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逐虹》》 · 江南暮雨 · 2026-07-26
易戈冷冷道:“进地宫前说过各门派入地宫者,凡活着便有一份。但伐门并无人入地宫,即便地宫中有宝物,亦与伐门无碍。”
孙门主道:“地宫中无宝,这我却是如何也不信。我听说前几日,南风堡的南堡主为人救出,曾言及地宫藏玉,不方便搬。更何况,之前老宫主亦将在南旦的财物带入,要不然四国也不会陈兵小小的倚天岭。”
我道:“你都知道,那么南旦兵是你引入的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道:“南旦引兵,只是追回原本被窃的财物。”
他这口气,却恰似鬼宫与他并无半分关系。我不由回道:“可里面没有什么被窃的财物。即便有,你又如何证明是南旦的,不是云阳的,不是西夷的,不是北狄的?要不然为何四国皆陈兵于此呢?”
他冷然道:“公主,你这便是强辩了,鬼宫宫主是南旦人,窃的自然是南旦之物。至于说到里面没有财宝,我却也是不信的,两位说不定也携了些出来,不妨拿出来瞧瞧。”
易戈却是冷冷地瞧着他:“孙门主,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也冷道:“不要说我们没有拿到任何东西,即便有,难道是你想搜便搜的么?不管它从哪里来,现在是鬼宫之物,孙门主强要,却有些强盗行径了吧?”
他的神色分明是不信的,故道:“这般说来,老夫倒是要跟你们重走一趟地宫了。原先的协议中也提到六派皆可跟鬼宫入内的,老夫先前有事,未曾跟随,小徒不智,但伐门的一份总是不该少的吧。”
他想重回地宫?
我瞧了一眼易戈,道:“好啊,我们正不知如何回倚天岭,孙门主既从那厢来,我们跟你回去便行。”
那孙门主倒沉吟了:“那边有兵士把守,不易入。再说,不是听说那入口被毁了么?还是,跟着少主和公主从出路回去妥些。”
他心中有鬼,这般模样只怕也是为武林中人追杀。
我显出十分真诚的样子说:“我们出来这条路却是只能出不能进的。兵士把守?不用怕,有本公主带着,还能不让进吗?入口被毁?这都好几天了吧,我哥哥见我被困在内必会挖出通道的,孙门主不用顾虑。”
这些,也是实话,半分都没有假的。
但孙门主的脸色却是有些变了:“公主,只能出不能进,这话老夫却是不信。再说,此处距倚天岭颇有些路程,重返地宫,自然是你们的来路更近些。公主这般推托,竟是不愿。那地宫藏宝果然是吸引力大。”
哼,他想指责我贪财么,果然有其徒必有其师。
易戈此时冷冷道:“公主说的自然是实情,那条路,我们无法再回去。”
孙门主的眼中突然精光暴涨,道:“这回不回得去,也不由你们说了算。少主,莫要怪老夫无礼了。”
他这么说是想动手了?我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开了念头。
我们从未看过他动手,并不知他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但他的徒弟孙敬,我却知道功力在白抑非与南聪之间。我的功夫应该与南聪差不多,现在若与白抑非相比,无胜算,与孙敬,力拼未必成,取巧或可行。而易戈,上次虽说被白抑非刺了两剑,内力与轻功上却是胜上一筹。再说我们方才从那崖上往下,虽说下跃时我们互相借力,但掷刀入岩的那份功夫,和后面甩疾影掷刀的那力,都看得出他其实修为颇高,只怕也不在白抑非之下。
如果不是方从洞中下来,体力耗得颇多,以二对一,未必落败。可是现在……好在,我们遇见他的时候,不是最疲弱之时。
我这边脑子还在乱转,易戈却是已稳稳地拉开了一个防御的架式。
好吧,不客气便不客气了,打架不是请客吃饭。我上前一步,站到易戈边上,抽出了疾影。
那孙门主果然也是个实在人,没云阳武林其他人这般多虚礼,他已迅速地抽出一把奇怪的兵刃,直直地指向易戈,看着是剑,却带了一个倒勾。易戈却是只凭了肉掌的,我有些后悔当时没从那兵器架上取把剑下来,鬼宫的收藏必不是凡品啊,我怎么那么死心眼只要逐虹呢?
孙门主笑道:“好,还没请教过少主和公主的功夫,便让刺天领教一下吧。”
原来他那怪物叫刺天,原来还算英俊的这个男人笑起来是如此难看,或者因为他并不算是好好的笑,我能说他是奸笑么?
还不待我找出一个笑的形容词,他那刺天却是直奔易戈而去了。
疾影够长,我的动作够快,所以那剌天便被我抽歪了。刺天滑开的时候,孙门主“咦”了一声,有些惊诧。我是颇使了些力气,虽然我现在的力气剩得并不多。
易戈手无寸铁,而我是长兵器,其实与他配合颇不易,起先总怕疾影误伤他,后来倒是纯熟起来,他身形本就快,他贴身近攻我便远距离骚扰,逼得孙门主只能以刺天应对我,而以掌对易戈。
但是我知道我们都不能持久,我若气力一泄,他的刺天便会有机会对付易戈。而现在我也只能咬牙坚持着了。有一回,疾影绞到刺天的倒勾,那孙门主本欲断疾影,奈何疾影柔韧,断之不得,便欲凭气力将我拖近,我便也借了千山飞雪的轻巧与其周旋,倒将疾影解了开来。
但事实上我还是一步步地被孙门主带近,被带近了,易戈便会攻得狠一些,好让我有时间遁远一些再战。渐渐的,三人便有些胶着了,都有些气喘,或许不是武功的高下,而是谁能坚持到最后便会赢吧。
就在我咬牙坚持最后一丝力气时,我后面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我心里一惊,不知是否是伐门其他人赶到,如果是孙敬,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了。死,应该是不会的,但我只怕真的会落到人质的下场。
来人的声音从容响起,我一听泪水差点掉下来。那人说道:“什么人,敢欺侮我女儿?”
孙门主听到这声音,猛地一掌挥开易戈,又将他的刺天斜对我的胸口而来,我回鞭格挡,他却突然撤了刺天,跃出战圈。我知道该追的,但我实在是没力气了,撑着膝盖弯了腰。易戈稍一犹豫,还是回身扶住了我。
我回身冲来人叫了一声:“美人爹。”
美人爹几步上前,扶了我上下打量一番,道:“雾宝,我想你也没这般命短。很好,一个伤口也没有。”
我有些急道:“别让孙门主走,他有问题。”
美人爹安慰我道:“放心,他走不掉,你看看。”
我这才回头,看到那孙门主已被人点了穴,站在他身后的竟是寒玉公子冷一苇。
奇~!我又惊又喜,推了易戈一把道:“易戈,冷叔叔,便是你父亲。”
书~!易戈的眼中风云激荡,但他却依旧一声不吭。
网~!倒是美人爹冲冷叔叔笑道:“我女婿,就是不爱讲话。一苇,他果然是你儿子?这脾气有些象的。”
后面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一队人,我看看竟是徐叔叔的手下。
美人爹解释说:“一部分人还在那里挖前面被炸的通道呢。我是想到这周围碰碰运气,果然还是有些运气的。”
我道:“那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巧啊,我们也刚从那通道中出来没多久。”
他笑道:“我们在搜寻时,有人看到对面悬崖上有人直降而下,便过来察看,从峰上下来又绕路,耽搁了不少时间。”
回到松溪村,早已入了夜。自是早有人先回去飞报了,春满眼睛通红地迎了上来,拉着我哭道:“公主,四天多了,春满以为见不到公主了。”
景公公斥她道:“胡说,公主是多福多寿之人,怎么会有意外?”
我却是没力气安慰他们了,无力道:“春满,有包子没有,饿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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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在易戈怀里昏天黑地地睡了够,醒来时已是午时了,易戈并不在身边。
我在洗漱时,房门口忽然冲进一人来,猛地上来抱住我,力气大得令我差点摔倒,定神一看,不由惊喜交加:“阿延,你怎么在这儿?”
他脸上有泪却是笑着道:“阿姐,我是跟着谈伯伯来的,一来就听说你陷到地宫里出不来了,我以为,我以为要见不着你了。我来的这三天都在地宫那里跟他们一起挖。昨天夜里他们来报讯说阿姐和姐夫已经回来时,我都高兴傻了。不过我和大哥回来时你们已睡了。”
“啊,那哥呢?”
“在楼下和姐夫说话。姐夫说你还没醒,我实在忍不住,上来看看。”
我牵着阿延的手下楼。楼下倒是十分热闹,易戈、祁龙、倩倩、子迁、子布、徐叔叔、冷叔叔、美人爹一个不落,甚至还有那个脸色十分难看的孙门主。
昨天冷叔叔将他带回来后就封了他的穴,说是要寻个证人,求得一个二十年前就该得到的解释。
易戈看到我下楼,走过来揽了我的腰让我靠他而坐。这一举动却让端粥上来给我春满差点扔了手中的托盘。在我吃饭的时候还不停地看易戈,仿佛在确定回来的究竟是不是他。我不由卟哧一笑,这反应倒与我在洞中的反应一样啊,看惯了易戈的清冷的模样,他这般的亲热举动果然让人措手不及。
分别三四日,我却是觉得离开他们好久了,现在终于有力气叙叙这洞中几日了。
我有些幽怨地问祁龙:“哥,你好守时啊,还真是时辰一到便爆了么?”
祁龙脸红了一下,却又叹了一口气:“我怎么知道霹雳堂里有蠢人,安好雷后,居然会自己不小心绊到,又没曾想他按的位置还真巧就在这最后一道门的顶端。反正那人自己也炸死了,无从去追究。但是这一炸啊,倒让我们收拾西夷南旦利落了些。”
逐虹 第五十二章 揭秘
说到西夷南旦,我们的目光自然是投向一隅的孙门主。
易戈皱着眉头道:“孙门主,我一直想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南旦么?”
孙门主的神情有些漠然,但神色却也带了分倨傲。
他点了点头道:“没错,我是为了南旦,因为我是南旦人。”
鬼宫之人大多都是南旦人,我真想不出他何必强调这一点。我道:“可你也是鬼宫人,难不成前宫主对你不住么?你想拿了鬼宫藏宝向南旦邀功?”
他一愣:“宫主并未对我不住,但我有自己的使命,作为一个南旦人,替南旦取回流落在外的珍宝,难道不应该么?你说是吧,逍遥王?”这最后一句,他却是冲着美人爹爹说的。
美人爹凝视了他一会儿,方慢慢道:“你是为一国取珍宝,还是为一人取珍宝?何况,那人现已不在了,你说这话又何用?你既认得我,必是他手下得力之人,让我猜猜,你是摄政王手下暗魅的人吧?或者,你就是孙直人?”
孙门主的表情十分震惊,说话便有些不利落:“逍遥王知道暗魅?知道孙某?”
美人爹风情万种地一笑:“确实,摄政王手底下有暗魅,知道的人不多,知道暗魅首领的更是不多。只我恰恰是知道的人之一。我这人,有时是会知道些别人以为不会知道的事情。但我仅仅是知道,并不想改变什么。我只是好奇,他为何会让你这么重要的人到鬼宫来?”
孙门主道:“也罢。当年我也不过十八,从师傅手中接过暗魅的统领权,便被派了一个任务,去寻找王爷的侧王妃和小郡主,其时,侧王妃和小郡主失踪已有好些年了。但师傅有些线索,我便来到了这里。等我真正确定宫主夫人和小姐的身份正是侧王妃和小郡主时,王爷已驾鹤而去,而且侧王妃也故去了。我便一直未动,但心里却有些想为王爷做些什么。”
冷叔叔在一边冷冷地接口道:“所以二十多年前你引云阳武林人士破了鬼宫的机关,毁了鬼宫?”
孙门主默然。
冷叔叔道:“你毁了鬼宫也不要紧,但你却让依依误会我,毁了我们两人的一辈子。”他的声音听在我耳中简直就是咝咝地在往外冒白气。
阿延在一边道:“还真有这么忠心的手下么?主子死了好几年了,还掀起这些风浪,我瞧着也不光是为了主子吧,只怕鬼宫有别的东西更吸引人。”
我点头:“说得对,人为财死么。”
孙门主的脸色慢慢地泛出红色,直至紫涨,但却仍是未出声。
易戈叹了口气道:“你一直是冲着那藏宝来的吧?那为何最后时刻却没有跟我入地宫呢?”
他透了一口长气道:“此番寻宝,亦不是我的私事,是南旦遣人来约的,所以南旦暗底下派了兵士过来。我原本也不太想利用兵士,所以想让你纳了房兰儿,让房兰儿想方取了鬼宫的信物,可你又不愿纳。后来总算又有了个沐莺,可惜,还是未成。”
倩倩在一旁哂笑道:“敢情你想用女徒儿换宝藏哪,可惜不够份量。再说,即便他们都被姐夫纳了,你怎么就能保证这信物会到了他们的手中呢,好不好一直在阿雾那里。”
孙门主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我知道公主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哪里肯与人共侍一夫。如果少主纳妾,必休离,那信物什么的也不会留恋。也只桂爷会认为公主身在皇家,见多了三妻四妾,必会大度接受。要知道,如果皇室之人都这般想,当年谈其云郡主便不会与鬼宫老宫主私奔。”
我不由倒抽了口气,这人,倒还真是一针见血啊。
一室的人都沉默了,感觉到易戈揽我腰的手紧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祁龙又问:“那纳妾之事黄了,凭易戈对你的信任,若真有财宝总也有你一份,你后面这些举动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孙门主又抬眼道:“一份?南旦要的是全部。我之所以不入地宫,是因为发现欧阳家与西夷有染,且手中有公主作质,难免少主会偏向他们一些。我只是去军中与人商议,早些在外做些布置罢了。”
易戈道:“那孙敬呢?”
孙门主道:“他原本是该跟着你,借机行事的,但后来出来却是因为发现跟着欧阳的十来个人是西夷的士兵。他出来通报,其实在我看来也是不智的。”
孙敬眼下下落不明,大约是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上出现了颓败之色,闭了嘴不再开口。美人爹朝徐叔叔示意道:“徐将军将他安置了吧。”
徐叔叔起身将孙门主带了出去。云阳与北狄的驻兵就在这附近,想必是带去军营,让人看好了。
房内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我问祁龙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入地宫去挖通道的?”
他道:“爆炸后一个时辰吧。当时一炸,交战的四国有些乱了。再说炸的那地方又恰巧是南旦人多些的地方,所以倒也给我们行了些方便。我让徐叔叔清扫战场,便带人进了地宫,原来还抱了一些侥幸的。在赤魅殿大厅那里见到了白庄主和陶庄主,他们说你们还在里面。再进去,就发现那藏书室被炸塌一个角,南堡主南公子被压在下面,还看到了我的影卫,将他们拖出来后才知道就你们两个没有出来,而那道门竟是堵得严严实实的了。
其实光凭挖是挖不动的,我在外面又喊又叫,里面毫无动静,我想你们大概是走远了。再加上南堡主说,里面跟迷宫似的,深不知凡几。唉,后面还是让霹雳堡的人取了点火药,将那门炸开一个缺口,再让兵士挖的。那里面窄小,又容纳不了许多人,挖得着实慢,实在上火。”
倩倩在一边插话道:“是啊,我真是跳脚了,想,依这么个速度挖下去,找得着人只怕也饿死了。”
我嘿嘿一笑道:“我倒是在来春镇上买了些吃食在身边的,原来是想带给你们吃的,亏得当时忘了放下了。”
祁龙又道:“第二日,谈伯伯带着阿延到了,阿延急哭了。后来挖了一天多些,那门总算被我们刨开了个大口子,阿延人小,先钻了过去,我们又叫了几个瘦小的士兵钻过去跟着他。南堡主说里面象个迷宫似的,我便让他带了很长的一卷细绳进去,寻一个时辰便出来,歇了再去寻。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你们。直到后来那门刨大了,能进更多的人,才放心在里面多找一阵子。”
阿延道:“第三天,我们还真在里面找着一个人呐,只是疯疯颠颠的了,而且快饿死了。”
祁龙点头道:“你知道是谁?竟是那欧阳大公子。我们前两天寻人也没看到他,第三天竟发现他在离出【奇】口不远的地方,只是神志【书】不清了,看上去跟个【网】鬼似的一只。带出来让他吃了饭,定了神,过了很久再问他,说是二公子落到什么洞里了,而且他说这地宫中有鬼,他这几日隐隐约约地都听到有女鬼“啊啊”号叫的声音,问他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哆嗦。”
什么女鬼,我怎么没听到?但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一下子便涨红了,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易戈似乎也想到了,瞟过来的眼神含了笑意。
美人爹对我道:“雾宝,说说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吧,那里面有东西么?”
我就势将话题转开了。我倒是不遗余力地将洞中看到的东西都说了出来,说到那个水晶洞时,倩倩和春满眼睛睁得老大,啧啧道:“这鬼宫宫主还挺能找地方的?你说是先找好地方才发现有这个洞的呢还是知道有这么个洞才找了这么个地方的呢?”
我白了她们一眼:“那我怎么知道?”
我还是提到了那个布满了金芒和银芒的岩洞和那个真正藏宝的石室。在众人一片啧啧称奇中,美人爹忽问:“那个你说有金芒和银芒的岩洞,你说你拣了石头?”
我点头。
美人爹道:“可否取来一瞧?”
我唤春满将我房内桌上搁的一个小荷包取来。
美人爹手中摩娑着那两块石头许久,又取出一个达鲁国来的放大镜看了许久。忽笑道:“姚祯,果然是个思虑周全的人呐。雾宝,鬼宫的真正宝藏从来不是那收纳宝物的石洞,那个水晶洞虽然价值连城,也不及你所到过那个闪星芒的岩洞,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个金银共生矿。那姚祯,曾管着南旦的矿业,那些年也颇寻访过一些矿,这金矿只怕是他那些年中发现的却一直瞒而未报。只怕这金矿的矿脉是通向南旦的。而南旦的目光却是放在他早先贪了的那些国宝级宝物上,其实这些也只不过是姚祯的烟雾而已。”
我没理由不相信美人爹的判断,所以“哇”了一声后便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震惊。
过了好久,祁龙才道:“不说这矿,只怕那藏室内的东西也是巨值。西夷近段时间常扰北狄边境,我听说似乎是与南旦结了盟,南旦国小但也算富有,但兵力一直不强,想来南旦是跟西夷许了什么东西的。可能就是许的鬼宫藏宝,那财富也足够武装几支军队了。所以才会引来两国暗地里出兵,想来辕哥和表叔的判断都是对的。”
众人正在那里说着话,忽听人有扣门。门其实是开着的,进来的是齐夷。
齐夷的眼中惊喜交加:“少主,你果然没事,太好了,桂爷一直担心,这回可好了。只是,少主,桂爷伤了,伤得挺重。”
易戈脸上的微笑凝住了:“桂爷伤了?”
逐虹 第五十三章 前尘
易戈坐不住了,对我道,你且先在屋内再休息一下,我去看看桂爷便回来。
他走后,我回了房,却也是有些心神不定的。
桂爷最后的行踪应是追孙敬而去,怎么会受了重伤的呢?
虽然因为他那么积极地要为易戈纳妾让我有些膈应,但他究竟是鬼宫中最年长的人,我也该去看看他。
四天的时间,倚天岭已被云阳及北狄的兵士所控,而附近的村庄中,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的武林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桂爷他们住在离松溪村不远的一个小村中,我去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除了易戈,冷叔叔也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黑纱蒙面的人,看着,应该是个女人。
易戈见我来,眼神中有惊喜,只是情绪却有些低落,低声道:“雾宝,你来了,来看看桂爷吧,不太好呢。”
冷叔叔亦道:“雾儿也来了,来,认识一下琴姨。”
琴姨,是易戈娘当年的侍女,正是冷叔叔在排云岭上看到的那个熟人,而她那时,也正在追踪一个人,那人正是伐门孙厉,也就是美人爹口中的孙直人。
据说琴姨找孙门主找了二十年了,却也是在这两个月中方发现他的踪迹。在她看来,他就是当年引敌入侵灭了鬼宫的罪魁。当时圣女已离宫出走,但她作为圣女的侍女却一直留在鬼宫,直到鬼宫覆灭。当时赤魅殿被毁,火起,她被烧伤,醒来时已在排云岭下的农家了。她是被一个护卫救出来的,但那个护卫最后还是远走他乡了。
琴姨看着易戈道:“人人都道是武林正道灭了鬼宫,其实灭鬼宫的是宫主自己。他得知圣女再不会回来时,早已崩溃,根本不是他们所说的练功到了瓶颈,功力大失。他只是想自我毁灭而已。所以他才会在赤魅殿引爆了旱天雷,即便是死,他也想死在赤魅殿。
我对圣女,亦是又同情又有点怨。如今方听桂护法说圣女在最后时刻回宫,却是赶之不及,宫主已葬身旱天雷及火海中。至于引贼入宫的那奸人孙厉……”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当时宫主已有些众叛亲离,田护卫以为孙厉引贼入宫是为了圣女,其实我知道他必是另有所图,可惜混乱中失了他的踪迹,我一直相信他会活着,后来果然被我发现,我蹑得他,却发现了后面南旦的伏兵,后来便是冷公子赶到了,可惜还是被他遁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终究还是要为鬼宫还债的。”
如此说来,孙门主,他一直是为了鬼宫的宝藏,肖想了二十来年了呢。
躺在床上的桂爷稍稍抬起了身子,易戈忙在他身下垫了几个枕头。我也转了过去,小心地探问桂爷是如何伤的。桂爷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伤在孙厉手下。当时我追踪孙敬出去,初时也没多大怀疑,只是怕少主在地宫内少了帮手,想留他一留,结果一跟便跟出了地宫,看到他往一座小岭后赶去,本来想出声叫他,结果却发现了南旦兵的踪迹,想起欧阳家与西夷的关系,便也一下子明白,只怕伐门的背后是南旦。再联想当初鬼宫有宝藏这一消息也来源于岭南,开始时他们还以为是南风堡放出的消息,毕竟他们当初也曾参加过灭宫战。可现在想来,这般了解鬼宫的,莫不是就是伐门放出的口讯,只因他一门没有能力撬开地宫,只希望借了武林之势,凭借南旦的支持,乱中取胜。”
桂爷又道,他在等孙敬出来后,又跟了上去,想问清情况。没曾想却又撞上了孙厉,真正交手后,发现孙厉功夫之高超过他想象。因此交手下来,他便被那古怪的刺天伤了胸口与下腹,勉强逃出,藏于林间,却昏死在一个山洞中。如果不是冷公子和琴娘搜寻孙厉时找到他,只怕是没命回来了。不过当时倚天岭已杀声阵阵,估计是开战了。孙厉是三十五六年前来投靠鬼宫的,当时便说自己是岭南兰田人。入门时宫主探过他武功,修为是高的,但鉴于年资,便也只升作护卫。当年,护法尚且不是人人能进地宫深处,护卫自是不易接近地宫,故此虽说他知道有地宫却不知地宫中有什么东西吧。
桂爷咳了一阵子又道:“我只是不知道冷公子与琴娘是如何知道他底细的,恰好在那时救了我。”
琴娘道:“当年宫主斩杀了袭宫的一些人后入了赤魅殿,我却看到本该在外防守的孙护卫转入了修罗殿。当时宫人来报,说是防守不住那些武林人,最外围的兄弟几乎被屠尽,那么他又是如何得活的,我当时遣了人去修罗殿通知他撤至赤魅殿,护着宫主,因为活着的人中除了宫主便数他功夫最好,那人却是一去不回,也不见孙厉前来,我方走到大殿口上去张望,宫主就已经引了那旱天雷,火起得快,我也没想逃,只想为宫主与鬼宫陪葬算了。没曾想,倒是被田护卫所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与田护卫都在想是谁出卖了鬼宫,越想他越可疑。再说他本也不是老鬼宫人,是鬼宫迁至云阳后来投靠的。”
冷叔叔亦道:“那时我以为依依葬身赤魅殿的大火之中,想起她竟是对我抱恨而终,心中总是不甘,我一直留在此处,一来是想守着她,二来便是想找出那个元凶,在依依坟前还我清白。可惜造化弄人。这二十年间,除了失踪的人,凡是我知道的鬼宫活的人我都私底下探过了。其他人都是躲躲藏藏,要么远走他乡,只有他一人虽说是回到了故乡,却是大鸣大放地收徒成立了伐门,而且我知道他当时算是毫发未伤的,所以便起了疑心,但却一直没有证据,便按住了未动。直到那日见了雾儿,想跟着她回松溪村与戈儿父子相认,半路上却看到琴娘的身影,便追了过去,没曾想她也是怀疑那孙厉的,又恰巧看到那孙厉与南旦统帅相会,故此一路追杀。这人倒也滑溜,我们追了三四天才抓住了他。”
桂爷惊疑道:“冷公子说什么?父子相认?少主他,不是圣女与宫主之子吗?琴娘?”
琴娘抬起头来,在黑面纱中我只看到一双凌凌美目,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圣女怀的这个孩子,应该不是宫主的。我知道圣女真正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宫主。”她的眼望向了冷叔叔。
桂爷震惊地看着室中的每一个人,易戈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手:“桂爷,我也是刚知道。或许你以前弄错了。”
桂爷喃喃道:“可是,宫主是在众人面前宠幸了圣女,而且有一段时间将她囚在地宫,不得见人,琴娘,便是你,一直侍奉宫主与圣女的,也不得见吧?再说在赤魅殿被毁前,是宫主将那代表宫主的十字水晶星芒交给我,要我去寻圣女,还说圣女有孕了,希望我找到后好好照顾。我以为,我以为……还真是巧,赤魅殿将塌未塌时我便在侧殿看到了圣女,她当时十分焦急地问我宫主在哪里,那份关心也不会是装出来的。所以我从未怀疑她腹中的孩子不是宫主的骨血。”他又抬头看冷叔叔:“冷公子,你是在鬼宫出现过一次,你说是来拜访老宫主的,却是没见着,不是吗?又怎会和圣女……咳,难怪,她一直不肯接受那水晶十字星芒,还不许少主接受,所以我后来只好将它当作贺礼赠给了公主。”
我的手不由伸入腰间,取出那两枚信物,原来一枚是宫主令,一枚只怕就是圣女令了。
我取出那枚水晶十字星芒,递给了桂爷:“桂爷,原来它意义重大。易戈身份既清,我便不能再拿着它了。”
桂爷的目光从我手中的星芒慢慢地转向我的脸,目光有些迷茫。但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摇头道:“不,你还是拿着。就算少主不是宫主的骨血,他也是圣女之子。要知道,在鬼宫中,宫主之下便是圣女,圣女这下才是护法。再说圣女也是老宫主之义女,少主他还是少主。”
我转头看易戈,他也正向我看来。旋即,走过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也许是因为得了令他震惊的消息,又或许是因为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桂爷喘得有些气接不上来,脸色霎时白如纸。易戈慌忙坐到他身后,伸掌抵住他背心,往里输内力。
冷叔叔此时上前道:“戈儿,你这几天也未好好休息,还是我来吧。”
易戈默默地退了开来。冷叔叔的内力淳厚,桂爷很快便缓了过来。
他望着易戈道:“少主,鬼宫好歹也剩了些人,他们也指望着你的。我只怕这回是逃不过去,无法再帮你了。你既在地宫中寻到了些东西,便好自为之吧。”
他又转向我:“公主,桂爷老昏,先前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少主对你一片痴心,你就看在他那一片心意上帮衬他些。我知道公主不想与鬼宫扯上关系,如此说是难为公主。可他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能体谅老人的一份舐犊之情吗?”
我望着了望易戈,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忽然伸臂揽住了我,再看他的眼睛,也有些水雾迷漫开来。
桂爷请了大夫的,大夫看过后摇了摇头,说是伤得重,还没及时救治,能拖这些天已算是好的了。
冷叔叔也给桂爷把过脉,暗底下跟易戈说:“当年,桂爷虽在四护法中排第四,但武功依然是出类拔萃的,怎么会不敌孙厉?伤得这么重,是因为老伤加新伤,想来当年他护着有孕的你娘出鬼宫一定也是拼了命的,现在是心脉断了,当时救他时是给他输了些内力,当时他不知你的情况,吊了一口气等你的消息,现在等到了,恐怕真是难以为继了。”
逐虹 第五十四章 赠宝
回村的路上,我们都有些沉默。
回了房,易戈便将我狠狠地搂在怀中,我任由他搂着,默默等着他的决定。
他低头抬起我的下颏,迅速地吻了上来,他吻得投入,我差点窒息,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点他的不安与无奈。
良久,他放开我道:“雾宝,自你跟我说谁是我的生父,我便盘算着,将洞中的东西清点完毕后移交桂爷,让他处理,我就跟着你回上京。一年中只消去看他几回便成。可现在,桂爷他眼见得是不行了,却真的是将鬼宫托给了我。我只怕又要食言,雾宝,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算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财。我没道理让你扔了整个鬼宫跟我走,没责任感的男人我也不要。”
他叫了声:“雾宝”,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扔到床上,覆身上来狂吻。
楼梯口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春满的声音欢快响起:“公主,净个面,就可以下楼吃……”最后几个字被她吞在口中,却听到“咣当”一声响,一盆水被她打翻在地。
我坐起身来,看到她红着脸道:“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是不小心,我……我再打盆水去。”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易戈无奈地拢好我半散的衣襟,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道:“雾宝,等将洞中之事置好了,我想回独望村将房子修缉一下,你肯再与我回去住一段么?”
我莞尔一笑:“反正我这公主也没什么事好操心的,自然是嫁鸡随鸡了。”
他伸手捋了捋我垂下的发,道:“不过,经此一事,鬼宫只怕又要面对天下武林的口诛笔伐了。雾宝,要牵连你了。可我不会再为任何理由放开你了。”
我将头伏在他怀中,闷闷道:“牵吧,我也不会逃了。这事我想了这么久,也想明白了。再说他们为财死,也未必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大张旗鼓地来对付鬼宫。说到不待见么,鬼宫何时被他们待见过呢?”
他的胸腔有些小小的震动,我抬头,看到他嘴角噙了笑意看着我。我忍不住凑上去在他唇角轻吻一下。哎,我越来越色了。
他的眸色转暗,手在我的背上一捺,忽又顿住道:“呃,算了,快下楼吧,我只怕再这样下去我们吃不上饭了。”
我也不指望春满再打水上来了,便打算自己去厨下掬水抹把脸,转到厨房外的水缸处,却听到春满在厨房中对景公公道:“驸马从洞中回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方才,房门未关便与公主亲热,驸马原来也这般热情如火的,好生猛哪。”
景公公低声笑了起来:“我原只怕公主小女儿心态在驸马跟前会被打击。这般,倒好啦。”
晚饭的时候,却是少了子迁。坐定后,子布轻咳了一声道:“雾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扬眉等他话音,他略一迟疑道:“子迁,他去直垅村找沐莺了,等会儿会带她过来。那伐门,现在只剩沐莺等两三个无关紧要的弟子了。子迁,他,其实喜欢沐莺。”
我还未开口,倩倩先自跳了起来:“什么?阿雾好歹是你们的表妹好不好?那沐莺这般伤了她,你们还要带她回来。这倚天岭周围有这么多江湖女儿,子迁喜欢谁不好,要喜欢她?还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回报呢?再退一步,子迁喜欢她便自喜欢去,还带回来做什么?”
子布低头道:“其实前几日,伐门提亲,让易戈纳沐莺时,子迁也是很痛苦的。这几日,这边乱成了一锅粥,子迁自己将这事理了一下。我想沐莺也不是不喜欢子迁,只是当时昏了头,一来是比较听她师傅的话,二来,也是报恩心切。那时,她是说她欠了易戈的也欠了你的,便糊涂到想用这种方式。现在,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雾儿,子迁也是不敢随便带她回来,所以先让我问问你。但有此事,你们总有一天是会相遇的,不如早解决。如果你心里不痛快,我自会去跟他们说。”
我抬手轻轻制止了他:“你方才说,伐门只剩沐莺等几个无关紧要的弟子了?孙敬下落不明,那房兰儿呢,不是大师姐么?”
子布道:“那日众人入地宫,那房兰儿是被派在外围的,你后来也该看到了,凡在外围的武林人,十之**都被射杀了,房兰儿也在其内,我们事后收拾地宫口的尸身时发现的。”
我本想问,房兰儿既被派了外围,那沐莺应该也会跟在一边,怎么反倒没事?但这话问出来总是有欠厚道,终究没张嘴。倒是子布自己解释道:“那天,得知你被欧阳家所扣,倩姑娘去直垅村大闹,打了沐莺,她跑走了,子迁去追,去……安抚她,所以便没有跟着房兰儿去倚天岭。”
倩倩轻哼了一声道:“这样倒也捡一条命,真不知算是子迁救的她还是我救的她?”
我不由笑出声:“还有你这种救人方式?”
倩倩道:“如果算在我头上,倒还不如算在你头上,我也是为了你。你看你看,你又救她一回。”
我低头想了一回,抬头道:“子布,你去叫他们回来好了。我也没什么好原谅不原谅的,反正也没成事。只希望她以后对得起子迁。”我看了一眼身边的易戈,却正和他投来的目光交汇。易戈又无心于她,我有什么好别扭的。
话音方落,原本开了一道缝的屋门被推开了,子迁月白色的身影和沐莺淡黄的身影并肩而立,沐莺几步走到我跟前,哽咽道:“祁姐姐,谢谢你肯原谅我。是我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子迁让我清醒过来的,我以后决不会对不起子迁的。”
我们这拉拉杂杂的寻宝十人组,现在倒又团团圆圆了。也许算是寻宝的门派中唯一没有减员的。
那晚,当着美人爹的面,我将手中的雾令递给了阿延。
阿延不解道:“阿姐,你这是做什么?娘给你的,就是你拿着嘛。”
我的心境很平和,淡淡道:“阿延,你姐夫是鬼宫少主。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嗯,你姐我现在跟邪派挂上勾了,再拿着雾令不合适了。你也慢慢长大了,你才是嫡嫡正的龙雾派传人,你拿着最合适。”
美人爹一直斜着眼看我们这番交接仪式,最终撇嘴道:“雾宝,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象你娘。如果换做是你崐爹,一定是手中捏紧了再说,管你是什么派呢。不过你娘呢,确实会计较,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
我转头笑道:“其实我也不在乎,但是我总要让我娘安心吧。再说这劳什子在我手里跟个烫手山芋一样的,不是逼得我要不断练功么。你说过的,女人不要把功夫练得太好,要不然要成孤家寡人的。还是让阿延去练吧。”
阿延抽了一口气道:“阿姐,你害我!”
我大笑,窜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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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爷没能拖过七日,我们将他葬在倚天岭右侧的山岙里,与易戈那次移出来的老宫主及赤魅殿中说不清的骨殖在一起。
那天,我们带着鬼宫旧人在那背山面水的地方垒起了几座新坟。易戈跪在那些新坟前安静地烧着纸,看着他因悲伤而略有些塌陷的后背,我走上前去,跪在了他身边,他沉默地伸手从后面环过来握着我的手,那么紧,不过一会儿,便有汗浸出。
回到松溪村后不久,易戈差人让南风堡、白马庄、掣玉庄、留和庄、素衣门等还有活人的门派的当家人去刚刚清理干净的地宫相见。
倚天岭是安静了下来,各门派其实也走得差不多了。即便有些不甘心的,碍着岭下的驻军,也没有敢放肆的。倒是一些大的门派,如南风堡、白马庄因为死的人多些,还在收敛。接到传信,他们竟然带着剩下的人全都到齐了,一向只在观望的怡眉和之前只喜欢挑拨的南雅也来了。只是他们不肯进地宫,大多数人脸上带着警惕之色,只待在地宫口沉默着。
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的慷慨就义的神色,我差点就要笑出来。
易戈朗声道:“鬼宫今日请各位来,是来兑现之前定的约定的。诸位进入地宫的应记得那个小藏室,那里的收藏允许各派各取一件,留作纪念。”
人群中有了些小小的骚动。有人小声说,鬼宫又该不是以此为诱,骗我们入内吧?
易戈清清冷冷道:“这位仁兄太看得起易某了,我还没那个能力称霸武林。若是不放心,那也可不入,就由鬼宫随选一件给你们作纪念好了。”
倒是陶庄主斥了声:“胡说。易少主如有此心,前几日也不必将解药相让,更不必放我们出来。”
白向龙叹了声道:“鬼宫这情,我们承大了。”
那天易戈跟我说这事时,我初时是惊讶的,后来便了解他的想法了。
一则是他一诺千金的秉性,二则,这么做,也是将事态迅速平息的简单易行的方法。美人爹和冷叔叔听说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除了我们自己,并没有再向外透露那个石室的秘密。
其实,宝藏倒也好处置,只这金矿,便有些儿犯难,依律,这矿若是发现了便是官府的,只可由官府处置开采权,却是没有私藏的。况且美人爹也说了,这矿脉只怕也是延伸到南旦境内的,毕竟倚天岭离边境并不远。
我想了想,还是写了封信,让徐叔叔八百里加急送给了表叔。
逐虹 第五十五章 宫主
等待圣旨的时间里,得到藏宝的门派陆陆续续前来跟我们道别,子迁将沐莺送回了沐家,便和子布前来告别。他们走的时候,子布于我说道:“雾儿,你以后就留在岭南了么?也好,离南郡也近,多回来看看爷爷。”
我微怔了一下,真的要一直留在岭南了么?那距离爹娘哥哥,将是何其遥远。
人走得差不多了,倚天岭彻底地清静了下来。
冷叔叔除了与美人爹叙旧,多数的时光常会在廊下站着发呆。
那一日午后,阳光颇炽,只廊下那丛高大的芭蕉下颇荫凉,且芭蕉背后便是溪水,风吹来时甚是惬意,我便想着要去那边做些针线。自从我绣的那荷包被春满和易戈夸奖后,自信心暴涨,便想着再替易戈绣条腰带。刚成亲时我送他的那条虽则精美,到底是别人捉刀的。我端着那只小竹筐想去廊下坐着,却看到冷叔叔已背对着大门坐在廊下小几旁,不知在忙活着什么,那背影有些寂廖。
我走过去一瞧,他竟是将屋内堆于一角的那个做了一半的盆架端了出来,正在那里细细地刻着,旁边还放着一根已做好的洗衣槌。那根洗衣槌我看到过,以前在柄上不过浅浅地刻了几条纹线,而现在却是将槌柄雕成了一个可爱的猫头。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见是我,微点了点头,道:“以前做了一半的家什,如今做做完。”见我在看那根洗衣槌,他淡淡道:“依依以前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所以一根棒槌我也想做得精致些,可惜当时却没有完成,她也没用上。或许可以给你。”言罢,忽然又想什么,自己摇头道:“我糊涂了,你用不上。”
我伸手抚过那根洗衣槌光滑的表面,微笑道:“冷叔叔,不要小看我,难不成我连衣服也不会洗么?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公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与易戈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了,怎么用不上?”
他的目光却是落在我左手端着的那个小竹筐上。良久才道:“依依当初也是被人侍候惯了,其实并不太会这些。你手中的这个竹筐,是当年她有孕后说是要给孩子做些小衣服什么的,要做针线,我砍了溪边的小竹编的,究竟也是,没用上。”
呃,我倒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两人正相对无言,忽听房前又传来脚步声,似乎挺急,我们两人回头,来的却是琴姨。
琴姨自桂爷离世后,便与齐夷一起接手桂爷原先的旧职,协助易戈做些日常之事。
她看到我们站在廊下,便住了脚步,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冷叔叔挽起袖子的手臂上,仿佛是怔了一下,才带了些犹疑地对冷叔叔说:“冷公子,这几日,我想了以前的一些旧事,想求证一下。”
冷叔叔点了头,她又转向我道:“不知公主是否可以去叫一声少主,这旧事其实有些关乎他的身份。”
这话说得我心中一跳,难不成,易戈究竟还是鬼宫宫主之子?
易戈在房中画图,说是要将那迷宫一般的图画得清晰些,方便以后入内整理东西。听我一说,眼中也带了些疑问。
我们下楼时,琴姨和冷叔叔却已不在廊下了,东头冷叔叔的房内却是有了谈话之声。
只听她问冷叔叔道:“敢问冷公子,二十多年前你第一次来鬼宫,究竟是所为何来?”
冷叔叔的回答干脆利落:“为姚祯。”
琴姨又道:“你认识老宫主吗?”
冷叔叔又道:“不识。”
琴姨道:“那你为何来找,是为人寻仇么?”
冷叔叔道:“不是,只想求一个答案,想知道姚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惜当时你们跟我说他死了。”
琴姨道:“是宫主跟你说他死了,对吧。你知道吗,当时宫主做了一件让我们非常惊讶的事。你是闯宫进来的,对于闯宫的人,鬼宫从不手软。但那次,你是平平安安地离开的。只是因为你对宫主说或许你母亲认识这个叫姚祯的人,又或许这个姚祯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冷叔叔“嗯”了一下,道:“那又如何?”
琴姨道:“那时我没想明白,但也未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圣女出走,其实后来宫主知道她在松溪村,曾想让大护法将圣女抓回来,但后来问清圣女与谁在一起后,却撤回了命令。只是当晚,修罗殿中宫主寝室中的物品被砸了一地,随侍的宫人都挨了打。我才存了疑心,可是还未等我得解,鬼宫便被灭了。当时听说云阳武林人突破岭下机关进入时,我也曾怀疑是不是你引他们进入的,直到我后来看到了孙厉的作为。”
冷叔叔忽然道:“戈儿和雾儿来了?进来吧。”
易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叫他一声“爹”,两人间话也不多,有些淡淡的尴尬。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面,又或者,是因为两人都是少言的性格。
我觉得我是应该改口的,但易戈不出声,我似乎言不正名不顺。跟美人爹提到此事,他道:“顺其自然吧,一苇他有的是耐心,会给易戈时间的。”
但冷叔叔叫他“戈儿”,易戈是默认的,或许他目前,只能做到这一点。
琴姨见我们进来,眼神闪了闪,对着易戈道:“少主,即便你是冷公子与圣女之子,或许也是名正言顺的鬼宫少主,而不必象现在似的只为了桂护法的嘱托。我认为你应该叫做姚易戈。”
我有些惊疑,但易戈却是甚冷静,一句未说,只静静地等着。
琴姨静默下来,仿佛是在想从哪儿开始说起。
片刻之后,她缓缓道:“我是家生奴,生在姚家。我与宫主是同年的,所以还记得幼时的一些事。那时,老宫主还在南旦的户部任尚书,当时的夫人姓冷,是云阳人,据说是个有名的侠女。夫人与老宫主其实感情一直不错的,但是,后来,老宫主不知怎么的,便喜欢上了呼达王爷的侧妃,她是个达鲁国的美人,夫人知道后,伤心离去。那时老宫主有两个孩子,一个便是宫主,那时七岁,还有一个幼子,当时方周岁,却是被冷夫人抱着走了。大约二年之后,宫主便携了呼达王侧妃私奔,来到了曲水,那侧妃便是后来的宫主夫人,当时夫人还带着她与达呼王爷生的小郡主,便是圣女。
二十年前冷公子你前来鬼宫寻姚祯,其实老宫主并未死,而是在一次宫变中被宫主制住,成了养蛊的人瓮。除了我和大护法及圣女,无人知道他还活着,因为没有人知道血蛊是如何炼出来的。因为母亲,宫主对老宫主恨了二十年。我前面说过了,你闯宫进来,却让你平安离去,直到那天宫主知道圣女下落毁了修罗殿自己寝室内的物品,我方想起这桩旧事,猜测也许自你露面的那一次,宫主便猜出你的身份,但不知为何没有相认,或者是因为无法跟你交待老宫主的去处,又或者他心里另有想法。如果换了其他人与圣女在一起,被他知道,早就被他抓回来喂了血玉蛊了,但因为是你,他下不了决心。”
我已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但房内的两个男人似乎都很冷静,或者是天性冷静。
只听冷叔叔道:“那么,你如何确定老宫主的幼子便是在下?仅凭猜测么?”
琴姨道:“以往圣女与你来往,我见你也这许多回,却没有什么疑心。是因为对幼时的记忆到底还是有些模糊的。但自我起了疑心后,我想起旧时主母的面容,越看你越象。而且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叫冷一苇,而宫主却是叫做姚一荻。确实如你所说,以前都是猜测,可就在方才,我有些确定了。”
冷叔叔眉道:“哦?”
琴姨继续道:“你的右小臂有一个暗红胎记,是水滴形的是吧?”
我的眼睛不由向冷叔叔的右臂觑去,他方才是挽着袖的,现在放下了,琴姨如此一说,又见我和易戈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便又将袖子挽了上去,那指拇大小的水滴状暗红胎记果然显眼。我说呢,刚才琴姨在看什么。
琴姨又道:“其实,这也不是胎记,是你五个月时,有一回侍女烧了热水原本是给你洗浴的,却不小心溅到了你的臂上,被烫伤了。后来老宫主和冷夫人想了很多方法给你敷药,疤痕是平了,却成了那个样子,看上去倒象是胎记了。我从那时便跟在宫主身边了。他那时十分喜欢新生的小弟弟,常来冷夫人房中看你,所以我便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室内一片静,这事真是太出乎意外了。
又过了一会儿,琴姨又问冷叔叔:“你当初为什么要来寻老宫主呢,冷夫人就没有跟你提过你的父亲么?”
冷叔叔的声音十分地清冷:“我母亲确实姓冷。我母亲从未跟我提起父亲及哥哥,包括我的舅舅、外祖他们也没有提及。但是我十八岁那年,母亲去世,临去前,我听她喃喃自语‘姚祯,你负我。’但我不知道姚祯是谁,我化了两年的时间方打探到鬼宫的宫主似乎是叫姚祯。又化了一年时间了探到了鬼宫的所在,才来的岭南。没曾想,却是碰上了武林众豪灭鬼宫。”
如此,如此,我便明白琴姨的意思了。老宫主宫主都不在了,冷叔叔是老宫主次子,所以他才该是现任的鬼宫宫主,易戈确实是少宫主。
我心里忽然便有了一丝窃喜。我颇不厚道,我忽然便想到,易戈可以将事儿推到冷叔叔头上去了。嗯,也不错嘛,如果交接什么的,两人不是得多说说话么?
那晚,易戈搂着我却是长时未眠。他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他忽然道:“雾宝,如果我把鬼宫的事推到爹爹头上,会不会不厚道?”
我心里一阵暗笑,嘴里却说:“不会吧,按顺序本就该是他当宫主。如果你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何不找他商量商量?”他总算在我面前称冷叔叔为爹爹了啊。
逐虹 第五十六章 剌心
我和易戈带着美人爹、冷叔叔、琴姨、祁龙一起去了那地宫深处。
火把将石室照得通亮,让那些陈旧的箱笼也反射出暗暗的光芒。
打开那些尘封二十多年的箱笼,看着那些光华耀目的珠宝金银,美人爹摇头叹息:“那姚祯当年可真能收罗啊,可惜,东西倒是在,人却没了,还是死在自己儿子手中。”看到那顶凤冠,他轻轻地抚了抚,对我道:“这凤冠倒是在他手中,想来是谈其云郡主带出来的。这个呀,是摄政王当初娶谈其云时为了表示对达鲁国的尊重,特地遣人打造的。我估摸着这里面也有一些摄政王府的东西,这两人私奔得倒是一点亏都没吃。”
大部分的箱子是上锁的,可是锁在冷叔叔手中却是形同无物,果然是美人爹说得对,他确实也是工机窍的。打开的箱子里还有一些珊瑚玛瑙等珠玉之物,但也有整箱的金银。琴娘对冷叔叔道:“不知宫主如何处置这些?”
冷叔叔道:“金银可取出一部分用以重建鬼宫,其余珍宝暂且封存在此吧。”
那天,易戈径直去找冷叔叔谈了半天。
美人爹来跟我说,雾宝,女婿今天终于管一苇叫爹了。结果,一苇就被套进鬼宫了。
我没掩住笑意。
美人爹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你以为他那么容易被套进啊?还不是为了能让易戈能轻松几年。或者说是能让易戈能讨好你。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我低下了头。
晚些时候我见到了冷叔叔,也随着易戈叫了“爹。”他沧桑的眼中有了笑意,暖暖地应了。我脑子里转了半天,还是呐呐地对他道:“爹,对不起,我们自私了些,将鬼宫推给你了。”
他笑着摇头:“我也只是尽一份自己的责任罢了。我在江湖上飘了半辈子,从今往后也算是定下来了。也不全是为了你们,这里有我的父兄。我只希望,今年,你们是否可以将你娘的遗骨迁来,我还是在此处守着她比较好。”
易戈揽紧我,郑重地点了头。
我又问道:“那么,爹想在原址重建鬼宫么?”
他道:“差不多就在附近吧。我只想将几个老人收拢一起,那些年轻一辈的,戈儿不是已纳入公主府的暗卫了么?”
我诧异地转向易戈,他笑着点头:“我原本就想着我或许不会在此处久呆,因此,将这些人慢慢地转出去,既是分化也是重建。”
原来,即便是以后接了宫主之位,易戈也早就想好双全之策了。
一个月后,表叔的圣旨到了,对鬼宫没提一词,却是说将水晶矿与金矿五十年的开采权赐给了我,但每年需交二成的税,又道若金矿地脉涉及南旦,可全权代表云阳与南旦协商。
美人爹看后一笑道:“不错,挺大方的。那南旦么,雾宝不如派我去协商啊。”
他协商什么呀,了不得是他回南旦去争取那边矿脉的开采权。反正这边开矿一事我是不懂的,左右还是要倚仗了美人爹打理。
我只是有些歉意地对祁龙道:“哥,这回有些对不住你,逐虹没找到,也不知辕哥派人来有些什么意图。要不这矿我也交些税给北狄算了。”
祁龙切了一声:“逐虹可能就是个传说,太虚无了。至于宝藏,你还以为辕哥派人真的是为宝藏吗?他不过是不想让西夷人得好处,让南旦西夷联盟结成罢了。”
易戈在一边道:“我听说云阳境内有一个著名的铸剑师叫顾九,善制玄铁剑,我想拿那洞中的藏宝求他打一把刀应也可以。只这玄铁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据说北地多玄冰玄铁,我们以后慢慢访便成。”
*****
时日过得快,转眼已到七月末了。这个天气出行,只能在清晨或是傍晚了。
晨风吹拂,翠意横流的倚天岭倒也有那么几分凉意。景公公驾了马车站在路边,我与易戈跟冷叔叔及琴姨、齐夷他们一一告别。临上马车时,我忽然想起一事,寻出了那宫主令与圣女令交到了冷叔叔手中,这可是那石室的开门之钥。虽说自上次进去探过一次,搬了些金银箱笼出来后便没有再入那里,但以后,冷叔叔必定是会进去的。
鬼宫的重建已慢慢地进入正轨,冷叔叔甚至还有些空继续雕他那盆架子了。所以,我们也可以离开了。
阿延早就跟着子迁和子布回了外祖家。美人爹回南旦了,祁龙带着倩倩领着那些北狄的兵士也出发北上了,我便打算与易戈重回独望村。先将娘的骨殖迁到岭南,然后或者在村中再住一阵,或者去龙雾山见见爹娘,转眼又将是一年了呢。
三月中旬到这里时是热闹的十个人,四个月过去了,却是各散东西了。
我胳膊支在马车内的小桌上,又有些神游天外了。
春满忽然推我道:“公主公主,驸马叫你呐。”
我猛地醒了神:“嗯?”
这才发现马车已停了下来,易戈正勒了马缰绳站在车窗外,含了一抹笑意看我。
见我回了神,他方沉声道:“雾宝,坐得累了吧,和我跑一阵马如何?”
也是,坐了几个时辰,人都麻了。我跳下马车,还未站稳,便被他一把拎上马背,搂在胸前。看看双目炯炯的春满和景公公,我的脸有些发烧,倒是易戈毫不在乎冲他俩道:“我们在前面的益州城等你们,你们慢慢来好了。”
言罢,一提缰绳,一声轻喝,那黑马便飞奔起来。
我靠在他宽厚坚实的胸前,鼻端闻到的是他那混和了松树清香和汗味的气息。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控马,低沉的声音自我耳边传来:“想跑得快一些么?”
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急驰过了,奔到益州城虽说有已有些大汗淋漓了,但却又有大汗过后的凉爽。时间还早,估计着景公公和春满总还要过个把时辰才能到,我们索性牵了马,慢慢地在城里闲逛。
益州地处南郡和岭南间,卖的东西倒相当有特色,都是交界处的夷人手工制成,多的是石雕玉雕木雕什么的,易戈喜欢这些,自是看得相当仔细。经过一摊卖玉石刻件的小摊,看了看那些拙朴的东西,他忽然回头跟我说:“或许我可以学着刻玉,我看到那石室里还有一些仔料。”我摇头道:“我可不要那些笨重的东西,瞧着是好看,可是只能是摆设。没用。”他微微一笑:“我自是刻些有用的给你,玉簪玉佩玉镯什么的,总有用吧。”
这个,我倒有些小小的期待。
正想从摊前走开,无意中一回头,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马后,正欲伸手摸马腿。那就是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南方的马都矮小,他估计没看过如此高大的马儿,故而十分好奇。可是,他站的那个位置,若是易戈的黑马一蹶蹄,这娃娃不就没命了?我浑身的肌肉不由地绷紧了。易戈一直牵着我的手,此时敏感地感觉到了我的异样,也顺着我的眼光看了过去。
见此,他猛地将大黑马往前一拉,马是往前走了,可那娃娃竟然还不死心,捣着小脚,跟了上来。我好气又好笑,轻跃到马后将他抱了起来。他见摸不着马,竟然大哭起来,我忙将他抱至马前面,让他伸小手摸摸马脖子,他方止了哭,含着泪咧开小嘴笑了。
听到哭声,旁边的铁铺中奔出一个妇人,十分惊疑地看着我们道:“你们,还我娃娃。”
呃,还当我们抢孩子啊?
幸好那卖玉的大娘替我们解释:“你这娃娃也得看好了,方才站在马后,差点就挨了踢,多亏了公子和小姐细心,给抱起来了。”
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谢谢两位,是我误会了。平儿,来,娘抱。”
那娃娃在我怀中已安静了下来,此时正睁了溜溜的大眼看我们说话,见母亲伸手来抱,竟是扭了一下、身。
卖玉的大娘笑道:“哟,这娃娃,是和小姐有缘呐。我说你们俩是兄妹吧?”
我愕然,大娘哎,你那啥眼神,我们两个怎么会象兄妹嘛?
易戈道:“不是。”
那平儿的娘倒是说:“那一定是夫妻啊,一看就有夫妻相啊。”
原来,我们竟然是有夫妻相的么?
那大娘笑道:“倒是,是有长得象兄妹的夫妻的。家中是不是也有娃娃啊?小娃娃是闻着气味的,喜欢有奶香的人。”
我一怔,心里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旋即僵笑道:“我没娃娃。他喜欢我或许是有缘吧。”
再有缘,也是要还人家孩子的。当那妇人从我手中接过那奶娃时,我忽觉一空。
走出一段路,我还在为方才那奇特的感觉发呆。
易戈问道:“雾宝,你怎么了?你别多想。”
我轻摇了下头,道:“方才抱那小娃娃,轻轻的,软软的,抱着都舍不得松手。他,好可爱啊。”
这话原本是挺正常的,但我说完,忽然便起了一阵难过。
易戈站了下来,轻轻地拢住了我的肩:“我们回云城了,就跟你表叔要求请御医吧,反正徐叔叔知道怎么回事。”
我有些沉闷道:“如果,还是不行呢?”
他道:“那个何大夫也没说不能治啊。如果真不行,你又那么喜欢的话,去抱养一个好了。这天底下,出生便丧了父母的孩子,有多少。”
我叹道:“我是说你呀?”
他将头一侧:“我?我有什么关系?你想说姚家无后么?那我爹爹也还正值壮年,若要后,他也可以再娶了生么。”
我不由“卟哧”一笑,这人就是这样,有时说的话明明一本正经,却总是让人想笑。
笑过,我却又正色道:“我觉得让你爹爹续弦,似乎是不可能的,你看你爹回那座木屋时的眼神,还有他摸着那些家什时的神情,全是写着怀念啊。再说,他似乎也固执呢。哎,如果以后我比你先走,你会为了留后续弦么?”
他的脸色略沉了沉:“雾宝,你想什么呢?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没有先后。留后,也要看是留谁的后啊。”
我笑着拍了拍他:“我只是说如果嘛,又不是真的。其实我也没反对你续弦,只是反对纳妾罢了。呃,我或许有些自私?”
他低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谢谢你的自私,让我知道你真的爱我。只有我们两人相伴到老,我也会觉得幸福的。我娘那时有我,可我并不觉得她快乐。”
我依偎在他怀中,不想再说话。我真是幸运,虽则是胡乱指的易戈。
逐虹 第五十七章 刀现
晨曦微露,我在鸟鸣声中醒来,夏日天亮得早,一向睡得多的我倒也醒得早了。
睁着眼睛百无聊赖了看了一会儿房顶,我还是打了个哈欠想起床了,回到村中,天天都是易戈早起做饭,今天我也起早一回吧。
正欲起来,易戈忽翻了个身,一条腿便压在了我身上,真重。正想轻轻地推开他的腿,一只长胳膊毫无预警地压住了我的胳膊。我转头过去,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他长长的睫毛在轻轻抖动着。
这家伙早醒了,装睡。
我猛地起身掀开了他的
胳膊,还没等我直起腰,就听他轻笑一声,猛地将我重又扑倒在炕上。他的唇擦过我的耳垂:“雾宝,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呃,这么暧昧,不过我也习惯了他的这份暧昧了,不怀好意地伸手下去一摸,果然,某处蓬勃得很。手还未来得及撤退,就被他一把按在那又热又硬之处。我挑眉看他,他低声道:“昨晚只要了一回,不够。你睡着了我不想扰你,好不容易等你醒了……”我身上一阵酥麻,甚至麻进了心里,我越来越受不了他这低沉的声音,他一在我耳边这般说话,我总忍不住要将身子偎过去。
他折腾了我许久,直弄得我瘫软如泥,语不成调,他自己也是气喘如牛。事毕,他坐起身来,替我清理完后盘腿坐在炕上,我疲倦地趴在他腿上有气无力地道:“易戈,你真不嫌累,也不怕没有收获。”
他轻抚着我光祼的肩背道:“你是不是听村里人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前两天不是吃东西吃坏了,吐了一回么?有大婶就问是不是怀了?哎,可惜她们不知道这地是荒的,种不出东西来。亏你还浇地浇得勤。”
他手指轻卷我的发:“唔,我爱好浇地,不行么?我只管浇,不管收获。”
我笑着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地要淹了,涝死了。”
他的手顺着我肩背的线条一路下滑:“你不喜欢么?可我看到你便忍不住可怎么好?亏得你不能怀,要不然我要旱死了。”
我又掐了他一下:“你现在可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他轻笑不语,只依旧抚我的发,忽蹦出一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说的就是你这般模样吧?我瞧着便心动。”
我跳起身来:“啊,易戈,你还会诗啊?换作刚成亲那阵子,我真想不出你会说这番话。”
他低声地笑了起来:“我也会变,不过只向你喜欢的方向变。”
他拥紧我:“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快活就好,也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是快活的。你不知道,刚与你成亲那阵子,我就总想着有一天能象现在这样,你趴在我膝上,我能抚着你丝般的发与肌肤和你说说话。”
我眼眶一热,扑进他怀中。
有大志他们帮忙,婆婆的骨殖很快便取出来了。
易戈道:“我们也不耽搁了,直接走吧。”
我们回到岭南已是八月末了,鬼宫的恢复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美人爹果然取是了南旦的那部分的金矿开采权,而且在短时间内便找到与这边的金矿相通的矿脉。
婆婆的坟垒在了老宫主及宫主的坟边,砌好的那日,我的公公在那里坐了一整天。
隔了几日,我们去与他告别,他的脸上却是带上了笑:“去吧,你们还有几年可游历的。我已经满足了。”
出了曲水,我方问易戈:“我们去哪儿?”
他毫不犹豫道:“先回独望村。”
我虽有些诧异,但想着无论他想去哪里,我陪着也行。只是奇怪他以往都会问我的意思,此次却独下了决定。
我不问,他倒自己说了:“昨天我不死心,又去问了一下琴姨,知不知道鬼宫的收藏中有没有逐虹?她说,她不知道有什么逐虹,但是知道圣女及笄时,老宫主曾以刀相赠,圣女出走后,就放在赤魅殿侧殿的。但是前番整理旧址,赤魅殿已全翻开了,我们却都没有看到刀。宫灭那天,圣女进的就是赤魅殿侧殿,那时围在殿外的江湖人也多,只怕是圣女顺手拿来做武器了。我又问她,那刀什么样子的,她说,刀身青灰色的,两尺多些,刀柄也有三尺左右。我想,如果娘拿的是逐虹的话,应该会在村中旧屋里。”
我有点疑惑道:“旧屋总共也就这么点大,屋里我们不都是整理过了吗?并没有什么兵器嘛。如果真是在娘那里,那你当初学武,她有没有教你刀呢?”
他摇了摇头:“教是教了一些的,当初练追光剑,用的是木头剑,也曾教过一路刀法,却是用砍柴刀教的。还说削木头刀太费事了,柴刀也是刀。”
片刻之后,他又道:“或许还有地方是我们没找过的,比如炕洞什么的,所以我们还是先回村再说好么?”
我们回了独望村,易戈跟村人说要修整旧屋,于是我们俩整天就在屋里敲打拆弄的。炕也掏过,修整过了,屋顶梁上也擦过灰了。易戈还索性真的开始修房子了,屋顶的瓦重新铺过,不好的梁也换了。村四周都是山,要砍根梁木还是容易的。只是我们想找的刀却是毫无影子。
灶中的火燃得很旺,易戈炒菜我在添柴。
易戈炒完一盘鸡蛋将它放在灶台上,一边道:“找不着刀倒是修缉了房,也好,只剩这灶间了,要不明天也拆拆弄弄?”
我塞了根长条的柴入了灶洞,看看太长,顺手拿起旁边的柴刀一砍两段,将两根柴都扔进灶洞后,我吹了吹手上的柴刀:“这柴刀看着锈了,倒是挺快的,我都不用使劲。”
易戈一边接着炒口蘑一边接口道:“是挺快的,这刀总有二十来年了吧,砍柴都很利索。我没磨过,好象也没见我娘磨过。这刀没生锈前也是黑沉沉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便停住了手,愣了一会儿,忽然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一盘口蘑炒好,他走到我身边道:“雾宝,让我瞧瞧这刀。”
他这么一说,我也低头看刀。似乎跟一般的柴刀是有些不一样,要略大一些,而且那刀背的弧度和弯勾处的弧度似乎也要大一些。刀把接柄的地方似铁非铁,是青灰色的,两头都有十分精细的云纹,有这般精细的砍柴刀么?
易戈不发一言地在灶间找了起来,在水缸边上寻到一块磨刀石,又用葫芦勺舀了一勺水就坐在我身边,我默默地将刀递了过去。他卷起袖子用力磨了起来。
灶间里安静得很,只余他磨刀的“霍霍”之声。
有锈迹洇了出来,我往刀上泼了点水,被易戈磨去锈迹的地方,露出一小片青灰色。
等这把柴刀完全露出真身,我睁大了眼睛。刀其实是雪青色的,可以看出刀刃阔而极薄,一点小缺口也没有,刀背倒有二分阔,由刀把手处向刀头依次渐渐薄下去。可是这刀柄不过是一尺多点,哪有琴姨说的三尺左右呢?
易戈站起身来,眼睛往我身后贮柴的地方看去,墙角立了一些铁锨棍子什么的。他忽然伸手拿起一根烧火棍,往刀柄处比了比。唇角勾了一下,道:“我怎么会没注意到我们家的烧火棍竟是根花梨木呢?”这烧火棍总有三尺多长,一头已是黑乎乎的了,但未被熏黑的地方倒是淡淡的金色,有些象易戈的皮肤。尤其是头上,格外圆润一些。
易戈将那短木柄取了下来,把那烧火棍修削了一番,将它插入刀把,果然合适。他又将那把手处的金属略敲打了一番,便严丝合缝了。
它果然便不象一把砍柴刀了。
可它会是逐虹么?上面似乎什么标记也没有啊。
易戈将刀细细看来,忽道,刀背上似乎有铭记,只是看不清楚。
我说道:“有铭记啊?那我们拓下来看不就行了?”
一张纸,一块石头,便很容易地将那铭记拓了下来,辨认了半天,易戈的脸上忽现兴奋之色:“雾宝,真的是。”我方才便凑过去看了,字是龙飞凤舞了一些,也不大,但却看得出来,正是“逐虹”两字。
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做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算是都领教了。喜悦、震惊?我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笑意掩不住,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地亲了他一口。
他顺势将我搂进怀中,吻了下来。
吻着吻着乱了心跳,他在我耳边道:“我又想给地浇水了。”我的那句“还没吃饭”便被他吞入腹中。
第二日醒来,却看到易戈在那里整理行囊,我支起身子,问:“你干吗呢?要出门吗?”
他转过身来:“对啊,我们今天就走,回上京。刀给王爷。”
我披衣道:“你这么急?”
他走过来轻吻了我一下:“回上京,让御医看看。”
我脸色微阴:“其实你还是想要孩子的。”
他将我抱坐身上道:“我是怕你急。昨夜要你,你后来哭了,说这地里不知能长出什么苗。雾宝,我见不得你流泪。”
昨夜,太过兴奋,两人**了几回,我早忘了说过什么。可他,却都记在心啊。
村道无人,易戈为我紧了紧披风:“入秋了,我们一路往北,可要冷了。”
我放松地往后一靠,在马背上倚着他,心中却是暖得和得很。
我憧憬着,回了上京,会另有别样的人生。
易戈抖缰,马小步跑了起来,越来越快,我的发在秋风中与他交错,纠缠。我不由微笑,结发啊,夫妻就象这发,就是这样缠绕一生的吧。
<完>
逐虹 易戈番外 携子之手
方走到公主府的大门口,就听到门内一阵喧哗,景公公的尖细的声音尤其突出:“小姐呀小姐,慢点慢点。这是你爹爹的剑啊,可不能拿。你拿不动啊。”一个稚嫩的声音毫不示弱道:“纤儿能拿,能拿。”又有女子的声音道:“小姐,小心呀小心。”景公公又道:“方勇,将侧门关上,别让小姐出去。”
我不由摇头微笑,可以想见那大门背后的混乱,只要有她在,这府里啥时不乱。
侧门并未栓上,所以即便是闭了,我一推也就开了。随着门“吱呀”一声,门内的混乱算是暂时停歇了。旋即,一声欢快而尖利的叫声响起来:“爹爹!”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向我跌跌撞撞地冲来,即便是这样,她身后还不忘拖了一根东西,一路喫喫哐哐而来,仔细一看,却是我那佩剑。这就是我那三岁的宝贝女儿,姚易纤。
谈伯伯说,就没见过这么淘的女孩儿。但他这么说的时候,却是一脸的宠溺。
爹也说,这女儿,甚活泼,太可爱了。这性子不象我的,应该象了雾宝。但是岳母与泰山也都说了雾宝小时候可不淘。
其实她这么淘,还不是这些爷爷辈的人宠着的。也就是见了我才收敛一些。
我俯身将她抱起,她长得象我,还好皮肤却是传了雾宝的,十分白晰。
她小手搂着我的脖颈,软软的小身子紧贴着我:“爹爹,爹爹你回来了。纤儿好想你。”
我将她往上抛了抛,惹来她银铃般的笑声。
只是我扫了一遍,却没看到那熟悉的苗条身影。我传讯给她过了,她应该知道我今儿能回来。
“纤儿,你娘呢?”
“娘亲病了,要睡觉。”
她娇软的声音传来,我心中却是一跳:“怎么会病了?什么病?”
轿厅里走出春满:“哎哟,小姐。公主不是病了,是害喜。驸马,公主昨日刚诊出又有喜了。”
我的脸上一定是春光灿烂的,因为我看到厅里面的人脸上都是笑意。
只有纤儿还在问我:“爹爹,什么叫害喜?把喜害死了,不就要哭了吗?”
所有的人都笑出了声,春满从我手中将她接过:“小姐,这个害喜却是件好事呢。就是说,你就会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啦。你是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纤儿歪头道:“由我选的么?”
春满语噎:“那倒不是,现在选都来不及了。”
纤儿撅嘴道:“那干吗要问我?不管弟弟妹妹都可以吧。不过下一次可要先告诉我,让我提前选一选。”
大家又都笑。
哎,宝贝儿,这即便是爹爹我,也没办法选啊。即便是你,对爹爹和娘亲来说也是个意外的惊喜。
四年前,我们从独望村找到了逐虹返回上京。因为心急,途径云城时,雾宝就说要找那里的御医先看看。顺便也跟她表叔汇报一下这新找到的逐虹。相传,这是云阳作为礼物赠给南旦的啊。
这一看却看出了两个惊喜。
关于雾宝的伤病,御医说,公主的底子很好,伤的也不算太重,也不是正中,医治起来并不难。而且探脉看出,此前应该也是服了些调理的药的,开点药继续便行,少则半年,多则两年,公主必能正常怀胎。我这才想起,那个何大夫是也给开了一些调理的药的,起先一个多月,雾宝在我的监督下喝汤药,可后来鬼宫事一多,我回来得晚便没有监督她,她必是跟春满说自己好了不必喝了。
还有这刀,表叔竟让人翻以前宫中的记录,原来这刀并不是寻常意义上武林人用的刀,它曾是云阳最勇猛的辅国大将军乔西丁在战场上用的刀,难怪加上刀柄如此之长。但煅刀之人是却是绝世名匠周一墨,他善铸剑,刀却只留下这一把。因此也可以算得上是国宝,乔西丁逝后,后人并未从军,后乔家因贪墨获罪,这刀便入了国库,直到后来被作为礼物赠给了南旦当时以勇猛善战著名的靖明帝。
雾宝曾有些犹豫,说,这刀原来是战刀而不是武林之刀,再送给哥哥不知合适否。我却道,合适,怀义王眼下正统领着北狄四分之一的兵力,眼见有名将之风范,以此刀赠,只怕再合适不过。
果然,怀义王拿到此刀后欣喜非常,道,前不久刚被封为西北兵马大元帅,想着马战需要什么兵器,这倒是最称手的,也可将武功融于马战上。
宫中御医大约也是了解雾宝的脾性的,竟在她离开云城前为她制好了几十剂丸药,这下她没有偷懒不吃药的理由了。其实,喂她吃汤药,我也是喜欢的,我喜欢看她双目微瞌,羽睫微颤的样子。
我回了北狄,依旧做我的右千牛卫将军,偶尔也被陛下派到西北去传个话什么的。
纤儿的到来确实出人意外。
次年的四月初八,雾宝十九岁的生辰,我决定带她去踏青,只我们两人,宿在野外。春满和景公公没跟着,但东西却是给我们预备得十分齐全。雾宝贪玩,看到林间野藤上有新结的覆盆子,定要去采了来,那覆盆子鲜红润泽看得十分可人,味也甚甜,她当时摘了吃了很多。当晚,却是有些干呕,看她呕得酸水都吐出来了,我着实有些着急了,只怕她吃坏了。背着她连夜闯了小镇上一个郞中的家,命他给雾宝诊脉。那人哆嗦了半天才敢搭脉,搭了半晌却又不敢出声,我催问了好几遍,他才慌张说:“似乎、似乎不是病,是有喜了。”
我当时便怔在了那里,原来巨大的喜悦也是会将人击打傻了的。
我们后来连踏青都不踏了,直接回了上京。但我却不敢带她骑马了,在镇上雇了马车,压了自己的急切,慢慢地赶回上京。
回了府,立即便召了御医给雾宝看诊,她果然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距我们在云城看诊,半年都未到。看来我浇地浇得勤果然是有回报的。
纤儿六个多月时,我们回了一趟曲水,将她抱给爹爹和谈伯伯看看。鬼宫已重修完毕了,依旧是原址,但入口变了,设了阵法,便隐在了曲水的群山中。即便是上回一起来挖宝的武林人估计也再难找到入口。谈伯伯常夸爹爹聪慧善机窍,果然是真的。我要学的东西还有许多。
我回了霁虹阁。
自四年前回府,我与雾宝便不再分居两处了。她自己喜欢霁虹阁,我便随她。
闻涛轩便成了我的书房,而现在,则成了纤儿的居处。但纤儿尚幼,大部分时间还是随在我们身边的。
我不喜侍候的人多,霁虹阁便也只剩下了春满和夏盈,只是一般的侍奉,夜来都不再让她们值夜,大家都睡个好觉。
我进房的时候,雾宝还在熟睡。上回怀纤儿时也那样,十分贪睡,虽吐了几回却不严重,我听说有人害喜严重的会吐上三四个月,纤儿没那样折腾她娘,希望这个,也不要难为了雾宝。
我在她身边坐下,看她的脸有些苍白,不由有些心痛,俯身轻吻她的额头。
或许是我的触碰还是重了一点,她醒了过来。看见是我,颊上梨涡顿现,笑道:“我本想去迎你来着,又睡着了。他们一定是报告过你了吧,我又有了。”
我伸手轻抚她略显淡白的樱唇:“嗯,他们告诉我了。你又要受苦了。”
她一勾唇角:“还好啊,我没觉得受苦啊。多生几个,纤儿有伴,府里也热闹些。只不知这胎是男是女。”
见她要起来,我将她抱坐起来:“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啊。”
她又道:“你回来得正好,过两日,哥哥那二小子抓周,发了贴子来。我想着要去置办着什么,又有些乏,本想让春满去买,可纤儿只喜欢缠着她,不好走出去,不如你想想送什么好。”
怀义王成亲比我们晚,却已经生了两个小子了,大的跟纤儿差不多,两人真是一对顽童,碰到一起便是争吵不休,雾宝曾说:“怎么不象我们小时候,基本上就不争。”
我从怀里掏出一对儿小匕首,道:“你猜我这回去云阳遇着了谁?无意间倒是救了那顾九,他赠了我这一对儿匕首,是他打造玄铁剑剩下的边角料制成的,我试过了,吹毛立断。正好,一把便给了二少爷,另一把么……”我轻轻地抚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如果是个男娃,就留给他,可好?
她点头:“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礼物自然是好了。”
雾宝生纬儿时是冬日。
原本我们的打算,夏秋两季是留在北狄的,春天和冬天可以去岭南过冬,去看看爹爹,也顺带了解一下金矿和水晶矿的情况。但因为还承了千牛卫之职,我便又食言了。不过,一年之中总也有段时间回岭南去看看。有了这两个矿的支撑,鬼宫无论如何都会过得好的,也不至于象二十几年前那样接些杀人下盅的活。相反,我倒有兴趣在鬼宫中挑选人,培养暗卫,就象当初莫爷做的事那样,但规模却要大一些。并不光是公主府所用,只要北狄云阳南旦三国的王公贵族需要,都可以替他们承担暗中护卫之事,这倒也成了眼下鬼宫的正经生意。
谈伯伯和岳父大人同来的上京,此番算是第一次陪雾宝生产。雾宝的产程并不长,但我看岳父和谈伯伯却都有些坐立不安,谈伯伯点着我说:“你小子倒镇静。”岳父摇头道:“真是冷性子啊,这会儿雾宝生产,我倒想起暮儿当初生阿延,我也紧张啊。”
我颇严肃地回道:“因为已是第二次了,我可以经受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了。”
谈伯伯拍了拍我,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的紧张,丝毫不下于雾儿生纤儿那次,都说女人生孩子是从鬼门关上走一圈,这却是要她独自面对的,我即便可以给她鼓励,却也是一点帮不上忙。倒是前面雾宝阵痛发作入产室之前还安慰我说:“反正鬼门关已去过一回了,有经验了,我轻功那么好,一定跑得过黑白无常。”我一听此话,却是有泪意上涌,她总是这样一个洒脱而善解人意的女子啊,叫我怎能不爱她。
只有天真的纤儿还拍手道:“娘,我在外面给你加油啊。”
谈伯伯逗她:“纤儿,你给你娘加的是什么油啊?”
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说:“娘去打鬼,鬼怕火吧,我给娘加火油。”
外面一干大人紧张的心情松快了一些。
我想进产室去的,但被春满和接生婆挡了。我只好贴着房门口站着,听着房内铜盆剪子什么的叮叮当当乱响。她曾说过她最怕的就两件事,一怕痛二怕苦药,偏偏每生一次孩子,这两样都要遇到。我心里已打算好在外面听她的惨叫,没曾想,这回她却只是轻轻哼哼。我一直提着心,直到纬儿的哭声响亮地响起。产婆包好纬儿抱给我看,道:“恭喜驸马,是个公子。”不知谈伯伯怎么想的,居然想法儿将纬儿称了一下,夸了一句:“这小子壮,八斤八两啊。”我听了却是更揪心,这么大的孩子,雾宝生他不知要受多少罪。如此想着,便也不管里面是否将她安置好,先进去瞧她了。
她脸色惨白,见我进来,极为虚弱地笑了一下,道:“你看过纬儿没,他似乎很大啊。”
我握住她的手:“最后一个了,我不要你生了。你方才怎么没叫?”
她咧了一下嘴:“上次生完纤儿,娘说,你有力气叫还不如留着用力将她早点生下来呢。所以这回我力气使别的地方去了。而且,我鬼叫鬼叫的也怕吓到你。上次生纤儿,你脸比我还白。”
我俯身下来拥紧她,轻轻地吻了她汗湿的额角和毫无血色的唇。她有些无力地推了推我:“我身上脏,别蹭你衣服上了。”
我摇了摇头,无声地将她拥在怀中,疲倦至极的她很快便睡去了。
我后来是跟御医要了避孕的丸药,却都被雾宝扔了,嗔我道:“我都不怕生孩子了,你怕什么?敢情是你没生过,所以怕得紧。”
我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倒想替你生呢。”把她给逗得哈哈大笑。
纬儿五岁那年,我辞去了千牛卫右将的职位,带着雾宝和纤儿纬儿回到了鬼宫。爹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想,这付担子总是该落到我身上了。
我一向知道雾宝不怎么喜欢岭南这地方,所以这几年来,我已渐渐地在云阳、北狄和南旦都设了鬼宫的分坛,慢慢地将势力分散出去,也是为了更好地在当地训练适合地情的暗卫。至于总坛,我和雾宝在哪里,哪里便是总坛吧。
逐虹 南雅番外(一)
夜渐渐沉寂下来,那个院子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了。
我的房内,烛光有些黯淡了。可我知道那个院子那个房内必然是烛光明亮的,他与她今日新婚,他对着那张有几分肖似她的脸又会有什么样的殷殷之情呢?
他对我,也算是仁至义尽的吧,成亲五年,才纳的这一个妾。只是这个曾经是玉绮楼花魁的女子,有着一张肖似她的脸,却没有她那份漫不经心的坚强与独立。她和我一样会用倾慕的眼神看着他,叫他:“白大哥,有些走不动了,可能搀我一把?”哦,对了,她现在不会叫他“白大哥”了,而是叫他“抑非”,那个她曾用过的称呼,虽然她比我还要小上那么两三岁。
我的若儿早已睡了吧,长夜难眠,让我有一个长长的时间来回想之前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他,是跟着哥哥去龙城迎亲。他和她在一起,一对金童玉女。他玉面俊目,英姿勃发;她,修眉杏目,亲和活泼。我一眼便喜欢上了他俩。后来才慢慢地知道,她虽看上去亲和也活泼,内心里却是高傲恬淡的,有时候看她的神情,总带了那么一些超脱的淡然。
任谁的看得出来,他们互相喜欢。
但是哥哥却微皱了眉说,那个白抑非是白马庄的少庄主,小雅,他就是爹爹想你嫁的那个人,南风堡想与白马庄结亲。他既是有喜欢的人,那就有些不好办了。旋即又道:“不过,也不妨。听说白马庄主有三子,他如果不想娶你,还有其他。反正南风堡只是要和白马庄结亲,是哪两个人成亲倒是不论的。”
我略撅了嘴道:“我要嫁自是要嫁有地位的,选那二、三位的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跟堡内的二叔三叔似的,蹦跶了半天还是被爹爹压着。不过,他既是有喜欢的人,我也不要嫁,南风堡中也不只我一个小姐,你让四妹嫁好了。”
大哥清清淡淡地说:“我是无所谓你嫁不嫁,不过若是四妹嫁了白马庄中的少爷,三叔在堡中必定有些得意。”
或许是因为年纪相仿,我与祁雾走得很近,倒比我嫂子还近些,我总觉得我嫂子看我有些审视的眼光,而她,则完全是没有心防的,或者是说是不屑于设心防。
与祁雾走得近,与白抑非便也渐渐熟了起来,我虽然渐渐地被他那种天然的侠气和少年英雄的气质所吸引,但他与我的关系却是因祁雾而似有若无地连接的,如果某天祁雾没有找我,那么我也不会看见白抑非。
我们的关系却在送亲路上有了转折。
大哥娶了百言堂的大小姐,我又或者会嫁白马庄的少庄主,堡里有些人坐不住了,于是便有了抢亲这一出戏,说起来也是忒愚蠢。但却是选在大哥和白抑非都不在的时候,那天若不是祁雾,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得逞。也就是那一战,让我知道祁雾身手不在白抑非和大哥之下。
这一战也换来了我的一场病,换来了我借机的发泄,换来了祁雾的同情白抑非的怜惜。我感觉到他的怜惜,也感觉到他对女子的那种君子风范,心不由便动了。我也终于知道,能打动白抑非的是什么,即便他不会那么快地喜欢上我,但我知道他的心中渐渐地也会有我的身影。
我第一次觉得嫁去白马庄,嫁给白抑非或许真的是我的出路。
但是,祁雾,也算是我的朋友了吧。我有些彷徨了。
回到堡里,大哥成亲,二叔三叔说的明明是贺辞,听上去却是酸溜溜的。堡内我们一房的地位随着大嫂的嫁入更加稳固,但同时,我也有些厌倦了堡中无休止的明争暗斗,或者,我真的该嫁人离开这里了。⑤①中文网祁雾和白抑非他们无疑是看清了堡中的情形的,这我从他们平常对我说话的那种同情的语气便可以听出,他的那份同情让我感动,我忽然觉得唯有他是可依靠的了。
娘生病了,爹依旧是那样,来看望过便算是有些恩情了,至于治不治得好,如何治,他从不关心。他漫不经心,下人们便不会尽心,至于管着内务的表兄他们,更是能推则推。好在,岭南这地方,别的不说,这草药却是齐全的,他们不上心,只好我上心一些了。
此事看在白抑非和祁雾眼中,他们便要陪我去,包括辛子布也肯陪着我去,虽然辛子布是为了祁雾。他对祁雾有情,我想白抑非也是看在眼中的,但有了表兄妹这层关系,再加上祁雾在辛子布面前确乎只是一个妹妹的坦荡样子了,白抑非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要说,辛子布也算是君子,看出祁雾与白抑非两人的情愫,竭力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是凡是祁雾有事,他倒必是倾力相助的。此番也不例外。
山路难行,却是难不倒白抑非与祁雾,我们四人中若认轻功,自是祁雾第一。辛子布虽说轻功一般,一来是男子,二来总比我好些,因此上山也不见有多困顿,但我确是有些吃力的。祁雾不要白抑非的任何帮助,他的目光自是留在我身上多一些。他的手伸过来时有着融融的暖意,让我心跳不已,很想就这么拉着不放。虽说祁雾在前不太回头,但最后,我总还是讪讪地放了。那样一双坚定而温暖的手,必定是可依靠的吧。
我大意了,竟然会没看清地形就往前奔,结果落向崖下,白抑非虽然拉住了我,但所处位置不好,被我带下了崖。幸好这崖虽陡,却不是的壁立的悬崖,我虽说是被石块撞晕过去了,但总算性命还是无碍的。我醒来的时候,在他怀里,两人却是身处一个黑乎乎的石洞。他抱着我,一点一点地向前挪,似乎腿脚有些不便。
我轻轻一动,他马上感觉到了,停了下来,低头看我。应该是快到洞口了吧,因为我能看到他晶亮的星眸。看到我睁开眼睛,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说我摔下来时伤了头,出了点血,所以晕了,他以为要昏上很长一段时间,还好,现在就醒了。又说,我们摔下崖,又掉落在一个溶洞中,一路往下,现在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了,好在,似乎前面就是出口了。
我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我们摔落的地方是四维山的慈云岭,那岭下便是悬空谷。悬空谷内别的倒没什么,只早晚两次的瘴气,会要人命。也不知我们这洞距谷底还有多少距离。
我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说:“我挪得慢,距我们下来也好一些时候了,估计快到酉时了吧。”
又道:“你也别着急。雾儿知道我们摔下来,也知道我们摔到了什么地方。她方才已经下来过了,只是我的腿也有些伤了,不能使轻功。她一个人轻功再好,也没办法将我们两人都带上那么高的崖。所以我让她和子布回堡内求救去了。”
酉时?那么,晚瘴快起了吧?
堡里会来人么?今天爹爹和哥哥似乎都去了墨城了吧?我的那些表兄叔叔们可有那个良心来救?只怕是盼着我们这房人死得越多越好吧?
晚瘴果然是比救兵先到我们呆的那个洞口,我也根本就没有看清这个洞距谷底有多少距离。
那一阵阵烟雾初起时,林中谷间都似笼了一层轻纱,飘逸空灵,谁也不会想到这也是会夺命的。所以,白抑非果然道:“这天暗下来了,起了雾,这里的风景倒是甚美。”
他却不知道,越美的东西越有毒,这是我娘教的。
谷间的烟雾自然不止一股,只一会儿,我们这个洞中也灌了进来。渐渐地,我看见他有些委顿了,他说:“南姑娘,我怎么觉得有些头晕?”
我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两颗避瘴丸,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又挪到他身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身处岭南的人,都知道这瘴气的厉害,出门多多少少总是备着些自制的避瘴丸的,我们南风堡的避瘴丸自然选药精细点,效果也要好一些,能克大多数种类的瘴气。
只是有一种瘴气却是不能克,那便是悬空谷内的红鸾瘴。
那是谷中的一种叫鸾花的小灌木在傍晚时分产生的瘴气,气味芬芳,却甚是催情。谷中还有幻花瘴,会让人产生幻觉,这两种瘴气混和,会让中瘴气的男女交和而误以为是与心爱之人□。只是那幻花瘴量是比较小的,只在幻花集中的地方才会多一些。
我也没想到,这洞下谷中就生长着一大丛幻花,而鸾花,在悬空谷中十分常见。
我看着他面色潮红,眼神渐渐迷离,身形也有些迟缓起来。
我身上有对付鸾花和幻花的丸药,虽说不上完全能克,但也是能减轻些的,也是我今天顺手拿的。但是,我不想拿出来。这也许是我的机会。
再说,这种瘴是不会要人命的。
我轻轻地将身子偎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处。他似乎是想把我推开,却因着君子的风度,没有动手,只是对我说:“南姑娘,这天到傍晚,似乎有些热呢。”
我“嗯”了一下,维持我的姿态不动,却也没再过分地挨过去。
他的脸越来越红,有汗滴沁了出来。他松开衣服带子道:“好热。”
我也热,但我依然未动。
只看到他又松开了中衣,裸着坚实的胸,那肌肉在其下隐隐地有些跃动。我的心跳如鼓,唇干舌燥。我自己也没有服用那丸药,我情愿入瘴。
他的眼迷离又水润,直愣愣地看着我,喉结在上下滑动。我将脸贴到了他光裸的胸口,感觉到他身子一震,有些犹豫地推开我:“南姑娘,还是分开些凉快。”
他的意志,还是有些坚定的。但是,我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想要做什么,是一定要达到目的的。
我装作被他推倒在地,嘤咛出声。
他慌忙来扶,我趁机软倒在他身上,低声道:“好热,没力气。好象,有瘴气啊。”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再来推我。
肌肤相亲,再加上两种瘴气的相侵,我们的神志都有些迷糊,全凭本能了。但是我究竟长期在岭南的,对瘴多少比他有些抗力,我的动作大部分是出自于本心。
他的手伸了过来,将我揽在怀中,我的脸便贴到他赤祼的胸膛上了,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快而有力。他转头盯着我道:“雾儿,我想亲亲你。”
我说:“白大哥,好。”仰起脸来,承接着他的唇。
他的气味十分清爽,即便是带了些汗味。我渐渐地由被动转化主动,唇在他下巴、喉结处逡巡。他的手在我背上游走,但仍自按捺着说:“雾儿,不要这样。我会忍不住。”
我喘了喘气,手在他胸口轻轻地打着圈,道:“不,我不想等那么久。现在,好不好?”
他闷哼了一声,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吻铺天盖地而来,又迅速向下漫延着。
他的手灵巧地解着我的衣襟,我的外裙中衣迅速委地,他的手开始在我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游移,我难捺地呻吟出声。
他在我耳边低语:“雾儿,我不会让你后悔给我的。会有些疼,忍着些儿,就会很美。”
我早知道象他那样的大家出身的少爷,少年时就会有通房的丫头,又少年游侠,必是有经验的。我却是第一次,但如果我的元红能将他困住,我宁愿我的元红为他飘落。
他的手他的唇都开始在我身上加大力度,感受到他的坚硬,我不由急促而低迷地唤道:“白大哥,白大哥……”
他很有技巧,让我软湿如泥之后才挺身而入,痛似乎还在其次,那种锐利地被穿透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即便是在这种迷乱的时刻,他还是感觉到了我的颤抖,唇温柔地覆上来,轻道:“雾儿,稍忍一些些,会很好的。”
那么温柔,却是对着另一个女子说的,我不在乎,只要他要的是我。
他的眼内全是狂热,已无一丝清明。
动作渐渐狂野,只是还保持着进退有度,让我渐渐地从痛楚中感受到酥麻和快意。
我将身子缠绕了上去。我好舞技,身体向来柔软,怎样的姿势对我都不难。
我的紧贴,让他更动情,他释放的那一刻,我大声呻吟着,情不自禁地颤抖着。他真的很棒,我想我们是相配的。
毒瘴催情,他那晚要了我很多次。那一晚他是我的,虽然他奋力冲刺时喊的都是“雾儿雾儿。”
我并不担心被人撞破,我知道毒瘴一起,没人敢冒这个险来救我们,即便是有避瘴丸也不行。好在,我们这个洞距谷底总是有些距离的,瘴气还没到不可救药之地。
激情过后,他昏睡而去,我勉力呑了随身带的丸药,才细心的清理着现场。穿好两人的衣衫,清理掉不堪的痕迹。我原本想就这般凌乱着,但忽然便十分害怕看到他清醒后懊恼悔恨的表情。
第二日,倒是他先醒来。谷中还有瘴气,但鸾花和幻花都是傍晚时分才开得旺的,早晨倒是没有了。我搜出带着的避瘴丸,递给他服下。他服下后朝我笑笑:“这瘴气似乎毁人气力,我身上有些酸软疲乏呢。”
我点头,嗯,我也没什么力气。
但他究竟是恢复得快,太阳的第一道光冲破迷雾,他朝外看了看,道:“还好,不甚高,且也不算壁立的,还能下。我扶着你,慢慢来。”
我们两人扶持着,慢慢地下到谷底,彼此靠着坐着,我感觉到十分的安心,同时也感觉到我们之间变得有些微妙,身体与肢体的接触多了一些。我相信他不知道昨夜享用的是我,或者说,对昨夜他根本不会有任何记忆,但是相信如此过了一夜,我们两人间的有着道不明的情愫在流转。
远远地,我便听到祁雾、大哥他们喊我的声音。他们终于是找过来了。
我是被他们滑杆抬出去的,其实他的脚也受了伤,却坚持自己走。我看到祁雾上来扶他,他搂得她十分地紧,甚至在众人没注意时,偷吻她。或许昨晚,并非没有一点痕迹。
我知道南风堡与白马庄有生意来往,也有书信来往,也曾注意到白抑非在南风堡时有信鸽飞来,我相信其中必定是提到两家的婚事的,但此前白抑非却是毫无动静,既不对我表示什么,也没有对祁雾提起什么。此事之后,祁雾和辛子布很快便离开了南风堡,我甚至都没有时间暗示她些什么。她走后,原本计划在堡内养伤的白抑非也没呆几日便离开了南风堡,甚至都等不到伤好。
我对爹说,我愿意嫁给白马庄的少庄主。爹自然是欣喜的,亲自拟了给白马庄的信。
大哥闻此话很惊诧,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南雅番外(二)
倒是大嫂,听闻此讯,一脸愠怒地来责问我。我委屈地回她:“这事是长辈早就定好的,恐怕在大嫂成亲前便有意向。我如何去驳?我知道白大哥与小雾有情,但这事我也不能作主啊。”
大嫂冷冷地看了我一会儿,方问道:“你们在悬空谷内的一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红了脸,实话实说道:“那一夜,我们都中了红鸾瘴,白大哥无法控制,所以我们、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我被他破了身子,我更没有理由逆着爹爹的意。”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雾儿知道这事?”
我左顾右盼道:“嗯,她……知道。”
她又问:“我看白抑非不会离开雾儿,你是打算与她一起嫁与白抑非么?”
我答道:“我自是……无妨。”
她冷笑出声:“你无妨,她却有妨。她这样的身份,怎肯与人分享丈夫?”
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之前,我曾小心地试探过她对于大家里娶妻纳妾的看法,她对纳妾或是一夫多妻十分茫然。是的,茫然,因为她根本就想不通为什么男人要娶那么多妻子,一个男人会同时爱那么多女人么?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但我不想再思考,因为现实就是如此啊。
但大嫂下一句话却说得让我答不出口。
她略沉寂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是故意的?我知道岭南人出门都有带避瘴丸的习惯,又何况身处武林的南风堡的人?你又一向细心,思虑得比别人多一些。”
我讷讷道:“我带了避瘴丸,但那红鸾瘴并无确切的解药,所以……”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是无声的冷笑。
然后又慢慢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欢白抑非,在龙城就有端倪了。你如此做,雾儿既知晓,不管白抑非如何,她必定会离开他。可叹她那日为了救你们做了多少的努力。堡里不肯派出人手,是她和辛子布去附近村中花钱雇人。我可以理解一个春心涌动的女子,但你是何等的自私与阴暗。”
此后,大嫂见我视若无物。
我无心于她的态度,我心焦的事白抑非去了哪里,是追着祁雾去了么?
正巧,堡内要遣人去送婚书,这差事对我来说正好,我便跟爹爹提了出来。爹爹见我要亲自去送,呵呵一笑便允了。虽然待嫁女子如此心急,颜面上并不好看,但江湖儿女,哪有那么讲究小节。
白抑非带了祁雾回白马庄过年,这意味,庄内人都应该明白。所以等我送了书信去白马庄时,白庄主笑着对我,在不注意的时候却是皱了眉的。
剩下的事情该白马庄操心。
但白抑非竟然还是未有表示,对于教我百里流溪剑也是十分勉强。我只有将事情说开来了。
那日,趁着白抑非单独教授我百里流溪剑,我将那夜谷内之事说了出来。我还留了那日的中衣和裙子,上面还有那痕迹,必要时候我会拿出来的。
他震惊之余,并没有质疑。只是愣愣在林中发了半天的傻。
然后他说:“那日,我并非没有一点记忆。只是我以为是我的春梦,而且还是与雾儿之间的春梦。竟是,竟是……你么?”
我说:“是红鸾瘴和幻花瘴的作用。任何人在你眼前都会是你心爱之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苦笑道:“我是说呢,那梦境是如此的清晰。而且梦中雾儿叫我‘白大哥’,她一向是叫我抑非的。”
我道:“我也是中了那瘴的,在我眼中,我眼前之人也必是我心爱之人,但那人却始终是你。所以我叫出口的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我,眼中是我看不清的情愫。良久才道:“总是我毁了你的清白,我该负责的。你,就不想多想了。”。
我也没什么好多想的,因为我知道白庄主好讲究个门当户对。祁雾那模样应是出自大家,但未必是武林世家。再加上她并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世,在白马庄看来就是个没有背景的人。所以白庄主的天秤早已偏向我。至于白抑非,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会有我的位置。只是,他会说服白庄主二女兼娶吗?如果那样,我在白马庄的地位便是跟我娘在南风堡的位置一样了。再说她与辛子布是表兄妹,那辛家虽非武林人,却是南郡大族,只有白马庄配不上的。只是她自己的父母却是从未提及。
最好的办法,自是她主动的离开。
对于她那样一个内心高傲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选在那样一个黄昏,在后院的树林中勾引白抑非做那事,自然是希望被人撞破的。我知道,那树林虽隐蔽,但白抑非的小厮都知道那地方,他们来叫他吃晚饭,然后见到那一幕,总会传到她耳中。
只是我没想到,却是她自己亲眼目睹了我与白抑非的交缠。
我还没有皮厚到毫不在意,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一晚白抑非去找她了,或许是摊牌了吧。
我只怕不够,第二日也去寻她,告诉她我的苦衷,并对她说过了年我们就会成亲。其实,婚期根本未定。
她留下一支簪子,离开了白马庄。那是白抑非买给她的,原本有一对,却被我要过来一支。真是天意。
可是那天白抑非得知她离去,愣是将自己关在房中,无论谁都叫不出来。第二日,我与他的小厮破门而入时,他已醉得人事不省,桌上地上都是空酒壶。我们推醒他,他却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叫着:“雾儿,雾儿!”语声绝望,我的心顿时抽得大痛。
但是我想,狠一回也就那样了,这样,我便没有什么障碍了。
我知道她在白抑非心中是挖不去的,所以也没打算挖。白抑非那样的君子,时间流逝,他必定会慢慢地淡了,至少表面上绝不会与她再有纠葛的。
可是不见还好,见到她后白抑非那种郁郁之色还是让我难受。
更让人难受的是,在武林大会上我们知道了祁雾的身份,起先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出身大家,父母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却没想到她竟是真正的公主,无论在朝在野,都是众星拱月般被人围着的公主。这一认知让白庄主和白抑非都十分地震惊,而后沉默,我想未必不是后悔的。
武林大会结束那日,我去掣玉庄后院寻白抑非,却在小树林中听到他对她表白道:“我从来最爱的始终是你。”听她道:“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现在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他急急地解释道:“我并未有妇。”她又微讽道:“对,使君是有未婚妇。”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这是真理啊。我不是不恨的,但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发泄我的恨意。
终于找到机会是在来年的四月,在鬼宫旧址探宝中。她的驸马竟是鬼宫的少主,因此,少不了一些江湖女儿想用最快捷最方便的方法人财两得。伐门的房兰儿便是其中之一,当然伐门是支持鬼宫少主的,边二连三地想将女弟子送入公主府作妾,却不知公主是个什么秉性。这样的草莽,恐怕也无心计较公主是个什么秉性,在她们看来江湖与朝庭是两回事,这公主既是愿意在江湖混着,自是依着江湖之事来。于是我便好心地前去点拔了她们一番。
于是公主与驸马间起风浪了,公主拔脚走了,听说又被欧阳家制住了,这欧阳家也真大胆,公主都敢胁持。我做这些殊无快意,但我忍不住要去做,而且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可是我的未婚夫,一听说公主失踪,为人所胁,连寻宝都不顾了,急着去寻人。
我的嫂子却有些清明的,不知她对祁雾的亲人那边说了什么,那个思邪宫的小姐便杀上门来,先是打了伐门的房兰儿和沐莺,又找上了我。当时爹是不在,与鬼宫少主议事去了,但哥还在,见我挨打,走了出来,却在对上贺兰倩身后的男人时,住了脚步。说实话,我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听说是祁雾的哥哥,北狄的怀义王,此次是跟着妹妹来闲逛的。他平常也并不是那么冷酷的人,但那天,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浑身上去就有一种寒冰之气,让人直想退避三舍。
我并不是贺兰倩的对手,所以根本还不了多少手,哥每走一步,那怀义王便跟上一分,竟是压得他动弹不得。大约是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地止住了贺兰倩。
那日,哥在入地宫前对大嫂说:“我知道她是你的密友,但你怎可如此做,让小雅受辱?如果不是你有了身孕,我真想……”
大嫂冷笑道:“你想怎样?雾儿也曾是你那妹妹的朋友,她又做了什么?使手段抢了人家未婚夫也罢了,竟然到现在还不放过,还挑拔别人介入她的生活?到底是谁对不起谁?我做了什么?我也不过是和她一样在别人面前说了几句话么?南聪,我告诉你,我早就在南风堡这种龌鹾的地方呆够了。有种你休了我,也好让我回龙城。”
见大嫂欲夺门而出,大哥有些慌了,忙拉住她说:“眉儿,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看小雅被打,自己也没什么办法,觉得有些窝囊。是我迁怒于你了。”
大嫂却是毫不相让,冷笑道:“是么,我是外人,由你迁怒的是吧?南聪,若只是迁怒也罢了,我只是看到在南风堡毫公正与是非可言,我这样的北方粗壮妇人实是不适合这里,所以求自去,可以吗?”
大哥大急,忙道:“眉儿,我们之间也不是光凭媒妁之言的,我对你的心意你全然不顾了么?我何曾当你是外人?求你,莫闹,等我从地宫回来再好好说说行吗?你别走。”
大嫂拂开大哥的手,道:“我现在也要去找雾儿,也好对得起我的良心,你去你的地宫吧。”
我看着他们闹,楞怔地忘记了身上脸上的疼痛。我这算是闹什么,连哥哥和嫂子也要搅散了么?
白抑非回来,看到了我脸上的伤,有些惊异,问是怎么一回事,我自是向他哭诉那贺兰倩的作为。我伏在他怀中半天,他却没有多大的动静,抬眼一看,他正探究地看着我,道:“贺兰小姐性直,她与你一向没什么矛盾,要为,也只有为雾儿。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了?”
我不言语,我若撒谎,他从贺兰倩那边也能问出个究竟,然而让我承认,却也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我沉默。
他长叹了一声道:“小雅,她从未伤害过你。你何苦呢?”
过了一会,他又道:“我会娶你的,这里的事完了,我就跟爹商量我们的婚期。一定会是在年内。”
一时半会儿,我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北方梧桐渐黄的时候,我嫁到了白马庄。
庄内的生活果然如我所想,比起南风堡,不知平静多少,虽然他也有二个弟弟,几个表弟,但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冲突,再说,他勤于练功,庄中弟子无人能望其项背,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惹他,江湖就是这样,永远是强者的天堂。
他对我是挺好的,说话从来轻言细语,夫妻这事也有规律且温柔体贴。我的少奶奶生活真的过得颇闲适,但是,我总觉得他的内心对我,有那么一些的疏离,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疏离,他似乎从不跟我说心里话。
婚后次年,我生下了长女若儿,不知为什么,此后却一直没有再怀胎。公公婆婆的言辞间有让他纳妾之意,他却一直未表态。我想,他还是颇在意我的。
我只是没想到,他只是没有遇到中意之人。
所以,当年初,他将那江蓉带回家给我看时,我仿佛是被雷劈过了。那张脸,那张肖似她的脸让我知道,他的心中始终有过不去的坎,那就是她,我以为时间会将她磨淡,但实际上,她却是扎根在他心中,时刻等待着发芽。
他说她是玉绮楼中的花魁,是个清倌,怜她身世,所以将她赎了回来。
公公估计也早看透了他的想法,叹了一口气道:“江湖儿女,也不用太计较出身了。只要以后坐得端行得正就行。也可延个香火。”
他来问我的意思,公公都允了,我还能怎样?不答应么?装也是要装大度的。
他们成婚前夜,他来到我房中,轻执了我的手道:“小雅,我也不瞒你,我只不过是想圆一个梦罢了。你在这个家的地位,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变的。这个我也一定答应你,只是希望她进门后,你也不要过于难为她,如果有事你就跟我说,我也会压着她,不会让她张狂到压过你。”
我点头,心中却有些哂笑:“我跟一个替身,有什么好计较的?就当是满足丈夫的一种癖好算了。”
那江蓉倒也算是个有分寸的人,也是,花魁,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所以并无歁到我头上之事,这一个家便也如白抑非所想的那般平和。
他们婚后一年,那江蓉果然为他生下一子,颇象白抑非,但他却微不可察地怅然道:“居然不象她?”哪个她,却是无从考了。
沈怡眉番外 谁是英雄
再次见到雾儿,是那年正月里祁龙的婚礼上。距那次混乱的寻宝之行已是半年之遥了。
怀义王成亲,上京也是极其轰动的,规模不在当年雾儿这个长公主出嫁之下。再加上这样一个号称北狄第一公子的男子娶了一个名不经传的江湖女子,踏碎一地芳心之后也让人好奇他究竟是娶了一个怎样的女子。
但我知道,贺兰倩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平民女子,贺兰家族在云阳是望族,而她的母亲其实也是北狄的没落贵族,没落到流落到云阳,只靠了一个庄子过活,但贵族终究还是贵族。
我又被邀参加了这场婚礼,是因为我在龙城生下了宁儿,离上京不算太远,便也抱着宁儿去了上京,也好看看雾儿和倩倩。我是在娘家生的宁儿,说起来不太好听,不过南聪倒是陪在身边的。因为生之前的一个月正好南雅和白抑非成亲,南聪明要送亲至白马庄,我便乘着这机会也跟上了。其实呢,也是不太想在南风堡久呆。我的这个小姑子总算是嫁出去了,我也好松了一口气,那次在曲水和南聪大吵了一次,虽然他后来低头认错,尤其是地宫出来后再没说过我一句,但我心里却总是不爽。
我也越来越不待见南雅,这样性子的女人还真是南风堡才培养得出来的,看看雾儿和倩倩,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花容月貌,哪一个有她那般阴暗的?
天天在南风堡内见她,都会不舒服,总想着那白抑非千万别后悔,早点娶了她走,对我对她都是解脱。我也曾想白抑非是不是真的会后悔,但想到他们已有肌肤之亲,想来不会弃她不顾的。
总算,他们的婚事定在十月,她也安安稳稳地嫁过去了。
我对南聪说,我产期临近了,龙城距白马庄比南风堡离白马庄要近得多,我还是托信给爹爹,爹爹竟然叫了怡桑在半路来迎我了。我不由微笑,当年的四玉公子,一个一个的都是疼女儿的人,谈伯伯和丛伯伯就不用说了,雾儿享了两份的父爱,而我爹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当初我跟着他游历在外时结识了南聪,并不知他是南风堡的大少爷,只觉他少年英俊,又性情相投,便有心相许,爹爹还不是什么也没说就同意了,而后才去打探他的家世。还对我说:“我打探他的家世,并不是想看他的家世是否与你相配,而是想看你们该如何磨合方能好好地走下去。”那时,我一心以为南聪宠我,以后必定也会迁就我的,所以并非太在意。然而爹爹却告诫我,嫁人嫁人,并非只嫁夫君一人,家里人的性情什么也是重要的,摸清了方能相处。别人无法做到这点便也算了,我们百言堂有这个条件,自是可以做足了准备。
当他得知南聪是南风堡的大少爷时,曾有些犹豫。对我说:“眉儿啊,论家世倒是相当,可越是大家,媳妇越是难为,何况还是长媳,压力有些大的。你在家自在惯了,在这样的婆家可得提着些神。还好有百言堂的江湖地位在,他们应该不会太难为你。南风堡,实在是个复杂的地方啊。好在,南聪似乎没有他爷爷和他父亲那般深沉的心计与无情。”
我不是十分精明的人,但我也相信我的直觉,我知道,南聪应该还算是个重情的人,所以他对南风堡的评价并不高,也对他的二娘妹妹有些同情。他也不喜欢在南风堡呆着。我便对他说,那样的环境也不适合我,但我爱你,愿意跟着你去,只一个要求,你想出去透风的时候得带着我。他笑着答应了。
但是地宫出来后,我的公公和南聪似乎都有了些改变。我公公说,早知道那鬼宫的宝藏来自于南旦,真不该起一时之贪。对于一个几乎从不肯低头认错的人,这般说出来,也是很难的吧。听说,是易戈在地宫里救了他们,给了他们生机,又是祁龙带人将他们挖出来的。但是后来雾儿和易戈从地宫中脱身,却从未跟我说起这事过。倒是后来易戈召集了剩下的门派,依诺给了纪念之物。我们已无心去探究那地宫中究竟有些什么财宝了。
看来地宫一行,南雅与房兰儿沐莺之流给雾儿造成的困惑已烟消云散了。我看到易戈现在到哪儿都是与雾儿在一起,时不时地会拿眼去寻找雾儿,那份亲匿与爱意无可隐藏。我看到了白抑非眼中的失落,心里唯有叹息,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总有一人会比你更爱她的。
祁龙的婚礼自是很热闹,二叔二婶也参加了,丛伯伯和辛姨自是到场了,我算是倩倩的好友。
我看到雾儿和易戈也在忙碌着,雾儿比上半年要丰润了一些,眼神中都是活泼的笑意,估计着今晚祁龙和倩倩的洞房不那么好过。果然,祁龙才入洞房没多久,辛姨便将雾儿和易戈捉了出来,斥道:“雾儿,别人没成亲的,说是听个壁角啥的,你们俩还在这里掺和什么?是不是你们这两年来,还没那啥?”
辛姨这么一个正经而纯朴的人,说出这最后一句来,真是让人惊诧。
雾儿答道:“娘啊,我都成亲一年半了,你居然还在这方面怀疑,你是怀疑易戈吧?”
辛姨脸一板:“易戈没问题,我是怀疑你。要不然,怎么还没怀上?”
上半年在曲水时我后来听说了雾儿受沐莺所累伤了小腹难以怀孕的事,但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告诉辛姨。听到此话,我原本想上去帮雾儿遮掩的。没想到易戈上前道:“娘,雾宝很好,没怀上或许是我不够好,再说雾宝年纪还小,我们也不急。”
丛伯伯在一边笑嘻嘻道:“是啊是啊,雾儿还小,还是过两年生比较顺当。”
辛姨忽然转过脑筋来:“雾儿,我想你也没这么大的兴趣在这儿听,你是不在洞房内做手脚了?”
话音未落,房内传来一串爆竹的爆炸声和倩倩的一声低叫。一瞬间,新房门被打开,祁龙怒吼道:“雾宝,你干的好事!”
雾儿哈哈大笑着跳起身来逃走,易戈也跟着她。祁龙要追却怎么追得上那两口子?只听她在远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不过是在子孙桶中放了点鞭炮嘛,谁知道熏香的线香会落火星下去嘛?”
辛姨和丛伯伯哭笑不得:“这孩子,怎么长不大呢?”
辛姨又自低语:“这易戈还跟着她,也是管不住她呢?”
我卟哧一笑,您别指望易戈了,大事上他或许还能管管雾儿,这种事情,肯定是顺着她的,很惯着她呢。
那次婚礼过后,我带着宁儿在雾儿的公主府小住了一阵子。
再问她与易戈的相处,她笑道:“反正不相敬如宾了。其实易戈也会插科打诨,会耍赖呢。”
其实照我看来,他们现在正是蜜里调油呢。看看易戈看雾儿的眼神,都让人羡慕。也是,一个人的情意,或许并不表现在他说了做了,甚至都不是他做了什么,只是那样一种爱恋的眼神,就很能打动人啊。
与雾宝谈起她当初下雪峰山时许的三个愿望,刀算是找到了,知己,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总也算是有吧,只是她当初说要嫁盖世英雄,却真是不成了吧。我问她可有遗憾,她笑道:“没有,是真的没有。盖世英雄什么的,只是少女怀春时想想的物事,年纪一大,便真的不会想遇到的是不是盖世英雄了。再说嫁人之事也不是一厢情愿的。按照阿延的说法,还得看人家盖世英雄看不看得上你呢。你看,那白抑非不就是没看上我?”
我摇头:“以前我一直认为白抑非就是你以前所说的有潜质的盖世英雄。其实他未必是,就担当与责任来说,他还是差一点的。并不是说谁的武功高谁就是盖世英雄。这方面,人们所称谓的聪慧的心灵多窍的人未必及得上一个一根筋只肯做好一件事的人。”
她忽然笑说:“这样啊,以你的定义,那易戈倒有这方面潜质的。他倒真是个一根筋的人。对人,只肯一门心思地对我好;做事,一门心思地想把鬼宫打造成四国历史上最大的暗卫组织。虽然现在才开始,但我对他有信心呢。”
许多年后,她的话果真灵验了,或者说一根筋的易戈果真便做到了。鬼宫果真成了四国历史上最大的暗卫组织,四国的皇宫贵族都想着要从鬼宫中聘请暗卫,无论是长期的还是一时的护卫。还有的。则出钱让鬼宫从少年时便寻人训练暗卫。
令人惊讶的是凡鬼宫出来的暗卫,虽说十分忠于主人,但他们更忠心的却是鬼宫这个组织。无形中,鬼宫掌握了四国一些隐秘的暗情,虽然鬼宫从未以此威胁过哪一个主顾,但四国贵族隐隐地却有些忌惮,对鬼宫既是依赖又有些敬畏。
时光匆匆,南风堡也在不断地变化中,先是老堡主——南聪的爷爷病逝,而后我的公公渐渐地将堡内的事务移给南聪,虽说还挂着堡主的名头,但堡内人都知道,南风堡实际的主宰已是南聪了。
有一日,南聪将那玄铁令拿出交于我看,道:“这是堡主的信物,爹今日正式将它交到我手中了。”
我淡淡一笑:“恭喜你了。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么?我曾见一个人拿了雾令,却因为爱一人又转手他人。”
他知道我说的是谁,有些泄气道:“眉儿,我知道这玄铁令没办法与雾令比。不要说雾令,只怕白马令和鬼宫的十字水晶星芒也不能比。但是,一令在手,我总可以按照我的意愿做些事情。”
我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也不该小看你,你和南风堡的大多数人还是有些区别的,只是有时未免过头,只以亲情为是非标准了。希望你能改改南风堡的风气。”
他轻揽了我道:“眉儿,当年,我以为你真的会一走了之呢。谢谢你还肯跟在我身边。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我与白抑非间差的不止是武功,可能还有些正气吧。不过这些年,我是不是有些进步呢?”
我笑着点了点头:“算你改过自新了,要不然,怎么将宁儿和晖儿养育成江湖侠客呢?”
又过了几年,一日,南聪收到白马庄的一封书信,微微地皱了眉头。
我凑过去一瞧,是南雅写的信,大意是白抑非要纳妾了,那人还是个花魁,长相肖似祁雾。
听到南聪在那里叹息,我问道:“你打算怎样?去兴师问罪么?”
他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强扭的瓜,终究不能甜。白抑非虽与小雅有白首之约,却没有说始终只娶她一人,我能挑出什么错?本来也不是对小雅一往情深的,我只怕如此一来,万一那妾性子不好,小雅要受苦。”
我嗤笑,南雅那心眼儿,只怕放到宫中也不会落败,最多不得宠,哪有可能受苦。再说白抑非也不是对她不好,只不是爱到骨子里的那种喜欢。何况白抑非的为人这些年越发强硬,根本就不是个耳根子软的男人。我想当初,他将雾儿伤得差点不能爱人,于自己恐怕也伤得不轻。情爱一事,总是这样,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啊。
我说:“不会,你要是怕她受苦呢,就好好打理南风堡,她要有一个强大的娘家,白马庄自也不会欺侮她到哪里去,至少地位是保得住的。”
又过两年,又是武林大会,改选盟主,却是在白马庄举行,不必说了,以白抑非目前的武功,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擒来。而且,思邪宫与鬼宫早已无心捣乱,只怕连观礼都不会来,谁与争锋呢。
自打南聪接手南风堡,我也好久没有出门了,此时,便也跟着去放放风,顺便带着宁儿晖儿走走亲戚。
我们在白马庄见到了白抑非的那个二房,手里抱着一个粉团团的男娃,肚子又高高拱起。她长得确实有几分肖似祁雾,但安静柔弱,决无雾儿的那份洒脱的神韵,但这种气质也许就是白抑非十分喜欢的。
这么些年过去了,雾儿也过得十分幸福,我对南雅便也没那么憎恨了,看到她迎上来时红了眼,心里也有一些可怜她。
南雅在成亲的第二年生了女儿白一若,但此后便没了动静。
有些话,她是没办法跟南聪说的,所以尽管与我不是那般对付,但还是说给我听了。她说,生了若儿后便无动静,开始的时候可能是白抑非在她调理身子的药中加了避孕的成份,后来她因为肚子一直无动静,有些焦虑,自是难以有孕。再后来,便是那个江蓉出现了。现在白抑非大多数都是在江蓉房中度过,一个月到她这里不过一两天。他们之间本也没有多少交心的话,现在说的话越来越少,左右不过是若儿的事或是庄里的一些杂务,原先庄内事务只她一人主管,现在白抑非说她辛苦,也让江蓉帮帮她,其实也是不想她一手掌家,怕她亏待江蓉及江蓉生的孩子吧。
我问她,那么这个江蓉可好相处?她苦笑道:“好不好相处?我与她根本是不太相处,各闷在各的院内而已。她对我倒还安份,不过其实也是个绵里藏针的主儿。白抑非虽然长时间呆在她那一房,但据底下丫头说,‘处得十分客气,老爷常对着二娘发呆’,据说行房一个月中也只三四次,有时还会叫错她的名字。她,实也是个替身。但对她,吃穿用度却都是按正房来的。”
我只有叹息,白抑非竟也是个死性子的人,这一段姻缘究竟是毁了谁?好在,雾儿是彻底地走了出去,还真是靠易戈这个真男人啊。
这一年,白抑非果然成了武林盟主。
只是武林大会中间有一个小插曲。龙雾派倒是有人来观礼,一个眉眼带笑,昂藏英俊的少年,眉眼间却是与雾儿有几分相似。问他姓名,他看着我笑嘻嘻道:“你是怡眉姐姐吧?你认识我大哥大姐二哥,却没见过我吧?”
我忽而笑了:“你呀,不就是贺兰续吗?我见过你,只是你才七岁。竟是过了那么久了么?”
他笑道:“我也有十六了。我二哥下山都有许多年了。”是啊,执了雾令的贺兰延下山真有许多年了,神出鬼没的,却也留下了一些传说。
又隔了二年,我听说,南雅又生了一个女儿,也许她之前说的白抑非对她用药只是她的猜测。她外表淡定内心真是十分焦虑的了,但是,这个,谁也帮不了她。
易戈辞了北狄宫内的职务,专心于鬼宫了,我倒是有机会与雾儿亲近一叙,也想看看她那淘气的宝贝女儿和乖巧的儿子。
那天见着她时并不在鬼宫,而在曲水他们的一个别院。房子并不算大,却有一个大大的院落。门人认得我,所以只跟我说主子们都在后院,我就让他们不用通报了,带着宁儿和晖儿便往里走。
还没走到圆洞门便听到后院传来的嬉笑声,远远地便看到,两个孩子在院中嬉耍,藤架之下设了一张矮榻,易戈坐在榻上,而雾儿则是倚着他斜躺着,目光温和看着在院中奔来跑去的两个孩子,手在高高坟起的肚腹上轻抚着。忽然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微笑一下,易戈的眼光却一直是在她身上的,忽然便俯脸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吻。阳光透过藤架,碎金般地点在他们俩的身上,那情景看得直让人羡慕。我都有些舍不得打破这幅美好的画面。
见我不动,宁儿和晖儿却是忍不住叫了我一声“娘!”易戈和雾儿都抬眼看了过来,笑着招呼我。
我放宁儿和晖儿与那两个孩子玩闹,走过去笑问:“一年没见,家里又要添丁了?”
雾儿拉我坐下,手指着薄衫下的肚腹道:“怡眉,你瞧你瞧,原来宝宝在肚中也会有动作,你看看,小手小脚都看着清。”
我哭笑不得:“你好不好生了两个了,难道不知道他们在肚子里是会动的么?不动才要糟糕好不好?”
她解释道:“我不是说他踢我什么的,可是肚子上可以明显看出位置啊。以前这两个都是生在冬天,衣服穿得厚,我都没瞧见。这个却是这么明显呢。”
我也伸手抚了抚她的肚子了:“那还有多长时间啊?”
她微微一笑道:“还有一个多月吧。这是第一个生在岭南的孩子呢。”
我打趣道:“哟,听你说的,好象还要在岭南生许多孩子啊?”
她满不在乎道:“嗯,我懒嘛,有就生,顺其自然。”
一旁的易戈倒是一脸紧张:“不行不行,这个生完咱们不要了。雾宝,那避孕的药已做成丸药了,可以入口的啊。”
雾儿撒娇道:“那到底是药丸好不好?凡药三分毒嘛,我不吃。”
易戈道:“那雾宝,你不会是想憋死我吧?”
呃,我真是浑身一震,冷汗涟涟,是那个不轻易出声的易戈么?这么□裸?
雾儿拍拍我道:“你是不是被他吓着了?他就是这样的,简直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转头对易戈道:“宫主大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两个人的时候讨论这个问题?”
易戈满不在乎道:“两个人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哎,我承认我有些坐不住了,想着是不是这会儿就该让他们“两个人”算了。
雾儿却是轻拍了肚子道:“现在不可能有重要事情做了。”
易戈挠了挠头,忽然招呼孩子们到廊下用点心去了。
我将雾儿搀起来,笑问道:“你当年大约真没想到那么闷的人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性子吧?”
她笑道:“是啊,以前怎么会知道以后的事呢?以前我还说要嫁个盖世英雄呢。那会儿想着在武林中出人头地的就算得上是盖世英雄。”
我接口道:“就象现在的白抑非这样的武林盟主?”
她摇了摇头:“所以啊,那时候是多么肤浅。”
她又忽道:“我听说南雅病得厉害?”
我点也点头:“南聪已经去白马庄看她去了。我听说她两年前生下小女儿后身子就一直不好,一直在别庄修养着。这会儿听说是加重了,有些过不去的意思。”
她低头:“她心思太重,产后又受不得气。白马庄的二夫人或许不象表面的简单?”
我讶异:“你都知道?”
她笑道:“你不知道暗卫影卫的另一职能便是私下里收集情报么?不过其实我也知道她没有使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只是恰到好处罢了,只能说一物克一物。”
我冷笑:“关键还是白抑非远没有那般深情厚意,他只不过是尽到一个丈夫的本职,可能还是好丈夫的本职,但情谊这东西总是在标准之外的。所以,嫁一个盖世英雄又怎样呢?”
她忽然笑道:“其实,我觉得我还是圆了我的愿望的。每个人每个人在心中都有一个盖世英雄的定义,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易戈他就是我心中的盖世英雄。”
我从心里承认,一个能在暗处影响四国政局的男人,难道还算不上是盖世英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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