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逐虹》》 · 江南暮雨 · 2026-07-26
他回道:“思邪宫中也无甚大事,不过总要先将倩倩送回去。”
我道:“那你在思邪宫中要呆多久,时间短我便等你一起回京。长了,我就自己走了。”
他道:“这我不确定,要看四叔有没有事情吩咐。”
我点头:“哦,那你去吧,别跟倩倩吵架。”
他白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与她吵架过了?”
倩倩也说:“他在宫中也不太理我,吵什么架,别拿我东西就行。”
我又点头:“哦,那么你别跟他吵架。”我可不就等着她的这句话么。
倩倩“切”了一声道:“就知道你们狼狈为奸,不会向着我。”
我嘿嘿一笑道:“我们还可以同行一段路,一起走吧。”
正说着,一个高亢的女声□来道:“走什么走?也不等我送你们就管自己走。”
我转身一看,原来是怡眉来了,南风堡的人要明日才走,我没想到她会来送我。我道:“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告别过了么?”
我昨晚跟一圈武林名门都告过别了,也怕他们客套地要来送别,所以今天一早便出来了。
看到怡眉,倩倩也很高兴,忽然眉头一皱,对我说:“哎呀,我都忘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我看着她,静等好消息。她笑嘻嘻地说道:“昨天,怡眉姐留我在掣玉庄吃午饭,南风堡那一家子外加那准女婿全在那里。我看着那个南雅就格外出气,饭也有些吃不下去,但我不能对不起菜是不是?所以,就跟眉姐闲聊啊,就说到你了。那个南堡主说,原先真没看出来祁姑娘的鞭法轻功都这般高明,丝毫不比留和庄那弟子差。我就点头说‘那是那是,师承高明么!’那南堡主就问‘不知她师从的是丛公子还是辛夫人?’我就说‘这有什么区别,反正一个爹一个娘。’哈哈哈哈,他们全家就全都愣了,眉姐不算啊。那南雅差点没被一个丸子噎着。后来,我看他们也不怎么吃得下饭了,我就觉得很平衡了。那个陈世美的脸,呵呵,真是好看,阴得可以拧出水啦。”
此次恒山之行也是自我下山后第一次见着倩倩,她可能耳闻过我受情伤,却不知详情,这回估计是怡眉仔仔细细地给她讲了一遍,她那性子是有什么必发作的,所以便马上显露出来了。我看了一眼怡眉,这家伙知道倩倩的性子,估计也是她自己想说又不能开口,便借倩倩的嘴说出来,进了南风堡果然变得有心计了。
怡眉亦笑道:“这武林大会这些天,我们姐妹间也没多少时间聊天。我昨晚可是又听壁角啊,被人找着谈心啊也得了一些消息呢。不过也算不得是好消息,你就听过算数啊。昨晚庄里大宴后,你不是先走了吗?白抑非坐立难安,一会儿也站起来了,他出去没多久呢,白庄主也跟了出去,我不耐烦在那龙吟堂里听那些人拍马屁,也走了出去。
结果就在后面院子里听到白庄主问白抑非‘非儿,你是不是怪爹当初硬要你娶南雅?拆了你和祁姑娘?可是她当时的嘴也太紧了,我们怎么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放心呢?’
白抑非就回道‘我心中最爱的始终是她,但是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变化。她是我第一个对手,能将我点住,虽然她后来说是自己使了诈,但我知道再斗下去,我也未必能赢,搞得不好两败俱伤,这实在是没有意思的。她其实是又善良又聪明。越与她深交,我越觉得与她之间有默契,但也同时觉得她不需要我。我以为一个男人的骄傲在于他事业有成,能保护妻子,但她从来不需要我保护,所以我这一年拼命练武。
在我不知道她的家世的时候,就觉得我虽爱她爱的辛苦,有无形的压力。但如果她真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进白马庄算是高攀的话,我倒还心里过得去,至少我能让她有个高门大派可倚仗,现在知道她出身皇族,又有这样的爹娘,她无论在朝在野,都是真正的公主,我在她边上黯然无光,一点优势也没有。我怎么还敢娶呢?’
那白庄主就叹气。说到底这白抑非呀还是比较在意自己,不过他这一年,武功可真算是突飞猛进,原来是被你刺激的。我就想不通了,江湖上不也有武功差不多的伉俪比翼双飞的么,敢情武功高也是错处,也是他可以对不起你的理由。”
我说:“他昨天下午已经跟我说过了。也许是他太过骄傲了,他如果是一株杨树,他需要的就是一株藤蔓,而我可能恰巧是杨树边的一棵柳树吧,他的躯干、叶子、阳光与我都无干。”昨天听了他的理由,我也想了一晚,终于觉得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也许再喜欢,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就象是上次我在街上看中的那支钗子,玉质好,雕得好看,可惜太大太重,钗柄又短,象我这样活泼好动的,可能半天就会从头上掉下来摔成两截。所以我想了很久都没买。白抑非,也许也是一样的,面对这种大事,他比较理智,懂得取舍吧。如此,忽觉心结一下子便解了。
怡眉忽然看到马车边上的易戈,转头对我说:“你现在的相公,看上去对你挺好,看不出是凑和的。”
我笑道:“嗯,我们相敬如宾么。”
怡眉摇头:“不象,那天,在这个地方遇见你们,我看你们俩还是挺有感情的。”
我苦笑:“只能说他这个影卫真是非常出色,为我解围,还要假装深情。”
怡眉道:“不可能,这笑容可以是假的,他眼中流露出的关切可是装不出来的。再说昨天那事,你离那台子这么近,他还不是马上便冲上去,为你挡着那些木片?”
我道:“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象陌生人,他话是不多,不过我们相处得还算好吧。昨天,景公公也冲上去了,或许是出于护卫的本能吧?”
怡眉看着我,有些责备地摇了摇头:“好,景公公护主有功,你可赏他,那你那驸马,对你无情会上去吗?他已经不是护卫了,没护好你不会被追责,有功也没有赏。”
我一时接不过话来。赏,我还能赏他什么?
怡眉忽然便转头大声问易戈:“驸马,昨日那场混乱,我看着雾儿自己便能解决,不须你护,你也未必能护她,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易戈平静地道:“需不需要护是一回事,护不护得了是一回事,护不护又是一回事。我是她丈夫,我只做该做的事,我觉得要护便护。”
怡眉冲他树了一个大拇指,对我道:“男人与男人的想法也并不是相同的。你家驸马就没有骄傲了吗?”
我有些微微的发愣,心里有些淡淡的酸甜。
在通往处州的路口,我与祁龙倩倩分别,祁龙说过年一定会回去,那好,我也在路上慢慢逛,过年前回去便成。
那日到了绵渝,有一处大湖风景不错,我便说要在这里住几日。
游湖后的次日早晨,我们在客栈里吃早饭时,易戈忽对我说,这里离他的故乡很近了,时日又快到冬至了,他想回家去扫一下母亲的墓。我含了一口粥想了想道:“那要等你么?”他摇了一下头:“皇上也盼着公主早些回去过年,还是公主先走吧,我最快三天,必然会赶上来的。”
我想了一下,这里距潜县再近,大半天的路程也是要的,又要准备又要祭扫,三天似乎太赶了,便道:“你也不用急,我们在路上反正走得慢。你宽松点安排时间好了,不要弄得太累了。”
他应了,早饭过后,他就与我道别了。
这一日,我带着景公公和春满在绵渝城里逛了一圈,总觉得不踏实,似乎有什么事没完成似的。
到了晚饭时,我忽然想到,他去奠扫母亲的坟,那不是我婆婆么,我,不是应该跟着去的么?哎,我就算做个样子也该去的呀。
于是我便跟景公公说,明日我要买马去潜县。景公公道,我们不是有马车么?我说:“就我自己去,易戈那家里未必有你们住的地方。这样吧,你们去前面的郭城等着,反正选最大的客栈,我到时来找你们。”
景公公还要再说什么,我伸手制止了他:“云阳还是很安全的,刚开完武林大会,江湖上也不会有人来惹我。大不了十天不见我,你们去处州找我哥找我四叔嘛。”
景公公大约想想此处离处州也不是很远,便也不响了。
景公公替我去马市选了匹黄骠马,将我送出了城。
其实潜县就是绵渝辖下的,只是十分偏远,更接近于郭城。我到潜县都很顺利,骑马确实只需大半天的时间。但到了潜县后我却是打听不到独望村,有人说:“姑娘,这附近是没有什么独望村的,倒是西北边三十里有座独望山,你可以往那边去看看。”
我看看太阳有些低了,便在集市上买了些熟牛肉饼食,跟人要了水灌在水袋里,打马便向西北方向奔。这匹马脚力颇健,奔到独望山不过小半个时辰。眼看乌金西坠,我随便逮了个归家的农夫问他独望村的方位。他却一脸恐惶道:“姑娘,你要去那村里做甚?那村子是疠疾村,无人敢进的。”我一怔,那竟是个疠疾村,难不成易戈他娘是得疠疾而亡的?可这病是传染的,易戈却是一点也没有。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我不死心地问:“我是去找人的,你们这里就一个独望村吗?”
他点头:“是啊。只这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老丈,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可好?”
他吓得慌忙摆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没人敢走近那村子二里。”也就是说那村子方圆四里没有人烟。
我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了过去:“老丈,麻烦你了。你只须带我走到那二里处便可。”
他看着银子犹豫了一会儿,方伸手取过,道:“那我只到那二里处,里面其实也只有一条路,你照直走便是了。”
幸亏找了个向导,这进山的路还真是弯弯绕绕的,颇有些岔路,那老农倒也尽责,一路还为我作了标识,道:“你若不想进去了,还可顺着这标识出来。”
那二里之处果然只有野树和荒草,老农立下脚,指了荒草丛中一条十分细小的路道:“便是这里,顺着这路进去,找到房子就是独望村了。”回身临走前,又看着我道:“哎,姑娘,真是进去不得呀!”我笑了笑:“我是去寻人的,总要寻到再说。没关系,我未必会传上的。”说罢,打马往前奔去,远远地听到了一声叹息。
逐虹 第十九章 独村
荒草渐渐地深了,路细小难辨,草高路小,我终不能急驰,只能慢慢而行。冬日的天光渐渐暗淡下来,灰蓝天幕上己有淡淡的一弯牙月挂在天际。我的周围一片寂静,连虫声也不可闻,陪伴我的唯有风声和黄骠马的响鼻。我从来未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行走,心里难免有些七上八下,总怕有什么莫名的东西窜出来。但既然已经进来了,便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好在是冬季,倒不会有蛇。
这样行了一里多路,草又渐渐地稀了下去,树多了起来,而路明显地宽了些整齐了些。再走下去,竟看到了一些小块的田地还有树篱,十分齐整,我的心便渐渐地安了起来。估摸着二里的时候,果然看到了绿树掩映中有土黄的墙,应该是到村子了吧。
入村虽是土路,却还齐整,我牵了马慢慢地走向村口。村口有个晒谷场被一道矮矮的石墙拦着,我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要从晒谷场进去,还是绕走边上的小路。忽然一个人影从矮墙上跃出:“什么人进村?”
我吓了一跳,抬头却见是一枯瘦的葛衣的男子,总在三十上下。
我说:“我找人,请问,这里是不是独望村?”
那男子道:“是啊,这村有疠疾,不让人进来,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找谁?”
我打量了他一下,他虽说干瘦,但脸上皮肤却是好好的,没有癞斑,手也很正常,不象是有疠病的,我心里便起了一些疑惑。
“我找易戈,他是昨天回到这个村子的。”
“我们村里,没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你既然进来了,就不要走了。这村里许多年没进来过人了,更不要说是女人了,而且还是个小美人。你找不到人,不如就到我家去好了。”
没有这个人?我有些发怔,难道我这般胆战心惊地进来,竟是找错了地方?又或者,易戈他根本不是独望村人?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回来?心底有丝丝凉意泛了上来,倒没太在意那人调戏的语气。
我那傻呆的样子明显是让那人有了别的想法,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我本能地躲开了。他“咦”了一声,道:“小美人有趣,别发呆了,随我走吧。”一边说着一边便要来摸我的脸,我躲了一下,他虽未摸到我,手却并未离我左右。竟也是个会家子,我警惕了起来,手按到了腰间。
他笑嘻嘻道:“小美人,不要急,这还在村口呢,解腰带还是回屋比较好。”
我终于恼了,抽出疾影向他挥去,他果然会武,躲闪得颇为灵活,一边还调戏道:“小美人,这么泼,待为夫调、教你一阵子便好了。”我将疾影抖开,使上了秋风催叶,万叶归根,鞭梢毫不留情地扫上了他的腿他的腰,他大叫了出来。原来也就是那两下子。
忽然又有一个清悦的声音叫道:“喂,你是谁呀,你为什么要打戚老三?”
循声望去,是一个青年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了。
我收了鞭道:“我是来寻人的,这人却好生无礼,轻薄于我。”说这话时,我也暗暗戒备着,只怕两人会联手发难。那男子看了眼破了衣服的戚老三道:“你老毛病又发了啊?村里许多年没有来人了,来个人你就这样,小心桂爷又吊你。”
转头却问我说:“你找谁啊?”
我还没开口,那个叫戚老三的人便道:“她说找一个叫易戈的人,还说是昨天回来的。我们村哪有叫这名的?”
那男子却正色地看向我,问道:“你找易戈,你是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会道:“他,是我夫君。”
那男子和戚老三都呆了一下,男子道:“那我带你去。”
戚老三凑上来问:“谁呀?谁是易戈?”
男子道:“是易五娘家的铁柱嘛,是昨日刚回来,说是要给五娘扫墓。”
我跟在那男子后面向村里走去,陆陆续续地有好奇的村人跟在我们身后。村落不大,房屋都是土坯房,有的在外面刷了白灰,有的便裸着土坯,但看上去还是很整齐的,村里的道路也还干净,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个场坝,种了些花草。再看看这男子及后面跟的村人也不象是有疠病的样子了,怎么看这都不象是一个疠病村。
那男子将我带到了村东的一个小院落前,高声叫道:“铁柱,你媳妇来找你来了呀!”里面没有回答,却有脚步声传出来。那房也是土坏房,却是刷了白灰的,有些剥落,院门半开着,门板没有溙过,年月长了,有些灰白,还裂了些口子。那男子朝我道:“铁柱这闷葫芦,连应也不肯应。”
门却被拉开了,一个清冷的声道:“大志,你又开什么玩笑,什么我媳妇?”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忽然便跳快了。
他的话音也消失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我,他脸上的表情由愕然转为惊喜,眼中爆出的亮色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雾宝,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回答,那大志便道:“铁柱,真是你媳妇?你成亲了也不说一声?”
易戈道:“是,八月成的亲。这不是刚回来。”
又有人道:“八月成的亲,铁柱你回村就把媳妇丢下,你还真当这里是疠病村啦?村里好久没热闹过了。”
易戈道:“我是怕她不适应。”
又有村人道:“那恭喜了,铁柱。媳妇这么漂亮,五娘地下有知也该开心了。”
那大志笑嘻嘻道:“那,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新婚又小别,你们别碍事了。”
他轰散了众人,还帮我们拉好了院门。
易戈将马牵到屋后,又过来牵我的手,带我进屋。触到他温暖厚实的手,我感觉我的胳膊麻麻地起了一层栗子。他好象感觉到了我的那一丝丝颤动,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走进屋内,他点亮了油灯,我这才发现,天色已全黑了。他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嗓音略有低地问我:“你,怎么来了,这路不好走。”
我呐呐道:“你说冬至给你母亲扫墓,那她也是我婆婆,我不是也该来吗?是我一时没想到,没跟你一起来,对不起。”
他的眼睛晶亮晶亮地盯了我一会儿,忽然将我往他怀中一带,一手揽了我的腰,一手托起我的下颔,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我身子一僵,手中拎着的包裹“啪嗒”一声落了地。
他吻得很细,也很用力,吸吮我的双唇,又将舌头伸进我的口中吸着我的舌不放,感觉上要将我吞折入腹。我不由地闭上眼,身子在在他怀中微微地颤抖着。想道:天哪,他吻得好动情,我都快心动了。
仿佛过了很久,他将我狠狠地抱了一下道:“你冷么?我烧了炕了,你且去坐着,我给你做晚饭去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确实感觉到了冬夜山中的寒冷。这屋虽说不透风,但因简陃而有些空旷。我想起我包裹里的物什,道:“我包裹里有牛肉有饼,晚饭便凑和些吧。”
他道,那也要吃些热的,我去煮粥吧,顺便热热这些冷食,灶上的火掩着,没灭。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厨房有火,想必也暖和的。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我搂进他怀中,象那日在擎玉庄护着我般带我去了厨房。两人坐在柴担上烧火,他说:“这里太简陋,实在是委屈你了。”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还好,就是这路太偏僻了,走得瘆人,我都怕自己找错地方了。”不知不觉地,我的口气中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他又将我往他身上搂了搂,道:“你在路上一定是听说这里是疠病村吧?”
我点头:“可是我看着你们一个个的,谁也不象是生疠病的嘛。”
他转向我:“确实一个也没有。我们对外传这村有疠病只是不想别人入村,靠近我们。这村里的人都是各地惹了官司避难来的。有的以前可以说是十恶不赦,有许多仇家,但到了这里,只要他不惹村里其他人,便也自由他,如有害村人的,则要被赶出去的。但这几十年,据说一个被赶的也没有。似乎都有些洗心革面,安定过日子的想法。”
我又点头:“难怪这村里人看起来人人会武。”
我们在厨房里喝了一碗粥,吃了些牛肉和饼,易戈还炒了个青菜,煎了蛋,手艺还挺不错。我夸他,他笑笑说:“一个人生活惯了,自然样样都会。这些米菜还是村人见我回来,送我的。我也是好几年未回来了,房内清扫还是昨日大志他们帮我一起清扫的,否则也不能住人。”他略停了一下道:“只是房中只有一盘火坑了,屋里可用的被子也只一床厚的。不过这被子是干净的,今日也晒过了。”
我轻轻地嗯了一下。
回了屋,炕上果然是暖烘烘的,可惜,离炕若远一些,就有些冷了。粗布的被子铺在炕上,也是暖暖的,不过,这被子真不能算是厚的。我想了想,从包裹中取出了我的狐裘放在被上。亏得春满死活要我带上这个,这会儿倒真派上用场了。
他从厨房中拎了些热水过来,两人简单洗漱了,我便上了炕。第一次睡这个,有些兴奋,竟然有些睡不着。
他也上了炕,很自然地将我搂到他怀中,在我耳边道:“雾宝,谢谢你。”他的“雾宝”叫得顺口,我也听得顺耳。
起先,我还只静静地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感觉这是这段日子以来最安宁的一天。后来便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不畅,颈边的脉动有些激烈,搂着我的胳膊和手都有些坚硬。我略抬起身子转脸看他,却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无比,身子也有些烫人。
他也转头看我,眼中的星芒让我垂下了眼睫。
他终于凑近我的耳垂说:“雾宝,我要你。”
其实我的心跳也早已乱了节奏,语言功能仅剩下简单的“嗯”。再下去,我只怕自己会白痴到只会摇头或点头了——可能,只会点头?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我都有点忘了第一次是怎样的了。可现在,他是那么的温柔,裸裎相对的我们紧紧地贴着,互相以灼热的体温炙烤着彼此。他的唇依然柔软,却不再冰凉,火热的吻从我的额发开始一路漫延,即便是我如此高的体温,依然能感觉那烙下的一个个火烫的印记。他粗燥的指腹掌心轻轻划过我高耸的峰顶,柔嫩的樱桃,教我不由自主地颤动,他却毫不在意地往下,直到我柔嫩的隐秘花园,我低吟出声,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好,不由自主地将腿缠上他刚健的腰身,渴望他的炙热与坚硬。
初时,他进来得小心翼翼,犹如拔节的竹子了,一节一节地升高,我有些难捺,略抬了抬自己。他却是明白了,一下子便冲了进来,我的心被抛了起来又重重落下。神志渐渐模糊,唯有感知两人相交处的撞击,一声声一阵阵,耳边只听得他有些狂乱地喊着:“雾宝雾宝,我的小公主!”狂热得全然不象平时清冷持重的他。我的大脑如褪色的布匹,渐渐发白,不自觉地低唤着他的名字,呻吟不已。在大脑一片空白前,我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原来“快要死了”的感觉竟是这样的。
发在枕上零乱地铺着,额头和身上的汗已被他擦去,我懒懒地蜷在他怀中,已无半分力气,昏然欲睡间,听到他到我耳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雾宝,我从来没有跟你假装夫妻情深过。”我“嗯”了一声,陷入黑甜。
逐虹 第二十章 探询
第二日醒得却还是早,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到远处有些声音,“唰唰”的象是有人在扫落叶,又象是雨落林间,只是这声音只在院外来回,我便有些睡不着了,伸手去拿边上的衣服准备起身。手一伸出被外,冰冷的空气让我一哆嗦,捞到我的中衣,迅速塞进被内。我略抬起身子了,预备在被内将中衣套上,忽然,一双大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身子了。易戈的声音略有些沙:“莫去管他,村人练武吧。”呃,昨日他是跟我讲过这村的来历,想来还是少管闲事的好。我的头便又落回了枕上。
他说:“还早,卯时未过吧?再睡会儿。”顺手将我搂入他怀中,我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颔,他下巴有胡茬微微地扎着我的脸,有些痒。如此安静地靠着他,我忽然觉得十分舒服。真好啊,难道这也是一种幸福么?
他忽然睁眼凝视了我一会儿,又闭上,忽然又睁开。我愕然,睁大了眼盯着他的墨瞳。他忽而展颜一笑道:“我刚才以为自己做梦,所以又看了一下。”
有细小的波纹在我心里一点点地荡开,有点感动,有点愧疚,我只将自己的身子又贴紧了他些。我说:“易戈,我喜欢看你笑。”
他忽然问我:“雾宝,明年春天你一定要去岭南么?”
我“嗯”了一声道:“我想为哥找把好刀,听说鬼宫地宫中有逐虹,我想拿到。”
他又问:“如果那鬼宫真如那天那人说的那样,有后人,你也要么?”
我道:“你是想说如果逐虹刀有主,我是不是还会抢,是吧?那就找到主人跟人好好商量呗,让人家开条件。可是鬼宫真有后人吗?如果我先找到了,没人来跟我理论,我自然就先取走了。”
他低声道:“这是你的心愿吗?”
“嗯,算是吧。我从雪峰山下来时便想好,要寻好刀,找三五知己,再……”算了,那个愿望不说了,也不可能了。停了一息,我反问他:“那你,有过什么心愿意吗?”
我以为他会说,去找到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可是他说:“我就想,与你欢欢畅畅地行三天三夜事,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我以为我听错了,听他的语气是那么平静,就仿佛是在说“我要吃顿饱饭,还想要一碗肉”的样子,再抬头看他的脸色,微明的天光中,他的脸与平时并无不同,也不象是开玩笑。
天哪,如果他不是天生饥渴,那我是如何旷着他了呀!
我咽了一下口水道:“这个容易,公主府中,你想怎样都行。”我居然被他带得,十分正经地跟他讨论这事。
他轻摇了下头:“不,公主府中人太多,他们侍奉着,我觉得却是打扰着。”
我又道:“那,这里?”
他轻啄了我的唇道:“太委屈你了,我的公主。”
我道:“还……好吧。”
我只觉他的身子又渐渐发烫,自己的脸便也跟着烧了起来。我低声问他:“你还想……要……么?”
他竟然摇了一下头:“不行,炕已不暖了,你要着凉的。”
说罢,他胡乱披了衣服起身跳下炕站到了门边。我听到他撩盆中水的声音,那水从昨晚到今晨,只怕是要刺骨了吧。我闭上眼睛,拿被子蒙了头。
离冬至还有几天,我打算与易戈在村里住上几天,所以白日里的事首先便是打扫。
这房子虽然经过一天的打扫,但看起来仅是能住人而已,我抬头看房顶,那上面有各种各样的蜘蛛网。
易戈看我捋胳膊挽袖子的,又上来制止我,道:“你歇着,看看哪里不干净,指出来便成。”
那怎么行?我还没说出我的反对意见,易戈便指着我的衣服道:“没的弄脏了你的衣服,说不定还会勾坏了。”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我的锦服纱衣,好象这样子打扫是不行。忽而我脑子一转,想到了一点:“你娘……嗯,不,婆婆以前的衣服有没有呢,让我罩一下?”
他大约也看出了我的执拗,不再劝阻,去墙边的木柜里翻了一件靛蓝的女服,我换上,竟然也没差多少。
那时已是巳时了,村人有做活的经过我们的小院,看到我们这样子了,便也有人叫道:“铁柱,缺家什不?要什么就上家取去。”易戈笑笑道:“不用了,大叔。”
跟着那大叔的一个小伙子忽调笑道:“咦,铁柱,你会笑啊?今天从我见着你,笑到现在了,到底是媳妇跟来了啊?!”
易戈又是只笑不语。
要住几日,家里的东西便不够用了,想着离潜县其实也不远,我便拉着易戈骑了马跑了一趟潜县,顺便的也多买了些盐什么的,以谢谢帮助我们的村人。
看起来易戈与村里人是既熟悉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想来也这是这个村的特殊性决定的吧。
晚上,看着收拾一新的屋子,我觉得格外的舒心。只是吃完饭还甚早,要睡实是睡不着的。原先我还可以看看书,跟春满等丫头闲扯几句,现在却是有些无事可干。易戈点燃油灯后,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几本书道:“雾宝,看会儿再睡?”
我接过一瞧,是些志怪笔记。奇道:“屋里有么?怎么我没瞧见?”
他道:“屋里有我小时候念的书,却不是这些。这是去潜县时我买的,怕你晚上闷着。”我都没注意到他是啥时买的。
炕上放上了小桌,我拥了被子借着油灯的光看书,而易戈,我瞧见他从柜子里取了一个木头盒子,也坐在炕上,慢慢地雕着。我凑过去一瞧,好象某天白抑非送我到紫风阁,易戈他就是在灯在雕着这个。我问:“这是你自己做的?你在擎玉庄时就在做的吧?”
他点头:“盒子是在擎玉庄做好的,现在只是慢慢地雕花。你瞧着放放你的首饰香丸可好?”
我接过一看,盒子只一只手掌大小,有一个小小的木头机括,找准了方能找开盒盖,易戈在雕的是盒身和盒盖上的花纹,似乎是一些卷曲的草叶。我看着颇眼熟,想了想,取出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装香丸的小球道:“花纹与这个一样的?”
他点了点头:“我看你似乎颇喜欢那个球,花纹也还好看,便照着再刻一个。”
我细瞧了一下那个盒子了,虽则并未刻完,但已看得出颇细巧,不由真心地夸赞了一句:“易戈,你手真巧。你竟是看一眼,便会刻的么?”
他道:“我从小便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你这球,花纹也不算难。”
我看了球道:“这球,我有两个,是我第一次自己买的东西,还是花高价买的。哦对了,似乎,也是从街头卖艺人手中买的。”
他抬头看我:“是吗?是哪个地方的人?这雕得挺好的。”
我皱眉想了一下:“哎约,这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是跟着美人爹出来时,碰到的三四个少年卖跌打丸,我看中了这个,便掏了自己的压岁银子了。这个真的精巧,我好久以后才发现这小球是可以旋开的。”
他淡淡地说:“那真可惜了,否则还可以看看有没有讨教的机会。”
“是在垠州?晅城?哎呀,记不清了。”我有些沮丧:“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年年跟着爹娘、美人爹出来都会在集镇遇到那些卖艺卖药的少年,有的很赖皮的,有的,倒挺有骨气。我记得我买这个,也是因为那少年见我丢了银锭在摊上却不想拿药,便不要我的银子了,结果我看到他身上的这球,便跟他买了。”
他的眼睛在灯下闪亮:“哦,雾宝,你小时候的事记得很这么牢?”
我说:“也不是,我看到这球,便想到这事,不过真是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什么人了。我大概十二岁以后出门才记地方。”
他“哦”了一下,便不言语了,只接过那木盒细细地雕着,神情专注,油灯下的半张脸因为有阴影的关系,看上去格外刚毅。
冬至的正日子没到,我们便也不急着去祭奠,只是先收拾屋子与菜园。
或许是因为封闭,独望村是个自给自足的村子,似乎做什么行当的都有,有铁铺有磨坊有屠户有养鸡养猪养牛的,自然更多的便是种田的。我好奇地问易戈:“那你们以前是以什么谋生的呢?”
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怀念的微笑:“我娘,她磨豆腐。她做的豆腐、豆腐干都很好吃,村里人都喜欢。我们家的那一小块地,除了日常吃的菜,种的是豆子。”
“那她,好辛苦。他们说,天下三大苦,打铁当兵磨豆腐呢。”
他的笑有些散淡了:“是啊,当时我却没感觉到她苦,以为她逼我练武才最苦。”他转头道:“她走后,我不怎么会磨豆腐,村里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吃豆腐,直到种豆子最多的大志家慢慢地开始磨,但我再也吃不到娘做的味道了。除了这个,我娘还会做香,可能是因为南旦那边盛产香料,所以女子都会调香。村里姑娘嫂子的香也都是从我娘那里拿东西换的。我对这种手工比磨豆腐有兴趣,所以倒学会了。可是她走后,我也没有做那个的心。”
我想起小木球中的碧丸子,“那你送我那颗,是很久以前做的么?”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不是,那颗,是皇上赐婚后,我做任务时收集了些香料做的。我没有金玉可赠,只能做些能做的。当时也怕你嫌弃,但总是我的心意。”
我有些汗颜:“这,我还只怕不如你,那腰带,不是我绣的,我最多也只会绣个荷包,还很难看,实在是拿不出手。”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轻声道:“再难看我也不会嫌的,只是你可肯给我绣呢?”
我低了头,脸略有些红道:“你若肯等,我总有绣出来给你的一天。”
他说:“好,我等。”他的眼睛看我时总那么亮,我有晕眩之感。
逐虹 第二十一章 冬祭
易戈娘亲的坟还在深山里,其实独望村已经是深山里了,那坟还在另一座山坳中。草深林茂,路几乎掩而不见。易戈左手一只竹篮,右手拿了一把柴刀在前面开路,我手中挽了一只蓝子,紧随其后。走了小半个时辰,望见一座低坡下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易戈说:“到了,就在那里了。”
坟头亦几乎被乱树杂草掩没,我们两人将篮子一放,他砍乱枝,我拔杂草,总有一个时辰才将四周清干净。这坟并不是土坟,而是用石块垒了一个坟圈的,坟前的石碑也立得好好的,上书“慈母易五娘之墓”。我还记得易戈说他娘走时他十四岁,竟将这个坟建得如此之齐整,不如花了几许功夫几许力气。他仿佛看出了我想什么,解释道:“那时我才十四,坟是桂爷爷和村里人帮我一起弄的。以前桂爷爷也会来这儿看看,只是他常不在村里,估计这两年也未曾来过。”
易戈细心,在摆放祭品之前,他还绕坟走了一圈,只怕有些狐兔之类在坟中挖了洞。
易戈将他篮中的酒菜一一取出来在坟前排开,四个菜都是他自己做的,据说都是他娘生前爱吃的。一个酒杯,一双筷子,我又从我携带的篮子里取出香烛裱纸,一一摆放好。
他将杯内倾满了酒,洒了一杯在坟头,说道:“娘,铁柱来看你来了。儿子不孝,三年未来,您坟头全长了草了。娘,今年却不一样了,我娶了雾宝,我有了家,再也不是独自一人了。娘,雾宝很美,人又好,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这情景让我想起雪峰山上每年六月初十我亲爹的生辰,娘都要去那画像前祝祷,絮絮地向他汇报祁龙和我的近况:“峰哥,龙儿和雾儿都长大一些了,开始习武了。”“龙儿已十四,袭了爵位了。”“雾儿及笄了,长成大姑娘了。峰哥,她长得越来越象咱娘了,我知道其实就是象你。”
娘只在这一天祭爹,我问她,为何只一日,她说,只记生不记死。今年的六月,收到我婚讯的娘一定是在爹的画像前跟他说:“峰哥,咱雾儿都要嫁人了。”
我不由自主上前几步,挽了易戈的手臂在坟前跪下:“娘,我是您的媳妇祁雾,我以后会好好跟易戈过日子的,您老放心吧。”
易戈深深地看了一眼我,转头又对着坟头道:“娘,我一定会一辈子对雾宝好的,一定不离开她。”
我浑身一颤,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他慢慢地转过身,将我轻轻拉开了一些,又抬起我的下颔,低叹了一声“雾宝”,便低头吻上了我的唇。轻柔而缠绵,过了很久,他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在我的头顶沉沉地说道:“雾宝,谢谢你,肯给我一个家。”
原来,成亲前,他是真的这般想,而不是对我爹娘表决心。
点了香,烧了纸,我俩人还是依偎着在那棵高大的松树下坐了很久。
回村的路上,路过一片桃林,易戈忽然站在,左看右看了半天,选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桃枝用那把旧柴刀砍了下来。我不解地看着他,他道:“桃枝辟邪,我想给你做根钗子,不过只是木钗而己。”我看了一下那根三尺来长的桃枝:“我以为做拐杖都够了呢。”
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总要浪费一些,也未必一枝就满意,多做些可挑拣比较。”
我莞尔:“我还没有木钗呢,快些做了我瞧瞧。”
冬至过后,我还是在独望村住了几日。时日过得平滑如水,我仿佛是回到了雪峰山那些宁静的日子了,只是陪我的人换成了易戈。
易戈每日也只在家收整,我却觉得他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时不时地翻出点书来,有内功心法啊,拳谱啊,剑法啊,东西还挺多。易戈抖抖那些破旧得看不出封面的图谱道:“这是以前娘教我的。”我翻了翻,有刀法还有剑法,我奇道:“这些你都会啊?我只见过你的轻功。”若是换了白抑非,此时必道:“不甚精通,不过演练一遍,也供你指正。”然后必定会舞剑。而易戈却只笑了笑道:“你看有你感兴趣的,就取去吧。”
我细看了看,内功心法叫“通达功”,无甚兴趣,扔过一边,刀法是金梧刀法,似乎是苍梧一派的,那一派虽说有些没落了,但到底也是武林七大门派之一,以刀法见长。这些东西估计也是收罗来的。
再看剑谱,没有名字实则是封皮早就没有了,但画的招式似乎挺新奇的,画中人的剑格外狭长,招式名字也多与光有关,什么流光飞舞,追光度蝶……看上去应是以轻灵快招见长,我便细翻了一下。易戈此时正在那里清扫房梁,见我一声不吭地看,便翻了下来,道:“这剑法,我倒练过,你想学么?”我道:“我学剑比较笨,但看这剑招很漂亮啊。这究竟是什么剑法?”
他有些犹豫地说道:“其实我并不知道名称,我娘每每称它是‘忘恩负义剑’,说起来恶狠狠的,却一定要我练,练得不好要骂,可练好了,她也未见得高兴。我估计着是与我父亲有关。”
我“喔”了一声,将那几本心法啥的放回了柜子,倒将这剑谱,拿来放在炕头,准备有空便翻翻。
易戈真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那次祭奠回来,晚上我来了癸水,不知是不是因为坐在地上时间过长的原故,竟颇有些疼痛。他以为我吃[奇]坏了肚子了,十分[书]自责,打算去邻家[网]要些草药来煎水给我喝。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是说了实情。他并不言语,只返身出门,等他回来时,我已拥被高卧了,他进门轻轻地推了推我:“雾宝,睡着了?”
“没。”
“那先坐起来,把这个喝了。”
我睁眼见他端了一个碗坐在炕上,碗里热气袅袅,有一股甜香。我乖乖坐起,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竟是红糖水,想来他是去邻居处借了糖又去灶上烧了水。
他说:“喝完了,我再帮你按按,是我大意了,下午让你在外面地上坐了许久。”
我说:“我也只是偶尔如此,真没这么娇气。”
他递了碗给我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隔了几日,正与易戈讨教那“忘恩负义剑”的剑招,大志忽然来敲门道:“铁柱,桂爷回来了,听说你新娶了媳妇,说要来看呢。”
易戈惊喜起身:“雾宝,桂爷于我有恩,还是我们去看他比较好。”
他从屋里翻出冬至前我们从潜县买的澧酒,携了便带我出门。
桂爷的家在村正中,有一个宽敞的场院,我们去时门开着,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五十上下花白头发的老者在那里说话。易戈带我上前给老者见了礼,他的眼中有喜悦,说话倒还是与平时一样冷清:“桂爷,你老回来了?”那桂爷笑说:“铁柱,你也回来了?听说你带新媳妇回来,正想去看你们呢。”说罢,一双精光四射的眼便将我打量了一遍,我忙上前道:“祁雾见过桂爷。”桂爷微笑着从身上摸了一块石头出来递给我道:“这媳妇可乖巧,你是村里第一个外来媳妇呢。桂爷也没什么可见礼的,就这块石头,收着。”我有些意外,但看易戈与众乡邻好象也不意外,便老实接过,是块十字形的蓝水晶,也刻了一些花纹,不好意思细打量,便谢过桂爷,收好了。
正在此时,桂爷忽道:“戚老三,你才来这一会儿,怎么一声不吭地要往外走啊?唔,你的腿怎么了,走路不利索?”
有村人笑道:“他哪是腿不利索,是屁股不利索。他呀,老毛病发了,调戏铁柱家的新媳妇,庞叔说要教训,被吊起来抽过了。”
我转头看了易戈一眼,他脸上却无表情。那戚老三道:“我都认错了,而且铁柱媳妇也是个厉害的,我哪调戏得成?已经被她抽了一顿了。”
除了我和易戈,众人都轰笑起来,桂爷也哈哈大笑道:“好,不用我出手了。小辈中有人能制得住你了吧?
他这一笑,中气十足,我却是惊得冷汗都出来了,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易戈的手。只感觉他干燥温暖地手用力地将我的手握了握,同时向我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桂爷或许是看到了我的表情,安慰道:“铁柱媳妇还在生气?戚老三有这个毛病,但不是坏人。”
我勉强道:“嗯,没有。这事过去就过去了。”
桂爷点头道:“好,铁柱媳妇,年纪小小有容人之量,铁柱你好眼光。戚老三,你记住了?”
戚老三低头,大冬天的,头上起了层汗。
我的身上也有薄薄的一层汗。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我些激动地对易戈道:“那桂爷,他是不是就是那天在擎玉庄后山上与武林群雄对骂的鬼宫门人?一定是的,虽然当时说话有回声,但那笑声,我是记得的。”
易戈不出一言。我想了想又问:“你那天,追过了三道岭,你一定是追上他了的?是不是?以你的轻功,不会追不到。你那天没有说实话。”
他还是沉默着。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不知为什么,几天前还挺想得通的我,现在心里忽然便有千般的不舒服。
他的沉默让我着恼,我又追问道:“易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东西?”说此话时,我的口气已颇不平和。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道:“雾宝,我是追上他了。桂爷他以前是鬼宫的护法,我也是那天追上他才知道。但独望村就是这样的规矩,不问从前。他愿意告诉,你才能知道。我以为这事与我们干系并不大,所以并未跟你说。雾宝,我知道虽然你是龙雾派的,但你与那些武林正道并不一样。你并不想介入二十年前的旧事吧?”
我赌气道:“那我是武林邪派?我是不想什么斩草除根,但鬼宫遗址,我终究是要去的,你看桂爷那天的说话,到时必会对上,怎么不干我的事呢?”
他又低低道:“雾宝,你未必会跟鬼宫对上。我听说,当初,是桂爷将我娘带到这个村的……”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你娘是桂爷带入村的,桂爷是鬼宫护法,当年鬼宫不知下落的是一个重伤的护法和不知所踪的守宫圣女……易戈,你不会是,不会是……”
一个粗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没错,他就是!铁柱媳妇你果然聪明。”
逐虹 第二十二章 身世
应声推门而入的是桂爷,此时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我有些颓然:“原来那天你口中所说的那个鬼宫后人就是易戈。”
我现在相信我有八卦的天性,哪怕也被惊到目瞪口呆,但还是转向易戈道:“那么,你爹是谁?”
他有些吃力地说:“那日见到桂爷,他说我是鬼宫后人,我就猜到了我娘的身份,她是鬼宫圣女,不管我爹是谁,我都是鬼宫后人。”
桂爷却傲然说道:“他父亲自然是鬼宫宫主。他是宫主的遗腹子,他才有资格拥有鬼宫的所有东西。”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忽然想起我的身份一下子在白抑非面前被揭穿时,他大约也是这种不知如何面对的感觉。
我又回过神来,易戈说:“你未必会跟鬼宫对上”是说,我与他是一体的么?
可是,我从没想过与整个云阳武林为敌。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易戈依然是易戈,不是什么少宫主。
我转向桂爷:“桂爷,那你那日这般作为,是为了什么呢?你们不是想重建鬼宫吧?”
他沉着地进屋坐在一张椅子上,道:“鬼宫毁了二十年,我如果有能耐,早也就重建了。这重建,也要看铁柱。但圣女临终前的最大愿望便是让铁柱安宁地过普通人的生活。鬼宫地下有没有宝藏,我也不清楚,但地宫里有许多武林秘籍与老宫主收集的利器倒是真的,或者也有些稀罕的物事。不管怎样,这些东西都是铁柱的,而不是不要脸的云阳武林正道的。他们凭什么来分?”
嗯,我也是那不要脸的云阳武林正道之一,除非我投奔了四叔去。我也肖想鬼宫的神兵利器,好吧,我现在肖想的是我夫君的东西,难怪易戈会问我,如果真有后人,我会不会强夺。
桂爷又道:“那天,铁柱告诉我你是北狄云阳两国的公主,还是龙雾派的传人,你身份地位高贵,铁柱与你成亲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他是鬼宫少宫主,以鬼宫地宫作聘该也够了吧?”
我心有些乱,但还是喃喃地说道:“我并不在意他是什么人,我只是太吃惊。”
桂爷走后,屋子里一片沉寂。我呆呆地坐在窗前,而他在我身后静立得象一个影子,什么话也不说。
良久,我才问道:“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没有什么打算么?”
他说:“有,帮你寻逐虹。”
我有些惊诧地转身看他:“再然后呢?”
他说:“没有!”
他解释道:“那地宫中有没有宝藏还并不一定。如果有宝藏,娘一定知道,没告诉我便是没有。如果是她知道而不告诉我,就是不想让我去碰那些东西。先前我们过得那般苦她都不说,那现在即便有又如何?再说,你也不在意我有没有财宝。”
他说得似乎挺在理。我微笑起来:“除了逐虹,我什么也不要。”
他忽然又问:“你若是找到逐虹了,还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回府,好好地过我的日子呗。或许隔一段时间再重出江湖。”
我忽然想起一事:“糟,我们在村里住了几天了?我和景公公说,如果我十天未到郭城,让他们去找思邪宫帮忙的。”
他说:“九天了,明日正好十天。那明天我们便去郭城吧。”
“那只怕是来不及了吧,从这里到绵渝,从绵渝到郭城,一日不够啊。”
他却沉静地道:“我知道一条近路,足够了。”
他带我出村的是另一条路,通往那一座山峰。他说:“我少年卖艺的那阵子,除了潜县,也去郭城,其实村里去郭城,比去绵渝还更近一些,我们那时候,多半还是去郭城。”
这条路比我进村的路略好些,看着路要大一些,但要翻越一座较高的山岭,有几处,不能骑马,我们只能将马小心地牵过去。一路虽还是寂静,但有易戈相陪,我安心了许多。午时在林中稍做小憩,吃点干粮,他先去搜了一堆落叶枯枝来。落叶上铺了他的披风方让我坐下,又燃了枯枝,将干粮热了递给我,他还记得我癸水未走。我有些小小的感动,昨日因他的身世带来的那点赌心散了许多。我这般纠结他的身份做甚呢,难道他是鬼宫少主,我便不要他了么?他又不是潜伏在我身边谋求什么,即便是潜伏,他难道会算到我会指婚指到他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算是嫁了一个神人了吧。再说,在他出生之前,鬼宫便灭掉了。
申时左右,我们赶到了郭城。郭城,易戈比我熟悉,我说他们应该住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他便带着我左一绕右一绕地来到了顺风客栈。我本想跟掌柜打听七八日前是否有一男一女投宿,转头就看到堂口站了一个娇小的女子正探头探脑地往大门处瞧,可不正是春满?她也看到了我,高兴地叫着“公主驸马”迎了上来,再问景公公,却说是到城口去等了,问清是哪个城口,易戈道:“我去叫他回来吧。”
郭城较绵渝繁华,却无甚好景,我便无心停留,宿过一晚便走。我们往东北而去,要穿过整个郭城。但此处到底不曾来过,在城中穿行时,我便不上马车,由春满、易戈陪着,边看边走。易戈落后我几步,总是与我保持着若有右无的距离。自昨晚与春满景公公汇合,他便回复了原先的沉默与清冷。只在夜来入睡时,他才将我拥得紧紧地,轻声地叫着“雾宝”,柔吻我的额头。
经过一座陈旧的茶楼,看到一个四十余的美妇坐在柜台内,里面坐了几桌悠闲喝茶的闲人,街边上有杂耍艺人和卖跌打药的江湖人,我忽觉场景颇熟,似乎我曾来过这里,见着过这景象,不由站了下来,自语道:“我怎么好象来过这里?”
易戈和春满都有些惊讶,我又摇了摇头。
楼中的美妇朝我看来,忽然便站了起来朝我走来。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鬓角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谈小姐?”
我愕然。
她又问:“雾宝?”
我嘴都合不拢了,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她笑道:“七年前谈公子带你来过我这里,那时你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长大了,果然是个小美人,不过小时候的轮廓还有一点。我之所以能认得出你,是因为你鬓上的这朵珠花,是我送你的。”
我鬓上的珠花是我自小便带着,很喜欢的,由六颗彩珠攒成,中间却是一颗猫儿眼。珠花是美人爹给我的,我倒不知是谁送的。但是她一说,我似乎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那美妇便邀我们喝一壶茶再走,我想她大约是想听些美人爹的消息,便也留下了。嗯,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美人爹那样的人,女人与他夹缠不清不是很正常的么?
看得她比较恳切的目光,我主动地将八月美人爹在上京的动态向她简单说了说。她感慨道:“二十年来,他总是的不会见老。连你都出嫁了啊,他不是又寂寞了?”
我以前也不是时时陪着他的,陪着他的始终是铁叔叔啊。但是看起来,她似乎不知道我只是美人爹的干女儿,我便也不再多话了。那美妇又取了一包牛皮纸包的茶叶给我,道:“他喜欢这里的春雨茶,你带一些给他吧。”
喝完了茶,出茶馆时,我忽然想起来,转头对易戈道:“我想起来了,我那木球就是在这里跟人买的。”
易戈的眼又亮了一下:“真的,你记得了?”
我又道:“不过人却是真记不得了。你看这外面卖艺的,有没有卖木球的?或者人家现在不卖艺了,还有,七年前的少年,现在早就成人了,我哪还认得出来。你要讨教,可还真没去处了。”
他“哦”了一声,道:“没事,或许我自己琢磨一下,也能做出来。”
不急着回上京,我们还先到去云城去看望了一下我的皇上表叔。崐爹的丞相府还留着,换了牌匾叫睿王府了,我外家的辛府也还在,我想了想,还是住进了睿王府。
我进宫去见了表叔,他细瞧了易戈一番,赏了一堆金银回来。
第二天晚上,却有两个大氅遮身的人来敲睿王府的后门,门人慌张地来报:“公主,皇、皇上来了。”
我是在兰漪园外迎着表叔和徐叔叔的。看我惊讶行礼,表叔笑道:“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和你说说话,你也别行什么大礼了。”
表叔就是这样,在朝堂上他有些冷酷,在娘和我面前却总是象个时不时要逃家的孩子,他总说:“也只有你们娘俩能让我轻松说话,便是我的表兄也不行。”
我跟他说了些武林大会的事情,跟他说,不若叫“夺宝大会”,也说起桂爷那一嗓子了,却未说易戈的身世,唉,烂在肚子里算了。
表叔却是摸了摸下巴道:“鬼宫还有后人,还有宝藏?难怪最近南旦有些不安份了。明年春天你想去岭南?徐童,到时你也带几个人走一遭,不妨帮公主夺夺宝。”
我说:“表叔,我才不要宝,我只要逐虹刀。”
他笑:“有备无患么,有刀夺刀,无刀夺宝。”忽又话峰一转道:“女婿怎样?待你还好吗?”
我笑道:“你怎么跟我四叔一样的?如果是我爹和娘,便只问‘你对他还好吗?’嘿嘿,好的,好着呢,嗯,我都有些开始喜欢他了。”
他点头道:“看来你是瞎猫遇见死老鼠了。这样随便一指也能遇到个对你好,你也有点喜欢他的。那好好珍惜吧,亏得你不常在宫里。不过以后每年啊,云城总要来一趟吧,陪我说说话。”
我猛点头:“行,行,我若不来,可劲儿地鼓动我娘来,成不?”
他点着我的额头道:“都嫁人了,说话还这样。不过,我也就喜欢你这样。”
等我们慢悠悠地晃回上京,已经是在年边边上了。而祁龙也不过是刚回来,让我惊讶地是,四叔也来了,嗯,重要的是倩倩也跟着来了。我闻到了一丝丝桃花的味道。
于是我看着他们便笑得十分暧昧,只是倩倩和祁龙都不理会我的挤眉弄眼,四叔便问道:“雾宝,你眼睛怎么啦,怎么老是抽啊抽?”
这下,我嘴巴也要抽了。
逐虹 第二十三章 回府
一回到上京的公主府,易戈与我又回到了相敬如宾的模式。有区别的是只有我们俩在时,他会叫我“雾宝”,但在府里下人前面,他依旧是叫我“公主”,我便也无奈地叫他“驸马”。
我忽然便觉得我的公主府太大,我的霁虹阁也太空了。
现在我们吃饭是去了前厅,吃完了,他会陪我在花园里走走,然后各自回阁子。他送我回霁虹阁,我有几次便留他下来,可不能每次都是我开口留他下来啊。那日,我看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我有些小小的恼怒:你不好意思开口,便要我主动留宿你的闻涛轩么?便也赌气地转了身。
可是习惯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和他朝夕相处了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他的温度,他的怀抱,他的拥抱。现在独自一人躺在极为宽阔的床上,银炭烧着,锦被铺了一条又一条,还是有些空旷得发冷。
索性再冷一些好了,我将值夜的夏盈从外阁赶了回去。我憋屈得想哭,不想人在我身边。
长夜漫漫,辗转反侧。到后来,我将自己卷成了一个蚕蛹,恨恨地咬了唇,只望着帐顶发呆。
忽然,我听到有极细微的脚步从阁外传来,很快地,便到了外阁。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躺着不想动,连探寻是谁的**都没有。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个黑影在门外犹疑地站了一会儿便走了进来,脚步落地无声。我将脸转了过去,那人影感觉到了我的细微的动作,略一停又飞快地靠近床边,一股冰凉的松香味传来,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雾宝”,我扭头赌气不理。
他坐在了床边,俯身隔着被子用力地将我的身子扭了过来。他柔声说道:“雾宝,你生气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声息直扑我的耳廓。我一个忍不住,一滴泪滑了出来。这滴泪也不知落在了何处,他却似乎是吃了一惊,声音焦急了起来:“雾宝,我,我,我不是冷落你,我只是不习惯,府里人太多,不知怎么与你亲热,再说,府中的教习嬷嬷今日已提点过我了,说我这般会让你落下纵欲的口舌。”
府中的教习嬷嬷是宫中出来的,依照北狄的规矩公主府中配有教习嬷嬷,是节律公主行为的。我原没想到,轩哥为了符合我的身份,连这个都配了。可教习嬷嬷是个十分刻板守宫规的人,自从恒山回来,我已不止一次被她含蓄地点出有些失仪,大约是留易戈在霁虹阁多了几次。
我有些恼怒了:“我只你一个夫君,纵的什么欲?”都照她这么个管法,做个公主岂不也要抑郁死?
他吻上了我的眼:“我怕她烦你。要不我拿你表叔赏的金银贿赂她?”这也行?我的公主府又不是青楼呸呸,我真是青楼呆久了。
俄倾,他打开了我的被子,轻轻地钻了进来。伸手搂住我的一瞬,满足地低叹了一声。偏生这一声让我的心柔软了起来,习惯性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终于安心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他已不在身边。我不由苦笑,明明是合法夫妻,怎么偏生要弄得跟奸夫□似的。若是被美人爹知道了,该不知如何笑话。但我又不能苛责那蓝嬷嬷,她克尽职守,也不能说错。我必得想个法子让辕哥收了这尊神走。
好在,明儿便是年三十了,元日里要进宫给辕哥皇嫂请安的。
我习惯于早睡,守岁这活于我一向是能善始不能善终的,只是基于我喜欢搅热闹,自小到大,这事我却是热衷的,但每每总是在子夜被爆竹声吓得一抖从爹娘怀中惊醒。今年却不是在爹娘哥哥身边了,也该轮到我为府中各位发放压岁钱。发完钱,让下人们准备好吃食水果便让他们散了,只易戈陪着我坐在霁虹阁内。
他忽然掏出一个小布包道:“这个给你。”
礼物啊?我解开布包一看,是那只他一直在雕的首饰盒。盒身上是密密细细的卷叶草和缠枝莲,一个一个的小花瓣都刻得十分清晰。而盒盖上的图案虽然大一些,却是镂空的,里面又附了一片薄薄的玛瑙片,晶莹剔透,附在盖下既可挡灰又让人一眼能看到盒中物事。盒身不知他用什么打磨过了,十分地光滑。他说:“时间还是略紧了些,本想上溙的,你不喜欢那艳的,我只想着再刷层桐油的。”
我很开心,笑道:“不用刷了,这样挺好的,还能闻得到木头的香味。上回我没问你,这是什么木头?”
他答道:“黄杨,略有些沉吧?你喜欢便好。”
我又想起:“可是,我却忘记了给你准备东西了呢。那荷包,也才刚开始绣。”
他却十分欣喜,道:“真的?不急,我会慢慢等的。”
我忘了新年的礼物,是有些疏忽,虽然他不介意,我心中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内疚。现在也没什么可补救的,看着他沉静的面容,我倾身过去,在他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脸竟是红了。我道:“我没礼物,这个先代一下。”
他却忽然道:“不够。”
言罢,便伸手过来一把将我拎起,抱入怀中——他的力气可也吓了我一跳。我还未作出反应,他就一下子吻住了我的唇,我被他堵得只发得出模糊的节音:“守岁……”他略放了我一下,道:“等、等会儿再守。”他的气息很不平稳。他淡金色的皮肤上泛起红潮,一双黑眸里涌动着躁热,方才嫌热而略拉开了些的领口,喉结上下滑动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看得我唇干舌燥,不由自主地将唇贴上了他的脖颈,他低低叫了一声,猛地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床边。
今夜没人打扰我们,他十分激烈,我被他顶得有些痛,不由“哎哟”了几声。他低头又吻我,轻声说:“雾宝,弄痛你了?我有些控不住了,对不起。”
我轻摇了下头,闭了眼道:“嗯,痛快,原来就是这样既痛又快活。我喜欢。”
他有些哭笑不得,低头抚弄了我一会儿,又狠狠地冲撞起来。我侧脸过去,窗外不知何处在放烟花,五光十色,有人群的嘻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他的烟花也在我体内盛放着,让我激动得想哭。我想说什么,又觉得表达不出来,只能微颤着紧紧搂住他,希望如此他能感受到我。
完了,我又纵欲了。
这一次却没有力疲而眠,我反而有些兴奋地睡不着。后来便互相收拾了一番,又起来坐着。他取出上回在独望村砍的那根桃枝,道:“四月初八,你生辰前,我一定会雕好。”那桃枝倒是已被他弄成了几截,粗粗地削过了。
我亦从妆台中翻出丝线与荷包,道:“你是几月的生辰?”
他微微一笑道:“五月初五,并不是什么好日子,我以前并不过。可是今年,却得了你这么个人。”
我一呆,我胡乱指婚的那一日,竟是他的生辰么?
我依旧是被子夜的鞭炮声吵醒的,却见易戈在灯下细细地修着那桃枝,而我却是头枕着他的双腿,身上披着狐裘,手中的针线早已不知落到那里去了。我微微一动,他却是感觉到了,低头问我:“雾宝,子时了,我们也放鞭炮去吧?”我点了点头。
这活计,以前都是祁龙做的,其实我一向有些怕鞭炮,尤其是大的炮仗,往年躲在崐爹或是哥哥身后,今年却是有他。
声浪冲天,烟消云散之后,他携我手回霁虹阁,道:“这回,安心歇着吧。”
第二日醒来有些迟了,换了新衣,便与他一起进宫拜年去了,我去时祁龙已到了,正与辕哥说话。礼仪尽罢,辕哥说,中午便留在宫中吃饭吧,下午且与皇后她们玩了一会儿。
饭后,易戈对我道:“我且先去前边与千牛卫内的弟兄会会,申时以后再到清心殿接你可好?你也不用着忙,我总在那殿前等你。”我点了点头。
年节里的,皇宫里玩的左右不过是些投壶、藏勾、猜谜等等。投壶,于我只是小技也,但若老赢也无甚兴味,故我玩了几次便不玩了。见我在那里打哈欠,皇嫂打趣道:“皇妹今日看上去疲惫,昨日里睡晚了?少年夫妻的可真热乎。”那些嫔妃们便也暧昧地笑。正笑着,却听到辕哥在外问道:“什么事这般高兴?”
我道:“猜谜呢。”
辕哥迈步进来道:“猜什么,让我也猜猜。”
皇嫂笑道:“这可得让雾儿出题。”
我懒懒地执了一颗棋子在手道:“出题便出题。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打一人。”
皇嫂道:“这不是霜花么,猜人,却是难。”
辕哥道:“雾宝出题,你们万不能往正经里想的。”
一屋子的人都在那里沉吟,辕哥忽道:“人?我怎么听着那么象奸夫?”
他新晋的云嫔道:“唉,皇上这一说,听着象。敢情还是皇上有经验。”
屋里有人忍笑不成,破功出声,便有娇笑声低低地响起。我摇头道:“只对了一半,不是奸夫,是亲夫。”
辕哥道:“哪个亲夫却是奸夫作派?”
我将棋子一扔道:“便是驸马呀。”
皇嫂啧啧了一声道:“雾儿,你忒厉害,还不让驸马睡个囫囵觉。”
我道:“哪里是我,公主府中不是有教习嬷嬷吗?夜里也必来管着,逼得驸马跟做贼似的,我晚上能睡好么?我等会儿回清心殿补眠去。”
什么话最能让人信?自是七分真话加三分谎言,我这一说,让辕哥摸了下巴:“这个,倒是甚讨人嫌。等会儿叫了裘公公去宣旨,让蓝嬷嬷回来教习三公主和五公主算了。”
我心下偷乐,这尊神是请走了。三公主五公主,姑姑对不起你们了。
午后,陆陆续续地也有一些宗室中的女眷前来拜会,我也得了一些八卦消息,却被其中一条堵了心。
我现在竟也容不得别人瞧低了易戈。
逐虹 第二十四章 春狩
我原本是要去清心殿的,却又想起从云阳带来的小陶偶不曾给皇嫂及诸位妃嫔,便又带了春满回了头,却听到那些七姑八婆在议论朝中才俊,我便听到她们说年前皇上嘉奖了怀义王、驸马还有神策军的几位将军。
有人笑道:“据说此次怀义王处置边境纠纷颇有手段,真是少年英雄,神策军中王将军是武状元出身,自也可以想象,倒想不到我们驸马爷也有些本事。”听着象是夸,怎么这味道这么不对呢?
又有一人说道:“多兰,是不是你家兄长说了些什么呀?驸马我瞧着颇英俊,却不知才华若何?”
又有人道:“武人出身,要什么才华,皇上和太上皇都宠爱长公主,自是会为她着想。”
先一人道:“我兄长说,驸马武艺倒过得去,只书读少了,这行兵布阵也不是有武艺便行的。”
此时皇后咳了一声道:“公主能嫁给驸马,驸马自有过人之处,我就听皇上说,驸马善长侦探敌情,倒是个先锋良将。再说,这个也不是我们要操心的。”
我也轻咳了一声,来到殿门口,众人看到我回来有些吃惊,笑容都带了些不自在。我只当未见,送了我的小礼便出去了。
出了门却觉胸闷。易戈来接我时,我的脸色也未好多少,他只当我昨日未睡好,道:“你若倦了,小睡一下再走也行,我等你便是。”
我却是巴不得早些回府。路上,我问他,去西北察防时可曾有人欺侮他,他摇头说没有。我转头看他,从他脸上眼中却始终瞧不出什么来。
我不死心,去怀义王府时便抽空问了祁龙。
祁龙道:“也没什么,有人为难他也是可以想见的,总有些自以为是忠介良臣、凭本事吃饭的人要对他挑刺的。如果他是从士卒做起,倒不会有人质疑。”
我问:“难道易戈没有凭本事吃饭么?辕哥赏他只是看他是驸马么?我倒想知道是谁,又是如何为难他的?”
祁龙道:“自然不是,此次察边,遭遇几次西夷小股军队突袭,若不是易戈探得军情,我们占了先机,哪有赢得这般轻松?他们不过是妒忌罢了。你可记得武状元王参军?他是卫国将军的侄儿,轩哥原本想将他指与你的,这事估计他心中有数,可是端午那日,你却指了易戈,他心中自是不平。那王参军自恃武状元出身,便在一次休整时提出军中比武,此番跟着去的几人都参加了。易戈的轻功他自是比不了的,他亦知晓,因此便比的是刀马射箭,我瞧着易戈也未比他差多少,只射箭一事,易戈的准头自是不错的,只是不如他能开大弓。与王参军交好的几位参将便讥笑,轻功一事,属鸡鸣狗盗之辈所行之事,武人当重视马上功夫,实则嘲笑他无男子之力气。大的事情便只这一件吧,其他么不过是日常中的明讽暗刺,比如偶尔要填个词啊,故意要找他商量布阵之法啊,尽拣些他不擅长之事呗。不过易戈虽未读过兵书,于排兵布阵倒也有些天份。”
我怒道:“放屁,那本公主也擅长轻功,也算是鸡鸣狗盗之辈了?也对哦,我果然是配不上那王参军的,幸亏未指了他。”
对易戈开不了大弓,我却是不信的,他上次一激动,一下子便将坐着的我拎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这把力气怎会开不动大弓?
我早知道他这个性格,指了他作驸马对他是有压力的,可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人这般嘲弄。
回了府我还是有些恹恹的。易戈知道原因后倒是来安慰我:“我原本便想到有这种事的。如果我做得不好,别人便会讥讽你嫁了个绣花枕头,如果我做得好,别人自然以为是我倚仗了你和王爷。我管不了这许多,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我说:“也是,在我心里他也是借卫国将军之势才争得武状元的,你比他强。”
他无言地拥紧我,轻吻了我一下。
元宵过后,四叔离开了上京,倩倩倒留下了,是祁龙主动提出要留下她的,说是替四叔管着她,我除了笑不置一辞。
倩倩问:“阿雾你笑什么?”
我笑道:“我自笑我的。”一边喃喃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三百两”踱到一边去了。
倩倩恼羞成怒,说要住到公主府去,继续蓝嬷嬷的事业。我说好啊,我还有人陪,还能让哥哥多来公主府几趟。倩倩的脸便红了起来。
元宵过后还有一件大事便是皇室的春狩,围场离上京并不算太远,三日的路程罢了。这事,本也是皇室的游乐,祁龙是一定要参加的,我么,随我高兴。但是那日祁龙来找我,几次打探我是否会参与春狩,他从来没有这么期期艾艾过,我便笑得更加不怀好意起来。
我说,你要是告诉我□是怎么发生的,我一定去,还跟轩哥提要求带人去。
他瞪了我一眼道:“你没长眼睛么?从小的缘份。”
我笑:“倩倩一向视你作眼中钉。”
他道:“那你可曾看我将她视作眼中钉呢?”
也是,他从来是让着倩倩的,比让着我还让倩倩。我道:“她是你眼中宝,比我还宝贝,我好伤心。”
他道:“你还嫌没人宝贝你,家里谁不宠你?即便是易戈,虽总离你三尺,但细微处也看得出颇在意你。行了,你要什么?宝和斋的那只翠镯?我买给你便是。”
那是我和倩倩逛街时看中的,当时嫌掌柜出价太狠,我们俩不善于还价,便未下手,看来倩倩真是什么也不瞒他。
看在他如此主动的份上,轩哥来问我时,我便说要去,外带堂妹,自然是允了。
围场很大,围了两座山头。我们去之前,场内估计也是清过的,说是春狩,这天寒地冻的,也没什么猛兽出来,也只是寻常的狐兔獐鹿罢了,估计连只狼也未必会有。
这春狩也是北狄女子展示风采的大好时刻,头一天便是有女子赛马的。端州怀义王府中的郁叔叔是驯马好手,我幼时便跟着他学骑,赛马于我也是乐事,便乐颠颠地参加了。我并不是年年都回上京,仔细算来,这竟是我第一次正经地参加皇室的赛马。我原本也没这么好胜,但那日,我看看作为千牛卫右卫将军跟在轩哥身边的易戈,忽然便想着要在众人前赢下那把割鹿刀送给他。
我真的做到了,胜过了将门出身的淑妃。当我返身将割鹿刀交给易戈时,我看到他伸出来的大掌有些微微的颤抖。皇后笑道:“公主和驸马还真恩爱啊。”辕哥笑嘻嘻地在我耳边道:“雾宝,你这瞎猫还真碰上了死耗子了。”
第二日,众人散入山林中各自寻猎。我和易戈一起跟在辕哥边上,倩倩却是跟着祁龙去了,不过林中也曾遇见一回。
辕哥身边自是有一堆人,也有包括王参军在内的神策军,我便有些不爽。跟在辕哥边上的还有大皇子,那是轩哥的长子,此时年方十四,带了几个侍卫,已猎了一些兔子。这孩子好胜心强,慢慢地便带着侍卫走得有些远了,远远地我还听到有侍卫叫:“大皇子了,慢些慢些。”他的马好,侍卫未必跟得住。我便催动马儿,跟了上去。辕哥一堆人,还在很后面。
过了半个时辰,前方林中忽然响起野兽的嘶吼和侍卫的惊叫。那兽的嘶吼声颇巨,显然不是一般的小兽,听着竟象是熊,可熊此时不是应该冬眠的吗?
想到大皇子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我心下一紧,策马往那方向奔去。
离得近了,人喊兽嘶更清晰了,我甚至听到一个侍卫喊:“大皇子,快退后!”
而大皇子则喊:“我射中它了。”随即又是一声震天的兽吼。
天哪,他射中了哪里?未一箭中心的话,那熊反扑之力是十分骇人的。
我用力一夹马腹冲入林中,林中之景象却教我生出一身冷汗。
大皇子的四个侍卫有两个已负了伤,其中一人仆伏在地,不知生死,另两人正死命拦在大皇子跟前,在他们跟前的果然是一头黑熊,站起来比侍卫的人还高,更遑论是大皇子。一支羽箭插在那熊的后腿上,有血渗出,闻到血的味道,它有些疯狂了,此时正扑向拦在前面的侍卫。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掌拍下,那侍卫闪了一下,却依旧被拍中右肩,顿时肩头血肉模糊,人也摔了出去。他一倒,身后的大皇子便暴露在黑熊面前,左面的侍卫已递出了长剑,但那剑也被黑熊巨掌挥落。
无论如何搭箭是来不及了,我抽出疾影抖散了,从马上跃起,卷住了大皇子的腰往后一扯,他飞离了地面,后退了十几步,堪堪避开了那熊拍过来的爪子。他回头见是我,面色苍白地叫了一声“姑姑”。我松开他,将他护在身后,一步步退向我的马。想来那熊倒是知道是谁射了它的,竟甩了那侍卫不管,径自向我们奔来。我一见,扯过大皇子便一跃而起。奈何,祁家的孩子都长得高大,他虽只十四,却已经比我高了,离马又有些远其实是马逃远了些,毕竟其他马都逃光了,我未能落到马身上,只能用力将他托上马,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如此,便只有我面对那奔向前来的搭拉着腥红舌头的黑熊了。
此处树木虽然稀疏,却是有树的,但我只怕它回头去找那负了伤的侍卫的晦气,便不敢上树,只拿疾影抽它。可它不是人,皮糙肉厚的,力气又大,我卷不动它,也不能重创它,直恨自己也没带把刀什么的,可将它一刀毙命。我便绕着那些树游走,它一边滴着血,一边狂嘶乱吼地追在我后面,好在,我总是比它快。可是绕着绕着,我面前竟出现了那个被拍飞了剑的侍卫,他没受伤,却明显已吓傻了,竟不知逃也不知让路。我叫了声:“走!”见他没反应,只好用疾影卷了他,甩了出去,也管不了他落在何处了。
正奔走间,忽听到有人喊:“公主,让开!”我一个机灵便窜上了边上一棵大树,这当儿,一枝羽箭呼啸而来,“卟”一声没入了那熊的前胸,它一头撞到我爬的那棵树上,终于倒了下去。
我方有暇抬头望去,树林边缘,脸色有些发灰的易戈手中执了一张大弓站在那里,他身后几步是那王参军,再后面是一脸焦灼的辕哥和面色惨白的大皇子。见那熊已倒了地,他忽然扔了那弓,向我奔来,转瞬便来到了树下。忽然之间,我便觉得鼻子发酸,松开树枝跳了下去,而他,稳稳地接住了我。落入他怀中的一霎,他鼻子有些塞地问:“雾宝,有没有怎样?
逐虹 第二十五章 谜团
就算我说了真没怎样,他还是上上下下将我细瞧了一番,才在辕哥带着大队人马赶过来前放开了我。
后来辕哥说,他终于可以放心,不用再替**心是否再嫁的问题了。
辕哥说,当时听到那声兽吼后,等他们反映过来,我已经飞驰而去了,易戈当即便跟他告了声罪,追我而去,只是他的马不是很快,所以后面王参军等也跟得很紧。追至林外时,就碰到了被我抽了一鞭后疯跑的马和马上的大皇子。大皇子只说了一句:“姑姑还在林中。”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便看到我被熊追着游走、又甩飞了那侍卫的景象。
本来在前面的易戈忽然奔回王参军身边,劈手夺下他背上的那张弓,那动作既霸气又干净利落,王参军连反应都来不及。后来他便明白,这把弓是特制的,射程较一般弓箭都要远。还未到林边,易戈跃下马,拉开了弓射了出去。
春狩回去以后,那王参军对易戈没有再明里暗里地挤兑了。我听说,在北疆军中比武时,易戈没有拉开过那张弓,而那日,林边距熊的位置总也有十丈,拉不了满弓根本射不中熊。
易戈,真的还有许多秘密啊。
春狩之后,美人爹又到上京来看我。
他细看了我一回后,点头道:“气色不错。看来,女婿对你还挺好的,看起来已经放开那姓白的小子了。年前你娘说你去恒山逛了一圈,如何?”
我将那十分乌龙的武林大会向他描述了一遍,又道,我只是奔那逐虹刀去的,开春还得再走一趟。他颇不在意地说:“噢,好,我倒也听说过传说中的逐虹刀,你若找到了,给小龙前先给我瞧上一瞧。”
美人爹是比较喜欢宝物精致物品的,我想起易戈给我做的那只黄杨木的首饰盒,便献宝似的捧出来给他瞧,里面已经放了一些新年时得的各色首饰。美人爹打开盒盖翻看一遍道:“除了那支红珊瑚簪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这盒子颇精细,还入眼。”
我翻了个白眼道:“我可不就是让你看这盒子的,这是易戈自己做的。”
这下,他倒是拿起来细细瞧了,他修长雪白的手指掂着这盒子,真是让人遐想,总之比我拿时优雅好看多了。他点头道:“唔,手艺不错。很久没看到这般细致的手艺了。我女婿他家里是木匠么?”
我喷笑:“木匠?您就不许他有个爱好啥的?”
他倒感伤起来:“爱好啊,很多年前我倒认识一个有这样爱好的人,那个手巧啊,凡是建筑机窍,没他不会的。而且,他竟然还是个剑客。”
我不服气道:“崐爹也会啊,雪峰山上的房子一半是崐爹搭的,还很结实漂亮呢。”
他嗤笑道:“你崐爹只会这些粗笨活,若论起雕花琢木的精致来,远远比不上那位。只是二十年前,他突然便失踪了。”
说到家世,我想了想还是将易戈的来历告诉了美人爹。
看得出来他有些小小的吃惊,所以便有了一点沉默。过了一会儿,他以指叩着那只盒子道:“难怪,我看他时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又不知何来,竟是她的儿子了,那便说得通了。”
我大惊:“美人爹爹,你认得易戈的娘?”
他又说:“一面之缘,但我认得他外祖母,是南旦呼达王爷的逃妃。”
这,这……易戈的身世还真是复杂啊,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美人爹道,江湖上谁也不知道晶玉公子的来历,其实他是南旦人。
我诧异地瞧向他凝雪般的肌肤,南旦人有这么白的么?
他笑了笑道:“当然不是纯血统的南旦人,我的母亲也是达鲁国的公主。这许多年来,达鲁国送到南旦和亲的只有两人,一是我的母亲,另一个就是谈其云郡主,她在我母亲来南旦后五年嫁给了南旦的呼达王爷。如果我没猜错,易戈的母亲便是谈其云与呼达王爷的女儿艾依那。呼达王爷是南旦的摄政王,先前娶了谈其云时也颇宠爱了一阵子,但后来便淡了。那谈其云不久之后便带着女儿与人私奔,呼达王爷寻了很久未果,便也作罢了。我母亲与谈其云是表姐妹,所以我小时候见过那个王妃和仅三岁的艾依那。艾依那长成之后怎样我不知道,但易戈的双眼与唇却是有谈其云的影子。好象也不仅于此,但又说不上来。”
我睁大了眼睛:“美人爹爹,其实你是南旦的王子吧?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留在云阳北狄,从未见你回过南旦啊。”
他敲了敲我的头道:“你怎知我从未回过南旦?不过回去的是比较少罢了。我出来的时候也不过十八,那时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与南旦宫室也是格格不入的,又不想陷入争权夺利中,便寻了个经商的由头出走云阳。”
我长叹一声:“肯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他们妒忌你。”
美人爹爹频频点头:“对,南旦人都黑,便见不得白的,我的存在是异数。”
我又问:“那么与易戈外婆私奔的男人到底是谁呢?”
他想了一下道:“那人也是南旦的一个贵族,好象姓姚。奇怪的是当初呼达王爷如此大的权势竟是遍寻他们不着,艾依那既为鬼宫圣女,想来那人便是鬼宫宫主了,只是不知他原本就将鬼宫建在了云阳还是后面迁来的。”
我好奇道:“当初云阳武林围剿鬼宫不是声势很浩大的么?你难道不知道鬼宫来自于南旦,都没去瞧上一瞧么?”
他摇头道:“我虽号称江湖四公子之一,但本质上是个商人,江湖之事不干商业便不会去管。那事,别说是我,即便是你崐爹和沈家老大也没有去。唯一与之有涉的可能就是寒玉公子冷一苇,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剑客,但他之后便再也没有音讯了。”
次日,易戈当班去了,我在府里无事,想着先练一会儿武,再找春满讨教一下刺绣之技,我的荷包才刚开了一个头呢。练完鞭法,看看收拢的疾影也象是一柄短剑,便也比划了几下剑招,先是百里流溪剑,开练了四式才有些懊恼地想,怎么又练白马庄的剑式呢?便悻悻地收了式。静了一会儿,回想起那本破书上的剑招,慢慢地比划开来,我没注意到美人爹已在一边瞧了我好久了。
那追光度蝶剑式美妙,却是难练,我总是练不顺畅。忽然便听到美人爹问我:“雾宝,你这是哪里学来的剑招?”
我道:“我跟着易戈回他们村,在他家里翻出一些武籍,这是其中一本,却没有名。但易戈会,他教了我几招。想来应该是鬼宫收集的武林秘籍吧。”
美人爹走上前来,握着我持剑的手演了一遍追光度蝶,又道:“剑往上挑再平递,才有流光的感觉。”
我大惊,问道:“美人爹爹,你也会这剑招?”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些惊,有些喜又有些沉重,道:“我见识过这剑招。你可知这是什么剑法?这是追光剑法,是寒玉公子成名的技艺。如果这也是鬼宫的收藏,那就是说寒玉公子已不在人世了。”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是快得没抓住。过了一会儿,我才问他:“美人爹爹,那你可知鬼宫宫主的成名绝技是什么?”
他想了想道:“传闻中是血玉功、通达掌吧。”
易戈那日的话却是回响在我耳边:“我娘叫它忘恩负义剑,我想,大约是跟我父亲有关。”
按桂爷的说法,易戈是鬼宫少宫主,那么这忘恩负义剑的主人难不成是鬼宫宫主,可他姓姚,寒玉公子又姓冷,这两人难道是同一人?头痛。
易戈回来前我翻了翻我们从独望村带回来的那些破书,将那本通达功抽了出来。
晚饭后,我问易戈:“这通达功到底是内功呢还是掌法,娘可曾教你这个?”
他拿过书看了一下道:“这是内功心法,娘也叫我练过的。我娘确实也曾教我过一套掌法,但我娘叫那套掌法叫堵心堵肺掌。”
哈,我这婆婆还真是有意思呐。
我说,我知道你那忘恩负义剑的大名了,原来是叫追光剑法。听说是寒玉公子的成名技艺,你说他与你爹是同一人么?
他怔住了。稍倾,他道:“桂爷没有提起追光剑法,但提到过血玉功和通达掌。或许那寒玉公子与我娘……”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理解了,也许是婆婆生命中的过客或又是刻在心中的人,因为可以恨那么久。
反正,如果找到鬼宫,可能会寻到我们所要的答案。除了逐虹刀,我忽然对鬼宫大增了兴趣。
武林大会定下来相聚岭南的日子是四月初一,岭南对上京来说确实是有些遥远,我们决定二月初便出发。
祁龙倩倩和我们一起走,辕哥照例让我们带上景公公和春满。
美人爹也说,或许不久,他也会去岭南。他想知道寒玉公子的下落。
出发没多久,我便发现有一队士兵跟着我们,总有一百来人。我大奇,难道我这么不可靠,跑个江湖还要这许多人保护,或者他们是保护祁龙的?
倒还真是祁龙给了我解释,他说此番去鬼宫,不仅仅是瞧热闹的,寻宝或许会牵涉到四国利益,我再想想年前表叔要我带徐叔叔去岭南的话,果然,都不简单呐。
逐虹 第二十六章 旅程
我的计划,先去云城,再去南郡,然后再到岭南,鬼宫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桂爷知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去。
二月春寒料峭,但我们这一路却是挺热闹的,有哥哥和易戈陪着,倩倩又是个爱笑爱闹的,连带着一向严肃的景公公脸上都常露出笑容。
我寻着机会拷问倩倩如何对祁龙的态度转得那么彻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为我知的事?她红着脸带了一些笑说了出来。
去年十月,她听思邪宫内的长老说,父亲派了祁龙代表思邪宫出席武林大会,心中又酸又怒,怒的是父亲又一次打击了她的期望,酸的自然是对祁龙的妒忌。所以一怒之下,也不管自己有没有单独出宫的经历,人也不带一个便跑出来了。“其实我一向对祁龙挑错,何尝不是对我爹爹的不满。我觉得爹爹从来没有在意过我,只知道宠着你们兄妹俩,尤其是祁龙。真不知道哪个是他亲生的。但是我又喜欢你跟我玩,所以出气只出在祁龙身上,虽然一直以来,我静下心来都知道他在让我。”
我说:“四叔从来都是爱你的,但他这样的人,不说出来而巳。我相信你跑出来他一定知道,还派人跟着你。”
她顿了一下道:“我不觉得,因为他都不肯娶我娘,虽然我都十六了,今年都要十七了。不过这回,他倒不是派人跟着我,而是飞鸽传书给了先前出发的祁龙。我跑出来其实也只比祁龙晚了一天。我跑出来以后心里虽有一股气顶着,但又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彷徨无依,无比凄苦。后来遇见一男人对我既细致又温柔,长得也不错,便将他当作知己,差点被人卖到青楼去。”
我睁大了眼睛:“你武艺比不上我,但好歹也算武艺高强的好吧?差点被人卖?”
她低头:“我知道不好的时候,已经中了软筋散,难以动弹了。我知道那人将我抱上马车,只能破口大骂,却又被他点了哑穴。不过马车没能走,一个银面具的男子不知从哪里出来,击倒了他,将我带走。可笑我先前这般相信那人,被人救后倒生了警惕心,时时提防着那银面人。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说话的口气听上去十分无奈。他还挺细心的,我的软筋散药效没过前,连个碗也端不动,全是他喂我的,我起先不肯吃,他说‘就你那两下子,我随便制制你,用得着给你下药么?’我虽不服气,但也觉得有理,便也吃了。
我缓过来后,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去恒山,他说可以同行一段。我不想理他,那日凌晨管自偷偷走了,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就发现他跟在我身后。还亏得他跟在我身后,我在翻山时遇到了归巢的豹子,我当时就想,只怕我上树都逃不过吧。他此时却奔上前来,将我送上一棵松树,又自下去将豹子引开,眼见得一人一豹去得远了,过了很久也不见回转。我一人在树上,泪都要流出来了。就下了树,想不管怎样也要去看看,就听到有人在我头上说:‘你在为我担心么?’再看他竟浑身是血的拎了一张豹皮站在我面前,我真是又哭又笑,嘴里却逞强说‘我只是一人呆着害怕。’”
她忽然冲我一笑道:“大约那时候便动心了吧,但我有三年多未见他了,并不知他是祁龙。后来离得恒山近了,他又说,此处安全了,他有事要办,先走一步。他会去擎玉庄参加武林大会,希望能在那里见着我。”
“那你又如何晚了一天呢?”
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又走错了路呗。”我欲厥倒:“你还真是个傻大胆,明明是个路痴,还一人乱跑。”
原来她在武林大会头二日,满场乱瞟的也不光是找祁龙还就是,而是为了那个约定。也难怪她在见到戴了面具时的祁龙如此震惊并安静地退场了。
我问:“武林大会之后,哥送你回思邪宫,四叔没有说什么吗?”
她道:“他可能看出什么了吧,不过什么也没说。祁龙邀他到王府过年,他便带了我和娘一起来了。”
我笑道:“所以嘛,我跟你说了,四叔对你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实是把你放在心上的。你想想,你娘那般文静的一个人,你却这般泼辣,还不是四叔纵的你?你再想想,四叔什么时候真正责罚你。你跟我哥抢东西的时候,四叔虽然让你将东西还给我哥,但事后不都是想办法补给你的么?四叔给我们的东西你又有哪一样是没有的?他每次回云城,不也都将你带回贺兰家族?我瞧着他除了没象崐爹美人爹那样跟我们笑闹,不就是个正常的爹嘛。就你老觉得他虐待你似的。”
她低头道:“可是他,会对祁龙笑,会在人前夸奖他,却从来没有夸过我。我学什么自以为得意,跟他说,他却只会点头道‘哦’,连个‘好’字也吝惜。还有,他一直不肯娶我娘,我以为是因为娘生了我这个女孩。所以他特别喜欢祁龙,我有什么与他冲突,罚站罚抄罚不许吃饭的总是我。所以那时候我便更怨祁龙,虽然后来总是他帮我抄完书,偷偷给我拿吃的来。”
我卟哧一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家,我和祁龙一块儿淘气,挨罚的总是他,他要被罚跪罚抄书,罚不许吃饭,有可能还挨打。照你这般说,我们家还是希望生个女孩的,男孩便要歧视呢?四叔真的很在意你的,他不在你面前夸你,可是在我们面前夸你啊,你不知道小时候,四叔上雪峰山来,得意洋洋地举了一幅字道:‘我家倩倩会写字了’。我可还记得那时的情景。你的心结只怕还在你娘身上。可是,四叔对你娘,未必无情。你想,这么多年四叔身边除了你娘,可曾有过别的女人?那思邪宫中看上你爹的女人不在少数吧?她们敢对那么一个无名无份的你娘怎样吗?从来没有过吧?四叔如果真想要儿子,早让人帮他生了,还会空等十几年,还一门心思培养祁龙?”
她咬唇道:“是,思邪宫中以前是曾有个貌美的女护法整天挨在爹爹身边,也曾言语上刺过我娘,但后来便不见了。”
我说:“你瞧,四叔脸一拉,哪个女的敢往上扑?”
她也笑了,却又说:“可我现在也不敢跟他亲热,不是不敢,是觉得别扭。不像你跟二伯似的。”
那会儿,我们是在前往云阳的马车上说些体己话的。越往南,越暖和,也越山青水秀起来。倩倩对四叔的心结放下了,在我们逛热闹城镇时,也想着给四叔和她娘买东西了。
当然,她和祁龙作对惯了,这一路上也难免要找茬,横眉怒目一番,不过,看在我眼中却是**的成份更多一些。有一次,祁龙不知哪里惹到她了,结果,她便得理不饶人地骂了好久,景公公心疼祁龙,对我道:“公主,你去劝劝吧。”等我去了,正待抱臂闲观一番再插手,就见祁龙眼睛盯着倩倩开合的小嘴,忽然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吻了上去,顺便也堵了那骂声。我一边看着倩倩“呜呜”地挣扎着,一边看着祁龙闭了眼动情地吻她。好半天他才放开她,倩倩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话也说不出来。祁龙却得意地说道:“你总算不骂了。”
我颤颤地举起一根手指指着他道:“禽兽啊~~~~~”
祁龙仿佛这会儿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围观的,凉凉地道:“不知道非礼勿视吗?什么地方象禽兽?”
“什么地方都不象的话,就是不如禽兽啦,还是如禽兽来得好。”
倩倩此时醒过神来,冲我道:“阿雾,你又耍活宝。”
我正色道:“我是来劝架的。”
祁龙“切”了一声道:“没事也被你劝出事来了。”
我施施然回去对景公公道:“下次听到他们吵架不要叫我,明明是打情骂俏来着。”春满捂了嘴偷笑。
但我后来还是跟倩倩说,你没事的话还是不要以吵架取乐吧,毕竟吵吵也伤感情的。你可知道,上京怀义王府有许多人来提亲了,我皇兄将我打发了,下一步目标就是他了,不知道有多少大臣递了自家女儿的画像进怀义王府,倒象选妃似的,我皇兄都看中定北将军的女儿了我皇兄跟定北将军交情可真好,上回是想将他的二公子推销给我,这回却是将其女儿推给祁龙。这话虽有吓唬她的成份,可也是事实,只是我是决不赞成那定北将军的女儿进怀义王府的,因为她就是那个多嘴的多兰,势利的主儿进府没的弄浑了怀义王府的清气。
吓唬倩倩还是颇有用的,她很老实地向我请教怎样做个淑女,虽然她怎么看也不象,但我还是将美人爹的那一套女人论推销给她了。
结果,隔了两日,祁龙愁眉苦脸地来找我:“雾儿,你去跟倩倩打探打探,我又是何处得罪她了?”
我不在意地道:“没有吧,我没听到她跟你吵啊。”
他却道:“就是这样才可怕,估计是得罪得狠了。她这两日说话都没甚力气,跟蚊子哼似的,我摸摸她额头,她还躲了,但我也总算摸到,不曾发烧。”
我瞠目,倩倩还真雷厉风行啊,将那欲拒还迎、轻言细语全用上了。可是哥怎么那么害怕呢。
我又问:“那她这两日可曾跟你撒娇要东西呢?”
他细想了一回道:“有是有。可我以为是她讽刺我,她以前要东西不是直接抢的么?”
我还是将原由一五一十地向他交待了。他哭笑不得,谁跟她说我喜欢淑女,那还是她么?她这一来,弄得我提心吊胆的。
于是我跟倩倩说,我哥想跟你吵架,想顺便吃豆腐,你就满足他呗。于是倩倩的声音又中气十足起来,不过还真是小吵,吵得颇甜蜜,看着哥这段时间时时牵着倩倩的手,再看看骑了马跟在车边一直不言不语的易戈,我是又羡又妒。
我与易戈,还真吵不起来。现在他对我,人前总是离我三尺。逛个集市,他倒是在前面开路,买了东西他也在后面提着,但绝不会象白抑非般帮我挑东西,新簪了珠花也不会夸,最多便是眼睛一亮。总之,在人前他是护得我周全的护卫。房事上虽也热情似火,不过这热情却需我去点,我若没有暗示,他便死抗着,最后都不敢抱着我睡。幸亏那蓝嬷嬷走了,如果她见回回是我挑逗的易戈,这纵欲这名无论如何是要传出去了。
实则,在人前,他与我最亲密的便是恒山那回帮我解围了。这多少让我有些怅惘,可是我又自问,当初指他时并没打算动心的,对他应该也没有什么要求。我们之间已比想象中的要好多了,为什么我却又欲求不满了呢?
终有一日,我嗔他:“人前为何连我的手的也不肯牵?”
他回道:“亲热,两人之间的事,旁人不须知道。”
可是心中若有情,不是不知不觉就现出来的么?我只能叹息。
逐虹 第二十七章 意外
到了云城,表叔果然便派了徐叔叔带了一小队禁军跟着我,当然,跟北狄的卫队一样,全换了平民服饰。我的皇兄和表叔估计也是商量好了的,云阳对我们带入境的那些人根本无睹,我便跟徐叔叔建议,这两支队伍让他们远远地跟着好了,只徐叔叔与我们同行。
那一日,到了涞水,徐叔叔说要去访个朋友,反正时间不紧,我们便说在涞水等他。过了三日,他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有些抱歉地来请示我道:“朋友将外甥女托付与我,让带回岭南,可否跟着车驾同行?”
这当然可以,马车也够大,坐四人完全可以,况且我和倩倩在马车里也呆不久,也会出来骑骑马。
小姑娘名叫沐莺,人娇小玲珑,果然声如其名,婉转如黄莺出谷,也是个活泼之人,初时还有些拘谨,一日之后便也放开了,对我道:“姐姐平和亲近,都不象公主。”我笑道:“你也别当我是什么公主了。”沐莺原是岭南沐家之人,沐家虽有些没落了,但到底也是世家。沐莺道:“我不过是旁枝,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家小姐。”这姑娘爽利,颇投我意。
离四月越近,越往南,江湖人士便也越多。我们计划先去南郡看外祖的,上次还是前年冬天来的南郡,这回带着易戈,也是他第一次见我祖父。
家中两个舅舅都在,外祖见祁龙和我一起回来,竟出门来迎,说道:“小龙却是有四年未见了,雾儿又带了娇客上门,我要见见。”
我们在南郡辛家颇盘桓了几日,徐叔叔与外祖、二舅本也相识,此番也算是故人重逢,相谈甚欢。外祖见了易戈也颇喜欢,说是人沉静稳重,压得住我,原来我在他老人家眼中便是浮萍,须得牵扯着压在水中的。
倒是大舅感慨说:“雾儿都嫁人了,小龙眼见着好事也快近了。当年,你娘生你们的情景倒仿似还在眼前,祁峰他当时抱着你们……欢喜得都晕了过去。”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我家子布与子迁竟是没有着落,上门来提亲的又看不上,不如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寻摸。”他听说武林人聚会岭南,便让子布子迁都去。二舅妈尤其赞同,她说子迁性柔,得娶个江湖上的女子帮衬着。
于是,从南郡出发时,我们的队伍又扩大了一些。
南郡往西,山渐渐地便多了起来。那一日,我们走在山间,南方的天才三月有太阳也晒得颇烈了,正午时,竟也走得有些人困马乏,便寻了条小溪,打算在林下休息。各人便下马下车散入林中。
我们略吃了点东西,沐莺便说想学驾车。其实也并非突然,她之前路上便也提过了,因要赶路,徐叔叔不许。此时,她说,我不赶远,就赶赶试试,你们都别上车。我们所处之地虽为山间,但是个小谷,还算平坦,徐叔叔便也依她一回。景公公略教了教她,便下了车,看她提缰挥鞭。初时她还小心翼翼的,兜了一圈回来,觉得也不难,又重新上路,这回估计是放松了,便抽了一鞭马儿。这车本是两匹马拉的,景公公赶马原本只打个鞭哨,沐莺却是抽到了一匹马身上,那黄骠马顿时便奔了起来,另一匹也被带动了,却因为速度未跟上,吃车辕斜过来敲了一下,嘶叫一声,撒蹄便跑。两马跑得不平衡,这车便在路上七歪八扭地甩来甩去,沐莺在车上惊叫了起来。我与景公公离她最近,见此便都追了上去,这马若乱跑,拐弯处将车甩到山壁上便不妙了。
我要更快一些,好不容易在前面山壁前拉住了一那匹跑在前的马,沐莺回神,也笼住了另一匹,只是那马还在那里乱颠乱跳。景公公赶了上来,去拉那匹有些颠狂的马。不知是因为马儿挣扎还是因为先前因为给马饮过水车驾并未连结实,那马车辕架的系绳忽地便断了,长长的车架忽地扫了过来,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下腹处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顿时站立不稳,后退了几步。此时马车正在下坡的路上,山间小路本也不宽,我退了几步一只脚便踏空了。我的心一慌,不由自主地往后便倒。景公公见状大急,却被马车隔着援救不及,惊呼出声。
就见一人如鹰在马车顶上点了一下,转瞬间便捞住我的手臂,将我往怀中一带,坚实的胸膛上有淡淡的松香味,我心一松,由他搂着,稳稳落地。那马车与马儿一分离,便迅速地往下滑去,我抬头看时,马车已被子布和子迁合力拉住,沐莺呆坐车上,花容失色。
我方松了一口气,就觉方才被撞之处疼痛难忍,渐渐地便漫延至整个小腹,便有些站不住了,佝偻了身子,冷汗潸潸渗出。此时如果不是易戈还搂着我,估计就要蹲到地上去了。
易戈察觉了我的不对,一把将我抱起,一向清冷的眼眸中露出焦灼:“你怎样?伤了吗?”
我一向怕痛,此时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按了腹部。易戈急切间便欲解我衣带,我脸红,又说不出话来,肚子痛,又使不上劲,只推他。他后来大约也醒悟了,住了手。却吩咐景公公道:“车还好用吗?快些套好,我们先赶路。”他从未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景公公说过话,景公公略微一怔,却也依言快速去做了。
原本在溪的另一边休息的祁龙和倩倩、徐叔叔也赶了上来。倩倩看我脸色发白的样子,冲着沐莺道:“小姐啊,你倒是学地道一点啊。好学不学,还在山路上学驾车,看你把阿雾害的!”
沐莺一脸愧疚,噙了泪水低头不语,片刻,方挨到我身边道:“祁姐姐,我,我,对不起。”
我冲她和倩倩摇了摇头:“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马车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景公公很快便套好了车,还安抚了马。再上车,倩倩将我抱靠在她身上,春满将我的衣带解开,雪白的小腹上,有一个杯口大小的乌黑印记,我看了一会儿,叹道:“这马车架子,倒仿似给了我一记重拳呢,还好不在心口,要不然还内伤了。”沐莺手里拿着伤药帮我搓揉,一边就在那里掉眼泪,我被她揉得“咝咝”直吸气,道:“唉,我这么痛都没哭呢,你哭什么呀?”
她哭道:“在家,我哥也一直怪我鲁莽,这回真是闯祸了。”
我见她哭得可怜,只好先劝她:“哎呀,出门在外,我就是江湖儿女,这江湖儿女受了这么点伤也不算什么吧?”仔细想想,自己练武以来,竟是没有受过伤。我这江湖儿女的第一伤,竟是马车造成的。
只是我的小腹一直一直地痛。好在,出了山口便是一个繁华的小镇,我们迅速找了家客栈,易戈便出门找郞中去了。他走后不久,我想小解,便要春满扶我起来,走到床后净桶处,还未解衣,就觉下面一热,有东西流了出来。我吓了一大跳,竟是失禁了么?
再仔细看看,裤子上是血,算了算日子,癸水来了。
等郎中来了,我不好意思地让易戈到身边来,低语道:“癸水来了,肚子才痛,不用叫郎中了。”
易戈道:“总是伤到了,还是让大夫看一下吧。”
我无奈,伸出手去,又稍稍地褪了点衣衫。
那大夫竟是再三诊脉,诊完后神色甚是凝重,对易戈道:“夫人是刚刚小产吗?”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我觉得有些好笑:“不可能,我只是来癸水了。”
那大夫道:“不是,夫人你觉得此次的癸水准吗?”
我想了下道:“是晚了四五日,可是我这一路有些劳累,会推迟吧?”
他又摇了摇头:“方才这位公子请我来看跌打损伤,我原本有些不情愿,我们何家,祖传的是妇科,这一点我是不会诊错的。”
这下,我真的傻眼了,喃喃道:“我没想到,我没感觉……”
他又道:“你这胎只得三十余天,常人是没有感觉的。这胎儿落了,或许跟遭击打有关,又或许本身坐胎便不稳,质地不好。”他顿了一下又道:“这胎时间短,流了便也流了,对夫人的身子倒也未必损伤得厉害,夫人看上去底子也颇好。只是这受伤的部位却是不好,正中宫心,只怕以后再孕有些难。我还是先开药调理身子吧。身子调好了,再看这宫病。”
我脑子又不够用了,想了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想起刑罚中有一种对女子施的宫刑,似乎就是击打子宫部位,令其不能生育。我这是被一架马车上了宫刑了?
房间里太安静了,自从那郞中说完,就没有人发出声音了。
总要有人表个态,我清了下嗓子道:“那个,你们都先出去吧,大夫在就行了。”
沐莺捂着脸大哭着跑了出去。倩倩和春满也转身退了出去。
我将被子蒙上头脸,一声也不想出。却听到易戈的声音:“谢谢大夫,景公公,送大夫,按方子抓药。”
俄倾我听到他的脚步移到床前,一双手将被子从我脸上推下去,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便现在我眼前。他俯身下来,将我紧紧抱在怀中,我的泪水这会儿才滚出来。
他将我抱坐了起来,低头吻上了我的眼,我的唇,渐渐地便狂热起来,我迎合着,只想窒息死了算了。好久好久,他放开我,看着我的眼说:“雾宝,别哭了。回京后可以请御医,即便真不能有孕,我也不在乎。”
我实在忍不住,哭着说:“可是我介意。”
他越发将我搂紧,又继续温柔地亲吻我的眉眼,道:“我不喜欢小孩子,本来也没想这么快要孩子。你不知道,我夜夜想要你,却怕你有孕,方次次忍着。”
我伏在他怀中,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的外伤自然也没那么严重,易戈每天都给我搓揉药,想起来他少年时也是卖跌打药的,自然知道怎么让淤青散得快。
只是内里的调理,我实在是吃不得苦药。我小时候最怕的便是两件事,一是痛二是苦药。还好小时候生病不多,生了病,不肯吃汤药,崐爹也会想办法给我做丸药。
所以春满熬了药来,我每每都是愁眉苦脸地看着,恨不得趁她分心,倒了去。不过她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如此喝了两天,我便宣布自己好了,不肯再喝。春满得了祁龙的吩咐,怎肯信我,依旧煎了来,这回我死拧到底,再不肯张嘴,动粗,她又动不过我。
她懊恼地放下碗去搬救兵,我正觑着那冒热气的汤碗,想着是偷倒在花盆里还是解桶里不易被发觉呢,门声一响,易戈进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贼眼溜溜地看着那药碗他脸上一向没表情,看起来都是不动声色的,忽大步走上前来,端起那碗喝了一口,我正目瞪口呆不知他为何要体会我的药,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下颏,将唇覆上了我的唇,舌尖一顶,我的唇被启开,那药便被灌了进来。不等我抗议,他反复了几次,那碗药便见了底。原来,那药也不多么,怎么我以前总觉得喝不完?
后来,易戈吩咐春满,她只管煎药,由他来管我服药,不用进来。
逐虹 第二十八章 庆生
我们一行人到岭南时已是三月十五了,岭南首郡墨城许多家客栈都满了,都是江湖人,看来赶来的不仅仅是武林大会定的那些门派,每个门派也未必守约只遣了几人来。当然也有一些与南风堡交好的径直去投了南风堡住下了,我们一行人却是去投了最大的客栈。
客栈房不多了,我们这许多人并不能象以前那样一人一房,便是我与倩倩一间,春满与沐莺一间,子布子迁一间,祁龙与徐叔叔一间,易戈便与景公公一间。
易戈去打探过了,白马庄与擎玉庄的人还未到来,南风堡也未放出鬼宫的确切地址,我们还须等待。
南聪和怡眉倒是来看过我们,极力邀我们住到南风堡去,可我对南风堡实在是没有好感,便婉拒了,怡眉道:“南风堡距墨城到底还有些路的,我请你们吃饭都不方便。”
我道:“你若有心,在墨城请了也是一样的,你们到底是本地的,有些什么特色也好介绍。”
于是便敲了她一顿竹杠。
沐莺的家在曲水,她却不愿回去了,定要跟着我们去鬼宫旧地看热闹。南风堡没有消息来,我们便在墨城闲逛。一般来说,只有我们四个女子搭伴,有时子迁和子布会陪着,子迁和子布有生意在此,因此也不是每天都能陪我们的。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几日未见易戈了,问景公公,他有些犹豫地说:“驸马他常常夜里出去,清晨方回。至于做什么,却是不知道,我曾跟过,但他轻功太好,没跟住。”
呃,还真应了我那日的话,不过夜半走,天明归,依旧是奸夫的勾当。但我却是不相信他是去那勾栏青楼的,犹其如此,我更有一丝隐隐的担心,或者,是桂爷已经到了,或者,到了岭南,接近鬼宫故地,易戈的想法有了改变。
二十日,南风堡来了书信,邀一干江湖人赴南风堡一聚,商议掘宝事宜。我只是带了徐叔叔、易戈和景公公去,祁龙道:“你回来告诉我便成,我是纯瞧热闹的。”
那鬼宫故地,竟然是在曲水,曲水更是多山,崇山峻岭间的鬼宫想必十分隐秘,最终不知是被谁告了密,群豪涌入,终至灭宫。
掣玉庄陶庄主道:“二十年未走,鬼宫的路径已记不清了,须到了地方慢慢寻摸。各位侠士不如先自行到曲水,在曲水镇上汇合。”
我回到客栈后,对沐莺道:“鬼宫即在曲水,你之前不知晓么?”
沐莺茫然摇头:“我们家在山中是有个庄子,但不是江湖人,也不知道鬼宫旧事。我舅舅却是江湖人,我的师傅也是他帮我找的。”
来墨城的江湖人有结伴儿走的,也有单门单派出发的,我们因为有十人,也不愿与他人同行,再加上沐莺和徐叔叔都识得曲水去的路,便自己走了。
墨城到曲水,路不算太远,但却极难行,我们足足走了四天。
曲水的客栈都满了,沐莺邀我们住她家的庄子。易戈却提议,不如去深山里租个宅子。我与祁龙、徐叔叔商议后,也觉颇可行。主要是我相信,易戈他现在,一定知道鬼宫的大概位置。后来发现,不用问他,看看来往的豪客便也知道,有一些人还是知道鬼宫的所在的。
易戈与景公公一起在曲水的大茫山中寻了一处村子,有不少废弃的房屋,据说都是二十年前弃了的,我有直觉,这村子的没落只怕也与鬼宫有关。我们找到的一座大宅孤零零地独离于村落,建在溪边,全是木头所建,还不算破败得厉害。两层楼,每层四五间房,刨去厨房杂物间,能收拾出来的房间也应该够用了。
山中有的是木材,十人分工合作,这宅子倒也很快便能住人了。子布和子迁自去曲水自家店铺里取了点合用的东西,沐莺也去自家庄子取了家什,她竟然不回家。我问她,她闷了半天说:“祁姐姐不如收了我作丫环。”我知她还在为那事愧疚,只摇头笑道:“你再怎样也是个世家小姐,我怎么可以收你作丫环?再说,我也不怎样习惯用丫环。”
我们的做法引来群豪竟相效仿,整个村子里很快便住满了人。没有空房的,便向村民借宿。白马庄、南风堡、掣玉庄到的时候,村里已无余房,他们倒也机巧,去邻村借了房,只是邻村,却也隔了二个山头,好几里地。
不用我们去刻意追寻,甚至都不用南风堡引路,等我们跟着三大庄的人来到大茫山深处的倚天岭时,那个鬼宫旧地已经热火朝天了,早有一些门派的人在那里清除残垣断壁。厚重的大梁、焦黑的石柱,破碎的地砖,历经二十年风雨的残破墙壁,尚残存着一丝焦碳的气息。荒芜的庭院,茅草早高过了人头,这个地方,真是看不出原色了。我偷眼看去,易戈愣愣地望着眼前之景,我忽然心中一动,于他,此番其实也是寻根之旅吧。此处,是他父母曾生活过的地方,只是斯人已渺,故园茫茫,他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原本武林众豪打算在三月底四月初来挖这旧址,是指望着这一时段岭南多雨,土石松散,或许能露出什么线索,挖挖也方便。可是这雨总是有利也有弊,雨多,清理之事便行进缓慢。那鬼宫是依山而建的,土石经雨浸泡,也确实松散,但又容易垮塌,也曾垮过几回,山石滚落,砸伤了几人,还亏得都是有些身手的人,才没死人。当然,这其间还夹杂着帮派恩怨,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们这十人却是没怎么参与,他们都觉得我身子未大好,让我就呆在宅子里。易戈、子布他们倒是听从掣玉庄的分派,在偌大的旧址中选了一小块开挖,但其实是徐叔叔暗暗地引几个士兵去挖。我或许是因为知道了易戈的身世,对此事便渐渐地有些淡了心。
倒是有人在废墟中挖到金银的,但只是零星一点,估计也是旧时谁房内未曾带走的。
不过这点财宝倒是激起了众人的寻宝激情,挖掘得更卖力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我和祁龙十八岁的生辰。我们在那鬼宫地界上反正是出工不出力的,这一日便借口浴佛节,歇在宅子里。
春满道,即便不在府里,也要办得热闹,但一切不用我管了,她自与倩倩、沐莺商量,让景公公和子布子迁出力。
岭南的四月,花要开得早些,即使是深山里,也是榴花照眼,木槿嫣然,更有些蔷薇月季依篱而开,明艳动人。春满和沐莺早早地采了大捧的花回来,又跟村人买了些鸡蛋蔬菜,景公公与子布子迁去了曲水,而祁龙一早便与易戈去了山中,我相信他们并非去那鬼宫旧地,却不知是去了哪里。而我,则在廊下绣着我的处女荷包。图样是我自己画的,画的正是那并蒂的榴花。我的画是跟着美人爹学的,还颇有那么几分自信。至于绣工,这二个月我好学不倦地跟着春满,绣得不好便拆,反复几遍,终于自己看满意了,才一点一点地下针。
过了午时,倒是祁龙和易戈先回来了,带回了一些猎到的兔子和野鸡,原来他们竟是打猎去了。东西一取回来,春满、沐莺和倩倩马上拿去洗剥干净,我想帮忙,却被她们推回了房。申时过后,一早便出门的子布子迁和景公公也回来了,买了许多面粉、盐、糖等东西,春满笑道:“回来得挺快,我还来得及做长寿面。”
暮色四合的时候,中间厅堂中的位置已排好,桌上已安置好烤的兔肉、炖的野鸡,沐莺和倩倩端上长寿面,正待合上门扉,易戈忽道:“等等,我还有一个菜。”便匆匆奔进厨房,沐莺和倩倩大感好奇,跟了过去。片刻之后,春满一脸震惊地跑回来:“驸马真的会做菜。”
易戈端出来的是一种野菜,去年在独望村时做给我吃过,色泽翠绿,清香,有一丝苦但回味很好,我很喜欢。看到那盘菜,祁龙恍然:“我说你在地上拔什么呢,还以为你闲着拔回来喂马,竟是喂雾宝的。”
子布子迁为我们满上了刚买回来的梨花醉,正待举杯,却听到有人敲门。我们和附近的群豪似乎都不熟,春满犹豫着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却是沈怡眉和南聪。
怡眉道:“我们是来庆生的,哇,你们倒是弄得很丰富嘛,穷乡僻壤的还这么奢侈,倒也不枉我带来了千里香。”千里香是岭南的名酿,比一般的梨花醉自然是好多了,我们忙添置了两个位置,让他们入了席。
很久没有这么热闹地吃饭饮酒聊天了,上次这般热闹似乎还是送她出嫁的路上,只是换了几个人。
不知不觉地我便多喝了几杯,脸烧了起来,头也有些晕了。不知道席是何时散的,怡眉是几时走的,只记得她也喝多了,胡乱地往我怀里塞东西。
我是易戈扶回房的,将我扶坐在床上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物,细细地插到我的发髻上,又拿了一面镜子给我,镜中人粉面桃腮太象熟得快烂了的红桃了,墨黑的发上新簪了一支雪白的桃木簪子——桃花簪。我将它取了下来,细细瞧着,醉眼中也还瞧得出那细致的刀工,几朵重瓣的碧桃攒在一起,薄挺的叶片,脉络清晰,虬曲枝条正是那簪柄。花瓣有卷曲的,有伸展的,片片精细,摸上去,光洁滑腻,只不知用了多少心思方打磨成。我喃喃道:“好美,那么长一根树枝只雕得这一枝么?”
他坐在我身边轻揽住我:“不是,还有两枝,我只中意这一枝。”
我将头埋入他怀中:“你做的我都喜欢,那两枝也给我吧。”
他轻吻我的发心:“好。”
醉意朦胧间,我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低语:“今天,真开心,真……幸福……”
在他怀中入睡,甚觉安心。
只是夜半,朦胧中伸手去摸枕边人,却摸了一个空。衾被渐凉,身上忽然便也有了一丝凉意,便也坐了起来。他应该出去未久,我轻手轻脚地从窗户里跃了出去。
我的直觉向来敏锐,虽未看到他的身影,我却固执地往北面行了一段,果真便在溪边松林中看到了他,半弯明月,照着的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影。
逐虹 第二十九章 地道
我距他们虽然不是很近,但我的耳朵一向好使,虽不十分真切,总也听得一两句。
只听易戈问道:“他们挖得如何了?”
那另一人道:“清理了一小片山坡,但并无别的发现,没有机关,没有……。少主,我们是不是也该动手……?”
易戈又道:“不必浪费体力,他们清得越干净,我们越省事。”
那人又道:“只怕那些武林人清理干净了,便要圈地,到时插手不易。”
易戈答道:“不妨,到时武林盟主自会分派。……公主……插手应……。”
稍倾那人又问:“桂爷问少主,公主……”
只听易戈又答:“公主……我自会应对……”
身上有些凉凉的,我抱了抱胳膊,默默地退了回去。这人的声音我未曾听过,原来还不止是桂爷。先前我想逃避的事情想来是避无可避。易戈对于鬼宫并不象他所说的,只为助我得逐虹,他的秘密始终是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躺在床上,头还有些晕,却是有些睡不着了,只闭了眼。我以前从未想过易戈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他真要重建鬼宫,我当如何。如果说我指他前他并未有别的想法,那么武林大会他见了桂爷后,也许便已经变了,那笔传说中的财富于他或许是很重要,我却从未探究过。我更是未想过,如果他重建了鬼宫,是否便又会成了武林公敌?那我、祁龙、爹娘又当如何自处?
到底还是有些迷迷糊糊了,但仍感觉到他回来了。被子掀起时,有微风掠起。他的手触到我的脸颊,有些凉,我却没有睁眼,也只由得他将我搂入他略有些凉的宽阔胸膛,只是我不知道这属于我的坚实臂膀是否还可以毫无防备地信赖。但我,还是贪恋他的气息。
四月中旬,寻宝之事似乎有了转机。
那鬼宫旧址确实是整理得七七八八了,那些焦炭破砖都被清到了山石边上。有些门派甚至都已经开始掘地了,但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无目的乱掘罢了,没有鬼宫的布局图,他们平整了许久也不知道整的是哪一块。或许他们跟我想的一样,就算什么图也没有,鬼宫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这么多人,翻地也可以翻出来了。只是祁龙那日在岭上瞧见陆陆续续有门派在挖地后说了一句:“明年春天,这村子里的人便有良田了。”
武林大会决出的六大门派却是又聚集起来商议了。陶庄主与白庄主、南堡主在苦思冥想当初的鬼宫地形,想得起的便画个大概然后慢慢凑拢来,但到底是二十年了,似乎也没那么精确。据说当初鬼宫刚覆灭时虽是被炸得坍塌,也起了火,却还没有被毁得一点也辨不出。但之后,又不知是什么人放了火,这鬼宫便只剩下石头和井圈是完整的了。又据他们回忆,鬼宫鬼主当时**的应是他自己的修罗殿,一般来说,若有机关,总设在宫主居处。三人仔细回想那修罗殿的所在,总觉得应是那一片地中轴线上的某个位置。于是便让众人不要乱挖,不如选了正中那一块,小心地挖开。
那鬼宫中轴线正中倒真有一处屋宇的遗迹,还铺着大块的青砖。于是陶庄主便提议在场的二百余人分成几组轮番挖掘,若有发现即刻通报擎玉庄。那些硕大的金砖还坚固得很,竟是十分难撬,撬出来了又不知堆放到何处合适,陶庄主便又听了白抑非的建议,又分出一组来专门运送砖石往北面的山石下,因为那一带十足象是个荒地,应不会有什么机关。再说先前各门派清理出来的朽木烂砖也是扔到那里的。
大约清了三四天后,忽有人大叫“砖下有东西。”恰逢是南风堡、留和庄当值,便差人去请了白马庄等其余四家,我也闲闲地跟了过去,易戈自是不离我左右。
原来众人挖到此处时,觉得这块砖不若别的砖那般粘得死,很容易便撬了边,抬起来后那下面竟也不是泥,而是铁板,看看这铁板似乎封得很实,便不敢轻易下手。一向善机窍的欧阳世家这回来了二位公子,那大公子上前看了一下那铁板后,道:“附近的砖再敲敲看,机关应不在此。”霎时敲击声四起,恰似做水陆道场。那欧阳大公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站在到离铁板二块砖之外的地上,拿脚尖点了点,忽然便气沉丹田,“嘿”了一声,抬脚跺去,就听得机杼轧轧,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只怕有什么暗器射将出来。那块铁板与旁边的一块青砖一起慢慢地降了下去又往后缩入后两块青砖之下,露出了一个洞口。
一股冷风从洞口吹出,带了股泥土的湿霉味儿,有人点起了一个火折子,欧阳大公子接过了往那洞口一照,那洞中竟有一挂绳梯。南聪欲攀绳梯而下,欧阳大公子止住了他:“这绳梯总有二十年了,外表看来照旧,谁知其中腐成什么样了,还是莫用好。”他又将火折子往下递了递,松了口气道:“不深,二丈左右罢了。”
不过若要跳下去,自然还须轻功要好一些的。陶庄主便提议先前六家每家派二人进入地洞,其他门派也可选轻功好的入内。他又看了我和易戈一眼道:“祁女侠伉俪可在队后监督。”
入了洞的大约有三、四十人,我本以为洞里必拥挤不堪,但跳下去后才发现,那下面是一条十分齐整的甬道,七、八尺高,两边俱是石砌,壁上间隔一丈左右还有油灯。甬道约摸有一丈宽,修得甚是齐整。但众人依旧是走得小心翼翼的,只怕一个不当心,有什么毒矢飞箭地射出来。然而竟然什么也没有。行了二盏茶的功夫,前面忽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叫:“到头了到头了,也有绳梯。”又有人说:“顶头是什么,先找开门的机关。”
我瞧了瞧,甬道的尽头与另一头不同,是个宽敞的土室,四周墙面是用石头砌的,甚光洁。众人举了火折子只在四面墙上乱找。有人在正面的墙上摸到一块尖石,用力按了下去,只听到头顶轧轧有声,众人慌忙往边上退了退。片刻之后,轰隆一声,顶上忽然便倾下乱草、木炭和土石块来,有躲不及的,便被沾了一身,即便是没被沾到的,也被那污物扬起的粉尘呛到了,石室内一片咳声。领头的陶庄主有些尴尬,正待说些什么,上面又是一声响,栽下一根烧焦的梁木来。众人面面相觑,陶庄主咳了一声道:“这上面不知是什么地方。”
我的心中有却有些明白了,这掉下来的东西全是垃圾,这鬼宫自清理过后堆垃圾的地方却只有一处,就是靠后崖的一片荒地,虽然占地面积较大,但那出口必定是那后面的某一处了。看来白抑非也是与我同想法的,他开口道:“应是后崖前的荒地吧。”只是这一片狼籍的也上不去了,有人便道,将这些东西略搬一下,上去看看。我抬头朝那落东西下来的地方瞧瞧,确是一个方方整整的出口,只可惜,那儿横七竖八地架着一些柱石、焦梁,想上,也未必能出去。
陶庄主也看了看上面,道:“算了,既知是后崖,不如原路回去后再去彼处查看。”
一众人中,究竟是有那不死心的,便在另二处石墙处左摸右摸,忽有凤鸣派的人惊喜地叫道:“此处亦有机关。”欧阳大公子也在对面的石墙上摸到一个机关,两人都按了开去。两边的石墙都退开去,各露出一个门来。陶庄主见状便道,我们这许多人便分作两队,分头行事。那六大门派分成二边,我和易戈却是跟着留和庄、白马庄、欧阳世家一路走了左边的洞口。
这左边的通道却是十分黝黑,再无照明的油灯火把之类的,我们只靠了几个火折子的微弱光芒摸索着往前走。看着这条通道竟不象是人工开凿的,触手之处是粗糙的岩壁,脚下亦是高低不平的。也不知这条通道有多长,更不知通道内有没有机关,为了省火折子,白庄主建议先在队前队中队后燃三个火折子。火折子的光线时明时暗,甬道中还有一些潮湿,令人走得有些趔趔趄趄的,好在,这条通道中似乎也没有什么机关,只是感觉路一直是往下的,这或许真是通往地宫的路。也许人人都与我想的一样,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我甚至看到留和庄庄主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队后的那支火折子忽然便灭了,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脚往前探了一步,一片腻滑,我的脚一滑,差点没摔倒,撞到前面一人方才站稳了,那人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问:“小雾,你没事吧?”竟是白抑非,不知他是何时从队首转到队后的。我回道:“没事。”却一时没挣开他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有人搂了我的腰将我往后一扯,我便靠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淡淡的松香味传来,易戈低沉的声音亦响起:“公主,小心些,牵着我的手。”白抑非的手松开了,后队中又有人燃起了火折子。微明之中,白抑非往前迈了迈,易戈的手却始终在我腰间。
曲曲折折地走了许久,洞中也越来越凉,我们好象是走到山腹中去了。终于听到白庄主的声音:“前面没路了。”
前面果然只有山壁,任我们怎么摸寻,都没发现有什么机关,更没有门的痕迹。突出凹进之处当然很多,但没有一处是活动的。墙上不是没洞,都是小小的溶洞,小的仅容拇指,大的也不过一拳,但只是溶洞而已。或者是我们寻不到机关,又或者,这本就是被废弃的通道,如果真是通往藏宝之所,怎么可能没有照明,没有机关阵法呢?或许,另一侧的门后才是真正的通道。
等我们回到方才那石室时,对面由陶庄主带着的二十余人也已回到了石室,然而他们的遭遇竟与我们完全相同。
逐虹 第三十章 乱起
自从发现地道以来,事情渐渐地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陶庄主的意思是后崖那处荒地颇为可疑,该好好整理了再探查。况且终于有人想起来,那一处,似乎原来是赤魅殿,守宫圣女的所在,而且原先被掳了采血的那些人似乎就是被囚于赤魅殿附近的。又人有说,当年那次爆炸,似乎不在修罗殿而是在赤魅殿,故而赤魅殿被毁得看不出痕迹。
但是那修罗殿下的地道还是日日有人下去探访,虽然依旧是一无所获地上来。这其中也不乏六大派的人。
我回去将这些搬舌于众人听,易戈的脸上平静无波,眼中却是若有所思。
那处荒地要整出来却是要化相当多的功夫的,因为几乎被垃圾所填满了。
可自清理那块荒地开始,便不断地有诡异的事情发生。
先是小门派之间的摩擦多了起来,时不时地要拔剑相向,武林中人,彼此间也总有些错综复杂的联系,表面上的和平渐渐便要维持不住了。
没有任何进展之前,众人自还是在后崖前清理废弃之物。说起来鬼宫依山而筑,虽说坡度并不大,但赤魅殿的旧址却是在最高处,本也不适合于堆放这些废物,但是,众人在先前的清理中却是不知不觉地将一些石块焦梁之类地都堆于此地,大概是因为此前,赤魅殿旧址已堆了好大一堆焦梁废柱,其下是瓦砾堆,也不知是毁宫时便如此还是后来又有人堆上去的。
这几日或许是因为先前发现的地道,众人对清理那块荒地倒是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热情,这进展便快了很多,许多的废材石块便被抛下了山间谷地,那一块荒地渐渐地便显露了出来。
那日,抬走一根硕大的焦梁后,忽有人叫了出来:“看到地道口了。”正是那日修罗殿中发现的那条通道的出口,但此处距后崖还颇有些距离,听说赤魅殿是靠崖而筑的,这地方看起来却象是赤魅殿前院。整出来的地面上还有干涸的小池和假山的痕迹。
或许是拥挤到地道口的人比较多了,难免有些冲撞,便有两人起了争执,既而演变成门派之争,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最后连带着拉架的也陷入了混战。二三天前,看到这种情景,我或许还会去劝架,但现在却是有些熟视无睹了。和我一样的人也挺多,这周围群雄除了打架的,也有大半是在作壁上观。
忽然,我身边的子布推了我一下道:“你看中间那人,那人的刀很古怪。”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与天山剑盟的人对阵的人中有一人十分高大,使的是刀。使刀本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他的刀却十分奇特,是半弧形的,嗯,可以称作是圆月弯刀。这刀在云阳很少见,也没听说哪个门派是用这种刀的,使这种刀的高手也不曾听说。但是我对于这种刀却是熟悉的,因为西夷士卒贯用圆月刀。我住雪峰山,虽说下山了常往东南走,但隔一二年总要去龙雾山一趟,西夷的兵器却是熟识的。我再仔细一瞧,那人虽然着的是云阳的服饰,但面庞扁平,脸长,眼细,唇厚,十分典型的西夷人的面相。我冲子布点点头:“那人是西夷人。”
在此处清理鬼宫旧址的,虽说是武林各派,但清到后来,各门派也是雇了当地村中的村民或是山外的山民来做前期的清理工作,只等赤魅殿前清干净才自己上阵,所以这中间便夹了无数陌生人。也就是如此,祁龙带来的北狄兵士和我带来的云阳禁军才能混在其中挖掘一番。如此一想,我便能确定,那西夷人十有**也是士兵,可是谁带来了西夷人呢?既有西夷人,又怎会没有南旦人,这地方,倒真成了四国争霸之所,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我这般轻声的一句,却是被旁边的南聪听见了,他惊异地问:“公主,你能确认?”我点头。他忽然便提气高呼:“有西夷鞑子,诸位围好了,莫要放走。”
场中群雄一楞,动作都缓了下来,那西夷人却是窜了起来,欲往外去,南聪已经掠了过去,还没对上那人,场中忽又横出几人,挡在那人面前,护着他往外而走,那几人手上拿的,赫然也是圆月刀,方才竟是没有发现,想来是因为那人的身量特别高。
场中本有一百余人,四五十人是作壁上观的,此时见突现西夷人,便也有人追了过去,那赤魅殿前顿时搅成了一锅粥。那一队西夷人往西北方向而去,竟颇骁勇,群雄中竟也有不少人受伤。忽然,那高个子的西夷人一把擒住一人,以弯刀迫住他的颈项,高叫道:“都退后,不然杀了他。”众人略停了一下,细看被擒那人,竟是欧阳世家的大公子。听说大公子善机巧,那地道的入口机关什么的都是他捉摸出来的,但是武功却不如二公子。想来是疏忽间被人拿了个正着。
群雄中有不受胁迫的,便欲往前冲,那高个子的刀在大公子的脖子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有血慢慢地泅了出来。欧阳二公子见此大急,折扇猛地点向那冲在前的天山剑盟的掌门:“你若再往前,可莫怪我不客气。”自然也有与欧阳世家交好的门派与之连枝同气,这局面便僵了下来。
那几个西夷人挟着欧阳大公子慢慢地往后崖的缺口退去,场中唯一德高望重些的白庄主道:“放他们走,莫教他们伤了欧阳大公子。”
照我想来,也是先放他们走更好,他们若是为宝藏而来,此次走脱必定会再来,那大家都有了防范,如果不来,那也是少了对手。而善机窍的大公子,对这里的人来说却是不能少的。
众人是驻足不追了,跟过去的只有欧阳二公子和南聪、岭南阀門的孙敬。西夷人虽野蛮一些,但是讲信用的,我想欧阳大公子未必会有事。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欧阳家的两个公子果然和南聪、孙敬一起回来了。问起那些西夷人,他们说,山那边竟然还有接应的。果然与我想的一样。我也没什么立场去追缉那些西夷人,我身后,不也有两国的兵士?
热闹瞧罢,我欲回村,却看到易戈站在后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回头瞧他,微勾了唇道:“春满让我来叫你们回去,该吃晚饭了。”
饭桌上,我和子布自是将今日这桩事情又描了一遍。祁龙道:“听说南旦与西夷结盟,想来也是有原因的,南旦这段时间也有扰边之事吧?”
徐叔叔点头:“确实,边境并不十分安宁,也有些小打小闹,与西夷接壤处也有。”
易戈忽道:“欧阳家大公子,是故意被制的。”
我转头,他又继续道:“我来时,正好南少堡主让大家围住西夷人。欧阳家原本只有二公子在场中与人斗,南公子发话后,大公子便也冲了下去。但自从大公子冲下去后,总是或多或少地挡住剑盟攻向那人的剑,而二公子虽说也转过来了,却一直不知与哪个门派的人厮缠。后来那大公子便冲着那刀撞了过去。”唔,这般,哪有不被擒之理?
看来,即便是武林各派,也是各为其主啊,只是不知谁又是帮那南旦人的。
第二日,却有人在后崖荒僻之处发现了那几个西夷人的尸首,此处距他们释放欧阳大公子处只有半里不到,每人喉间一个血洞。白庄主、南堡主与陶庄主都去细瞧过了,说是剑伤莫若是剌伤,尖尖窄窄的。只是谁有那份功夫将这几个西夷人一招毙命呢,现场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也就是说,是在非常突然的情形下,那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招毙命了,那人的动作真可谓快如鬼魅。就有人猜测:“是不是欧阳二公子报复?他扇中的三棱钉若发射,伤口应该也差不多的。”众人以为此正解,但白庄主只微微摇头,三棱钉应有棱角,而那伤口却更平滑些。
我昨日听了易戈的分析,便也觉得不可能是二公子,难不成杀人灭口么?
我们却没有想到,这几个西夷人的死只是开始。
随着赤魅殿前的那块地的清理,总有一些门派的人莫名其妙地死在崖下。
武林众豪们心中也甚有些恐慌,只依着陶庄主的建议,组了一支巡逻队,在那旧址上定时巡查。可是,随着赤魅殿外的那些枯焦之物被搬走,原本的瓦砾堆开始出来了,似乎答案也越来越逼近,因此,总有人夜间前来探查,总也有人殒命。
连着死了八人之后,陶庄主建议,晚间无论如何不要单身去后崖,至少也要在四人以上,或者,最好便不要去。
其实,后面几次,夜间去探的人也有二人搭伴的,一次是二人皆亡,一次倒也活了一个,但明显神志不清了,问他话,他只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不要来打扰我。”难不成是那鬼宫宫主的亡魂啊?
可是我,却是不信这个的,我的眼光转向了易戈。
易戈与初来大茫山时也没什么不一样,也会夜间出去,但我已没兴趣再跟了。他也从不跟我讨论探查之事,除非祁龙问他,他才问一答一,象上次分析欧阳公子那事,已经算是比较稀罕的了。
但是,赤魅殿是他娘亲原先的住处,修罗殿的地道又是通往赤魅殿的,他多少还是有些介意的吧?再说,桂爷一直没露面,我却不相信他未到大茫山,只怕也是暗底下的来往。只是这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报复吗?可死的那几人也不全都是二十年前围攻过鬼宫的人。还有这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的喉间一点,会是他么?我陡然想到,除了轻功,我根本不知道易戈他擅长何种兵器,虽说他跟我比划过那“忘恩负义” 剑,但这跟实战还是有区别的,他那“堵心堵肺”掌,我也没见他使过。
隔了几日,又死了三人,这回,致命伤却不是喉间一点了。或许就是借此了私怨,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逐虹 第三十一章 试探
祁龙那天问我:“易戈最近,是不是常出去?”
原来,他也注意到了,易戈自然不是他派出去的。我的心不由咕碌一下,有些纠结要不要告诉他易戈的身世。
想了想,我还是呑吞吐吐地说:“哥啊,武林大会上不是有个鬼宫的人来搅局么?那个,其实,他说的是真的。那个鬼宫后人,就是易戈。”
在他的惊诧中,我将我在独望村中得知的消息一一告诉了他,又说道:“我现在只担心两件事,一是他想重建鬼宫,二是他想复仇。这两件事要做,只怕是一辈子也别想安生了。”
祁龙指节轻叩桌面道:“你可曾问过他?”
我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哎呀,其实他跟我说的话也有限。我也不知道如何问,又怕问出我不想听的结果。”
祁龙又问道:“雾儿,你究竟喜不喜欢他?如果没那么喜欢,抽身要早。如果没有鬼宫这事,我也不会劝你抽身,你自己也说合则来不合则去,能凑和便凑和的。可此次察边,我觉得易戈,也可算是个狠绝的人,如果你俩合不来,又于他不利的话,我只怕他会伤到你。”
狠绝?我觉得易戈平时虽说清冷一些,但倒也看不出狠绝样子来。
祁龙道:“察边时,易戈带人先行侦察。有时也捉了对方的人过来讯问,凡是被捉过来的人,没有一人是活着离开的。他曾说,不能给敌人一次机会。对阵打仗,这自然也不过份,但如果平常行事也是这般,便是有些冷酷了。”
我托了腮道:“那么,你是不是也怀疑那几个门派中死了人与易戈有干系呢?”
他道:“怀疑是怀疑,我们又没有证据,便不能随便指证。”
我问他道:“你可知易戈的本门武功是什么?”
他皱了眉头道:“其实除了他的轻功,我未曾看见过他与人拼杀。他在我身边做影卫这二年,我们也没碰上什么了不得要拼命的事,他只是打探、传递消息罢了。此次察防,他又是先头,我也不曾瞧见他是如何与人对阵的。”
他竟和我一样,他或者也不知道易戈用的是什么兵器。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出神。
祁龙打断我的苦思道:“我方才问你,你喜欢他不?他看上去对你倒还是不错的,虽然略显疏离了些,但至少还护着你。”
我“啊”了一下,慢慢道:“我好象,刚刚开始喜欢他哎。”
祁龙叹了一口气道:“那便有些难办了。但说到底,只要你喜欢,身份什么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无所谓吧,他是鬼宫少宫主,他要重建鬼宫,他要复仇,也不会碍着我们什么事,最多名声不好而已,可是名声这东西,好与坏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鬼宫先前掳人采血,好象也有点伤天害理哎。
祁龙道:“或许我们可以试探一下,只说你不想要刀了,想回上京。其实,雾儿,我也没那么想要刀。”
我道:“可是我想帮你找把刀啊,如果能找到逐虹,总比找个高人另打把绝世好刀来得容易也靠谱一些。其实搅进这许多破事中,我也有些泄气了呢。”
与祁龙说完那番话,我便回了自己房中,本想再接着绣那荷包的,也快完工了,却始终是心不在蔫的,自己扎了几下手,还差点下错了针。于是便有些烦燥地搁开了。只管盯着放针线的小竹筐发呆。
说起来,这小竹筐还是这房内遗留下来的。我们找到这屋子时,它倒还不算是很破,屋内家什也齐全,只是我们这许多人,床榻不够罢了。好在岭南的春天,也暖和,祁龙、徐叔叔、子布、子迁和易戈便上山去砍了些木头竹子来,制了几张榻,被褥什么的便是去曲水购的。
清理这屋子时发现这房子建得颇结实,屋内的家什虽简单,但也做得颇坚固。凳子椅子甚至还有刻花,另有一雕了一半的棒槌扔在廊下。另有一些小家什,也十分细巧,比如我手中正在用的竹筐,便是编得十分精致,我瞧着喜欢,便让春满洗干净了留了下来。我们都在猜测,原屋主不知什么原因匆匆弃屋而去,看那样子似乎也是个手艺人。
我忽然发现小竹筐中有两个小锦包似乎是以前未曾见过的,一红一蓝。
伸手取过那个红色的锦包,打开来,是一个白玉手镯。打开蓝包,里面的东西却叫我怔了一下,那是两支玉簪,一支是兰花的,另一支也是兰花的,只一支春兰一支蕙兰。里面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字条。这两支簪子我认得,是前年在龙城,白抑非买给我的。南雅见着喜欢,我后来便送给她一支春兰的,离开白马庄时,我将剩下的那只蕙兰簪也留在了房内,只想着都不要了。可现在,却怎么又回到我手中的呢?
我打开了那张字条,白抑非瘦长有力的字体便现在眼前:“一对簪子,是礼非礼,物归原主。”这算是彻底的了结么?只是,它是如何在这个竹筐中的呢,似乎他近日也未曾到这边来过。
再细想,便想到我生辰那日,怡眉喝醉了,往我怀中乱塞东西的情景,这大概是她带过来的。白抑非,他以前是也曾说过要为我过生辰,却是没挨到那个时候。
我手中捏了两支簪子,有些无所适从,这可不给我添堵么,这两支簪子,我是用还是不用?我曾经很喜欢的簪子,用,是说明怀念,不用,还是说明在意。难免的,也想起他为我选簪子试簪子时体贴温柔的神情。可惜,可惜啊……
等我从发楞中回过神来,却看到易戈在我身边已站了一会儿了,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竟是没注意。我将那两支簪子在蓝绸中卷了卷,扔回小竹筐,那张字条却是飘落在地。易戈弯腰将它拣起,还给了我。
他的表情依然如故,不对,他其实就没有什么表情。我又有些焦燥起来,看起来,他并不在乎啊。
他说:“雾宝,下楼吧,春满晚餐已做好了。”
我真的没什么耐心,也藏不住心思,能熬到饭后已算是长的了。
饭后让易戈陪我到溪边走走。晚霞正炽,林边溪边的确实也凉爽的,只是蚊子多了些。
我对易戈说:“这死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无趣了。我有点不想在这里呆了,也不要刀了,易戈,要不我们回上京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回脸看我,略挑了下眉:“你不要刀了?这不是一直是你的愿望吗?眼看着马上可以达成了。”
我苦笑了下:“或许我本来就不该要。”
他轻搂了我一下,道:“你若不愿,不如你先回上京,我帮你在此寻刀可好?”
我的心中一动,又道:“我若要,也只自己取。你是不愿回上京么?”
他沉默了。良久方道:“我,有些事情要做。”
我淡淡地问:“是什么,报仇杀人么?”
他一惊,脚步便停下来了:“人不是我杀的。”
我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他面前,抬起下颏:“也许不是你,但可能也是因为你。我曾问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你有什么打算,你说帮我寻刀,再无其他。那现在,我刀也不要了,你却怎么有其他事要做了呢?”
他依旧沉默。我开始憎恨他的沉默。
林间寂寂,唯有虫鸣。我转身要走,却被他抓住了手臂:“雾宝,对不起。”
对不起,平生最恨对不起,那就意味着,他不会为了我,改变心迹。
我甩了甩,却是没有甩脱他。脑中忽如流星划过,猛地起掌攻他胸口,他一惊,放开我,往后一闪。我却是一掌接一掌,连绵不绝地向他攻去,一边道:“我最恨别人骗我,也最恨人出尔反尔”。饶是他轻功卓绝,也有些手忙脚乱,我怒道:“你躲什么,出手啊。”他忽然站下来,连躲都不躲了,我一掌击在了他的肩头,虽说后面是收了力的,但也看到他晃了晃。
竟是没有试出来!我又沮丧又恼怒又有些心痛,下一掌便再也下不去了。
我恨恨地转身,头痛胸闷得快要炸开来。正要拔脚离开,忽然他从后面扑过来,将我死死地搂在怀中:“雾宝!对不起,可我,真的不能走。”
他的力气这般大,我后背撞到他的前胸,竟有些痛。他略略放开,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朝着他,又迅速地将我搂在怀中,急迫得仿佛略松一下我便会跑走,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背,一只胳膊搂着我的腰,我顿时被他勒得有些喘气不匀。我恨道:“我不过打你一掌,你却是想勒死我么?”他这才松了松,忽然便低头来寻我的唇,迅速地覆了上来,他吻得又急又重,仿佛有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我忽然便有些后悔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那些事的。
良久,他才放开我的唇,低声道:“雾宝,我嘴笨,解释不清,但我真的不能走。”
我的心已软了,略红了眼道:“可是我有些害怕,害怕以后的事无法控制。”
他又在我唇上轻轻啄着,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伤到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到你。”
“那你告诉我,你这段时间,夜半出去,是为了什么?是桂爷找你么?”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除了桂爷,还有别人。桂爷找到了一些鬼宫以前的旧宫人。鬼宫被焚后,鬼宫的旧人有些是散了,并没有全死在那场大火中。他们来找我,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我低了头:“那你还是想重建鬼宫?”
他叹了口气:“这个也没想,但鬼宫地宫的宝藏,却是不想外流。”
事情总是一步一步来的,我想他现在不想,未必以后不想。我沉默了。
他轻轻道:“雾宝,我是让你为难了吗?可是他们的出现,让我有一种责任感。还有,我没有杀那些在后崖转悠的人。”
我有些不能想象练血玉功的易戈,但目前,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逐虹 第三十二章 图现
这番交谈,算是我们说话比较多的一次了吧,但是,回头想想,虽然证实了我之前的一些推测,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后崖还在陆陆续续地死人,只是致命之伤,变得多样起来。我问过易戈,是不是桂爷或是新归的那些旧鬼人做的,他否认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武林门派之间的暗斗已经拉开了,即便地宫宝藏八字还没有一撇。
我有一次问易戈:“既然桂爷是鬼宫的护法,他应该知道地宫的入口啊?怎么他都没跟你提起吗?”
他说:“桂爷说,鬼宫多地道,那地宫只怕也不只一个入口,他是知道一个,是在赤魅殿中,但赤魅殿被毁,墙上的机关肯定是没有了,便不知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入口机关。况且,即便有,这赤魅殿仿佛有神人守护,轻易接近不得。”
是啊,现在赤魅殿已整出了一个轮廓,那些死了的人,哪个不是想夜间私探赤魅殿的呢?这样,是有人守护还是自相残杀,却是说不清楚了。
赤魅殿终于被清了出来,是还有一些柱子的残迹,里面也颇有几具白骨,想来当初殿里确也埋了一些人的。大家都只将瓦砾碎石焦碳清了一些出去,却没有动那根柱子、梁木。开始也没动那几具尸骨。不知其中哪一具是那鬼宫宫主的,亦或早已灰飞烟灭。
那天晚上,易戈出了门,我不知怎么地想了想跟上了他。他却是往赤魅殿去的。到了殿口那两根半截石柱和斜架横梁处,他没半分犹豫地便走了进去,转瞬,殿内便亮起了火把的光芒。我只怕他也被人杀了,也不掩行藏,走了进去,他正将火把插入一个空隙,准备动手搬那几具尸骨。回头见是我,也未有多大的惊讶,道:“我想将他们安置到一起。”我理解,谁知道其中是否有他父亲的遗骸呢。于是便默默地和他一起搬那几具黑乎乎的尸骨。
才搬了一具,大殿口又进来了人,我回头一看,竟是祁龙和子布、子迁。子布子迁看清我们在干什么。十分讶异,但祁龙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将火把也寻了一个地方插了,便挽了袖子了,也准备帮忙。我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祁龙道:“子布看见你出门,看看是旧址方向,怕晚间来这边危险,便来叫我。你们进来时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摇了摇头,我们确实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
五人一起动手,到底快许多,很快便将那些尸骨都搬到了大殿西面的一个角落,易戈又寻了些苇草来盖了,我们才一起走了出来。走出几步,我便听到殿内传来悠悠的太息声,不由毛骨悚然,扯了易戈的胳膊道:“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们都摇了摇头,难道是我自己多心,重听了么?
白日里,人多的时候,赤魅殿里还是安全的。但是几经寻摸,还是没有能找到机关所在。
天渐渐热起来,每日里略动动便会出一身的汗,那鬼宫旧址处树已被烧得所剩无几,遮阴是不用想的。我不耐烦日日去那里晒油,走动得便稀疏了许多。
那日早晨,春满打了一盆水来给我洗脸,我边洗脸边走到窗边与易戈说话,擦完后远远地便朝那盆中扔去,没曾想扔得重了些,盆中的水便溅出了许多,打湿了桌上放着的几本书。春满拿起那几本书用布拭了一回,便将它们拿到窗前,打算晒一晒。
我瞧了瞧,竟是易戈从独望村中带回来的那几本武功秘籍。那本通达功也湿了,有些儿沉,我看看侧边,中间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就象墨汁洇了出来似的,心中不由叫苦:人家存了二十来年没事的武功秘籍,可算是毁在我手上了。
再看看易戈,忽然伸手将那本最湿的通达功拿了过去,翻开了书页,他脸上的表情是无甚变化,但眉头却微微皱着。想来这是他娘亲给他留下的少数几样东西,这样弄湿了,只怕就毁了,我心里有些愧疚,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卤莽了。”他却是充耳不闻,只管捧着那本《通达功》不放。我又说了一遍,他依然如故,我便伸手去取那书,打算找阳光烈些的地方晒,可是手方伸过去,他却是拧了身子避开了。我略怔了一下,他竟是生气了么?我还从未见过他生气呢。可是眼下我该是如何还转呢?
我觉得还是在他情绪激烈时避开去比较好,等他平复些再道一遍歉,或者想办法将那书弄干,如果他还没好转便也罢了,若我们两人因此事而生罅隙,那也真是缘浅吧。
到底还是有些郁郁的。
出了门,便在溪边寻了一处荫凉地躲着。
易戈这闷闷的性格,有什么也不说出来,哪怕他责备我也比刚才那一个小动作要好一些。但是我究竟不是故意的,想到他却似乎是一付不想跟我说话的样子,我的泪花便有些在眼眶中打转。要掉不掉时,听到有脚步声往溪边而来,我忙闪身上了一棵树叶浓密的树。
来的是春满和沐莺,两人有说有笑地各提了一篮衣物来洗。她们在离开我不远的一个小潭边放下衣服,一会儿便有哗啦啦的水声和两人说话的声音传来。没一会儿,又有人朝这边来,却是远远地问道:“春满、沐姑娘,可曾看到王爷和公主?怎么只驸马一人在家呢?”
春满回道:“王爷和倩姑娘一块儿出去了,公主却是没看见,刚才不是还在房内吗?景公公有什么事吗?”
景公公道:“我想与表少爷去曲水一趟,想问问二位主子有什么东西要带回来的?”
春满道:“公主最近也未曾提起想要什么,或者你买些新鲜的果子带回来吧。王爷啊,你也别问,不如问倩姑娘想要什么吧,不过估计也与公主要的差不多。”
景公公答应着回去了。
小潭边上,沐莺笑着对春满道:“祁哥哥和倩姑娘哪里去了,不会又上那鬼宫旧址去了吧?我原先还有些好奇,现在看他们暗底下斗来斗去,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不过我看祁哥哥和倩姑娘也兴趣缺缺,可能又去哪里观景去了,这两人现在可真是蜜里调油了,瞧着倒是羡煞旁人。”
春满道:“是啊,公主原先还在他们之间胡闹一番,现在也不掺和了。公主和驸马倒都还没他们这般亲密。”
沐莺好奇道:“我瞧着祁姐姐与易大哥倒不似很亲热。易大哥也会照顾祁姐姐,可易大哥太冷情了,祁姐姐对着易大哥时似乎也不热切,瞧着,嗯,总之不象祁哥哥与倩姑娘你浓我浓的样子。”
春满叹了口气道:“王爷,那是自己找的倩姑娘,又是打小的情份,自然是好的。可公主……”
沐莺道:“可是我听说也是祁姐姐自己指的婚哪。难道,易大哥不愿意啊?”
春满道:“驸马可没不愿意。但是公主是因为之前受过情伤,所以没什么热情,乱指了一人。他们俩现在已经比公主刚刚大婚时和谐多了。驸马其实也挺护着公主的,只是有些象护卫不象夫婿罢了。”
沐莺诧异道:“我瞧着祁姐姐挺开朗的,也受过情伤,心灰啊?是什么人能伤她?”
春满有些鄙夷道:“起先我也不知道,去年在恒山,才知道原来是那个白马庄的少庄主,那人虽说也长得不错,可怎么看也配不上公主嘛。”
沐莺点头道:“白少侠啊?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原来底子里也无情无义啊。”
春满道:“什么一表人才啊,我瞅着还是驸马顺眼。”
我躲在树上差点笑出来,一是笑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八卦,总有一天是要八卦到自己头上来的。二是笑,春满可真是护主,昧着良心踩咕人家。
沐莺马上附和说:“对,易大哥是英俊潇洒,配公主的。白少侠,活该没福份。”
这姑娘,原来也跟春满一样,傻直的。
可是她又问道:“可是祁姐姐,她喜欢易大哥么?易大哥对她,又是什么样的情份呢?”
春满这会儿却是迟疑了一会儿,但旋即又道:“我瞧着两人是相敬如宾的,感情应该还好,只是有些不太象夫妻。可景公公却说,驸马必定是喜欢公主的,从每日里的吃饭就看得出来,驸马从不为公主布菜,可是公主想吃什么菜,不用说,驸马好象会读心似的,就会将那菜换到她面前。公主么,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她对谁都好,对驸马,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象倩姑娘会跟王爷撒个娇,呕个气啥的,也会照顾王爷。”
我不由苦笑,他在人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在人前跟他撒个娇,只怕他会不知所措吧。
沐莺又道:“其实我也觉得易大哥对祁姐姐是挺好的,我闯祸那次,他抱着祁姐姐那着急样子,我印象挺深的。可是祁姐姐真的对他跟对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呢,我瞧着与两位辛公子还亲热一些。”
哦,易戈近日与我是有些平淡,我以为是因为桂爷他们找他,他心里有事,且身边也有事,难道我与子布子迁他们过于亲热,也伤他,让他生气么?算了,这事儿越解释越乱,不如自己注意些算了。如果因为这些,他心里有结,那今天的事或许只是个诱因。总之,闷葫芦真是最麻烦了,何况他身上也有一堆麻烦。恨起来,也不过是一拍两散。
我这么想着,却听到小潭边两人已将衣服洗好了,春满道:“就摊在溪边大石上吧,午后再来收。”
潭边有悉悉嗦嗦的声音,想来是两人起身往回走了,却又听到两人讶异的声音:“驸马易大哥?”
我从树叶缝隙中看过去,只能看到易戈青色的背影。他的嗓音依然清冷:“春满、沐姑娘,可曾看见公主?”
两人齐声道:“没有。”
易戈冲她们点了点头:“那我再去寻她。”
春满两人的足音远去了,却没有听到易戈的脚步声。他没走,我也没再转头看他,斜倚在两根树杈间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的声音有些试探地响起:“雾宝!”
我仍旧不做声。
他却似乎是故意放重了脚步,来到了树下:“雾宝,我知道你在树上。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出来了?”
我响了,你不理我。
忽然,眼前的树叶晃动起来,右边的那根枝杈一沉,易戈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雾宝,你真的在上面?你睡着了?”
我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易戈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是欣喜和关心,先前的事竟是没有半分影子,我望着他,有些糊涂了。
他见我睁眼,唇角一勾道:“雾宝,我发现鬼宫地道的地形图了。”
逐虹 第三十三章 探密
他说:“雾宝,我发现鬼宫地道的地形图了。”
我吃惊地张大嘴,连拿乔都忘了。
他说:“那图,竟是夹在《通达功》的内页,弄湿了方才映出来,我看了半天才发现。想与你说的,可你却是不见了,我明明记得你就在边上的。”
我不由心里失笑:我这般纠结,他竟是一丝也未注意,只是在观察那内页夹层罢了。
他牵了我的手道:“我将它取出来了,你回去看看。”
我恨不得一步便跳回房去了。我不是对鬼宫宝藏有兴趣,我现在对鬼宫地下的迷宫地道十分好奇。
那是一张薄绢,比那用来誉抄通达功的宣纸还要薄,我以前翻过几遍,倒没发现互折的两页之间夹有东西。那图画在绢上,虽然湿了,却没有糊,还是很清晰的。图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部房宇屋舍齐整,明显是鬼宫的平面图,而下半张,却只是细窄的线条,但对照着上半张图,很容易便推得出哪座屋宇下有地道入口。我们发现,那赤魅殿下前的那地下石室连着四个地道口,除了通往修罗殿的那条地道,它还连接了三条地道。当初我们看来看去是石壁的后面全是连着细窄的黑线。
机关机窍什么的实在不是我们的强项,而且这几日,赤魅殿前几乎是战场,我们要是下去探,有可能得突入重围。可是夜晚去,那夜那声太息依旧让我心里发毛,我也不敢让易戈冒险。所以捏着那张绢,我依旧在坐在窗前发呆。
易戈轻轻推了推我:“雾宝,你看赤魅殿下的四个通道,通往修罗殿也就罢了。另三个,左侧的一个是通往赤魅殿后的一座小房子的,现在这房子也看不出来了,中间一条是通往后殿的,右侧一条拐了个弯,方向是与中间条一致的,但这两个方向若是穿过了后殿的话便是入山了,难道只是逃生用的通道?”
如果不仅仅是通道,那么,这座地宫,不,宝库应该是在后崖山中,那山是空的么?我如此想着,悚然一惊,凡是靠近后崖的人必死,入赤魅殿的倒未必,看来是有人在守着那崖或者说是赤魅殿的后殿,不管是几个人,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却始终抓不住他们的任何影子。
我心痒了,但却知道不是那么好去探的,我也不想那么快便暴露北狄和云阳的士兵。我说:“我们可能接近不了地道。”
易戈点头,旋即道:“我有办法。可以与六大门派一起探。”
我颇惊讶,想静等他下一句话,他却说:“明日你便知道了。”
死人,在掘宝的今天,已经是不稀奇了,所以,第二天,子迁子布去那旧址回来后说后崖又死人时,我并没有多大的诧异。可是子布的下一句话却让我闭不上嘴:“上面乱成一锅粥了,这回竟从那两个死人身上各发现了半张图,说是鬼宫地下通道图,看来是因为抢图斗殴而死的。谁也没落个便宜。”
呃,这就是易戈的计谋,有点毒啊。反正死人不会开口说话,谁也不知这图的来源。
子迁又补充说:“现在图在陶庄主手中,他当着群豪的面说,将图多画几份,先给六大门派,再一一传画下去。”最后人手一份?
我想了想,对子布说道:“要不,你去陶庄主那里摹一份,反正你画画得好。”
好吧,装样子,也要装得象一些。
我知道,这赤魅殿下的地道又要拥堵不堪了,只不知那守着赤魅殿的牛鬼蛇神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至于我们,每日里也未必人人都去,只派两人轮流下去看看而已。
第三日,欧阳大公子找到了左侧那条通道的机关,竟是石壁下地上的一块石头,我们之前看过,一直以为是长了个雏形的石钟乳而已,那东西却是可以左右扭的,左转三下,右转四下,那石壁便慢慢地移出一个洞口来。
洞内果然是一条通道,以一个十分缓的倾角朝下朝前延伸着,路也象门前的那条通道一样,是比较原始的溶洞面貌,但两边墙上有几个火把。这条路很短,终点也是个石室。那石室有一股血腥气。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床,床边墙上有铁镣,床二尺处连着一个石头管子,也非是完整的管子,是上下两个半圆扣合成。只这石质仿佛是水晶的,晶莹透亮,透着腥红的颜色。那根石管子是架在石床与石壁之间的,那管子透壁而过。
手扣石壁,空空作响,那边也该是空的,或是石室或是通道,但是这里却再没能找到机关。众人猜测这石室是做何用的,有人便想到,这儿恐怕就是给蛊王采活血用的。那隔壁,莫非就是蛊王的所在?但只怕也只能走另一条路。
石室内机关倒是还有一个,按开来,门外是一条往上的台阶,众人拾级而上,没走多久便出了地道,外面也是一堆废弃物,往东看去,是赤魅殿的残屋。有二十年前参与灭宫的人想起来道:“这儿,是关人质的地方,我们救了人后倒是一把火将它给烧了。当时是两处厢房,一处住新掳来未被采血的人,另一处厢房是采了血半死不活或是已死的人。我们来时,那里尚且有两具尸骨未处理,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真是造孽。那鬼宫宫主,活象个吸血鬼啊。”
我偷看了一眼跟来的易戈,他脸上,依旧无喜无怒,波澜不惊。
众人的眼光似乎都集中在中间那条地道上,图上画着的右边的地道倒是甚少有人提及。
欧阳大公子看了半天,终于在石壁右角下找到一个拇指大小的突起,想要依着左边那条地道的开启方法旋转,却是拧不动。有人估摸着或许是大公子气力不够,便要求让有力者再来一试,几人试过,那突起始终纹丝不动。巨斧帮的裘帮主是个性情急燥的,见拧不动,便道:“我来。”眼看着他是提气在胸,右手使力,那突起依旧没动静,他便加了把劲。我忽然发现欧阳大公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刚张嘴说了一个“等等……”就听到“喀啦”一声,那二寸来长的石柱只剩了半截。裘帮主手中捏着另半截,愣在了那里。群豪中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声,有人小声说:“真是个莽夫。”
欧阳大公子道:“或许不是转的,是往外拔的?”说罢,便握了那半截石柱往外拔,那石柱依旧不动半分。这会儿,却是没人再敢上来一试,只怕与裘帮主一般,将那半截机关也毁了。南聪便道:“不如今日便到这儿吧,回去再议。”
出了石室,我看看天光还早,便起了探右侧通道的心。于是跟子布说道:“不如你去叫了祁龙他们也来,咱们去看看右边到底是什么好了。”子布点头道:“也好,我回去取些火折子和火把来。”易戈陪着我等在赤魅殿外寻了一处干净地坐了,却是没有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子布便带着子迁、祁龙、倩倩、沐莺一起来了。我们七人刚刚回到石室内,就听到又有人下来了,转头一看,竟是凤鸣派的两人和岭南伐门的孙敬带了一男一女。大家心照不宣,便也不拐弯抹角,我冲孙敬与那凤鸣派的两人点头道:“我欲往右侧一探,不知各位想走哪条道?”
孙敬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也想往右侧一探。”
我亦笑道:“那么,同往。”
一直站在最里面,被祁龙和子布遮了身子的沐莺此时忽然钻了出来,看到孙敬,讶异道:“大师兄、二师兄、大师姐?”
孙敬等三人亦奇道:“莺儿?你怎么跟祁女侠在一起?你不是去涞水你舅舅家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沐莺道:“我回来都一个月了,我是跟着祁姐姐他们一起回来的,就是跟着她来这儿瞧瞧热闹的呀。怎么我们伐门也参与了么?”
孙敬笑道:“是啊,这么大的热闹,师傅自也是让我们来赶赶的。”
原来沐莺竟是伐门的,来这儿一个多月了,她虽然也隔几日来鬼宫旧址一趟,竟是一次也未碰到过孙敬等人。
他们师兄妹在那里叙离别之情,也不知是谁按开了那道石门,祁龙带头走了进去,我们便鱼贯而入。右边果然与左边一样是条天然的溶道通道,石壁粗糙,脚底高低不平。我们点了火把,二人一个,互相照应着。
很快,前面便又只有石壁,没有路了。上回,陶庄主他们也应该是走到此处便回了头。有了左边通道的经验,我们举了火把往那地上一通乱照。果然,与左侧一模一样,地上有一个石柱。孙敬走上前,握住那柱石轻轻旋转,有轻微的吱哑声响起,我们倒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个机关是可以旋转的。依旧是左三右四,石壁果然向右缩去,露出一个洞口。
这回,却是孙敬带着伐们的人在前,我们跟在后面。通道内很黑,但是隔一段距离,那石壁上就有一个十分简陋《奇》的灯油盏,里面竟然《书》还有油,我们便将《网》灯点燃,也好省些火把。
脚下的路时高时低,洞里越来越凉,也越来越潮湿,偶尔会有水滴滴到头上。我感觉肯定是进了山腹了,但是前面依然是通道,虽说并不那么直,但也没有任何分岔。走了大约十丈左右,壁上的油灯便没有了,我们只好又燃足了火把。
只是自壁上没有油灯后,那地形似乎又是略往上了一些,洞里渐渐地便干燥了起来。走到后来,我们都感觉到手中的火把有些微微的飘动。祁龙道:“有风!”有风,自然是有洞口。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二丈,渐渐地便感觉到洞里亮了许多,似乎要到头了。果不其然,再行二丈,眼前豁然一亮,一个飘拂着藤萝的洞口出现在眼前,那洞口处倒是颇敞亮,悬了许多石钟乳,地上也有巨石、石笋。
等我们出了洞,眼前是一个山谷,却是很眼熟,那望得见的村落,不就是我们借宿的村落么?自鬼宫到这里,却是翻了两个岭了。这右侧一条,无疑是条逃生秘道,却不知有几人借了这条道得了生路。
出来后,孙敬道:“这条道只能出不能进,我看到那石壁的后侧,是没有任何机关的。”
逐虹 第三十四章 追踪
如此说来,只有中间这条道最有可以到达地宫藏宝处。
第二日,聚集在那石室中的群豪似乎比昨日要多了许多,那本来还算宽敞的石室便有些拥挤了。陶庄主和白庄主的眉头便一直皱着,其实我也皱着。因为这个天气,人多,虽说地下比起上面是阴凉了不少,但到底还是挤得热的,我都有些后悔今日再来了。其实那日试探易戈说自己不想要刀想要走了,竟然真的在心底里扎了根,稍有些烦闷,这点想法便泛了上来。
我在一步步挪着,最后竟发现自己被挤到了石壁前,几乎就是要背靠着石壁了。混乱中不知谁扯了我一下,我一个踉跄,后退一步,右脚便踩到了什么东西,戳得我疼得一抽。我正欲靠着石壁歇口气,后背却是突然一空,我往后便倒,还没惊叫出声,却听到有人惊喜交加地叫着:“机关开了。”
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回头一看,身后的石壁果然是缩了进去,而我脚下踩的正是那半截被扳断了的机关。
欧阳大公子惊喜道:“原来这机关是往下按的,却不是往上拔的,祁女侠踩得正好。”
那门后,是修得甚齐整的一条甬道。我默默地站到一边,看着易戈奋力穿过人群向我挤来,而我身边,是迫不及待欲进甬道的群豪。还是陶庄主说了一句,里面不知有没有机关呢,切莫乱了,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甬道却不太长,很快便到了头,也根本没有什么机关。我们身处的似乎是一个大厅,总可容纳百人。我说“似乎”是因为它其实还是被分割成好几部分。左侧是一列台阶,台阶后面却有一个房间,设有铁栅栏。而右侧则陈列着桌椅书架,书架几乎占了整面右墙,书架上的书还整齐地排列着,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白毛灰。书桌边上还有一床木榻,被褥齐全。
人多,厅虽然空旷,但气味却不怎么好闻,有那么一点汗臭,可是我于其中却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南雅走到左侧那道铁栅前探了一探,忽然便惊叫起来,南聪和白抑非往那里一瞅也吸了口冷气。我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那里面竟是锁着一具白骨,那具白骨靠墙而坐,左手边是一截竹管,右手是一张石床,四根长长的铁链从石墙上伸出,紧紧地扣着它的手腕和脚腕,那长度,看着应该是刚刚可以够他在这间狭小的房中走动。那小房间的地面是褐红色的,看着象是血迹,那血腥味便应是从此处而来。它的皮肉内脏自是烂完了,但胸骨下方却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团,不过也是干瘪不堪。
瞧这禁锢的架式,应该是武功十分高强之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那是何人。有人开始回忆二十年前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失踪,众人纷纷摇头。我却忽然想起一人,那就是美人爹口中的寒玉公子冷一苇。又想起落在鬼宫手中的追光剑谱,越想越觉得是,心中倍感凄凉。
众人又打量右边的书架,发现有许多门派的武籍,人群便有些骚动起来。陶庄主提了气道:“不如先找到正门再来看这些东西。”人群这才平复。
台阶边的墙上有一个球形按钮,一按,台阶顶上忽然洞开,又有沙石崩下。陶庄主让六大门派各先派一人上去瞧瞧,那几人却是很快下来了,道:“上面便是赤魅殿后殿,几乎靠着后崖了。”
众人低头又看手中的图纸还真是差不多人手一图了,那上面清晰地标着后殿之后还有两条黑线。这之后应该还有一条通道,可是,我们又得寻机关了。
众人又在那三面墙上乱寻摸,甚至将那书架也移了出来,却依旧没什么头绪。忽然白抑非道:“或许入口并不在地下,而是在地上呢?比如后崖山体上便没有门了么?”
有人点头称是,陶庄主又道:“那还是出去再说吧。”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有地宫宝藏的存在了。
我的心里痒痒的,就象是挠痒马上就要挠到点却始终不能到,那谜底就在眼前,眼睛却是被遮了。这种抓挠的感觉让我晚饭都吃得有些心不在蔫。
夜来独坐灯下,我忽然突发奇想,有地下通道的图,难道不会有地宫的地形图么?上次那图是在《通达功》中被发现的,那本书中是否还有我们没有看过的夹页呢?
如此想着,我便去桌上取了那《通达功》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着捻着。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那本的底页却是一片薄木片,想来那封面应该也是薄木片的,却因年头久远散落了。我有些失望地放下书,手指无意间抚过那片薄木板,却觉得板上有些凹凸不平,再看那块薄木板,,朝上的一面被人戳了许多小坑,与长年的污渍混成一片,如果不是手触到,根本就看不出来。
易戈回来的时候,我正拿了绣花针在薄木片上划着,将薄木片上的小圆坑一点点地连起来,我手边只有针,而且我只想比划看看这上面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他轻轻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忙着,便也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了头过去,嘴里却问了一句:“你回来了?”其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并不知道。
绣花针在薄木板上划出浅而细的白线,只是一些弯弯绕绕的线,断断续续的,间或有些圆圈和十字交叉,我瞧着这模样,如果说象是地形图,不如说是象一朵花或是什么图形,只是不成个样子。一定要往图上靠的话,莫若说是路线图。
看看手中这图,我叹了口气:“这到底是什么?”
旁边伸过一只大手,握住了那块薄木板:“雾宝,你怎么发现这个的?”
我转过头去:“我想既有地道的图,未必没有地宫的图,我翻来翻去只看到这个,十分可疑,描摹出来,却不知是什么?”
他将木板拿了过去,看了一会儿,忽去取了房中放着的一盆水和一块布巾来,用力地拭着那块板,将那常年的污渍擦了个七七八八,那一个个的小坑果然清晰了很多。然后他研了墨取了笔,将那些坑小心地都点上墨,又取了张纸来,覆了上去。我明白了,他这是要拓本呐。
他拓了四五张,递给我两张道:“我们再连线瞧瞧,或许两人连的并不一样。”
拓下来我才看到,那些小坑也不是一样大的,原来我推测应该是锥子类的戳的,现在看看期间还夹杂着大一些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
沿着大些的坑的方向走线,我们俩连出来的图大同小异,这回分明是路线图了,却不知是哪里的,因为这形状怎么也不象是齐整的建筑,倒象是乡野山间曲里拐弯的小路。
易戈道:“或许我可以让桂爷看看。”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忙了半宿似乎也算是有些小成就。
上床时他站在我身后半天没有动,我上了床后他才背过身去脱了外袍,去吹了烛火,烛火熄灭的一瞬,我看到他的左臂似乎粗了一些,他依旧用右臂搂着我躺下。我心中存疑,略撩拨了他一下,他呼吸粗了起来,却只轻轻在我额头吻了一下,便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我索性翻身起来,俯身于其上,去轻吻他的脸。半搂着他的肩时,手轻轻地从肩上滑下去,隔着衣裳,我能感觉到他的胳膊上扎着布条。还没等我有进一步的行动,他忽然翻身将我压了下去,覆上我的唇闷头就吻,有些儿粗野。他以前喜欢一手撑在我身侧,一手托着我下颔细致温柔地吻,现在……
我将他推了下去:“你的左臂怎么了,你今晚去了哪里?”
他道:“我去了赤魅殿。手没怎样,一点小伤。”
“伤?怎么伤的,你遇到那个守殿的人了?”我说的守殿的人我们心里都明白,就是一直在暗中杀人的那人。那人很奇怪,凡是靠近赤魅殿或是后崖的人都会受到攻击,但若是从修罗殿暗道下去入了赤魅殿地下的,反倒没事。
他沉默,不说话便是默认了。想起那人诡异的一剑封喉,我抽了口气,那他还算命大,只伤了左臂,亦或他的武功比我想象中的要高明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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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热,黑得便晚些。晚饭后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消遣。只是祁龙和倩倩两人常寻地方两人一双地出去了,春满景公公有杂事要做,沐莺自那日遇到师门后,常常跑去伐门的驻地,有时并不回来吃饭。而易戈,也是经常消失的。问他话也是语蔫不详,我虽心中有些焦躁,却也渐渐地有些习惯他的突然出去和突然回来。如若一直逼问,他或许也会说,但是,我却不能确定要如此这般,他又不是我抓到的小贼。
只有子迁子布和徐叔叔有时会陪我晚饭后在林间溪边散步。但我那日偷听了春满和沐莺的话后,也不敢与子迁或子布单独出去,只大家都在时,出去走走,可最近子迁,似乎也有些事要忙,我顿时便孤单了许多。
拓了那张图的第二日,晚饭后天光甚亮,我独自一人溜溜哒哒地便出了门。
走到溪边闲看霞光映水时,忽听林中有衣袂掠风的声响。我闲着也是闲出个鸟来了,一时八卦心起,返身进了林。前方十丈处,果然有一道白色身影,闪进了林深处,但看他时行时停的模样,竟也象是跟踪着谁。我也不敢过于靠近,只远远地缀着。过了一会儿,那人竟是拐到一片山崖后去了。我急急地跟了过去,崖后却还是一片树林,我不知他往左还是往右,想了想,返身上了崖,眺望了一下。这片林子是杉树,颇高,我只看到一个小白点转入右边去了。这片林子也不是很大,我在高处看了一下路径,寻了个方向,想抄到那人后边去,下了崖,从林子的另一端走了进去。
杉林中竟有许多的灌木,我便走得慢了一些,也不知自己到底走对了方向没有。
好不容易走出一片灌木,眼前的杉木竟是格外的高大粗壮,粗的只怕要三人合抱。正欲转出前面那棵山石般的巨树,忽听前面有说话的声音。
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果然是你!昨夜我瞧着身形象,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今天,却是错不了了。你为何要私探赤魅殿地下大厅?是为了她吗?”
这声音,竟然是白抑非的。
逐虹 第三十五章 罅隙
又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什么叫私探?你们才是私探。我们少主不过是回自己的家而已。”那是桂爷的声音,那他口中的少主,不就是易戈么?我的脚步有些挪不动了。
白抑非的声音明显十分震惊:“你,你是在恒山捣乱的那个鬼宫门人?你说他是谁?少主?”
桂爷道:“没错,他是我们的少主,鬼宫少主。鬼宫不是无主的,让你们入内折腾了这许久也够了。还说什么私探,该滚的是你们才对吧?”
那把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白少侠,我入赤魅殿不是为了她。你想说什么?”
白抑非的声音略平静了些,他问道:“那自赤魅殿地道发现以来,死了这许多人,是你杀的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易戈的话从来都是那么简短的:“不是。”
白抑非轻哼了一声:“或者不是你,但于你难道没有干系吗?”
呃,这句话,我也问过易戈。我转了个身,将后背靠着那棵巨树,默默地偷听下去。
易戈的声音依旧很冷:“有干系又如何?没有干系又如何?”
白抑非道:“有干系,自然是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没有干系……哼!”
易戈的声音是没有起伏的:“我若说没有,你们也是不信的,那就拿出有干系的证据。否则,谁欠谁还不一定。”
白抑非道:“赤魅殿自发现那大厅,陶庄主便与大家约定不能私探,一来防争夺,二来也是察探那暗中杀人者。我们巡查了两日,都是在外面便拦了私探者,这两日也未有人被杀。你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地下大殿,未免可疑。”
那桂爷哂笑道:“你们未在外面发现少主是你们本事不济,也说明不了什么。这是鬼宫的地盘,少主自然来得去得,还用得着由你们管着么?”
白抑非却又冷笑一声道:“可是,自你遁去后,我们又在赤魅殿后殿处发现了游龙帮一个弟子的尸身,这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另一个声音又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少主杀人了,那人又是如何死的?”
这声音我也听过,就是我生辰那天易戈去林中相会之人。
白抑非道:“利器穿喉。”
那人又道:“你昨日既与少主交手,便知道他可用什么武器?他只用掌而已。”
白抑非似乎在考虑他说的话的真实性,因此沉默着。而我,却知道,易戈他会剑,即便他未随身带剑,但游龙帮也是用剑的,夺了来反刺或许也并非没有可能。
白抑非道:“我未亲眼见你杀人,但你如果真是鬼宫少主,必脱不了干系。想来昨日你也并非孤身一人。”他的声音忽然温和起来:“你的身份,你的这般作为,她知道吗?”
她,自然是指我。我坐在树后心一跳。
桂爷哈哈一笑:“公主是少主的妻子,她……”
他的话音却是被易戈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我坐在树后闭上了眼睛。
白抑非的声音有些愤怒起来:“你们鬼宫声名狼藉,你隐了身份呆在她身边,想达到什么目的?你若一直隐着便也罢了,却又以鬼宫少主自居,你可以当武林公敌,却要将小雾陷于何种境地?你想她了跟着你被别人追杀么?不说以后,即便是今日之地宫寻宝,如果大家知道有你的存在,不知道你还能剩下渣子没有?你死便也算了,小雾将该当如何?她要替你背黑锅么?”
易戈的声音象是结了冰碴子:“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劳白少侠操心。”
白抑非的声音却象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是何等自私!不,你是一直在利用她吧?利用她的地位为你掩护,行卑污之事。”
易戈一词不辩,只是轻哼了一声。我的心却仿佛是被寒流摧过,说不上是疼,只是缩成了一团。
倒是桂爷在一旁道:“公主与少主自是夫妻一体,何来什么掩不掩护,再说少主只要取回我们自己的东西,什么卑污之事,卑污的恐怕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吧。”
另一人忽道:“少主的身份,武林中人原本也不知道,你如此说,倒提醒我们,身份既被你得知,你却是不能走了。”
“铮”的一声,安静的黄昏中,剑出鞘的声音格外清脆。白抑非的声音倒是平静下来:“想留我?不妨试试。”
我在树后转过头去,露了小半张脸看林中动静。他们离我并不算太远,我很快便看清了形势,易戈这边竟是有四人,白抑非虽是孤身一人,倒也夷然不惧,拔了剑挺身而立,冷冷地看着对方。
却是易戈先出的手。他果真没有用任何一种武器,他本身轻功极佳,起掌时虽然距白抑非还有些距离,掌到得却快。白抑非反应一向敏捷,移了一步,那剑峰便对着易戈了。两人动作都快,渐渐地便只剩下光影了。
易戈出手的时候,我的心便已凉了。如此这般,算是要杀人灭口么?虽未见着他杀人,但他,真的是脱不了干系了。但我还是不想走,一来是忽觉腿脚不便,竟是有些麻了,二来,白抑非既为我着想,眼看着他以一敌四,虽不知他们四人武功究竟如何,我总还是要观望一阵。
白抑非的百里流溪剑是又精进了许多,估摸着又是悟出了几式,与我以前见他使时有些不同了,守时圆巧,攻时如龙,缠绕啸叫,凶猛异常。而易戈使的估摸着就是通达掌了,他的内功竟是很不错,颇有些浑厚,掌风所至,带上了一些啸音。他虽然守势多于攻势,但在白抑非的剑下也未落下风,渐渐地他的一双肉掌竟隐隐地有些亮光出来,再细看,不是亮光,似乎是他的掌有些通透晶莹起来,倒真叫我惊诧,转念一想,那便是通达掌的要义吗?
两人在那边缠斗,却听白抑非道:“你左臂昨日被我刺了一剑,有些不便吧?”
听着关心,语气中却有些轻慢,竟是想激怒易戈。
易戈却是一声不吭,只是掌风逼得更紧了。两人的衣袖都被掌风剑气激得鼓荡着,两人身影不断地变幻着,渐渐地便不是那么清晰了。忽然,我听到白抑非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旋即又揉身而上,剑花朵朵,宛如碎玉飞浆,将易戈笼了进去,白光闪闪间忽然便飞出一朵血花,易戈今日青衣,那血花开在他的左小臂处。
易戈一伤,桂爷等三人都往前行了一步,白抑非冷然道:“怎么,要一起上么?”
我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从那棵巨树后面转了出来,斥了一声:“住手!”
正要再度动手的两人听到我的声音,俱是一怔。
我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浮,略定了定神才缓步出来。他们全都没有说话,我扫了一眼,易戈和白抑非眼中竟带了几分惊惧。我若没有偷听,乍一眼望去,必定以为他们俩之间有甚□,被我撞破,以至于看到我象是见了鬼。又或者,我现在脸色表情真的象鬼,因为桂爷他们看到我,脸上也是惊多过于喜或者奇。
白抑非急道:“小雾,易戈他昨日……”
我走到了易戈身边,挽住了他的右臂:“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谁,他去赤魅殿是因为我想让他去。”
易戈和白抑非脸上除了震惊,没有别的表情。白抑非忽然苦笑一声,道:“小雾,你为他开脱。从来你想要什么,都是自己动手的,不靠别人。你若想探赤魅殿,只需与陶庄主打个招呼,还不是随时便可以的,何至于要到夜里派人打探?”
他又缓缓地说道:“小雾,他,或许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闭了闭眼睛,道:“我想我比你了解他一些。他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你走吧。”
他还待犹豫,我却催他道:“你走吧,难道还要我送你么?”
他“嗐”了一声道:“我怕他对你不利。”
我淡淡一笑:“谁敢对我不利?你真的,可以走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易戈身边两人见他走了,提步要追,我甩了易戈的胳膊,轻轻一动,挡在了路上,两眼冷冷地梭了过去,他们不甘心地站下了。
这期间,易戈照旧一言不发,连带着桂爷也没了声音。
过了好久,我才道:“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商量?继续吧。抱歉,挡了你们杀人灭口的道了。”
言罢,转身。天黑下来了呢,我也该回去了。
身后始终有脚步跟随,我转过身,易戈跟在我身后,一丈开外,跟着桂爷和另外两人。几乎是要看不清路了,但我还看得清他的左臂,昨天和今天,白抑非剌了他两剑,新伤未处理,血已染红了小半个袖子。我心中不知是酸楚还是愤恨,别了眼不去看他,转头道:“跟着我做甚?还是,你们有事要找我商量?我方才也算是帮你遮掩过了吧?你们还有什么是要用到我呢?”
黑暗中我已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他叫了声:“公主!”虽然声音里含了些难说的情绪,但他叫的,嗯,是公主,不是雾宝。
我脑袋里塞满了稻草般浑浑沌沌地回了屋。易戈却没有跟着我回来。
我承认白抑非的话击中我的痛点了。我可以不在乎他的身份,却不能不在乎他的态度。
白抑非到现在尚且能为我考虑,他呢,他心中可曾有我的影子。他的话一向不多,我以前以为他语少而精,如今想来,即便是如此少的话语中又有多少是真情实意的?想起白抑非指责他利用我,他却沉默,竟是默认么?这一认知让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掉下泪来:我还以为我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可以重新爱上一个人呢。
向来正邪是不两立的,即便是自以为是的正也不会与邪公开在一起。易戈的身份一暴露,巴结和杀戮估计会一起到来,现在大家打不开后殿的通道,或许都会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而我,早已不是两年前爱揽事的小姑娘,我不想承受如此密集的目光。
自保,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与他一拍两散,然后,随大流地与众人抢了鬼宫地宫,找到我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