟哧一笑:“我哪有被抓,怎么,你们都不认识木器店掌柜么?”

他缩了一下脖子:“十来年了,他脾气不好,也不爱跟人说话。我们确实不知他的姓氏。”

我不由腹诽:是易戈的爹没跑的了,多说一句就会死的主。

我们是走着回倚天岭的。我那借来的马,昨天与冷叔叔谈完天回客栈,竟被小二告知,说马跑了。唉,今天还是赔点银子给欧阳家算了。

他说,他认识一条捷径,翻山虽然辛苦些,却可以直接到赤魅殿的后崖。而他,那条路早已走熟,即便是夜里,也不会走岔。

这一路上他的话也不多,大部分也是我问他答。他说,那个香木球是他雕的,是选了整段的楠木,做了很久,也只做了两个,他将球送给了易戈他娘,却不知为什么是被别人卖了,也不知是她亡故前还是亡故后才流落出来的。我想了一下,我大约是七八年前买的这个球,那时候,易戈他娘亲是亡故了么?时间上似乎也对得上。想到这里,忽如醍醐贯顶:郭城,那个卖木球的少年,莫不是少年易戈?我与他竟是有一面之缘的么?

又有一灵光快速掠过,但却没被我抓住。可即便如此,我也是十分欣喜了,似乎是解开了好几个结。

远远地,能看到倚天岭上那块巨石了。这条路果然近,竟是与我骑马走官道差不了多少时间。

经过一个叫排云岭的地方,冷叔叔却忽然说:“我好象看到熟人了,我去瞧一眼。你且先去,顺着这条小路直下就是赤魅殿后崖了,我到时到松溪村那木屋找你们就行了。”我往他看的地方极目张望了一番,却是没看到什么人。

排云岭与倚天岭间也不过隔了二座山峰,那地势比倚天岭略高一些,其实倚天岭上也只有几座巨石,余下的还是比较平缓的。这峰树木要比倚天岭繁茂,起伏也比倚天岭要多一些。

快近午时了,太阳有些烈,林间十分安静,只听得我自己的脚步声和林下细流潺潺之声。我下到路边溪沟边掬水洗了把脸,转头间忽看到上面的山坡上有一条狭长的银色光亮一闪而过,似乎是兵器之光。我疑心顿起,这明显是出了鞘的武器。是什么人执了兵器在此处呢,难不成有私斗?但又不闻呼喝打斗之声。若不是离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便是有人埋伏于此了。

我轻轻一纵,上了一棵高大的杉树,手搭了一个凉蓬,向远处仔细瞧去。

林间只有蝉声,但远处却有几只鸟在一片小树林上空盘旋。看看树林茂密,枝枝相接,我起了念头,在林间如猿跳跃飞纵,向那厢而去。眼看着十分接近了,方伏于一棵栎树枝桠间,细瞧。

果然,又有兵器之光在阳光的折射中于林间一闪一闪,这下我却是看清楚了,银光集中,林中人只怕不在少数。不敢再在枝桠间跳跃,只怕有呼啸之音惊了林中之人。辨明方向后,我小心地下了树,在林间慢慢地穿行。这小树林倒正在去倚天岭的路边,其实我可以绕开他们,只不过是多花些时间。但是,好奇心总能战胜理智,我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进林中去了。

有衣袂拂风的声音从我耳边过,我一个激凌,站了下来。再一打量,前面东北方与西北方各站了一个青衣人,正无声息地看着我。我忙打量四周,回身一望,身后东南方与西南方亦各站了一个青衣人,我竟是被他们围在中间了。

我按住心跳,脑子里迅速地考虑着从这里脱身的可能。我已看到,林间有铠甲之光,有头盔的红缨在林间轻晃,那林中竟是一队士兵。向前,肯定不行,只有后退,破了后面这两个青衣人才能脱身而走,林中不利于大部队行军,以我的轻功,应能甩掉他们。但是,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士兵呢,我却无法再看得仔细一些。

我将疾影轻抖开来,往身后东南角那人扫去,同时纵身向后,那人避过,却有三把剑同时递了出来,疾影掠过,剑身都歪了一歪。他们四人竟又迅速地换了位置,最先避我疾影之人却是站在我的右侧。唉,此时我身处的是一片小空地,虽小,但树却都在他们身后,我身边唯灌木而已。

只是方才这一鞭,却教我试探出这四人轻功都不错,武功却说不上极好,我还有些胜算。只是打归打,却不能惊了林中的士兵。我又出了一鞭,横扫左面与前面青衣人双足,在他们躲避之时,往前扑去,只想上树,没曾想,他们换位速度竟是奇快,身后之人已换至左侧,而右侧之人却补了后位,执剑向我刺来。我不出声却也罢了,这四人也奇怪,竟也未发出呼喝声。

我使了力气,将疾影抖散,白影如网罩住身前之人,让他挪不了步,我自己却借机跃起。我身在半空,左右与身后之剑却同时向我递来,疾影轻转,天蚕丝分作几股,轻缠住两把剑,将它们引向一边,两剑相磕,发出轻脆的“呛啷”之声。我借了力,向最近的一棵树飞去。

这一声“呛啷”却是惊动了林中的兵士,有人呼喝道:“什么人?”有脚步向这方向而来。

我在树上,树下四人依旧分四角围着,林中出现一小队士兵,金盔金甲,里衣却是宝蓝的。那么鲜明的宝蓝色,那么熟悉。端州兵,那是怀义王府的府兵!

我的心放了下来,却依旧没有下树,那领前头的小校冲树下其中一人道:“刘护卫,怎么回事?”

那刘护卫朝我站立的方向一指,道:“有女子窥营。”

他这话一出,那小校一挥手,七八名士兵将树一围,搭弓上箭指着我。

我原本上树,是为了从树枝间跃走,如此一来,却是走不脱了,不过自家的府兵,也用不着走。

我从树上一跃而下,整了整衣服问那小校道:“端州怀义王府兵,你是谁的手下?”

小校一愣,打量了我一番,有疑色泛出,回道:“是王喜王将军手下。”

我淡淡道:“王将军可曾来?”

他回道:“王将军不在此处。”

我眉头一皱,我辨得出他们,他们不识我可也不妙,便问道:“那你可认识我?”

他脸上疑色更甚,稍一犹豫,忽然跪下道:“小人邵文见过霓虹公主。”又朝后将手一摆,那些士兵迅速地收起弓箭。

那四个青衣人俱惊讶,随即亦跪下道:“得罪公主了。”

我问道:“你们是……”

其中刘护卫似乎是领头者,叩头道:“小人刘云天,怀义王府暗卫,以前是驸马手下,只是未曾得见公主。”

林中竟有一百余人,领头的是个姓裘的参将,他是郁叔叔的手下,我原曾见过他。问过他,才知道,原来,这竟是北狄派出的第三批士兵了。

在我们出发南下时,北狄有支一百多人的禁军跟着我们,祁龙将他们另行安排,并未与我们同行。但裘参将说,一个多月前,端州王府接到王爷的飞鸽传书,让再遣一队人马来,王将军便也带了一百六七十人出发。一半走得快些,另一半作为后队,慢慢跟上,听候指令再进岭南。但在半个多月前,王爷又传书,让后队到岭南,呆在曲水东南方向。我推算了一下,祁龙第一次传书时,我们刚到曲水未久,而第二次传书,则是易戈说欧阳大公子被挟持得甚为可疑之时。

看来祁龙,早有准备了。那么,徐叔叔,最近这半个月常不在曲水,是不是也有些动作了呢?

等我来到倚天岭后崖时,不由被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逐虹 第四十四章 杀戮

等我来到倚天岭后崖时,不由被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我离开这里,不过是一天,这里怎么竟成了战场?只是战争,似乎还没开始。

四支军队寂静无声地环倚天岭而立。我呆在一棵树上,往前看,正对面是徐叔叔带领的云阳禁军,倚天岭左侧山峰处是墨绿衣袍的西夷士兵,右侧是祁龙的端王府兵,而我的前方,是红色半袖,藤甲藤盔的百来名士兵,看着那黧黑的面色,猜也猜得出是南旦士兵。虽猜得到,但看到和猜到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北狄禁军和端王府兵入境是知会过云阳的,而南旦军士与西夷人却是如何进来的呢?虽然相比之下,他们的人数偏少一些。

四**士占领的是倚天岭周围的小岭,居高临下,底下的武林众豪未必会发现他们。而四国俱是引而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被他们围住的倚天岭鬼宫的那片焦土地,残垣断壁之间,横七竖八的都是一些尸身,已没有一个活人,这里,早已是修罗场了,难怪是一片寂静。

只是,这只是地面,却不知地下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祁龙在那里,倩倩必定在松溪村,子布、子迁、春满、景公公必定是在一起的,那么易戈呢?怡眉呢?白马庄呢?掣玉庄、南风堡、欧阳家、素衣门、留和庄、伐门……这些人会在哪里?到底是隔了一段距离,我无法分辨倒下的人中有没有他们。但我相信,易戈,不会在这其间,他如果在,必然是在地宫。

穿过南旦的阵营是入地宫最近的一条道,但想了一想,我没有硬闯南旦的阵营,而是绕道右侧祁龙的营地。

费了小半个时辰,我绕了一座小坡,入了端州府兵阵营。方从树上下来,便被哨兵发现,我没时间跟他磨叽,直说道:“我是霓虹公主,带我去见王爷。”

祁龙见到我,眉梢眼角俱是惊喜:“雾儿,你是怎么出来的?我遣人寻你未着。”

我有些莫名其妙:“从哪儿出来?我方从来春镇回来啊。”

祁龙的眉纠结在一起:“你没有被欧阳家掳走?可是景公公去来春镇找过你,镇上人都说看到一个翠绿纱衣的姑娘被一中年男子追逐掳获。”

想起那寿材店掌柜的话,我恍然道:“是景公公找我吗?我是与人交手,但是那人却是寒玉公子,跟欧阳家有什么关系?再说,他也没有掳我,我只是去来春镇散心。”

祁龙以拳击掌道:“糟,易戈上当了。”

“易戈,上什么当?”

祁龙道:“昨日午后,欧阳二公子拿了你的一支木簪来找易戈,说是你在他们手上,要易戈用地宫最后一道门的钥匙来交换。又怕地宫中有机关,要易戈与他们一起入内。后被其他五派人知晓,又要求同时入内,财宝分配方式重新制订。六大门派遣人入内后,其他小门派得知消息,又都聚到地宫前,结果又为人截杀,有多少人入了地宫却不知道。但到目前为止,已十个时辰了,重要的人都没有出来过,有出来的,被对面的西狄和南夷人射杀了。”

我一惊:“钥匙?易戈有地宫最后一道门的钥匙?”

祁龙点头:“就是你以前挂在颈中的那块蓝宝石。不是你给他的么?我倒是不知你如何又去了来春镇?欧阳家以你要挟时,我本不信,但我遣了景公公骑快马去来春镇,寻遍整个镇子也未曾见你,街市上的人又有这一说,便也信了。只是,不等景公公回来,易戈已入了地宫。”

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要回那信物重新赠人,却是我小鸡肚肠想歪了。只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开门之匙呢?

可是他进去已有十个时辰了啊,里面究竟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是生还是死呢?

我急了起来,对祁龙道:“我要入地宫。”

祁龙道:“不行,里面不知是什么形势。你且等等,他如果活着,总会出来,若是一直没出来,只怕凶多吉少。你如果未出现,我本来预备再过一个时辰,便清理了对面的西夷人,再入地宫。”

我摇头:“我等不了,反正我回来了,欧阳家与西夷已无恃持。不如你在外面解决他们,我自入地宫探查。”

他沉吟了一下道:“那我派人跟你去。还有,给你一个时辰可好?找不到人就赶紧出来,不要管有没有宝藏了。我已找了霹雳堂的人来,让他们埋了雷,到时炸了一两处,总有些发现。”

我有些犹豫,我寻易戈是本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想法的。我还有许多事要告诉他呢,我要告诉他,他亲生的父亲是谁;要问他,当年是不是他卖给我的木球?要问他,他当年喜欢的小姑娘到底是谁?不,这个,我不问了,我就直接告诉他,我喜欢他,越来越喜欢他,我不在意他鬼宫少主的身份了不对,他其实不是鬼宫少主,大不了我就将雾令给阿延。我要告诉他,就算找不到逐虹刀也没关系,我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找刀,而是想与他好好地找个地方相依而活。或许去独望村,或许就回雪峰山,反正娘和崐爹现在都在龙雾山了。

其实,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他能活着!

见我犹豫,祁龙道:“否则,你就不要去,我会让子布和子迁看着你。”

我一咬牙道:“依你便是。”

我纵身向自修罗殿掠去,我不担心自己成了活靶子,哥哥和徐叔叔自会掩护我的。

果然,我方起身,就听端州兵忽地发出一阵呐喊:“公主回来了,杀西夷贼人。”

战场总是如棋局,一子动而全盘动,倚天岭周围开始沸腾。

混乱的时候总是容易找到空隙,我有惊无险地接近了修罗殿。祁龙派了一小队士兵七八个人跟着我,领头一人轻功极好,我怀疑也是暗卫出身,却没空问他。

与岭上的热闹不同,修罗殿那地下入口却是一片死寂,入口是开着的。这个季节多雨,为防雨水灌入地下通道,陶庄主曾提醒大伙儿进出时这口子都得关上,赤魅殿后那个出口也是如此。

只是地道里很清净,有杂踏的脚印,却没有人。从修罗殿到赤魅殿的路上,每道门都是关着的,好在,开门的方法也是早就知道的。但当我走到赤魅殿深处的那个地下大厅时,却发现厅里倒了不少人,我一具具地去翻,大多数是小门派的,也有留和庄和素衣门的人,我所熟悉的都不在内,我暗暗地透了一口气。

正此时,却听到左面通往殿外人质居所的石阶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身后那士兵首领“噌”地拔出佩刀喝问道:“什么人?!”

话声未落,有暗器破空的声音传来,直朝那小头领而去,我甩出疾影,觑那暗器来处抽去,那暗器失了准点,射向石壁,“叮”的一声,掉落在地,却是一把飞刀。

再看那石阶上下来几人,行动迅速,悄无声息。

我看到当先一人的脸,吃了一惊,却是认识的,正是跟在易戈身边的齐夷。

他看到我也是一惊,却有喜色泛出,道:“公主,你果然没事?是王爷找到你了么?”

我急道:“齐夷,你怎么在这里?你没有跟着易戈么?”

他点了点头:“进了那道门后,少主遣我出来,在此守着。不放人出来。”

我有些吃惊:“什么?为什么不放人出来?”

他道:“少主在昨日进地道前的布置是不放外人进地道,但后来却改了主意,进了那道门后将信物给我,托我今日午时后出来寻公主,将信物交还。但令我在午时前不要放任何人出去,有逃出来的便斩杀。”说着便递过来两样东西,果然是那颗蓝宝石和那块蓝水晶。

“那他呢?进最后一道门的有多少人?”

“约略有三十余人,白马庄、南风堡、欧阳世家、伐门、留和庄、素衣门皆有人入内。”

“那门里有什么?”

“齐夷不知。但少主还有一句话要齐夷传给公主。”他看了我的腰一眼道:“那个玉佩是公主府暗卫的令牌,此后公主若用到,只需要举佩,自有人应。”

我顺着他的眼光往下看,那块玉佩,是刻着莲耦和鱼的那半圆形玉佩,那时从易戈手中扯过后我顺手塞在腰间,去来春的路上差点滑出来掉了,我便将它系在腰带上与香木球作了一处。

可是,听他传的话,怎么有那么一点不祥之感:“公主府暗卫不是驸马管着的么?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打算出来了?”

齐夷道:“少主未说,属下不知。”

我的心里有悲怆泛上来:“齐夷,不用守在这里了,我要进去寻他,你们愿意跟着便跟着,如果不愿意,可以在此等着,但不要出去,外面翻天了。”

齐夷道:“自然是跟着公主。”

我扭开了那桌腹内的机关,墙上的暗门轰然而开,冲鼻而来的是血腥之气。

夜明珠的光芒暗暗地照耀着阴森的通道,走过这个通道,方是那藏书库。然而这条走道上却是堆积了若干具尸体,有的头朝向藏书库,而有的则是头朝向通道,象是逃跑间被人从后面杀死。

那藏书库中亦是一片狼籍,架子七歪八倒,其上的书有大半被推到地上。而地下倒着几人,早已断了气。我走上前将仆倒在地的尸身翻了过来,都不认识。其中一人衣襟中还露出一本书,想来是抢了一本,但又与人争夺,结果被杀,而杀他之人想必也是死了。

我摇了摇头,继续朝里走。寻到了那堵墙,上下摸了一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那块蓝宝石一直握在我的手心,我将它塞了进去,恰巧填好那空,却不知如何开门。

齐夷道:“我瞧少主开门时,后面仿佛是有把手的。”我将墙上的夜明珠抠一颗下来,细细地去照,才发现那块蓝宝石背面刻着的草纹其实是活动的小手柄,将它抠出立起来后,小心地旋转,果然便听到墙上有轻脆的“喀啦”声,那墙无声地移了开去。

齐夷忽道:“入门的时候要快些,这门好象是会自动移拢来的。少主先前在门闭合前最后一刻才将属下推出。”

我一愣,再看那门,才开了一半。齐夷先闪身入了内,那里面黑乎乎的,他打亮了火折子,门后通道里方有些亮光。忽然,他喝了一声:“什么人?”

那门又往左移了一些,里面忽然倒出几个人来。

逐虹 第四十五章 相见

有微弱的声音应道:“来者何人?”声音带了几分威严,却是提不起中气。

这声音耳熟,我拔开方才护在我面前的端州兵,定睛一看,倒出来的四五个人却是白向龙、陶望、南聪等人。我大惊,蹲下来察看他们,却见他们身上血迹斑斑,面色暗黑,显见是中了毒。我忙着人将他们扶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要伤到这几位,却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白向龙喘了一口气道:“公主,是欧阳世家,只他们一家带齐了十人,带的人竟然全是西夷兵,开始时我们没有发现,进门后找到一间藏室,入内的人乱了起来,那些人方显端倪。”

我忙问:“那其他人呢?你们又是如何中的毒?”

他吃力地摇头道:“我们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可能是粉未状的漫撒毒,每人中的程度不同,正因为是中了毒,方才不敌。我们这几个门派各自只入了五个人。非儿,他去寻你去了,未曾跟进来,亏得未进来。”

我急道:“那易戈呢?”

陶望在一边答道:“他入内时身边只跟了二三个人,似乎也中了毒,但他们与欧阳家及其他门派的人却是往里去了。我们因为中毒较深,想想还是撤出来,但走到门边,却发现这进门出門都需要钥匙。只能暂时呆在门后。易戈,也是心思深沉的。”

我的心一跳,他也中了毒,那毒一定不是他下的,那他还能支撑多久啊?

我又问:“你们感觉怎样,可以自己出去吗?”

白向龙苦笑摇头:“发现中毒后,经过打斗,毒流经脉,我们虽凭功力将毒逼了一些出来,但清不干净。再加之一日未进食,有些虚脱了。”

我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四颗碧绿的丸子,递给他们:“不知你们中的是何毒,这是我娘制的凝雪丸,可解百毒,你们先压一下也好。不如我让他们扶你们到前面大厅,不那么逼仄烦闷,你们再吐纳一番,可好。只是外面已乱,四国交兵,就先不要出去了。

我让齐夷等几人扶他们出去,齐夷脸色却不那么好看,想来他觉得那些人皆是觊觎鬼宫藏宝之人,救他们作甚。

我见此也不勉强,只唤过那一队士兵,让他们出四个人,将白向龙四人扶了出去。

这一会儿功夫,那门早就开到了底,却也未见移拢。我看了一下那插入墙的蓝宝石便明白了,如果钥匙留在其中,这门便不会合拢,拔了,却会自动关上。

我本欲将蓝宝石留在那里,齐夷却道:“不如拔了带入内,万一有不轨之人在我们入内后拔了钥匙,我们便出不来了。”

言之有理,我将蓝宝石拔了出来,那门果然缓缓合拢。

这门后明显是天然溶洞,两边再无任何照明之物,全凭我们手中的火折子。走出一阵子,我闻到血腥气渐浓,脚下也感觉有些粘腻,拿火折子一照,果然前面有细小的血线顺着地势向这边蛇形流来。让齐夷将火折子拿远一些,前面赫然有几人横卧在地。

他们身上有的插着箭,有的插了飞刀,地上也散落着几支箭、几把飞刀,还有算盘珠、飞针什么的。

这通道中竟是设了机关的,我不由住了脚。齐夷道:“机关已发动,未必会再有,否则刚才白庄主与陶庄主他们出来也逃不过。若要保险些,不如从尸身上踩过去。”

我只是从那些尸身中小心地穿过,周边与顶上都没什么动静,估计机关是已发动失效了。但再往前走了一截,我却是迫不得己从尸身上踩过了,那里通道窄小,而尸体却有些多了,那些人身上还软,我过去时提了脚尖,却总感觉仿佛尸堆中会有手伸出攫住我的脚。

走出尸堆才发现,那边上有一个石室,果真是个藏室,里面安放了些大型的玉雕,搬动不易,故而还健在。

再往前却是有了岔路,我却是只冲着血腥气浓郁之处而去。果然,这一路不断地出现尸身,我甚至看到了凤鸣派和留和庄弟子的尸体。虽然一再安慰自己没看到易戈的尸身就是好事,心中却是一分分地慌乱起来。

我往前的脚步有些匆忙,不知不觉中用上了千山飞雪。后面火折子的光芒离我渐渐地远了。

黑暗、血腥,这条通道中似乎只有我一个活人,而长长的通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再走一段,我手上的火折子光线渐弱,眼看着是要燃尽了。方才一味往前,现在恐惧一点点地袭上心头,我不怕血,不怕打雷,不怕蛇虫鼠蚁,却是怕黑、怕静。

火折子终于喘了最后一口气,无奈地熄灭了。我站在通道中,五识异常敏感,我仿佛是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喘息的声音,离我有些近了。我的人有些僵了。

忽想起怀中适才顺来的夜明珠,忙取了出来,有些发颤地将它举起,除了通道边上的几具尸体,并没有任何人。背上有冷汗渐渐沁出,我下意识地喊了几声:“易戈,易戈!”

单薄的声音空洞地在石壁间辗转,听在自己耳中竟有一丝丝的哭音。

忽然,我听到了一阵加重的脚步声,鼻中也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我不由收了珠子抽出了疾影,暗自戒备着。黑暗中有风声袭向我的左臂,我往后退了一步,急甩疾影,有人闷啍了一声,想是被疾影扫中了,但是那人竟未后退,我的下一鞭尚未抽下,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急道:“雾宝,是你吗?”

我的疾影再无力举起,一只大手抓住我的右臂将我拉向一个凉凉的怀抱,血腥气中有淡淡的松香味传来,那声音在我头顶激动得有些发颤:“雾宝,真是你?是我呀!”

我的腿似乎支撑不住我的身体了,软软地倚着他。手却伸向他的脸,轻轻一触,粘腻发稠的,是血吧?我一下子挺直了背,却又被他死死地按在怀中,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将它放到自己唇上贴着,又小心地吻着,一边低声唤着:“雾宝,你没事?真好。”

我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我再也不管身在何处,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呜咽出声:“易戈,你有没有事啊?”

他也不言语,只管俯下身子来,不停地亲吻着我的脸,忽然道:“雾宝,我爱你。”

我的身子猛的一震,抬起头来,只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这一天他经历了什么,才会方见我便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我伸手摸索着他的脸,捧住了,才小心地踮脚吻了上去,轻轻道:“易戈,我也爱你。”

我听得到他突然加快的心跳,旋即便感觉到他猛地吻住了我的唇,辗转反复。那么用力,用力得身子都有些微颤。

易戈忽然拥紧我往边上一闪,避入通道内一处突出的石壁后。

我方才的来处,亮起了火折子跃动的光线。有脚步声传来,虽轻,但在这空洞的洞穴中依然有着振人的回声。

来的是齐夷和剩下的那几个士兵,易戈牵了我的手走了出去。

齐夷见到易戈,万分激动,惊喜道:“少主,你没事?”

火折子的亮光中,易戈的脸有些疲惫,他说:“折了二个兄弟。我没事。”

我忽然想起白向龙说的他们都中了毒,可是易戈的脸色却不象是中了毒的,只是身上脸上都是血,不知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见我摸他身上,他轻摇头道:“皮肉伤,不碍的,待会我再上金创药便行。”

我的心略安了,疑问这才慢慢浮上来,问他道:“你,你没中毒?进去的这许多人中,只余你一人了么?”

他扶了我的肩道:“我得了解药了。跟进这道门来的三十余人中,跟我走到深处的只有六七人。方才,我听到你叫我,先奔了出来,后面应该还有几人。”

“你得了解药了?那下毒的是欧阳家吧?”

他点了下头道:“是,我拿住了大公子要挟二公子,取了解药。”

“那他们人呢?”

“解药不多,余人中有抢夺拼杀而死的,那欧阳家的两兄弟怕别人追杀,自己入了歧路,情况不知。”

后来我才知道,那歧路并非什么好的去处。

我的手按在他扶我肩的那只手上,道:“那我们走吧。”

他却说:“逐虹尚未见到。”又说:“里面曲曲折折,也不知深几许,还有一个小藏室。”

我急摇头道:“不,我不要了。”

他还待说什么,他的身后却又传来一阵疲软的脚步声。我们警觉地转过身去,却是南清勇和凤鸣派的那个掌门走了出来。

齐夷上前拦住了他们,南清勇无奈地摇着头说:“我们未曾取任何物品。我们只是觉得没意思了,来这里,算是我这一生做的最糊涂的一件事了。”

通道中一阵静默。他们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尸身,默默地寻到本门人的尸身,背了往前走,脚步却有些踉跄。

回到那门口,拿火折子照了照,在粗糙的岩壁上寻到了一处凹处,□那钥匙,大门缓缓移开。看着他们将几具尸体慢慢地移了出去,我招呼齐夷道:“里面那些尸首,不如也搬些出来,堆在里面算是什么?”

里面那个藏室和通道里的那些尸首有二十来具,搬搬也很是费了些功夫,看看差不多了,我吩咐将这些尸首先集中到那藏书室,到时再遣人下来处理,到底是五月的天气了,不及时处理了,只怕这里面便真的成了坟茔,再没活人能进来。

我们在忙活这些时,易戈一直倚在门边不动,似乎有些脱力。我本有许多话要和他说,但看他疲倦的样子,便打算让他缓过力来再说。

眼见得门内的尸身都搬出去了,我回身拔了蓝宝石,打算扶了易戈出来,哥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齐夷回身正打算过来帮我,我们却毫无预兆地听到一声震天的巨响,耳朵里一阵嗡声,竟是什么也听不见了。同时,一阵气浪袭来,将我和易戈推回了门中,一跤摔坐到了地上。头顶上大小石块纷飞,我看到齐夷一手护了自己的头,向我们冲过来,却被掉下的乱石阻了路。等我被易戈扶了站起,那道门仅留了一道拇指粗细的缝了,门外齐夷的脸一闪,大门轰然闭合,又晃动了几下。

我本欲立即插蓝宝石的,但却被易戈扯着蹲到了墙边,他依然在我头顶护着。他方才还是一付力竭的模样,扯我这一下却是力大无比,扯得我差点摔一跟头。头顶上依然轰隆有声,不断地有落石泥沙掉下。好象是火药,难道是时间到了,霹雳堡的人已动了手?

灰石散尽,我将蓝宝石插入锁孔,拧了拧,却是纹丝不动。这门,竟是被炸坏了。

我和易戈,被困在这里了。

逐虹 第四十六章 寻路

我们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独处了,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开始时,易戈跟我说话,我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他只得拖着我的手往里走。走到那间藏玉雕的石室,我的耳朵才找回了声音。

我问他:“还有别的出路吗?”

他说:“我们往里走,还没走到头呢?”

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怎么走?”

他放开我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我们有图。”

我接过一看,竟是那日我从通达功后页上拓下来连点的图。

我惊问:“你怎么知道这图是路线图?”

他搂着我席地而坐道:“我从你手里要过钥匙后,曾到这里试开过,我对地图类的东西一向强记,走了几步后便直觉这地形恐怕就是图中所绘。你看我们现在所处之处,完全是天然的溶洞,只怕不是人工挖掘出来,而是利用了现成的地形。那些圈圈代表石室,叉叉代表断头路,圈圈里有叉叉的就可能是门或者机关。你看这图,底端就是一个楕圆形加叉叉,就代表着那道石门。再看通道左右两侧画了些小的圆圈和叉叉,但那里没有门,所以推测应该是有机关,不能走两边只能走中间。再看这个石室,在路的右侧,这里不就有个圈么。还有我前面找到一个小石室,你看,在这边。”他手指点了那图上粗黑线的左侧的一个圈圈。

我不由抽了一口冷气:“可这图上的路线也太复杂了,根本不是直线,还有许多的岔道,即便没有机关也会让人晕头转向啊。”

他点了点头:“是啊,有直线,但在直线上的却未必是主路,还得循着那粗黑的线走。”

我不由后怕,方才我找他亏得是靠鼻子闻的,要不然一径向前直走,也得走到岔路上去。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粗黑线条上轻划而过:这深处,有好几个圈圈,不知是什么地方,那里还有一个圈圈加叉叉的,或许就是另外一个门?

我有些兴奋起来:“那我们往里走走,现在?”

他坐在地上却没有起来,他的脸上有微笑,但那笑容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竟有些发白。我一下子便想起他方才那付样子似乎不太正常,还有他身上的伤也未曾上药啊。

我真的没有为人、妻子的自觉啊,也不会照顾人。

我有些愧疚地朝他尴尬一笑:“易戈,我,还是先给你上药吧。可是你的脸怎么……”他的脸上竟淡淡地浮上一层黑气。

我一惊:“你不是吃过解药了吗?难道他们给的是假药?”

他轻轻摇了摇头:“解药不够,为了让活着人不必再争夺,每人吃了一半,南堡主他们也是一样的。”

我急忙伸手在怀中拿瓷瓶,心急之下,竟是取不出来。还好,我还随身带着凝雪丸,还好,这瓶中十五粒只在前面给了别人四粒。

看着他咽下,看着他调息,但过了一会儿,他竟还没能起身。我有些慌了,扶着他道:“还不行吗?”

他轻声说:“雾宝,我身上有金创药,帮我在后背处上些药好吗?”

唉,我竟是慌神至此,连给他上药都忘了。原来我竟是如此不能经事,人都傻了么?

我解开他的衣服,背后是有几道伤,虽长了些但都不深,但血却还在慢慢地渗出。腿上胳膊上也有一些,倒都是极轻的。上好药,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倚在一架玉屏风上望着我笑。

他的笑很难得,也笑得好看,但我此刻却无心花痴了,急道:“你现在感觉怎样了?”

他看着我道:“雾宝,没什么,只是有些饿了。我一天水米未进了。”

说起饿,我陡然想起,我身上一直是背着一个包袱来着。到了倚天岭后,急着要进地道,竟忘了解包袱,现在还真能派上用场了。

我急急地解开包袱取出韮菜蛋包饼,递了过去。

他倒是诧异地睁大了眼:“雾宝,你这是哪里来的?莫非你知道我们要困在此处么?”

我又好笑又好气,他心情倒是挺好,还能开玩笑了。

我说,昨日是你生辰,我本想邀你同去来春镇的,后来你那样子……我就自己去了,这些都是今天早晨在镇里买的。

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道:“雾宝,昨日,对不起了。我有心瞒你钥匙一事,我只怕你知道了,会跟着我,而这道门一开,这倚天岭就不会平静,我不想让你搅进来。”

我恨道:“房兰儿说我图你们鬼宫的藏宝呢,我不想搅也搅进来了,不如落实了呢!”

他的眼神倒是认真起来:“雾宝,前些日子,让你委屈了。我是想要跟你解释来着,只是嘴拙,说不清楚。什么房兰儿,什么沐莺,都与我无关。我想要的,一直是你。今天,这地道中的人越来越少时,我忽然便很想你,雾宝,我还没跟你好好说过话了吧?”

我的眼中酸意泛滥,嘴里却不饶人地道:“你这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之前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想我,你爱我。”

说完才想起,我还真是个乌鸦嘴,眼下这形势,真有些绝地的意味呀!外面那道石门无论如何是打不开了,它那般严丝合缝,就算进了藏书库,要找到门也不容易,更何况外面还不知被炸成了什么样,说不定还有石头堵住了门呢。

易戈却又郑重道:“雾宝,我们不会死。方进地宫时我便想过,无何如何我也要出去,我要见到你,解释清楚。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更是不能让你死。我们一定会找到出口的。”

他那样镇静,语气灼灼,我忽然便安心了。

看着他吃完两个韮菜蛋包饼,又细心地系好包袱,背在自己身上,牵着我站起身来道:“果然要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我们走吧。”

长长的溶洞通道依旧寂静,黑暗,我却没那么紧张了。

我们没有点火折子,而是各自取了一个夜明珠在手里,缓缓前行。

路上我询问他那欧阳两兄弟的去向,问他:“你怎么会被他们诈进来的呢?”

他侧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关心则乱。我当时看到那枝桃花簪就慌了,再加上,他们确实找不着你。后来我入了地宫,方有些回神。心想你或许是赌气跑哪儿去了,那簪子在他们手中又或者是你生我气扔了的。”

我撅嘴道:“我才没有!咦,我怎么没想到要把它扔了?其实,它什么时候掉的我都不知道。”

他轻笑了一下又继续说到:“所以后来我便想着不如关门打狗了。反正我有钥匙这一消息迟早会被透露出去,这一趟总是要走的。而你,王爷一定会在外面全力打探你的消息的。哪怕你真的在他们手中,我只要拿住了欧阳大公子,也可用来交换。其实他们也有准备的,知道诈只是一时的,所以才有下毒的后招吧。”

我剌他道:“这么说,你还是舍不得用宝藏来换我的?”

他苦笑道:“我总要多做些准备,如果这地宫中没有他们想要的什么宝藏呢?雾宝,当时只怕他跟我说交出钥匙,我也立即便交了,没想到倒是他们自己不放心,不敢私自入内。”

原来,他也会些甜言蜜语的么?我又道:“你若真交了钥匙,只怕桂爷要失望死了。你倒不怕对不起鬼宫吗?”

他清清淡淡地说:“这钥匙,我总有机会夺回来的吧?”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提到桂爷,忽想起:“桂爷,没进地宫么?没有看到他。”

他不答,却忽然回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没看到伐门的人吧?”

我细细回想:“有一两个,却不是什么人物。从门主到大小徒弟,都没看到。”想了一想又问:“怎么,因为你不肯娶那二师姐小师妹,闹翻了?”

他忽然拥紧了我一些,道:“不是。孙门主只在欧阳家要挟鬼宫时出现商讨了分配宝藏之事。进地宫时,孙敬是跟着我们的,后来到了藏书库,有人开始抢书,便乱成了一团。那时,孙敬似乎返身往外走了,桂爷心里怀疑,跟了出去,后来便不见踪影。”

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不由便说了出来:“我从来春回来时,在倚天岭周围群岭中看到了伏兵,四国都有。北狄与云阳不说了,是跟着我们来的,西夷,现在也清楚了,应该是跟着欧阳家来的,那么南旦兵,是不是跟着伐门来的呢?”

他的身子住了住,慢慢说道:“原来如此,真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是啊,孙门主不入地宫,孙敬入了地宫又走了,想起他也探过赤魅殿前那右侧通道,知道它是通往哪里的,估计是走了这条通道了。这伐门,只怕打算也不小呢,与欧阳家不过是一个明抢,一个暗夺罢了。

我又道:“鬼宫到底有什么宝藏,引来四国的关注?”

他道:“我曾听传言说,鬼宫宫主有堪敌南旦国库的财富,因为他的人隐匿不见,故而怀疑他将财富转入了鬼宫。这堪比国库,可要得多大地方才能存放呢?除非这整座山都是空的。”

我盯着他手中的那张图喃喃道:“这可不就是整座山都是空的,只怕这已不是倚天岭了。”

他却指着图上那几个圈说:“可是这么多条道道,却只有几个圈圈。能放多少东西呢?还有,这里似乎也有圈里有叉的,却不知是门还是机关。”

说些这话的时候,我们已顺着那条主路拐了几个弯,走得有些深了。易戈忽然说:“雾宝,这儿有个小岔路,标了一个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那岔路迈出了脚步。

走了不久又有几个分岔,易戈看了一眼道:“中间是打了叉的路,两边大约可走,不过看圈的位置,应在右侧。”

我一时好奇心起,不知那打叉的路如何不能走法,又看那中间路短,便道:“去中间看看吧,只去探一下下。”

或许是我的语气中有了些娇嗔,他有些宠溺地轻吻了一下我的颊:“只去看一眼,别乱走。”

我一手举了夜明珠,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着了,前面的岩壁有些象门洞,但路倒还真是挺平的,我一脚迈入门洞,一边转身朝他笑道:“这倒是象个圆洞门。”另一只方要往前跨,忽见他脸色一变,将我的腰往后一扯,说道:“小心脚下”。我吓了一跳,细看脚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那门内地下赫然是个大洞,其下幽黑,深不知凡几。

我慌忙退了出来,他摇头道:“这整座山都是这样洞连洞的,有上下洞也有左右洞,先人既是标好了,还是不要探的好。”

我按了按胸口,心还在乱跳,便伸了下舌头道:“好险。”忽想起一事,问他:“那欧阳兄弟,是不是……”

他点了下头,面无表情地道:“在之前那第二个藏室,我是带他们往岔道上走了走,又贴壁返回,当时,他们的火折子也是灭了的,只靠先前取的夜明珠。”

那兄弟俩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过,不是绕迷了路,就是失了足了。

我们又返回,走了右侧之路。前面又是一个洞,看上去比较狭小,两侧半弯的石壁形如拱门。这下,我下脚格外的小心,但是这洞似乎格外亮堂一些。易戈将夜明珠举高一些,我往那洞壁上一瞧,不由惊叫出声。

逐虹 第四十七章 探宝

夜明珠不太犀利的光芒却是照出了一个璀璨的世界,那洞壁上或白或紫或红,晶晶莹莹地反射着亮光。

这竟然是个天然的水晶洞。

这水晶洞也只比我略高一些,易戈若是进来,只能将腰弯得很低。也不深,看上去不超过五丈,可是洞壁上那各色水晶有序排列着,真如彩虹一般。也曾听闻有水晶洞存在的,只怕有比这规模大的,但只是单色,而这个洞内竟是七彩的,甚至有黑得照得见人影的黑水晶。

这才是鬼宫真正的藏宝吧。

我都有些不敢再往里走,只怕用力便踏碎了这美好的水晶世界。

易戈看着我,微勾了唇:“那还有二、三个藏室,不如去看看。”

我们俩竟真的象是探宝之人,全然忘了如今糟糕的境地了。

我们按图索骥,寻到了二个藏室,却发现只是空的石室,或者说是象石室的天然洞窟,地势平整,有天然的石桌石椅,墙上有油灯,但别的却是没有了。

易戈喃喃道:“看来没有藏品,那逐虹真不知下落了。”又道:“还剩最后一个圆圈了,只是看样子,略有些远,还去吗?”

我被那水晶矿洞激得有些亢奋起来,用力点头道:“去看吧。”

旋即想起他方才的状态,又有些犹豫:“不过,你还好么,你若不能支撑,我们便在这里歇一会儿。”

他含笑看着我:“我方才只是一夜未睡,又未吃东西,加之中了毒才有些疲乏。现在却是缓过劲来了。”

我的手落在他宽厚的掌中,感觉他的包容和支撑,心里便十分踏实。边走,边笑道:“若是我一人,肯定是不敢再往里的。我一向不怕人,却只怕没有人。”

他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道:“我以后,一直会在你身边。”

我谑道:“你不是要留在此处做少主的么?我可要回北方。”话出口,方想起我之前想跟他通报的他的身世——他不是鬼宫少主。

他看着我道:“雾宝,请你相信我,我是笨了一些,但会处理好这边的事,等理顺了,就让桂爷管着,我回上京陪你,再怎样,我究竟还是有职在身的。”

我想了想,慢慢问道:“易戈,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鬼宫少主呢?你想想你娘传你的忘恩负义剑,是鬼宫之学么?”

他点头:“我想过,这不是鬼宫武学,但桂爷,应该不会搞错的吧?我想会这剑的人或许与我娘有深刻的纠缠。”

我不知道桂爷为什么认定易戈是宫主与圣女之子,但是寒玉公子无疑更坚定,他肯定与易戈娘同住过一段时间,直到她有孕。

于是我继续说道:“我去来春镇,遇见一个人,是二十多年前与崐爹、美人爹、沈大伯齐名的寒玉公子冷一苇,他看到我身上的香木球,闻到里面的香丸的味道,跟我追究它们的来历。他说,这香木球是他雕给他的妻子,也就是鬼宫圣女的,整段楠木只雕了两个。”

易戈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又道:“可是,这木球却是我小时候从一个卖艺少年手里买来的,香丸是你做了送我的。他问你的年岁生辰,说,你就是他的儿子。你信吗?我昨日听说此事,今天急急赶回来,其实还想问你,易戈,你是不是当年那个卖给我木球的少年”

先前他听我说他的身世时,眼神甚平静,听到这最后一句,却是火花一闪:“雾宝,你终于想起来了。”

如果不是知道他身上有伤,我真想给他一脚。我嗔怒道:“原来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们见过面,你却什么也不说!”

他伸手将我揽到怀里:“我知道,想跟你说,我何止是见过你一面,我见了你一面便喜欢上你了。可是我试过你,你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这样的单相思,究竟是没有勇气说,怕你嘲笑我。”

我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那后来呢,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我也喜欢你。你为何又不说?”

他轻吻我的额头:“我是笨了些,好在没有笨死,你的情谊我自然知道。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既然你那时根本对我没印象,那我的那段情也没必要说出来。再说少年时的那种喜欢总是浮浅的,现在我爱你才是真切的,我也感受到的现在你对我的情份,心满意足。”

“可是,你不说,我以为你十三四岁时喜欢的女孩儿是沐莺,你现在虽然有些喜欢我,只怕这喜欢不及沐莺。我们又是那样成的亲,我昨天没想到这香木球这点时,还打算,如果你真喜欢她,我便依诺放了你。我再喜欢你,也不愿和别人分享,也不愿你含了对别人的情留在我身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大力拥紧了我:“我没想到你竟会这么想,早知道,成亲第二日我就告诉你了。那时候,我见到小王爷,看到他有和你一样的玉锁,心里便活动了,但你长大了,我不能确定那是你,直到看到你那美人爹,我觉得真是撞大运了。沐莺是遇见你半年后遇到的,她那时与亲人走散,说实话,看到她我也联想到你,那时我头天刚遇到莫师傅,他招了我们,让我们回家打点。当时娘亲去逝,我无需打点什么,便留在郭城。遇见她收留了她后,倒觉得照顾这个小妹妹,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我对她,真的毫无非份之想,你要相信我。”

我重重地“嗯”了一下,又道:“说起来,也是我疑心大了,小心眼了。”

他轻啄我的唇道:“不是你,是我不好。你虽然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腻,有些脆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段情的原故。”

我忽然一拍脑袋道:“呀,我原本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少主,可以不必管鬼宫的,怎么又转到这上面来了?”

他笑了:“陷入了,抽身也难。我娘总是鬼宫圣女。但既然知道这个身份了,我也要交接一下方稳妥。”

我有些沮丧了:“我们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有的,有什么用,还不知能不能出去呢!说不定我们两个便要埋身于此了。不过这样我也不怕,有你陪着。”

他却轻捏了一下我的脸颊:“别这样,雾宝,我喜欢你笑起来时脸上的酒窝。我们不会死的,我进洞时便没有想过死,现在和你在一起了,更不会让你死。我们一定有办法的,而且我想王爷也一定会在外面想办法。”

眼前的通道竟是有些不一样起来,这两壁的石色似乎与先前不同。我问易戈:“你看到了没有?这地方是那个石室么?”

他看了看手中的图:“按这图上的标记,一分大约是实际上的一丈左右,看着似乎也应该到了。怎么还是通道?”

我让他看岩壁,夜明珠照耀下,这石壁上闪着点点金光,我方才就是看到金光,还以为头上有洞口,有阳光洒下来映的,还特地仰头看了看,结果发现头顶黑乎乎的,严实得很。但现在我拿夜明珠去头顶上晃了晃,却发现头顶上竟也有星星点点的光芒。

我疑惑地看着易戈,道:“你没觉得这石壁奇怪?”

他伸手去触了一触道:“就是石壁吧,只是有金色和银色的光芒,难道是人为涂上去的?这里很重要么?”

我也去摸了一下:“就是石头,只是这金芒和银芒好象是自然嵌在其中的。”

这一路再往下却始终是这样的岩色,只是金芒和银芒有多有少,直到我们进了一个略大的石室,也是空的,但地上却有些碎石,我看着虽不如前面的水晶洞好看,但看上去也别致,便捡了二三块小碎石放进腰间荷包。

这最后一个石室也没什么好看的,易戈看了看图道,从这里右折,有条路通向一个圈内有叉的地方,不知是门还是机关。

其实是右折后还曲曲折折地往回走了好一段才遇到一扇门,是门,还好不是机关。

只是开门,还是要开机关。

易戈举了那夜明珠上前细瞧,我却只管着手东摸西摸,他拦了我:“这不是石室上的门,小心伤了手。”

忽然,他说:“将我娘留下那信物拿来试一下。”我凑过去一瞧,他正盯着一处洞壁,拿夜明珠一照,可不,就跟前面那道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门一样,有一个凹坑,大小形状也与先前的一样,细瞧,有凹凸的花纹。

我将那蓝宝石递了过去,他将那蓝宝石往里一按,竟比先前那门要来得深,那凹坑里还有一块没有填满,即便是将那后面的草纹竖起来也转不动。我看到那蓝宝石的背面有两道十字交叉的浅槽,再看看那草纹柄的模样,不知怎么就想起桂爷给我的那枚紫水晶来,那紫水晶是十字形的,也颇纤巧,但中间却有一个矩形的小洞。我将那紫水晶掏出来,往那凹坑处合去。

真的严丝合缝,那草纹小手柄从水晶中心穿出,只留了个头,再拿它转动是不行的,我顺手便掐着那十字的紫水晶一拧,果然便感到了底下的蓝宝石转动了。

那门移得很快,细看只是一块石板。然而等门一开,我们俩却对视了一眼,我有些失望,而他眼中更多的是惊讶。

逐虹 第四十八章 石室

门一开,有一股细风吹来。但门后不是外面的世界,不是通道,只是一个石室。我们有些失望,但这样的深幽的洞中有如此齐整的一个石室,总是令人吃惊的。

况且它还不是一个普通的石室。细看去,竟有些低调的奢华。

它高阔而空旷,看似天然,却处处是人工的痕迹,有一架石床,磨得颇细致,泛着玉色,床架上有淡黄的帐幔,床上铺着锦被,不同色调的绿,看上去还有些鲜亮。床边有梳妆台,虽是石头的,却也有木头的柜门抽屉,有几张椅子,稍远一些是个石桌,还有简单的书架,书架上却只有零散的几本书,倒是有许多瓶瓶罐罐齐整地摆放着。还有一面墙,安置着一个衣柜。

不知是不是洞深的缘故,这些东西上面竟然还没有积上许多灰尘。

更让我吃惊的是靠里侧洞壁的地方竟然还有一个汉白玉砌的浴池,被红绡的帐幔半围着若隐若现,有几级台阶通向池中。我走拢过去瞧瞧,水竟然十分的清澈,下了两步,伸手撩水,水居然是暖的。

“是个天然温泉,易戈。”

易戈走拢来,也伸手探了探:“这泉是活水。”

我们两人现在模样都有些狼狈,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弄得灰头土脸的,正好,可以做一番清洗。

池边放置有布巾,我取了来擦拭了桌椅石床,与易戈一起将那被子提起抖了抖灰,下面的褥子倒还是干净的。

我将包裹放了,从中抽出一条布条,去池中浸湿了,拧了半干,为易戈净面。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处伤痕,血迹干涸了,如蚯蚓从额角爬到耳后,看上去有些狰狞。

他乖乖地站在那里,不移不动,只眼中有浅浅的笑意。

脸、脖颈、手都清洗干净了,我却看着他那身衣服直摇头,破烂倒也罢了,却是浸染了血迹,结成一块一块的,血腥气浓郁,看着着实不适。

也不知这里之前都住过谁,总之是二十年未有人了。

我走到那墙角的衣柜,打开了门。

那里面有女装也有男装,皆华丽,叠放得颇整齐。我取出一领青纱袍,抖了抖,竟然没有灰,便将它递给易戈道:“将你的外衣换了吧,太脏了。”

他听话地脱了衣服,换了,那袍子穿在他身上竟然不肥不瘦,不长不短。我戏道:“莫不是先前那人知道我们迟早有一天要被困在这里,安置好了的?”

他笑着来牵我的手:“你不烦心了?那便好,我看我们还是在此处歇息,养养精神吧。”

洞中不知时辰,我入地宫时大约是午时刚过,现在兜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几时了。

他说:“我觉得,太阳应该落山了。”

这室内四角都有灯台,亦有烛台,但当中垂吊而下的却是一个由四五颗夜明珠攒成的球,那石床边上牵了一根线,一拉,上方的黑布落下罩上那明珠球,便算是熄了灯了吧。

易戈忽然微笑道:“这样也好。”

我困惑看着他,不知其所云。他忽然凑近我,在我耳边轻语道:“此地绮旎。我曾许愿,想要与你行三天三夜之事,如今只有我们两人了,可不正好行事。”

我脸一红,但也皮厚地回到:“那我们这算是及时行乐么?”

他说:“不,是既来之,则安之。”

“你不累么?又有伤?”

他笑笑:“皮肉伤而已,又不深。我少时卖艺自己割的都比这深。”

我将那包裹打开,亦笑道:“我算是有先见之明么,竟买了这许多吃食,还有酒有肉有鸡。”

他看我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摊在桌上,始终浅浅地笑着:“雾宝,又叫我想起你那日来独望村,带来的那许多东西,也是象今天一样,只是我们没有杯子。”

我笑:“我买了两壶沉香,全灌在皮囊中了。”又指着那包了鸡的油纸道:“这个,我在镇上没尝过,可今天早上经过时,闻得好香,忍不住就买了,放入包裹中时还是烫的,现在凉了,不知味道如何。”

他将皮囊取了过去,道:“鸡很香啊,方才我背着这包裹时便闻到了。”一边又拔了皮囊的塞子,酒的香洌在石室中飘散开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算是米酒吧?甜香。其实我也会做米酒,等以后闲了,做给你尝尝。”

一只酒囊在我们手中传递着,一人一口。看着他望着我的神情,我的心暖暖的,即便是成亲当日的那杯合卺酒都没有什么感觉,可今天喝这口酒,却直觉得心跳加快。

虽然易戈只说是皮肉伤,我却究竟不敢给他多喝。略喝了几口,便将塞子旋紧了。

他站起身来将我抱坐在他腿上,将鸡腿撕下来递给我:“你也饿了一天了,快吃吧。”

他一说,我还真觉得饿了,先前那般紧张,就是他说自己因打斗和未进食而脱力,我取食物给他时都没有觉得饿,现在却听到腹内的饥号。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我将那鸡腿撕成一条条的,慢慢地咽下。我轻嗔道:“还不快吃,看着我作甚?”他道:“除了在村里,我们还没有单独两人吃过饭。可在村里时,我还跟做梦似的,不太敢看你。你做什么都好看,看不够。”

我差点被一根鸡骨头卡着,吃惊地张嘴道:“易戈,你怎么了?你被什么附体了不成?”他一见着我时便抱着我说爱我,我以为是他太过激动,可现在该平静些儿了,这举动却真有些意外了。

他以前,哪里肯说这些情话。

他伸手抺去我唇边后点鸡肉末,不顾油腻吻了上来,良久才道:“没有,我现在清醒得很,我只是在这洞中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说,当初一听说我落在了欧阳家手中,就十分后悔,还不如当时就让我知道那蓝宝石就是钥匙,两人一起进入,哪怕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也比看不着却牵心挂肚要好。后来心神了,想明白我未必落在他们手中,又担心我一生气乱跑出危险。欧阳家也知道诈术未必能维持多久,故而才会在入了门后撒毒。他原本也没想过要对欧阳家赶尽杀绝,但这一中毒,他却只想杀了这两人夺了解药。

“我想,他们竟然狠到连留我见你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心中就有无限恨意。虽说他们是说只要我带他们找到其他的藏宝便给我解药,但其他的人却一点给解药的意思也没有,我也可以想到找到其他宝藏之时,便是我丧命之时。而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解释。情之一事,你已伤过一次,我不能让你带着误解和恨意过下半生。我答应过娘,我决不离开你的。

但最后取到解药后,看余下之人为解药而拼命,我又想也有家人在等着他们回去,只要出了地宫,总有一线生机的,故而将那两粒解药分半而食了。雾宝,当我看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想见你的念头就越来越强烈,所以后来听到你在叫我时,我以为自己因毒而产生了幻觉,或是想你想疯了。但即便是幻觉,我也想向你靠拢一些,连火折子也不点便朝那里奔过去了。当时我们在那小藏室附近,嗯,离那个水晶洞不是很远。雾宝,那时我闻到你身上那香丸的味道了,在一片血腥气中那么卓然,但我还是觉得不真切,不摸到你都是不真实的,却是吓到你了?”

我的泪水在眼睛中越蓄越满,终于滚落,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道:“要是你以前也象现在这样肯说这么多话,我就不会想离开了。”

他又轻声说道:“雾宝,原谅我一向少言,习惯于将自己的感情憋在心里。我小的时候,娘和我说的话便不太多,传授武功也只讲清要点,便让我自己练,要不就是喂招,实在不行才指点。娘走了,我也没什么人可说话。当了影卫,更是长时间地沉默,所以已经习惯了不说话了。”

我鼻子塞了,说话嗡嗡作响:“我知道,是我不该苛责于你。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闷在心里了。我愿意听你说话。”

洞中不知时辰,但我想应该是过了一夜了。

昨夜,我们那只鸡还是没有吃完。

他的情话虽则没有任何华丽修辞,听在耳中却是格外令我脸红心跳,反是一向喜欢饶舌的我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不由自主地去亲吻他的颊他的唇。

这是我那日第二次主动吻他,坐在他身上,渐渐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他的身体越来越热,搂着我的胳膊从柔软到坚硬,箍得我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隔着极薄的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体某处勃勃的跃动。

他抱着我起身,原就有些哑的嗓子更是有些粗嘎:“雾宝,不吃了,我想要。”

我想提醒他身上有伤,可却被自己巨大的心跳声震得噎了一下,出口的却是:“我也想。”

逐虹 第四十九章 秘密

他将我抱到床上,一边吻我,一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那件青纱袍飘落了下去,中衣亦被甩开,他健硕修长的身躯裸在我面前,淡金色的肌肤在明珠球的照耀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我喉咙干得发声困难。虽然,因为美人爹的关系,我知道“美色”一词不仅仅用在女人身上,可是现在竟不是从易戈的脸,而是从他的身体中得出这词,我果然是美人爹教出来的色女。这会儿,我才想起,我与他行事也不少,但却是从未好好地看过彼此的身体。

我双眼盯着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上他的胸口,指下的肌肤硬,但弹性真好。只是他身上胳膊上有不少的疤痕,我的指尖轻轻划过,便感觉到他肌肤上起了密密的栗子。他轻笑道:“雾宝,你还满意吗?你看得我浑身起火,只怕不易扑灭。”

我嘿嘿一笑:“我有时看人是直了些,不过易戈,美人爹说得对,你长得真是好看的,不仅仅是脸。不过就是皮肤不够光滑,你身上的伤忒多了些吧。”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住的我的衣带慢慢地扯着:“哪有这么说男人的。这伤也没什么的,只是以前卖跌打丸金创药时自己割的。有一个小姑娘以前不是还提醒我,再不上药血就补不回来了么?”

我傻傻道:“啊?难道是我啊?嗯,当然这些也不重要啦。重要的不是你的皮肤,而是你的身子,嗯,也不是,是你的技巧。你看过美人爹送我的那些春宫没?好象对男子要求高些?”我在说些什么呀?不过似乎也是应景的。

他又好笑又好气地扔开我的腰带,道:“雾宝,你还真是个活宝。以前王爷说你爱跑偏,还真是的。”

我正想说什么,随着腰带落下来的一物却是砸在他脚上,他俯身拾起,微微一愣,旋即神色愈发激动,一手捏着那物,一手搂定我的腰身,语气激动地问道:“这是给我的?你早就绣完的?”

我仔细一看,是那只黑色绣了并蒂榴花的荷包。

我点了点头:“是在你生辰前绣好了的。那天我带了它来找你,想邀你去来春镇庆生,只我与你两人。可是,先是听到房兰儿说你被我逼不纳妾,又说会取回信物什么的,后来便是你果然要来取回信物,我……”

我未曾说完,他的唇便堵了上来,一只手迅速地褪下我的外衣,又有些粗暴地扯开我的中衣,我半裸的胸口便贴到了他火热的身上。他吻得又凶又狠,按在我背上的手插入半褪的中衣,一边游走一边将中衣剥至我的腰间,另一只手撩起我的肚兜,抚上我的双峰。他粗糙的指腹在那樱红上反复搓揉,我低叫了一声,几乎坐不住了。

他的动作却又轻柔起来,慢慢地卸去我的武装,握着我光洁的肩膊道:“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还没有好好看过你的身子呢,我的小公主。”

那日,算是我们进入主题最慢的一次了吧,两人傻傻地看了彼此很久,才开始轻轻地彼此抚摸亲吻。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反正现在时间对我们来说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肉、欲,那被蓝嬷嬷鄙视至极的原始的律动。

他进入时十分地轻柔,深深浅浅,缓缓地推进着。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眼中泛滥的爱意,如水般将我慢慢浸透,感受他一点一点地将我充满,比起以前他狂热的那次令我更动情。他缓慢有力地进出每一次都让我难以自禁。我不由轻叫出来,他停了停,问道:“雾宝,我弄痛你了?”

我摇了摇头,原来,青楼中那些姑娘□不是手段的一种,真的会想叫,而不是只是呻吟。

他仿佛知道我想些什么,换了姿态将我抱坐他腿上,附在我耳边道:“雾宝,你叫出来,我想听你叫。”有热血冲至头顶,我微摇了下头,似乎叫出来太过放荡?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不再言语,却是狠狠地将我往下一按。感觉他在我体内的扰动,那么强烈的刺激让大叫一声,往前一扑,一口咬在他的肩膊处。他律动着,一手狠狠地将我往他怀中按着,一边说道:“雾宝,只有你我两人。你叫吧。我还想听你说你爱我。”

我溃败了,只要他略退出去一点,我都会觉得空虚,竭力向他迎去。随着他的进攻,不自觉地夹紧他健硕的腰身,伏在他怀中泪流满面地叫道:“易戈,易戈,我爱你。”

我的声音刚出口,就感觉他加大了力度,他的呼吸灼烧着我的侧脸,他亦回应道:“雾宝,雾儿宝贝,我也爱你,一直爱你。”他的声音本已嘶哑,这会儿更是有些象兽吼,我却感觉到无比动听,有强烈的爱意滚滚而来,终于我已觉得自己柔软轻盈如羽毛,飘飘欲舞。是他,将我送上了仙境。

我想我们有些疯了,从床上到桌上,又到那口温泉池中,平静的时间少而疯狂的时间多。真的象他之前说的那样,爱了就做,累了就憩,憩过了再要。

他背上有伤,不宜泡在温泉中,却都是盘腿坐在台阶上,为我清理,却又忍受不住,总以两人粘到一起为结束。

疯过了,睡得便也格外香甜。

洞中无日夜,醒了,两人便略吃点东西,以这石室为中心,探寻周围的路径。

这石室并不算是最里面的,但是我们后来都感觉到这石室有通风口。比起通道和别的石室,虽然室中有泉,也要比别的地方干爽一些,这也是为什么这床上的褥子被子未有多少灰,而柜中衣物也还干净的缘故吧。

有风,自然应该是离出口不远啊,可是,我们竟然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出口。

再不出去,我们虽然不会被闷死,却是会被饿死的。

石室中的所有物事,我们自是探察过了的。那天在翻那些瓶瓶罐罐时,易戈忽道:“这似乎应该是娘亲呆过的地方。这瓶里的装的是香丸的原料,你闻闻。”

我早就闻到了,只是与易戈为我制的不是同一种。易戈娘善做香丸,还有那女装,我也曾拿来更换过,也是不长不短,挺合身的,就如那次在独望村中穿那些蓝布衣服。如果是易戈娘的居所,那男袍是谁的?肯定不会是寒玉公子的。

有次探路回来,我在温泉中洗了浴,让易戈帮我擦干头发后,便去那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取梳子,这里有好几把梳子呢,有玉梳、有角梳,还有桃花木的梳子,我独爱那把玉梳,莹洁光亮,十分趁手。梳通了头发将梳子放回时,一不小心,却是将梳子塞过了头,滑出了抽屉之外。可是我没有听到玉梳击碰石头的声音。

好奇心起,我将那木抽屉整个拉了出来,手在梳妆台腹中一探,却是触到了软软的纸质东西,再一探竟是有厚厚的一叠,我将它们捞出来一看,是一叠书本大小的宣纸,已有些发黄,总有二三十张,并不甚整齐,似乎是一张一张塞进来的,因空间狭小,那叠东西倒自然地堆叠在一起。

那些纸上有些写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却只有廖廖数行,笔迹有些凌乱,似乎是在心情不好或是比较匆忙的时候写就的,故而我一时也没辨清,但翻到最后两页,却是再清楚不过,因为写来写去就只有两个字“疯子疯子”。

让易戈看,他看了一会儿皱了眉道:“有些象娘的字,但太草了,不太认得出来,放到包裹里吧,以后出去了有时间慢慢认。”

两人略吃了点东西后,易戈又痴缠上来,似乎要将之前在松溪村不方便行之事都补回来。这两天我们活得也跟神仙似的,饿了也吃,但吃却吃不多。倒显得我的那个包裹象个聚宝盆似的,竟然还没有吃空。

云收雨散之后,易戈抱着我轻吻,片刻便睡去了,而我,却有些睡不着了。

我取了一页纸,趴在床上,拿一颗夜明珠照着,一字一句地慢慢认着,还真被我认出了不少字,连起来读了一读,却有些惊了,背上不自觉地有些微湿。

那似乎是易戈娘的日记。

这一篇记的,大意是,荻今日总算肯让我见父亲一面,我前往赤魅殿下地宫,父亲还是被锁在那个铁栅栏中,已开始养蛊了,有细小管脉入父亲之臂,胸口的蛊王一鼓一鼓的,看起来还未入心脏。荻说,若我要走,他便不再供血给父亲。他好狠,蛊缺食,以宿主为食,父亲必死。

原来那具白骨,真的是老宫主。鬼宫毁,自然无人喂血食,于是蛊王反噬宿主,宿主死了,蛊王亦活不成。那白骨胸前那团干瘪的黑团原来竟是蛊尸。

只是那叫荻的人是谁?是宫主吗?

那老宫主岂不是他父亲,他又是何等的恨他父亲才会做出此等事来啊。

我收了那纸,没有告诉易戈。

*******

易戈的祖传金创药很灵,这两天他的后背的伤都结了痂了,这伤竟是欧阳二公子的铁扇造成的,幸亏他未在扇沿上撒毒。

又一次,四探无路后,我们回到石至。易戈忽道:“这室内有风,我总觉得这室后应该有通道,可能找路,还得着落在这石室内。”

我抱着胳膊在石室中转圈圈,转着转着便磕到了那石桌。撞到自己的胯骨上,疼得我“咝咝”有声,易戈走过来帮我揉,揉着揉着便偏了。我嗔道:“你往哪里摸呢?”他嘿嘿一笑,却不回答,只一手抱定我,一手便开始解宽带。我已有些习惯于他的随性的爱抚,他揉得我也有些兴起,便随他。

他这回却有些急,只将我顶在石桌边便边亲吻边进来了,我的后腰硌在石桌边缘有些疼,便不自觉抬身离开,又左右地扭动,这一扭,却使他越发用力,我感觉他压过来的力量连石桌都移动了。很快我便觉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被他弄晕过去。他吻着我汗湿的发鬓,一边叫着:“雾儿宝贝,小公主”一边拼力冲刺着。蓦地,他不动,也不言语了。我感觉到他在我身体深处的释放,以为他力竭,便睁开眼道:“嗯,放我起来,我们去床上歇会儿可好?”

这一看,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未看我,而是盯着我背后那浴池方向,眼睛中尽是惊色。

我一骇,不由扭头看去,却发现那浴池后的石壁,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洞口。

逐虹 第五十章 生机

脑子方空白过,所以我十分呆滞地问易戈:“是因为我叫得天崩地裂么?”我曾听说有一种门的机关是靠声音控制的。

他哭笑不得地将我抱离桌边:“你看看这石桌。”

象我这样的脑袋是想不出在这貌似天然的石洞中,是怎样设计了让那桌子控制丈许之外的那石洞门的。如果我们不是恰巧在桌边行事,或许永远不知道这样的秘密。

我是清理过后,定了好一会儿的神才跟着易戈走近那个洞口的。

洞口也只能容纳两人进出而已。洞中有油灯,但我们因为有了夜明珠了,便也未曾点。

依然是通道,却有了向上的台阶,不多,七八级而已。

台阶的尽头是一道天然的拱门,不宽。易戈走在我前头,细细的探看过地面及顶方示意我跟上。

过门之后当先的却是一根巨大的石笋,顶天立地的将后面的空间隔成了两半,而每一半都有些石钟乳石笋交叉着,似是天然的屏风。

我们先是往左绕过那几枝细小些的石笋,方发现后面是个小石室,地面凹凸不平,但似乎是有东西的。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将夜明珠凑在了一起,看清室内的情形,沿着粗糙的石壁,那里垒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陈旧的木箱子,有的挂着锁,而有的则什么也没有。我们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个如铺地方砖般大小的木箱,一掀开箱盖便觉有华光闪现,细细一瞧,竟是大半箱圆润的珍珠,有的已串成链子,而那些大的,异色的则散放在中间。

还真有传说中的藏宝?但我们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了。

我又掀开边上一个半大的箱子,里面却是成锭的白银。我侧头看易戈,却在他黝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圆睁双眼唇开不合的模样。

他说:“再看看。”

上锁的我们自然不会去动,但那些没上锁的,打开来后果然便是珠翠华宝之物,有上等的软玉和玛瑙。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是整箱的绸缎,我却认得那是南郡方家的天锦缎,薄而韧,一年也织不了多少,是纯粹的贡品,入了云阳的皇宫,有时也会被当作国礼,赠于邻国。这似乎真的是证实了鬼宫宫主的身份,即便是一般的富商也是见不着天锦缎的,只有权贵才有可能接触到。因为手工太难,织这缎的传人日少,手艺渐失,现在一年也织不了一匹了,而这里却有这么一大箱。

管中窥豹,观一斑而知全身。这其他箱子中也不知藏了多少珍宝,虽然这里不过是二十来个箱子,但其价值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金银。

富可敌国果然不是以数取胜而以质取胜的。

易戈对我道:“对面应该也是一间小室,过去瞧瞧。”

对面的小室却是修整了一番的,安置了一些架子,搁置的箱子都很小巧,最大的也不过是如方砖大小,但里面的东西却是格外精致的,我虽也常在皇宫混着,对珠宝却只欣赏其美,没有深入探究其价值何许。我想,若是美人爹在,必定能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其中有一顶凤冠,尤其华美,当中的金凤是金丝打造,一点点的绕出来的,形象生动。身上的却是嵌了些绿松石与红宝石,嘴里衔了一颗红珊瑚,小指大小,滴溜滚圆。凤冠的其他部分,皆嵌了珍珠与翡翠,一层层的,每一层的珠玉之物必是大小一致,光泽相似,要挑齐这样的,得花多少的精力与金钱。便是北狄宫中皇后的凤冠,亦不能至如此之精细奢华。

我看了许久,易戈却只是粗粗掠过,他走到了另一边,我这才注意到那一边的架子与这边不同,却是兵器架。易戈在那里细细地看,我忽然便知道他在找什么,心里有些感动。

但那里,除了剑便是剑,竟然没有刀。

我叹了一口气:或许逐虹真的只是一个传说。

易戈道:“雾宝,没有刀,你喜欢什么东西,不如拿上一些?”【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摇了摇头:“拿它作甚?我宁愿这里藏着的是一屉包子呢。”

因为今天,我们的聚宝盆终于见底。沉香是还有,但沉香喝多了,我们还如何走出去呢?

他轻揽了我道:“我们会找到包子的。前面还有路,再走走?”

前面的通道一路向上,偶尔还有几个台阶,而且也不那么宽敞。但是,我忽然感觉有风吹在我头顶,而且渐渐地有些亮了,及到走到一处,前面地上忽然有一个白亮的圆圈。仔细看去,是光影,我们抬头,洞顶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中有一个小小的洞隙,拳头大小,却似开了一个小窗,风或许也是从这里来的。

虽然从这里出去是不可能的,但我却得到了一个小小的鼓励。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了向上的台阶,大概有十来级,到顶却是岩壁了。易戈拿夜明珠照了,道:“不是岩壁,是门。”

这道门的机关却是好找,与赤魅殿前的地下厅的那些门一样,在门前的地上我们找到了一个石椎,却不是象以往那样左三右四,左,拧不开,右却是拧不完,易戈握着它往右一直拧,直到拧不动,我们便听到了石门开启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却是十分的艰涩,想来这机关也是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打开过了。

门一开,外面的阳光和风一起涌了进来。光线太亮,我们不由地眯了眼睛。然而再睁开时却发现我们眼前是交缠的藤萝,有些已经十分粗壮了。易戈拔出那把割鹿刀砍削了一番,我们方才发现外面也是一个洞穴,只是浅而阔,洞中长了些草和小灌木,多数的却是藤蔓。我们出来的那道门便是隐在藤蔓之中。

等我们钻出缠人的藤蔓,却听到后面石门轧轧有声,回头一瞧,它正在慢慢地合拢,想来又是一道只能出不能进的門。附近找找,果然没有找到可开的机关。

我们终于走出了地宫,阳光正炽,看起是象是正午,只是不知过去了几天。

重见天日的感觉让我们一下子轻松起来,可惜等我们看清所处的位置时却是轻松不起来了。

这是个浅洞没错,所处的位置是个山谷也没错,还可以望得见对面蓊郁的山峰。

可是,这个浅洞却是处于一处悬崖的高处,上不容易,下,往下看得头晕。

易戈说,以我们两人现在的体力,还是往下容易一些。

好在,岭南这地方多的便是树木,山峰再高,也是树木茂密的,虽说是悬崖,壁立的崖上也不乏高大的松树,距离虽然不甚近,但我们俩提口气,应该也能借树而下。

易戈揽住我的腰道:“两人一起,借了割鹿刀与你的疾影之力,我们必定可以做到。”

我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他向洞外岩石掷出了割鹿刀,一个回旋,那刀嵌入了下方的岩缝。我们两人觑准那刀柄的位置一跃而出,他的脚在刀柄上略一点,缓了下坠之势,经过那刀时,我甩出了疾影缠住了刀柄,借着疾影之力缓坠,顺便找了附近崖壁上的一棵松树,向那里落去,将落未落之时,疾影大力卷住了割鹿刀,往后一扯,那刀飞出,被易戈一把抄到了手中。

第一步甚默契,我们信心大涨。看到两树间间距长的,易戈索性接过疾影,大力将刀甩插入岩壁,下跃时脚点刀柄略加重些,疾影拔刀时就省力一些。遇到大些的松树时我们便在树冠上歇歇。这样下下停停,花了约摸一个多时辰,我们终于下到了谷底。

下到谷底时,两人都有些脱力了,其实方才一路往下一直是提着精气的,如今一下到底,便有些泄了,我一屁股坐在一棵树下,一步也不想动。

谷底的风有些凉爽,易戈担心我着凉,背转身将我紧拥在怀中。

休息了一会儿,他道,这山中应该有些可吃的果子,你坐着,我去找些水和果子。

我却不想离开他,勉力站起身来道:“我似乎听到流水声响,附近应该就有,不如同去。”

他怜惜地看着我,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将胳膊支在我胁下,扶持着我前行。

循着水声在密林中穿行了一阵子,我们竟走到了一处瀑布,瀑布下有一个小潭,潭边有浅滩,有溪石阔而平,我恨不得便躺下来了。

以手掬水喝过以后,总算觉得精力有所恢复,两人互相靠着在树荫下略眯了会儿。

只一会儿,易戈便道:“我看到前面有种野果,似乎是可以吃的。你且等着。”

他取回来的野果我从未见过,却是红得可爱,入嘴倒是酸甜。洗了吃完一个,我才问:“不会有毒吧?”

他微微一笑:“不会,我选了些有虫疤的,有鸟啄痕的。这些东西可灵了,有毒的才不会吃。我适才还看着一只鸟吃完一个方才摘的。”

又道:“方才潭边洗果子时看到水中有鱼,我去捉些回来,亏得还有一个火折子还能生火。”

野果下肚,我已有了些力气,便点头道:“我去拾些枯枝,好生火。”

他去边上砍下一根树枝来,随便几下便削出一把鱼叉来,慢慢地走入浅水中叉鱼去了,我在那附近收罗枯枝,一会儿便收了一大堆,架好了柴火,抱膝坐在石上看他卷起裤腿专注地盯着水中,忽然鱼叉飞速出手,一捺一拎,木叉上便插了一条肥大的鱼,我不由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他回头看我,眼中俱是笑意。

看来此中鱼颇呆,一会儿功夫,他便叉了四五条上来。

我厨中之事不在行,但帮忙却是会的,以前也常帮梅婆杀鸡剖鱼,此时见他叉上鱼来,便接过割鹿刀就着小潭剖起鱼来。

等我剖腹刮鳞洗净鱼,易戈已将柴火点了起来,亦劈了些树枝下来将鱼串上,便去那火上烤。刀在我手,易戈以掌劈的树枝断口却颇齐整利落,看来这通达掌颇好用。

烤鱼这活却是易戈独立承担的,只在半中间时我让我拿了一会儿说是去寻个作料,片刻便摘了些叶子回来,告诉我说是紫苏,与鱼一起烤了去些腥气。我大为佩服:“怎么这些你都知道?”他笑笑,一个人生活久了,多少总知道一些。

两人悠然地将鱼吃了,看看日头略已偏斜,便打算着沿着谷底走出去。

正商量间,忽听身后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回头,却见林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逐虹 第五十一章 相见

那林中走出的人也有几分狼狈,似是被人追杀,所以我们一时也没认出来,但等他走近来细瞧,我们却是吓了一跳,那人竟是伐门的孙门主。

他的发髻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几条被撕脱垂落,他的脸也有些憔悴,竟也象是被困几天的我们似的,只剩一双眼睛却还是精光四射。

看到我们,他也十分意外。眼睛盯着易戈道:“少主,你从地宫出来了?公主,你也没事。你们在一起?”

易戈往前略跨一步,将我挡在身后,淡淡道:“孙门主怎么一人在此?”

我看到他却是暗底下提了心的,此时不由在后面握住了易戈的手。

孙门主打了个哈哈道:“少主从地宫中全身而退,看来是有所准备,在那地宫中也是收获颇丰吧,只是不知进地宫时定下的协议如何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