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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退役宫女的居家生活》》 · 褪尽铅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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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叫好,念离和安以墨对视一笑,在台上走起小戏最后惯常的台步来,琴瑟声声,黑白交织,倒像是舞蹈一般。

“安老夫人,看来您不仅有个好儿子,也有个好媳妇。”壁风脸部肌肉抖了一抖,安老夫人也抖了一抖,没有接话。

这小两口大放华彩叫她高兴,也叫她赌气。

听这意思,那“十足的骗子”,指她不成?她好端端地倒成了诬陷念离的坏人了?!这小蹄子,这阵子这么安静,果然暗藏杀机。

“还有个好孙子。”壁风低头看了看宝儿,此时他依旧黏在他的身边,依旧不说什么。

“安家小少爷,你看,你爹娘在台上多风光多恩爱——”

宝儿眼珠子圆溜溜地转着,不说什么,安老夫人咳嗽两声:“毕大人,我方才说过,宝儿亲娘不在身边——”

“我人在京城,也听说宫中最爱这套,分离母子,让孩子快点成长——”

“毕老爷说笑了,我们哪比得上宫中,不是特意分开宝儿和他娘,而是他娘早就去了——念离不过是我安园的填房夫人。”

“哦。”壁风低声重复着,虽然他早已知道了,却装出一副刚刚得知的样子来,“老夫人好眼光,挑了这样一个出色的媳妇,来日生个儿子,必定和宝儿这般聪明。”

“这倒是好了。”安老夫人的语气倒让壁风吃味,“老夫人这是?”

“哦,毕老爷,看戏,看戏。”安老夫人执意不肯说下去了,壁风记在心里。

正此时,小戏华丽收尾,全场叫好,安以墨携念离翩翩退场,并肩而出的时候,念离才松了一口气:

“这样,还是太招摇了——”

“不是你说,要借着这个大家都在的时候,跟他把话说明白——”

“说是这样说,”念离挽了一下自己的碎发,“也不必打扮成这般样子。”

“七夕牛郎织女相会,多么难得,此等美景,我若蓬头垢面,你若灰头灰脸的,岂不是有伤风月了——”安以墨突然握紧念离的手,“我不怕,你也,不必怕。”

一切都过去了。

念离侧眼瞧了他一眼,那背后的伤疤已经凝结,瘙痒只是岁月的伤痕,不再成为困扰他的伤痛。他终于往前走了——

如今,她该与他同行。

“只是这样一来,安园上下,又要一番折腾——尤其是你的两房小妾——”

“她们应该如魔似幻了吧。”

安以墨不幸言中。

只是,一个在人前癫狂了。

而一个,在后院,被癫狂了。

**********************************************************

“啊——啊——锦妃——”

魏红蕊不断的抓着自己的皮肤,哀嚎着抓着门板,眼盯着柳若素,放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话来。

“她叫我什么,锦妃?”柳若素立在院子中,魏思量低着头,不着一词。

“她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魏思量瞟了一眼,风轻云淡地说,“这位夫人可怜了,这宅子不干净,她撞了邪了,你看她这样子这动作,让人揪心啊。”

一切不能明说的事儿,都推给鬼神吧。

宫中这一招早就用烂了,身为侍卫队队长,虽然这手段有点不入流,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谁叫主子一句话说了,赐她一个,半死不活呢?

只是那些不和谐的事儿,就不能说了,也不要写了,她被下了毒,不到几个时辰后,就连这“锦妃”二字都发不出声音,而手将一直痉挛下去——

这园子是裘夔的园子,不干净,害了自己的小妾,也无非是几箱银子就能打发的事儿。

毕竟,老魏家的人命,不值钱了。

尤其是落在魏思量的手里,更不值钱。

魏红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锦妃如诈尸还魂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锦娘娘,她小时候都是这样叫着的,她总和姑姑一起从宫中回来省亲,奇怪的是,每一次人前的时候,爹都对锦娘娘好些,可是自家人面前,还是心疼姑姑。

姑姑不得宠,而锦娘娘得了。

姑姑怀不上龙子,而锦娘娘有了。

那小王爷是多么的恃宠而骄啊,要不是有淑华姐姐罩着,红蕊早就炸了。

可再风光的人也会有倒霉的一天。

小王爷没有成为传说中年幼即位的皇帝,还是他已经成年的太子大哥得了势。

锦娘娘从此就带着壁风住在魏家。

有那么一天,小王爷被活生生地从亲娘身边带走了,据说是带入宫中,与亲娘分别,有助于他成长。

红蕊知道,那是他被淑华姐姐囚禁起来了。

她不知道拿这件事捉弄过锦娘娘多少次,骗她说会带着她进宫看儿子,却是到了门口狠命推她一把然后跑掉——

顽劣的孩子笨拙的捉弄,却让一颗母亲的心支离破碎。

锦娘娘郁郁而终的时候,还笑着对红蕊说。

你会后悔的。

那句话,魏红蕊现在,此刻,才终于幡然领悟。

大院子里面,锦娘娘的儿子正看着大戏,这天下都是他的。

小屋子里面,她纵使有再多的秘密可以拿出来取宠,却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院子里,锦娘娘就在那里,眼神遥远,空洞,不解,也不愿多了解。

锦娘娘,你说过,我会后悔的。

可你后悔么?

魏红蕊猛地捉住窗栏,那眼神,吓得柳若素倒退了几步。

“她果真是中了邪了——”

柳若素自然听不懂魏红蕊最后嘟囔的那句是什么,她那疏离的眼神却替锦娘娘做了一次,无意之中穿梭时空的回答。

这便是戏的结尾。

有圆满,有落寞。

没有后悔不后悔,所谓结尾,只是,再没有下文罢了。

*******************************************************************

壁风的这次家宴无疑是悲剧的。

这场精心策划的大戏,变成了安以墨和念离秀恩爱的舞台,而且人家秀得很文艺很婉约。

简直就是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而且他尚不知道,因为他的“残忍”,成全了安以墨和念离,那个本来可以拆穿他们秘密的女人魏红蕊,被“半死不活”地处理掉,连夜运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终身囚禁起来了。

她失踪的全部价值,就是一箱银子,加上一个红珊瑚的摆件儿。那摆件儿壁风还是很喜欢的,要不是念在她好歹还是魏皇后的妹妹,壁风连这些封口费都不愿意给。

但这次交锋的结果也并非都对他不利,至少,在这一场有人欢乐有人愁的大戏之中,他看见了安园的隐患。

老夫人。

小妾。

宝儿。

小叔。

随便哪一个,都可以让安以墨和念离的感情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曲终人散宾客退尽后,壁风还坐在那张桌旁,桌上是他亲手捏碎的茶杯尸骸,他的眸子没有心灰意冷的颓丧,反而闪着跃跃欲试的冷光。

魏思量太清楚这冷光背后的寒意。

“主子,魏红蕊已经解决了。”

“恩。”

“她人已经有些疯了。”

“什么毒这样好用?”

“是——安园的二夫人——”

“那个抱着箜篌的女人?”壁风扬了一下眉毛,“她姿色确是不错的。”

“难道主子没察觉什么?”

“什么?”

壁风没有表情,魏思量那“锦妃”二字挂在嘴边,却是想着主子打小就离开了锦妃娘娘,自然是不大熟悉了吧。

而或那是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心底的那伤痛死死地堵着,故意地模糊了。

“没什么,主子,您看,今晚,这出戏——”

“唱的精彩,”壁风似还在回味,却笑了,“着实有趣。”

这样的说辞,却叫魏思量骨头都酸了,这预示着陛下又要开始兴风作浪了。

“咱们先来唱一出祖孙三代的好戏如何?穷凶极恶的继母,这样的角色,不知念离,承不承的住——”

“啊?”

魏思量眼珠子一转,终于回过味来,“这就是主子和那小孩子窃窃私语说的话?”

“那可是个有趣的小孩子。”壁风得意的摇头晃脑,“安园,永无宁日,直到她回到我的身边,回到她该站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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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安以墨依旧是偷偷溜进牡丹园与念离温存,清晨起来,安大少又想加餐,却是被站在床前那双黑乎乎的大眼睛吓了一跳——

惊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宝儿?”

安以墨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念离还是猛地睁开了眼,睁开了眼就看见宝儿俯视她的那双眼,背后一阵冷意。

“这是我娘的园子,这是我娘的床,这是我娘的男人,你给我滚走。”宝儿一字一句地说着,说得安以墨脸一阵绿,而念离脸一阵红,可是随后,都是惨白惨白的。

念离下意识紧了紧被子,仿佛不想宝儿看到她和安以墨偎依在床上的样子,这场面真是十足尴尬。但宝儿正踩在他们丢在地上的衣服上,现在想捡起来也不可能。

安以墨从念离身上翻了过来,挡在她前面,摸了摸宝儿的头,试着哄他说:“宝儿,这是爹娘的睡房,你该回到你的自己的屋子去睡——”

“她不是我娘。”宝儿继续仇视地瞪着念离,念离心里好生奇怪,都嫁进来几个月了,怎么宝儿突然间盯上她了?

难不成是昨天壁风教唆了什么?

“宝儿,你娘已经去了很多年了,现在她就是你的娘——”安以墨着实要失去耐心了,心里一直嘀咕,我靠,她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我们恩爱,关你屁事。

忍住一肚子恼火,看了看面前这孩子,安以墨说服自己要做个慈眉善目的好爹,再次怀柔道:“如果她做的有什么不好,你告诉爹,爹帮着她一起改。”

“她做的什么都好。”宝儿瞥了一眼念离,“所以爹你就忘了娘。”

“我没忘了你娘。”

“可是你本来不跟别的女人睡觉的,现在你和她睡了。”

念离更羞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孩子的话实在直白,让安以墨哭笑不得。

“爹是个正常男人,这事你大了就懂了——”

“什么事?”

“呃——”安以墨被反问得说不出话来,念离脸红得发烧,宝儿还是用那双大眼睛四处在扫射,顿时让安以墨和念离都觉得自己是一对奸夫□。

“我要去告诉阿奶。”宝儿的这么一句结案陈词,让安以墨顾不得大清早光腚着跌下床来,双手按住了乖儿子的肩膀。

宝儿目光下移,扫了安以墨两眼,十分淡定地说:“爹,你翘了。”

安以墨悲愤异常。

孩子,要不是我答应过你娘要善待你,我早就把你投井了去了!

念离咬着被子面冲墙烧得火辣辣的,桂嬷嬷,你当初教给我如何对付男人,对付女人,对付上面,对付下面,却忘记教给我,如何对付孩子——

此刻,安以墨只能耐着性子哄着他说:

“这样,如果你不把这件事告诉阿奶,我就不在这园子睡了,好不?”

“那这女人呢?我不想她睡我娘睡过的床——”宝儿继续示威,“和男人——”

安以墨都快头上长犄角了,手微微在颤抖,念离小小的声音传出来,“那我搬出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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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最后流传在安园内外的版本就是,在目睹了爹和后娘在台上亲密地唱戏后,小少爷宝儿终于爆发了。

在一个春光般明媚的秋日之晨,宝儿冲入牡丹园,捍卫其生母的领土,将念离连人带物,附带着婷婷,一起给撵了出去。

念离离开牡丹园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要搬到哪里去是一个问题。

作为大夫人,她不能随便搬入客房或别院去,就算她肯搬进去,安以墨也是绝对不肯的。

大少爷下了话,实在不行,就直接搬来落雨轩好了,喝茶,聊天,洗澡,都方便了。

虽然床榻窄了些,只够一个人睡,可是他不介意和她挤挤,大多数的时候,他们的睡姿,那床板的宽度就足够了——

念离听着这些不着调的话儿,心里一阵甜一阵羞,只是不能当真的。

“你去和老太太住么?还是跟姨娘住?那你不是天天都要陪她们去应酬那些有的没的生意事?这可倒是方便了那小子见你!”

念离第一个提议被驳回。

“什么,你去和柳若素住?那听风阁不是你的逐风阁,你若是不想睡梦中被箜篌弦勒死,就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

念离的第二个提议被驳回。

“裘诗痕,这小妮子嘴刁,心却不刁,坏人的方式很直接,我怕她直接把一碗热汤面泼你脸上——”

念离的第三个提议被驳回。

“安以笙?安以笙!安以笙……念离,我看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念离还没来记得被驳回,先被压倒了。

最后的结论,就是在自己园子里待得好端端的安以柔在秋意明媚的下午,一拉开大门,看见大哥牵着大嫂的手站在门口,外带三口箱子和一个婷婷,集体投奔来了。

“柔柔,大恩大德,哥哥今生必报。”

柔柔头一晕。

那天她上山受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动弹,连壁风的家宴都没有参加,这会儿腿还软着,却是凭空一道惊雷袭来。

“这是怎么回事?”

“宝儿。”念离只需要说这二字,安以柔就轻哼了一声,了然于心,“一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就撵得你一个大活人到处跑,真丢脸。”

“不知道柔柔能不能给我这个脸。”念离和煦地微笑着,安以柔最受不得这女人的假温柔,一身鸡皮疙瘩排着队往下掉,一阵哆嗦。

念离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的女人,先前糖水鸡蛋的那件事儿,就她一个肯出来为自己说句话,足见安以柔是个可以拉拢的人。

而又并非只是拉拢那样简单。

也许可以成为知心的朋友,只是需要一段时间,一些技巧,一份真心。

“宝儿是安家长孙,我只是个不受待见的女子——”

念离一清二楚地知道安以柔的软肋,果真,她话一出口,安以柔顿时举起手,“唉,别说了,进来!”

最恨男人的特权,最恨什么世俗礼约。

这就是安以柔的不同之处。

“进来可以,你住偏屋,自己管自己的,就当我们院子中有那么一道墙,老死不相往来——”安以柔冷冷抛下一句话,继续头晕目眩着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个柔柔啊,嘴巴就是硬。”安以墨摇了摇头,念离却笑了,“被宝儿这么一闹,说不定也是个好契机,让我可以真正的走进安园,否则我就一直只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绿豆糕娘子了,不是么?”

安以墨低头看看念离的表情,突然揽住她的腰。

“这样的悬崖,你也情愿跳下来?”

“如果那下面站的是你。”

“行了行了,我耳朵不聋,本来就想吐,别给我舔酸!”屋子里面悠悠地飘出来一声——

安以墨和念离捂住了嘴,相视一笑,安以柔撇着嘴背着窗子,突然心里就软了那么一下子,记忆的闸门轰然冲毁,闭上眼,那个死男人的一颦一笑,依旧明晰。

“倘若前面是悬崖,如和你一起,我也愿意跳。”

没良心的东西,都是假的,假的。

谁怜残花败柳,不过逢场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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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京城李大人到此,莫某有失远迎。”

李德忠看着推门而入的紫杉男子高高瘦瘦的,一看就是那种自我标榜为正人君子的情深不寿的好男人。

可是这份好,还有待考察。

“哪里哪里,我不过只是顺道拜访,听说莫公子有很多从西域来的奇珍异宝,我只想跳上一两样,把玩把玩。”

“和京城相比,我们简直是井底之蛙了。”莫言秋嘴上这么说着,脸色的表情却豪不谄媚,端正地坐在李德忠对面,一挥手,跟班的进来。

“去挑几件给李大人拿过来过目。”

“慢,李某惭愧,虽然是京城人士,却常年走南闯北的,沙子见了不少,宝贝见的倒不多,实在不知哪样好——李某听说,莫公子有一红颜知己,乃是魏皇后身边的行走宫人,那一定是品位非凡的了,可否代为挑选?”

莫言秋眉毛一挑。

“代为挑选当然可以——只是,她并非莫某红颜知己,不过是泛泛之交。莫某,已有妻室——”

“哦?那倒是不简单,莫夫人一定有过人之处,才将那高高在上的宫人比了下去——”

“人心各异,别有所爱。”莫言秋说的倒是极为认真的。

“恕李某人多嘴问一句,夫人何在?怎么一进城只听说莫公子身边这位宫人,却无人提及莫夫人?”

“惭愧。惭愧。不劳李大人费心。”莫言秋不再多言,“还是请葬月姑娘来鉴宝吧。”

葬月。

李德忠心里一悬,果真是魏皇后身边的那位葬月么?

她是魏皇后一开始进宫时就陪在她身边的人,月娘,如果不是后来有了逐风大人,她才是四大宫人之首。

离开宫闱,竟然来到这偏远的西北了么?而且跟着一个,连红粉知己这样一个名分都不愿意给她的男人?

天下女人,说精也精,说傻也傻。

李德忠摇了摇头。

“不瞒莫公子,我之所以这样问,只是因为受人之托,而我所来的地方,公子应该熟悉。”

“难道李大人不是从京城来的?”

“不,我从溯源而来。”

溯源二字一出,莫言秋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那努力克制的情绪,还是忍不住有丝丝点点的流露。

“溯源……我千想万想,左寻右寻,却想不到,她宁愿回去,也不愿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李德忠听了一惊。

“莫公子,别管我多事,只是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与莫夫人的事,也许该由你亲自去解决——”

“言秋不会去找那个残花败柳!”

一声犀利穿堂而过,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凤眼柳眉刀子脸的女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一把揪住了李德忠的衣口。

“李德忠,哼,丧家之犬,得势猖狂,让我猜猜,你的那位熟人,也怕是我的熟人吧——”

李德忠一惊,葬月一笑。

“我与惜花,尚有书信往来,谈些姐妹间的近况,甚是欢畅!”

莫言秋看的糊涂,却是坐的沉稳。

“怎么,你们认识?”

“不算熟,他不过是我的一个好姐妹养的一只丧家狗。”

李德忠当下就想抽她两巴掌,她已经不是魏皇后身边那个作威作福的月娘了,已经不是连壁风殿下都敢欺负的凶悍女人了,她如今,不过是一朝蒙皇恩出宫来的寻常女子罢了!

“莫公子,这位和你非亲非故的,为何闯入我的酒宴?”

“这不就是你要见的那位——”

“非也,我要见的是你的红粉知己,既然你心里只有你的娘子,那我要找的人,也就不存在了。”李德忠挑衅一般瞪着葬月,葬月气的脸直歪歪。

“莫公子,宝我不需要了,话我却带到了,其中利弊,请你权衡。”李德忠扬眉吐气地骄傲地离开了屋子,葬月心都在抽抽。

如今世道,人心不古啊!这是他妈的怎样的一出戏,为何唱到最后,笑的成了哭的,哭的倒成了笑的?

成王败寇,天理循环,恨只恨她命长,活了一世,又来一世,走了一遭荣华,又来一番屈辱。

就算是出宫了,那些个姐妹,还是和她的命运纠缠不清。

“若你要去找那个女人,我也要跟着。”葬月最后恨恨吐了这么一句。

溯源,安园,安以柔的园子里,四下寂静。

她无聊地翻着书,却读不下一页,身后门轻轻推开,她想都不想就说:“我不想见到你。”

“柔柔怎知道是我?”

“我的下人都知道我的规矩,我不叫,不许打扰我。”

“难道我是你的下人?哪里有下人有我这般手艺?”

安以柔一侧目,念离居然端着一盘点心,还是宫廷点心。

“你故意恶心我是么?”

“凡事为何总要往坏处想?”念离笑着说,“不如想成,这宫廷点心就是那个宫人,被你嚼碎咬烂,吞下肚子,岂不快哉?”

安以柔一个没忍住笑了,笑过之后却仍旧带刺儿地问:

“你这唱的哪一出戏?”

“不过是知道你这几天病了,没有胃口,吃的太少,走路腿都发软。”

安以柔一耸肩。“有话直说,没事退散。”

“确实有话,柔柔昨天不在,我和你哥哥唱了出好戏,却是一时忘形,过了火候,惹祸上身,叫人拿宝儿当匕首捅了一刀,可我没打算就这样退场了——”

“叫我做人肉盾牌?”安以柔一斜眼,念离将点心凑上来,“这不是来贿赂你了么?”

安以柔掐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抿了一下。

“没有香味,味道也不浓,这就是宫人的味道?这可是和那个嚣张的女人大相径庭——”

“戏有百种,人有千番,就算是宫中行走,风花雪月,各有不同,柔柔实在该给我一个机会——”

你该给我一个机会的,娘子。

莫言秋,可恶,为何今日,我总是想起你来。

安以柔一低头。

“如此有趣的混战,我怎能缺席,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

各自不眠之夜

壁风挑灯批阅着奏折,魏思量敲门三声,照例是无尽的沉默后,推门而入,不声不响地将那叠好不容易被壁风“吃掉”的奏折又一个一个一个地累积上去——

壁风特别想砍掉魏思量那只爪子。

“主子,这是今天最后一批了。”魏思量慢条斯理地说,壁风只能望灯兴叹,批不完的奏折,捉不到的女人。这一晃都二十多天了,只听说念离搬出了园子,就没什么动静了,看来还要继续煽风点火——

只是这个时候,不知念离在做什么呢——

念离在滚床单,和溯源城无人不知的“无能人士”。

此无能人士先是因为老婆搬家要安顿忍了十天,又因为夫人葵水来了身子不便又忍了段日子,满打满算憋了大半个月,已经内伤,终于趁着全家老小睡得稀里哗啦的深夜,潜入侧院,行苟且之事。

俩人滚得山崩地裂,生生把安以柔滚了起来,女鬼一般幽怨地站在她们窗子前,长发过腰,无精打采,目光涣散。

敲窗三声,早已经历过人事的安以柔十分不以为然地说:“让不让人睡觉了?!”

屋子里面一瞬间静了下来,安以墨和念离这才终于从无法抑制的激荡中回过神来——

一时间忘记身在安以柔的大宅子里,还以为是牡丹园呢!

于是大半夜的,就出现这么一幕十足诡异的场景。

在念离这个小偏院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里面,安氏兄妹一个人裹着一棉被坐着。

“咳咳。”安以墨一顿咳嗽,最后还是念离开了口,“我们已经成婚了,柔柔。”

“我又不是宝儿。”安以柔一句话就打断了她,“我说宝儿怎么闹起来了,原来是你们——”安以柔吸了一下鼻子,伤寒还没好得彻底。

“柔柔,你睡得好轻。”念离有些羞赧,“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谁会像你那个死猪丫头似的一睡不醒?”安以柔依旧是一张破嘴。

念离推了安以墨一把,安以墨还故意佯装不知,死活不肯动,也不肯开口,誓死捍卫作为大哥的尊严。

“说吧,哥,你这玩什么呢?”安以柔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问。

“我累了。”

安以墨突然之间就正经起来。

“我厌倦了这些了,女人,仕途,家族,名誉——如果我就是一个颠三倒四的败家子,一个不能人事的落魄儿,那么谁都不会再对我有什么期待——我也不会辜负任何人,不会连累任何人——”

“于是你就装太监是吧。”安以柔冷冷地笑了一声,“可是还是在大嫂身上破戒了——”

“柔柔,这件事可大可小——”

“大哥,你紧张了。”安以柔轻而易举地打断了他,眼却在念离身上溜达着,“你认真了,为了这个女人?这么说,那天所谓的打老婆——”

安以柔一眯眼睛,念离脸上五彩斑斓的。

“哼,倒是连我都骗了。”安以柔一撇嘴,“怪不得要吃糖水鸡蛋,真是体贴。”

这话说得安以墨的脸也五颜六色的。

“柔柔,这件事可大可小——”

“哥,你可没跟柳若素、裘诗痕圆房呢吧——你该不会才刚刚告别童子鸡时代吧——”

“……”

“柔柔,这件事可大可小——”

“我以我血溅轩辕,大嫂,你可真是英勇了——”

“……”

“柔柔,这件事可大可小——”

安以柔最后终于抬起了头,敛住了唇边的笑意,嘴却分明是上扬的,云淡风轻地说:

“我十三岁就破身了,我当然知道。”

……

安以墨心里一凉,念离心里一沉,屋子里温度骤然降低了几度,安以柔终于得逞一般,绽放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这件事可大可小,做大我不会,做小我很擅长。”安以柔的话像是走在刀刃边上,“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了。”

那无孔不入的流言沉淀到最后变成眼角的一颗痣,那惊天大的丑闻洗涤到最后变成心头的一粒沙——

安以柔笑了,安以墨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好男人莫言秋,一份远离安园的平淡,原以为能抚平她的伤口,殊不知,逃避的最后,只能让流血的伤疤结痂,那记忆的脓水,永远胀痛着,再也不去。

******************************************

莫言秋挑灯看着账簿,油灯在头顶摇摆,忽而暗影,忽而光亮,看的他眼睛直酸。

后面的马车里面,葬月睡的正香,莫言秋始终是摆脱不掉这个女人了——

寻妻路上,这样的追随着实有些尴尬。

以柔,这个夜里,你是否又失眠了?

你在我怀里多少次惊醒,那挥之不去的噩梦,也变成了我的梦魇。

随便什么轻微的声音,下人在窃窃私语也好,走动的脚步声也好,都会让你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坐起来——

有时候你那样惊恐地捂着脸说,他们来了。

有时候你又那样决绝地说,她们在谈论我呢。

你总说你是个骗子,其实你只是个傻瓜。

如若我不知你的底细就娶你过门,我莫言秋岂不真成了你眼中那贪图名利富贵的小人?

你明知我不是小人的,以柔,可你为何不肯承认我是个君子?不肯接受我从心底里接受你的事实呢?

莫言秋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匆匆赶路向溯源,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入冬时,见到三个月不曾见到的爱妻。

她是否依旧会那样决绝地说:你爱我,除非江南飘雪——

莫言秋撩开车帘,车夫一扭头,是一个一嘴白牙的健壮男人。

“大志,你还记得路?”

“当然记得,做梦都记得,主子这次回溯源带上大志,大志心里感激。”

“别这样说,当初,是我生生分离你和——”

“不,主子救过大志的命,安少爷说,主子你在西北没有根基,不少贼盯着,有大志这样有点拳脚功夫的陪在身边,他才放心把六小姐交给主子——”

“这次回去,宝儿也长大了吧,再问问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西北。”

大志一笑,依旧一口大白牙,摸了摸头,“我是个粗人,她——我配不上。”

“说不定她还在等你呢。”莫言秋派了派他的肩膀,“男女之间的缘分,说不清楚。”

“主子,你又玄乎了。”

“大志,你说,江南会下雪么?”

“主子,我看你不仅玄乎了,你是不是还发烧了?热不?”

莫言秋笑了,深秋冷夜,一笑已经有了霜气。

“还有半个月脚程就到了吧,”莫言秋放下帘子,开始自言自语,“不知安园,又要被闹得怎样一番天地了——而她,现在又缩在榻上,想着什么呢?”

安以柔缩在榻子上,月亮那么大,秋夜那么冷,身边没有男人的温存,淡薄得连瑟瑟都不必。

方才撞破大哥大嫂恩爱,真不能怪她,自从幼年那件事,她就再没能睡过一夜安稳的觉,睡梦中出现的不是那些没有面孔的男人,就是那些混淆了面孔的嘴脸,一帮人侵占了她的身,另一帮人吞噬了她的心——

偏生,那恩爱的场景又跳跃在眼前,那触手可及的温柔,却是别人的被窝。

自己这残花败柳之身,注定是要不得吧。

安以柔啃住被子,眼泪不争气就流淌下来。安以墨立在门口,想要敲门,终是在听到那忍不住的呜咽后,负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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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笙挑灯看着佛经,他是睡了,睡不着,滚了一圈,又起身,终于开始自我麻醉了。

看着看着视线就飘忽到佛经之外了,眼前又冒出那个模糊的轮廓,撑着一把油纸伞,在这没下雨的小巷子里面,和他擦肩而过,低声一句:

借过。

为了这么一句而开始花痴,这是不是太饥渴了?

当和尚终究是当的太久了么?

还是最近被大哥大嫂的恩爱给刺激的?

安以笙放下佛经,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木鱼,最后累的一身汗,坐在塌下,哭不是哭,笑不是笑。

安以墨被妹妹撞破好事,又未能想出合适的话来安慰,郁闷着去书房,大半夜路过看着二弟屋子,看还亮着灯,推门进来,看到这幅光景,着实吓了一跳。

“二弟,怎么了?”

“哥,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

安以墨噗嗤就乐了,这半个月光顾着偷偷和老婆幽会了,倒是没注意二弟的心事,安以墨一撩袍子顺势坐在他身边,一拦他的肩膀。

“跟哥说说。”

“施主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呦,酒肉和尚什么时候学会扭捏了?”

安以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现已经是个板寸了。

“我其实对她并不了解,她就在我面前晃了一晃,我们甚至话也没多说,总之,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哦。”

“自打她出现了,我才知道我还俗是为了什么。”

“哦。”

“可是我本能的觉着她是个不好对付的,自负的,时而冷冰冰的,时而又有些奇怪的,那么一个——”

“打住,二弟——”安以墨慢慢转过头,一脸惊恐,口水直喷:“哥哥害了你了,你可是要肩负起为我们安家传宗接代的重任的啊!就算是日后包养个小倌哥哥也不怪你,可是你万不能给别人做小倌的呀!那么毕公子可是侍卫队的啊——那可是——”

安以笙的脸一寸寸冷绝下来。

“哥,我说的是个女的。”

“胡说,那女的现在哪里?!”

此时此刻,安园后门,念离提着一篮子点心,小心翼翼出了门。

转进后身的小巷子,一把白色的油纸伞,在淡淡的月光下熠熠生辉。

伞下美人,无脂无粉,却有股让人窒息的美艳,斜靠着伞柄,无意的玩弄着发梢,念离步子近了,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还以为今天你不来了,逐风妹妹。”

“今天相公来闹。”念离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被安以柔冲了,今夜是定脱不了身了。

“我要的罗汉果、紫金糕,你带来了?”

“带来了——姐姐天天吃,都吃不腻么?”

伞放下,美人莞尔。

“逐风妹妹的手艺,姐姐怎么都吃不腻。”

“那煮雪姐姐也不要忘了,还欠我三壶雪溢香茗——”

秋末,故人相识,逐风煮雪,别有风姿。

终极小三现身

“逐风妹妹的手艺,姐姐怎么都吃不腻。”

“那煮雪姐姐也不要忘了,还欠我三壶雪溢香茗——”

煮雪一低眉,捏起一块点心,细细品着,眉间微微促动,似是在笑,话里却有股凉意。

“欠了吃喝都好说,可你欠了我一个男人呢——你说怎么还呢?”

说这话时,月华打在二人身上,影子斜在墙上,一切都寂寞无声。

念离怔住了,想要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丝惊恐。

“妹妹不明白——”

煮雪撑着油纸伞转身,雪白的侧脸隐去,只留下一身清薄,宛如一把圆月弯刀,泛着银光。

在三位宫人之中,煮雪向来对她是不同的。

葬月仗着自己跟随魏皇后多年,为人嚣张跋扈,心机却不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却依旧自己过的十分快活,也是一个奇人。

惜花为人最为阴险,总喜欢表面温柔,背后一刀,嘴上不留情,手下也无情,总习惯逞一时威风,计较分寸得失,不肯退让半步。

但是念离应对她们,却还是游刃有余,唯有煮雪姐姐,在四人之中年龄最长、说话最少,却最最让念离提放着。

犹如此时,只言片语,就让她战栗不止。

“当初妹妹被封为四大宫人之首,姐姐没说什么,因为妹妹潜伏敌营,劳苦功高。”

煮雪就像往昔静坐煮茶一般,慢条斯理,分寸不乱,一勺勺把那雪斟入小壶,再小火温着,在你不注意的瞬间,仿佛漫不经心地洒几片叶子进去,实则火候分寸,全在其中。

“后来妹妹背叛了主子,帮王爷起事,姐姐没说什么,因为人在宫中,身不由己。”

煮雪说这话时,依旧微笑着。的确,当年事发,紫金宫上下哗然,而魏皇后殉情后,她的四个亲信却安然无事。

对此,葬月直接就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说什么,当着新帝的面依旧跟当年训孙子那般,气的壁风五次三番想把她凌迟处死。

惜花当着念离的面千好万好地道谢,背地里抹黑她的名声,当着众人的面还时常表忠心,一转身又成了新帝的侍卫队一员。

而煮雪,却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就是这样的“无”,才使她成为念离心目中唯一的“有”。

“可现在,妹妹抢去了姐姐的男人,可是有什么原因么?”煮雪这样轻盈地问着,声音幽幽地转来,念离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那愤怒的笑意。

“姐姐的男人,是谁?”

“妹妹可知道姐姐是何出身?”

“知道。”

“你可知道王爷为何明知我的出身,却在清剿影的时候,却没有将我记在内?”

“因为陛下知道姐姐早就不再为影做事了。并且,紫金宫中,妹妹虽然在帮他,姐姐却一直看在眼里,不曾多嘴一句,他心里明白。”

煮雪转身过来,皱起了眉头。

“那你可知道,我为何不再为影做事?”

“妹妹不知道,那是妹妹跟随姐姐之前的事。”

“好,那我告诉你,因为你的相公,我的男人,安以墨。”

煮雪眸子逆光,却亮着,那一道光,打在念离心头,灼烧得疼,就像雪化水那般,流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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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人带到了。”魏思量一闪,一个猥琐模样的媒婆那绿豆般晶亮的眼珠子转着,手里攥着魏思量赏赐的银子,嘿嘿地笑着。

“大爷,您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我陈破婆可是这溯源第一的神通啊,您知道安园的填房夫人吧,那喜事就是婆婆我做的媒——”

壁风冷眼一剜,陈婆尾音一走,魏思量憋不住地乐,这老婆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安园已经没有女主人好多年,何故突然要招填房夫人,那京城出宫返乡的女人也太凑巧了吧,一回来就赶上这样的好事?!”

陈婆被问得有些局促,不断地搓着手,“这就是姻缘天定——”

“一派胡言,我就是天,我怎么不记得定过这样的蠢事!”壁风一拍桌子,陈婆腿都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魏思量扶着她一只胳膊,稍稍用力,“陈婆别怕,我们都是京城来的,你只要按实说,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

“老身冤枉了,青天大老爷明鉴!陈婆我是拿人钱财替人做媒罢了——真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老爷们——”

“拿人钱财?”壁风一横眉毛,“这么说安园娶亲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那时候纷纷传着说宫中要放出来一大批宫女儿,无论是相貌还是品行都是上乘,而且那地方吉星高照大富大贵,娶进家里可是旺族的!”陈婆一口气说完,汗津津地低眉顺眼地看了看脸板得跟砖头一样的避风,诺诺说:“我正琢磨着靠这个赚一笔,哪知道,正好有一个宫人,拿了我从来没敢想过的一小箱子银子,托我说媒。”

“那人可就是当今安园的大夫人?”壁风声音沉郁,打死他也不能相信,逐风会如此行事。

“这倒不是,是个比安园夫人更高更白的女人,那皮肤白的都没有血色,跟白雪似的——”

不知为何,陈婆这样一说,壁风脑子中倒是自动描绘出了那个女人的模样,似笑非笑,静坐煮雪——

“那人说了,就跟安园的老夫人说,想要帮安园转运,要娶一个北边来的大富贵的女人,老身上门一说,安园果然卖帐,本是件极好的事儿吧,却是出了乱子。”

“什么乱子?”

“那位姑娘不曾说她何处住着,叫个什么,生存八字,一概没有。只说,七日之后,再来找我——可是亲事我第一天就说成了,安园的三夫人可是县令的妹子,消息灵通,一下子就炸窝了,非要县令去瞧瞧这北边来的大富贵的女人是谁,县令一查,在衙门备案的女人里面,只一个还是没出阁的黄花丫头——他们倒想的很美啊,想在安老太太娶过门之前把她撵出溯源去,可那女人软硬不吃,抵死不离开,闹了三四天的,倒是自己跑去安园门口,敲门入府,竟也是跟这园子有缘了,轻车熟路的,直接就奔老夫人的正厅去了,一见老人,当下跪地,就说了一句话,这亲事就定了。”

“说的是什么话?”

“我漂泊十五年终于返乡,请老夫人许我再溯源有一寸容身之地。我知道老夫人是连朵海棠花都舍不得丢弃的善人,更何况是我这无依无靠的女子?”

陈婆学的有模有样,绘声绘色地说:“大人们有所不知啊,该着是这段姻缘了,这女人真是正中了安老夫人的心意了,因为安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正是因为看见一盆被人扔在院子外的海棠花,心有不舍,又搬不动,于是举伞而立,被路过的安家公子看见,一见倾心的——”

“好了好了,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情事,我不多听,说重点。”

“安家立即下聘,这姑娘无父无母就一个人,倒也爽快,等原来托我做媒的姑娘来找我,人家都过了聘礼了——”陈婆像割肉似的疼,“可惜倒手的雪花银,都没了。”

壁风凝思,“如若是她,倒不像会把银子要回去的。”

“她自然没有开口,可是您不知道她多吓人哪,那眼睛冷冷的,也不说话,跟个死人似的,老身怕惹出人命了,连忙把银子退了,免得惹一身晦气!”

壁风也似笑非笑,眸子冷冷的,说:“她留着你一条命,已经算你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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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后有影者的疤痕,我遍寻偏方,终于让我找到。我想着,在做新娘之前,把痕迹除掉,于是我离开了,只七天——”煮雪依旧打着那油纸伞,在这无雨无雪的暗夜,“七天之后,我不是宫人,也不是影者,可是你却早了我一步。”

“我只是不想离开溯源罢了,这里是我的根。”念离迎上去说了这么一句,煮雪突然轻笑,“妹妹,你还是这个样子比较真实,我认识的逐风,就该有这样一双眼睛,而不是安园夫人那样温吞的模样。”

“我不欠你什么的,姐姐。”念离不理会煮雪的话,坚定地说,“这是我和相公的缘分。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会幸福下去,我不会为了你而放弃我的幸福。”

念离眼神坚定,分寸不让,那般执拗,宛若当年的逐风。

“因为我的幸福,也是他的幸福。我要对得起自己,更要对得起以墨。”

“可是你并不知道,你们今天的幸福,是我恩赐的,”煮雪眸子一闪,左右看看了无人的后径,“当年若不是我换了药,安以墨早就是个废人了,何来你们的幸福?”

念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里却炸了锅,对于安以墨没有说出的那另一半故事,她曾经想要去忽略,现在却发现这份忽略,可能是最大的隐患。

“当年,作为影者,安以墨被除名,却没有死,反而大富大贵,你就不觉得奇怪么?”煮雪像是能洞穿念离的心思一样,“你肯定怀疑过,因为你是逐风,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只是不愿意触碰他的伤疤,对吧,我的好妹妹?”

念离不答,已经明了。

“其实他并不是背叛者,他才是影者之中的王者,因为他肩负着一个任何影者都不敢去想的使命,那就是为故去的仁宗陛下抚养龙种。”

轰隆隆一阵炸雷,一瞬间一切都串连在一起,念离忍不住一阵踉跄,那挥之不去的夫子香背后,似乎还有着那见不得人的伤疤。

“你可想知道为何他害他兄弟送命?因为他不肯答应曲大人的条件。那条件,可真是代价惨重,抚养龙子,残杀发妻,服药自宫。”

龙子就是宝儿?那颜可难道是仁宗皇帝的女人?

至于那不能人事,居然也有这样的名目?

“是煮雪你——换了药?”

“是啊,所以你说,我算不算得你们的恩人?安以墨,又算不算是我的男人?”煮雪静默地看着念离,念离心中一阵慌乱。

“既是如此,为何你近日才现身?”

煮雪笑了,淡淡地说:“我给了他一个男人的尊严,为之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价,如今我连人带心,要一并追还。我不是不现身,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原来如此”念离终只是冷静地说,哪怕已经是百爪挠心,“因为陛下来了溯源。”

“只有我知道彻底去除影者疤痕的方法,否则夫子香,连同龙种的秘密,会让整个安园覆灭。”煮雪说的话明明如此恨绝,那表情却依旧是淡淡的“无”。

事到如今,念离终于开始悔恨当年,桂嬷嬷死的时候嘱咐她的话,她没有听进去。

惜花要防,葬月要治。

煮雪,能避则避,避不开,则你死我活。

因为她总是什么都不要,但凡一开口,就要了全部。

阴谋一拍即合

人骨色子还是不停地转动,当命运被几近残酷地决定时,她走了进来,一身白衣,面无血色,就好像这冥府之中毫无灵魂的女鬼一般,只是机械地在完成她的使命。

至少,当安以墨第一次见到煮雪的时候,就是这般场景。

那时,她还不是魏妃娘娘的侍女,而是一个纯粹的影者,她见多了鲜血和卑鄙,早已麻痹了自己的感觉,当与安以墨失魂落魄的双眸对上的那一刻,她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冷冰冰地问着:

“你知道自己要完成什么任务么?”

安以墨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需要服药自宫,据我所知,你的几个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因此,你这一举,可能是让家族绝后了。”

煮雪没有语气地将那阴谋之中模糊的血肉拨起,露出白骨,展露在他面前。

“成事之后,你要亲手解决了那个女人。陛下只想要那个孩子,那个女人不能留着——”

安以墨闭目不答,紧紧攒着手,那样子绝望而无助。

“还有,抚养龙子到必要时刻,会送龙子上京,到时候势必会有一场夺储大战。你的这个决定,可能会牵连十几年后上万人的性命——”

煮雪得承认,她对这个落魄男人鲜活的印象,就起于此刻他失神的眸子和那已经惨淡到极点的忧伤。

尤是他轻轻开口说的那四个字。

我辈何能。

几个月后,一个妄图背叛影的女人被选作了龙种的容器,在魏家层层严密的防备下,终于怀上了这福祸不知的种子。

煮雪奉命南下溯源,开始这个酝酿已久、来日势必惊天动地的阴谋。

她来的时候,手执青花瓷小瓶,那是对安以墨讽刺的主宰。

依稀记得那是个下着雨的午后,她约他在城门口见面。

那天他穿着招摇的红色大袍子,举着一把油纸伞,风雨之中绰绰地来了,再不似狱中那般颓唐,那样子,竟然让煮雪看呆了。

那是一只将伤口深埋在心底的妖孽,而今她就要来亲手掀开那还没愈合的伤疤,并且揉搓上一把永生之痛的盐巴。

“你来了,我以为还会给我再多一点日子。”

“再多一点日子又如何,你不是也没有娶亲,安家照例是无后。”

“我怎敢。”安以墨的眸子就像一副被晕染的水墨画,轻轻漾开了那层墨色,有种褪尽铅华的忧伤,却又留白着无尽的讽刺。

是啊,怎敢。

他的命运早就不是他自己的,无论是娶妻生子,还是仕途官运,不过是曲大人写好的戏文,他只是一个被人抵住喉咙不得不手舞足蹈的戏子。

可为何他那令人迷醉的眼神,总让人感觉到一丝“奢侈”的可能性?

“看来龙种是种上了。”安以墨眸子淡淡一扫,“我的亲事也快了。”

“这个局,要开始布上了。”煮雪公事公办地说,“一个月后,你迎娶龙种的容器过门。然后等待生产,若是男婴,则处理了容器,抚养龙种,若不是,再来一次。容器处理后,你可假以对亡妻忠贞,深受打击,不能人事,倒也自然。日后起兵,自然会有人帮你筹谋,抖出你早在迎娶之前就不能人事,龙种不过是收养罢了。”

“那我可否等到那日后起兵之时,再吃你的药?”

“不能。容器虽为容器,但也是陛下的女人,陛下无法容忍,她身边有你这个男人——哪怕这个容器是要被处理的。”

“就算是冷宫的娘娘,身边也只能有太监,是这个意思么?陛下的想法,我们寻常百姓果然不可揣度。”

安以墨一眼扫到那青花瓷瓶,不自觉退后一步,雨斜着扫进来,门洞里面吹过一阵风,吹垮了煮雪的伞。

安以墨默默地走上前去,油纸伞微微一歇,遮住了煮雪,那只冰冷的手接过青花瓷小瓶。

“这个吃下去,不会变成娘娘腔吧。”

煮雪看着那一方油纸伞,和面前的红袍绰绰,听着他太过淡然的问题,不觉心里却有了不可名状的撕痛。

“不会。”

“不用刀,用药,想必曲大人早有考虑,是我多嘴了。”安以墨将伞递给煮雪,煮雪一愣,微微低头,接了过来,一抬眼,那红衣在她面前忽的扫了过去。

他走进雨中,雨水冲刷在他身上,贴着肌肤,白如雪,红也如血,瑰丽而□,鬼魅而圣洁。

“你要知道,你和那个容器一样,只是物,不再是人。”

雨中,他背对着她,耸了耸肩,摆摆手。

“那女人,叫什么?”

“我说了,她叫做容器。”

“那女人,叫什么?”安以墨依旧如故。

“……颜可。红颜的颜,可人的可。”

“颜可。”安以墨闭眼沉思,试图在眼前勾勒出一个女子的音容笑貌,出现在脑子里面的,却是岚儿那一直在稚嫩的微笑的脸,连她也会不耻他的懦弱吧——

所以真是万幸,她已经提前离开了他。

安以墨一回眸,那一瞬间,煮雪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撞击了,因为他分明问的是:

“你叫什么?”

“我也只是一个物……”

“你叫什么?”

“煮雪。”

“煮雪姑娘,我一个月后会迎娶我的妻子颜可,我们会有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我都会叫他宝儿。他姓安,随我,我叫安以墨。”

他的眼神,沉淀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吃了什么药,走了什么路,我还是安以墨,我的妻子叫做颜可,我今天借了你一把伞,而你叫煮雪。这些,永远不要忘记了。”

**************************************************

“主子,她来了。”魏思量今晚总算没有再拿奏折来,但他带来的,却比奏折更沉重。

煮雪依旧撑着伞就进来了,见到壁风,轻轻一鞠,淡淡一笑。

“好久不见。”

壁风一时说不出什么,如果说他对葬月都是恨意,对惜花是不屑,那么对煮雪是敬畏。

还记得当时放她出宫的时候,他那样自信满满地说:“我赦了煮雪你曾经为影的罪过。”

没想到煮雪当时只是不动声色地说:“煮雪不是影,影是物,煮雪是人。”

她有这样一种特别的魅力,让人不能去质疑她的初衷。

像魏妃那般的人,居然明知道她出身为影还收她做了行走宫人。

像壁风这样的人,居然明知道她曾经为谁做事,还放她出了宫。

如今,她出现在溯源这个地方,却是一句都不想解释,壁风也不知该怎样去问。

只是,她大概不是来叙姐妹情谊的吧——

“我没想到你会来溯源,也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在王土行走,碰到主人,来打声招呼,才不算失礼。”

“煮雪严重了。”

“陛下在怪煮雪来的晚了?”

“这话怎么说?”

“陛下日理万机,也不好离开皇城太久,您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煮雪全明白。如果煮雪再早一些来,陛下就能再早一些带走逐风——您说,您是不是怪我来的晚了?”

壁风眸子深了深,笑而不语,只是手指在敲打着桌面。

“陛下在想煮雪能得到什么好处是吧——”

“煮雪不是善人。”

壁风也不避讳,只是等着她自己说出口。

“很简单,陛下带走女人,男人留给我。”

壁风听了这话倒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你你——你也喜欢那个太监?!”

“煮雪和逐风一样,和太监混的久了,戒不掉了。”

“?你不觉得那个和尚,也是个人物么?”

“和尚?怎么安以墨还有弟弟?”

“是啊,十年前遭了匪贼,倒是偏偏这个最令人生厌的没死掉——”壁风正愁无处下手来查安园的秘密,煮雪倒是提醒了他。“煮雪你莫非知道点什么?”

“没有啊。”煮雪一笑,避风知道,那火烙子都烫不开她的嘴。

煮雪翩翩地走了,留下壁风和魏思量大眼瞪小眼。

“你要是个女人,会喜欢一个太监还是一个和尚?”

魏思量眼珠子转啊转,最后吞了一口口水,“爷,非得选么?”

“你要是不选,明天就给我去做被太监了的和尚去!”壁风一斜眼睛,魏思量战战兢兢地磕巴着,“还是太监吧,太监姿色好,还守规矩。”

“他守规矩?!他敢碰我的女人!”壁风一拍桌子,魏思量慌忙改口,“那就和尚,和尚好啊,和尚对陛下您也好,说话中听,动作利落,又不跟您抢女人呢——”

壁风一听这话,青筋暴留。

说话?一嘴歪词,都留着下流东西。

动作?利落不假,落点都不太正经。

女人?他喜欢的真是女人!

总之,一只被阉了,一只也快被阉了。

这哥俩都不是什么好鸟!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煮雪不是善人,带走一只坏鸟,倒是正好的一桩事。只是这个安园,看样子可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可是逐风大人——”

“若是查不出什么,和逐风无关,自然好。若是有什么猫腻,拿来威胁一下这个不吃硬的女人,也是好的。”

魏思量一并脚,“爷圣明。”

真实的安以墨

“你这些天不太对劲,有心事么?”

安以墨沉默了几天终于问出了口,正在给安以墨磨墨的念离一抬眼,又低了眉,“没有。”

安以墨停下了笔,微微一笑,“还说没有,你看看你这墨都溅到我这宣纸上来了,难不成夫人想画一幅美人泼墨?”

安以墨的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念离开怀一笑,她只是目光移到那些飞溅出来的小墨点上,突然问了句:

“相公,你说过你没有杀过人,是真的么?”

“难道鬼魂托梦,找你伸冤?”

“那颜可呢?”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在落雨轩,秋末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冬意灌满了园子。

毛笔在案台上滚动着,直到垂直落体,砸向了地面。

“你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

念离轻轻摇头。

安以墨的脸上又浮现出几个月前面对她时那般的防备和紧张,然后是本能的嬉笑和伪装,可是当这一切一瞬间流连而过,当他再次清醒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念离,是岚儿,是一个和他灵肉相交的女人,突然间脸上就表情就轻松起来。

眉一点点舒展开,安以墨握住了念离的手。

“关于安园的劫难,关于我的故事,我没有都告诉你,可显然你已经知道了一些。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我知道宝儿的来历了,也知道了你不能人事的原因。”念离的手在他掌心中不安地慢慢攒动着,安以墨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切都过去了,宝儿已经成为死棋,我随时可以大昭天下我是完人——”

“不行!”念离眸子中一闪而过发自内心的慌乱。

如果壁风知道仁宗皇帝还有后人,会怎样?

如果避风知道你就是那最后的影者,会怎样?

如果壁风又知道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又会怎样?

要么安园倾覆,要么我随他回宫。

最最恐怖的,怕是两者兼有。

念离在心里掂量了许多天葬雪的那番话,越来越心寒。

这个终于能够新生的男人和终于可以平静下来的院子因为她的到来而在此蒙受灭顶之灾,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上百人的性命,和他们的爱情,究竟孰重孰轻?

念离那时给安以墨一个那样决绝的眼神,安以墨不知道这背后的深意,只是冥冥之中突然想到,当她离开宫廷离开那个深爱她的皇帝的时候,留给对方的,怕也是这样一个眼神吧。

有时候,男人的直觉,并不输给女人。

***************************************************

茶楼。

煮雪挑了一个靠街的好位置,熙熙攘攘的买卖人群,一片太平盛世。

念离出现在二楼楼梯那角时,煮雪并没有回头,油纸伞还留在她脚边,像是在等待主人。

念离泰然入座,然后打开食盒,将煮雪喜欢吃的点心,一一拿出。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点心了。”

“怎么,你要和我翻脸么?”煮雪轻轻侧过脸,那眼中的神色似乎在说,你以为我会介意?

念离摇了摇头。

“一入宫门深似海,怕是再不能相见。”

煮雪愣住了,眼神飘忽在这来来往往的人影上,一时间没有反应。

“依姐姐所愿,妹妹会在冬天来到之前,随陛下回宫。”

“逐风。”

念离听着这熟悉的呼唤,看着煮雪慢慢转向了自己,那眸子勾着,似有千万句话要说。

“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

“你根本不是逐风,我认识的逐风,不可能这样做。”煮雪心中有万般复杂的情愫,“那个逐风会使用各种手段,会死不认输,会鱼死网破,而且最后胜利的那个,总是她。说句实话,当我看着逐风嫁入安园的那刻,我就做了万全的准备,随时等着失败。”

“煮雪姐姐会败给的逐风,已经在出宫那一刻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念离。”念离轻声说,“念离愿意为了所爱之人,背上骂名,哪怕是再多的误解和屈辱,念离也愿意为了所爱之人,忍受生离,因为生离,总还好过死别。”

念离那样风轻云淡地说:“我输了。因为我不能那样对待以墨,哪怕是以爱之名。”

煮雪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之中却是一片泛滥,她已经习惯在那样尔虞我诈殊死搏斗的黑白世界冷眼旁观,这俗世烟火,这傻得冒泡的女人,让她如此陌生。

她着实没有想到,念离会如此。

她也没有准备,该如何接受念离的选择。

“所以今晚,我会在府中摆宴,地点就在念颜亭。姐姐来吧,相公肯定也很想见你一面。”

念离说完,轻轻起身,决绝地走了。

煮雪看着那色泽鲜艳的宫廷糕点,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逐风的时候,她也带着点心来了,只是那时的她是那般强悍,那气势足足震撼了她。

就像一阵留不住的利风。

“人后妹妹可以天天服侍姐姐,人前请姐姐多给妹妹一些面子。”

那时那句开场白,煮雪至今难忘。

可如今,物是人非,她向前走了,留下她在原地,和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假想敌,做着徒劳的斗争。

煮雪捻起点心,细嚼慢咽,当时全是美味,此刻只剩柔情。

***************************************************

自称无父无母的念离突然间冒出来一个姐姐来,这事让安园又地震了一把。

而且被撵出牡丹园的念离突然高调的再念颜亭大摆筵席招待娘家人,这横看竖看都是一场阴谋,两位老太太和两房小妾自然心里嘀咕。

这事到头来,又是宝儿被推出来做了匕首。

这一日下午,念离正梳妆准备,宝儿突然毫无征兆地跑进安以柔的园子,完全无视小姑,直接就奔念离来了,一进门就横出来一句:

“我不准你在我娘的亭子吃饭!我不准你把你们家的人带到我家里来!”

念离静坐铜镜前,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梳子听了下来,就那样斜插在云鬓上,很是好看。

宝儿看着她不说话,步子刚要再迈一步,突地安以柔揪着他的耳朵就把他掀了出来。

“你这个不听话的小破孩,在你姑姑的院子也敢大吵大闹的?你以为这是大街啊,你以为你是泼妇啊?”

“算了,柔柔。”

“你给我闭嘴,这和你无关,地盘是我的,我说的算!”安以柔横了一眼念离,这些天这女人就跟大限将至似的,一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样子,看上去就让人憋火。

宝儿被这横空出世的姑姑给吓住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安园上下哪有一个人敢对他这么大声的?

但是听柳枝说过,这园子有三不惹,就是他宝儿少爷,这位小姑,还有主堂里面供着的观音菩萨。

“姑,这女人欺负我。”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当姑跟你一样是个葫芦瓢脑袋瓜子啊?!”安以柔一戳宝儿的脑袋瓜子,“爱哪玩去就哪玩去,这安园姓安不姓颜,别总拿你娘出来说事!”

宝儿眼泪珠子都挂在眼眶子里面,呜呜地跑了,安以柔知道他八成去跟老太太告状去了,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这么烦姓安的男人呢?真是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念离依旧没有说话,安以柔极了,“喂喂喂,你装什么稻草人啊,你这几天摆什么脸子呢?是新来的那个毕公子三天两头给你送东西让你乐不思蜀了?还是我误了你夜夜贪欢让你记恨着呢?!”

念离转过身,眸色如水,轻轻瞟了一眼,说:“我只是不想和一个孩子动气。”

“喂,你是不想混了怎么的?你要想留在安园做这个大宅子的女主人,就得先把宝儿拿下了!我看你道行太浅了——”

念离突然笑了,笑的安以柔很发毛。

“你抽风了吧!”

“我笑柔柔你误以为我是个良人。”

可惜良人马上就要变回恶人了,念离死去,逐风归来,溯源一梦,重返高墙。

“难道你还有什么法子不成?”

念离慢条斯理地说:“宫中秘方,能叫人说傻就傻,说呆就呆,我每日出入厨房,给宝儿下个毒,易如反掌。若不想浪费材料,就直接买通私塾先生,告上一状,到时候裘诗痕也得跟着倒霉。若不想浪费银子,那也好办,夜深人静,放一把火,烧了他的住所,再冲出来扮一回好人,回头来在床上躺上十天,早上还不用去给老夫人请安受她白眼,倒成了大英雄。若是连做戏都嫌麻烦,就一劳永逸——”

说到这里,念离摘下那看似最普通的梳子,嘎嘣一下磕断在桌角,云淡风轻地说:“你可知道,宫中替主子梳头的都是亲信,因为梳子上不仅可以下毒,必要时候,还可以成为凶器,这梳子,扎入喉咙,一声都叫不出来。”

安以柔听得脸一团乌黑,全身抖了一抖。

“咳咳。”

念离默默用手帕包好了残骸。“不过是个孩子。”

“是啊是啊,还是个孩子。”

安以柔附和之后,自觉脸红,又要发飙,一眼看到那一手帕的凶器,顿时吞下一股火,随意哼了一下,就扭扭屁股走了。

走在院子里,方才长吐一口气,却有些不自觉的笑意,自言自语说着:

“真是失策啊,当年对付葬月那臭婆娘,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些招数呢?命运不济啊——”

夜幕微垂,煮雪撑着那把油纸伞,立在安园门口。

听得出来里面热闹得很,在为晚宴坐着准备,煮雪深呼吸一口气,敲门三声,片刻之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展露在她的面前。

却又有几分熟悉。

这就像是个缩小了的宫廷。

“这位就是煮雪姑娘吧——”

绿衣女子迎了出来,煮雪微微点头,“你是我妹妹的——”

柳枝摇了摇头,“不,我是故去的大夫人的婢女,念离夫人叫我来门口迎一下。”

葬雪在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颜可。

“请跟我来吧——”柳枝在前面带路,煮雪跟在后面,突然间感觉自己就是那行走于宫中的娘娘,而前面的人宛若当年的自己。

“我妹妹在安园过的可好么?”

柳枝略略放慢步子,言语中颇有犹豫,最是那快速的一声“好的”,让煮雪微微皱起了眉。

这样听来,定是不好的。

会比宫中还不如么?

究竟逐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女人?

煮雪行至中途,突然前面一个小丫头莽撞地跑过来,开口便说:“柳枝姐姐,不好了,老夫人和三夫人跑到六小姐的园子里闹事呢!说六小姐被我家主子迷了心智,顶撞了宝儿少爷!”

柳枝咳嗽两声。

“没看见有客么?真是失礼。快见过煮雪姑娘。”

跑来的小丫鬟正是婷婷,一见到煮雪本来是想扑过来求救的,但是一看到煮雪那气势,顿时吓到了。

这般气势,主子刚来安园的时候倒是偶尔会展现一二,只是和少爷花好圆月之后,就不曾再见了。

“方才你们说的主子,可是我妹妹?”煮雪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严,一看就是主子的气势,柳枝和婷婷不自觉都点了点头。

“没想到。”煮雪说了这三个字,让两个丫头愣在那里。

“姑娘——”

“主人都不在,我去自己吃什么呢?先带我去看看妹妹吧——”

煮雪说罢,便盯着柳枝和婷婷,两个人相视不语,乖乖地带路。

这一路不过三两分钟,煮雪却步履艰辛,满眼都是当年逐风的模样,心里纠葛万分。

行到安以柔的院子口,恰逢宝儿一声尖锐的哭泣,接下来就是裘诗痕句子就缠在一起的骂腔,煮雪内心燃起无名之火,还没等柳枝说话,就挤了进去。

院子里面,老夫人、裘诗痕把安以墨堵在门口,宝儿哭的惊天动地的,煮雪就那么头大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子的梦幻一般的男人,和那笔戏文里还鲜活的老妈、小妾和儿子——

神仙不慎跌落云端,嗖——

是什么在轰然倒塌。

安以墨眸子终于飘到她身上,一瞬的愣神后是猛地定格。

煮雪将伞放下。

“我来还你的伞。”

在我之前的人

家宴开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煮雪暴走了。

念离放下筷子,神情自若地站起来,依旧能微笑着对众人说:“各位继续,我去去就来。”

那语气仿佛是去催菜罢了,亦或是孩子哭闹带着去园子转一圈。

其实都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老太太故意把宝儿夹到盘子外面去的菜拨到自己盘子里,然后使眼色等着念离来请缨代吃,美名其曰“节约”。

这真的没什么。

姨娘因为自己女儿被牵连一肚子火,又不像老夫人那样有涵养,在院子里面叉腰对骂还不够,到了念颜亭一直横眉毛瞪眼睛的,最后倒是把自己女儿给惹毛了,娘俩对着泼酒。

这也真的没什么。

裘诗痕一直都是煽风点火的生力军,从到安以柔园子去讨伐,到餐桌上故意讽刺煮雪面色苍白讽刺她没下雨举着伞举止奇怪讽刺她年纪一大把还是单身。

这其实真的没什么。

柳若素直接说头疼,没有来,安以笙在思索人生大事,也没有来,平常一顿没落下今天却突然集体从良的卫家兄弟也没有来。

整个桌子空旷,又硝烟弥漫。

这终究真的没什么。

其实都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在念离眼里算得上是件事儿的,恐怕就只有安以墨那仿佛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了。

自打他见到煮雪,就跟见了鬼似的,眼神交汇不到一秒,每次都要极为内疚地盯着念离看好一会,仿佛煮雪跟什么尸体似的,要念离来净眼。

所以,煮雪暴走,念离认为她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这样子的事儿,不是天天时时刻刻都在上演么?

有什么大不了呢?

所以当念离一脸肃然地这样反问煮雪时,一向恬淡不喜表露情感的煮雪几乎要把念离摇晕了。

“你那个婆婆是怎么回事?她知道你是谁么?她知道你这张口是专门替皇后尝菜的么?她凭什么让你吃那个小屁孩的剩菜?!”

念离微笑:“替主子试菜搞不好就被毒死了,吃个剩菜顶多是多吃一口灰罢了。”

“还有那个庸俗至极的女人!这是什么场合?她和她那个彪悍的女儿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吵起来了,还泼酒,洒了我一袖子!”

念离微笑:“姨娘的确读书不多,是青楼出身,你不必和她一般见识。至于柔柔,被休回府,性子怪了一些,也可以谅解。”

“还有那个县令的妹妹,她那哥哥给我提鞋都不配!居然戳着我的鼻子直接讽刺我,她懂不懂些指桑骂槐的技巧啊!”

念离微笑:“那些技巧她也用不上,安园这么大块地方,打起来就上手挠,哪里用得着那样多的心思呢?”

“堂堂安园大夫人的家宴,一个两个三个都缺席,是什么意思?!”

念离微笑:“意思很简单,让我难堪罢了。”

煮雪眸子里的火能快把雪直接烫成气儿了。“你就没什么感觉么?!”

念离微笑:“有啊,你这么个晃法,我头晕。”

……

煮雪扶额,久久不能言语,最后念离自己补了一句。

“不过相公倒是做得过分了,他亏欠于你,不过我相信,他只是紧张,其实他很羞涩。”

“紧张?羞涩?你确定你跟我认识的是同一个安以墨么?”

“以墨一直在变,他不是某时某刻的,而是一生一世的。”念离拉住煮雪的手,“他值得姐姐争取,也值得姐姐牺牲。”

“牺牲?”

“自然,我走之后,姐姐就要替妹妹照顾以墨,当然,还有这个家。不管是填房也好,夫人也好,都是这园子最受瞩目也该承担最大责任的女人,我相信姐姐能做好。”

“我凭什么!”

“凭你对以墨的执着。”

煮雪一时无语。

对一个男人的执着,就如那把永远撑开的伞,哪怕明知道没有雨雪,依旧不辞辛苦不理会白眼的撑着。

可那伞下,只有她和他,从没有张三李四,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干干净净,纯纯脆脆。

风花雪月,而不是柴米油盐。

她是骄傲的宫人,不是落寞的主妇!

“念离,这样,你还有自我么?”

“煮雪,如果你永远生活在一个只有自我的世界里,那自我与否,还有何意义?”

“我……不想回席。”

煮雪迟疑了一下,眼前晃过那众生相,不觉一阵恶心。从小孤独,出身为影,行走宫中,她何尝为这些无聊的事无聊的人烦心过?

“不想就不想把,我自有办法搪塞。”念离微微点头。

煮雪眸子深重。

等念离转身离开,煮雪才不觉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你是一把钝了的刀,殊不知,迟钝的却是我。我果真,在哪里,都还是不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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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姐姐怕生,婷婷你去跟着她,园子里面散散步。”念离回席,笑着为安以墨斟满了酒,一桌子虽说没有几个人,却都还有些别扭着。

毕竟活生生把客人气跑了,这和安园的身份不符。

“念离,去把你姐姐叫过来一起吃饭吧,她一口没吃上。”

“姐姐嘴巴很刁。”念离不动声色地说,“只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她能吃一些。”

“你还会做点心?”

“略通。”念离简简单单地说,先前安以墨吃的绿豆糕,到了后来都是她亲手做的,只是老夫人和两房小妾都极少去厨房,都不曾知道她还有这手绝活。

“那娘前段日子念叨着想喝燕窝,怎么不见姐姐下厨?”裘诗痕又是没脑子地瞎咬人,念离也不恼,“我侍奉宫中,有御膳房亲自照料主子们起居饮食,像煲汤这样的活计,没在御膳房待上十年八年的,是没有资格动手的。念离做的点心,主子不会吃的,连待客都用不得,不过是摆在桌上当成摆设罢了。”

裘诗痕一度想插嘴,却是无处插针。京城遥远,皇宫更遥远,都是她不可及的世界。

“赶明儿要尝尝这宫廷的点心。”老夫人还是相当会审时度势的,看着儿子明显不悦,就丢给念离一个台阶下,念离也很配合,总算家宴还没有太过难堪。

家宴过后,念离竟径直去了厨房。

安以墨找了好几圈才找到念离,看着那正做着的宫廷点心,打趣道:“我这待遇快赶上皇帝了。”

“皇帝也是吃过这点心的。”念离没有说谎,当年壁风的伙食改善全靠念离,她厨艺并不算高超却很用心。

“夫人又拿我开心了。你不是说了,这点心连主子都不吃么?”

“当年皇帝比主子还不如啊。”念离轻快地说,“所以我做的点心,都叫皇帝和煮雪姐姐吃了。”

话题引到这个上面来,安以墨的笑意尴尬地晾在那里。

“怎么,没什么话想说的么?”念离故意逼问着他,也不再给自己留什么退路。

“我的确有些事在瞒着你,但是你对我就完全坦白了么?难道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有的默契么?你不来揭我的伤疤,我不去问你的旧伤?”

念离做着糕点的手听了下来,抬头擦擦脸,米粒粘在嘴角。

安以墨自然而然地抬手去擦,念离轻轻退后,“什么意思?”

一抬眼,念离的眸子里是少有的清沥,仿佛岚儿的色彩越来越淡了,而逐风的影子越来越浓。

“我们上山去说。”

慈安寺外,冷秋,萧瑟。

石桌石椅很久没人打扫了,以往这里都是安以笙打扫的。

念离背对着他站在亭子里面,俯瞰着这个城,安以墨手臂上挂着专门带给她的披风,却不知怎么为她披上——

“我知道今晚你心情不好,因为你姐姐,你放心,我叫柳枝去安排了,让她在安园多住几天——”

“以墨,你知道我没有姐姐,你也知道煮雪究竟是谁,对我还需要如此防备么?”

“念离。”安以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到防备,是你在先。”

“你想说什么?”

安以墨提上一口气,又吞下去。“算了,不要提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已经向前走了,你也该和我一起——”

“我没办法不想。你的过去就出现在我的面前,随时随地提醒着我,那些你不肯告诉我的过去——”念离一开始都是做戏,到了此刻居然入戏太深,那心也再不能平静如水,声音微微颤抖,“难道在我之前,你没有爱过别的女人么?你有太多的过去,我已经承受不起!”

“那你的过去呢?”安以墨实在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皇上喜欢的女人,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念离一愣,秋风如刀,割破那薄薄的脸皮,留下浅浅的血印。

“我不想你——”

“自卑么?”安以墨从身后温柔地拥上冰冷的念离,“而我也不想你误会,我们都习惯了小心翼翼,连对待自己最亲的人,都以最疏远最客气最周到的方式——”

念离面前冰冷,身后火热,那回宫的决定,正在被安以墨这无孔不入的温柔和体贴瓦解。

刚刚被她挑起的争吵,却因为安以墨这么一泼水给浇灭了。

“你和他究竟怎样认识的?我很想听听伟大宫人的故事——”

“当年魏氏背信弃义,转投太子党,王爷壁风无辜受难,被囚于魏妃娘娘宫中,暗无天日。仁宗皇帝不仁,魏氏党羽不义,我只是尽一己之力,帮王爷周旋其中,获得皇后娘娘的…….支持…….王爷错爱,我于是逃出宫廷,这就是我的故事。”

念离平静地叙述着,在安以墨脑海里,却掀起一片风起云涌的画面。一个龙种已经让安园牵连若此,那十年宫中苦斗,会是怎样的阴暗残酷?

她说的越是平淡,他心中越是苦涩。

“我不想让你想起过去那些事,却又忍不住,因为我在吃醋。”

“吃醋?”

“是啊,我安以墨何德何能,能从皇帝手中把你抢过来?”

“我又何德何能,比得上救你一生的煮雪姐姐呢?世间居然这样的小,当年帮你换药的恩人,就是和我朝夕相处五载的宫人。”

……

“原来我的伪装是那样可笑,我真是可悲啊,骗了那么多人,只可惜在你面前一句谎话都说不成。”安以墨吻着她的耳根,轻声慢语,念离轻轻战栗。

这般温存,将她心中那小小的怨气和大大的恐惧慢慢化解。

“你大概知道影者给我提出的那三个条件了,其中一个,是叫我杀死颜可。”安以墨迟疑了一下,说,“我没有杀她。”

“那你为何不肯说?”

“我没有杀她,并不是因为我的仁慈,而是因为到了最后,我已经爱上了她——她却为了她的孩子,自杀在我面前,条件就是,无论未来如何,我都要保住宝儿的性命。”

安以墨的话飘在风里,流连在念离耳边。

对不起,岚儿,在你重新出现在我生命之前,我爱上了别人。

这才是我隐瞒的原因。

“我感谢……你告诉我这些——”

原来在我之前,的确有个女人,却不是煮雪,而是颜可啊——

在离开你之前,我终于看清了全部的你,以墨。

这样,明天我离开的时候?是否就会了无遗憾了?

广招天下妖孽

念离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个时辰,拿起这样,又放下,瞄到那样,又摇摇头,最后竟是只带了那块石头在身边。

回到宫中,什么都不需要了吧,壁风什么都能给她,只有这份感情——

于是她可以什么都不带,只是这份感情要带走,这是她唯一的奢求。

自安以墨坦白他对颜可的感情后,一个念头就一直挥之不去,究竟相公这么多年一个人孤独,是碍于影的身份,还是因为颜可?

这其中纠缠在一起的因由,大抵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剥离得干净吧。

如果她离开了,他也会如此思念她么?又在某年某月,会爱上新的人么?

可是想着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她穷其一生,也无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明天一早,她会直接上门去找壁风。陛下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在她眼前那样明晰。小小的虚荣背后,却是说不清的苦涩。

而她在安园在溯源又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女人呢?

水性杨花?红颜祸水?

那些也是她终不得知的事情了。

那一切,似乎都是下辈子的事儿了。

这一夜安以墨也无法安眠,在把念离送回安园后,安以墨就四下寻找二弟,却是最后被告知,安以笙这些天都住在慈安寺。

那方才在慈安寺外的亭子里那些话——

不会都被这神出鬼没的臭和尚听去了吧!

安以墨显然是白担心了,当他火速回山找到二弟时,安以笙早已七魂丢了六魄,拿着木鱼敲棒槌,不知道还以为他和那根棍子有啥深仇大恨的。

“弟,弟?!”安以墨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就起来,安以笙目光有些呆滞地反馈了一声:“啊?”

“哎呦,家里都翻天覆地了,我都一身是刺儿了,你怎么还感春悲秋的!你给我振作!振作!”

“哥,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哥知道你爱女人,上次是哥说错话了,这次哥来求你挡驾,对方是个鲜活的女人!”安以墨那嘴脸,就跟在天上人间里面画春宫一般鲜亮,安以笙被震了一震。

“哥,弟弟我这次爱莫能助了,我心里有了个人,就像佛祖顿悟了似的——”

“佛海无边回头是岸!”安以墨嘴上开始混乱起来,脑子也乱着。

煮雪怎么会来了呢?

自己怎么一激动把颜可的事儿就跟念离坦白了呢?

园子里还有生龙活虎的老二老三呢……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难不成他安以墨上辈子是戏台么?!

就如此这般的,后半夜,乌鸦都睡了,安以笙被安以墨绑回了安园。

安以墨设想的很周到:把二弟往煮雪住的客房院子里面一立,借着还没褪去的大好月色,撒点花瓣,烫壶好酒,搞些情调。虽然和煮雪从头到尾就打过那么几次交道,可是安以墨深谙煮雪是什么也的女人——

丫就是一个高成本败家女人。

所以安以笙就被大哥扒了佛袍套上光亮的新衣,头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也惊世骇俗标新立异,看着安以笙人模狗样的,安以墨突然涌上一阵子老爸嫁女儿的心情来。

本来是想暗度陈仓,没想到兄弟俩刚到后门口,还没等安以墨来得及说上一句:“嘘——”,大门自己就开了,火热地奔出一堆家丁来,一人一个火把,照的安以笙一阵发白,安以墨一阵发黑。

这是什么架势?怎么感觉是有人要把他们哥俩捉走灌猪笼似的?

安以柔出现在门口,斜倚门框,手指一挑,对着哥俩的鼻子就开口大骂:“需要你们男人的时候,你们一个两个都死到哪里去了?念离刚刚离书出走了!信上说的是明早,可人早就不在屋子了,多亏她姐姐来看她,发现得早,不然要去追都晚了!”

安以笙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因为感觉到大哥此刻周遭都散着能把他烤熟的气。

安以墨呆若木鸡,安以柔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偏偏他拼凑不出来这句话的完整意思来。

他明明早就感觉到念离的异样,却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她会将一切解决得很好,到了此时此刻,方才万般后悔。

假如,他再多问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她是不是就不会是逐风,而是岚儿了?

安以笙和安以柔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哥这回是遭雷劈了。

安以笙捅捅安以墨。“哥,去追吧,来得及。”

安以墨如梦初醒,揪住一个家丁劈头盖脸地说:“马呢?马!”

正此时,一声幽幽而来,一娉婷女子出现在安以柔身后,淡定自若。

“你知道向何处追么?”

安以墨正要开口,突然一个黑影闪在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安大少推了个趔趄。安以墨正要骂街,突然看见二弟像是被鬼附体似的,痴痴呆呆地走向煮雪,那笑容诡异得很,有点傻,还有点阴险。

煮雪看着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莽撞男子,不自觉退后一步,只见安以笙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激动万分地握住她的手,夸张十足地抓在胸口,无比真诚地说:

“是我啊!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但是喜欢你啊!”

此刻,乌鸦也都醒了,一只两只三只,满场肃穆。

煮雪舔了舔嘴唇,还是没想起来这男人是谁,只是她这冰清玉洁的身被如此玷污,光这一点,就足够安以笙死上个十次八次了。

“我是念离的姐姐。”

“真巧,我是安以墨的弟弟。亲上加亲。”

……

“我妹妹刚刚出走了。”煮雪试图跟这个无法进入状况的愣头青解释,安以笙却十分自然地向身后挥挥手,“哥,追老婆去。”

若不是因为安以笙站在安园后门门框下面,安以墨真的会一个火把飞过去大义灭亲。

煮雪一愣,居然破天荒地扑哧笑了,微微侧脸,看着安以墨那焦急的脸庞,不知为何,心里也仿佛没有那样吃味。

“以墨,妹妹可能去找毕公子了,你可以派两路人马,一路出城门向北追,一路去毕公子家要人。”

说这话时,下人正好把马牵来了。

煮雪的话此刻听上去就像圣旨,所有人都禁不住猛地点头,安以笙也连连顿首。

“哥,听到没,去吧去吧——仙女姐姐,我们回府等着好消息吧,趁着月亮还在,撒些花瓣,烫壶好酒,搞点情调——”

一个木鱼飞过去直接砸向安以笙的脑袋瓜子,安以墨眸子沉着,闪烁着要杀人的光辉。

“我砸死你这棒槌!”

说罢,安以墨一撩袍子,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看的周遭一片凄迷。

这还是那个在青楼烂醉如泥的大少爷么?

“你们几个,跟我速去毕府!柔柔,烦你带上几个人先行出城,如我城内找不到人,就立即去追你——”

安以墨迅速布阵,滴水不漏,气势十足,煮雪眼前,活脱脱看见了十年前刚见到他时的模样。

意气风发。

是念离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么?

正在想着,安以笙的大脑袋瓜子重又出现在视野里。

“酒瓶子被木鱼砸烂了,我们以茶代酒好吧——”

煮雪一愣神,再回过神来,安以墨已经策马而去了。

“柔柔姑娘,若你出城去追,追的上我妹妹,请告诉她,姐姐先前与她说的话,还要思量,叫她一切先回来再说。”

安以柔一瞭煮雪,刻薄地说:“我就知道她肯定不会私奔的,果然是你从中捣乱,你安的什么心哪!幸亏你是对我说的,若是直接告诉我大哥,看他不再砸过来一个木鱼!”

“之所以告诉你,而没有告诉以墨,是因为若是念离真的去了毕府,我的话说与不说,都没有意义了。因为毕公子一定会带走念离的。”

安以柔剜了一眼她,“莫不是你觉得那姓毕的财大气粗?”

“我——”

“仙女姐姐肯定有隐情!”安以笙特别仗义,没想到煮雪却是开诚布公地说,“没有隐情,确实是我逼走了她。”

“仙女姐姐,哼,她的确是仙女的姐姐,自己却是个丑陋不堪的女人!”安以柔噤噤鼻子,“恕我先去追人了,没工夫陪你们看月亮搞情调。”

安以柔气哄哄地走了,安以笙慌忙解释:“她性子就是这般奇怪的,你别在意。”

“这泼酒的小姑娘撒泼也这样有趣,倒是个率直的人。”煮雪点点头,然后一冷眼,看着安以笙艰苦卓绝地握着她的手,“你可以把手放开了么?”

安以笙特别愉悦地回答:

“等我把你捂热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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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墨发现毕府不太对劲,第一次来的时候,貌似墙还没有这么高,门还没有这么厚,夜里也没有这么多家丁走里走去的。

安园的家丁跟着安以墨埋伏在毕府门外的树丛中,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这大少爷又再玩什么呢?方才火急火燎地翻身上马,这回离不到一百米开始步行靠近,就跟来刺杀皇帝似的。

安以墨也是飞驰在疾风中才仿佛意识到一个问题。

毕公子和魏总管貌似都是侍卫队的,这么说,毕府应该是侍卫队在溯源的老巢,这么策马狂奔地进去,会不会还没看见念离呢,就被乱箭射死了?

此刻毕府是一片静悄悄,壁风刚刚批完奏折安然入睡。

煮雪的到来让他心情大好,听说今天晚上安园的家宴鸡飞狗跳的,明早定要去拜访一下,探探虚实。

他哪里知道,在他过劳工作睡得香甜的时候,错过了念离投案自首的大好时机。

安以墨派去跟毕府侍卫套近乎的下人不一会就跑回来了,答曰,今晚静悄悄,连只狗都没放进去。

安以墨一眯眼睛,如果是念离上门来找毕公子,依那个家伙的风格,不闹的满城皆知才怪。

细细一想柔柔的话,貌似念离说的是明早就走,只是被煮雪提前撞破罢了,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

岚儿会去哪里呢?十五年后的溯源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是牵扯不清的?

安以墨深思着,下人不断地重复着:“爷,真的连条狗都没进去,咱们回去吧。”

“等等,你说什么?”

“爷,咱啥都没说,没说啊——”

“狗?!”

“爷,您说咱是狗,咱就是狗!”

“别打岔。”

安以墨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喜色。

“爷回去重重赏你!你们几个,都赏!”

安以墨说完,不顾这几个下人抱大腿,一撩袍子狂奔而去,解开绳子翻身上马,腿肚子一夹,一路扬长。

走到那条从天上人间出来的僻静路上,安以墨下马步行,月华大好,宛如那夜,那时他们还是假夫妻,今日已成了真鸳鸯。

安以墨寻着路走去,一边忐忑,一边又期待。

从一片树丛的影子中走出去,前面白亮一片,冷清的茶叶蛋铺子门口,大黑蹲在那里,摇着尾巴。

王掌柜已经开始拆卸门板,准备一大清早的生意了,看来有客预定。

可是铺子前,便只有一人一狗。

安以墨走上前,摩挲着大黑的脑袋,王老板煮着蘑菇汤水,不理会他。

“老板,劳烦,有人来过么?”

安以墨觉得自己仿佛是做错事的孩子,竖着耳朵心跳加快,王老板生硬地回绝一句:“没。”

安以墨的眸子顿时星光骤灭。

看着大黑面前的布还是一片空白,安以墨蹲下来,顺着它的毛,低沉的声音响起:

半夜来叫门,听狗吠三声,知是贵客到,天明吃蛋来。

双影并离去,孤身还又来,心底复念念,何时与君来。

念离当日做的诗,今日反讽的,映照在他身上。

此时此刻,安以墨才无以复加地体味到当日念离的心情。

自己辜负了她多少呢?

是不敢,是不能,还是不愿?

自己又能补偿她多少呢?

何时?何地?何曾?

不怪她要走,因为煮雪,因为颜可,因为安园,因为他。

原以为她最后会留恋的地方,就该是这里了,却是最后一次,也让他猜错了。

安以墨手颓唐地落下来,半跪在地腿有些麻木,心轻飘飘,又沉甸甸。

正这个时候,大黑一口咬住他的衣角,使劲向屋子里面拽。大眼睛水汪汪的滴溜溜的转着,抵死不松口。

王老板死瞪它一眼,它以眼还眼瞪回去,安以墨被死拽着到了屋子里面,穿过去,就是后厨。

云里雾里,一半月光一半影子,女人窈窕的剪影,隽永的画面。

安以墨舔舔嘴唇,几次话到嘴边吞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声:

“娘子,夫君来了。”

何日与君来?不如今日?

王老板叉腰站在身后,说:“这位客人定了两只茶叶蛋,说好了天明送到安园后门,你怎么坏了我的规矩?”

“她不是也坏了你的规矩?你王老板的茶叶蛋什么时候允许客人自己上手做了?”

王老板被问得没了话,只能继续瞪着大黑,大黑愉悦地摇着尾巴,全然不理会,开始装畜生。

安以墨感激地看着大黑。

后来的后来,安以墨和念离这对传奇夫妇的故事被当做奇闻编成快板评书流传下来的时候,总要在这里说上一嘴:

这就是后来安园不敬观音,开始供奉哮天犬的因由。

*********************************************

话说安以柔拽上最得力的丫鬟柳枝,两个人单枪匹马赶着马车就往城外去了,跑了没多远,车陷在泥坑里去了,俩姑娘大眼袋瞪小眼着,正是这时,三更半夜的,倒是自西北来了个车队。

看上去还有那么点面善。

“天无绝人之路。”

黑灯瞎火的,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安以柔一下子就窜到大道中央,光明正大地拦车。

马蹄子在她脑袋瓜子上盘旋了一圈,硬是被她犀利的眼神给震慑了,死活没踢到她。

车夫是圆是扁安以柔都没注意,一个窜身上了车,一把拉住柳枝也给带了上来,车前总归太挤了,安以柔十分自来熟,直接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柳枝还有些羞涩,正要与车夫好好商量,却是被一盏油灯闪了眼睛,紧接着马车骤停,柳枝差点被晃了下去,错乱之中,一只手捥过她的腰肢,柳枝脸一红,刚要发怒,却是一定睛,愣住了。

安以柔钻入车中,有人窸窸窣窣地翻身起来点灯,安以柔刚要说话,车一个颠簸后停了下来,安以柔当下失去了好脾气,嚷嚷起来:

“我这是替我大哥去追我大嫂的,你知道追回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人有多麻烦么?”

黑暗中那抹影子一愣,紧接着柔光窜起,男人提起了灯仔细端详安以柔,微微一笑:

“娘子,我自然明白。”

莫言秋?!

四大宫人

这是溯源小城又一个安静的早晨,安老夫人很早就起身了,使坏把姨娘也折腾起来,然后两个老女人一起琢磨着怎么折腾年轻人。

偏偏这个清晨安园格外安静,平常最早来请安的大媳妇和六小姐都迟迟没有现身。

结果等到两个老夫人对着瞪眼睛瞪得都开始困了,裘诗痕才不紧不慢地牵着宝儿的手进屋子来了,宝儿一进屋子就一声不响地扑向安老夫人,老太太疼爱地摩挲着大孙子,脸子上的皱纹都扯平了——

“娘,昨天晚上和宝儿练字来着,起的晚了,娘别介意。”

安老夫人压根就没听见裘诗痕在说些什么,正这时候,柳若素弱柳扶风地进来了,人还没开口说话呢,就一副要摔倒的架势,小丫头小婉眼力价也很好,腿脚也麻利,立马就扶住了。

“娘,昨夜柔柔太吵了,折腾到天快亮了才睡,起晚了。”

“柔柔?”

安老夫人的注意力还在大孙子身上,姨娘的耳朵倒是很迅速地捕捉到关键词。

在安园里面,两位老夫人的园子离后门较远,而柳若素的房间倒是不远不近的,虽说被吵得睡不着这话是夸大其词了,但是听得到风吹草动倒是真的。

“是啊,姨娘不知道么?昨天在柔柔园子里那吵嘴,让姐姐很不愉快,说是半夜离家出走了——”

柳若素手捂住嘴,也看不出是笑还是哭呢,眼睛轻轻一翻,等着好戏。

先炸锅的果然又是裘诗痕。

“天哪,有这样的事儿?这女人,,不,姐姐真是刚烈呢,被说了几句吧,就离家出走了,娘——这该怪我不该替宝儿出头——”

“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夫人终于抬起头,手还摩挲着孙子的脑袋瓜子,宠爱地问:“这不能怪我们宝儿,是不是啊?”

宝儿也不说话,只是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

这样子十足无辜又听话,看的老夫人一阵心疼。

“念离娘家人在这儿,的确不该让她难堪的,只是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我们安园不必皇宫,但总归有自己的规矩的,她听得,就留,听不得,就走——”

二姨娘刻薄地跟着老太太说了一句:“就是,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出走了,也不知她出宫是新帝大赦哪,还是她自己混不下去了——”

煮雪就是在这样一片叽叽喳喳之中粉墨登场的,虽然没有打伞,依旧超脱得不似凡人。

这园子里本来只有柳若素这个一个半仙儿,因为她喜欢弹个箜篌来个病扶廊桥什么的,总感觉她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连屁都不会放。

可是煮雪来了短短一天,下人们都看明白了,真正的仙人在这儿呢,柳若素充其量就是个后天加工的,人家煮雪才是浑然天成。

举手投足,轻笑蹙眉,都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感,一下子就在众人之中飞升起来,让人忍不住仰视。

“大胆刁民,竟然敢私下议论皇恩大赦,以为区区一个裘县令就能保住你们的脑袋了么?”

煮雪不管三七二十一,不顾众人尴尬脸色,横空出世,杀气腾腾,有着身为影者的城府,也有身为宫人的架子。

满屋子立即就静下来了。

“我不喜欢她。”

宝儿童言无忌,煮雪轻轻蹙眉一扫,这就是颜可的儿子,先帝的子嗣?

小样儿,你那颗脑袋瓜子还能挂在脖子上,是你福大命大。

“姐姐和你总算有个共同点了,那就是我也不喜欢你——”煮雪声音冷冷的,吓得宝儿直往安老夫人怀里钻,“很不喜欢。”

煮雪淡淡环视一周,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妹妹是被你们逼走的,如果找不回来人,我不会放过你们安家的。我等着安以墨和安以柔的消息。”

说完,连个作揖都没有,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门口立着柱子一般的安以笙,他的存在一直在煮雪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才凸现出来,可是二少爷一咧嘴,一张口,气的老太太七窍生烟。

“你们继续聊,我是来找煮雪的。”

说罢,安以笙屋子都没踏入一步,直直地跟着煮雪的步子上去,声音嘹亮无比:“你放心,煮雪,我们安家愿意一人换一人,你损失个妹妹,我让我大哥赔给你一个弟弟——”

…….

作孽啊——

安老夫人心头一紧,不会是虎豹未除,又来蛇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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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墨立在茶叶蛋后厨门口,看着念离还在不断做着茶叶蛋,她煮出好几锅茶叶蛋来,都够王老板买一天了。

可是她还继续做着,一句话都不说,周遭缠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让安以墨不敢上前。

他已经站在这里,从后半夜站到天亮,陪她一起。

大黑刚开始还在他们之间来回跑着,这边拱拱,那边挠挠,可是念离不出来,安以墨也不敢进去。

后来王老板来了送蛋任务,大黑吐着舌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使劲在安以墨脚边上绕了几圈,仿佛通人性似的,在说:“哥们,送佛送到西,偶已经尽力了,你自勉吧!”

大黑离开后,气氛变得更加尴尬,安以墨隔了十分钟才说一句话,说了一句话念离也毫无反应,于是下一次沉默得更加长久。

“我知道你嫁给我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跟我回去吧。我要世人知道,我还是当年的安以墨,而你是我最风光的大夫人,好么?”

“念离,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那些往事,我不想再提,是我自私,是我懦弱,给我一次机会,证明我已经重获新生了,好么?”

“如果是因为你姐姐煮雪,我向你保证,她对我有恩,但我从未对她有过什么想法,从开始到现在——”

“你不必替我担心那些侍卫队的人,也不必担心宝儿,我会保护你们的,我能保护你们的,我——我不会让十年前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了——”

安以墨说的口干舌燥,念离最后只说了一句。

“奇怪,为什么记忆中的茶叶蛋,不是这个味道,为什么记忆中的,总是比现在做的好吃呢?我只想在离开前,留给你最美的记忆,就像你给我的那样——”

“念离!”

安以墨慌乱了,因为她侧脸过来,那眼睛居然在微笑。

他的女人,在向他说着离别,却是带着微笑。

究竟是什么让一切变成无法挽回?

“…….难道一切真的与那个毕公子有关么?煮雪说你会去找毕公子,可我不相信。”

念离缓缓点点头。

“是的,我要和毕公子走了,去一个,也许更适合我的地方。”

“更适合?”

念离轻叹一声,“也许是我没有福分,越是想要一份简单平淡的生活,越是求不得。也许注定了,我生而为在——”

念离盯着安以墨的眼,一字一顿,“——帝王侧。”

安以墨全然愣住了。

“原来……你是要回宫去么?去找那个等着你的痴情的皇帝?!”

瞬间的冰冷后是全然的爆裂,安以墨一撩袍子冲进屋子去,在这湿闷的屋子里一把将念离那茶叶锅里的勺子掀翻,不顾汤水溅洒在自己身上,也不顾手腕上烫起的包,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像个最执拗的小孩。

“我不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总到哪里,我都是陛下的人,逃也逃不掉——”

“那我们就到王土之外去,你不是说你要一份简单的生活么?我给你!”安以墨突地将念离打横抱起,不顾念离惊诧羞涩地反应,径直走出茶叶蛋小铺,在王老板长大嘴巴的注视下,在街上已经开始摆摊子整装待发的小商小贩的窃窃私语中,将她安置于马上,然后翻身上马,在她身后,勒紧缰绳,就像戏文中说的那般潇洒不羁——

当念离在一片天旋地转后清醒过来时,已经在马背上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向着城门口野马脱缰般地冲出去——

“以墨!你要做什么!”

“带你走!”

风萧萧,马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就像这世间本就有一个天一个地那样简单。

“以墨,你这一走,安园怎么办?难道你还想看着你的亲人因你受难么?!”到了此时,纵使念离心中有千般夙愿想就这样于他策马狂奔而去,却总也逃不掉心头那一层薄如蝉翼却捅不破的道义准则。

那是他的亲人们,也就是她的亲人们。

她在世上只剩下一个安以墨,他也不只可以只有她。

安以墨没有放慢速度,马呼啸着破城门而出。

“我不在了,安园就清净了,再没有那些夫子香和龙种,再没有假相公还是真情人,你不用强颜欢笑,我也不必逢场作戏——”

“以墨,太晚了,如果是一个月前,我一定和你走!”

“怎么会太晚了?从来没有太晚了——”

“如果那个人已经到了溯源呢?如果已经有人要向他告密呢?!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有知道你带走了我,安园怎们办?!”

念离的话撕裂在风中,吹得安以墨一阵生疼,眼看着前方的世界那般的无拘无束那般的辽阔,可是总还有一种力量在牵扯着他们,不能一味向前——

马渐渐收了蹄,人渐渐冷静下来,安以墨有那么一丝不可置信,又觉得一切突然理所当然。

“你,说的那个人,是他么?”

念离点了点头。

“毕公子,陛——”

安以墨一扬手,眸子是从未有过的冷,那冷并不是向着念离,而是对着这无法挣脱的世界。

“我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你不是为了颜可要走,而是为了我,为了安园。”安以墨声音有些哽咽,“原来利刃在喉,只是我浑然不知,原来,煮雪来到溯源,就是为了告密么?你们有什么默契?你走了?把我让给她,抱住我的一条贱命,和我安园的太平?是不是这样?”

安以墨将她的心思全都看透,念离也将他的无奈与悲伤解读得那样清楚。

这是两个对现世都如此心寒而透彻的人,却都给自己保留了最后的尊严。

“如何,你可以回去了么?夫君?”念离握住他牵着缰绳的手,“还是夫君打算再送我一程?”

“若我不来接你,你就打算去毕——那边去了么?”

“兴许也不会那样简单吧,兴许我会一时兴起藏起来也说不得,也说不得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躲躲藏藏,因为这天下,再也没有我想去的地方了,于是在哪里都是一般。”

念离慢慢地摩挲着安以墨的手背,体贴而温存。

“现在我们终于一清二白了,我知道了颜可的存在,你也知道了毕公子的身份,我知道夫子香和龙种,你也知道我是四大宫人之一。我们都知道谁才是我们的过去,也都知道彼此的曾经是如何,以墨,从今天起,你才认识真正的我,而我也才明白你真实的心意。在我离开前,可以陪我在野外走走么?我们——以天为誓,再结为一次夫妻,心同此生,老死不离。”

安以墨内心绞痛着,真的就要这般了么?

留她不得,和她一起走也走不得,只能眼睁睁地放她走了么?

彼此之间的缘分,真的到此为止?只剩下一句“心同此生,老死不离?”

马儿还在郊外慢慢地走着,人早已没有了方向,念离就这样靠在安以墨的背上,似是最为满足。

没有美酒,没有丝竹,没有宴席,没有嘉宾。

有天,有地,有你,有我。

“柔柔今早驾车背上寻你,这回儿追不上也该回程了,不如在这里等着,等来马车,你驾车走,走到一个王土之外的地方去,忘记溯源,忘记安园,也忘记我,逃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话是这样说着,安以墨的手却紧紧扣着念离的手,指甲都钳进她的皮肉里,自己却浑然不知。

他仿佛要把她勒紧他的血肉中去一样。

“夫君,我们现在,真的是夫妻了,我很高兴。”

安以墨掰过她的头,轻轻扣在她的嘴上,一滴眼泪,缓缓地滑落,正此时,恰是一辆马车从远处叮叮当当地过来了,清脆的铃声在清早人迹罕至的郊外回音阵阵。

“安园的马车?”

不知为何,此时念离这样的一句,语气中却没有那强装的淡定,反而透着一股子不情愿。

“不是我们的马车。”

安以墨话这样说着,却仿佛怕她随时会跳上那辆不知名的马车一般,更紧地抱住她,先前嘴上说的那些“放她走”的话都是言不由衷的。

马车离他们只剩下七八米的时候,初冬的雾气中,一个翠绿衣裳的女子大力摇着手。

“少爷——少夫人——”

没错,当真是柳枝。

安以墨和念离心里同时一沉,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可这不是我们的马车,绝对不是!”安以墨也不知道在较劲什么,心里一团乱麻,倒是听着柳枝下一句,豁然开朗:

“少爷——我们的车陷到泥里去了——搭上了公子的车——”

不管是上了谁的车,总之当下念离是走不成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安以墨长舒一口气。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老天有眼。”

“公子——在后面,呃——少爷,您和少夫人快去看看吧——”

“难不成是恩公有难了?我看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再说,如何?”安以墨也不由得念离说个不字,秉着多一秒是一秒的原则,随着柳枝掉转车头的方向就跟上去了,直到车前,才觉得那车夫甚是眼熟。

却是一时间对不上号。

远远的,只看见一辆马车陷在泥里,一辆马车横在道中间,两辆高高的马车顶上,各翘腿坐着一个女人。

安以墨熟悉正对着他们的那个女人,安以柔。

念离更熟悉此刻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女人的背影,那不是……葬月?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立在中间,负手,笔直。

“好了,我休息够了,再开始吧。”

“等等!”安以柔突地喊停,葬月尖锐着嗓子说:“怎的,你终于肯给老娘让道了?”

“我大哥大嫂来了,泼妇!”安以柔遥遥看着安以墨跟着柳枝过来了,念离也在,兴奋地招手,“大嫂,煮雪让我给你带个话!那些跟你说的胡话她要从长计议,叫你先回家再说————————”

太好了!

安以墨几乎要喜极而泣了,煮雪不会出卖念离了,皇帝也不会把安园满门抄斩了,她也就不用走了!

可是念离似乎并无欢颜,而是接二连三地叹着气,直到葬月回身的那瞬,四目交汇之际,才端上笑容。

葬月一愣,然后大声喊道:“惜花说的不错——你果真在这儿藏着——连煮雪都来了?!”

惜花是谁?

害你入狱的女人。

这女人是谁?

葬月,害你妹妹自休回家的女人。

他们还认识煮雪?

交情一般。

你们……究竟是谁?

念离看着安以墨,眼睛一翻:

“逐风、惜花、煮雪、葬月——乃魏皇后身边四大宫人。”

安以墨一抽抽,跌下马去。

梦魇重现

老三回来的当天,老二也回府了。

这平素水火不容的两小妾看来是商量好了一起离家,现在又拙劣的一并回府,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她们私下的勾当。

安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问,家和万事兴。娶个宫里来的女人,就是为了借借皇气,镇镇墙脚,何苦要挑拨她们几个儿媳的关系呢?

墙塌了,都得一并压死。

这是念离嫁入安家以后第一次出了牡丹园用膳,连安以墨都很给面子地从天上人间回来捧场,一时间萧条了很久的安园又热闹起来,丫鬟们都跟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毕竟,这是安园半年都没有过的全阵容,上面两位老妇人,中间是大少爷,下面是三位夫人,连孙少爷宝儿也在场,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幕——

这就是活生生的一出大戏啊。

用膳的地点选在一处开阔的凉亭,据说是颜可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坐在亭子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见绝美的风景。

美丽的不只是风景。

到时候,亭子里有谈笑风生的五颜六色的人儿,廊子里鱼贯往来的丫鬟和下人,盘子中色泽鲜艳的美食,这一切看似是一餐简单的家宴,却远比一口饭一口酒来的多——

安园又要兴旺了吧。

在颜可去世八年后,终于。

所有人大抵都盼望着这一天,除了安以墨。

这一天一大早,他披头散发地从天上人间回来,就阴沉着个脸,依旧只让念离来落雨轩伺候沐浴更衣。

念离被下人领着走向落雨轩后院的浴房。

这安大少怪癖着实不少,他常年沐浴的地方是个没窗户的小黑屋子,不能有任何光线,却还要求气味清新。

这可折腾坏了下人,每次安大少沐浴前,都要反复打扫,通风几个时辰,还时不时要洒些花瓣什么的去味。

下人们风传,这是因为安大少有“隐疾”,沐浴的时候一定要百分百的黑暗,又在天上人间那脂粉气中熏的久了,也娇贵起来,总要弄点香气才罢休。

这些念离听了都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她给他挑的是一件不出众的蓝色褂子,做工考究,却不扎眼,荡漾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用桂花香包薰了很久,有股子说不出的高贵。

她捧着新衣和下人穿过了落雨轩的后院,下人走到门口就不再走了,只是低低地说了嘴:“请夫人进去吧,少爷吩咐了,沐浴的时候不让男人进去。”

这男人可真是个怪人,落雨轩不让女人进,浴房又不让男人进,那么平素难不成是猴子来伺候他洗澡的?

念离微笑着点点头,仍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下人瞥了一眼,满是可惜。

看见人远走了,念离才起手敲门,可是手还没敲在门板上,就听得屋子里传来一声男人的低沉:

“念离么?进来吧——”

念离垂下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一股子热气扑出来。屋子里闷得可以,还混杂着说不出的气味,香又不是香,足能把人憋死。

好在沐浴之前通气了那么久,否则都该长青苔、养蘑菇了吧。

闻着这熟悉的气味,念离心底一沉。

斟酌半刻,听得安以墨又是一句:“不是说要做我的对坐儿么,怎么了,嫌弃我?”

这男人又在借题发挥了,念离连忙迈步进去,就算此时,依旧按着先前所说的那样,左脚右脚都不敢迈错。

屋子不大,可视范围内只有一个遮住一半的屏风,露出大木浴桶,不知为何,一片黑洞洞之中,安以墨那白花花的胸膛依旧那么扎眼,仿佛从门缝溜进来那一寸阳光,都直奔他而去了——

念离将衣服放在门口的平台上,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没说什么,直接从木桶里捞起瓢来,自然而然地舀起水,泼在他的天庭盖。

安以墨抹了一把脸,黑暗之中,她只看见那白花花的一片,而他只能看见她的一个剪影,那一只手挽住另一只的袖口,姿态绰绰,风韵十足。

“你倒真是不避讳。”

“我伺候主子沐浴少说也有七八年了,眼睛该往哪里看,手该往哪里摆,都记在心里。”

“你倒是个奇怪的女人,也不问我为何要在这地方沐浴,难道你是真的不好奇,还是你怕我突然翻脸?”

念离继续往安以墨身上浇水,却是轻轻柔柔地说,“好奇害死人,到了有些地方,就当没带着嘴巴。”

安以墨爽朗地笑了。

“你啊。”

这两个字在念离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尤记少年时光,她跟在黑哥哥身后跑着,他每每回头,总会满眼笑意,一戳自己的额头,轻吐二字。

你啊。

多少年没听见了?

岁月淡漠了一切,却让有关这一个人的记忆黑白分明地凸显。

“我准你带着你的嘴巴进来,如果我又犯浑发脾气,你就把我按在这水桶里溺死,如何——”安以墨突然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念离的手腕,那瓢落入桶中,惊起一片热气,在这样的闷热难耐中,念离觉得自己额头上都渗出细汗,心也不知为何越跳越快。

“你放心,这么黑洞洞的地方,我就算是溺死了,那么难看,你也看不见。看不见,就清净了。”

安以墨这最后一句似乎是话里有话,念离一抖耳朵,任他捉住自己的腕子,柔声细语地反问:

“看不见就清净了,听不见就安宁了,何苦要逗我捅破你,又何苦借此来试探我——”

“因为这安园只能有我这一个装疯卖傻的,我不准你比我更高明,这答案够不够?”安以墨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你是如此不简单的女人,穿着明黄色的衣服,这是皇族的颜色吧——宫里的规矩你如数家珍,裘夔那小伎俩完全不在你的眼里,你说,你叫我怎么放心?”

“准穿黄色,这是仁宗殿下在魏皇后寿辰的时候,特赦给我们一些宫女的,这是有典可查的。”

念离没有撒谎,她只是“忘记”说,当时受赏的宫人,一共不过三个。

“至于相公说的那些伎俩,不过是妾身在宫中十载的生存之道,并不为过,如果不是他们欺人太甚,我又何尝不想和气太平、装个普通妇人——”

“装个普通妇人——”安以墨听到这句,终于心满意足,“这句才是你的真心,好,很好。我就想听听你这不普通的女人,怎么看待我这小黑屋的——”

念离估摸着时辰,心里很急,她可不想被老夫人堵在这尴尬的地方,回头传遍了安园,她不得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生吞活剥了?

“安园的说法是,相公不能人事,于是黑屋沐浴,屏风半壁,不让人来伺候。小屋添香,是因为习惯了青楼脂粉,闻不得污秽之气——”

“那你的说法呢?”

黑暗中,独是安以墨的眼睛晕黑得甚至有些发光的瘆人。

“念离觉得,相公的确是有隐疾——”念离思量再三终于说出口,“怕是为了治疗烫伤吧。”

念离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安以墨在黑暗中看着这位娇妻,嘴角微微上扬,那从未露给外人看过的后背上,一块狰狞的烧痕,老皮退了,新皮又长出来。

时而污黑,时而鲜红。

“你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影。”

安以墨呼啦一下子从浴盆里站了起来,念离虽看不清楚,却依旧面红耳赤。男人还捉着她的腕子不放,真怕他又犯浑,将她直接拉进浴桶中去。

那就真悲催了。

想到这里,念离终于开口:

“影者,遍布南北,纵观东西,背负死约,一旦违誓,纹身一去,便会落下烫伤,奇痒难忍,成为风痒。需每十日,以苦参、白鲜皮、百部、蛇床子、地肤子、地骨皮、川椒、薄荷等煎汤浸泡、熏洗瘙痒处。相公这屋子里,充斥这奇怪的香味,念离很巧的,对这股味道很熟悉。”

念离一口气说完,噤了噤鼻子,不等安以墨再问,先开口说:

“我原先在宫中,伺候过和你一样的病人。”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念离说这话时,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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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各朝各代,为人君者总要有自己的亲信和死士,名目各有不同,而这批见不得光的人大抵都是术业有专攻的。

至于攻的是什么,也要看上面人的趣味。

例如新登基的皇帝壁风,挑选的侍卫队死士,个个都是其貌不扬却业绩顶尖的杀手。

这是因为他多年来一直密谋篡位,把他没有子嗣的兄长推下台,才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定向人才来培养。

而那位没有子嗣的兄长,仁宗皇帝,在位时也有自己的追随者。

仁宗皇帝不像弟弟这般务实,他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连名字也都要风花雪月一番,所以就给这群亲从们起了一个再扯淡不过的名字——

影。

只是这些影者,并不像侍卫队那帮人那样打打杀杀的。

仁宗注重经济发展,影者大多都是各地商贾大鳄,负责稳定一地的货币政策、进行微观调控。

当然,不管是养来杀人的,还是养来做生意的,不管你叫侍卫队,还叫影,都是在位者的私有物品,加戳盖印,以表忠诚。

这就是为上者的如出一辙的政治美学。

本质上,谁都摆脱不掉那原始的圈地为主的意识形态。

所以说,此刻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的新帝壁风,无论再怎么高高在上,本质上也就只是一个嗓门大点的地主。

“你们这群废物,叫你们找一个女人,你们跟丢了,叫你们找一个男人,找了八、九年都找不到,我养着你们还有何用?!”

壁风就跟中风了一样,如魔似幻。

侍卫队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百一十三人,现在已经追回了一百一十二具尸体,就差这么一个。”壁风眉毛拧在一起,“就这么一个,影者唯一的逃兵,一个最无用的男人,却浪费我快十年的精力——”

拳头紧紧攒住,骨头嘎吱嘎吱地响,皇帝心里一头是那个淡漠女人飘然而去的背影,一头是那个影者秘籍中被重重划掉的名字。

如若此时,火气正旺的新帝知道,他心里的两块石头正在江南小城一个富庶之家的黑暗浴房里坦诚相待,不知皇宫的宝盖儿会不会直接被捅穿。

“陛下,奴才倒有一计,既然这落网的影者从秘籍中被除名,那么他身上的那个影者的烙印也同时被清除,据我所知,留下的疤痕会奇痒无比,必须要用几味草药定期薰洗,称为夫子香。如果我们断掉某一种草药的供给,不需要太多时日,这隐藏多年的小鱼儿,一定会蹦出水面的。”

“这倒是个法子,先前我兄长大权在握,尤为斤斤计较钱财。想说服他断了货源,难如登天。如今天下到了我的手心,我说断,就可断。”

壁风一挥衣袖,“下去办事吧,半月之内,我要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夫子香。”

自作多情

这一天恰好是溯源每月一次商会聚头的日子,安老夫人作为安园的一号人物,顾不得家里面乱糟糟的场面,照例是带上柳若素,两个人就往商会去了。

本来是邀请毕公子乘他们后面的马车同去的,但是那个魏总管一副要吃人的架势,说什么也不让毕公子的马车跟在人后,于是分道扬镳,绕远道而行。

等壁风达到商会时,溯源大小商户都落座了,只剩下最末尾的座位,魏思量又沉了脸色,壁风却拍拍他的肩。

“无妨。”

在得知四大宫人聚首溯源的消息后,壁风经历了吃惊-愤怒-恐惧-平静的四大阶段,现已达到一切皆空的境界。

“随我看戏。”壁风只要没有四大宫人在身旁,依旧很有帝王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壁风的软肋就是这四个女人。

商会会长是柳若素的父亲,柳家的大家长,一看见壁风来了,那眼神在他身上转悠了半分钟,最后清清喉咙:

“各位,我们今天有一位贵客,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毕公子。”

众人一并侧目,只有安老夫人和柳若素没有动。

老太太没有动,是因为毕公子先前特别上府拜访过她,宴请时又把安家作为上宾,面子十足,现在更应该端着架子,怎可和这些看西洋戏似的愚民混为一众?

柳若素没有动,是因为刚刚得知毕公子和念离曾有婚约,心里很有些吃味,有些自以为是的恼他,故意不去看他一眼。

这位毕公子在短短一月内,就做了三件让溯源商界轰动的大事。

高价买了裘夔的一处地产和宅子。

高价收购柳家名下的钱庄。

天天傍晚时分雷打不动地给安园送礼,又被原封不动地直接运到安家的当铺去——

这人来了就是为溯源经济发展做贡献的。

“毕公子,我柳某人之所以做这个商会会长,乃是因为柳家钱庄是溯源的第一钱庄,能把各路往来的商户联系在一起,现在既然钱庄易主,还是请毕公子来做这个当家人——”

柳老爷这样说着,却立在那里不动,仿佛在等着壁风发扬风格,哪知道壁风字正腔圆的只说了一个字:

好。

柳老爷给了柳若素一个眼色,柳若素似有回绝的意思,却又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思,于是款款起身,走向壁风,接过下人手里的茶壶,给壁风添了一杯热茶。

“若是这样就太好了,父亲每日要处理大小事务,事无巨细,件件过目,每个人都在等他的答复,操劳得很,现在毕公子愿意承担下来,若素感激不尽——”

一般话说到这里,是个明白人都该打个马虎眼顺着台阶下去了,没想到壁风却是一个箭步窜了上来。

“这倒难不倒我,我也常常有一堆折子要看。”

“折子?”

“不同的地方叫法不同,你们溯源怎么叫?”

“商件。”

“哦,那入乡随俗,我也有很多商件要看,一起看了,不碍事。”壁风不知是没有领会柳家父女的意思,还是故意刁难,笑眯眯地饮茶,神情难以捉摸。

“既然柳老爷如此公允,我就取之不恭了。”壁风放下茶杯,柳若素不知为何就被他那一眼给震慑到了,不自觉退后一步让出一条道,而柳老爷看着壁风步子泰然地走过来,也不自觉就把座位让了出来。

壁风稳稳坐下,环视一周,气势十足,却又很自然。

富贵之身,王者之气,是写在骨子里的。

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金銮宝殿。

“既然各位尊为我长,那么我有一个提议,偌大溯源商会,只有晚辈一人把持,恐有不妥——”

壁风此言一出,柳老爷眼睛一亮,这小子还算是会做人,自己占了正席,也明白新来难以服众,打算给他个副职做做?

“——于此,我希望安家大少安以墨,能作为我溯源商会副会长,一道为溯源昌如出力。”

安老夫人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四下窃窃,柳老爷离得最近,便小声提醒道:

“小婿是安源有名的纨绔子弟,若非此,商会也不会邀请安老夫人出席了,毕公子你初来乍到,不怪你不知——”

“安以墨是纨绔子弟?”壁风却丝毫没有低声的意思,全场安静,只待下文。

柳若素心情也是复杂,眼神撩拨了一下壁风,似乎还有那么点幽怨和委屈的意思。

“我看未必,我与他虽无深交,却是打过两三次照面,很奇怪,他和我的品位,倒是惊人一致——”

说这话时,壁风目光扫了一圈,不知为何,柳若素却觉得他是在盯着自己看,不自觉脸就红了。

柳老爷看看女儿,又看看壁风,心下也喜悦起来。

“毕公子既然已经是咱们溯源商会会长,自然有资格提议,我第一个带头通过,大家是个什么意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头掂量着,是毕公子和柳家的势力大,还是安园的势力大,都不约而同想到安以墨那不修边幅、吃喝玩乐的败家样子,几乎是同时地站在了壁风这一边。

“那好,请安老夫人回去代为转达,商会副会长请安以墨出任,为了庆祝,于明日,请各位朋友携家眷,一并郊游赏景。”

壁风自信满满地说着,众人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就要初冬了,还有啥景可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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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柳若素就随着父亲回家去住了,明着说是父亲刚刚辞去会长一职,家里不无欢喜,要聚聚,实则是柳老爷和柳若素都有话要讲。

“若素,你觉着那毕公子如何?”

“什么如何?”

“乖女儿啊,你就别装着糊涂了,那毕公子的身家,可比安园不知好上多少——而且单论这个年轻人,也是一表人才啊,比你当初认定的那个安以墨,可——”

“女儿都嫁做人妇七八年了,谈这些还有何用。”柳若素温吞一声,语气中却尽是不甘。

“话可不能这样说,如今开明之世,那安家六小姐还能把自己休了跑回家来呢,到时候再嫁出去又是一门好亲事——你比起那残花败柳来,还是——还——”

自打安以墨为颜可守身如玉了,柳老爷柳老太太就想着法儿地从女儿嘴巴里撬着消息,总归是两三年前问出来,这自家闺女还是黄花一朵。

可也是朵老黄花了。

“爹,别说了,好丢人。”柳若素心口不一这个特点,柳老爷最清楚不过,眼下女儿嘴里埋怨着,心里不知多欢喜。

好在这安以墨还算积德行善,心不在,人也不在,没糟蹋了闺女的身子又让她守活寡。

“这溯源谁人不知安以墨是个废物,你不要着急,等爹去安排安排,你这干净的身子,难道要给他们安家守一辈子不成?”

原先柳家还惦念着柳若素能被扶正,还惦念着如何在安园的家产里面分一杯羹,因此明知道女儿还是完璧,却让她一直隐忍,万不可因小失大。

现在天下掉下来个毕公子,简直就是为若素而生的,这样的好时机,当然不可错过。

“可是,万一毕公子对我没意思,我又与安家撕破了脸皮,不是两边得罪了么?”柳若素咬着下唇,这是进是退,都是赌局。

“哎呀,女儿啊,老爹这双眼睛可不瞎,你想想,那毕公子为何追到溯源来,别的不做,偏偏要买下我们柳家的钱庄呢?又为何点名要安以墨出来做事?这明摆了是对你有意思,要那安以墨知难而退成全了你们啊——有毕公子这么一推,我们这么一拉,这事儿可就八九不离十了——”

“毕公子针对相公,可不一定为了我。”柳若素心头浮现出念离那张无喜无悲的脸来,帕子扭得起劲,“说不准是为了别的女人吃醋,相公身边的女人,又不只我一个。”

“那还能有谁?裘诗痕那女人,别说毕公子,就算送给爹爹我来做小——我都……”柳老爷一迟疑,柳若素一瞪他,柳老爷赶紧说,“还有你家那位大夫人,也不是个善种,一会拿戏服出来糊弄人,一会又和小叔不清不楚的,一会又闹私奔,乱得恨。尤其是她还悔婚,若素,你知道男人最恨什么?就是这个!”

“保不准毕公子对她一往情深呢?”

“女儿啊,那丫头一直在宫里待着呢,毕公子哪有机会见到她?难不成他是皇帝还是王爷?对了,还真的去调查一下,看他是不是公公——”

柳若素终于展露了笑颜,是啊,该是她想的多了,这毕公子揪着相公不放,又对安园大献殷勤,该不会为了一个抛弃他的素未谋面的女人吧?

这一厢,自作多情的可不仅仅是她一个,裘诗痕虽然没出席,可是自然有那狗腿子给裘夔报信,兄妹俩一合计,竟是和柳家的结论不谋而合。

“妹子,你大富大贵的日子就要到了,你想想,那毕公子何苦要对宝儿那么好呢?那就是在讨好你呢!谁不知道你现在就是宝儿的娘啊!还有,你别总抱怨他对你冷冰冰的,那是装的,男人骨子里都骚着呢!”

裘夔一边喷茶一边大口吃肉,往常裘诗痕一定会破口大骂的,今日却难得好脾气,傻笑着听大哥分析。

“而且他那么大手笔买了我们的地和房子,又没有别的事儿来求我——这样明目张胆地往我口袋里送银子又一直不开口提条件的,那一定是别有居心的!”

“可是我今早刚听那讨厌的女人她大姐说,毕公子原来和那女人定过亲哪!”

“这有什么?!正好,安以墨抢了他的女人,他回抢一个,两边都欢喜!大哥我回头就去给他开开脑子,让他明白明白,通畅通畅——”

壁风这边,这一会儿正喷嚏打得起劲儿,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得伏案解决源源不绝运过来的奏折。

“这些商件,怎么永远都批不完——”

魏思量一脑门子汗,这皇帝在溯源玩的真投入,已经乐不思蜀了。

“主子,因您要出门几天去郊游,所以抢先得把这些折子批出来送回京。”

魏思量轻声慢语,壁风已经着实有些不耐烦了。

“但是主子放心,明天的安排都按您的意思去做了,每家都配上红木马车,四批马,有随从跟车,到了地方,也有侍卫队的人在那边候着,绝对华丽。”

“哼,安以墨,我倒要全溯源看看,你小子怎么跟我争女人!”

“主子这话可说的有歧义了——”魏思量字斟句酌的说,“是逐风大人一人——”

“怎么?那小子还有几个老婆啊?”

魏思量差点跌倒,陛下日理万机,难怪难怪,只可惜此时此刻,还有些自作多情的人,欢颜笑语,不知所谓。

壁风合上一封奏折,无意落地,魏思量连忙弯腰去捡,之间上面壁风批示的几个墨黑大字:

愚者当斩!

魏思量惊出一身冷汗,主子过劳工作十分暴躁,还是别有人上门来炮灰的好——

可是殊不知,柳老爷和裘夔两盏轿子,已经在毕府的后门相遇,正等着被宣入室——

煎炒烹炸。

交心之行

柳老爷和裘夔那一夜都失踪了,第二天等在柳府和裘府门前的马车一派器宇轩昂,因此柳若素和裘诗痕都欢欢喜喜坐上马车,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城去了。

等在安园门口的车队更是蔚为壮观,尤其是四大宫女的车辇,依照先前宫中的规矩,各自马车车头都挂着一玄黑的挂饰,上面用朱砂混了金粉,除了正中的大字外,周遭都是繁杂的花纹。

方纂体的朱砂大字看上去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派,分别悬于四辆马车车头,各自镌刻着:

风花雪月。

惜花、煮雪、葬月鱼贯而出,看见这一顺的马车,又看到这朱砂大字,不约而同有些悸动。

日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宫中岁月,只是那时的受气王爷,如今已成真龙,世间种种,真是难以一一说清。

惜花率先上了马车,车内焚香已久,恰是她常在绣花鞋上用的香粉,车内有一小塌,塌上有一扶靠之处,此刻除了袅袅香炉,还有一个锦囊。

惜花眉飞色舞地一笑,迅速钻入车内,打开锦囊,乃是壁风亲笔,写的却是:

知情不报,罪加一等,戴罪立功,前尘不记。

惜花背后一凉,壁风不愧是壁风,仍如他小时候那般,背地阴险,最微小的细节都记在心里呢。

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的宠爱,这辈子就稳妥了。

惜花迅速恢复了脸色,气定神闲地将锦囊收好,就仿佛那并非责令而是情书一般。

煮雪当然没有惜花那般积极,立在车旁看着这装饰正要感叹一番的时候,安以笙早就为她把车帘子掀了起来——

葬月在一侧看得十足眼红。

为啥好事都被煮雪和逐风这两个冷冰冰不解风情的女人贪去了——

一个霸占了皇帝的心,还硬是逃出宫来,另一个跟个哭脸尼姑似的,却有个俊俏的小和尚疼着。

想到这里,葬月十足怨念地回头瞪着还在院子中央站着的莫言秋,他与众男人们走在队伍最后,等待女眷先行登车。此刻他低头含蓄地笑着,似在和卫家那些纨绔子弟们寒暄。

再回头的功夫,煮雪已经上了她的车,安以笙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轻声细语地问:“我真的不可以上来同坐么?”

“不行。”

安以笙一副失望的样子,葬月火冒三丈。

靠,给你三分颜色,你到开起染坊来了,你这是做戏给谁看呢?葬月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这边车夫正要上座,她一把揪人下来,撩开帘子,就要对着煮雪开炮,却是看到这车内布置,全然愣住了。

车内壁上,布满了一种奇怪的图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煮雪坐在其中,仿佛困兽。

“这是影的标志,每个影者,都有这么一个终身印记。毕公子在提醒我尚有把柄在他手上,一切要尽本分。怎么,葬月妹妹也有兴趣同坐?要不要姐姐讲给你听,当初那绣花针是如何一点点刺进我的皮肤的?”

葬月听了毛骨悚然。

说句实在话,过去在宫中,她就对这位影者出身的煮雪姐姐有股子说不出的恐惧。她有一股子杀手的气息,尽管洗白多年,骨子里还是污黑。

这一厢,安以柔的声音倒是从她身后窜了起来。

“我们安家马车还是供得起的,给你双筷子吃饭,给你张床睡觉,现在也不差一顶轿子,你非要撅着屁股凑人家车里去,是在给我们安家丢人现眼呢?还是不给那花见花开的毕公子一个面子?”

念离扶着安老夫人走在女眷最后,老远看着柔柔掐腰骂着,突然有些明白她那满嘴的尖酸刻薄都是怎么来的了。

比起葬月的简单粗暴,柔柔更像是一条浸了醋的麻绳,扭着,缠着,抽上去烙下个红印子,还有点酸酸的味道。

葬月正有和柔柔再大吵一架的趋势,柔柔也已经开始清喉咙,突然间安以柔身后来了安老夫人,于是忍下一口气,一回头,换上个笑脸,扶上她另一侧。

“娘,您走稳了。”

葬月一愣,唇边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安以柔,终于让我找到你的软肋了。

念离看着葬月那唇边的笑意,又侧目看看安以柔,眸子一转,这其中百转千回的关系都明了于心。

“月姐姐,上车吧,时候不早了,耽误了毕公子出行,我们都担待不起。”

昨个儿壁风已经与四大宫人匆匆见了一面,每个人脸色都万般复杂,葬月那惊愕之色更是无法掩藏,现在听到念离搬出他来,自然乖乖上车,可一上车,又“哇”的一声大叫出来,念离上前一看,车里简单得很,什么都没有,寒酸凄冷,唯有蓬上悬挂一柄长剑,明晃晃的银光。

眼看着安老夫人闻声凑过来,念离将葬月往车里一送,放下帘子,笑吟吟地对众人说:

“没事没事,月姐姐今年命犯太岁,毕公子有心替她正一正风水,悬挂了一把宝剑在车里,月姐姐乍一看吓了一跳,可这也是毕公子一番好意——”念离最后一句是说给葬月听的,“可不敢辜负。”

葬月一脑门子冷汗。

当年紫金宫中,就属她对壁风最凶,打骂就不用说了,私下里也没少撺掇魏家的男人们奚落壁风,这一笔笔帐壁风不是不算,只是答应了逐风要善待前朝宫人,这才放了她一条生路。

如今狭路相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几个宫人作为客人先行上车,念离又安排着老太太、姨娘和安以柔坐定,这方才叫婷婷进院子传话,叫男人们随后出来上马,车队整装待发,井井有条。

莫言秋一出院子口,看到这副光景,由衷感叹道:“以墨兄得贤妻若此,无怪乎性情大变。”

几个卫家的吃软饭的也审时度势,添了几句好话。

安以墨却一直微微蹙眉,也不迎话,满腹心事,不能言语。

皇帝虎视眈眈,挥金如土,动用这么庞大豪华的车队取悦念离,他怎能抗衡?

昨日就听老夫人忧心忡忡地说了,他被硬推出来担任副会长,这一遭也不知是皇帝玩的什么把戏——

一介草民就罢了,偏他又是个前朝贻害……

心中正是万般复杂纠结,突地一双绣花鞋映入他低垂的眼,念离的声音软软的,听上去小鸟依人弱不禁风,与方才乱阵之中当家作主的气势毫不相同。

“相公,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可否陪念离一并乘车?”

安以墨抬眼,念离似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明朗了。

奇?纵使皇恩浩荡逃无可逃,可是这女人的心,在他这里,不躲,不逃。

书?他纵使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不能给她荣华富贵,但是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听见她轻声呼唤一声“夫君”的男人——

网?温柔地牵过念离的手,的确有些盗汗,安以墨吩咐着下人:

“你们找个人替我骑马,我要与娘子同车而行。”

两个人一同撩开马车帘子,车内布置的简单而典雅,没有焚香,也没有悬剑,壁上素净得很,只是小桌上放着一把银梳,上面还缠绕着一根头发。

安以墨扶着念离上了车,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小桌两侧,帘子撂下,光线从两侧小窗透进来,在他们面前重叠成奇异的光影。

“我过去常为他梳头,他的发稍很碎,经常会掉头发,像这样。”念离端坐正目,马车缓缓起步,梳子在小桌上微微颤动。

“这都无所谓,我只知道,现在会为我沐浴更衣、梳头洗面的,是你。”安以墨略一停顿,好似有话,却没有说。

“相公你有话要讲。”

“你想多了。”

“相公,难道我们又要回到几个月之前的对坐儿了么?彼此都小心提防着,不愿多说一句?”

“这并不相同。”

“如何不同?”

“当日是怕自己伤心,如今是怕对方为难。”安以墨言毕,突然解开发髻,拿起桌上小梳,塞给念离,“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来,为夫君我梳头。”

那披发在肩的样子,像极了他当年在天上人间翩翩走下高楼的样子,眼角那一丝脱离世俗的不屑,让她刻骨铭心的怀念。

念离起身向他,马车一个摇摆,她扑在他的怀里,索性坐在他的身上,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发,另一只手将梳子漫入其中,从头顶至发尾——

“相公,你是否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女人,那个死去的影者,她告诉我的那句话,终生受用。”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违,路却可以自己走。”安以墨哑声重复,念离将下颚贴在他头上,“相公还记得。”

“因为你说过,我说的每句话,你都会记得,所以你说的话,我也都会记得。”

“那么请相公记得,念离不曾爱过殿下,过去不曾,现在不会,将来也不可能——”

安以墨笑了,他的全部心思,念离始终还是知道,无法掩藏。

“我有时会吃醋,会懊恼,因为你过去的十年里,有另一个男人。可是我又想,我的过去,也有别的女人,这样要求你,是否真的太过分?于是我不能开口——”

“因为相公有过曾经,而念离却是不曾,所以亏欠于我么?”念离却是笑了,“既然亏欠,念离能不能贪心,要一份补偿?”

“什么补偿?”

“此生此世,相公便只有我这一个女人。”

安以墨听过之后,那桃花眼竟然是明媚地一翻,贴在她耳边说着,让她耳根子一红:

那娘子就要多多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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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站,进入一处郊外的大宅。

不知为何,原本走在中间的念离的马车,却是径直驶入偏院,壁风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有花有酒,加上那一把梳子上缠绕的岁月,Qī.shū.ωǎng.他有把握会让这个女人心动。

撩开帘子,笑容僵住。

佳人坐在别人的大腿上,梳子插在别人的脑袋瓜子上。

念离似是睡过去了,安以墨胳膊已经酸硬,却没有动一下,就算壁风逆光站在下面,一双圆目蹬着,他也只是微微笑着,披头散发,放任不羁。

一声温润如玉。

“见笑见笑。”

煮茶观梅

溯源大大小小的商户并家眷少说也有二百多号人,在这荒郊野外平地而起的豪华大宅里,却显得单薄得很——

侍女足有五百,家丁目测一千,将这拔地而起的豪华大宅团团围住。

马车一字排开,一百多辆,浩浩荡荡。

“哎呦我的亲娘哎——这莫不是到了世外桃源?”姨娘最新按耐不住跳下车来,满眼都不够瞧得,其他大户人家的女人们也都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还是老太太见过些世面,虽然也被吓了一跳,倒地是端着架子没有说话,稳坐在车内等着秦妈妈来服侍。

柳若素和裘诗痕各自下了马车,都没有说话,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如出一辙,先是愣住,然后就是忍不住的窃喜。

安以笙倒是看着一切像过眼云烟,照例是翻身下马直奔葬雪的车,却是有人比他还标兵,远远地就看见低头不语的高个子男人莫言秋立在安以柔的车旁,直愣愣像根柱子。

“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

两个男人寒暄一句,各自挑开车帘子,车里面的女人却是飞出同样一句话来:

“你又来做什么?”

两个男人的面目表情也很考究,安以笙是春花般灿烂,莫言秋是秋月般静谧。

依旧是雷打不动死磕到底。

两个女人分别蹭下车来,安以柔一抬头看见后身的葬雪,两个先前闹得不算太愉快的女人这会儿心情却都大好,互相也是寒暄了起来。

“无奈无奈。”

“同感同感。”

葬雪微微一笑,笑的安以笙这朵春花花枝乱颤。

安以柔也微微一笑,笑的莫言秋这秋月大放异彩。

各家各户的都下了车,立即就有专属的侍女来迎着,唯有几个宫人相当自然,其他一众人等皆被这大场面给震慑到了。

尤其是各自房里的小丫头,看见这些统一着装、步调一致的侍女,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过的,无不又是嫉妒又是惧怕的样子。

唯一例外的就是柳枝和婷婷两个人。

柳枝是因为大志在身边,两个人眉来眼去的,顾不得去红眼那些侍女。

婷婷是因为一下车就发现主子不在大院,满院子放眼望去心里着急。

一院子男女老少乱糟糟,偏院里面却是一片宁静。

壁风有本事把整个宫中的正训练着的新选宫女和整个侍卫队搬运过来,也没办法触动这个女人的心。

她依偎在安以墨的怀里,就像只小猫。

壁风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在颤抖,那把银梳,在她走了之后,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没有想到,现在却大大咧咧地斜插在安以墨那颗脑袋瓜子上——

靠之,下次插在你脑袋瓜子上的就不是梳子是斧子了!

壁风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魏思量眼珠子一转,凑上前来:“主子,大院人齐了,可以起身去观梅了——”

壁风依旧屹立不动,魏思量硬着头皮说:“陛下,您忘记在城门口说的话了么——”

眼看就要大开杀戒的壁风被这一句话给醐醍灌顶了。

是的,他曾那样信心满满地,要攻心为上。他不要一具行尸走肉,他要的是会哭会笑的、完完整整的逐风。

“观梅是一件多么优雅的事,三五一团,席地而坐,安兄弟不要错过了。”壁风最后留恋着扫了眼安睡的念离的脸,“还有安夫人。”

他多久没看见这样安睡的念离了?

答案似乎是,从未。

似乎记忆中的逐风,一直都是微微蹙着眉,小心谨慎,万般周全,从不会多笑一寸,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提前计算好的。

十年宫闱倾轧,两度易主,这个女人似乎从未能如此安心地睡去,就像个普通的女人。

而这个普通的女人,还是他敬之爱之的逐风么?

她还会走在他身边,帮他挡住明枪暗箭,为他指点面前一片江山了么?

壁风那一刻有片刻的踌躇,却不允自己这样想下去,于是抽身而出,径自沿着小路朝观梅坡走去,留下魏思量来引领安以墨和念离。

看着壁风走的远了,魏思量才舒了一口气。

“安公子,你差点就见阎王了。”魏思量匆匆说着,“快叫醒安夫人,一并赴观梅坡吧——我家老爷不是什么时候都这样通情达理的。”

安以墨又何尝不知道?

虽然一直在微笑,他的后背还是禁不住渗出一层汗来,怀中他的女人还在安睡,殊不知已经在悬崖边界滚了一圈。

只这一遭,他们仍旧相拥在一起,只凭这一点,他可以笑得出来,而当今九五之尊只有哭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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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风和随后来的安以墨夫妇达到观梅坡的时候,宾客已经入席,场面之宏大,排场之嚣张,都和皇宫大宴一般。

三个宫人自然都如鱼得水,十足显得其他人手脚笨拙惶恐十分。

这一处梅花开的极好,只是刚刚入冬,江南仍是一派秋末的萧索,未尝有皇城那边赏梅时大好的雪景,有些可惜。

葬月便心直口快地说:“赏梅当然要赏雪,可惜这偏僻地方,不可兼得。”

安以柔坐在一旁哼了一声,“这和偏僻有何关系?自北向南而暖,你难道是在怪老天爷?怪老天爷就是怪当今圣上,别以为他大赦你出宫,也会大赦你大不敬,早晚捉你回去,咔嚓一刀——”

煮雪和惜花在一旁听了,都忍不住的想笑。宫中谁人不知葬月的嘴不好,连壁风都吃了她多年的苦头,想不到一出宫就碰上个势均力敌的,说话起来似圆月弯刀,勾的人肠穿肚烂。

葬月还要反击,莫言秋却从安以柔左手边起身,然后一声不响地坐在两个聒噪的女人中间,面无表情地说:“梅花如此美好,喝茶喝茶。”

“谁稀罕喝这烂茶,当年宫中,我们都是和煮雪亲手烹的香茗,雪水煮的,十分高雅。”

安以柔一皱眉头,瞪着莫言秋,莫言秋仿佛已然在赏花,就好像没听见葬月的话一样,也没注意到她的目光那般——

安以笙在一旁拍手叫绝。

“这莫非就是四大皆空!悟了,悟了!”

这一边安园的年轻人们明面里欢天喜地、背地里勾心斗角,那一侧商会的老古董们也不消停。

因为柳老爷和裘夔都没有来,只得柳若素和裘诗痕临时来应场,方才不丢了两家的面子。

“两位安夫人,可知道老会长和县令大人都在何处?毕公子如此慷慨,我们溯源可不好失了礼数,无论是家中有什么事儿,都该先放下才是。”

柳若素不动声色地喝茶,裘诗痕一双眼睛瞟来瞟去,都不言语,心里也都在犯嘀咕。

这昨天去说媒,今天怎么还不曾现身?

心里又都不约而同地暗自揣测,是不是一会酒席过半,会突然出来和毕公子宣布这喜事?

这俩妞,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安家的媳妇儿了,满心都是少女怀春的盲目和憧憬。

又一处,安老夫人和卫家的一干人等端坐用茶,实在是年轻人那边太多外人不好开口,而商会那些老太爷们一开口又是拿安以墨说事儿,就躲到娘家这边来。

“姑母,这毕公子还真是豪爽,说不定在京城有多大的产业,这样一比,安园也不过如此了。”

“就是,这样的堂堂公子哥,怎么会和个宫女……”

“还不是姑母眼光好,从毕公子嘴里抢出来一块肉放在安家的肉板上来了——”

几个年轻的公子哥们叽叽喳喳,着实比姑娘家都聒噪,安老夫人杯子一放,茶水溅了出来,满面的不爽。

“媳妇就该有做媳妇的样子,既然嫁给了安家,就不能再朝三暮四的。今天这场面,她就该避嫌。”

安老夫人已经全然忘记了,正是她老人家昨晚满屋子嚷嚷着头疼,柳若素和裘诗痕又都回了娘家,于是把一摊子罗乱都丢给了念离。

“她再好也是个伺候人的下人,我们以墨可是主子,这能比么?”

当娘的总是觉得儿子千好万好的,卫家几个公子哥儿面上都没有反驳,却都一脸窃笑。

所以,当壁风这主子和安以墨夫妇这主宾现身的时候,现场就是这样紧张活泼团结有序的场面。戏台还没搭好,已经唱过好几出了。

随着一声铜锣,全场静了下来,壁风穿着玄黑大袍子,上面绣着金线的团花,腰间一块硕大的美玉,手中一柄镶着珍珠的扇子,极尽奢华。

而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梳头的安以墨和刚刚睡醒还有些懵懂的念离就像两个游街示众的犯人。

反差十足。

这是自毕公子宴请后第二次全体大会,与会代表都热切期盼大戏再度来袭。

只是上一次是安家夫妇出尽风头,而今天这戏的角儿,横看竖看都是财大气粗的毕公子。

“淡茶一杯,梅花几朵,邀溯源众朋友一同拼茶观梅,乃毕某人被推选作为商会会长后做的第一件事——接下来,我准备——”

接下来,壁风将在场所有商家都点了一遍,就跟散财童子一般,财力物力支持,政策优惠倾斜,就差没一时激动直接给免赋税兴水利建城池了——

君无戏言。魏思量一遍看着壁风眉飞色舞一遍暗自流汗,估计今晚去往京中的圣旨得一人高了——

有钱就是爹,有奶就是娘。

壁风这一番挥斥方遒,下面的迎合声声比那梅花都鲜艳,刺得安老夫人耳朵疼。

这毕公子一定是故意的,给了东家好处西家好处,偏偏不提安园的份儿,越是和安园有生意竞争的,他还越来劲儿,仿佛就是要做掉安家的生意似的——

都是你这小蹄子害的!

安老夫人怨毒地看了看念离,念离淡淡看着壁风,却是不动声色。

“很多人要问,毕某人为何对溯源情有独钟,毕某人不妨在这里自曝丑事,我一掷千金,只为我心爱的女人——”

壁风有些顽劣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又看了看下面都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宫人们,清了清喉咙,字正腔圆的说:

“今日种种,毕某必将一一实现承诺,只要这女人,赏脸陪我喝一杯茶——”

说罢,壁风走向席间,朝着柳若素那桌走去,柳若素和裘诗痕同时脸红了,四处乱瞄,仿佛这半坡的人都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安老太太脸都绿了,看来这绿帽子儿子是戴定了,问题是红杏究竟是哪一只?

壁风在桌前稳稳停下,端起两杯茶来,微微一笑,眸子一深。

“借用一下。”

说这话时,那身子猛地一转,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念离,在她面前目不斜视地站定,杯子抵在她面前,一声起,霸气十足,却又无限深情。

那话说出口了,散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你曾对我说,原伴君侧,不求一袍共暖,只求一茶天明。念离,你还差我这一杯茶——”

安以墨,那一刻,全都乱了。

皇恩浩荡

愿伴君侧,不求一袍共暖,只求一茶天明。

那个月色很好的夜晚,那条寂静无人的街,那只有他们的天地。

如今怎变成了别人的过去?

安以墨不可置信地看着念离,而她却没有什么慌乱的神色,只是没有抬手接那杯子,而是默默牵住了他的手。

安以墨微微一抖,她手还一直在盗汗,却依旧像一颗挺拔的大树那样,屹立不倒。

如今这个剑拔弩张的场合,的确不是解释的好时候,安以墨压《奇》下满腹狐疑,也紧了紧《书》念离的手,随即绽放了《网》一个明媚的微笑,配上他这一身披头散发的样子,十足又是天上人间的那个玩世不恭的安大少。

欣欣然结果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那杯子,塞回给还没反应过来的壁风,安以墨战胜了全部的恐惧,就当面前的不是皇帝而是萝卜,四周不是侍卫队而是白菜,这不是皇帝的行宫而是一大农场。

于是他语气平稳地说:“我夫人今日身体不适,刚吃了药,茶水解药,我这个做夫君的替她替她喝了——”

壁风低眼看了看杯中,抬眼看看这张牙舞爪的安以墨,回身看看那满席的眼睛耳朵,侧目看看颤抖得摇摆的魏思量。

最后眼睛落在念离身上,从那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一路攀爬到她唇边,她鼻尖,她眼中——

正在唇边要吐出“放肆——”二字的那个瞬间,念离分寸拿捏得正好,如一片落叶,翩翩然就跌入安以墨的怀中。

壁风杯子跌落,就看着安以墨顺势将她揽在怀中。

壁风眉头一皱,就势上前拽住念离的衣裙,大力抵住那看似不太精壮的安以墨,“放开!”

安以墨一扭头,眸子乌黑发亮,不依不饶地对视着:“你才要放开!”

壁风心头一阵怒火,一只胳膊揽过念离的腰,抬起腿来就踹在安以墨的膝盖上,安以墨轨倒在地,魏思量也冲了上来,按住他的背。

全场炸开了。

只听说毕公子和安大少是情敌,这现场一看,情字皆不见,只剩下剑拔弩张的敌了。

安老夫人一肚子怒火,唰的站了起来。

“毕公子!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这怒火一半是因为安园丢尽颜面,一半是因为这两个男人大打出手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小妮子念离!

壁风刚要抱起念离,突然被猛地一拽,那念离的衣襟,还被安以墨紧紧地揪住。

“敢问毕公子要把我的夫人带到哪里去?!”

那脸扬起来,竟然是一脸地对抗。

壁风阴沉着脸逼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煮雪、惜花和葬月纷纷站了起来,从人后朝着壁风跑过去,只有她们三人最清楚,这是一个怎样的场面。

这一切已经超过对一个女人的争夺,而是有关帝王的尊严。

安以笙和莫言秋也站了起来。

安以笙心头闪过一丝不安,看着这满园子家丁们面目表情的肃穆,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场劫难。

莫言秋脑海里走过的是李大人,能让他来亲自带话,莫非安园招惹上了京城的大人物了?

几个人物在同时朝他们移动,却赶不及安以墨那句话快,那句话,不禁让安老夫人惊呆了,三大宫人和两个男人都惊呆了。

“你可也知道——我又是谁?”

××××××××××××××××××××××××××××

念离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先是一个寒战,因为印入眼帘的那张脸,不是她最安心的安以墨,而是她最恐惧的壁风。

他守在床榻前,一直握着她的手,那表情万般复杂。

“别担心,这不是宫里,不过是行馆一个客房罢了。”

念离先要翻身坐起,却被他按下,手腕抬起来,却是有一段红线。

那红线她太熟悉不过了,宫中太医给娘娘们看病时,为了避讳,都要隔着帘子牵着红线。

“这——”

“你方才晕倒了,我叫了太医来看。”

“陛下——”

“你总算肯叫我一声陛下了。”壁风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有些涣散,有些沮丧,还有些愤怒,“那你知道,欺君之罪到底有多大么?”

“欺君?”

念离妄图蒙混过关,壁风却字字句句说的明白。

“方才安以墨那厮死活不肯放开你,我叫人来扯开他,竟活脱脱把他衣服都扯破了,他背上烧过的痕迹,若是我没看错的,应该是影者吧。”

念离骨子都开始发凉,脸却开始冒汗。

“影者记录簿上唯一落网的影者,据说是十年前就背叛影者被除名了,可你知道,为何我宁可放过煮雪,也要找到这个早就脱离组织的影者么?因为我早就从魏皇后那里听到过风声,先帝的子嗣,和这个失踪的影者——”

念离突然间迸出一句:“我愿意和你回宫。”

……

壁风无比苍凉地笑了。

“你即使愿意,你肚子里面他的孩子愿意么?”

念离脸色煞白,一时间头都大了。

“方才太医来看,你已经有月余的滑脉。”壁风居然笑出声来,听上去却是噬骨的寒意,“世人皆笑安以墨疯傻,却不知他才是最卑鄙最狡猾的那一个。”

“那都是先帝逼迫的,和他本无关。他本良民,奈何被权势利用,以全家老少性命相比——为此,安家十年前已经遭过难了,难不成陛下你也会是第二个先帝,也会用这样令人不齿的手段对付手无寸铁的臣民?”

壁风不语,念离紧紧相逼。

“还记得当初,你来找我,说要我帮你。我只说,希望你做一个好皇帝。念离实现了自己的承诺,陛下你呢?”

壁风思索良久,终于抛下这么一句话来,“你可知道,那宝儿就是第二个我自己。”

“可你可知道,宝儿身边还有我。他若有任何威胁到陛下江山的举动,我必手刃之。”念离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有当日桂嬷嬷的先例,难道您不信我?”

壁风眼睛一眯。

当年桂嬷嬷对逐风恩情似海,无人不知,她们是魏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可是逐风变换了阵营,却从此和恩师站在了不同的阵营。

早在开始,壁风就要除掉桂嬷嬷,而那时逐风就允下诺言,和今日的话,如出一辙。

当桂嬷嬷欲坏他大事时,逐风也以实际行动,兑现了这份诺言。

“我信你。”壁风深深叹了一口气,“除此之外,我会一直爱你。”

“可你不能让一个残花败柳做你的皇后了,不是么?连妃子也是不能的了。因为天下人都在看着,他们不允你如此。”

“为何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样清楚,不肯给我留一点余地。”

“身为帝王,头上有苍天,脚下有江山,你早就知道,没有余地。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壁风。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违,路却可以自己走。”

“好一番说教,许久未听到,竟有些不适了,看来帝王的耳朵,已经听不见逐风的话,而逐风,也已经成了念离了。”

念离舒展开眉头。

“陛下,念离的人不能给你,名字却为你而取。念离,念离,你还有自己的路。”

魏皇后的那个诅咒,却是成为了现实。

我得到了天下,始终是失去了你。

××××××××××××××××××××××××

观梅观到一半,毕公子和安以墨夫妇纠缠不清片刻,一顿厮打混乱,然后一切静止。

宾客们都没明白台上这唱的是哪出大戏,只看见安大少就被毕府的下人们拖走了,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出面说一句话。

就连安老夫人都呆了。

煮雪跟着魏思量同行,跟在安以墨身后。

葬月和惜花审时度势,跟着壁风走了。

安以笙和莫言秋被拦下来,只能回席安慰乱哄哄的宾客们,尤其是那安老夫人回过劲儿来,也学着媳妇那样,半晕半死,不死不活的。

安以墨衣衫不整地被关在小屋,门口有侍卫把守,煮雪立在门前,魏思量挥手叫侍卫们下去待命。

“煮雪大人,有什么话要说,尽快说吧,这人留不留,只看陛下一句话了。”

煮雪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微微点头,“谢大人行方便。”

等魏思量站的远了,煮雪才敲门三声,却是不进屋,只站在屋子外面,对着仿佛空无一人的黑洞洞的小屋子说话。

“逐风出走,的确是我教唆的。但却不仅仅是为了我一人私欲,而是为了你,安以墨。”

屋子中毫无反应,安以墨犹如死人一般。

“不过今日的事儿,我却瞧明白了,如今的你,不是我认识的你了。我无法想象,十年前经过那一番折磨,今日你为何敢直接与陛下顶撞——你的尊严和底线本应该荡然无存,于是我突然明白了,是逐风,不,是念离,帮你找回来了。”

煮雪最后轻叹一声。

“我给你的不过是一时的解药,而念离却是你一生的解药。只怪我看不透啊。”

“我不知还能活到何时,只有在这里,向你道谢,向你道歉,向你道别。”

许久,安以墨只抛出这样一句话。

“话别说的这样早,你以为这样一句话就偿还得清么?”煮雪到了此刻才终于能开出一句玩笑,“我还要在安家白吃白喝,把赔进去的都讨回来。”

可是那安园明日是否还在,还是未知。

正说着,有嘈杂的脚步声临近,魏思量咳嗽两声,煮雪退步到了院子里,微微抬头看见壁风走来,身后跟着惜花和葬月。

她们二人,一个是怕死,一个是求荣,而自己呢?怕是不生不死,不荣不辱。

煮雪想到这里,于是面无愧色。

十年来心结已解开,再无纠结。

“如陛下愿意,煮雪愿随陛下回宫,与葬月、惜花二人,一同辅佐陛下。想我们三人齐力,未必差过一个人在心不在的逐风。”

煮雪跪倒,壁风叹了一口气。

“我哪里敢,每次飞出了绣花鞋,属于砸的最狠。”

壁风挥了挥手。

“大宅供他们玩耍吧,关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两三天,消消我的气。魏思量,你留在这里,善后。”

“陛下您——”

“惜花,你随我回宫。”壁风侧目看了一眼一脸绯红的惜花,心不在焉的说。

逆鳞难求,从今以后,就做个帝王吧。

身边弱水三千,那一瓢,永是念离。

壁风刚要往回走,突的又站住,摆了摆手,“对了,那个长得很像我娘的女人,帮她验身,若还是完璧,就接回宫里来,这厮说到底,欠了我一个女人。”

魏思量低头连连称诺。

原来陛下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愿提起,他的心事,从最开始到最后,也就只有逐风大人一人能明白。

这男人走了,留下一片没有雪的梅花,好似红艳无比,就像一出永远没有演完的大戏。

三日之后,宾客散去,毕公子回京,而

三日之后,大病初愈的念离和面色铁青的安以墨被分别送回安府,煮雪和葬月还在,惜花又是匆匆地走了;安老夫人病了;安园的二夫人柳若素也和她爹一样,消失得无影踪;裘诗痕满溯源找兄长,那宝儿于是就被安以柔管教着,大快人心。

安园的生意,本是在莫言秋的打理下,平稳地运行。

却是在毕公子离开的第五天,京中传来一道圣旨,县令裘夔和安园勾结,造成溯源民风不正,现将裘夔交由大理寺审,没收全部家产。

安园家产,上缴九成至国库,以示惩戒。

对此,安以墨和念离双双答了一句。

皇恩浩荡。

家境中落

不日就有大批的官兵来清点安园的家产。

安家十几代积累的财富,就这样眼睁睁地一件件地搬了出去,人没走,茶已凉。

那场景好不凄凉。

姨娘哭死过去几回,抱着老爷留给她的一只玉碗不撒手,秦妈妈劝着,说,只让留下一分的家财,得留下些值用的东西,这玉碗只能看不能用,不如换几百个瓷碗,这好几百口子人还要吃饭。

姨娘自然是不依的,最后安以柔冲了出来,直接把那碗砸的稀巴烂,然后面无表情地对那些官兵说:“拿走吧。”

奉命抄家的官兵们只得硬着头皮把这玉碗的残骸包走去交工。

这一边安老夫人一直就立在门口,像个门神似的,念离怕她憋得难受,又深知在外人面前婆婆是死都不会掉了颜面的,于是就陪在一侧,不言不语。

婆媳就这般站在门口,日上三竿,叠影重重。

安以墨偶尔会到屋子口楞上片刻,然后又回到屋子里清点着家产,什么留,什么走,一一过目,默不作声地记在账上,那样子到活脱脱是当年的安老爷了。

只是安老夫人却想不到,浪子回头之时,就是安园家败之日。

满院子声响最大的莫过于裘诗痕,这女人再不天天“宝儿长宝儿短”的,官兵冲进她园子的时候,她就嚎啕大哭起来,一点千金小姐的样子都没有,如泼妇一般。

“你们这些野兵种子,凭什么炒了我的家产?!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我哥呢?我要见我哥——”

在她眼里,柳若素是趁乱跑了,她却跑不了,夫家娘家两头被抄,连个哭诉的地儿都没有,这世上就没有比她更冤的人了,于是逮到人就开始撒泼,可是人家官兵哪里是你安园的下人,说指鼻子骂一顿就一顿的?

于是这边安以墨和莫言秋正为了清点的事儿忙的头大,那边偏院里面又传来一阵喧嚣,也不知道是裘诗痕先推了一把官兵然后被打了几巴掌,还是被打了几巴掌又去推人家,总之冲到现场的时候,裘诗痕已经哭花了脸,头发跟鸡窝似的,惨不忍睹。

宝儿躲在人后都不敢出来,他哪里见过他可爱的三娘这样泼妇的样子,又怎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样子?

灾难让所有人褪了一层皮。

等到黄昏日落,官兵们走了,溯源那些冷眼旁观看好戏的也都散了,安园才静下来。

满院子泥泞的脚印,搅合着瓷器碎片、锦缎毛边。

屋子里没来及抬走的红木家具,还用封条贴着,大红的官字刺眼。

后门一直敞开着,前门走了九成的钱财,后面溜了九成的侍女下人。平日里主子面前脸都没混熟的,走了也就走了,可当小婉埋着头往外面冲的时候,却被柳枝给拦了下来。

“小婉,你这是哪儿去?”

“我——我回柳家去。”

“二夫人不见了,柳老爷也不见了,你回柳家去?你找谁去?给二夫人他哥哥伯伯的做小去?”柳枝一向都不曾这般严厉,如今板着脸教训起小婉来,倒说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柳枝姐,不是我嫌贫爱富,你也知道我嘴不好,脑子笨,先前跟着二夫人,不知道收敛,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二夫人自顾自的逃了,三夫人没了章法,都是大夫人在管家,我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好歹柳老夫人在安家的时候,还是我伺候的,念她还会赏我一口饭吃。”

柳枝溜了一眼小婉,想来这是句大实话,于是让在一侧,小婉怯怯地抬步出去了。

过了半响,柳枝又是这样送走了十个八个,突然婷婷也跑过来了,柳枝惊诧道:“怎么,你也要走?”

婷婷一边摆着手一边喘着粗气,“那个,那个,柳枝姐,你看见小婉没?”

“她回柳家去了——”

“柳枝姐,你被她那死丫头给骗了!她哪里是回柳家去了?分明是跑了!而且还带走了二夫人的首饰!”

柳枝惊了。

安园上下,不知为何,只有柳若素的听风阁没有被抄,全家人都指望着等官兵走了,能从她园子里面搜些东西出来,没想到倒是有人先落井下石了!

想到这里,柳枝心都凉了。

“柳枝姐?柳枝姐?”

婷婷看着柳枝就跟灵魂出了窍一般,立即捉住身边的人,“快去叫大志哥——”

可那小厮也是要跑路的,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把平日高高在上的两位大丫头给扔在门口,一股脑的冲门外去了。

华灯初上,安老夫人吩咐,每个园子都要点灯,就和过去一样,可是专门用来点灯的油也在混乱中被踢翻了小桶,早就腻住了。

念离就派婷婷去厨房里面找了点麻子油来,好歹是让园子都亮堂起来了。

婷婷从厨房回来,除了带来些麻子油,还带了些更荤腥的坏消息。

厨房已经一片混乱,鱼在地上乱跳,满地鸡血,鸡蛋砸了满案子,菜叶子贴在墙上,一副遭了盗匪的样子。厨子们都跑的没影了。

“中午那顿就是从外面买回来的,里外里算着,花了不少钱,晚上也出去买?”婷婷是穷苦出身,多少有点经济意识,知道现在安园不比从前,正是不济的时候,能省则省。

“不用,下人们跑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已经拜托莫公子和大志去照应了,估摸着加在一起不到百张嘴巴。厨房就算再乱,多少还剩下些吃的,叫他们自己去做着吃就好。至于主子们,我亲自下厨。”

“您——亲自下厨?”

“连宫廷点心都难不倒我,这有什么的?”念离满不在乎地说,“再说,今天这么一折腾,大家胃口也都不好,天都这样晚了,当做夜宵好了。”

这一天到了吹灯的时候,安园净资产还剩下一成,除了最老的一家当铺之外,所有铺子都被官府收去了,说是日后要赏给新上任的知府。

侍女从原先的四百四十七名,到现在的二十多人。

家丁从原先的三百一十九人,到现在不到十人。

厨房空了,车马房也空了,出门都得靠莫言秋的马车周济。

安以墨面色沉重地回到屋子时,那手中的账簿还在轻微地颤抖。

“大难临头各自飞,怨不得他们,要怨,也该怨我。”念离上前安抚道,安以墨摆摆手,“怨我。不,怨死去的仁宗皇帝!不——什么都不怨,这样未尝不好。”

“你与我小心翼翼,惶惶不可终日,心里早有准备,这一刻真的来了,倒是解脱。我只是怕他人无法承受。两个婆婆一个哭的厉害,一个却到现在都不肯哭出来,着实让人心慌。”

“这些天,要辛苦娘子了,富贵时谁不曾出来指手画脚,贫贱时方才各显本色。”

“辛苦倒是无妨,只是下面的日子,怕是不仅要吃苦,还是吃下满肚子世态炎凉。”

安以墨点点头。

溯源城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说毕公子乃是京城派下来的巡抚大人,到了溯源专门来查办裘夔这个贪官的,借着和安园大夫人的旧情,深入调查,把安园这个后台也给办了。

当然,这些都是听风就是雨的,倒是没有一个准儿。

准信儿的却是,中央下了指令,溯源作为江南南通郡的富庶腹地,父母官一职十分重要,特下派京官吕大人整顿民风、规范商纪。

溯源地方官员本只是县令,却因为这吕大人来头太大,最后只能让他做了个比南通郡太守低些、比县令高些的知府。

至于待遇,也是十分丰厚的,安园那些商铺都作为奖赏给了这位吕大人,从此之后就改了姓氏了。

“外面都在传,说我们得罪了京城大人物,现在只说是抄家产,说不准哪天就满门抄斩,所以才会跑了那么多人。”

念离一边为安以墨准备夜宵,一边说着,嘴中说的都是风云大事,手下操的却是柴油酱醋。

“跑了也好,现在安园这幅光景,还要苦撑门面,哪里养活的起那样许多张嘴?其实归隐山林,才是最好,乐得清静。耕地养牛,其乐无穷,若是有些雅兴,添墨起兴,能添些酒钱,就更好了。”

“酒怕是没有了,你那点碎银子,都要还给天上人间。”念离不经意提起来,安以墨绿豆糕吃了一半噎住了。

“那些酒水钱、房钱、还有很多你打赏出去的钱,都一笔笔记在账上,赊着。我看抽空去清了,免得春泥她们难做。”

安以墨默默把剩下半块绿豆糕吃完,突然来了一句。

“那我明日去当铺看着,琢磨一下下面怎么做。”

念离惊起抬头。

安以墨微微一笑。

“赋闲十年,终于要出鞘了,不知出来的是利刃还是菜刀,好歹咱还是块成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节虽然不长,写的倒是蛮喜欢的。

咱除了奸情和抽风,偶尔也得来点深度的。

大家放心,皇帝不是永久性退场了,看咱们安大少白手起家重头再来成为南通首富后,皇帝来微服私寻吧!

前文早就说了,安以墨和念离可是一对“传奇夫妻”啊——

出宫的部分基本完成,居家的日子刚刚开始。

这不是一篇标准种田文,因为咱除了吵架使坏,还有很多大框架的东西,譬如下面笔墨会稍重的创业!

哦嘎嘎嘎嘎嘎——

【我受不了围着同一个剧情翻来覆去地回锅抄,相信你们也是这样。新的剧情,旧的人物,这样才有看头,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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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正文之后,还有番外,尤其是“如果”系列。

其中,已经在考虑中的如果番外是:

1如果安以笙和小皇帝是bl

2如果46节后半段是念离随皇帝回宫

请注意,如果系列是脱离全文的yy产物,为了满足小部分读者的bl情节or找虐情节,和本文神马关系都没有。

本文没有多结局,没有np,纯bg,绝对happyending。

推荐个断更很久回来填坟的坑给大家看。

雪上加霜

老张给安园看当铺看了一辈子,早三十年是安老爷来,后十年是安老夫人偶尔过来扫一眼。

他就在这里守了四十年,从跑腿的小伙计到了花甲之年。

老张估摸着自己进了棺材的那一天,都见不到安少爷一面了,没有想到,溯源城开冬最冷的这天早上,一个很是倜傥的公子哥裹着棉袄子就进了铺子,张嘴第一句就是:“牌匾是门面,都斜在一边了,今天就重做一个。”

老张蹭了蹭眼睛,这没错啊,是前个月在毕府吃酒的时候,见着的台上那唱小戏的安少爷。今天是吹什么风儿,把他吹过来了?

“安少爷,您这是——”

“昨个儿官兵才走,铺子也都收上去了,就剩下咱们这安家起家的老当铺,我过来瞧瞧。”

“新鲜了,难不成这当铺的主子也要当东西?”老张仗着自己年迈,也不太顾及,安以墨倒是也不生气,呵呵一笑,搓着手,暖和着,说话都有了哈气,“也是,也不是。”

“安少爷这又是在耍戏老奴呢?”老张素来知道这安少爷是个败家子,十年来也没见过他几面,就当他是因为被抄家了手头紧了,又来当铺搜刮油水拿去花天酒地呢。

“典当这买卖,我们安家为何能做的这么大?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一样,良心。我们做典当这生意,买来卖去,良心不能典当出去,这才是根本。所以我说了,有所当,有所不当。”

安以墨一番话出口,老张眼珠子转悠了三圈半,这才有点水儿荡在已经没了眼泪的眼窝子里,颤巍巍地走在那柜台后的高椅子上,照例把那账簿、印泥、毛笔一一摆好了,然后一请手,“少爷,容老奴先开了张,您瞧瞧,再说说这当务之急是不是要换牌匾。”

安以墨就坐在那旁边的椅子上,也没点心,也没茶水,屋子四角都有些漏风,坐的久了就开始哆嗦。

尤其是那门总是开着,老张却似乎并不怕冷似的,而或是习惯了。他慢条斯理地翻着账簿,偶尔毛笔沾一沾自己吐沫,就这么在上面圈一笔。

这是安园起家的根本,却在世世代代越做越大后,被后人忘记的原点。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方才开始上人,却是一个畏手畏脚的妇人,一直紧紧抱着那包裹,跟命根子似的,到了那高台前,抬高了放在上面,踮着脚看着老张细心地抖开,露出一间做工还算精细的袄子来,白毛一点灰都没沾,看得出是从来没上过身——

老张在台子上面一点一点查货,那女人就一点一点揪着帕子。

“收,陈年破旧袄子一件——钱五两四钱。”

那妇人咬着下唇,看着老张把包裹和一纸单子一并推过来,并不辩驳。

“按手印还是——”

老张问了半句,那妇人抬手拿了毛笔,竟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哟,原是张举人家的,写的一手小楷,怎到了我这店了?”老张抬眼瞧了这妇人一眼,这溯源城他人虽然不能一一对上,名字却熟络得很。

“相公考了几年都不中,又是要上京的时候,给他攒些路费。”

“这冬日可是一天紧过一天了,你这单薄的身子,把袄子当了,怎么过冬?”老张平日是见多了这样的穷苦人或者无奈人,今日这样多话,都是说给安以墨听的。

安以墨虽然没有起身,那神色,却是认真。

“哎,先渡过这到坎儿再说,袄子您帮着多留两天,兴许我还能赎回来——”

这进了当铺的,十个有九个都会这样说,可是老张最清楚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会来了,只剩下这些死的物件,诉说着一桩桩故事。

老张将抵押单一式两份,妇人都签了字儿,留起一份。随后老张便把正好的银两用布包了,递给她。妇人连看都没再看一眼那袄子,抬步就出了当铺。

这一天,安以墨从早上坐到晚上,没吃没喝,也再没说一句话,到了上灯关铺子了,老张开始整理东西准备锁门了,安以墨方才站起来,眉头一直拧着。

“少爷,老奴这一辈子,都在安家的当铺。安家不靠这儿吃饭,可是很多人却靠着它呢。进来当的,都是无奈之人,贫苦之人,不比您那些花红酒绿的营生,那牌匾让人看着不胆颤,这门槛儿也不高。奴才不知道您想做的生意有多大,您的抱负有多大,老奴只是知道,您八成是来错了地方了。”

安以墨也不回嘴,只是突然说,“那张举人家住何处?那袄子能否给我?”

老张舔了舔嘴,却是说:“张举人家就在安园后身那条胡同里,您在溯源这么久了,都没走出去过自己这巴掌大的地儿。”

安以墨仍是不说话,老张回身把袄子给他取了,却是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说:“安少爷,您若是这一遭心善,把袄子送回去,奴才自然说您的好,那张举人家里的肯定也感恩戴德,可是早晚有一天,那袄子还是得当回到这里,也总有一天,这铺子要关门的。”

是的,他安以墨是来白手起家重头再来的,不是来做大善人开仓济贫的。

“袄子给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一个月后,保准儿咱当铺除了这袄子的五两四能还上,还能再多挣五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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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墨回到安园,园子已经一片死寂。

为了就近照顾两位老夫人,念离住进了离她们比较近的一处客房,安以墨只好蹑手蹑脚地溜过去,却不想屋子虽然没点灯,念离却没睡,坐在桌子旁,借着月光,还能看见摆在桌上的绿豆糕。

“娘子还没睡下?这一天又是操劳了吧,新的厨子还没请来?”

念离摇摇头。

“好在还剩下二十几个丫头,忙活着这一家子的饭不成问题。积蓄还够,就算照过去那种过法儿,七八年也不成问题。只是万事还是多为长远打算吧,能省就省。”

“这说的也倒是对,冬天来了,按照安园以往的规矩,是要做新袄子的,我看今年这事儿,老太太是没心思管了,你来安排吧。”

念离点了点头,又问:“铺子那边还好?”

安以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闷不出声地开始吃绿豆糕,足吃了大半盘,才开口说:“这些天我就要泡在那边了,院子里的事儿你多费心,外面的事儿有我在。”

念离握住他的手,其实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么踏实。

日子,连同安以墨,连同盘子里的菜,杯子里的茶,头一遭变得这么踏实。

接下来大半个月,安以墨天天往外面跑,院子里的事儿都压在念离身上,无数的事等着她拍板拿主意。

好在她并不是孤军奋斗。

安家的铺子虽然被收缴了,但是新东家吕大人还没到任,安家又没资格再过问,需要找一个中间人来暂时接管。

莫言秋是西北总商会的会长,即便是在溯源也小有名气,于是这期间安园那些没了娘的大大小小的生意,就由他代为监管。当然,这监管的活儿也不是白干的:一来,算是给那个大名鼎鼎的京官管家产,这样日后新父母官走马上任,莫言秋在他面前说的上话,自然方便多为安园走动走动,也算是打下个人情基础;二来,这些被上缴的铺子和安园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家管事儿的是原来那个大丫头的相好的,那家账房和原来哪个主子的小舅子有交情,这个空档期,莫言秋把这些陈年旧账都一笔清了,免得日后换了主子捅了篓子出来,让安园雪上加霜。

但是莫言秋是个不爱多说话的人,这偌大的家产要在数十日内讲明白说清楚,对他来说还是件难事。不免又像在西北那样,被葬月趁机而入。她那一张嘴巴,在宫中多年和各方周旋的技巧,在这个非常时期,常常有着意外的好效果。

正所谓以恶制恶,葬月这颗棋子,下的却正是好处。

对此,安以柔是看在眼里的,在这个安园的非常时期,她没直接和他翻脸,可是却一直冷战着,这一切仿佛在西北的日子重现,那好不容易浮现的旧日温情又一次被犀利地横插一脚。

安以笙自打事变后,就回到山上去了,他自知多年没有过问俗世,既不能帮着念离安内,也无法帮着大哥攘外,索性回到庙中,咏诵佛经,为安园祈福。佛祖听没听见倒是另一说,不少上山的香客都听见了,下山了纷纷都说,这安园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因为他们家出了个活佛呢!

这话煮雪听了,倒是不信,亲自上山去了,却是在庙外亭子下的棋盘边上,看见又身着一身青衣十分虔诚的安以笙在默默扫地。

煮雪那一刻,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就犹如她那徘徊了十几年的无处安放的灵魂,这一次找到了自己那方寸之地。

如雪一般宁静,又拥有者将雪煮沸的热情和赤诚。

过了几天后安以笙回了安园,只是帮念离跑个腿儿打个下手,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天碰上煮雪,他照例还是无微不至关怀备加。

奇怪的是,煮雪渐渐地也开始对他有了些笑容,这让和尚真是摸不到头脑了,全当是佛祖不仅保佑了安园,还特别赐福给他这个幸福的还俗人。

安老夫人沉默了足半个月,就像姨娘连续哭了半月似的,都让人着急得很。念离没有公开自己有孕在身的事儿,只是每次大夫来给两位老夫人瞧病的时候,让他捎带着顺点保胎的药来。

直到冬至这一天到了,念离提出要给全家人做新衣服了,安老夫人方才恢复了些神色,姨娘也终于把眼泪止住了,躲在自己院子没什么动静的裘诗痕也终于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婷婷撇着嘴说:

“光吃不做,全家就数她最无用。”

这话传到裘诗痕耳朵里,自然是又炸开了,当日就在念离带着两位老夫人出门去选布料的时候,把婷婷叫了过去。

两三个耳光下去,婷婷也爆裂了,一个推让就把裘诗痕推在床榻上,然后叉着腰就开始反击: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我早就看不惯你了!仗着自己是县令的妹妹就欺负我们,现在可好呢,苍天开眼把你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哥哥给收了,你现在不过是寄人篱下,白吃白喝,你还有什么可嚣张的?要不是我做饭给你吃,你就得去喝西北风!你打我?看谁喂食给你这头——”

那个字婷婷终究没说出口,毕竟她跟着念离耳濡目染,好歹也有些“矜持”。

可是这火辣辣的一番话却把裘诗痕给骂沉默了。

中午的时候,念离带着两位老夫人回来了,婷婷着实有些担心裘诗痕恶人先告状,这三夫人却不言语,只是贼溜溜地看着老夫人带回来的布料,一看成色和花样,就知道不是最上品的货色,数量也少于往年。

念离见了,只能安慰着说:“妹妹,如今不比当年,穿新衣服过年还是要的,只是不能那样铺张浪费,下午我带妹妹去苏记挑挑——”

裘诗痕一听苏记,眼泪都快下来了。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呦——让人知道她裘诗痕去那样贫贱的地方,和那些爱八卦的大婶们一起抢货,不被她们笑掉大牙才怪。

不气死也羞死了。

“我不去了,我身子不舒服,姐姐带着园子的下人们去吧,赶在晚饭前回来,我留下来照顾两位老夫人。”

念离知道裘诗痕是在闹别扭,却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办法,现在家里二十来个丫头,不比从前可以交替着出去做衣服,趁着个下午主子们小睡的时候,集体去做了冬天的新衣裳,倒也省事了。

柳枝和大志随着莫言秋去驿站准备接到任的吕大人,柔柔也跟着去了。这事儿被葬月知道了,于是也炸过似的追了去,一帮子人都不在家。

安以笙今日上山说是念完最后一段经,煮雪出奇的心情好,也上山去了。

园子里横数竖数只剩下裘诗痕一个看家的。

“这样,我把婷婷留下,算是个照应。我们快去快回。”

这天下午,不知为何,在苏记等着裁缝们给丫头们量体裁衣的时候,{奇}念离心头一直有些不安,{书}可每次抬脚要走,{网}总是有人来找,不是李家茶叶铺子的来追债,就是乔家木材铺子的来清算什么陈年旧账,都知道安家还有钱做入冬的新衣裳,都跑来苏记围追堵截念离。

一圈应付下来,带着满院子姑娘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太阳落山了,却是一进院子,就看见安老夫人倒在假山石旁边,姨娘哭的没了音儿,那婷婷湿透了一身,还被五花大绑着。

念离急忙遣人去找安以墨回来,又吩咐丫头七手八脚地把两位老夫人给扶回屋子去——

自己上去三下五除二解了绳子,拔下了塞住她嘴巴的破布,婷婷哇的一声扑在念离怀里,有些含糊不清的说:

“跑了,她跑了,都抢走了——”

“你冷静点,好好说,家丁呢?”

婷婷顺了顺气,抽泣着说:“今天下午,你们都走了,三夫人带了好多过去裘家的家丁来,说裘家被抄都是安家害的,要赔偿,接下来就把咱安家那十几个人男人都关在柴房里,然后把银子和首饰都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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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秋一行在驿站接了吕大人,这吕大人却执意不肯在驿站休息,当下便与他们朝溯源赶路去。

走到城门口已经深夜,却是远远见到一点红光,安以柔和葬月都睡着了,大志和柳枝一边赶着马车一边说着贴己话,莫言秋继续研读着他的账簿,这抹红光,倒是被眼尖的吕大人第一个瞄到了。

“莫公子,溯源可有守夜的习俗?”

“这倒不曾听说。”莫言秋放下账簿,撩开帘子,确见到城门口貌似有人在提着一个灯笼,身影飘渺难定,像个女鬼。

“莫不是真如陛下所言,这溯源瘴气深重,连女鬼都要来拦轿喊冤——”

吕大人的声音亮如洪钟,倒是十分提神,大志和柳枝赶紧了车朝城门去,却真是有人等在这里在迎着吕大人。

而那人,最是相熟不过。

念离手执红灯,见着马车过来,微微一欠身,开口便说。

“大人圣明,民女有冤。我安园不孝裘氏,率暴民窃我家产,气得我家老夫人一病不起——全请大人做主!”

吕大人提灯一看,突然开口说:“你好生面熟啊——”

念离一抬头。

“吕大哥?”

当爹的人

虽说被念离叫了一声吕大哥,吕大人依旧没想起来眼前这位妇人究竟是谁,只是不再多说什么,随着莫言秋等人进了城,直奔安园而去。

早在来上任之前,吕枫就知道这安家是溯源一霸,几代都是首富,这次他被下放到这里整顿民生,官阶上虽然连降三级,给的物质补助却着实令人唏嘘,一出手就是安家一大片商铺。

吕枫早就准备好被这地头蛇反咬一口,到了驿站果然就有安家的人等着了,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一个文雅的男人,两个看似彪悍在他面前都很得体的女人,三两个下人,每个人都很恭敬,张嘴闭嘴的“知府大人”。

吕枫还以为这是什么下马威的前奏,没想到一路过来都是如此,如今见到这个似乎认识他的有些脸熟的妇人,也是如出一辙的恭敬,可那恭敬之中,又有些不同寻常的气场,混杂在一起,让吕枫见了她一面就知道她并非一个寻常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