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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逐虹》》 · 江南暮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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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虹》全集

作者:江南暮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逐虹 第一章 择婿

他们又来催我选驸马的事了。

自从娘和崐爹管自己隐居后,我就落在了他们手里。

他们,是我诸多的哥哥、叔叔们。

反正自从我在外闯了一年,又回来呆了大半年后,四叔啊,表叔啊,美人爹爹啊,轩哥、辕哥啊全来关心过我嫁人的事宜了。我的伤心事一遍遍地被提起,本来想龟缩在家独舔情伤的,这下好了,这丢人的,伤人的事就被不断地翻上来。这可让我怎生忘却?倒是娘、崐爹和哥哥得知了事情,略问了问,安慰了几句便放下了。

轩哥这会儿其实已经想把挑子撂给辕哥了,不过,他在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风光地将我嫁出去。如若不然,那真是皇家的面子都没有了,按他的原话便是:“朕唯一的妹妹居然不能在十八岁前嫁出去?”然而我要到明年四月才到十八岁,而他今年夏天就不想做皇上这职位了。

十八岁是我自己定的界限。

我的最大的愿望便是闯荡江湖,嫁给一个盖世英雄。也许你看出来了,这两条是一个愿望来着,就是,借着闯江湖,找一个盖世英雄嫁了。比如崐爹那样的,即便不常在江湖行走,亦是江湖的隐帝。

简而言之,我最大的愿望是嫁人。

这个愿望,我只透露给贺兰倩和沈怡眉。倩倩是我堂妹,怡眉比我大二岁,是百言堂堂主的长女,她的二叔是娘的至交。

她们两个也算是江湖儿女了,怡眉更是祖传的擅长江湖八卦,胸中俱是豪气冲天的江湖侠事,但听了我这个愿望后倒也没有嘲笑我。

倩倩说,江湖女儿,总要嫁人的,那些嫁不了的武功再高也很可怜的,何况你一个半调子江湖女儿,你若嫁不掉,北狄云阳不知道有多少人着急。

怡眉倒是想得更远:十八岁前嫁了,这个估摸没问题,问题是盖世英雄难找。百言堂记载的盖世英雄都老了,而且还都出在你们家。这新的,还没出来呢!

我说,我要找的是有盖世英雄潜质的,潜质,你懂不懂?

怡眉点头,那我帮你留意着,挖掘挖掘看。

倩倩调笑道:“百言堂何时成媒所了?”

那一年,我十六岁,说完这个不久,我便独自去闯了江湖。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下的雪峰山。

我自是不算早的,我哥,他二年前便下了山了,那一年他十四。娘和崐爹说,他是要继承怀义王爵位的其实他一生下来便是怀义王了,所以必得早些锻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么。他下山那会儿,我追在他身后告诫,千万注意安全,要不然,天要降个大任于死人就没啥意思了。梅婆婆将我拽回来道:“呸呸,童言无忌,你这个祖宗啊。你娘这样的,怎么生出你这个性格的孩子。”

唔,我还是童么?

我的性格是不跟娘的,但是也不跟亲爹。据梅婆婆说,我小的时候,还是很憨很好糊弄的,话又说不利落,娘还担心,这孩子以后可要怎么办。

结果美人爹爹就把这种情况给解决掉了。

于是我那哥哥的干爹就说,这不看是谁生的,而是看是谁养的,有我那崐爹在,怎么会养不出人精?

但美人爹爹很不高兴,争辩道:“明明是我养的,怎么又算到他头上去?”

看到我有这许多爹爹,你一定以为我娘是绝世大美人,长袖善舞地搞定这许多男人吧?

其实,依美人爹爹的话来说,我娘是这世上最木讷的女人,也就是长得象女人而已,其他的都不象。不爱打扮,不爱撒娇,也没个才艺,只有把好力气。

至于我诸多爹,倒也该好好介绍一下。

我有记忆以来知道的爹便是崐爹爹,其实他是我们的后爹,是延儿和续儿的亲爹。崐爹爹这个称号,据说是哥哥和我自发叫出来的,娘后来也没让我们改口。我们两个有自己的亲爹,不过只是书房中的一张画像,一个牌位。其实论长相来说,我是长得象我的亲爹的,但从前,怀义王府的干爷爷和刘婆婆都说我长得象奶奶,我哥呢,长得象娘多一些,但神态动作,他们说都跟我亲爹一个样。

再就是美人爹爹了,这也是我叫出来的。他是我娘以前的老板,但自认是我的干爹,而且一向以教育我为己任,不遗余力地每年将我从我娘和崐爹身边挖走带去养育一阵子再放回。所以,我很小便习惯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养育方式。我的穿着打扮琴艺诗书倒有多半是他教会的。

至于哥哥的干爹,他其实就是我们的四堂叔。准确说他是延儿和续儿的四堂叔。当初他认哥哥当干儿子时还不是我们的四叔。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他们却未必知道我的。

当初心如死灰般地回了上京,哥哥也不在,偌大的王府中只我一人。轩哥辕哥见我这样,便将我接进了宫,反正宫里我的清心殿一直为我保留着。

我在宫中也没啥事好做,也就是练练武,看着我的皇嫂如何对付那些邀宠的妃子层出不穷的花样。轩哥的宫妃不多,也就是几个用得着的。他的皇后是他自己选的,是云阳的五公主,攀起关系来也算是我的表姑,却不跟表叔一个娘的。反正皇宫里的关系就是这么搭来搭去的。轩哥和皇嫂相当恩爱,正打算着将挑子撂给辕哥后带着皇嫂游历天下,为了让自己安心,对我的亲事就格外地用心。

自从我回宫二三个月后,轩哥与臣子们同乐的次数多了起来。正值春季,宫里那些奇花异草争相斗妍,于是轩哥隔三岔五地便要举办一些赏花宴,诗酒会之类的,一边邀请着下臣的男家属与青年才俊,一边对我说:“雾宝,咱家人少,你也帮皇兄看看有没有可用之人?”我托了腮道:“皇兄,我以前还懂个风花雪月,江湖恩怨、打打杀杀,现在连风花雪月也不懂了,只剩下江湖恩怨,打打杀杀,你是要我帮你选杀手么?”

轩哥嘴角一抽,又恢复正常道:“武能定邦,是不错。不过文能安国,咱先看有没有可安国的,文人心细,善解人意,稳定一些的,可好?”

我长这么大,才知道轩哥原来是这般好文的,眼看着是要几网打尽北狄文曲星。只是北狄那些文曲星的模样,我一个也没记住,坐着赏花,花从眼前过,听着吟诗,诗飘云天外。轩哥笑吟吟地回头想找我评价,我却是连着的打了好几个呵欠。他只好让人将我送回清心殿。

后来这类的花宴也就消停了些,我估摸着也是御花园的花开得差不多了。

但轩哥将我嫁出之心未死,一日,我偶尔听到他跟辕哥说:“这些青年才俊,雾宝都看不上。看来她的心中,男子必是当如叔叔当年的样子,跟着叔叔姑姑崇武呢,难不成我们还要弄个擂台比武招亲?”

他们俩一直将我娘称作姑姑,据说我娘是被我亲爹拣到养在府中的,原来是童养媳呐。

辕哥道:“雾宝这样子,大鸣大放地估计不行。今年不是该开武科了么?等这科出来了,在武科中选些有些文才的,再叫雾宝看看。我想怎么着也该是要文武双全,象她的崐爹那样的。”

轩哥嘬牙道:“这可难了,晴玉公子那样的人才,百年也未必有一个。有这样的,我倒巴不得雾宝嫁了,也好为北狄留个人才。”

我痛,牙痛、头痛、心痛,总之各种痛。

崐爹世上自然只有一个,但类似的也不是没有,白抑非也许也能算得上一个。我以为他会是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我也曾以为我与他可成眷属,可惜终归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摇摆了一下,却还是另取芳华。

于是武科轰轰烈烈地开考,我这里便清静了些时候。

武科选毕,已近端午。武状元依旧是戴花骑马地游街,乾坤殿中谢了皇恩。轩哥又设宴,皇嫂来邀了我去,我实在无趣,懒懒地推了。

不曾想,轩哥又兴勃勃地要带皇嫂和我观看次日的龙舟竞渡,说是此次龙舟赛宗室子、武将文臣都出了船参赛,规模不一般,靖水河边搭了高台的。还说我哥也回来了,怀义王府也出了只船。这我倒要去看看了,至少也得给祁龙鼓鼓劲不是?

那日,我跟着皇嫂和轩哥辕哥登上了高台,看靖水河上千浆齐飞,百舸争流。各家的龙舟都装饰得鲜艳无比,船上浆手或裸着上半身或彩衣,俱是十分醒目。唯怀义王府的船却是别具一格,黑色的龙身,赤黑两色的龙头,金色的鳞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上的浆手也是一身黑,上半身是坎肩,露着的肩膊,肌肉虬结。

各家的鼓都敲得震天响,鼓声中怀义王府的龙舟从一众拼挤的龙舟中杀出一条路,一马当先冲向靖水桥,尚有三丈远时,哥哥从舟上腾空而起,摘下了悬在桥下的彩球,沿河两岸如潮的观者轰然叫好,喝彩阵阵。轩哥说:“嗯,还是小龙的船厉害些。那第二的便是武状元的船。”

我眼神颇好,看得清哥哥船上的景况,自也是看得到隔了不远的第二条船。那船上的领头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长得周正,却也有一双锐目,看上去倒也是个厉害的主。

赛后,轩哥让胜者上来领赏。因为是怀义王府取胜,所以轩哥让祁龙带几个浆手上来领赏,祁龙上了台,那跟着的四人却是立在了台下。第二是武状元的船,第三是定北将军府上的,轩哥也一并叫了上来。皇嫂说:“雾妹妹,你看定北将军府的二公子和今科武状元如何?”

我就知道叫我来没这么单纯。

但这句话,轩哥辕哥并祁龙等都听到了,此时眼巴巴地瞧着我。我却是不能装作没听见。我也知道他们的苦心,也不忍一再拂了他们的面。祁龙以前并不管我这破事的,现在却也掺和了进来。罢了罢了,反正心中之人是挖不去的,他又不可能选我,那我选谁都是一样的。

那敢情,今日的彩头却是我了?

我挽了个笑容道:“皇兄皇嫂,是要让我自已选么?我选谁都没关系?”

轩哥见我转了意,用力点头道:“自然自然,皇妹选谁都可以,皇兄都可以为你指婚。”

台上被轩哥特召了上去的众大臣也都炯炯地看向我。看来,除了定北将军的二公子和武状元,还有不少的世家公子站在台下呐。

我便将目光向台上以及台下的那些人身上一一扫去,然后随意地朝台下当先一抱着彩球的黑衣人一指道:“那,便是他了!”

台上一片肃静,我回头看到一片僵住的脸。

良久,轩哥方问道:“那是何人?”

祁龙道:“是臣弟府内的侍卫。”

我转头问:“怎么,不可以么,难道他有妻子了?”

祁龙道:“不是,可是雾儿,你都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略有些不耐地说道:“你们都说随我选了。”又冲着台下那人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声音有些清冷,却十分平静,他低头行礼,回道:“回公主,小人易戈。”

逐虹 第二章 旧情

我还真没有见过哥身边的易戈。

祁龙后来说,易戈是崐爹手下的莫奇叔叔训练好的,跟了他也两年多了,此前一直在端州怀义王的封地,倒是头一回带回上京王府来。

从祁龙下山到现在也已三年多了,我去端州怀义王府也只两回,府中只有郁叔叔在。不算上这回,三年多时间里,我也只见过祁龙二回,他身边有没有易戈却实在是记不得了。

回了宫,我这三位哥哥将我叫去了澄心堂。

轩哥说:“雾宝,你是不是怪哥掺和多了,跟我们赌气呢?这么随随便便地指了一个?”

我摇头:“不是。我当然知道哥哥们是为了我好。我真心想过了,我已经不可能再喜欢上谁,那么嫁谁都一样。王孙公子与侍卫,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既是个侍卫,还清净些,没有许多的牵扯。”

轩哥道:“雾宝,就算你真的不会再喜欢别人,那至少也找个喜欢你的人,对你好的人吧?这个侍卫……”

我笑了起来:“是,我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可那有什么要紧。难道那些世家子弟便会真的喜欢我,而不是因为我是公主?”

辕哥又道:“可是雾宝,你是个公主,这个易戈什么功名都没有,实在是太不相配了。朝中也没有姓易的,可以让他认个亲的。”

祁龙道:“易戈的背景倒是可以问莫叔叔。雾儿,你现在心冷,便如此凑和着,可若是将来你又有了喜欢的人,或是易戈心里有了人,那又如何处呢?一个驸马,我可不想他三妻四妾。”

他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也是,我随便一指,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心里有没有人?若有人也只当我白指了吧。我也不想坏人姻缘,毕竟我也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的。哥你去问问呗。”

辕哥想了想道:“也罢,雾宝虽是随便一指,这易戈倒也长得相貌堂堂的。以后若是雾宝不喜欢,休离了另配好了。若是他对不起雾宝,那就不能轻饶了。”

隔了一日,祁龙带了消息来说,那易戈没有什么心上人,也表示愿意做驸马。

轩哥身边的裘公公后来撇了嘴说:“怎么能不愿意?那外面王孙公子一大堆地都愿意着呢,偏生这人运气好,被公主瞧见了,跳过了一大堆人。”

我脸上挂着微笑回到了我的清心殿,心里却是有些凄楚。我倒真是能在十八岁前将自己嫁出去呢,只是盖世英雄之类的便成了笑话。

白抑非,你已经让我不会爱人了。

去年年底,我从嫁人的道路上铩羽而归,回到了端州怀义王府。

那时正巧遇到北狄云阳两国国君有国事相商,聚在两国共管之地端州,娘和爹巡检自家产业也回到了端州,于是我的落魄相全数落入所有家人眼中。

在娘怀里哭了一场,娘说:“罢了,他既能背叛你,就是说明不那么爱你,没有了便没有了,会有更好的人出现的。”

崐爹搂了我道:“小雾儿,你心里还有他,所以才这般痛苦。要不,我们去抢回来吧?那白马庄多少也和我有些交情。他们不是要元月才成婚吗?”

我摇了摇头:“不要,他不知道我是你们的女儿。再说,他不能全心待我,我便不要了!”

说是“不要了”,心却是跟被人凌迟一般,提到那两个名字便会被割上几刀。要我心里没有他,还真是做不到。

崐爹抚着我的发道:“对,不要了,这云阳北狄两国有的是大好男儿可供挑的。咱雾儿有骨气,比崐爹有骨气多了。”

我多少也知道点崐爹当初如何追我娘死不肯放手,即便我娘有了我亲爹。所以这话一出,娘便横了一眼崐爹,道:“你拣你的骨气还来得及。”

崐爹正色道:“暮儿,都要你了,还要什么骨气?”

我忍不住破涕而笑。

美人爹爹很快也知道了,因为他来了锦春园。

我怎么觉得他比我还要痛不欲生。

那会儿,他绕着我转了好几圈,皱着他那风情万种的眉头道:“雾宝,你长得比你娘还要好一些,穿衣打扮上也没什么缺失。待人接物也算是温柔大方,不是撒泼打滚之人。论武功,在你这一辈中也算是佼佼,那姓白的小子居然还会琵琶别抱?我见他那回对你是热络得不行,还直怕你太早嫁人呢。”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南雅她比我美一些,更放得开一些?

也是,贺兰倩曾说过我不过是半调子的江湖女儿,南雅这样的才算是真正的江湖女子吧?

美人爹又问道:“他们白马庄与南风堡结亲,自然也是为了江湖利益。可要是与隐帝结亲不是更可靠么?”

我咬了唇道:“他不知道我的家世。我下山时,娘说了,出江湖只为了锻炼和经历,不得以家世背景示人。”我也不想他因为家世而喜欢我。

美人爹道:“你娘矫情。不过就算他不知道你是隐帝之女,江湖小公主,也该知道你随了我一段时间的。”

我只有摇头叹息:“美人爹啊,你是出现过一次,可你从不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倒是曾吃醋,以为是我新结交的什么公子。再说什么江湖小公主啊,又不是真的。”

结果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我的皇上堂哥和皇上表叔耳朵里去了。

轩哥说:“什么白抑非,敢欺侮咱家公主?找个茬,收拾那白马庄。”

我低头道:“皇兄,我是郡主。而且那白马庄是在云阳的,你要去云阳去找茬啊?”

轩哥道:“皇兄马上下诏,封你为尚德公主,你好歹也是北狄的长公主。还有,那啥白马庄,让你表叔去收拾。”

我脸都抽了:“皇兄,你封的是什么号,算是嘲笑我么,丧德?”看来我是不该对白抑非这般主动。

轩哥呵呵了一声道:“喔,口彩不好,那换作霓虹公主,行不?”

你爱封不封吧,封了,也只是对我物质安慰,心里还是空的。

至于表叔皇上,他说,雾儿是云阳睿王之女,朕也可以封作公主,赐封号虹霓吧。

好吧,两人想一块去了,可是,真没想象力。

他还说,那白马庄,让人注意着点,江湖人不能太野了。

我到底还是替白抑非担心的,便说,那白马庄与我无干了,不用太关注。表叔便叹息了一声。

轩哥和表叔都说,雾儿想要嫁人还不容易,每天有一大把人好选。

我却是觉得心里再走不进任何人了,既被封了公主,不如为两国做些事情好了。于是对轩哥和表叔说:“不如你们将我用来和亲好了,嫁得越远越好,便心静了,也算是我为朝庭作了贡献。”

轩哥道:“我就你一个妹妹,怎么能让你远离?再说了,和亲,云阳是自家人,就不用了。东边的,男人太矮;南旦,太黑,西夷,气候不好,还是别去了。”

表叔也说:“拿你和亲,朕那表兄还不阴了我?再说了,往哪里和呢,现如今,我云阳不需要女子做此等牺牲。那北狄是你自己家,南旦那地方能热死个人,人长得都跟炭似的,你爹一准看不上。东边,那里的男人都又矮又小气的;西夷,过于野蛮。都不行,这个就算了。”

我连和亲都和不出去。

所以美人爹爹用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雾宝,我以为做女人,你总要比你娘强上几倍,没曾想你被人如此伤心,还不让人对付那白马庄南风堡。”但是他虽然不要我了,却从没对我恶形恶状过,我自是不能如此狭隘。

四叔在一旁凉凉道:“她娘何曾被人伤过心,只有她伤别人的心的。”

这话被我听出别的意味出来了。原来四叔当年对娘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就跟美人爹似的。又或许,除了娘自己,其他人都知道这些事。娘,有时是太木讷了一些。

美人爹对娘曾有过想法,我是十岁那年知道的。

呆在美人爹的锦字号里,杂七杂八的人、事、书便看得多了些。那年我初初知道男人之间也会有互相喜欢的,然后便瞧着美人爹与崐爹之间很不对劲。他们俩之间一直互相较劲来着,而且美人爹老是要去挑崐爹。我听说性格别扭之人,心中越有那人,对那人便越是挑剔,于是便确定美人爹对崐爹确实有些什么。

我巴巴儿地去提醒娘,虽然美人爹一直将我捧在手心,可我还是怕他会抢了崐爹。娘却弹了一下我的脑袋道:“雾儿,整天乱七八糟地想什么呢?有空去将落叶掌再练五遍。”连带哥哥也白了我一眼。

后来我听到娘将这当笑话说给崐爹听,又道:“我就说老板不该老带她去那些楼里。”

崐爹却是开心得很,说:“雾儿跟我贴心呢!”

美人爹是将娘“别老带雾儿去锦春园锦绣楼”当耳边风的。直到他有一天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

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住,自己去问他是不是与崐爹断那个袖,分那个桃了。他笑得花枝乱颤,道:“我若真有此好,也得选你亲爹,那才有男儿气概。丛狐狸,啍啍,他若是,估计也是个受。”

于是我便回过味来了,他对崐爹那样,又时不时地要挑挑娘的毛病,那么……我突然便问:“那你是看上我娘了?”

他惊愕之下竟然沉默不语。我便道:“那不成,我娘有崐爹了。我也喜欢崐爹。”

他忽然现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抱我坐他膝上,抚了我的脸道:“我知道,我不跟你那崐爹抢。可是,雾宝不如代你娘偿情债呢。”

我是被他的笑迷得一楞一楞地,但居然还是很清醒。我皱眉考虑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然后说道:“那好象也不行哎。我是喜欢美人爹。可是等我长大,你都老了。他们说男人老了会行不动那啥鱼水之欢的,我心里喜欢你,身子却守不住可怎好?”

美人爹那绝世美颜仿佛是被刀劈了,脸上惊怒交加,咬了牙吃力地问道:“雾宝,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乖乖道:“就是锦绣楼中的花魁飘红姑娘说的,那日她接了个四十余岁的大叔,晴芸姑娘问她那人是不是要替她赎身,她说她才不要那人赎。真嫁过去了,男人老了行不动鱼水,这身子怎生守得住?不如呆在楼中,衣食得饱,还自有那年轻力壮的俊小伙儿送上门……”

美人爹站起身来,叫来锦绣楼中管事,斥道:“我让你们在前院与后院间设岗,不要让外人扰了小姐,你们耳朵都是聋的么?”

美人爹喜欢对人冷嘲热讽,直接骂人的事我还真是第一次见着。那管事冷汗潸潸,跪秉道:“是,是都加了人手的。”

美人爹道:“小姐在时,将前院与后院那道门落锁。”

管事讷讷而去。

我牵了牵美人爹的袖子道:“美人爹爹,你莫怪他们。他们是设了岗了。我只不过是试试娘传我的千山飞雪,他们都没发现。”

自那以后龙城的锦绣楼,美人爹不太带我去了。若去龙城,我便住到沈家,反正有沈怡眉、沈怡桑陪我,我开心得很。

逐虹 第三章 择定

现如今我也终于是许了人家了。

我的亲事一定,美人爹、四叔很快便来信询问,我想爹娘不久后也会收到信息,如果他们反对,自然马上会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不反对,我成亲那日便也会出现。

我的亲事,依着轩哥,是要定在七夕乞巧节。但皇嫂说,不能太匆忙,便是那嫁衣也得好好预备着。

轩哥道:“你不是二月里就张罗着雾宝的嫁衣了么?”

皇嫂道:“这嫁衣是慢工出细活的,我请了最好的绣娘,还未绣好呢。”

轩哥便道:“那就八月半吧,月圆人圆的,我们一大家正好相聚,甚好,甚好。”而后又拍拍辕哥道:“那小辕,雾宝的婚事由我定,却要由你操办了。”

辕哥道:“没问题,总要趁了雾宝的心。”

七夕的婚期实在是赶了些,即便延到八月半,也不过只有三个月了,也紧。轩哥拨给我的那公主府还不曾修缮完呢。匆匆忙忙扫尾的话,会让人觉得我赶不及要嫁,虽然事实似乎也是如此。不过这样也好,崐爹和美人爹还没想出反对的法子,我便嫁了。

至于易戈,祁龙很快便从莫叔叔那里得到了他的信息。易戈,年二十,潜县独望村人,十四岁时被莫奇纳入影卫。

他如今是怀义王府的影卫统领。之前便是了,跟我指他做驸马没关系。

祁龙说莫叔叔收易戈时便觉得他的功夫是众少年中拔尖的,尤其是轻功,来去无踪,因此才被选为影卫。他本身有学武的天份,这几年武功提升得相当快,那轻功是愈发精进了。莫叔叔也曾打探过他的师承,他说是得自其母,但莫叔收他时,他已是孤儿了,因此便不知道他母亲是何人,问他,他也不说。莫叔收人并不讲究什么家世清白,而是能者居上,没有利益冲突,也无意刺探人**,因此没有再问。

放在二年前,我听说有轻功好的一定会去一较高下,但现在却是无甚兴趣了。

我和哥哥的功夫是娘和崐爹教的,但也是各有侧重。哥哥继承了娘的天生神力,因此侧重于刀法,这却是崐爹传他的,娘的功夫虽说是以刀法为剑法,但究竟使的是剑。而崐爹则于刀法与剑法俱颇有见解。

至于我,崐爹以为女子身轻,因此偏向于让我练好千山飞雪。而我从练千山飞雪始便觉得心应手,十六岁下山时,崐爹说,这千山飞雪练得比娘当年还要高许多。兵器上,爹娘虽授我以回风十三式,我练起来却总是比祁龙差一截。娘和崐爹使的慕云和睛雪都是绝世名剑,份量却颇沉,故十分适于回风十三式,而我选了普通的剑,招数上可以一丝不差,气势与力度上却总差那么一点。

崐爹当年是带艺入门的,所学颇杂。他看我练了几年后,觉得我剑虽使得不错,但却绝不是最适宜我的兵器。所以有一日,他给我带回来一根特制的鞭。那鞭是白色的,粗粗看起来像棍子,但若使上点内力抖散开来,便是柔软的长鞭,只需巧劲,使起来十分灵便。崐爹将其取名疾影。

美人爹爹看到这根鞭,也笑道:“你那崐爹倒也会想。这鞭收拢时象扇子,不如我也教你一套扇子的使法。”他使起来轻灵曼妙,倒似舞蹈一般,将十一岁的我看呆了,这才发现一样兵器,不同的人使来,便会化为不同的东西,只要你想得到。

我的婚事我一点也不操心,我只操心如何对付爹娘的盘问。

好在,他们得到讯息,从西夷赶回来,至少也得个把月。

七月初的时候,美人爹爹先来的上京。他问我:“雾宝,你想好了?这就嫁了?”

我点了点头。

美人爹点着我的额头道:“谁说你的性子不象你娘,你这一根筋的,生生的就是你娘的翻板。还说性子象我,也就是嘴上功夫像我。”

我嘿嘿一笑。对这场婚事,我既没什么期盼也没什么失落,反正已经想好了么。

美人爹一旋身,眨眼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坐在清心殿的廊下闲闲地喝着春满给沏的一杯龙井,不急不躁地等着。一杯茶完,殿前怒放的木槿花下果然便多了一个艳红的身影。美人爹优雅地抖了一下袖子,坐在我的对面:“还好,至少你还选了个看得过去的人。也罢,过不下去,以后再换便是了。”我不敢跟他说,其实我连易戈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易戈还是在怀义王府当他的影卫统领。

轩哥下赐婚的诏书前曾问,要不要让户部给他安置个什么职位。我说我不知道,但其实我觉得无所谓。祁龙后来还是去问过易戈了,据说,他不肯挪窝。这倒让我觉得,这人,功利心不多,还挺淡定的。

深说起来,怀义王府的影卫统领也是有品阶的,只是说出来不光鲜。

这两个月,我是回过怀义王府几回,但我是去见哥哥的,所以他在不在我也没注意。再说,影卫么,总是神出鬼没的,主人不招,一般也不会出现。若不是那回在思泽园口恰恰迎面碰上,我估计一回面也见不着。就算是那一回,不是他低头叉手行礼道:“易戈见过公主”,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有些小别扭,于是快快答复了便让他走了。

春满后来跟我说,府中的人对易戈话也多,有恭喜的,也有嫉妒讽刺的,但易戈不辩一辞。春满转了一些八卦给我听,说是府中的影卫与明卫一直都是有些在较劲的,诏书下来后,易戈手底下的几个影卫都有扬眉吐气之感,说:“头儿,咱影卫中也终于出了人物了。”易戈当时便淡笑着说:“驸马也算不上是人物,公主也不是看上了我的本事,偶然而已。”

我点头,这人,还真是挺清醒的,不是浮躁之徒,以后至少不必担心他借地位作威作福了。不过由此看来,我这随便一指倒也给他这样的人带来压力了。

春满是怀义王府的丫头,我在王府或是宫中时跟着我,对府中侍卫丫头什么的比我熟。她说这个易戈向来行事低调,在府中不太有存在感,被提为影卫统领时也颇让一些人吃惊,这回居然又被点中了驸马,府中人都说他运气真好。

美人爹决定在上京呆过八月半,而不是出去游荡,八月半前才回来。还跟我说,我是为你啊,你这种嫁人法,你娘铁定不饶你,我帮你挡着。

我不怵崐爹,还真是怕娘。

崐爹有时生气,我撒撒娇也就混过去了。美人爹教导我,女人么,能以撒娇对付的,就别费别的力气。我也成功地用撒娇对付过他好几次了。

虽然娘几乎没打过我,但我怕看到她伤心。我如今这般作为,必定会惹她伤心啊。

日子很快便到了七月十五盂兰节,我出宫与春满一起在靖水河中放了河灯,回到宫中。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又热又累,回宫洗了澡亥时刚过便觉得乏了,倒头便睡。

刚入黑甜,就被一声女子的尖叫惊醒,她叫的是“有鬼!”还真是应景,难不成这鬼节里真有百鬼夜行?我刚从床上坐起,又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和“有刺客”的叫声。嗐,这刺客莫非是扮鬼还走错了门?

清心殿的大门却是被推开了,宫内的暗卫在外低声问春满:“抓了一个刺客,可曾扰到公主?”

我披衣站到了门口:“来人,让我瞧瞧什么人行刺?”

烛火点燃,明晃晃的,暗卫们推了一人进来,想要让他跪倒,却没有成功。我定神一瞧,对暗卫道:“将人放了吧!”又打了呵欠对春满道:“给这个刺客在我外间铺张床。”

转而对刚从暗卫手中挣出身来的青衣少年道:“阿延,半夜装鬼很好玩么?你又是怎么来的?算了算了,今晚先睡了明早再说吧。

阿延整了下衣服道:“阿姐,爹娘马上就要杀到上京来了,你还有心思睡?”

这话说的,好象我随便嫁个人便是十恶不赦似的。我故作哆嗦道:“我好害怕,但是,我还是要先睡觉。”

好在,我的清心殿算是偏的,这儿闹腾了一会儿,并没有惊到轩哥和皇嫂。

第二日,我将阿延叫醒,问了详情。

阿延道:“阿姐,你都瞧见我了,也不怕爹娘就在后头跟着?这会儿还坦悠悠的?”

我夹了个水晶糕道:“就算爹娘现在就到,我害怕不也是来不及了?婚书都下了。崐爹和娘怎么说?你是怎么来的?”

阿延喝了口荷叶粥,将爹娘的话一一学来,道:“娘接到消息,说你要嫁人。开始还挺开心的,说你终于放下心结,觅得良人了。后来又收到实情,知道你随便指了个一点也不认识的侍卫,便有些生气了。爹劝她说或许雾儿真的是喜欢别人呢?娘就抱怨说都是爹把你给惯得,越来越骄纵。爹说,雾儿怎么算是骄纵呢?若真骄纵,早表明了身份,那白抑非未必会另娶。娘又说,她这样随便,岂不是害人害己?”他倒是学得活灵活现,然后又补充道:“娘不太生气的,看来这回是真的生气了!阿姐,你要小心点。”

我默默地喝了碗粥,放下碗才道:“躲又躲不过的,爹和娘呢?住怀义王府么?”

阿延的眼神有些闪烁:“那个,他们现在和四叔都还在端州,或者应该是离开端州了。”

我的脸放了下来:“或者?应该?阿延,你偷跑出来?爹娘岂不是要急疯了?”

阿延满不在乎道:“我都十二了,上京也不是没跟爹娘来过,怎么不能自己来?”

我提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道:“阿延少爷,你十二还没到。就算你很能干,独自在路上走了十天,可你突然失踪,想过爹娘的担心没有?”

“我跟阿续交待过的,让他过二天再告诉爹娘。再说就算不告诉,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好嘛,连九岁的阿续都掺和了。

我站起身来,搂了搂他:“阿延,我知道你跟姐贴心,但姐的事够爹娘烦的了,你就不要再让爹娘担心了。你还是去怀义王府,跟哥哥说一声,好歹也让他想法递个消息。”

他却歪了头说:“要去我也晚上去,现在不去。”

这小鬼,又不知转什么主意。他不去,我得去。

逐虹 第四章 兄弟

我和祁龙两人,阿延还是跟我亲一些,一来是因为我比祁龙多陪了他两年。二来也是从小到大的情份。

他是我看着生下来的。

我五岁那年已记事,知道娘的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便格外盼着,希望能有一个人供我玩,供我管着,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家里的所有人管,哪怕是比我大半个时辰都不到的祁龙。

娘生阿延是在外祖家,产房里不许男人进,外祖舅舅和崐爹都等在外堂。我看崐爹实在是急得不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好似一只没头苍蝇,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便有些想要帮他一把,于是自告奋勇道:“崐爹,我帮你去看看娘和小弟弟。”我并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孩子的嘴还真准。

我六岁,跟哥虽是龙凤胎,却是矮了他一截,所以混进内院产房并不费事。我从仆妇们林立的众腿间钻进去时,娘还没有将阿延生出来。她屈腿躺在床上,大冬天的,头上脸上都是汗。有稳婆在说:“夫人,你痛就叫出声来,也能使力。”但娘一声不吭。我见她裙下有血水流出,有些害怕,抓着她的胳膊道:“娘!娘!”她转头看见我,虚弱地朝我笑笑,道:“雾儿,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有稳婆看见我,也叫:“哎哟,小姐,你快些出去吧,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我摇了摇头,紧紧抓住娘的胳膊道:“我不要走,娘,我要陪着你!”娘朝我点了点头。

我感觉到娘在咬牙,也感觉到她胳膊肌肉的僵硬。稳婆们让娘嘴里含了参片,又不停地叫她“用力”。终于,我听到一个稳婆道:“夫人,再使些力气,头已经出来了。”

等我松开胳膊,转过去看时,小娃娃已滑出了绝大部□子。娘淌了许多血,但极度兴奋中,我竟全然不知害怕,而是开心地蹦着:“娘,娘,我看到小弟弟了。”

稳婆已将小娃儿接到手中,说道:“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我凑过去看看,他闭着眼睛在那里哇哇哭着,全身通红,十分娇嫩,睫毛很长。她们将他洗干净包好,他便不哭了。

我在一边叫着:“抱给崐爹看,崐爹急死了。”

稳婆仆妇和娘全笑了。

崐爹说,我对血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源自于我亲眼目睹了娘生阿延的全过程。这特质倒是可以培养了做杀手,但我喜欢同情弱小的性格又确定我做不了杀手,或许真可以做个侠女什么的。

还记得我和哥哥十二岁的时候,四叔开始教授哥哥血魂爪。本来美人爹和四叔一直都在慢慢教我们他们的功夫,但娘一直担心哥哥会学思邪宫的血魂爪,她认为太过邪恶血腥。虽然崐爹认为功夫只要不是损人不利已的便不能算做邪恶,邪不邪恶只看施者之心,但娘还是不能接受哥哥学血魂爪。

于是我也跟在一边表示反对,一见到哥哥拿那些鸡鸭开练,我便要作恶心呕吐摇摇欲坠状。美人爹说过,女人还要会示弱,适当地晕倒一下更能搏同情。其实我终因是怕疼而不敢真的直接摔地上,也不可能摔地上,哥早就过来扶着我了。

但是等我假装醒来后,他凉凉地说:“雾儿,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晕血,也不怕这些,只怕你杀起鸡鸭来比我还狠些。”

我跳起身来道:“我是会帮梅婆婆杀鸡杀鸭但从来不用这种野蛮的方式,你折磨它们做什么,给个痛快啊!”

哥说:“等我练好了,就痛快了。”

现在想起来,我所有的从美人爹身上学来的女人伎俩全是使到自家人身上的,真到需要我用到白抑非身上时,我全忘了。而南雅使用起这一套来明显比我熟练得多。

这话扯远了,还是回头说阿延。

阿延后来很不好带,很能折腾人。娘说,都是因为我喜欢抱他,他一哭我就要抱,人小,他们一般不让我抱,但我也颇成功了几次。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指挥奶娘们抱阿延。所以后来,阿延一哭必定要人抱很久方能平息。等我和阿延都大一点的时候,我的身后便跟了一个跌跌撞撞的小尾巴。

娘和崐爹如果同时外出的话,一般都跟着我们这三个小尾巴,后来又有了阿续。

我要下山的时候,阿延最不开心,他说:“阿姐,你就不能等两年,等我大些,可以和你一起走?”

我说:“你没见是娘和爹要我下山啊。再说怡眉姐要成亲了,我也总得赶去恭喜吧?”

沈家大小姐十月要出嫁了,娘和崐爹让我送贺礼去龙城。娘说,送到了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也算是历练了。这算是我第一次单独一人独走江湖。

我收拾了包袱,带了我的疾影,雄纠纠气昂昂地要下山。阿延跟在后面却是快哭出来了:“阿姐,你送完了贺礼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答道:“自然不是。不过我回来前要在江湖上闯一闯,什么时候回来便不知道了。”

阿延道:“大哥下山时也这么说,二年了也不曾回来。阿姐,你要去江湖上做什么呢?”

我思索了片刻道:“闯江湖吧,反正一为名二为利。总不外乎寻个宝藏秘笈兵器什么的。我呢,也不想做什么江湖第一,或许可以替哥寻把旷世名刀吧,另外,再结交个三五知己。”碧水在思邪宫,映日在辕哥手上,我也曾翻过旧武籍,知道除了这二刀,武林旧事中还曾记有逐虹刀,流传于世的兵器,总是剑多一些,刀么,精品还真难寻。

阿延却在我后面道:“寻刀我虽然相信,但也太渺茫了。你所说的三五知己,不会是想找个夫婿吧?”

我“呸”了他一下:“江湖知己便是知己,夫婿还用得着找三五个嘛?”其实我也有些被他觑破的小恼怒。

阿延却是甚不给面子,又说:“你不用瞒我,上次堂姐和怡眉姐姐来,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你不是说想去江湖上寻盖世英雄的么?”

跟在后面送我的梅婆“卟哧”一笑,我皮一向厚,但如此被揭破,脸还是有些热的。便回道:“你懂什么?哪里这么快便能找到盖世英雄的,自然是需要先找好江湖知己,也有更多的门路。”

于是阿延抹了一把泪说:“喔,阿姐,那你小心一些。打架避着些儿脸,子音伯伯说了,女人最重要就是一张脸,英雄要配美人的,要不然盖世英雄看不上你。”

呸,这张乌鸦嘴。唉,真是报应,我当初是怎么提醒祁龙的,阿延就怎么提醒我!

十二岁的阿延自然不象一年多前那样爱抹泪了,有主意得很。我见他真不愿意回怀义王府,便跟轩哥辕哥打了个招呼,让他留在了我的清心殿。

我却是急匆匆地去怀义王府了。

我得跟哥商量个对付爹娘的办法。

祁龙说:“你现在知道紧张了,晚了一些吧?”

我说:“其实一直就有些紧张来着。哎,你说,我要不要跟娘说,我是一见钟情?”

祁龙哂笑道:“你一见钟情得连人家的样子也没看清?”

我惊了:“你怎么知道?美人爹我都没说。”

祁龙道:“我能不知道你吗?你指了他多半是因为他手中拿了彩球格外显眼些。要我说,你还不如说是彩球抛到的更合适些呢!”

我猛点头:“以前不也有小姐抛绣球的么?好在我没指个秃头肥肚子的。”

祁龙怒道:“我能选个秃头肥肚子的去划龙舟么?再说,你即便编个抛绣球的理由也是行不通的。抛绣球这种举动本也不是娘能接受的,又何况你简直就是闭了眼在抛绣球。人家小姐好歹还会在绣楼上看准了才抛吧?”

我又道:“哥,你说那些小姐会不会想抛一个,扔却扔歪了给了另一个。要我抛的吧,必定是很准的。”

祁龙脸都抽了:“雾儿,你又豁边了,现在是讨论绣球扔得准的问题吗?我看你也没你说得那么紧张。罢了罢了,娘怪下来,自然还有我。”

我也知道这桩亲事是我这许多哥哥们和着一个不诚心的我一起鼓捣的,轩哥是皇帝,辕哥是太子,娘总不好去骂他们,所以受责的必定是祁龙。虽然次数算不上很多,但从小到大,一直是两人淘气,他一人受罚。但眼下这情况,估计我也逃不出一顿责骂。

崐爹和娘其实没怎么打过我们,最多就是练功时严厉一些。但孩童时,总也有闯祸的时候,我们两人又是秤不离砣的,因此都有份。比如在雪峰山腰的张家村吓唬了人家的鸡啊猪啊,偷挖了人家的蕃薯啊,在外公外婆家弄折了外婆的玉簪啊,毁了舅舅的花圃啊等等,对我就是一顿骂,临到祁龙,却是要挨几下子的。

娘唯一一次打我,还是不小心打到的。

那一年八岁,娘和崐爹又带我们去了外婆家过年。外婆家玩伴多,我自然也是愿意去的。那一次,美人爹和四叔把新年的压岁银子和礼物提前给我们了。于是我便在辛子布和辛子迁面前炫耀。或许是我说这个爹那个爹的刺激到了辛子布,他便一脸不屑道:“人家都只有一个爹的,偏生你们有这许多爹,娘不正经才会这样。”他敢如此说娘?我自是怒从心起,恶向胆生,于是一脚便踢了过去。子布比我大二岁,自然是不肯罢休的,于是我们便打了起来。两人虽都习武,此时却全是泼皮的打法,扭作一团。

子迁和我同年,性子温和,拉不开我们便又去叫祁龙。祁龙那会儿在练字,扔了笔便跑过来了。我在怒中力气颇大,祁龙一时未能拉开,又怕子布打到我,一手便格着他。混乱中,我一脚将子布踢进了边上的荷塘。寒冬腊月的,子布又不会水,等下人赶到将他救起时,已奄奄一息了。

娘大怒,但她一直不相信是我把子布踢进荷塘的,因为祁龙天生力大,她便觉得一定是祁龙在中间推过了。于是罚祁龙跪在堂下,又取了藤条来,剥了祁龙的上衣要打,即便是崐爹也拦不住。子布说娘的那句话我始终不敢说出来,所以娘骂我一顿后让我罚抄辛家家训。虽然我说了好几遍是我踢的,但娘的藤条一点也没理会地就要落到祁龙身上,想到娘的力气,我猛地扑到了祁龙身上。娘的第一鞭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的背上,还好我穿着厚棉袄,这棉袄却是被抽出了很长的裂口。

娘看打到的是我,略愣了一下,却让家中仆人将我拎开,崐爹将我抱起来后,劝娘道:“孩子还小,你也别用这么大力啊,薄惩即可。”

娘还是抽了祁龙,只是力气只使了三四分。这一次我真的是很愧疚,完全不干祁龙的事啊。祁龙和子布的新年都是在床上过的。但后来大舅终于从子迁口中知道了原委,子布病好后,又被大舅狠狠地揍了一顿。崐爹知道原因后,抱着我说,咱雾儿平常笑嘻嘻的,气性倒也大。

想起往事,我总还想着要让祁龙少担点责,便道:“不管怎样,这人总是我自己选的。哥,你把易戈叫过来,别到时候认错了人。”

祁龙着人去叫了,一边却对我说:“他跟在我身边两年,人冷静沉稳,做事极为妥贴。其实撇开你们的身份,他还真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你也不算太错。”

我点头:“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好歹有些自信了。”

不过片刻,书房的门被扣响,有清冷的声音道:“王爷!”

祁龙说了声“进来”,一个高大的黑衣人迈了进来。

逐虹 第五章 会审

这是我见易戈的第三面。我终于想到要好好瞧瞧我的未来驸马了。

美人爹的眼光向来是不错的。

他果然是个好看的男人,好看得非常低调,不象美人爹和崐爹,一看气场就吸引人,是美男子。

他有着淡金色的肌肤,浓而长的眉,不知是不是因为眉骨突出,眼睛便陷得有些深,这便显得他的鼻越发高挺。我觉得好看的还是他的唇,上唇棱角分明,下唇线条弧度优美,厚薄适宜,唇色算不得鲜艳,却也红润。

我听到他说:“易戈给王爷公主请安。”但我却没在意,直到祁龙叫了我一声方回了神。我尴尬地转开了眼,我盯着人家的嘴看实在是太古怪了,有色胚的嫌疑。虽然我小时候在锦春园和锦心楼见多了色胚,但若自己做出色胚的举动还是很不堪的。我很想抽自己一下,脑子也不知走哪儿去了,易戈虽说长得不错,能好过崐爹和美人爹么?其实祁龙和白抑非也比他好看。

祁龙说:“易戈,天好,你陪公主去靖水河边走走吧。”亏他想得出来,七月的太阳呐,去靖水河边晒人干?

易戈却是应了一声,站在了我身后。我无奈地让他取了些冰水带上,去靖水河边晒油去了。靖水河也不是很远,我既不想骑马也不想坐车,出了王府,捡了那荫凉地,慢慢向河边踱去。易戈跟在我身后三尺处,不远也不近。到得河边,站在岸边柳下看河景,倒是水波荡漾,河风吹拂,可惜吹来的皆是热风,曛得我满头热汗,不由抽出绸巾拭了汗,又抽出把折扇使劲地扇。

河边有渔者,此时正收了活要回家,见我这般不由多瞧几眼。这么热的时候来看河景,且女子执了男子的折扇,确实是古怪了些。我回头瞧了易戈一眼,他走上前来伸手取过了我的扇子在我后面扇着,动作自然,没有任何讨好的神态。

我回头说:“这河边还是热啊,早知道不出府了。”

他的唇略勾了勾,声音清冷地道:“夜来河边才凉。易戈知道一处,或许清凉,公主不妨一试。”

他带我去的是靖水河北岸的一处河曲,有大片的杨树林,背阴,河风吹来果然是凉凉的。此处河水缓且浅,芳草满地,我瞧着欢喜,全不顾仪态地坐到了河边石上。他无声无息地站在我身边,递给我一壶冰水。

我说,你也坐吧。他便沉默地坐在我身边另一块石头上。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他的身世,比如籍贯、家人。这些莫叔给的资料上都有,但我实在是无话可说,总也要找些话题。他说他是潜州独望村人,没见过父亲,只跟着母亲过活,十三岁时母亲过世,他便独自一人生活。直到莫叔叔收了他。

我问,十三岁,你如何独自生活法?

他说:“街头卖艺。有时,村人也接济一些。”

我小的时候跟着美人爹巡检锦字号,也曾见过街头卖艺的少年。想起那孩子的坦荡与高傲,倒对眼前的易戈有了几分的同情和理解。

我又问,你的容貌看上去似乎有些异域风貌?

他回道,我母亲身上有南旦和达鲁国的血统。

我“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父亲不是中原人。”

他又答道:“我并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母亲从来不提。”

我有些歉然:“对不起。”

他摇了摇了头,道,无所谓,只要公主不介意。

我还真没什么可介意的。

到底是话少,我们午时便回了怀义王府,用过午饭方才施施然回宫。

晚饭过后,我本想找阿延再问问娘和崐爹近况的,却找不着他。问春满,春满说,晚饭后延少爷就往前面去了,似乎是宫门方向。他果然是要回怀义王府去了么,还真是晚上去。我等到亥时,他也未回,我估计是被祁龙留下了。

第二日一早,还未等我遣人去打探,祁龙便带着垂头丧气的阿延进了宫。我才知道这小鬼昨晚夜探怀义王府,是翻墙进去的,据说是想试探易戈的,我本想问结果,但一看他那模样也不用问了。

午饭后,阿延凑到我身边道:“阿姐,那个未来姐夫还不错。”

我撇嘴道:“若是谁能将你擒到便是不错的话,那宫中的暗卫随便一个岂不是也可做你姐夫?”

他答道:“那不一样,宫中暗卫始终是一组组出动的,而怀义王府,当值的影卫一般只有一人。”

我也有些奇怪:“那你,正好遇见他?”

他有些沮丧道:“就是那个缘份了。而且他出现时没什么声音,到了我身边我才发现。”

阿延虽只有十二岁,但身手也非一般,感觉尤其灵敏,居然被人欺到身边才发现,我不由开始估量,若是换了我会怎样。

我跟祁龙猜测着,娘和崐爹什么时候会到。按理,阿延这般偷跑出来,爹娘着急,必会加紧赶路,或许会早些到。但崐爹并非常人,或者他会趁机考察一下阿延,故意来得不徐不急。所以我们估计了两个时间,要么今晚便会到,要么还有五六日。

我们俩都没猜到准日子,这是因为,娘想赶紧些,而崐爹,正如我们所想,反正阿延已独自上路了,索性让他独自到底。两相交锋的结果是,既不赶也没全放,崐爹自派了放叔叔盯住阿延了。

那日,怀义王府派人来递口讯,说是王妃要找公主时,我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等我来到思泽园的泽润堂时,呈现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三堂会审的架式。娘和崐爹坐中间,两边分列美人爹和四叔。祁龙和阿延阿续都站着,堂外,站着莫奇莫放两位叔叔。

我乖乖地给崐爹和娘、美人爹、四叔请了安,偷眼看了娘,发现她的脸还算平静。她开口道:“祁雾,你倒跟我说说,你的亲事是怎么回事?”

听了她这个称呼,我的心略抖了抖,但还是清了清嗓子道:“娘,是这样的。端午节,赛龙舟,我跟着轩哥坐在高台上看。轩哥说我正好选个如意郎君,我就看中易戈了,所以扔了绣球。轩哥就给指婚了。”我这话说的有真有假,就当我是抛绣球的小姐好了。

娘问:“你,扔绣球?”

崐爹说:“雾儿,你这球不但打到了女婿,还把我们全打蒙了。”

祁龙忙道:“娘、爹,其实这个易戈跟我两年,人还不错的。”

娘道:“祁龙,妹妹胡闹也罢了,你不但不劝着还推波助澜,有你这样做哥哥的么?什么叫不错,你用得应手,就能跟祁雾好好过日子么?这是一辈子的事。”

阿延仗着娘一向宠他,上前道:“这个未来姐夫我见过了,功夫很好的。”

娘斥道:“贺兰延,你的错处还没跟你计较呢,你还敢插话?”

我一见她脸越发阴沉,忙几步挨到崐爹边上,向他撒娇:“崐爹,是我自己看中了易戈的。”

崐爹将我揽到身边:“雾儿啊,不是崐爹不帮你。你看你娘,都祁雾、祁龙、贺兰延了,我再多说话,也没用啊。”

我眨了眼道:“她又不会叫你贺兰颢崐。”

他也眨了下眼道:“可她会叫小师叔,那就真的糟了。”

美人爹此时插嘴道:“雾儿,你这崐爹靠不住,还得美人爹救你。我说小暮,你那准女婿我去考察过了,真的还不错的。”

四叔也乘机说:“对啊小暮,你不相信雾儿也罢了,龙儿一向实诚,他的话你也不相信?不相信也罢了,也不能迁怒于他啊!”

这三堂会审就被搅得转了风向了。

娘哭笑不得,跺了下脚道:“你们,真是要气死我了。你们就这么宠着吧,她这可真是害人害已啊。再说,老板,就算你看过了,也只能说明他或许长得不错,不能说明别的。如果真的都好,你看看她那态度,那不更是害人了么?他不能找个真心爱他的女子?”

崐爹说:“雾儿啊,为什么着急嫁人呢,崐爹还想留你两年呢。”崐爹从来不正面反对,他这么一问,其实也是颇有些不赞同的吧。

我说:“我曾想十八岁前嫁掉的,你看北狄的宗室女子,十四五岁时都嫁了,就剩一个我了。”

崐爹说:“十八岁以后生孩子方保险些。”这生孩子的事,他也知道?

我点头道:“崐爹放心,我一准没那么早生孩子的,还不是各住各的园子。”

这可就说漏嘴了,娘适才被我们插科打诨抚平的脸又绷了起来:“丛大哥,你听听她说的,可不就是预备凑和的么?你还看中他呢,看中他什么?无父无母无势力,可以随你搓揉?”

这可严重了,我有些委屈道:“我怎么搓揉他了?这本来就要有个熟悉的过程的么。就算是你将我许了人家,如果是个不熟的,也不是要有段时间熟悉一下?”

娘叹了口气道:“雾儿,我是担心你。我以为你心结开了才另觅幸福,现在看来却不是。娘从未想到什么门当户对,但你抱着这样一颗枯木般的心,对自己不公平,对易戈也不公平,你是要嫁给他再旷着他么?你自己便也这样一辈子了?娘怎么忍心……”

崐爹想了想道:“一个不好的开头,未必没有好的结局。就要看两人如何相处了,但之前,雾儿,你的心结一定要打开。过去的便过去了,你既然扔了,就不要再回头。你既然已下了决心,就该真正地重新开始。”

我点了点头。

崐爹又道:“其实我也去看过易戈了,见到我,不惊不媚,沉稳得很。这架式,非人下人。”

当晚,我没有回宫,而是跟娘挤了一张床。我已经好些年没跟娘睡了,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娘说:“雾儿,娘当然也想你嫁个好人,能疼你爱你,一辈子对你好。你这样随便,能知道他以后如何待你吗?你崐爹还说他以后必不会屈居人下,我倒宁愿是个平庸些的,对你好一点呢。话又说回来,你这婚事呢,我也不想拆了,人家毕竟没有对不起我们,又是你轩哥下的赐婚旨意。但是你也该好好对他敬他,人心是肉长的,龙儿既说他可靠,想来人品不会太差,你对他好,他必会有回报。”

我盯着帐子道:“娘,我也想象你这样幸福,有爹和崐爹如此爱你。可是,不行,我肯付全部真心,人家不要。我总也要把日子过下去吧。你说我是独身一辈子好呢还是找人把自己嫁了好呢?我想总还是后者吧。我嫁了,你们也好放心。后面的日子,我会认真跟他过的,尽量不伤到他,如果那样还不行,无法喜欢他或是不能让他喜欢我,那就放他自由。”

娘抚了下我的发道:“雾儿,你还记得龙城沈家二婶吗?”

沈怡桑的娘,我当然记得,很美丽的一个人,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没留下痕迹。她又是极温柔的一个人,对沈二叔和孩子们都好得没话说,与沈二叔几乎就是恩爱夫妻的楷模。

“你沈家二婶未嫁时曾与我的一位表哥相爱,可是我表哥家嫌弃她家商人出身,表哥迫于压力另觅佳人,她后来就嫁与你沈二叔。她嫁后没多久,我表哥后悔了,追到龙城想让她回头。当时正被我碰上,我听到她说‘方少爷,请叫我沈夫人。瑛瑛,是我夫君叫的。’雾儿啊,哪一天,你再遇到那个白少侠时,有她那份决绝,我才相信你是真的想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也许很难再爱上什么人,但对伤我之人的这份决绝,随时间的流逝,我终会做到的吧。

逐虹 第六章 出嫁

我想我见易戈的第四面就该是在婚礼上了。因为婚前未婚夫妻禁止见面嘛。

娘和崐爹还得参加轩哥的退位和辕哥的登基仪式,因此我的事情便被这样揭过了。但后来听阿延说,娘和崐爹正式地找易戈谈过,“未来姐夫说,他感谢姐姐肯给他一个家,他会对姐姐好的,再怎样也不会觉得受委屈。”看来我的那个实诚的娘一定是对他表示慰问过了,肯定说“以后便要委屈你照顾雾儿”了。

八月十五,从皇城到怀义王府所在的西街全都喜气洋洋的。我从宫中出嫁,易戈从怀义王府出发迎亲。

我的公主府亦在西城,离怀义王府并不是很远,只是他还是要先去王宫迎亲再返回。那一日,整个西城烟花四起,鼓乐喧天。皇宫内先出发的送嫁妆的队伍排开来有二三里长,因为不只一支,我的云阳的表叔听闻婚事,亦着人送来了虹霓公主的嫁妆。

披嫁衣、点梅妆,我在二位皇嫂的监督下,由宫女理着妆容,任由她们在我头上遍插多宝簪钗、金色步摇,今日即便她们将我妆点成移动珠宝铺,我亦得受着。沉重的凤冠被端正地安置在我头上,我的脖子不由自主地一沉。亏得我习武多年,还能顶得住,即便这轻轻一沉,镜中那凤冠上薄金打造的凤翅还是轻颤了几下,犹如我此时的心境,难免要带了些不确定。

辕哥将我送到正和门时,易戈已等在那里了,轩哥已成了太上皇,却是跟着祁龙一起将我送至公主府。十里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或许,自皇上和太子大婚后已没有这般的热闹可看了。

北狄八月的天气已凉了下来,因此我如此游着街,倒也不热,喜轿走得平稳,也累不着。公主府落成之时,轩哥将原先跟着他的景公公派给了我,今日喜宴自是交由他操办着。客人什么的自有爹娘哥哥,我只是参与了一下,一套仪式下来我连有哪些客人都不知道。

他们将我送回霁虹阁,我便在一片煌煌喜烛中静待易戈。也不算是我一人,时不时的还有一些有交情的宗室女眷来看看我。走了一批,我略合了眼休息,忽又听到请安声和门帘掀动的声音,一睁眼,却是沈怡眉一脸幽怨地站在我面前。看着她挽着少妇的高髻,我便想起去年十月她婚礼上那个眉目端庄的新娘。我站起身来迎了两步,玩笑道:“怡眉姐,你也来了?怎么姐夫待你不好么,你这般幽怨?”

她坐在我床前的喜凳上,瞪了我一眼道:“你这般恨南风堡么?你不爱看到南雅,便连喜贴也不肯往我那边送一张么?还是怡桑跟我说的。”

我摇头道:“这可不关我事,喜贴都是我皇兄他们张罗着发的,似乎真的没有问过我哎。我以为我所有的动态尽数落在他的掌握中,原来也有他不知道的。”

她鄙薄地“切”了一声道:“正是都在他掌握中,他方不肯给南风堡和白马庄递讯吧,你这些哥哥,护你护得相当紧。”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包道:“我听说时已是七月底了,匆匆选了这对玉佩,你跟你的驸马一人一块吧。”我打开来一看,上等白玉,洁白润泽,一块雕了荷花荷叶与蜻蜓,另一块却是荷叶莲藕与鱼,两个半圆,合在一起恰是一幅完整的画。我将玉佩翻过去,却见上半块刻着不离不弃,下半块刻着相生相依。我不由苦笑,做到这两点,对我们两人来说何其难啊。

我道:“花式倒挺奇巧的,只这两句话我怎么瞧着象讽刺。”

她道:“我就知道你随便挑了一个。你难道觉得十八前将自己嫁出去比找一个盖世英雄还要重要么?”

我无所谓道:“我转主意了,嫁谁不一样,嫁了盖世英雄也未必就会幸福。没有希望便没有失望。”

她有些痛心道:“那你为何要这么随便,听说只是你哥的侍卫?难道这些年你不知道怡桑对你的心?”

我摇了摇头:“他是影卫统领,也算是六品。怡桑与我就象祁龙对我一样。你说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我真要喜欢他早就喜欢了,到现在还这样,那就是无法象喜欢一个男人那样去喜欢他。我又是这样的心思,还是不要祸害他了。”

这一说,倒叫我想起娘刚回上京的那一夜我们的联床夜话。那时,刚歇了话脚,娘又笑了一下说,我来上京前倒接到你舅舅的信,问你的婚讯,提起子布表哥,想为他向我们家提亲。你去年倒是遇着过他?我想着你这样的心思,还是别再害子布了,他倒可能真喜欢你,若被伤了,因爱生怨,反倒不美,便回说你婚事定了。

我去年是又遇着了辛子布,自八岁那年后他对我态度好了许多,去年遇着之时也对我颇照顾,我是不该害了他。

所以,沈怡桑,也是同理。若是刚认识的陌生人,我倒去了这份心思。

沉默片刻,怡眉又道:“今年十一月,武林大会会在恒山举行。去年你便说要去瞧热闹的,可曾改了主意?”

有热闹可瞧总是好的,我也闲得有些无聊。便点头道:“自然还是去。”

她想了想道:“你去年不是还提到逐虹刀?我隐约听说与鬼宫有关,不过这鬼宫二十年前便被武林正道联手灭了。不知谁传出消息,说是鬼宫尚有宝藏在世,逐虹刀不知在不在其中。”

宝藏我没什么兴趣,但我说过要为祁龙寻一把好刀的,逐虹如果不是传说,我还真想见识一番。便回道:“鬼宫是在岭南吧?那我也得去,先去哪儿好呢?”

她看我这付样子,嗔道:“就你心急。我估摸着今年的武林大会多半也会围着鬼宫的宝藏做文章。到时会有大批武林人南下,不如先去武林大会瞧瞧再一块儿南下便是了。”

此言甚有理。我颔首道:“那你什么时候去武林大会,是在恒山的擎玉庄吧?”

她道:“我此番还是先回龙城沈家,再回南风庄,到时应是与我相公同去。只是南雅和白抑非也一定会去……”她略停了一会儿,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我们都听到阁外春满带了众宫人的请安声:“驸马!”她拍了拍我,叹息了一声,站起了身子。

我听她在阁门处与易戈交汇,行礼与道喜。易戈竟然知道她是谁。

我在大床上坐着,忽然便有些紧张起来。

娘之前自然是将为妻之事向我交待清楚,其实我早就在十二三岁便知道了其中机窍,虽然当初在锦春园中看见了一些春宫而不自知,年岁长后自是慢慢醒过味来了。更何况,美人爹早就塞给我几本绘制精美的图谱,倒比一般的春宫更具可赏性。我此番也将它们安置在床边的小几下,只是心里却没指望着能用上。

喜娘和宫人引着他进来,他的脚步十分沉稳,想来并未喝多。

一杆喜枰极轻快地挑走了我的盖头,眼前一亮,我不由自主地抬头。今夜他一身红衣,映着肤色亮堂了不少。也许是烛光太亮,我竟一下子注意到了他的眼,亦是十分明亮的,且盈满了笑意,这也是我第一次见着他笑。

于是我也礼貌地笑了笑。

我们将婚礼剩下的仪式一一行完。宫人卸去了我的凤冠,开始减灭喜烛,只留了床前一对最粗最长的。

我挥了挥手,她们安静地退了出去。

我对着易戈道:“驸马,你先坐下,我有话说。”

他坐在沈怡眉方才的位置,道:“公主,请说。”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是想说说我们以后的生活。”

“好。”他答了一字,又静待我说下去。

我缓缓说道:“我之前,心里曾有人,虽然我们不可能了,但我现在还放不开。与你成亲只是为了让家人放心。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就会将他忘了,重新好好地生活,也许走不出来。但是我既嫁了你,夫妻间该做的还是会承担,除了心,别的都可以给你。如果将来,你有了你真心爱的人,我可以放你自由,但之前,你须正大光明地告诉我,不要欺骗隐瞒。或者虽然你没有,想走了,也可以。”

他平静地望着我:“那么,公主以后若另有相爱的人,也许会离开我,是吗?”

我苦笑:“我想,不会再有了。”

“那公主的意思,您的心里将来也不会有我了?”他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一丝起伏。这样的反问我或许应该斥一声“放肆”,可我却没多想,只道:“你没离开我前,在我心里你自是我的家人。”

他点头道:“易戈明白了。”旋即又道:“公主要就寝么?”

我方才说的话也没掀起多少水花,他竟很快便进入下一道程序。

我“嗯”了一声,慢慢地开始脱我的喜服,他也站起身来脱他的。

这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做。说完那番话然后便行夫妻之实对我来说委实是难了一些。两人脱到中衣,又相对无言。我以为我该主动一些,便伸手去解他的中衣,手触到他胸前又缩了回来。哎,我还是过不了心里这关。

他低声说道:“不如,我睡外阁?”

外阁,那是春满等人值夜的地方,虽说今晚她们未必在,但明早她们如果看到,总会有闲话,于我自是无干,但于他,却总有些贬损。公主府的下人有多半倒是轩哥分给我的宫人,这些人在宫中见风使舵、爬高踩低的惯了,如传出去,只怕他在府中要被人看轻。我答应娘要好好对他敬他的。

我摇了摇头:“就在这吧,反正床大,一人一边。”

果然一人一边,中间宽得可以撑船。

这夜自是睡得不太好。早晨醒得早,我却没有动,耳畔是他绵长的呼吸。这感觉太奇怪了,我跟一个陌生男人睡了一晚,虽然他从昨晚起已算是我的夫君了。

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他却也醒了,一下子便坐了起来。

我轻轻道了声“早”,见他下了床便也披了衣,目光却是掠过那搁在桌上的白帛。我拿起它,犹豫了一会,便将食指伸到唇边。一只大手却伸过来轻轻压住了我的手,易戈道:“我来!”

这伎俩自是骗不过娘和崐爹,但对府里的下人还是有效的。

今日要进宫还要回怀义王府见娘、崐爹一干人。

早膳时我忽然想起一事,我们的婚仪还未完全行完,新婚夫妻要交换信物的。按北狄的传统,新娘要送给新郎自己绣的腰带荷包之类的,而新郎则要回赠金玉之物。我的绣活连我娘都不如,自是拿不出手的,所以那腰带不是我亲手绣的,我只是起了个针而已,那几针还差点成了此腰带的败笔。而金玉之物,对易戈来说,恐怕也不易,我估计也是祁龙他们早早给他预备好的。

我取了腰带递给他,他微微一笑,卸下原本的那条,换上了新的。又从衣领中掏出一物件,取了下来递给了我,说道:“我家没什么祖传之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接在手中,这是一块通体透亮的蓝色宝石,长卵形,我的半截食指长短,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似人又似兽,我一时也没看清。

他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道:“这是我依我娘教的法子做的香,我想女子都喜欢吧。”

我打开一看,圆润的一颗碧丸子,散着极为雅致的香气,混和了兰花、檀木的香,却不浓郁,我闻着喜欢,便收下了。

我走回房中,在妆台的盒子里取出一个镂空的木雕小球,旋开了盖子,将那香丸放入,又将那小球挂到了我的裙带上。我本该将那块蓝宝石收入盒内,但看着通透可爱,鬼使神差地挂上了自己的脖颈,那上面似乎还有他的余温和他身上略带的松树的清香。

走出去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沈怡眉给我的那两块玉佩取在了手中。去皇宫前,我将那下半块玉佩递给了他:“怡眉姐给的贺礼,我一块,你一块。”他接过玉佩,目光却掠过我的腰,眼中仿佛有亮光一闪,但他的脸上却依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我觉得也许是我看花了。

逐虹 第七章 分别

照规矩,公主与驸马至少要同住三天,所以我和易戈还有两天要同床共眠。

我见他睡在床的外沿,似乎稍微一动便要掉下去,便道:“你睡进来些吧,看着要掉下去。”他咧嘴一笑:“不会,即便是睡在绳上,也不会掉下去。”我一眼被他的牙晃到,甚白。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睡进来一些了。当然我们俩之间尚可走马。

第四天,他回到了自己的闻涛轩,我依旧住我的霁虹阁。

但是每日吃饭我们还是一起吃的。府里这么大,我若是一人吃饭那甚是寂寞,现在又不能常回怀义王府或宫里去了。这一点上我有些同意崐爹说的“成亲太早也不好”了。就算是住在宫里,我还是会到延熹宫或是东宫去蹭饭的。以至于到了饭点,两宫都会遣人来问:“公主是否过去吃饭?”,我便自选其一。祁龙曾说:“于用膳事上,你倒象是北狄的太后。

初时,是我到他的闻涛轩,后来便慢慢地变成他到我的霁虹阁来了。

他再做怀义王府的影卫统领显然是不适合了,祁龙说,莫若就让易戈管着公主府的安全。我这公主府,人也没几个,自身又有武功,有什么不安全的。易戈自己倒说,他可以为公主府招募影卫,我没什么意见,招便招吧,或许哪一天便用上了。

辕哥却是任命易戈为右千牛卫将军,说是皇上的贴身宿卫,其实也就是个闲职。但毕竟也是要应卯的,也有些应酬,有时晚饭也未必在府中吃。不过不回来的时候他倒是次次都托人捎了口信回来。

日子过得与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我们一般以“公主”“ 驸马”相称,相敬如宾,与一般的官宦人家也没什么两样。易戈也算不得是沉默寡言之人,熟悉了一些,也会与我讲些当值时的趣事。只是他脸上表情甚少,说的话哪怕将我逗笑,他自己脸上却是毫不变色的。

只是我又有些不甘了。说起来,我主要也就是照料驸马的生活,可公主府里还缺照料他的人么,他的院中分有丫环和小厮,自有人照顾着。他贴身用的还是小厮,自己挑的。所以我,除了练武,还是无所事事。日子是平静了,可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么?

我心里是惦记着那武林大会的,时间应是在十一月初,我原打算十月中再动身的,可现在看着时日实在无聊,难免动了早走的心思。

还未等我说出来,易戈倒是先说,皇上命他与怀义王一起去北狄西夷边境察防。他虽也算是个将军,可究竟只是内卫,跟这事似乎也扯不上边。

问了下祁龙,据说,是他提出来要带易戈去的,他看重易戈的收集情报及情报分析能力。也是,暗卫么,做这些倒是在行的。

西夷最近颇不安份,常借口边界不清行搔扰之事。这也可以理解,又入秋了,作为游牧部落,他们要储备冬粮了,又不善耕种,只能这边抢抢,那边抢抢,估计云阳亦会受其所扰,只是今年似乎频繁严重些。

我问祁龙:“辕哥为什么要派你去?”虽然崐爹在这方面也教了他许多,但他毕竟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

祁龙道:“爷爷也曾是带兵打仗的将军,我只是继祖业而已。再说,你也不要小看了你哥我。”

我说,我没小看,只是担心而已。就象你头次下山独闯江湖,我有担心也是正常的嘛。

祁龙点头“嗯”了一下,又道:“那你倒不替易戈担心?”

我说,我为什么要担心他,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祁龙凑过头来道:“你们不会真的相敬如冰吧?他好歹也是你夫君。”

我“喔”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没想到嘛。我们还好,挺正常。他也不算太闷,以后说不定能成朋友。”

祁龙道:“按娘说的,慢慢来吧,不过你真的别让娘担心了。”

我也想,但这事发展到目前这状况,好象也不是我说怎样它就一定怎样的。

作为相敬如宾的公主驸马,我在十里长亭送别远行的哥哥和夫君,这才知道,跟着他们一起去的还有神策军的几位参军,其中就有新任武状元。

秋风阵起,叶落堆金,北方的树木过得一旬便要光秃秃了,而南方则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们往北,我却是要往南。

我跟辕哥打了个招呼。辕哥说:“雾宝,你又要走?我想着你嫁了人该安定下来了呢。”

我说:“我总共也就走过一回。再说,我一直想为哥哥寻把好刀的,这武林大会也未曾见过,去凑凑热闹。”

辕哥又道:“寻什么刀啊,姑姑给我的映日,不就是绝世名刀?我如今也不太用了,不如就给了龙儿,算是完璧归赵。”

我猛摇头:“娘给你了便是你的。就算你给,哥哥也不会要的。”

辕哥想了想道:“你是个爱热闹的,武林大会去也便去了,不过却不能一人,你好歹带上春满和景公公。春满虽说只略通功夫,但景公公却是一流好手,有人照应着我才放心。”

带上这两人我如何走得畅意?我忙推脱道:“那不行吧?那府里不就没人管了?”

他却说:“不就是日常洒扫么?李公公不是在,他也是个仔细的。”

眼见着他是一付“你不带人便别想走”的架式,我只好答应了。

我的计划是先去龙城,跟百言堂打听打听鬼宫之事,再探听些武林大会的消息,也好方便行事。

十月才开了个头,上京城里的树叶便落得差不多了。景公公驾着车载着我和春满踏上了南去的路。

春满收拾起东西来仿佛是搬家,要是我,只是几件衣服,几张银票,和疾影吧。所以,她一边理着我一边往外拿东西,对她说道:“我们是往南去呐。”她却是不服气地道:“往南?往南也是冬天了吧?公主,这件狐裘得带着吧?”这也不知是谁送的贺礼,一根杂毛也不见的白狐皮。我叹了口气,有这般华丽走江湖的侠女的么?

马好车好,走得自然快,不过七八天,龙城的影子便在眼前了。想起去年春天我一人东行至龙城,游游荡荡的,走到龙城倒是入夏了。那时从雪峰山下山时是一人,到龙城时却是有白抑非陪着了。

到了百言堂,沈怡眉是早就回南风堡去了,沈二叔二婶和沈怡桑都在。沈二叔笑道:“雾儿这一路倒走得快,也才接到你要来的信没几天。”怡桑脸上虽笑着,眼中却透着些落寞,我笑着跟他见了礼,他的表情却略过装作不见。

沈二叔笑说:“新女婿怎么没带来见见?”

我回道:“他是朝中命官,随哥察边去了,我呆不住,出来走走。”

我向他们打听逐虹刀和鬼宫。

沈大伯与沈二叔去翻了宗卷告诉我,鬼宫是当年有名的南邪宫,与北邪宫思邪宫齐名,成立于四十年前,毁于二十年前。鬼宫虽是在岭南地界,但其宫主据说是南旦人,行事乖张。因其奉行南旦人的巫术,处事上与云阳武林格格不入而为人侧目,最终因为血玉功取新鲜人血喂蛊一事犯了众怒,二十年前被云阳武林正道联合灭了。当时的武林盟主是白马庄主常放,武林四大家,七大门派皆参与其事。

“取血喂蛊,这在岭南巫家不是很平常之事吗?为何会犯众怒?”

沈二叔道:“鬼宫的血玉功,是拿鲜血喂血玉,就是他们的蛊王,然后利用蛊王来练功。那血玉需要活血,因此鬼宫需要提供活血的人,不够时便去掳人。当然有内力在身的人更适合养血玉,因此,他们有时也会袭击武林人士,只是颇隐秘。结果有一次抓了西平囚凤庄的人,而囚凤庄与南风堡有姻亲,这事便被揭破,引来了武林围剿。听说当时鬼宫宫主因练血玉功到了瓶颈,武功失了一半,在杀了囚凤庄庄主及青龙帮的帮主后,情知不敌众豪强,竟**而死。守宫圣女不知为何失了踪影,四个护法三个战死,一个重伤后失踪,岭南那处鬼宫便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点头,这事倒也是鬼宫自取其咎。“那么逐虹呢?”

沈二叔又道:“据说,逐虹是前朝的名器,是作为礼物送给南旦的,后来不知怎样,被南旦王赐给了最宠幸的内臣,那内臣死后,逐虹不知流落何处,有传言说是在鬼宫。但当年鬼宫覆灭时,由于大火,云阳的武林正道根本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事便不知真伪。”

不是确信啊,我有些失望。

但沈大伯却又说:“今年以来,不知谁放出风声,说鬼宫当年虽被焚毁,其地宫却还在,地宫中埋有鬼宫历年收罗的财宝,还有血玉功秘籍及其他一些内功心法,听说鬼宫宫主是个爱收集天下名器之人,地宫中应该也会有旷世名器。”

对鬼宫有地宫一说,还是值得相信的,因为当初鬼宫的地面建筑虽被焚毁,但当年那只血玉蛊及放置它的地方却没有人能找到,他们只在大火烧尽一切前,救出了被鬼宫掳去供血的那些人。只是他们虽然日日被采血,却不知血往哪里去,并没有见着过那血玉蛊。既不在地面,应该是在地下。

我相信,这二十年必定也有人探查过鬼宫地宫,却不得其门而入,才会放出消息,引来武林群豪吧。但这原因于我无关,我也有所图,跟着便好。

据百言堂的消息,此次的武林大会,选举武林盟主只是其一,重要的是希望这个盟主能带着武林群豪一探地宫。

我问:“若真有珍宝财富,该如何?先到先得?均分?各取所需?”

沈大伯意味深长道:“那要看领头人了。”又摇头道:“以前武林,寻宝之类的事都是私下里的联盟,这回倒好,当做正事提出,真不知该夸盟主有地位呢,还是算作一种没落。”

逐虹 第八章 抚慰

我到恒山已有好几日了,距武林大会尚有几日,我已将这恒山转得差不多了,恒山景致不错,不入深山的话,我独爱镇外一处野溪,正处在一处开阔地,溪边几棵不甚茂盛的野树,溪后,山不远不近。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时常到此处走走。

溪边有一处长亭,长亭之外是一条方石铺就的山路,可走一架马车的宽度,也是入山的主路之一。看来此处也是恒山上常见的话别场所。

正是秋浓,溪水浅淡清澈,十分平静,略深一些的小潭更是如团镜一般,映出周围丛林浓艳的秋色,赤色如火,黄色如金,翠色如玉,倒是美得紧。我侧身坐在长亭内的栏杆上,望着眼前那条唯一的方石铺就的小路。

前些日子,哥捎了讯来,说是会代表思邪宫来参加武林大会,又说易戈也会跟着来。我估算着时日,大约也就在这两天,乘着游玩,也可在镇外略等。

午时,远处有蹄音响起,听着是有四骑,我不确定哥带了几人,不能确定是谁,便只安坐不动。马来得急,当先一匹白马过来时我已能确定不是祁龙,因为马上之人我认得,但我若要避却是来不及了,只得略微地转了头过去,希望他走得急未能看清我。

可是他却拉住了缰绳,略带了些疑惑地叫道:“小雾?”

我终究不能象沈二婶那般说一句:“请叫我易夫人,小雾这个名字是我夫君叫的。”只好抬起脸来,装做吃惊万分地反问:“白少侠,真是好巧。”

他那刚露了一点的微笑便凝结了,有些受伤地问:“小雾,你怎么如此称呼我?一声抑非也不肯叫了么?”

我正想说“抑非这名字以后恐怕也不是我能叫的了”,后面一匹青骢马也已停了下来,马上一男子亦跳下马来道:“祁姑娘,是你!真是太巧了!”我只好站起来招呼道:“南少堡主!”他既已到了,那后面两人不消说便是沈怡眉和南雅了。果然,后面就传来沈怡眉惊喜的声音:“雾儿,你已先到了?你在此处等我么?”我张了张口,还是老实地说道:“眉姐,我不知你哪日来,只是在此处闲坐罢了。”她显然不相信。这当口,最后那匹桃花马上的南雅也下来了,笑着与我打了招呼,眼中却是殊无笑意,上前去挽了白抑非的胳膊撒娇道:“白大哥,你骑得那么快,我都跟不上。”我看着她不由自主显出来的紧张,真是又想笑又想怒,心里一阵阵地泛上酸来。

、奇、白抑非安慰地拍了拍她,道:“你也不用这么赶,你嫂子会在后面照顾你的。我是有事想与陶庄主相商。”一边说着,眼睛却是看向我。

、书、南雅却是益发靠向他:“白大哥,有些累了,不如此处歇息,正好碰到小雾,都有快一年没见了。”

、网、白抑非点了点头:“好,你体弱一些,是该歇会儿,是我思虑不周了。”

我面前,天高云淡,长风廖廖,太阳炽得很,我却只感觉到风的动静。感觉有泪意要涌出来。原来隔了那么久,我还是会觉得痛,还是想哭。但我决不能,南雅她身后有兄长有白抑非,而我背后,没有人能撑着让我哭。虽然在林边的景公公和春满听见这边的动静,已走了过来,但他们不是能撑住我让我哭的人。

忽然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带了惊喜问道:“夫人,你在此处等了多久?真是辛苦了。”我愕然转身,一只大手轻轻一带,便将我拥入一个带了松香味的宽厚怀抱,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夫君?”他有些幽深的眸子含了笑意:“嗯?没想到我来得这么快么?”我点头。

先前我是听到了马蹄声,但以为是南风堡的其余人,没想到竟会是易戈,想来刚才的情景也都落入他眼中。他如此这般,却是为了替我挣面子么?没想到身为影卫,演戏也会。他这般配合我,我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演下去?于是我也往他胸前靠了靠,道:“还好,我也没等一会儿。”我感觉到他揽我的胳膊紧了一紧。

他将我一络被风吹散的发拂到耳后:“我知道你先到了,心急。这几位,是你的朋友么?噢,这位南风堡的少夫人,我见过。”

白抑非、南聪等都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连怡眉也有些惊讶。

我正想向他们做介绍,景公公却含了笑过来对易戈叉手行礼道:“驸马到了?公主来这儿不过一个时辰不到一些,可真是心有灵犀。”

听了这一句,白抑非三人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南雅最捺不住,惊到:“祁雾,你,公主?驸马?”景公公将脸一端,喝到:“大胆!怎能直呼公主名讳?”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景公公,我既在江湖,便不忌讳这些。”又向着那四人道:“这是我夫君易戈。”

易戈揽紧了我,平静地向四人致意。

南聪道:“怡眉,你八月初时说要去北狄参加故人婚礼,原来便是祁小姐的?”

怡眉点头微笑道:“是啊,不是祁小姐,是北狄虹霓公主,云阳的霓虹公主。”

白抑非的眸子里已从惊讶转到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南聪清了清嗓子道:“那么,公主和驸马去擎玉庄么?不如一起走?”

我摇头轻笑:“我不住擎玉庄,我住恒岭镇的望天阁。”

沈怡眉道:“那也顺路,雾儿,还是一起走?”

易戈却道:“少堡主和白少侠不如先行。我见此处景甚好,原本想盘桓一番,只是听到夫人声音故奔了过来,此时却想在此看看。”

沈怡眉贼眉鼠眼、故作了然状:“看来你们是小别啊,又是新婚不久,呵呵,不妨碍了不妨碍了。”

我适时地红了脸,冲她道:“眉姐,走好,不送了。”

她哈哈笑着翻身上马,冲南聪道:“相公,还不快走。”

南雅也笑着上了马,只有白抑非经过我们身边时想说什么,看了看搂着我的易戈,终是没有说出来,只朝他点了下头,便也策马而去。

我对景公公和春满道:“你们两个也先回去吧,我和驸马只在此处走走。”

人都走散了,空旷的溪边只余我们两人。我略挣了挣道:“人都走了,不用演夫妻情深了。谢谢你,驸马。”他却还是没有放开,拥着我往溪边走了几步,将我按坐到一块大石上,只低声道:“你想哭么?哭一会儿吧。”

我又被他惊到了,他还真能读心么?我与他相识五个月如果看了那一眼算是相识的话,共处了一个多月,分别一个多月,虽然我也渐渐习惯他的平和清冷,这分别的一个月中偶尔也会想到他,但也从没有亲密到将心事都付与他听的地步。可是今日,我有些小小的崩溃,虽然做了决定要来恒山,便做好了要见到他们的准备,但真见到他们,绝没有我想象中要做到的云淡风轻,我还是有些受不了。

我的骄傲已维持到了极限,也不想再忍着了,一头扎到他胸前,无声地落下泪来。初时只是坠泪珠,泪越来越多,终于抽泣出了声。他先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等我终于抬起头,他又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帕子来递给我。我一边抽泣着,一边拭着泪道:“真的谢谢你,易戈。”我忽然觉得再叫他“驸马”,很别扭。

他又说道:“你好些了么?你若还难过,我还有一个法子,我平常也用这个。”他也没有再叫我“公主”。

“是什么?”

“纵马在无人处狂奔。”

我看了看那立在溪边的他的黑马:“现在只有一匹。”

他牵我的手站起身来:“我带你。”

我先上了马,而他只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按,便如一片落叶缀在我身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他轻功的高明。

他一手搂定我,一手抖了缰绳,轻喝一声,那黑马便直直地飞奔出去。风的呼啸声在山间空响,我们的发丝被风吹散,又纠结在了一起。我尽量伏低身子,闭上眼睛,感受着马的速度。在这里奔驰,自然比上不北狄的草原广阔,但那种御风而行的感觉还是让我慢慢地将情绪释放了出去,心境渐渐平和。

不知奔出了多久,我忽然担心起黑马,它不知赶了多远的路,如今一骑双驮,又奔了那么久,不知能否承受。北狄人向来重马,伤了马可不好。我回头对他道:“停下来吧,马要累死了。”他收紧了缰,黑马渐渐停了下来,我们只怕也已经奔出十来里地了。

我下了马,对易戈道:“我好多了,走走吧。”

他牵着马,我们慢慢往回走着。

我问他:“你以此法解愁,是也曾被人伤过心么?”

他摇头:“没有,只是人生在世,不顺心之事总比顺心事要多些,总得自我解脱。”

我暗暗自嘲,也是,自己为情所困,便以为情伤是世间第一愁事了,可知这世间,比情伤更甚之难事有多少。易戈作为一个影卫,受到的压力总比我一个挂名公主来得大吧。

今日我很想找人说话,便又问他:“那你,可曾喜欢过谁吗?”

他略停了一会儿,侧头问道:“少年时期的喜欢算不算?”

“几岁?”

“十三四岁吧。”

“应该不能算吧。”

“那便没有。”

我忽然对他十三四岁时喜欢的人起了点兴趣,又道:“不过现在闲着也闲着,你倒说说你少年时喜欢过什么样的人?”

他脸上挂起一个清冷的微笑:“你莫笑我。那会儿我卖艺为生,喜欢的自然是个小姑娘,十岁左右吧。她不曾告诉我她的名字,可是她非常善良又解人意,那时便知道不伤我自尊地帮助我,不过只是一面之缘。”

我点头:“哦,单方面喜欢哪。那你后来碰见过她或是找过她吗?”

他道:“不久之后我便碰到了莫先生,再也没有见过她。即便见了,她也不会知道我是谁。或者我也不能认出她。”

“嗯,缘来缘去,有缘自然是会再见的。不过这许多年了,也许她嫁了人了呢。”

“是啊,我也曾想过,不过这份情,我始终是记在心里的。”

回了恒岭镇,易戈自然跟着我住望天阁。原本我订了三个房间,虽说望天阁这样的豪华客栈还有余房,但让易戈住出去于礼于理都不合,只是又帮祁龙订了两个房而已。易戈是祁龙先遣了过来,探消息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同睡过,只是客栈的床比不得公主府的宽敞。两人躺下时难免都有些僵硬。

逐虹 第九章 夫妻

第一日醒来,我发现易戈贴着床边睡着,而我挤在他怀中。我有些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其实我睡相是挺好的,昨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是啊,我基本是睡下怎样,醒来时还是怎样的,昨晚,意外了。

第二日醒来,姿势与前一日没多大区别,我红了脸,在他醒来前,朝床里滚了滚。

第三日,一睁眼便对上他黝黑的眸子,而我此时,一手微撑在他胸口,另一手夹在我与他的身子中间,我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常。我的脸更红了,连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故作镇静地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十分没有头脑的话:“呃,那个,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无言以对。

我努力地抽出夹在两人身体间的手,却碰到了他身上的坚硬的部位,他眉头一皱,闷哼了一声,我感觉他身子轻颤了一下,心里一急往上便起,却感觉到后腰处被什么拦了一下,又一下子落了回去,却是一头扎进他怀中。这才感觉到他的胳膊垫在我的身下,是虚虚地搂着我的。想来昨夜是十分地不舒服。如此一想,我便僵在那里不敢动了。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嗓子冒了烟,哑了半截地对他说:“那个,你,是不是想……那个?”

他倒实诚实,轻轻“嗯”了一下,又开口道:“但要你愿意。”原来他喉咙也不甚好。

想起娘临走前对我的吩咐,我些迟疑地回道:“嗯,我,就算是,愿意的吧。”

娘对我说,你自己选的人,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也该好好对人家。夫妻之事虽说可以慢慢来,但为妻的本份要做到,不能折磨别人。

如今我也慢了两个多月了,好象是该尽点义务。想到此处,为了不让他误会,我觉得我该主动一些,便轻轻挪了一下,伸手去解他的中衣。他有些不可置信,又问了一声:“夫人,你真愿意?”

我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想继续我的动作,却又想起一事,不由沮丧地“唉呀”了一声。

看他看向我,我摇摇了头:“我不是后悔,只是想起美人爹早先给的那些图全留在公主府了,一本也未曾带出。”我这般说实在是很没头脑,哪个女子赴个武林大会还随身携带春、宫图的?所以话一出口,我便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他轻笑出声,将手放在我的中衣带子上说:“我们用不着那个。”

他轻轻地覆身上来,方才一直压在我身下的手渐渐地收紧,我们之间终于没有空隙。

看他专注地凝视着我,我倒不知眼往哪里看好,只好轻轻地合上了。唇上一凉,有两片柔软之物在其上辗转反复,我忽然意识到他在吻我的唇,他那线条好看的唇此时正贴着我的。原来那唇是这般的柔软湿润与清凉。不知怎么的,我心里仿佛有什么地方有些小小的下陷。这是我的初吻,即便是白抑非,也只吻过我的额头与脸颊,我便一心向着他了。可是易戈……他究竟是我的丈夫不是?他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他的吻连绵不断,渐渐往下,手上的动作也多了起来,不知何时,我们的衣物去尽,他抚着我的身子,仿若抚琴。我的身子不知不觉便软了下来,只听他在我耳边低道:“我进来了。”

那一瞬,我抽了口气,闭着眼睛又咬紧了牙关,不肯叫出来。就当,就当是练功过关吧。我虽然一向怕痛,但没人同情时我也能忍,每次也都是安全过关的,这回,当无意外。

只听他在我耳边叹息道:“雾宝,你放轻松些,夫妻之事方有乐趣。”

我左右试过了,还是绷得象张弓。

他停止了动作,又继续吻我,渐渐地便有些狂野,我被他吻得迷乱,神魂不属。回神时他已将我充满。只听得他呢喃低语:“雾宝、雾宝……”

事毕,两人都有些薄汗,他轻轻在我额上落下一吻,又取布巾为我轻拭了一回,匆匆穿衣道:“夫人,你先躺会儿,我让小二送些热水来。”

房门带上,我忽然有些迷茫。我这是怎么了?我并没有喜欢上他,却容许他与我共赴巫山**,且心里还有一些小小的喜欢,我果然是青楼里呆久了受影响了么?

这几日,我又是如何夜夜都会滚到他怀中去的?想来,我睡相虽好,却喜欢抱着抱枕入睡,虽说没有也不打紧,但一旦有可抱之物,还是会凑过去的。新婚时是夏日,自是分开凉快些,而时下却是初冬,自是渐渐地趋向这个热的抱枕了。

而他呢,他欢好时唤我“雾宝”,下床时却叫我“夫人”。

他不一会儿便回来了,我直言道:“你方才,叫我雾宝?”

他点头:“我,心底里一直想这般叫你,第一次见你,听他们唤你雾宝。如果夫人不喜欢,易戈不叫便是。”

第一次见我,靖水河边高台之下,轩哥是叫我雾宝的么?不该是皇妹么?嗐,记不得了。又或者,他在端州便见过我。

我忙道:“也不是,你爱叫什么都没关系。雾宝是美人爹和轩哥辕哥他们叫出来的,最初是雾儿宝贝,后来是因为我说话常不过大脑,直来直去,他们叫我雾儿活宝,后来便成雾宝了。只我爹娘哥哥从不取笑我,所以只叫我雾儿。”

他好看的唇向上拉了个弧度,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以后叫还是不叫。

热水送来,他在一边想要帮我擦洗,我一向自己动手惯了,便轻拒了。可他还是将我抱入了桶中。

他说,王爷只怕今天会到,不如去迎迎。

武林大会,明日便要开了。

申时刚过,恒岭镇外溪亭边的官道便有轻尘扬起。片刻后,只见四个褐衣少年抬了一顶笼了青纱的轿子健步而来,后面还跟了两个精壮的褐衣男子。说是轿子莫若说是滑竿更贴切些,只是那椅子上笼了顶,外围蒙了纱,纱笼烟罩地让人看不清椅上何者。但这对我没用,不用看,只凭气息我也知道,是祁龙。

那些人看到溪亭边的我们自是立住了,我蹦上前去道:“哥,你可是学四叔学了个全样。”

纱帘中人哈哈笑道:“我这回是代表思邪宫来的。”

我撇了下嘴:“四叔让你争武林盟主不成?”

祁龙掀起纱帘走了下来:“干爹怎么看得上这个盟主?不过既代表思邪宫出来,名头威势自是不能坠。”

这里离处州也不算太远,即便一路摆谱过来,估计也不太累。

不过祁龙说是这般说,却也朝那四人作了个手势。四少年得令,齐整利落地收了滑竿,拆了椅子轻纱,将其捆成一个三尺长的大包裹,却原来这顶滑竿的各部件都是可折叠的,倒也机巧。

他自己戴了顶帷帽,上了我的小马车,那些人便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

易戈和景公公一起坐在前面的车驾上,祁龙问我:“易戈待你如何?我可是遵了娘的意思,早早遣了他过来,让你们多接触些的。”

我白了他一眼:“话说反了吧?娘肯定是让你打听我对易戈如何的。放心,该我做的我都做到了,我们挺好的,他真的还不错,可以为友。”

祁龙的嘴角抽了一下:“为友?娘是要让你们为夫妻的。”

我低头摆弄着衣角:“我们不已经是夫妻了么?”

祁龙耸了下肩:“你知道娘的意思。”

我点头:“我不骗你,夫妻该做的,我们一样也没拉下。”

他忽然看着我:“你们分开的日子,你牵挂他吗?”

我语噎,但旋即道:“你们对我要求太高了,你们都心急。”

祁龙安慰地拍了拍我:“好了,好了,是娘心急。我们不会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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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果然来者众。擎玉庄的英雄贴自然是没有发这许多的,但看热闹无罪,武林大会这一日,都是可以进擎玉庄外的好音谷,进擎玉庄却是要贴子的。会场是设在好音谷,而擎玉山庄的后庄却正好是在好音谷的一处山坡,在那处设了座,正好俯视好音谷,却也隔得不远。

给思邪宫的贴子我估摸着应该是武林正道们客气客气意思意思的,依着四叔早先的脾气,未必会理。但四叔岂是照常理出牌的人?再加上他是想要历练祁龙了,所以思邪宫便出乎众人意料地出现了。

祁龙的出场依旧是坐着他的滑竿,十分骚包。众豪杰静默了一会儿便要求他现真身。他也不多话,迈步便下了滑竿,这回不曾戴帷帽,只在脸上覆了张什么表情也没有的银面具。他生来又比别人魁梧些,没有人看得出他的年纪。谷中有人哄叫他摘了面具,却也有岭南凤鸣一派的当家人道:“要怎样打扮是个人自由,武林正道是连一个银面具也容不了么?”

这一任的武林盟主擎玉山庄主人陶望朝他做了请坐的手势,山谷中便静了下来。

要说再有让山庄主人惊讶的,便是我了。我执了的贴子是给龙雾派的。崐爹和娘将帖子放在龙城沈家让他们转交给我。

听说龙雾派来了人,擎玉庄内倒有大半人站起了身。因为龙雾派已有九年未在江湖出现了,留下的只是零散的传说。

当他们看到只是我这样一个女子时,有掩不住的讶异,震惊、怀疑、惊喜、疑惧,我被形形□的目光远距离地扫视着。彼时我站在擎玉庄广阔后庄的口上,见了众人的各色目光并不意外,觑准了那主座边上为龙雾派留的位置,只略点了下脚,众人还未回神,我便已入了位,紧随我的是易戈。已有人惊叫“雾海迷踪,果然是龙雾派传人。”

我朝迎上来的陶庄主盈盈地行了一礼:“家师派祁雾观摩武林大会,劳烦陶庄主了。”

他亦拱手道:“前两届的武林大会,龙雾派都不曾出席,此番祁女侠光临,倒是陶某荣幸了。”

忽又有两人上来与我打招呼:“是祁姑娘么?倒是快有一年未见了。”

我转头,竟是南风堡的堡主南清勇和白马庄的当家人白向龙,也就是白抑非的父亲。我笑着与他们见了礼。

原来,南风堡和白马庄并不是派年轻一辈的出山,前几日,南聪他们不过是打个前站。我的目光掠过南风堡和白马庄的坐席,却见白抑非是在白马庄席上,而南雅则和南聪沈怡眉一起坐在南风堡的席位上。除了沈怡眉依旧是微笑着看我,他们三人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比前几日知道我是虹霓公主更甚。见我看他们,除了南聪与沈怡眉朝我遥遥点头,南雅已呆了,而白抑非,脸色算不上太好。但表面看来还是平静的,如果不是我熟悉他的表情,还真看不出来。

这头一天的武林大会不过是提了个议程,大致就是说武林大会四年一届,重选盟主,待定下盟主,再商讨最近江湖上传出的重大消息,关于鬼宫及其宝藏的传言。选盟主,自是要定下比武规矩,要比武的门派报上人数,由擎玉庄统一排了表打擂台,这擂台却是要明日才开始,所以这一日实在是无甚大事。

散了会后,陶庄主竭力邀我入住擎玉庄,非要尽地主之谊,我却不过便也应了。此处不好与祁龙多话,便想借着回望天阁收拾东西再与他通通气。

才到望天阁,却见大堂内一女子正对掌柜说:“怎么可能一间天字号的上房也没有了,那地字号呢?难道这武林人士如今都这般富裕了么?”

我一看那背影再听那声音了,不由失笑:我就说么,四叔叫哥代了思邪宫,这位姑奶奶怎么肯服气?

我笑着上去拍了拍她的肩:“你等着,天字号马上就有了。”

逐虹 第十章 夜谈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贺兰倩。

说起来倩倩小我一岁,实则是小我九个月,是四叔唯一的女儿,四叔却是宠爱祁龙多些,武功自不用说了,这两年思邪宫的事务也在慢慢向他交待。倩倩与我自小交好,却左右看祁龙不顺眼,这点倒象是四叔对崐爹似的,时不时地要挑挑毛病,闹闹别扭。

武林大会一事,我未下山时与倩倩、怡眉相聚在落霞镇时曾提起过,三人俱向往。我与怡眉想着爹娘肯放我们独去,倩倩那时却只是指望四叔去时能带上她。如今可好,四叔指了祁龙代他,倩倩的期望便全落了空。倩倩不是那种十分泼辣的女子,只**分而已。所以幽怨之心终于迸发,单枪匹马杀到恒山来了。我估摸着会找祁龙的麻烦。

祁龙既戴了面具,我便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倩倩见着我,自也是一付终于找到人的欣喜。把着我的臂道:“阿雾,你在这儿?那你哥在不在?”

我十分模糊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说天字号有了,是要我跟你住么?”

我摇头:“我空出来给你。我有贴子了,陶庄主邀我住到庄子里去。”

她一眼瞥到易戈,问:“你后面的这位,是姐夫么?八月的婚礼,我陪娘养病去了,也未曾来。”

我又点头,她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但她的话题马上便转到祁龙身上去了,又问我:“你哥,他也跟你一起住到庄里去么?”

我哈哈一笑:“如果四叔来,你说他会住到擎玉庄去么?”

她扬了扬眉:“你是说,你哥,他就在这里?”

瞧她,肯叫我“阿雾”,叫祁龙,却是“你哥”,“哥”不称一声也就罢了,连名字也不肯叫。我不由转了个念头出来。

我笑嘻嘻地问她:“倩倩,你有多久没看到我哥了?”

她大约是没想到我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低头一想到:“大约,有三年多了,快四年了吧。”

我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她狐疑地望着我:“好什么?”快四年了,她未必能认出戴了面具的他,那岂不是很好?

我打了个哈哈:“你对我哥的执念可真深啊。你是来干什么的,单挑我哥,还是准备联合武林正道?”

她嗔怒地瞪了我一眼:“哼,我不指望你帮我。我……我就是想出一口气。”

祁龙么,虽说也住望天阁,可是他来得晚,嗯,跟我的这上房,可是隔得有点远。不过倩倩来了,我只能找机会偷偷摸摸地去找祁龙了。

搬到擎玉庄,陶庄主将我和易戈安置在后庄的紫风阁,左边是南风堡,右边是白马庄,他笑称:“你们既是旧交,住着也多亲近些。”

亲近?避犹不及啊。

夜来,怡眉倒是先过来阁中闲聊。见房中只我与春满,便道:“怎么,你那驸马不在?”

我并不知易戈做什么去了,想来,他总是要和祁龙联系联系的,虽然祁龙带的全是思邪宫的手下。

但我还是说:“他,有些事要办。”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春满倒上来的茶,道:“你那驸马看上去功夫不错,上午居然能跟得上你的身形,你的雾海迷踪可是比去年更精进了。不过你那驸马,是不是跟你哥一样,带了面具了啊?怎么什么表情都没有?噢,也不对,那日倒是见他朝你笑来着。”

我颔首:“嗯,是不太容易在他面上看到多于二种的表情。你可别跟你相公透露,思邪宫来的是谁啊。”

她拍了拍我:“这我自然省得。我家虽号百言堂,但也善于保密的。”

她又问道:“你也成亲三个月了,如何?”

我叹了口气:“就那样,还能过得下去吧。他话不多,但人似乎还好,也不骄不纵的,比较符合驸马的身份。”

她细看了我一回,道:“你成亲那日,我一句话还未说完,他便到了。我是想跟你说,白抑非与南雅,还未成亲。”

我诧异地看向她:“南雅不是说,定下来一月便会成亲的么?”

她摇了摇头:“其实,南风庄和白马庄都遇到些生意上的问题,有些焦头烂额,他们俩的婚事,还未来得及办。”

我苦笑了一下:“你即便当时跟我说了,又能如何?是要我去抢他呢,还是让他来抢我?他都已经跟我说清楚了。再说,你来时,我们的礼已成,我不可能扔下易戈逃婚,那我娘还不得将我拎回来打死?人虽然是我随便指的,但也不能对不起他,是不?”

我转开话题道:“不要说他了。我去过龙城了,你爹和沈二叔都挺好,但是不知为何,都没表示要来武林大会。这百言堂不是武林之史官么?”

怡眉笑笑:“我爹早说了,那么多届武林大会,估计就这届最不正道。不屑于来了。再说,我不是来了么,我虽嫁入南风堡,但还是百言堂的人么。”

我笑道:“这话你可别被你公公和你相公听见了。”

她走后,我坐在小桌前有些发呆。

他们还未成亲?难怪南雅见到我,如此紧张。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澜漪的。旋即,我又啐了自己一口,你还想做甚?他们未成亲只是因为家族事务,又不是白抑非心中还念着你。难不成,他们此时未成亲,你便想结婚三月便休离?当初离开时的决心和骨气去哪里了?

晚饭,是在擎玉庄的龙吟堂,摆了十来桌,擎玉庄,倒是好气魄。我,自还是与南风堡、白马庄坐一桌,还是主桌,陶庄主作陪。

我相信我将所有情绪都掩好了,还是很端庄的。

这种场合,需要端庄吧。

记得幼时,有一年从外婆家回来到落霞镇美人爹那茶馆里,我问娘:“娘,外婆老夸苏家姐姐端庄秀丽,说女子要端庄,什么是端庄?”

娘还没回答,美人爹倒是在一边嗤笑道:“女子要什么端庄?端庄只能是在外面偶尔为之的,时时端庄的,要不是傻的,要不就是奸的。寻常人,如何能常端了那个样子的?”

我初时并不得要领,后来忽悟道:“美人爹,端庄,是不是就是端着架子装着,那装什么呢?”

美人爹大笑,道:“对,装什么,别人喜欢什么便装什么呗,所以在家人面前根本不用装嘛。”

我便又悟得一事。

后来崐爹和娘游历天下,一日,有客来访,江湖豪客,长得着实奇形怪状,崐爹和娘叫我来见时,我便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娘后来问:“雾儿今日何曾奇怪?”

我道:“我要端庄着。”

崐爹忍了笑问:“不过一般的客人,何苦如此端庄?”

我道:“不是在不喜欢的人面前才要端庄的么?”

崐爹和娘后来笑了很久。

其实,这是真理,所以,这几日,在这里,我一定得端着架子装着。

饭后,回了紫风阁,我到底还是有些睡不着的,便想要去擎玉庄广阔的后院走走。才出门口,就发现易戈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还真是影卫的作风。我冲他摇了摇头:“我只想一个人走走,片刻便回。”他一点头,便消失在黑暗里。

我是先回来的,他们大多数还在喝酒,因此,这后园后院的,便十分清净。走到一坡上凉亭,我便站了进去。无月,但霞光尚未散尽,因此,也颇看得见好音谷内灰灰的光影。

风大了起来,我的发与我的裙皆在风中飞舞。风声中,我听到身后有脚步,轻而稳,十分熟悉。我倏然转身,果然是他,站在亭外。

我行了一礼:“白少侠。”

他朝前急走了两步:“小雾!还是叫我抑非吧。不要如此生疏。”

“这样,不太好。还是称你一声‘白大哥’吧。你,这么快便用完饭了么?”

他的脸有一半被树的阴影遮了,连带着另一半也有些模糊。不过他的眉眼我即便是闭上眼也是看得清的。他的声音在风中划出些曲折的波纹,倒是以前不曾出现的。他道:“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身世。”

我淡笑着低了头:“告诉你就会有改变吗?我跟你提到过我身边所有的人。”

他的眼中有了些悲伤:“小雾,我不是说你对我有欺骗隐瞒。你是跟我提过你身边的人和事,但你只说他们与你间的琐事,我只知道他们是你的爹娘、哥哥、干爹、师傅,但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我们中间,究竟还是隔了一些的。”

我很想冷笑:“他们在外面是谁我并不管,我只知道他们是我的爹娘哥哥干爹师傅。而且,我想跟你说的,只是还来不及说出口。后来,便也没有必要了。我与你无关了,他们自然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沉重起来:“你是在恨我吗?小雾,对不起,是我伤了你。”

恨?不恨?几日前看见他还是让我心痛的吧。而今日,似乎没那么难受了。想来易戈的排解方式或者是易戈的排解还是有效的,又或者因为那晚的放纵。唉,如果那样的放纵真能疗伤,我不如去年一回来便找人放纵了。

想到此,我微微一笑:“恨你?没有。”今日果然便端庄到底了,我竟然还能笑出来。

他却是沉默了。良久,却转了话题:“你,还好吧?我瞧你,清减了许多。”

我摇了摇头:“这一年,我回了宫里呆着,挺好。以前太胖了,我是想减一些,如今正好吧。我一向算不得瘦。”

是啊,遇见他时,我正如一颗初长成的花生仁,饱涨而圆润,颜色鲜艳,亦有着无限精力。

美人爹曾叹:“雾宝样样都好,倘若再掐去那么一点边,更好。”

崐爹却道:“我瞧着正好。”

我是听进心里去的。所以后来遇着瓜子仁似的南雅,一边喜欢着,一边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自卑。

似乎再无话可说,我躬身道:“夜凉了,我想先回了。白大哥若要看景,且继续。”

他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说:“我送你。”轻得如风吹过。

紫风阁内,灯亮得很,易戈坐在桌前低头不知在摆弄什么,一个黑色的剪影便安静地映在窗上。

我顿了顿脚,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的心,依旧酸涨难忍。

逐虹 第十一章 初遇

去年,我下山路上遇着的第一位入得眼的江湖男子便是白抑非,彼时我并不知道他是白马庄的大公子,已是略有名气的少侠。

我从雪峰山下来,不几日便离了落霞镇出了落沙城。这条路我曾跟着娘和崐爹、美人爹走过几趟,也算得上熟。路既不会走岔,时间上又宽裕得很,我自是有闲情逸致来领略这一路的风土人情。我于这些本也略有了解,但独自一人与家人同行总有差别,我逛得甚惬意。

美人爹看不起女扮男装,所以这一路我非但是女装,还是穿华美的女装,虽然款式简洁,但做工样式却颇讲究,首饰也只选了素净些的耳环与钗,却是宫里的物事。

娘在我下山时见我挑了绸缎轻纱的衣服往包裹里放,便道:“出门在外,少讲究些,也可少招惹些事。”

崐爹却说:“雾儿这些算不得招摇,还挺稳重的,我女儿绮年玉貌,若在朝,早该是众公子的追逐对象,如今虽在山野,该显的还得要显。再说,以雾儿的武功,被人觊觎也吃不了亏。”

我知道崐爹在这方面与美人爹绝对是同道,所以是大力支持我的。

以他的江湖经验,自是不会有错的。

美人爹教导我说,女子无论何时都该有女子的风范,要明艳动人、一动一静皆露风流。这话让我想了几天,反正我娘总要被美人爹鄙薄,是谈不上对这话的理解的。贺兰倩在那个思邪宫中也是男多女少,除了她娘外,其他都是女金刚,问她也是白搭,何况思邪宫到底远了些。于是我便只能自己慢慢体会,忽有一日悟了,便觉美人爹该将那最后两字改作“风骚”更贴切些。

虽然承他自幼教诲,但我总觉女子的婀娜风骚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要修练恐怕不易。这风骚既不易得,于我,也只在衣饰上下些功夫。选衣饰要选美的,却未必是华丽花俏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不会引起一般人的注目,却也不会让自己淹于人海。女子见到倾慕眼光总还是有些自得的,我亦不能免俗。当然,有人注目,便也会带来一些小麻烦,不过解决起来并不困难。

但那日到了堰城,却没那么顺了。

堰城是五省通衢之地,贯通南北,横连东西,水陆交汇之所,商业极其发达,热闹那是一定的。我记得与美人爹来过此地,但只记得此处出美食、出美人了。所以预备着自己一个人尝美食看美人去了。这两点可以同时做到,因为此处酒楼食铺最大的特点便是在楼中雇有歌女,可边品美食边赏美女。

我相中的孤鸿楼,前面是酒楼,后面可住店,规模颇大。酒楼前堂有一处台子,可供表演,说书、乐舞皆可。我入店时已近午时,放下东西便去了前面酒楼。

堰城可吃到各地美食,据说孤鸿楼中做南菜尤其好。我外家在南方,颇喜欢南菜的清淡雅致,此番听了小二的介绍,便点了几个南方的小菜,因只一人,便嘱咐小二菜量少些,只是尝个味道。小二笑道:“小的明白的,小姐。菜量少,价钱也会算你公道一些的。”

此地人,颇好商量,似乎也淳厚。

等菜上来,三菜一汤,用了精致的高脚碟装着,果然瞧着赏心悦目。

我的位置颇好,斜斜地对着楼中心的台子了,台上五六个姑娘正表演着水月之舞。一人弹筝,一人琵琶,一人吹笛,一人轻启朱唇,那曲子便袅袅地在高阔的厅堂间散开来。另两人却是随着那曲那歌顿脚甩袖,翩然起舞,那袖间的铃铛也随着曲调泠泠作响。那两人旋转间,衣上金丝光华流转,煞是好看。一曲罢了,叫好声轰响。有人抛了碎银到那台子上,让她们再舞一曲。

厅堂间颇为吵闹,又有一些人从后院出来吃饭,我忽然瞧见出来的一个男子身上背的包袱很眼熟,雪青色的缎子,中间似乎还裹了什么方正之物,突起了一个角,很象……我的。我直觉有些不对,但那人一直与周围几个男子说笑着向外走,似乎很从容。

我往桌上扔了一块碎银,起身往后边去了。入了房间,双眼往床上一扫,却真是吓了一跳,我那包裹果然不在了。钱财衣物,倒也无所谓,我大部分的银票与碎银都在身上,可包里有给沈怡眉的贺礼,若丢了,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转身便往大门掠去。

出了大门,远远地看到前方一青衣人背着一雪青色的包袱已快走到两条街的交叉口,好在这孤鸿楼附近竟没有什么小巷,一条大路直直地,还能让我瞧见他,而且也不算太远,我便追了上去。

他偶一回头,发现了我,有些慌张起来,开始加快脚步在人群中乱钻。这里已是闹市了,街上摊贩渐多,我不便施展轻功。但这也不妨碍我追到他,当我的手拍到他后背时,他拧了下身子,出手向我攻来,还是有些功夫的,我旋身飞腿,一脚蹬在他腿上,他便趴到了地上,被我一把揪了起来。正要夺回我的包袱,腿上一沉,被人抱住了右腿。

我大惊,低头一看,是个衣衫破旧的十三四岁的少年。还未等我发问,他便哭叫起来:“姐啊,你就别再做这事了,放过这位大叔吧。”

我莫名其妙,伸手去推他:“你干什么,放开我,我又不认识你。”

他继续哭道:“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姐,我知道你怪我,这回也是我通知那位大叔,让他取回包袱的。姐,我们虽然穷,但是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我们围了起来。我也听到有人窃窃私语:“怎么回事啊?这姑娘又漂亮,穿得又这般光鲜,也不象是贼啊。”又能人说:“这怎么看得出来,贼头上也没写字。”

我心里隐隐地觉着这横空出世的“弟弟”大有古怪,有些后悔追人时没在后面大叫“抓贼!”

他抱得很紧,我一条腿根本抽不出来,只好叫道:“你胡说什么,快些放开!”

他却继续哭诉道:“姐,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生得这般好看,生在我们这种穷苦人家亏了,故而常去顺些衣物金银,娘以前也求你不要再做了,你却离家出走,一去好几个月。这回是我好不容易才发现的你,知道你又去做了这等事,才跟着你,叫苦主来取回包袱。姐,你再等两年,等我发迹了,便有好吃好穿地供着你。”

周围已有人用鄙薄的眼色看我,又有人啧啧称赞这“弟弟”的孝心。我情知自己被人陷了,心里固然愤怒,却也从不知所措中醒过神来,扭头去看我适才捉到的男子了,果然见他挟着包袱偷偷挨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我有些急了,叫道:“喂,你别跑,将包袱还我!”那人却是更飞快地挤出了人群。我低头再细看那少年,发现他虽然五官端正,一双眼却透着成熟与狡黠,脸的轮廓却也方正。我忽然觉得,他未必只是外表所示的年纪。见我瞧他,他的眼中又盈然有泪光,真是好演技。我正待想个法子摆脱他,忽觉他的手竟在我大腿上摩挲,不由大怒,也不管这许多人看着,提气跃身,左脚的脚后跟磕在他背上,他痛叫一声,放了手。愤怒中,我踢了他一脚,便欲去追那青衣人。

眼前忽掠过一道黑影,一个男声道:“好狠的女贼,竟连弟弟都能下如此狠手。”

我心里一凉,他们居然还有帮手。

再抬头,眼前站了一个紫袍男子,二十上下的年纪,白玉面庞,剑眉星目,此时皱着眉看我,眼中有那么一点不屑。这架式,似乎应该不是跟他们是一伙的。

我辩解道:“什么弟弟,我与他根本不认识。我才来堰城二个时辰都不到。”

我话音刚落,那少年便大哭道:“姐,你如今却是连我都不认了么?再下去,你是连娘也要不认了吗?可怜娘一人将你我拉扯大。”

那男子的眉又扬了起来,我忙道:“我住在孤鸿楼,你可以去问掌柜,我是不是才住的店。”

那男子点了点头:“好,如此,便一起去。”他扶起了那少年,三人同往孤鸿楼而去。围观的人群轰地散去。

我既知这少年与窃贼是一伙的,便也不太急,有这少年在,我总能寻到那贼人。

孤鸿楼的掌柜说:“这位小姐是今日住店的。”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本地人住店的也不是没有。我也记得这少年,是这位小姐来店后不久也来过,后来便不知何去了。”

这似乎是印证了这少年尾随我入店,然后通知苦主的事,少年与那男子便看向我。我知道要有突破口,只能在这少年身上,便也懒得再辩,一把拎起那少年,点了两处穴道,往西北方向纵去。我来的时候,见那里有一片树林,正好细问。

我去得一段路,才听到后面那男子的声音:“站住!哪里去?”后面有轻微的衣衫掠风的声响,估计他是追来了。但我自恃轻功,并不以为意。

到得树林,我将那少年扔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冷冷地看着他。他初时还镇定,还叫了一声“姐”。我道:“就我们两个了,你还装什么?我问,你答。我满意了还可放你一条生路,若不然,你演技颇好,我倒有个认识的小倌馆,颇适合你。”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正欲张口。林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他张口便叫“姐,饶了我吧。救命啊!”

我怒极,几掌挥落树上蔓生的藤蔓,几下将他捆了,将他挂上了白杨树的树叉。

来人已到我身后不远处,一个略带了几分愤怒的声音道:“你太过分了,居然如此对待你弟弟。”

我转身,果然是方才的紫衣男子,来得倒也快。我也恼他不分青红皂白,便道:“我弟弟?好啊,我姐弟间的家务事,关你何事?”

他道:“你不走正道,虐待弟弟,我如何管不得?”

我叹了口气,真烦哪,想问个事还得搞定不相干的人。

我道:“我呆会便抽他几十鞭,你待如何管?”

他的脸色颇有些难看,道:“貌美如花却是蛇蝎心肠。只好让你吃点苦头了。”说罢,便朝我肩头袭来。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给过我如此的评价,我怒极反笑,却也侧身避过他这一掌。

现在我知道,宠溺女儿的爹的话都不能太过相信,他们总会觉得女儿天下第一。就算是曾是江湖四公子的崐爹和美人爹也不能免俗。我下山后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对手,便让我应付得有些吃力,也不知是我功夫不高呢还是那男子功夫太高。但从对掌到他使剑我使疾影,已斗了半个多时辰了,我们谁也没占到便宜。

我胜在轻巧,但知道时间长了,气力不支,未必是他的对手。

斗到后面,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许多惊讶,招式也越使越慢。我突然一个踉跄,向他胸口撞去。他一惊,略侧了侧身子,那剑便对上了我的肩井穴。倏的,他便僵住了,那剑尖不能往前再递一分。因为我的疾影已陡然散开,有两股细绳,轻轻地按上了他的璇玑穴。

我往后一跳,撤开了疾影,道:“我不想伤你。我只想有点时间来问他一些事情。”

我看向树上看我们打斗看得目瞪口呆的那个少年:“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究竟几岁了?”

逐虹 第十二章 携手

开始他还嘴硬,说:“姐,你故意来问我的名字么?”

我冷笑道:“你不向这位一直帮你的大侠自我介绍一下么?”

他说:“谢谢大侠,我叫于强。十四岁。”

我道:“哟,你还是我哥,我今年十三。你住在哪里?”

他狐疑地看向我:“你才十三?不象。”

话一说完,便闭上了嘴巴。而那紫袍男子的眉却立了起来。

我抿嘴一乐:“你胡子都长出来了,你才十四,我怎么不是十三?”

我适才并未捆住他的双手,他听我这般说,下意识地去摸下巴。摸完后脸一僵,道:“你诈我?”

我点头:“你都可以陷害我,我怎么不能诈你了?”

那紫袍男子走上前来,一挥剑,断了那些藤蔓,在那少年落地时却又疾迅地点了他的穴道。他转向我时,脸略有些红,带了些尴尬道:“姑娘对不起了,白抑非不辨鱼目,险些冤枉了姑娘。”

我一扬下巴:“不是险些,你已经冤枉我了。不过你这么爽快便道歉,也是个明白人,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眼下紧要的是通过这个于强,找到窃贼,取回我的包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白抑非道:“既是我冤枉了姑娘,我便帮姑娘取回失物以示歉意。”有人帮忙总是好的。

白抑非倒颇有些讯问的手段,这个于强很快便供出那人的去向。

后来白抑非告诉我,他在堰城看到我的时候是听说闹市中抓了个女贼,挤进来看时恰好见到那于强抱着我痛哭表示要等发达了好好供我,本来他也觉得我口音未非本地人、苦主又管自跑了有些奇怪,但见我推倒了瘦弱男孩又踢他,觉得太过分,因而忍不住上来管了管。后来在树林中听到于强一句“你才十三”方才想起古怪之处,哪有弟弟对姐姐的年龄毫不知情的,又细瞧那于强也瞧出些端倪,象是特殊体格长不高所致而并非年少,故知自己上了当,颇有些后悔。

我们带着于强去寻那青衣人,在城东一小巷内寻着时,那人却道:“包袱,却是没有了,山上来人刚带走。”

我与白抑非对视了一眼,“山上来人”?他们竟还不是单纯的毛贼,背后还有匪窝么?白抑非问:“什么山上?”于强与那青衣人竟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道:“就是城外的四奎山上的游仙寨。”不用多问,竟是山贼了。只差了这么一会会儿时间,竟弄得要上山剿匪,我不由皱了眉叹了口气。

白抑非安慰我道:“不用担心,着落在我身上帮你寻回这包袱。包袱里有贵重东西么?”

我道:“我不是担心,只是觉得有些烦。里面银两倒没什么,只是有一件别人的贺礼,必须得送到,可是丢不得的。”

他点了点头:“莫烦,他们怎么拿走的,我便让他们怎么还你。”此话说得甚有气势,我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此时有些冷,不过真的挺好看。

他转向那两人道:“四奎山游仙寨?好吧,带路。”

他说话甚是干脆,倒真有侠风。那两人面上犹豫了一下,互看几眼。那于强脸上虽有些张惶,却也不发一语,只低头走在前面了,我心下好生疑惑。

出城,往北。没多远便是上山的路了,树木杂蓊,我往上赶了几步,但怎么觉得那两人并不想跑,反而是回头看了我们好几眼,似乎怕我们跑了似的。

上山的路窄小,树木杂枝多了起来,前面两人的身影有时倒被掩了瞧不见,但脚步、声音我却是听在耳中的。

片刻之后,我身边的白抑非忽然“扑哧”一笑,轻声对我说:“你若是做了那押寨夫人可得救我一救。”

我的耳朵一向灵敏,原来他的也很好。

我亦笑道:“你没听见么,那时你都是个死人了,我还怎么救你?要不你死慢一点,我或许还能使上几份力。救人么,江湖道义。”

那两人满以为隔了树木,距离又不是很近,便有些胆大,在轻轻商量,上了山,由谁把我们献给那大当家合适。那青衣人道:“大当家让我们找找美貌的姑娘,这可真正是自己送上门的,也省了我们的差事。等上了山,我先上去通报,门口便宰了这小子,姑娘拿药迷了。这姑娘又貌美,大当家的这会儿准满意了。”

那于强轻道:“这姑娘可不好惹,大当家的未必拿得住。”

青衣人不以为意道:“到了山上说切口,兄弟们自然省得。她再强,能强过药去?再强的女人,到大当家手里还不是捏成软泥?”

我有些同情地看着白抑非道:“他们已经当你是死人了。”

白抑非叹了口气道:“既是死人了,那便只好行鬼事了。”

游仙寨有三道岗,在第一道岗时我便提了气,凝神以待,但这两人居然没有动静,想来是想等入得深了,有把握一些。第二道岗也顺利过了,那青衣人忽然便加快了脚步。我与白抑非对视了一眼,同时暴起,一人一个将他们擒在手中。白抑非手中抓了青衣人道:“你那个没什么用了,扔了吧。”我会意,点了于强的晕穴,扔进了树丛。那青衣人欲叫,却被白抑非捏住了喉咙,他笑道:“让你开口时你再说吧。”

第三道关自然是闯过去的,拎了一个人,很容易便找到了那聚义厅。

聚义厅前,仙游寨的大当家二当家等人已严阵以待了。见我们上来,一把粗豪的声音大叫:“哪个不要命的敢闯寨?”

白抑非傲然道:“白抑非。”又看向我道:“你叫什么?”

算是来者通名吧,我说:“祁雾。”

白抑非继续说道:“我们是来取回失落的包裹的,应该才到山上不久吧。”

有高高低低的轰笑声响起,那粗豪的声音亦笑道:“哪有到嘴的肉送回去的。”

白抑非冷冷道:“到嘴的肉?哪怕是吞下的肉也得给我吐出来。”

我只是抱臂闲观,在白抑非对付大当家二当家时,逮了他们的三当家逼着他带路去拿下午刚送到的雪青色缎子包袱。游仙寨甚豪放,金银珠宝的倒没安置个密室什么的,只是堆在房内。我的那包袱就放在最上面。

我取了包袱,那大当家二当家早已败下阵去,被点了穴呆立堂前,其下众人皆面带惶恐。见我出来,他问:“找着了?有没有少东西?”我说衣服礼物都在,只少了两张银票。白抑非不说话,只将一双凤眼冷冷地瞧向那大当家,大当家慌忙让那三当家去取,我拿到手一瞧,大赚,原先只是一百两的票值,他取来的却是五百两的。我本想还他,但一想到他这银票原本就是劫掠来的,便也大方拿了。

下山时,那大当家恨恨地说道:“白少侠技高,游仙寨小寨自是不敌,兴阳帮的帮主或许会有兴趣与少侠一较高下。”

白抑非微笑着转身,漫不经心地道:“喔,好啊,让他来白马庄找我。”

我方知他是白马庄的。天下第一庄啊,这倒是久仰了。

他一见我拿出江湖拜式来,便道:“我倒佩服祁姑娘的武功。”

我道:“你不必太在意,我如果不使诈,未必能赢你,只是我心急要问事罢了。”

下了山,已是日暮。我回了孤鸿楼,看到掌柜闪烁的目光,想起他下午言词含糊,将我陷于女贼的境地,心中颇有些不忿,想去找些茬。只是那掌柜看到我大步朝他走去,竟有些哆嗦起来。我暗自怀疑暮色中我是否面目狰狞,但狰狞些也好。我走到他跟前,逼视他道:“你这店莫非是黑店?”

他强笑道:“这,小姐这是怎么说的?我们,我们都是合法经营的,怎么会是黑店呢?”声音却是有些发抖。

我冷笑道:“你明明听得出我的口音并非是本地人,为何与盗贼合伙陷害我?”

他看看我身后的白抑非,继续抖着道:“这、这、这小店也是为了保平安。这伙人因为有游仙寨撑着,在堰城有时便是明抢的,我们惹不起。再说,小姐在本店丢了包袱,小的、小的也怕小姐追究……”

亏我还以为此地人淳善。

我恨声道:“堰城如此繁华,这种事也没有王法管着了吗?”

掌柜此时也不抖了,叹道:“铁打的盗贼流水的官,小姐,管也只是管一阵子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白抑非上来拍了拍我的肩道:“掌柜说的倒是实情,堰城表面繁华,实则鱼龙混杂。一人在外是要小心一些。”

掌柜道:“两位还没用晚饭吧,小店送两位一席酒菜以作赔偿,行吗?”我也不是穷追猛打的人,自是见好就收。

我转头对白抑非道:“唔,你帮我追回包袱,我本想请你吃饭的,如此便省了银子了。”

他侧脸笑道:“本该是我向你赔罪才是。那我下次再请你吧。”

次日我正欲去前面的酒楼吃早饭,就见晨光里,一人倚着院门朝我微笑。朝霞在他脸上身上点染出无数金光,瞧着整个人闪闪发光,正是那白抑非。

他说:“早啊,祁姑娘今日便离城了还是要在此地游玩些日子?”

昨日一事,打击了我在堰城游玩的兴致,我原本是想今日便走的,但口中却不自觉地回道:“游玩一日便走。”

他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不如早饭后同去堰河边瞧瞧风光。”

好吧,同游便同游。

第三日,我起了个早,收拾好包袱,正要出房门,却听到有人扣门。开门,是一身靛蓝衣袍的白抑非,我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水蓝纱衣,不由微笑起来。他问道:“这就走么?我与你同路,不如一起?”去龙城,倒真与白马庄是一个方向的。我这才看见他身上也背了一个青色的小包袱,一把长剑斜背在后背,甚是洒脱。

不过我们才出堰城,便被人阻了路。

原来堰城北面是游仙寨的势力,东南面却是兴阳帮。拦我们的就是兴阳帮的人,他们大约有七八个人,青衣短打,瞧上去倒是很精干的。当先一人道:“来人可是白马庄白抑非?我们帮主请你前去谈谈。”

白抑非淡淡地笑了,转头对我说:“他们可真没耐心,这样,祁姑娘你先走吧,前面十里有个小茶寮,你先在那里等我一等。”

我正想表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无畏的侠义之情,便道:“不用担心,我自是与你一起。”谁料那兴阳帮的人也不想放过我,说道:“这位姑娘既是白公子的朋友,自是一块儿去比较好。”

我心里哂笑,还是有些怕白抑非的呢,想挟个人质。可我,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么其实后来贺兰倩嘲笑我:你就是个任熟人拿捏的软柿子?我自然是非常乐意前去的。于是,同去。

那兴阳帮虽说是在平地上,但那架式倒也与游仙寨没什么区别。帮主是个三十多岁的黄皮汉子了,口口声声称白抑非伤了他游仙寨的兄弟,劫了财物,要给个说法。我在一边轻笑出声:伤了那游仙寨的人?白抑非根本未曾让他们见血,那样也叫受伤,未免也太脆弱了些。白抑非是个君子了,行事坦荡,意在给个教训,并非杀伤。这我在树林中与他缠斗便瞧出来了。至于劫了财物,大约是指后面拿给我的一千两银票吧,到底是真金白银,虽不是他们的,也颇有些肉痛。

我转头对白抑非道:“我从来没杀过人呐。”

他温和地看着我道:“我也没有,但废人武功的事倒是做过。”

跟不讲理的人自是无须讲理,动手便是了。

那一日,兴阳帮内一片狼籍,血流得倒不多,只折了几条胳膊。我掸了灰出门时听到白抑非对那帮主说:“今日我不会废你武功,只教你记住不要助纣为虐。”

我很欣喜,我的江湖第一架,与人配合得甚是默契。这也许就是缘份吧。

逐虹 第十三章 共行

从堰城到白马庄其实颇有几日的路程,但我却觉得甚短。我们之间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中从“祁姑娘”“白公子”变成了“小雾”和“白大哥”。

转眼间便要分别了,我要往东北,而他要往东南。本该在分岔口道别,我转身的霎那,他忽然拉住我的手道:“小雾,你去龙城,很急么?”距沈怡眉的婚期还有四个多月呢,自然不急。他又急切道:“你若有空,不如随我去白马庄住几日,也好,也好切磋一下。”

我的心中忽然一动,应了一声“好啊。”心底里,我为自己找借口道,他的剑法真是不错,飘逸俊雅,快时若惊龙,慢时稳如山。拔剑时便有股森然剑气,这气非来自于剑而来自于人。我也学过一阵剑,却总是出不来那股剑气,现在倒正好交流切磋。

我在白马庄一住便是一个多月。

天下第一庄,是座很大的庄园,门下弟子众多。进了庄,下人都很恭敬地叫白抑非“少庄主”。我记得以前听沈二叔提起过,白马庄的老庄主是姓常的,曾是二届的武林盟主。便问了,他笑回道:“那是我外祖。现在的庄主是我父亲。”我才知道,以前的常老庄主虽有几个儿子了,最得他真传的却是自己的长女及爱徒女婿,故而他过世后继承白马庄的是白抑非的娘和爹。

在白马庄的日子,我是与他交流武功心得来着。但更多的却是我看他练剑,他看我使千山飞雪。我使的招数都秉承了娘的名称,跟他介绍自己时也说自己是雪峰派的,爹是北狄人,娘是云阳人,我们却是住在西夷。想必他也去打听过了,后来跟我说,他父亲说起过十九年前雪峰派有一个使剑的祁姓少年颇为了得,只是昙花一现,后来便不知所踪了。他问,是你父亲么?其实是我娘啊,我听四叔提起过这段,但我含糊地应了,混了过去。

原来白马庄善剑与拳法。剑是百里流溪剑,拳是追风,以追风来命名的拳,可见其快吧。百里流溪剑共二十四式,但内含变化招式无穷。白抑非道,这套剑法因个人修为不同,变招与威力便各不相同。他的外祖曾将这二十四式变为八十四式,而他自己现在也悟到了八十式。

他教我剑,颇为用心。示范以外,常在我身后,手握着我的腕部,臂半环,教我出剑的方向与力度。他的体温与气息炙着我,常教我心跳不已,这剑的方向总是有那么一点偏差,自己练时反而好了。

相偕的日子过得飞快,我虽沉溺,但亦知道总该分别的,于是一个多月后还是提出告辞。看到他眼中的不舍,我心中亦起波澜。他将我送出很远,道:“你是去龙城沈家么?我也很想去看看百言堂的所在,可惜近日帮家父处置一些庄内的事务,有些走不开。”

我心里也有些不舍的,回头道:“白大哥,就送到这里吧,山水有相逢,我们还会有相见的机会的。去过沈家后我或许会跟着去南风堡,或许就去端州。”

他点了点头,忽然便上来抱了我一下,道:“小雾,以后,你叫我抑非吧。”

我呆了一呆,而后轻轻地“嗯”了一声便逃跑似的走了,走出很远,还觉得脸上潮热,周围都是心跳的声音。

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这样,算不算是达成我出江湖的目的之一,结交三五知己,继而寻找我的盖世英雄。

以后只身行走的日子了,忽然便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单。

游游荡荡了二十来天后,到了垠州,便去那逐晖山上逛了一逛,下了山天已快黑了。回到君悦楼,正准备回房洗把脸再来吃饭,忽觉被人盯着看,我转头寻去,便望见楼口一人牵了一匹白马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饶是这样也掩不住他的清俊与英气。看着他那灼热的目光,我惊喜交加,叫了他一声:“白……抑非!”他将马交给小二,微笑着大步朝我走来:“我在门口便瞧见你的身影。”

我嘿嘿一笑道:“真是山水有相逢啊。”

他却微微摇头:“我是来找你的,我陪你去龙城,好吗?”

店里已燃起了灯火,我想我的脸大约是浸在昏黄中,红一些也不太看得出来,但却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好久才出声道:“你庄里那么忙……”

他笑道:“我抓紧时间处理完了。父亲答应我让我出来走走,顺带也可以看看商机。”

后来我也曾问过他是如何找到我的,他说完全是直觉吧。

回想起来,这段日子真是最美好的。彼此有未说破的心意,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时间宽裕,我并未另备马,偶尔与他同乘,多数都是两人牵了马慢慢地走。沿途偶尔出手救个人惩个恶,两人依旧有着难以言表的默契。我顺便将那一千两银子兑了,用于施救与济贫。

八月中旬,我们到达了龙城。

我将那贺礼交到沈怡眉手中时颇松了口气。怡眉看看我身边的白抑非,含笑点头。

晚上我自是与怡眉住一起,她笑说:“你这一下山,收获就不小啊,是不是就算找到你的盖世英雄了?”

我道:“他武功是不错,可是算得上盖世英雄么?”

她便点着我的额头道:“白抑非,白马庄少庄主,江湖少侠榜中剑术排第一,人称流溪公子。去年曾凭掌中青锋败了云山派掌门,那一派可是以剑出名的。还有,今年五月,据说独挑了兴阳帮,兴阳帮虽不是大帮大派,但在中原也算有点名头。这样的人,迟早会是盖世英雄的。瞧他看你的眼神,也是颇情深。”

我顾不得她最后一句,叹道:“这么说,原来我的功夫也可以在江湖上排一排了。我与他切磋,他不曾输,我不曾赢。还有,兴阳帮,是我与他一起去的,他揍的人是多一些,我也不少。”

怡眉狐疑地看着我:“你的功夫我是相信的,可是兴阳帮,传闻中并没有提到你。说是,某个清晨,白抑非借了雾势独挑了兴阳帮。喔,说是清晨起雾时。起雾,祁雾,莫非真有你?”

我悲愤莫名:“哪个短了一截舌头的说书人这样传的!我好好一个人却真成了雾气消散了么?”又托腮道:“真不公平,他是侠三代,我算是侠二代吧,愣是被比下去了。”

怡眉笑着推了我一下:“你还侠二代!你娘不是不让你提么?你还是争取做侠一代吧。不过,那不是你的梦想,对不?”

在龙城时,白抑非始终是在我左右的,在龙城我还真遇见了不少人。

先是辛子布,辛家与沈家一向有往来,他是辛家长孙,代表辛家来贺。我有三年没见他了。十八岁的他果然与以前不一样了,十分地儒雅。他是听说我已先到了,特来沈家后院寻我的,我十三岁时外婆去世了,后来便未回过南方。这回见到他,想起待我亲厚的大舅二舅,我自是有许多事情要问他。他下午来找我,两人一直聊到晚饭,在沈家与大家共同进餐时,他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习惯,细细地将韭菜和大葱从我碗中挑出,又往我碗里夹了鸡腿。沈家大伯道:“你们表兄妹感情倒好。”我想起八岁时的那一架,不由失笑。

晚上,白抑非送我回房,走到后院假山处却忽然停了下来,我差点便撞了上去。那夜,月已近全圆,格外地明亮。我看他的脸色甚平静,眸色却有些幽暗,他幽幽地问:“小雾,你与你表兄一向很好么?”我说:“还可以吧,小时候自然是争吵的,这回见面他对我特别好。”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忽然微笑起来,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道:“不早了,回房吧。”那么一点湿暖让我浑身轻颤,走路都有些不稳当。回房了一会儿才想到,原来看他的情绪,是要看眼睛的。

第二日,我又在城里遇到了美人爹,我那个开心,自然是蹦上去的。美人爹邀我们吃饭,抑非一直在我身边照顾着,十分体贴。美人爹瞧着他,却故意说我是他的故交,我小时候他便喜欢我,偏生吞了“之女”两字。抑非的面色有些小小的改变,但他并未说什么,依旧跟在我身后。美人爹玩够了,管自走了,他才说:“这位公子真是恍若天人,小雾倒不喜欢么?”我说:“喜欢啊,我从小便喜欢他,他是我义父。”抑非吃了一惊,却又哭笑不得。

九月的时候,南风堡送嫁妆迎亲的队伍便到达了。于是我们结识了少庄主南聪和二小姐南雅。南雅是个娇艳的姑娘,说话带着软软的南方腔。她说一见我便觉得投缘,想与我结交。她看上去不娇气也挺爽利,我也有些喜欢她。于是九月,一向与沈怡桑和白抑非一起逛集游玩的我便也捎上了她。她总夸我选的东西精致漂亮,她就选不到,我便分她一些。

有一次抑非选了两支玉钗给我,她在我房中看到了,觉得特别合乎心意,让她哥再去那家店看看,却说是单支的,再没这样式。她十分遗憾,每次看到我戴都盯上一会儿,我被盯得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分了一支给她。那晚抑非看到她发上的钗有些惊讶,我有些抱歉地说:“我看她这般喜欢,有些不忍心,便分给她一枝了。”他笑着抚了我的发道:“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送了便送了。”

怡眉知道了却告诫我:“生在南风堡这样大家族里的女孩子决没有你那么单纯,雾儿你要仔细些。”后来我知道她是对的,但当时却觉得她似乎是不喜欢她这个小姑子了,而我又实在不知道我需要防些什么。

十月,我答应怡眉和怡桑一起送她出嫁至岭南南风堡。从东北到西南,怡眉嫁得可真够远的,也难怪沈大妈哭得凄惨。我想我若以后嫁去了白马庄,不知道娘会怎样。偷眼瞧瞧白抑非,却看到他也正微笑地看我。

只是送嫁到南风堡,一切便都变了。

逐虹 第十四章 送嫁

长途漫漫,但好在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路倒也热闹。

白抑非一直不离我左右,沈二叔有一回打趣说:“是不是等眉儿嫁了,接下来的便该是雾儿了?”白抑非笑而不语。

然而送嫁途中竟是遇到了抢亲。

那时我们已到了关南,沈二叔和沈怡桑带着嫁妆先走了一步。关南是个热闹的小城,城中多赌坊,南聪和白抑非便说要去瞧瞧,子布也跟去了。怡眉、南雅和我及一众南风堡的家丁留在了客栈,他们大约玩得畅意了,戌时未回,我们便先睡了。睡至一半,我于迷蒙中忽觉房中有异味,下意识地取了茶水浸湿了衣服捂了口鼻滚下床。过了一会儿便听到了呼喝声及有人撬门的声音,有家丁惊醒,已有了打斗声。我披衣取了疾影冲出房去,隔壁怡眉的房门已被打开,一身红衣的怡眉正执了绣绒刀与一蒙面人对峙,身形有些摇晃,看来也是吸了点迷烟。我不及多想,疾影朝着黑衣人迅疾地刺去,他舍了怡眉挺了剑向我迎来。一叶知秋,叶落归根,我不敢大意,直接就用上了崐爹为我创的疾影杀招,疾影如拂尘扫过那人的胸腹,细细的血珠四处飞溅,他睁大了眼缓缓倒地。

我正要去扶怡眉,她冲我摇头道:“我还好,你去看看南雅。” 我这才想起隔壁房中的南雅,去房中一看,她已被迷昏在床上。我情急之下,取了桌上的茶水兜头向她泼去。须臾,她醒来,我问她道:“你现在能动吗?有人偷袭。”她点了点头,抽出了自己的剑随我奔了出去。

怡眉已被三四个黑衣蒙面人围在了客栈院内,院内还有十几个蒙面人,南风堡的家丁却没有几人,想来有的已被迷倒了。南雅仅能自保,不能援助怡眉,我急了,将她拖到怡眉身边,三人背靠背应付着那十来人的攻击。那些人的招式越来越狠,而且暗器频出,我们三人中总有一人是在对付暗器。

我冲怡眉道:“这是抢亲?这狠劲倒象是老婆被别人抢了呢!你有情郎在外面?”

怡眉啐了我一口:“你还有闲心嗑牙。他们哪是抢亲?是要报夺妻之恨似的。八成是南聪有什么相好的。”

南雅急道:“大嫂,我哥在外面没有女人的。”

我从未试过将疾影全部散开,此时却是说不得了。我低声对怡眉道:“我攻远的,你们对付近的。”言罢提气在胸,跃起的同时凝力在腕将疾影抖开,向黑衣人扫去。疾影如一张散开的网,又如一团轻盈的雾,将五六个黑衣人罩在其中。天蚕丝如钢刷刷过那些人,顿时有人血肉模糊,有惨叫声响起。黑衣人的攻势顿了一顿。

忽然我听到了子布的喝斥声,他方回来便见着了这景象,抽剑入了战团。在靠拢我们时,他说道:“南公子和白公子就在后面,比我迟一步。”

南雅一听,取了脖子上的一支哨子用力吹了起来。我不知道南聪与白抑非离这儿还有多远,但有子布护着怡眉和南雅,我便可以放心地攻远处的贼人了。

千山飞雪,我如旋风刮过黑衣人的外围,疾影凝聚成棍,扫、点、刺,有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怡眉那边的压力减了,但我身边却聚了四人,他们惧疾影,不敢过于靠近,却死围着我不放。这四人竟也不是庸手,配合默契,两人进攻两人掩护,就算伤不到我,也不让我过去与子布等三人汇合。

我心里着恼,也不想突围了,只认准一人,长鞭如龙盘绞了过去,虽然其他三人攻我空门,但我身随鞭起,疾影一搭到那人的脖颈,我便身形疾起,轻绕了一圈,落地时,我听到了他颈骨轻脆的破裂声,他无声地顿倒在地。其他三人愣了一下,却更凶狠地向我攻来,很快,那边战圏中有黑衣人分了出来,又替补了这第四人。我依旧脱不了身,但,怡眉那边毕竟又少了一人。

长风掠影、惊鸿失群、虹桥飞渡……我一招一招地将鞭法使出来,心里既决定了不突围,疾影自然是使得狠了起来,反而是攻多于守,正搏命间,离我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忽无声地倒下,血水如箭般射了出来。一道身影落在我身边,关切地问道:“小雾,你还好吧?”白抑非,他终于是回来了。我眼睫有些湿,脸上却笑着,道:“我一点事也没有。”

黑衣人本来还剩下十个左右,南聪与白抑非回来,形势瞬间扭转,他们能动的也只有七八个人了。那领头人一个呼哨,那七八人一哄而散。白抑非道:“不用追了,管好那些伤了的。”可是看看方才倒地的那七人,竟都是一脸黑气,早就服了毒了。南聪仔细瞧了瞧死人道:“九冥宫!”那是个杀手组织,自然是别人雇的。至于是谁雇的,却是问不出来了。不过,南聪似乎不想再追究,南风堡的那些家丁果然是被迷昏了,却并未被杀。我估摸着,说不定南聪知道是谁做的。

我们在关南休息了一段时间,倒不光是因为受了惊吓,而是南雅病了。那天被我浇了凉水,她又没有穿外衣便出来对敌,十月的夜还是有些凉的,她便受了风寒,颇缠绵了几日。据说是因为她体质不好,幼时便落下的病根。

我有些内疚,到底我浇了她一头凉水也是其中的诱因。这几日,我便都陪在她边上。白抑非陪我,便也多来了南雅房内几次。

说起这次的袭击,南雅冷笑道:“不用多猜了,左右也不过是我那些族兄,见不得大哥担了少庄主的名头,又娶武林世家的女儿为妻。南风堡外表光洁,内里却到处是刺。”

南雅是堡中的二小姐,却与南聪不是一个娘,她的母亲是二房。南风堡主南清勇有三房妻妾,南清勇最喜欢的是第三房,大房虽不受宠,但南聪是嫡出长子,地位便不可动摇。二房育有一女一子,三房育有二子一女,但年纪还小。南清勇的位置是他的父亲传给他的,有三个叔叔,他自己还有四个弟弟,南家实在是个大家族。也许是强者较多,于是争权夺势的戏码时常上演。

南雅曾说:“如果不是我小时候乖巧、嘴甜,爷爷喜欢我,谁还会想起没人理的二房还有一个二小姐,就是娘,心思也是放在弟弟身上的。在爷爷没喜欢我之前,我连饭也吃不饱,生病自是没什么人管的,所以才会落下病根。即便是现在,我的堂兄妹们看爷爷和父亲都喜欢我,表面巴结我,暗地里还不是等着找我的短处。”

我心内的震惊不是一点点,我想白抑非也是一样的,他跟我叹道:“南风堡,非常人能入。”后来他再看南雅,眼神中便多了些怜惜。

说完上面的话,南雅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道:“小雾,看得出来你家世颇好,家中亲人应是十分疼惜你的。你真是幸福,象我,爹娘对我的好也是我辛苦求来的。”这话又让我反思了半日,我一直以为天底下的父母都如娘和崐爹一般疼自己的孩子,原来并不全是,我是够幸福的,我希望我之前没有忤逆娘和崐爹。

怡眉的婚礼自还是如期举行了,其后倒也没什么波折。我们也在南风堡住了一阵子,仔细看下来,果然与南雅说的没什么差别。就算是北狄的皇宫也没这么复杂,真能与云阳的宫廷相比。沈二叔和怡桑住了十来天便回龙城了,我住得颇不自在,本欲跟他们一起走,但怡眉让我陪她一阵子,我颇同情她此后将要进入战斗的生活,便捺了性子陪了她一段时间。其间,白抑非接到了白马庄的传书,颇有些郁郁,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却说没事。

十一月中,南雅的母亲病了,南堡主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请了次郎中便不再过问,南雅看了药方,说堡后的四维山中就有方子中的草药,为了少看几次别人的脸色,不如自己进山去采了。我和白抑非、子布正闷得慌,便提出陪她去。

四维山竟是一座十分高陡的山,若不是我们四人都有武功,要爬上去还真不容易。或许是因为地处岭南,即便已是入冬了,山上还是郁郁葱葱的,雾岚忽来忽散,奇花异草不知凡几。

我们是沿着采药人走出的小径往上攀爬的,路实在是细,有的地方仅一足宽,两边除了几棵长在石缝中的树便无处可依,还得提防毒虫,这一路便颇辛苦。我尚好,南雅多数是白抑非或子布扶着才上的陡坡。

沿路也采了一些药草,但主要的一味药寻香草却是未找着。我们一路走到一处山崖,虽高却还算平缓,草木繁盛,南雅说此处叫慈云岭,已是四维山深处。据说寻香草应该就是长在这山崖附近。我们四人从崖顶缓缓向下行,一路搜寻着紫色叶子的寻香草。忽然,南雅惊喜地指着下方三丈处道:“那儿有一大片。”我们驻足细看,果然隔了杂树可以看见一片紫色草。未等我们作出反映,她便分开树枝向下奔去。

然而变故在突然间发生,一声惊叫过后,我只看到南雅淡黄色的衣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忽而便向下落去。

草木深掩中的,是一处断崖。

离她最近的是白抑非,此时急停了步子,旋即俯身往前,叫了一声“南姑娘!”

南雅道:“我抓住了小树根。”

我看到白抑非俯身去抓她,但等我到他身边时,又听到南雅的惊叫,接着白抑非蓝色的身影也翻下了断崖。

这一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的。“抑非”两字只在我喉间滚了滚,却是叫不出来。在脑子转过来前,我的身子已跃出了断崖,身后只传来辛子布绝望的大喊:“雾儿!”“白公子、南姑娘!”

逐虹 第十五章 变故

身子凌空时,我才想起我的疾影尚可拿来一用。忙甩了出去卷住了一棵矮树,将我下坠的势头缓了缓。我这才看清,断崖倒不是悬崖,只是非常之陡,那片寻香草正是长在这陡崖之上,它们并不是长在地上,而是寄生于树上,乍看之下以为是长在平地。我利用疾影,降到了崖下一块平地,却没有看到白抑非和南雅。

听到子布的呼声有些凄厉了,我忙在崖下答应:“子布,我在崖下,我没事。我在寻抑非和南雅。”

子布在上面叫:“雾儿,你别动,我下来找你。”

这崖实在是有些高的,他的轻功并不是很好,我忙回他:“你莫下来了,定时叫我一声,让我知道方位,等下找到他们了也好上来。”

他遥遥地答应了。

要寻抑非和南雅,我也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大喊。崖虽高且陡,但我相信他们未必会殒命,如果抑非是拉住了南雅的话。我这样大叫,只怕昏迷了的人也会被我叫醒。

果然,我听到下方传来白抑非的声音:“小雾,我们在这儿。”

我听得到声音,却始终看不到人,寻了二盏茶的功夫才在一处树从中发现一个洞口,白抑非的声音正是从洞中传出来的。再仔细一瞧,洞周围的灌木已被压倒一小片,想来他们是从此处滚落的。洞口倒不小,但我趴在洞口却仍看不见他们。

白抑非倒是瞧见了我,问了一声“小雾!你也下来了?有没有受伤?”

他说,这儿大约是个溶洞,洞里很黑,只能瞧见洞顶,他们应该还没到洞底,因为地是斜的,但感觉离洞顶已经很远了。他没怎么伤到,南雅在他身边,但估计是撞晕了。

便在此时,我又听到了泥土簌簌滑动的声音,忙又叫了他一声。洞里传来他无奈的声音:“抱了一人,无处抓手,还是要滑下去的。雾儿,你先别急,等我到了底再说。”

可哪儿是底呢?

好在不久后他便给了我回音。他们所处之地所对的是个山谷,但洞口还是在半山腰上,下到谷底看似没有路,山势几乎壁立。

我道:“我绕路下来到谷底,如果洞口离谷底不是很远的话,以我的轻功,上来应该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道:“小雾,不要!我的左脚下来时有些扭了,你不可能一人带了两人攀峰。再说你地形不熟,这里也没路,不要三个人都陷在这儿了。你轻身功夫好,不如再回到慈云岭,下山找堡中人来救我们。”

他说得甚有理,我无奈地接受了。

恰在此时,我听到子布在叫我,便应了,遁着乱树丛中适才走过的痕迹攀了回去。

我们两人虽然很急,但没了南雅的指路,颇走错了几回,回到南风堡却已是天黑了。

南清勇、南聪并不在,堡内的总管是南雅的二堂兄,他推脱道:“这四维山范围可不小,得着许多人手去,但堡内二三十人的调遣必须通过堡主,要不等堡主回来再请示?”

“堡主什么时候回来?”

“总是在明日吧,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

怡眉着急道:“二弟,南雅总是南风堡的人。再说白马庄少庄主若在南风堡出了事,总不太好。你先遣了人,回头我跟爹爹去说。”

那南二少爷却摇头道:“少庄主不是在堡内出的事,白马庄也没理由找我们吧?嫂子,你不管事。等大伯发落下来,自不会找到你头上,吃责罚的总是我们。”又问边上其他人道:“是吧?”

有人附合道:“是啊,大伯他最不讲情面了。再说,这会儿天都黑了,即便点了火把,那地方也不好找。慈云岭下是悬空谷啊,那谷里到了傍晚便起瘴,还怎么进去?”

我与子布在一边听得心也凉了,南风堡众人的冷漠远甚于我们的想象。

想要去找的人,只有怡眉和南雅的亲弟弟——南风堡的八少爷,但他只得十三岁,人小言微,谁人理他。

子布怒道:“那我去周边村庄中寻人去找,二三十人总能集得起来,不就是给银子么?”

他果然寻到了三十来人,但村人也说了,夜里寻人肯定是寻不着的。那悬空谷内一早一晚瘴气厉害,普通的避瘴丸也支持不了多久,第二日进谷也须得等太阳升起来,瘴气散去一些方行。又听说是申时左右掉了下去的,便摇头道:“这却是有些渺茫了,一次瘴气便也罢了,等我们明日去寻,却是经历了两次瘴气,那底下还不止一种瘴气,活不活着也没数啊。”

我听着心如刀绞,原本以为他们没受什么伤,找人来救便行,一直生活在北方的我们哪里会想到杀人的瘴气。

子布和怡眉也有些呆了,倒是怡眉道:“那也要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日,我们天刚亮便出发了,八少爷人虽小,倒还机灵,往我们手中塞了一些避瘴丸。

我一边走,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直到我在初升的太阳下看到坐在谷中的白抑非和南雅。虽说那洞距谷底并不是很高,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下来的,我看到他时,他身上的衣服被划得东一条西一条的,精神也不是很好,但还能动,看到我时微微地笑了起来。倒是南雅除了头上包了一条撕下的衣物,身上还挺整齐的。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却是遇到了大张旗鼓而来的南风堡众家丁,我们都颇诧异。待看清走在前面的南聪方回过神来,敢情是当家作主的回来了。

据说那个二堂兄后来受了罚,但我却不再关心这事了,这南风堡实在让人没法再呆下去。辛子布要回南郡了,我决定和他一起回去看看外祖。而白抑非,要留在南风堡养伤再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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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十二月了,不过在南郡还不是很冷。南方的冬阳晒在身上暖暖的,我慢慢地走在街上,眼中是各色的摊铺,心思却不在逛街。下山的任务是完成了,可我还不想回雪峰山,但眼见得是要过年了,我要在哪里过年呢,却是没有拿定主意。

路过方家的铺子及高大的牌坊时忽然听到有人叫我。那么熟悉的声音,听得我浑身一颤,又觉得有点不可置信。抬头一看,果然是分别还不足十天的白抑非。

看到我脸上的讶色,他走过来握我的手:“小雾,我想起那日有一事忘了跟你说了。你上次说未必会回家过年,我想问你,可肯与我同回白马庄过年?”

我想的却不是这问题,只讷讷道:“你脚好了?这回,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紧了紧手道:“脚只是扭伤了,骑马便是了。其他的皮外伤并无甚妨碍。至于找你,辛子布是你表兄,你外家姓辛,南郡辛家,并不难找。”

“好巧,你又是无意中瞧见我的?”

他笑笑:“我去过辛家了,家丁说表小姐刚出门上街了,才追上来的。”

方才出门时的那点点彷徨与空洞忽然便没有了。他又追问道:“我方才说的,可好?”

我当时一点也没想到女子该如何矜持,笑嘻嘻地便答应了。

然而我,终究是没有在白马庄过年。

我是与白抑非一起回到了白马庄,但隔了两天,南雅也到了白马庄。她说,是南风堡差她来送封信的。什么样的信需要劳动二小姐呢?我未细问,因为我知道她也是巴不得离开南风堡一日是一日。

我与南雅便在白马庄住了下来,南雅见白抑非教我练剑,便道:“小雾一向用鞭的,功夫又高,还用得着再学么?我倒是学剑的,只可惜学得不精。”

白抑非道:“我与小雾只是交流。你若真要学,我也可以帮你。”她说自己要从百里流溪剑的第一式细水潺潺学起,我便与她错开了时间。

但她第一日学剑后,白抑非再来教我剑式,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不对,似乎是尴尬,又似乎是神思不属。教了一半,他又被庄主派人叫走,竟是再未回来。

再以后他与我练剑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后来才发现他似乎在躲着我。

那日我欲往白抑非所住的清吟院去找他,却听到花墙后有白马庄下人在聊天。一个小厮问丫环:“你说少庄主是什么意思,请了两个姑娘在白马庄住着。他到底是看上了哪个?”

那丫环道:“祁姑娘来两回了,我估摸着是祁姑娘吧。不过南姑娘似乎更美一些。也保不定少庄主转了心思。”

小厮又道:“南姑娘美么?我倒觉得与祁姑娘只是各有千秋罢了。要说,这两位姑娘对我们下人倒都还挺好的。只是南姑娘对我们是主人家对下人的好,而祁姑娘就是那种对人的好,感觉是朋友似的。”

那丫环又说到:“是啊,祁姑娘更随和些。可是那日我听到庄主跟少庄主说‘我们武林世家也得挑个门当户对的,南风堡到底是武林大家’,少庄主说什么倒没听到。看起来老爷偏向南小姐呢。哎,也没听少庄主提起祁姑娘是个什么出身。”

我在门口略僵了僵,还是往回走了。原来如此,难怪他要躲我。可是,我不想就这样被人家否决,也要争上一争的。出身并不是问题啊,我虽然听娘的话,但非常时刻也该有非常之法,我决定还是要将我的身世背景向白抑非坦诚地说开。

这一日,他院内的小厮说,他随庄主出去办事了。

第二日,他也没有来寻我练剑,到了傍晚,看着天色渐暗,我决定再去找他。这回小厮说,少庄主与南姑娘练功去了,就在后院的练武场。我找过去,这厢并未有人,我忽然想起我们以前常练剑的山庄后山树林。出了后院的角门,翻过一个不甚高的山包便是了。我便找了过去。

那天,北风。我只怪自己太耳聪目明了一些,也怪自己怎么就找了这么好的一个角度呢?

逐虹 第十六章 伤情

在山包顶上,顺着风我便听到了树林中的两人的说话声,话说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说的是招式,似乎是练功相当累,再仔细听,似乎有呻吟声,难不成两人练得入神了,伤了彼此么?我急往下走了两步。

我所站的位置太好了,站在半高不高光秃秃的杜鹃花树后面,清晰地看到下面几乎落完叶子的树林中的春宫大戏。听着那女声极致地叫喊,我初以为是庄中的下人,然看到那半挂于他们身上凌乱的衣服,我才能确信我没看错。

他们确实是一付练武的样子了,倚树站立,练的却是别样的功夫。我在美人爹的锦绣楼和锦春园混过,虽没偷看到多少活春、宫,却也是看过几回的,便知道两人站立着,如此抬腿架手勾腰的,也非寻常人可做到。战况似乎还激烈,南雅一声声地叫得瘆人。

我的脑袋估计是被门夹了,那时还能凄惶地想着,白抑非,原来你的飞流直下,流瀑千里还能这般用!直到南雅大叫:“白大哥,你真好,我快要死了。”我才回神:我才真是要死了……

我迈不动步子了,便坐在了那杜鹃花树下,直到天暗得仅辨得出眼前的脸,我才听到白抑非有些恐慌的声音:“小雾!小雾!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我抬头,南雅秀美的脸上有些不自在,解释道:“小雾,你来找我们啊,我们在树林中……”

我木然地打断她,直白地道:“知道,你们在树林中练武么,我不好打扰!”

即便这么暗了,我还是看到他们脸上的红白变化。

那晚,我们三人都没有吃晚饭。是白抑非送我回的房,他欲言又止了很久,才说道:“小雾,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父亲原来在我去龙城时便跟南风堡递了消息,有意让我娶南雅。我起先并不知道,后来在南风堡时才知道的,但当时尚未定下来。”

我不想听他说如何与南雅恩爱,便道:“对不起什么?你从未对我说喜欢我,你是在为以前亲了我几口道歉么?”我还真想起,将他们从悬空谷中救上来的那一日,他曾十分激动地在无人处拥紧我亲了我的脸好几下,那会儿他不是已经接到家中让他娶南雅的消息了么?

他有些急了,道:“小雾,对不起,你是个好姑娘,我是喜欢你的,可是现在我不配了。”

我摇了摇头:“是我配不起白马庄吧?”

他又道:“不是,我从来没象父亲那般想过。但是我身上也有白马庄的责任。总之,是我不对,但我必须娶南雅。”

他始终在那里说是他不对,但看上去也没有要纠正“不对”的意思,我终于累了,便冷淡道:“我想休息了。”

第二日,南雅却是到我房中来找我谈了半日。

第三日,我收拾了一下,去买了匹马,离开了白马庄。

过年,还是回有爹娘的地方好。

*********

那日,从擎玉庄后院回紫风阁,我倒在床上将前尘旧事慢慢地回想一遍,才发现终于没有那种胸闷的感觉了,有些我以为我永远也忘不了的细节也渐渐地有些模糊起来了。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易戈竟是睡在房内的榻上的,我昨日大约还是有些恍惚的,进门都没有理他。

武林大会的比武是开始了,好音谷中搭了好几个高台,各门各派开始调兵遣将,捉对儿厮杀。我与陶庄主等人却是坐在主判席上,正是在这几个高台之间。我纯粹是看个热闹的,不象南聪和白抑非,也得参加比武。而祁龙,这第一日的热闹都不屑于看,根本就没来。贺兰倩倒是远远地站在好音谷的另一个坡上,双眼四处探寻着。热闹看了半个时辰,估计是找不着祁龙,转身便走了。

南聪与白抑非都赢得甚轻松,白抑非回白马庄那席时脸不红气不喘的,我注意看他的比试了,他较一年前果然是又精进了许多。南雅迎上去道:“白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化多少时间的。”他冲南雅笑了一下,目光却掠过主判席,在我身上停了停,我移了眼光,去看了易戈。有别的门派的掌门前来恭喜南堡主和白庄主,夸他们家的公子少年英雄,白庄主谦逊地笑道:“也没指望他能怎样,不过是锻炼一下年轻人罢了。”那人便道:“白公子这一年内可是声名鹊起,颇有大侠风范了呢,以后的江湖必定他们的天下。”

唉,这近一年时间我都双耳不闻江湖事,他果然便是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了,算是有盖世英雄的潜质的吧?可惜真应了阿延的话“盖世英雄看不上你”。

比武持续了三日,第二日的下午方才有些看头,所剩下的都是各派好手了,有的派别还有二至三人入围后一级的比试。第三日,好音谷中的比武台拆得只剩下了两座。我看到祁龙懒洋洋地出现在观众席上,隔了我一个比武台,我看着他,觉得他的举止越来越象四叔了。

他一来,我便去搜寻贺兰倩的身影,只怕她会跳出来大叫“祁龙”。她果然在对面坡上,她的目光划过祁龙身后那四个褐衣少年,有些兴奋起来,但转到祁龙身上时竟愣了神。我提了心等着,将碟中一颗话梅扣在手中,准备她一叫,就弹射出去点她哑穴。我本就比她功夫高,再来个出其不意,成功应该不难。可是,她明显竟是愣住了,我心里有点疑惑,难不成祁龙戴了面具,再加三年未见,她真是一点也认不出他来了?她愣了一盏茶的功夫,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竟是出现了许多个平局,真令人意外。除了白抑非、南聪、池西的欧阳家族中的二公子也在颇为了得,另外大门派中还有素衣门和留和庄也有出色的弟子,另有一个叫孙敬的青年男子,也是十分的拔尖,我瞧得与白抑非、南聪伯仲间。他号称是岭南伐门的,我却是没听说过这一门派,打算等晚上去问问怡眉。

第四日便是决胜日了,我听说已入围的门派可换人出战,便估摸着也许明日,白马庄、南风堡、欧阳家都会是老将出马了。

散了席我打算回紫风阁,庄内的家丁却来通传:“祁女侠,庄外有人求见。”

找我的是贺兰倩。

她问:“我下午在第二个台子下看见的银面人是祁龙么?”

我心下暗笑,住一个客栈都三四天了,她居然还没有遇到见祁龙,果然是灯下黑。

看在武林大会快要结束的份上,我告诉她道:“是啊!你一直没找到他啊?”

我原本想再跟上一句,你私底下找他便好,可别闹啊。可转眼一想,她若不闹,来作甚,追情郎么?

然而她竟没有再言语,我细瞧她,她的神色竟有些恍惚。

大约是我盯得太细太久了,她猛地回了神,笑了一下道:“你别这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了,我不闹他。”

被她戳穿,我嘿嘿一笑道:“哎呀,那你这回算是白跑一趟了?”

她乌溜溜的眼睛瞟了我一眼道:“也不算白跑,至少我独自出宫了。”

也是,估计四叔吓倒不会吓到,会被气到,但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哎,对了,你这一路是怎么找过来的?我是记得你从未单独出过宫哦,还别说走这么远?”

她忽而一笑,道:“有高人相助。”

我很想揪出那背后高人,但看那样子了,她不想说,我便也罢了。

倩倩回望天阁找祁龙去了,我得了她的保证,这桩心事便是放下了。

晚饭,易戈没有回来吃,我猜他是去了望天阁找祁龙了。但夜深了他还没回来,春满进来送洗漱的热水时,我顺口问了一句:“驸马哪里去了?”她绞了热布巾给我,回道:“下午散场后,他便没回紫风阁,景公公瞧见他往好音谷西北方去了。”我擦脸的手顿了顿,但转念一想,或许祁龙派了他任务?再说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不干我事的,不管也罢。

这几日都是我早睡,有时他是躺在房内榻上的,估计是我睡的位置不对,他又不愿扰了我。想想那张榻相对于他的身材来说实在是局促了一些,我上床时便往里靠了靠。我这也算是想到他了吧,如果等会儿又睡得滚出来了,可也不怨我。

刚刚睡意朦胧间,感觉到房门被轻轻打开,易戈身上的松树气息传了过来。他在房中站了一会儿,便轻轻走到床前。我睡意浓重地嘟噜了一句:“回来了?太晚了,快睡吧。”边上,春满早就铺好了另一条被子了。感觉床铺微微一陷,他已上了床。过了一会儿,他的一条胳膊隔着被子搭到了我的身上。

第四日,却是有些混乱了。

抽着的签是白马庄对欧阳家,南风堡对留和庄、素衣门对岭南伐门。

只有素衣门对岭南伐门是原先的两人。白马庄换成了白向龙,欧阳家却依然是二公子,南风堡换了南清勇,留和庄还是那个弟子。

一看台上站的那些人,众群豪便已开始起哄。陶庄主便出来解释说,因为此次后面还有解决鬼宫宝藏一事,他们决定选门派为首领,而不局限是哪个人。哄声依旧,但有人也高叫:“先比了再说,谁知道最后什么结果。”

白向龙对欧阳公子,白向龙倒不用剑,只使拳,那欧阳公子使的一把铁骨折扇。

白马庄的追风拳在白向龙手中果然威力无比,一拳快似一拳,听上去只有挥拳的“霍霍”之声,看上去也只看到拳移动的光影。姜还是老的辣,欧阳二公子吃亏在内力不敌,便渐渐地显露出败相来。眼看着胜负已成定局,白向龙一拳击向欧阳公子的肩头,想来也是留了手的。而欧阳公子一俯身,后退一步,扇柄朝向白向龙,便有四五支小三棱钉射了过去,距离太近,眼看着是避无可避。台下有惊呼叫骂声响起,台上,白向龙慌忙收拳,袍袖忽鼓胀起来一挡一卷,趁这空当,欧阳公子一跃而起,折扇的边便抵在了白向龙的脖颈边,我却看到白向龙手中扣了一支射来的三棱钉正点在欧阳公子的璇玑穴上。

台下一下子便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却又是一片鼓噪,有说欧阳公子阴毒使诈的,有说白向龙以大歁小的。有人大声道:“若是观众席上射暗箭,自是不要脸,但对台上对阵,当然是各使各的手法,扇中带钉也是欧阳公子的特色,要是这也不允许,那以暗器功夫见长的诸门便都不要比试了。”

素衣门便是以暗器见长的,听到这里,那原本要比试的弟子摸了摸暗器袋,看向陶庄主。

陶庄主清了清嗓子道:“这局算是平了吧。”

南清勇对留和庄,素衣门对岭南伐门同时开始比试,留和庄那弟子使的也是鞭,我便专盯那台了。

正看得入神,好音谷上方忽然响起十分诡异的笑声。一个声音叫道:“鬼宫原本是南旦的门派,所遗之物鬼宫后人自会处置,你们居然在这里正儿八经地为别人的宝藏争个高低,可笑啊可笑!”

那人的中气十分充沛,再加上空谷回声,那“可笑”两字便被无限拉长,听得人心里毛毛的。我忽然便有了“这里的人全象是被捉了赃的贼”似的感觉,有些小小赦然。

逐虹 第十七章 追情

比试自是进行不下去了,谷中群豪已有人开始与那不知来处的声音对骂。

陶庄主站起来,提气大声说道:“阁下何人,可否现身一见。你说鬼宫是南旦门派,可它却是在云阳境内,若有后人,财物自可传承,可鬼宫已被覆灭,无人能传,财物自当是众人可寻之物。”

那人道:“你怎知鬼宫没有后人?”

白向龙亦提气道:“你说是有,何不请出一见?或者指出名姓来?”

那人又哈哈大笑,道:“指出名姓来,让你们围攻,再灭一次么?”

陶庄主又道:“鬼宫二十年未有活动,即便是有后人,当时也是婴儿,自然与之前鬼宫造的孽无干,我们怎么会追究一个无关的人?”

那人道:“说得好听,你们云阳武林不是最讲究斩草除根的么?陶庄主、白庄主、南堡主,你们当年虽然只是小角色,却还是参与了灭鬼宫的吧?鬼宫中当时就没有无辜的人?”

南清勇冷然道:“我们灭的哪有无辜之人?”

那声音亦冷笑道:“那你们果然也是不无辜的。别人的东西便不要肖想了,要不然下场便如你脚下的台子。”

这热闹瞧着可真是热闹。他们对骂了半天了,已有武林人与擎玉庄的家丁开始搜索周边山峰,竟也没有看到什么。

他说完“下场”那句,我还凑过去瞧了瞧比武台,看上去结实得很,实在看不出下场。

正在此时,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看上去不过是拳头大小,正好砸在南清勇站的台子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跃了下来,他们方落地,那台子上突然便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台子坍塌,大大小小的木头片子向四周激射而出。除了南清勇与那留和庄的弟子,便是我离台子最近。我急退数尺,同时将疾影舞了起来,身边却有人一把将我往后一拉,又拎起桌子往前迎去,又有一人挡在我前面,那人大叫“公主小心!”我一看是景公公,而方才拉我又拿桌子抵上去的是易戈。

我又听见祁龙叫我:“雾儿,快走!”转头看见他将贺兰倩护在怀中往后疾退,我也叫了声:“易戈,走了!”

易戈将桌子往前一扔,微微俯了身子护了我的头和背便走,身后那座台子却是呼的一声着了起来,热浪从我们背后袭来。

我们自是撤回了掣玉庄,回了紫风阁后易戈便又不见了,景公公说,大约是和群雄一起上山察看追人去了。

晚上,人都回来了,竟然一无所获,但南清勇和白向龙道,当年鬼宫宫主自尽时似乎也是听到霹雳一声,那主屋便塌了,火便烧起来了。

只易戈却是晚饭后才回来的,看上去有些疲惫,我一边让春满去庄内厨房做碗面食,一面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追了很远么?”

他点了点头:“翻了三道岭。”

“那人呢?”

他摇了摇头。

想来他的轻功比别人好些,因此便追远了。可是那人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那晚,他躺在我身边,我能感觉他很久没能睡着,我有些怀疑他是否是真的没有追上那人。但,我也没有再问出口。

第二日,掣玉庄陶庄主与一些武林世家商议后宣布,剩下的六家比武暂不进行,改为由六家联合起头去岭南寻鬼宫宝藏,谁最能服众,先找到地宫宝藏便由哪家参与比武的人做这一届的武林盟主。

这其实有些好笑。但我只是看客,谁胜谁负与我无干,我只想看看他们有没有鬼宫宝藏的线索。

其实从昨日那古怪人的言语中我也听出,知道鬼宫地址,并有些线索的也就是白马庄、南风堡、掣玉庄。南风堡地处岭南,应该最为清楚。

他们将去岭南寻宝的时间定在明年春天三月十五,各派以门派大小为论各出五到十人。我看了一下,数得上来的有名的门派大约有二十来家,那么届时至少会有二百余人会在那片废墟挖掘,还有其他的一些小门派,即便出于好奇,有一两个人去也是有的,那可真能将那里挖个底朝天了。至于为何要在武林大会后四个月方才出动,我估摸着是因为那时是岭南雨季,土石松动,便于挖掘。

这乌龙的武林大会便这样开完了,这一日,各门派之间还可互相切磋,亲近亲近,或是寻寻仇。

热闹看完了,我也该走人了。

正吩咐春满收拾东西,忽听院外有人叩门,有人问:“祁女侠在不在?”

门口站着一个蓝衣少年和一个圆脸的小姑娘。那少年我认得,是武林大会首日出言为祁龙说话的凤鸣派的弟子,我因此对这派颇有好感,看到他们总是点点头,后来便渐渐熟稔起来。那少年指着那小姑娘道:“络络昨日见祁女侠鞭使得好,想要跟你切磋切磋,讨教一两招。”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此时笑着,两只大眼中全是期盼。

闲着也是闲着,我点了头:“那到后院好音谷边上去吧,此时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小姑娘的鞭法是留和庄一路的,我便明白了。轻松赢过她后,我又将自己看留和庄鞭法的一点心得讲与她听,她拼命点头:“是,是,祁姐姐,你看得真仔细,我的缺点都指出来了。”这姑娘爽直且不自傲,我颇喜欢。此时那少年也上来感谢道:“谢谢祁女侠,络络这会儿可是得益不少了。”

我看着他俩的神色,笑着打趣道:“络络是哪家的啊?”

少年脸红语噎,小姑娘忙上前帮腔道:“他不知道的啊,我没有告诉他。”

看着小姑娘,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又打趣道:“不肯说啊,要是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他也喜欢你,却是个讲究家世的,你不坦白可不就惨了啊?”

小姑娘看了一眼少年,道:“若遇到这样的,算我倒霉。难道他喜欢家世更多过我吗?这样的人我宁可不要!”

少年急了,冲口而出:“我不是这样的人。络络,我从来没问过你家世。”

我大笑,络络一急跺脚跑了,少年顾不上跟我道别,追了上去。

我笑着转身,却看到身后小树林边站着白抑非,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我招呼了一声:“白大哥”便往紫风阁方向走。他却僵在那里,一步未动。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忽然迅捷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小雾,我有话要跟你说。”我没有防备,被他抓了个正着,只淡淡说:“白大哥这一年果然功力大进。”

他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痛苦:“去年我话还未曾说完,你便走了。现在,不管你还恨不恨我,肯不肯原谅我,我都要将憋了整一年的话跟你说完。”

我说:“那我听着,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吧?”

他放开我的手,道:“那我们去林中说吧。”他果然还真是喜欢小树林。

“小雾,我对不起你,却绝对不是因为看不上你的家世。我父亲是想跟南风堡联姻,但我若一定不从,父亲也未必会压我,因为白马庄的适婚儿子也并不是我一人。但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实在没脸面对你,才想着不如疏远了你,放你走。”

我纠正道:“你是先疏远了我,才做的错事吧?”

他又道:“不是那次,你看到的……是第二次了。”

我瞠目,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那你对我还亲热得起来?”

他伸手抚额:“那一次是无意识的。你记得那回掉入悬空谷的事吗?上来后我抱着你偷亲了好几口。我不好意思跟你说,在洞中一夜,我做了春梦,梦见与你颠鸾倒凤。其实,也不是春梦,我是真的做了,却是与南雅,当时我中了瘴气,昏昏沉沉的,身下女子的脸又模糊,我就以为是做梦。你去南郡辛家,我在南风堡度日如年,呆了五天便出来找你了。本来我想带你回白马庄,跟父亲说我不想娶南雅,可以让弟弟娶。可是,没想到南雅带来了南风堡的婚书,又跟我说了那一夜的真实情况。我,我不能不对她负责。”

我已经站在那里一动也不会动了。

半晌,我才想起来说:“我以为你是劫后余生的庆贺,原来是有绮思。”我,好象又没抓到重点。

有绮念也能算是他心中有我吧。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锦春园听到管事嬷嬷斥骂楼中姑娘:“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对你有绮念,来摸摸捏捏。有绮念就对了嘛,说明你一个女人是有魅力的。便是那庵里的姑子了,也有人对她动绮念呢。再说,我们是做什么的?进来的男人都没有绮念,我们吃什么?”

只是我如此一句,他的脸上便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张嘴欲辩。我于是苦笑道:“有绮念也没什么,你何不早起绮念?如果那样,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低头道:“是,如果我们,我们……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即便父亲反对亦不会。”

我又道:“可后来,我看到你与南雅……那样,你对她也未必无情。”

他愣了下,又道:“我对她,怜惜多于喜欢。但是若说我对她一点也没感觉也非实情。我早就感觉到她对我示好,而她与你又是那么不同。那时我不知道如何对你,你虽然性子随和,开朗乐观,但骨子里却独立得很,武功又好,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我的。当初游仙寨,没有我你亦能取回你的包裹。还有去龙城的路上,我们济贫,那一千两银子用完后,我原本想动用白马庄的铺子取些银子的,你却是不知从何处又弄到了一大笔银子。我觉得你很能干,同时又觉得我于你一无用处。

而南雅让我感觉她需要我,她对我有一种英雄情结,有些崇拜,让我有成就感。故而不由自主地要去关注她,那回在四维山就是如此。但我究竟是喜欢你多些,我与你间有默契,不用言语行动上会表现出心意相通。但南雅将那夜的事实说出来后便不一样了,再加上,我父亲一直比较注重门户,想到武林大家间联姻的好处,我到底还是白马庄的少庄主,家族的责任总是要承担的。

可是,小雾,我选了她,心里却过不了你这道坎。这一年我拼命练武,四处找人比拼练手,总以为武学造诣上去,你总有一天是会需要我的,就算你不会是我的妻子,我也能帮助你。可是,今天,我忽然觉得我练得再高,站在我身边的却不会是你了,你离我依旧是遥远的。我……”

崇拜?英雄情结?我对他何尝没有,可我以为,既崇拜他,必然要在背后帮助他。原来,我又错了么?

我憋了很久,才说道:“默契?心意相通?或许我们是比较好的搭档吧,要不然在情感上,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想我的?再说‘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已毫无意义。”

他急道:“我并未有妇。”

我淡笑:“好吧,使君只是有未婚妇。但你们毕竟是有婚约的。我想较之以前我也没什么变化,依旧不是你想保护的人。”

他眼睛红了:“小雾,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我想保护而却永远力所不及的人。”

我转开了头:“永远么?那就这样吧。我现在,不恨你。”

我是不恨他了,原来喜欢和需要是完全可以分开的,他喜欢我却不需要我,我在他心目中原来是个女金刚,最具失败感的恐怕会是美人爹了。

离开这片小树林前,我看到林外拂过一片绯红的衣角。

又是树叶快要落尽的树林,真是造孽啊。

逐虹 第十八章 回乡

天气并不比前几日更冷一些,但今日经过恒岭镇外的这座溪亭,我却是感觉到秋意转淡,冬的气息渐渐浓郁起来,或许是因为晨雾方散,空气尚冷冽吧。

竟还有比我们更早的早行人,溪亭里已有人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叫我:“阿雾!”

原来竟是倩倩和祁龙,那几个思邪宫人倒不在其旁。

我跳下车来问祁龙:“哥,你直接回上京还是去思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