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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退役宫女的居家生活》》 · 褪尽铅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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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李德忠愿以性命相报,堂堂七尺男儿第一次痛哭流涕,逐风却只是目极远方,说:

如有可能,来日有一天,请将我的尸骨,埋在南通郡溯源城。

那时,逐风尚不知自己能活着推翻景妃,活着为魏皇后效力,活着扶新帝上位,活着走出宫去。那一句感伤之词,现在看看,也暴漏了她的行踪。

“李德忠愿南下亲寻。”

从淮安王家出来,李都尉就向魏总管请缨,还不忘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末将有心上之人在南通郡,望大人体恤,让末将负责南通郡。”

魏思量想着李德忠好歹见过逐风本人,找起来得心应手一些,于是就指派他带着三五亲信南下去寻人,而他则返回宫中待命……

如此这般,李德忠心情复杂地南下南通郡溯源城,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逐风。

全溯源城一共有三名返乡宫女,一个年过半百,一个才二八年华,只剩下一个,就是在溯源城传为一时八卦热点的安园填房夫人。

李德忠现身来找念离时,她已安安稳稳做她的安夫人,眼中再无人在宫中之时的冷绝,神态安详得让人不忍去打扰。

“大人,李德忠拜见。”

幽静小街之中,紫袍男子在天上人间后门口,给提着一盒绿豆糕的念离鞠了一躬。

阳光碎了她一脸,她叹了一口气。

“我这几天常常想起那副景象。我躲在桌子下面,看见一双双的绣花鞋,原以为是想多了,想不到故人就找上门来了。我记得当日将你交给了王爷,哦,应该说是当今的皇帝陛下,如今你已经是侍卫队的李都尉了,为人臣子,要来捉拿我了么?”

“要是想捉拿您,德忠就不会一人前来了,侍卫队刚刚搜查到淮安县,估计不到半年,东南十二郡大小城池都会被查一个遍。按照规定,每一个归乡宫女都需要在衙门登户籍才能安家,以便于追查宫人的行踪。您身份暴露是在所难免,我建议您快快离开这里,游历山水之间,做个无籍之人吧。”

“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回去。如若有那么一天,陛下真的找到了我,我就如先前所说的那样,将自己葬在这里——”

“大人万万不可。”李德忠顿时慌了,“大人不是已经嫁入溯源首富之家了么?何不靠着夫家势力,买通关系,逃过一关?”

“我家相公现就在这个青楼里鬼混,你说,他能为我出头么?”念离一笑,“出宫入宅,还不是一样,该记得总归是忘不掉,忘记的怎样都是不记得了。”

“如此这般,大人只能为自己留条后路了。德忠一向敬佩大人深谋远虑,请大人万万不能自暴自弃,要早早做了准备才好啊。”

念离听了这话,倒是低头一阵思索,复又抬头,“届时如若是你带人来查,我就有办法,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过去。”

“如何?”

“但凡上面来查,必先来官府,查阅归乡宫人的名录,如果这个时候我已经有档案在身,您就可以凭着这证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档案?”

念离轻笑:“譬如说安氏女子,故意穿皇族衣服,被拆穿原来是戏服,而该名宫人,经查,原是宫中一个烧柴丫头,如此云云。如果这件事,让本地县令做个人证,则更加妙了。”

*******************************************

说来也巧,这一晚,安以墨竟吩咐念离住在天上人间。

就在他们钻桌底儿钻的火热之际,裘夔的桌儿上,也热闹的很。

侍卫队李都尉微服下访,裘夔可是憋足了力气招待,偏李都尉不让声张,对外只说是邻近县上新上任的县令。

吃酒到一半,李德忠就如先前谋划好的那样,对裘夔说:“听说这天上人间住了一位溯源首富?莫非是家中娘子不够体贴?”

裘夔哼了一声。“人家可是宫人,自认高人一等啊。不瞒您说,我家小妹正是这安园的三夫人,这一回也得到我府中小住着,躲躲这宫人。”

“溯源天高皇帝远,随便来个张三李四也能忽悠了您——裘县令,最近返乡的宫人不少,可是这宫人也分三六九等,可不要让一个烧火洗衣服的黄毛丫鬟骗了你。”

“李大人这一点提醒的极是,明天我就去会会这宫人,看看她是个什么角儿!”

次日,裘夔大闹安园,念离依计早就准备好了牡丹玲珑衫出来,打算让裘夔做个人证,来日她“被举报”之时,也好有个见证。

可不料,那一日婷婷也被教训了一番,念离这满肚子火气就更大了,不仅穿上了牡丹玲珑衫,还捉弄了裘夔和他妹子一把,事后想想,也有几分自责。

若是太高调了,来日装孙子,岂不是不易发挥么?

按念离的打算,本是想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花钱雇个戏班的,来举报她的牡丹玲珑衫根本就是唱大戏的衣服。

然后她就等着裘诗痕去打小报告,等着裘县令来捉人。

念离就连在狱中打发时间带些什么书都盘算好了。她估摸着,有安家的势力在,裘夔也不敢怎样,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给她上个黑名单,让她从此身败名裂。

那正和她意。

从今往后,她就正式成为溯源官府落户的“假宫人、真婢女”了。

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这个局之中,有故事的不只她一人。

她是个出逃的宫人,他是背叛组织的影。

这样的搭配,岂不是绝妙么?

念离不知是作何表情才好。

念离自觉把自己隐藏得算是很好,可惜,该来的还是来了,还是被安以墨给吸引过来的。

来的可不是裘夔那样稀里糊涂的蠢材,而是和她同为四大宫人的惜花。

那一日回到安园,念离一直心神不宁,总是糊里糊涂就梦见自己刚挂了个“烧火丫头”的名牌,转身惜花就指着她的鼻子说:

别让她跑了,她就是逐风!

然后一低头,身上竟然就穿着那身牡丹玲珑衫,招摇地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一觉醒来,念离决定要加快自己“入狱”的速度,要赶在惜花发现她之前,把自己名声先给抹黑了。

那一天下午,念离就“故作低调实则声势浩大”的开始焚烧家当,谁进了她的园子,她便扯上谁来观礼,先是柳枝,再是小婉,满心要把这事儿给做大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有官府的人等在她房间里,念离简直是感动得痛哭流涕了,谁知,那衙役却不是来捉她的,而是来捉安以墨的。

念离就差没给他跪下了。

“大人,犯夫人求您带了我回去吧,我那衣服是假的,我烧了就是为了毁尸灭迹,这么明显的犯罪你都不抓?天理何在啊——”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谁能想到安以墨会突然脑袋进水,替她顶罪。

谁又能想到,后门来了一只大黑狗,叼了两只茶叶蛋,布袋上竟然写了四个字。

吾信吾妻。

吾信吾妻。

吾信吾妻。

那一瞬间,念离突然想放声大笑,安以墨啊安以墨,你不是溯源第一奸,不是溯源第一怪,你是溯源第一傻啊。

眼前飞过高墙背后那无数张脸,五光十色,斑斓绚丽。

哭的笑的,明的暗的。

景妃捧着三尺白绫,微微笑着对她说:逐风,我最错的,竟然是信了你。

桂嬷嬷抚摸着她的脸,临死前终于表扬了她唯一一次:逐风,你终于能成为这污黑之中,最黑的一笔。

魏皇后穿着大红袍子执拗地走在去殉葬的路上,不肯回头,留给她哪怕是最后的回眸。

我不是你等待的岚儿。

我也不是你对坐的妻。

你为何要信我?难道你不知道,信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么?

念离捧着茶叶蛋,两行清泪滑落,大黑伸出舌头舔着她的脸,温润。

你的故事有我听

念离与李德忠见过一面后,就由他的人带着去后门“装孙子”,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有人来传她进去探监。

一进府衙,裘夔就皮笑肉不笑地迎了过来,“哎呦,安夫人,您怎么从后门来啊,害得你等了这么半天,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啊,都怪您今天穿的不够打眼,您那件大黄色的衣裳呢?好多天不见,我可怪想念的。”

念离低眉顺眼,什么都没说。

“哦,对了,烧了,烧了是吧——”裘夔见念离不说话,得意洋洋地说,“裘某很好奇,是夫人您自己要烧的,还是安老弟叫你烧的?好端端的嫁妆,您烧它作何呢?”

念离吞吞吐吐地说:

“是相公吩咐我烧的。”

如今安以墨既然已经替她顶罪,她就不好再让他背负一个欺瞒的罪名。

只是这戏,她还要唱下去。不仅要唱下去,这本子她也不打算换。

她在赌,赌惜花不会戳穿。

“既然都是一家人,我们就不要公堂上剑拔弩张的了,安夫人是个女流之辈,裘某也没有为难你的意思,这样吧,你把实情告诉我,我自然会酌情处理。”

裘夔一副纯良父母官的样子。

念离给他微微作了一个揖,深呼吸一口气,一副受过惊吓楚楚可怜的样子。

“回禀大人,小女子出宫还乡,父母兄弟皆已不在,无依无靠。为求个好归宿,只能以一时虚名,找来件明黄色的戏服,佯装做戏,自抬身价,嫁入安园。上次小女子肤浅,在大人面前乱穿,大人明察秋毫,逼问我夫君,我夫君虽然表面上搪塞过去,回府后却来责问我,我只好都说了……夫君疼我,不忍我受牢狱之苦,替我圆谎。可没想不该瞒的还是瞒不住的,小女子求大人放了我夫君,将我投入大牢吧——”

“哈哈哈,安夫人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你有所不知,这上面来了大人物,正好那天你烧衣服的时候,你家下人来报,被大人物听见了去,追问起来,我不得已才将安老弟捉起来,安夫人转告各位女眷,我裘夔也是半个安家人,断不会只顾法理不近人情的——”

听到裘夔这贪心不足的丑陋男人说的那“半个安家人”的话,念离心里恨恨踹了他一脚。这事,无论怎样都得靠安园来破财免灾了。

只要能逃过上面的追查,她也顾不得考虑安园了,这份人情,她只能以后再报。

“那小女子能否现在就去探望相公?大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需要问问相公的意思,再回府问问安老夫人的意思才好啊。”

念离微微一欠身,说着就从裘夔身边绕了过去,李德忠的人见机带着她就往牢房的方向去了,却是这个时候,端正地从她正前方闪出一双绣花鞋来。

明晃晃的,很扎眼。

念离低着头,步子没有放缓,就这样的在一片梨花香之中,和她擦肩而过。

梨花香,淡若无味,若隐若现。

这样的涵养与修为,正是当年魏皇后对她身边的行走宫人的期待。

可是最爱涂抹梨花香的惜花,却是最招摇的一个,也是最势利的一个。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惜花已经为新帝效命,更没有想到,她们会以这样的方式不期而遇。

念离步子向前一寸,惜花也错过一分,两个女人就像彼此不认识的那样,都没有停下步子,也没有眼神的交汇。

念离的背影远了,惜花才故作惊讶地捂嘴笑了,打趣着问裘夔:

“这么快就给你送金元宝来了?”

裘夔哈哈一乐,“全凭大人高招,若是当初就捉了这个女人,怕是安园不肯出钱的,现在捉了安以墨,当然紧张。”

“这女人本是当主明黄之命,”惜花哼了一声,“她就不应该妄图做个平安妇人。”

“啊?”裘夔没听懂惜花的话里有话,只觉得糊涂。

惜花侧眼看了一眼那女人消失的方向。

逐风,逐风而行的女人,你本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何故会为了一个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的寻常商人自贬身份啊?

我都替你不值。

“没什么,这女人我确实没有见过,许是个骗嫁的小宫女罢了。”惜花微微一笑,“大人也不用多做什么,就随便记上一笔,让她背个污点,抬不起头做人就好了,这样也对大人的妹子有好处不是?”

裘夔连连点头答应。

惜花又一次捂嘴笑了。

逐风啊逐风,你招摇过世,又当众焚烧,你的把戏,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么?

你不过就想逃过避风殿下罢了,正好,我也不想你有朝一日变成我的主母了。

我们就各取所需吧,只是我可不能让你这样称心如意的,这样一闹,安园破财,你这个富贵宫人,就变成破财灾星了吧。

祝你,深宅生活的一切顺利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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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花没有戳穿我。

惜花没有戳穿我。

我还没有暴露。

念离终于放下了一颗高悬的心,这个赌,她算是赌赢了,只因为她再清楚不过惜花这个人,是私大于公,情感大于理智。

虽然她已经是侍卫队的一员,但是她只为壁风殿下一人。

她爱壁风,却更爱她自己。

正因为如此,她宁愿忤逆壁风的意思,也不会肯眼睁睁地将避风殿下拱手让给别人。

从在魏皇后身边起做事的那一天,念离就知道,惜花早晚有一天会爬上娘娘的位子。

只是,这又是一个何其阴险的女人啊,明明要成全你,却要索要价码。

只怕自己在安园往后的日子,再也不可能顺风顺水了。

念离一转身进了牢房的长长走廊,这里不比宫中的囚室,多少还有空气的流通,偶尔还能见到窗子,并不十分阴森压抑,而见到安以墨的那刻,念离几乎要破涕而笑。

在茅草上,安以墨胸口大开,披头散发,神情轻佻,就和躺在天上人间的塌上一般。

“来了,娘子,开饭了。”

安以墨看着念离,猛地坐了起来,眨了眨眼睛,露出几丝笑意。

念离看了一眼那衙役,他倒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夫人厉害,一个眼色,这衙役就乖乖听话退了出去。”

念离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拿出几块绿豆糕,突然开口说:“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天山人间钻桌子的那天么?那天早上,我到的比寻常晚了一些。”

安以墨手伸出铁栏,拿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塞,一嘴的渣子,全不在意的样子,伸出手还要再拿第二块,就被念离的手猛地捉住了。

安以墨抖了一下,她的手,好凉。

她的话,更凉。

“我本是魏皇后身边的行走宫人,直接参与了新帝上位的争斗,现在新帝派侍卫队四处找我,我不得已,才和从前有过交情的李都尉一起,谋划了这个局。”

安以墨一抬眼,看着念离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泪水,更有从未对人开启的心门。

“这么说,你故意在裘夔面前露富,又故意大张旗鼓地烧衣服,都是早就计划了的?”

念离点了点头,有些哽咽,“本来设计好的结局是,我因为蒙骗裘夔而被投入大牢,背上污点,来日上面查人,好搪塞了事。”

“可是为夫我不明就里,居然莽撞做了一回救美的英雄,殊不知,是搅局的傻瓜——哈哈,人都说我是溯源第一怪,你是溯源第一傻,看来,这倒是说得恰好反了。”

对不起。

念离轻轻出口,紧紧地捉住安以墨的手,安以墨轻笑一声。

“为何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卖了你?”

“性命之忧虽重,重不过相公留给我那四个字。”

吾信吾妻。

大黑叼的那个布袋,上面写的四个字已经被她连夜做成香包,此刻塞入安以墨的手中,还有着她的温度。

“你值得我信么,念离?”安以墨一扫香包,随意丢在地上,眸子晕黑了一瞬,然后厉声反问道。

“我们谁又不曾有秘密,难道相公就对我全盘托出了么?”念离依旧没有放手,只是眼神坚定了许多。

是啊,我们都是背负着孽债匍匐前行的人,或对人欢乐,嬉笑怒骂,或小楼一束,淡薄出世,要真的做到坦诚以对,又谈何容易呢?

安以墨由己及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有多少秘密呢?女人。”安以墨突然抬起另一手替念离擦去了垂在眼角的泪,“有我的多么?”

念离半响开口。

“我杀过人,你没有。”

那眸子一瞬间极冷的杀意,伴随着些许的颤抖,如同午夜的大海上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就被吞没,水平面上仍旧是一览无余的白光。

安以墨的手还停在她的脸颊,那手的温度不曾有一份变冷,另一手反过来捉住念离极冷的手,那力度似乎是要传递给她无穷力量。

“我不曾举起屠刀,却有很多人因为我的这份不愿而死,所以比起来,不知你和我,谁才是更残忍的那个。”

“时机到了,讲给我听,好么?”念离盯着安以墨,“时机到了,我也会慢慢告诉你我的故事,好么?”

“时机,什么是时机呢?如果每一次都要夫君我身陷囹圄,那我可要搬张床过来了,再叫你那位李大人的什么人,帮我煮个阳春面,捎壶小酒来。”

念离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明媚。

“下一次,我不希望夫君替我坐牢,如果要坐,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吧,我们一起。

这就是小小宫人我,逃出高墙,来到你身边的唯一原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案子的解决办法就是:安园拿钱换人,将披头散发赤脚开怀的安以墨赎了回来。

虽说这幅邋遢样子是安以墨一贯的妆容,但在安家看来,这就是安大少受苦的堂堂证明。

这笔账,当然就结算到了念离的头上。

同时,裘夔在念离的返乡宫人档案中也记下了这么一笔:宫人念离,出宫返乡,借戏服冒充高级宫人,骗婚嫁入安园,罚钱。

这种纪录按理说不会昭告天下的,属于暗中记录,可谁叫安园里面住着裘夔的小妾和妹子呢?官方的消息不通,这女人间的八卦可是传的紧,再加上这安园里上百的小丫头们嘴巴都跟漏斗似的,不日,消息就传出了安园,遍地开花。

“哎呦呦,听说了么,那个嫁入安园做大夫人的宫人,原来就是个小婢女,听说她连皇上和娘娘们都没见过呢!居然欺负咱们溯源偏远,跑去披了件戏服就耀武扬威起来,浑水摸鱼地嫁入安园了,真是号人物呢!”

“滋滋,我说的呢!居然有女人会在新婚第二天跑到青楼去找相公,还天天给他送饭!莫说宫中的大人物了,就算是咱们溯源本地的大家闺秀,却做不到这点啊!你看那柳家的和裘家的,不曾做出这样有辱身份的事儿来,偏她一个——这回算是明白了,她是心中有鬼,百般讨好!”

“而且这回还连累这安大少进了大牢,安家花了好大一笔钱才了事,这笔帐,还不都算在她身上?!”

这话自然也有渠道传回到念离耳朵里。

虽说这是她早就设想到的结果,或者说,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但是这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竟然是如此不堪入耳,这倒让她有些吃惊了。

“想不到溯源这样民风淳朴的地方,也是虎豹豺狼之地啊。”

彼时,安以墨只是坐在他落雨轩的那张梨花木书桌后,翻看着账簿,头也没抬,只说:

“有人的地方就有虎豹豺狼,因为这世上,所有人心里都有一处见不得人的黑暗地方。这一点,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原以为出宫后会有不同。”念离轻叹一口气。

“我原本也这样以为的,所以当年,抵死不肯——”安以墨说到此处,门外一阵骚动,婷婷慌忙地喊着:“六小姐,您可不能进去啊——”

话音未落,落雨轩的大门已经被推开,安以柔笑着扫了一眼大哥,又瞥了一眼念离,尖着嗓子说:

“娘让我来告诉你们,今晚摆大酒席,为我接风,为大哥免灾,主桌是不够坐了,让大哥你自己在三个夫人之中,选一个去院子里坐——”

安以柔故意把一只脚踏在门槛里面,看着安以墨有些阴沉却不敢动怒的脸,竟快活起来。

“大哥,当年你好不容易把我嫁出去的时候,这落雨轩就不许女人进来,如今,都五六年了,你依旧不允许么?那这个女人算是怎么一回事?”

安以墨放下账簿,看了看安以柔,突然极其明媚地说:“她于我来说,不算是个女人。”

安以柔听着这回答,得意极了,转眼向着念离,慢条斯理地说:“姐姐和我真是如出一辙呢,都是连拐带骗地把自己嫁了出去,以为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只是妹妹走在姐姐前面,算是前车之鉴。姐姐,这样的嫁法,早晚要出事的,与其被人说成不算女人,不如自己争一口气,像我似的,直接收拾行囊回家,不是更好么?哦,我忘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就连嫁妆,都是戏班的吧,那不如回——”

“柔柔,我允诺给你做的衣裳,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我这就给你拿去。”念离屁股还没起来,安以柔就横出一句来:“我看不必了,谁知道又是从哪里搞来的?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相公替我顶罪,也没有那么多闲钱来赎人。”

说完,安以柔扭头就走了,还重重撞了一下在门口侯着的婷婷。

婷婷一脸委屈,看着主子被欺负成这个样子心里憋屈得很,这几天下来,安园上下就没有给过她一个好眼色,从两位老夫人到几位夫人,到六小姐,甚至那些有点资格的丫鬟,都敢拿这事奚落取笑。

看着主子还有话和安少爷说,婷婷就势把门关上了。

“看来你往后在安园更难做人了。这一遭闹的,你再不能拿宫人的身份壮门面了,日后你打算怎么挨呢?”

安以墨一撩念离,念离倒是并不在意。

“在宫中开始混的那段日子,我不照样是什么都没有么?不是也活过来了么?刀光剑影就活下来了,这点讥讽嘲笑算些什么呢?相公实在不用替我操心的。”

“我倒是愿意为你操心的。”安以墨说这话时,盯着念离,那女人却不肯抬头回应他的话,“方才我说,你对我来说不算是个女人,你恼了?”

“没,不是说好了,是对坐么?”

“我这么说,只是因为我对你来说也不算是个男人。”安以墨进一步试探着念离,“无论是闺房之乐,还是令你无忧无虑展露欢颜的本事,我都——”

“不必再说了。”念离这才抬起头,“有人能给我一切,只是我并不稀罕。这世上并不算给了什么才重要,而是要看是什么人在给。如果是相公——”

安以墨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会想起了念离说过的那些万般柔情的话。

相公的话,我一定会记得,哪怕你不记得,我也会记得。

愿伴君侧,不求一炮共暖,只求一茶天明。

双影并离去,孤身还又来,心底复念念,何时与君来。

字字句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念离,为何我觉得你是爱我的?仿佛已经很久了?”

安以墨不自觉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念离一愣,也微微一笑。“我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后,也许相公也终于能够爱我。”

安以墨眸子四处涣散着,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

其实,很久很久以后,也不一定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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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安园的大院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这共有三喜。

一来是为了安以墨,二来是为了安以柔。

三来是为了不知能不能出现的安以笙。

主桌设在主堂里面,一圈只能坐下八个人,因为两位老夫人、安以墨和安以柔都上了桌,又特意把柳老夫人和裘夔也给请上主桌了,所以剩下的两个位子,只能允许两位夫人坐上来。

安老夫人虽然让儿子自己选,但是安以墨和念离都知道,这明摆着要在亲戚朋友面前给这位名声不好的大夫人颜色瞧瞧,好让溯源的人都知道,安园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当安以墨和念离步入大院时,念离自行就朝着院子中坐着女宾的那张桌子去了,安以墨看着她信然而去的背影,突然想要叫住她,可就是这时候,柳夫人在身后突然喊了一嘴,“哎呀,女儿,你怎么了?”

安以墨一回身,看着柳若素一脸惨白地伏在桌子上,这女人倒是够奸,还没请她呢,自己先装晕占了一席之地。

旁边的裘夔也不甘示弱,一把拽过妹子的胳膊,按着她就坐在柳若素身边,还假惺惺地说:“你呀,这么不懂事,看着你柳姐姐身子不舒服,还不坐在跟前照顾着!是吧,安老弟,说的没什么错吧?”

安以墨一看这主桌大局已定,只能失落地回望了一下,念离已翩然入席,他也不说什么,摆了个脸子坐了下来。

“当然没错,裘大人连小弟的家宴都放在心里,安某真是受宠若惊。”

“哎呀呀,老弟这下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之前那样的疯癫都是装出来的吧,就不要在老哥面前再装了,你有几斤几两,老哥能不清楚?”

随后,裘夔就乌鸦一般地笑了起来,那样子,丑陋得可以。

念离远远地望着,心里还有些庆幸,不上主桌也有好处的,要是和那一桌子妖孽坐在一起,才不知多累呢。

这一桌子上,有裘夔的小妾,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甚清楚;还有卫家的女眷,估摸着也是来看她的笑话的;还有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不知什么来历。

念离正点头微笑致意,突然秦妈妈过来了,伏在念离耳边说:

“次主桌的主人是二少爷,可是二少爷估摸着今天又是不会来了,老妇人觉着次主桌没个主人不好看,说夫人您酒量好,请您去照应一下。”

念离脸沉了下来,这算什么,陪酒么?

这于理不合。

“既然是娘这样安排的,那我只能听命了。”念离这一起身,牵动着满园子的目光,所有人或是直愣愣的或是偷偷摸摸地追逐着她的身影,等到她端着酒杯来到满是男人的次主桌前,所有人心里都在暗笑。

戏子做的再逼真,也有露馅的一天,您哪,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奴婢吧,非要逞什么能呢?安园是你撒泼的地儿么?

幸灾乐祸者有,添油加醋者有,拍手称快者有。

安以柔托着下巴看着念离,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着:

要是早知道下面这么好玩,我也坐下去了。

安以墨背对着院子,没有回头,只是一口气闷下一口酒,然后就看见了张望着的裘夔那眼里的猥琐,看见了两个小妾相视而笑的小伎俩。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说什么三喜,不过就是要变着法儿的整治念离。

重重地将酒杯置于桌上,安以墨闭目深喘了一口气,如今这万众瞩目的时候,他起身去救,是不是又一次弄巧成拙呢?会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难不成就这样坐视不理?

手扶住桌边,安以墨从未对自己的事这样愤怒过,那屁股已经抬离了座椅,此刻,身后,传来一阵哗然,安以墨猛地转身看进院子去,一个青袍在身满头光亮的修长背影,从念离手中自然而然地拿过酒杯,温润的声音洒在耳边:

“大嫂是在抢我的主人风光么?”

一句,顷刻化解所有危机。安以墨长吐一口气,不知为何,又泛滥起一股酸意。

安以笙,你终于肯回府了。

还是和尚打扮的安以笙一口吞了酒,面不改色。

“今日起,小僧静安已死,不肖子孙安以笙回来了。就从这酒起,破第一戒吧,余下的,慢慢破。”

那清幽的目光绕在念离身上,念离心里着实忍不住想起一个词。

色戒。

不能说的秘密

“你一个小叔子天天往嫂子屋子里钻,害不害羞?!现在是你年纪小,大家不计较,若是来日你也长起来了,不是给娘娘添堵么?!”

大手猛地一推,正高举着草人打算到魏姐姐屋子里“邀功”的小男孩,就这样被推倒了,屁股重重磕在石子地儿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裤,活活地蹭花了一层皮。

他狠狠地瞪着这个大不了他几岁的女人,那眼中的乖张活让魏娘娘身边的红人月娘缩了一缩。

“总有一天。”壁风咬牙切齿地说着,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草人,草人的头上,还系着一小段红绳,红的扎眼。

那是桂嬷嬷带着她来叩拜魏娘娘的第一天,就在后院,她转过假山,看见了那个倔强的男孩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寄居在魏娘娘宫中的不受宠的王爷,壁风。

黑夜之中猛地惊醒,那草人头上的红,那一双噬人的眼,那一句短小有力的“总有一天”,此刻那样的明晰。

念离惊魂未定,喘着粗气,黑暗之中,却有个人端坐在她屋子正中,眼睛发亮,头也发亮。

“是谁?”

“大嫂好定力,做了噩梦不叫,屋里有人也不叫,贫僧,哦,不,小弟佩服。”

念离皱着眉,提高了声音问:

“是二弟么?”

“这安园难道能找出第二个能把月亮戴在头上行走的人了么?”安以笙摸摸自己的光头,月光此刻全部从云层中跳跃出来,洒了屋子一半,安以笙就在那一半黑暗一半光亮之中,眼睛直直地勾着她,不知避讳,那眼睛,却是清澈的毫无杂物。

“二弟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念离本就是和衣而睡的,只是还是觉得不十分自在,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好在深秋夜凉,这动作也不算唐突。

“就是来看看大哥是否也睡在这里。”

安以笙着实是个奇怪的人,念离听着一愣一愣的,这看上去温润如玉的男人,穿着一身青袍,顶着个浑圆的脑袋,在安园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也不看别人的指指点点,倒真有点出家人的意思了。

这些天来,他对谁都是淡淡的,唯有一碰上她就活泼起来,仿佛他们是旧日相识一般。还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冬泥和荷花种子,理由也古怪得很:

大嫂不像牡丹,所以养不成牡丹,倒像荷花,这荷花长的一定会很好。

现在念离在园子里就是空气,谁都不在意她,老二和老三都把警备系数降了下来,也没什么闲杂人等闲着没事天天盯着她了。

现在安以笙在园子里就是异类,谁都不敢管,只要他不像他大哥那样天天住在青楼里,安老夫人就烧香拜佛了。

但就是这样两个没有存在感的多余人,交往过甚,也是会惹来闲话的。

就像昨天,念离照例去后厨拿绿豆糕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婉也来端点心。

小丫鬟欠抽地说:

“呦,夫人真是厉害,二爷跟您这么亲,连出家人都觉得跟您有缘,我看您这身后都在冒紫烟啦——”

念离心里清楚,现在没人来拿这事说事,是因为她身价大跌,园子里都觉得她不再是个威胁,也就懒得兴风作浪了。

日后她一旦得势,这笔帐肯定会被翻出来的,就像新帝和魏皇后的那样——

“你一个小叔子天天往嫂子屋子里钻,害不害羞?!现在是你年纪小,大家不计较,若是来日你也长起来了,不是给娘娘添堵么?!”

这在耳边挥之不去的一句话,此刻在这寂静的黑屋里,伴随着念离的心跳,轰隆隆地响着。

“二弟,你在山上多年,人情世故不太懂,我这屋子,你是万万不该来的。”念离看着安以笙那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那纹丝不动的眸子,直叫她打怵。

这俩兄弟,一个漫无边际没有规律的发疯,一个不问世俗不理规矩的自我,真是安园出品的两朵奇葩。

加上那远在天边还惦念要把她捉回去的乖张的壁风,她是做的什么孽,要和这样的男人们纠缠不清呢?

“大嫂,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安以笙倒是直接,“只是替大哥着急。大哥实际上是个很不会表达自己的人,你有些时候,可得主动些——”

念离脸唰的红了。

靠,这和尚魔障了。

“有些事,怕是强求不来的。”

譬如说功能这事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宫里那么多净身不算干净的公公们,有权势后都琢磨着长杆再起,无奈铁杵可以磨成针,针再变成铁杵就比较困难了。

“事在人为,你都没有了解到大哥的本质,怎么知道他一定不行呢?你从谁那里听说这事儿的?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保证,我大哥身子上绝对没问题,要是有,也是在心理。你总归是不大了解他的——”

念离头缩的像鹌鹑,这月黑风高的,孤男寡女的,她一个不受宠的填房,他一个假和尚,俩人谈论起云雨之事来,真是别扭。

最重要的是,这事的主人公,还在青楼沉睡不醒呢。

“我还不够了解你大哥么?”念离小声说着,“我怕是了解的太多了些。”

这园子,还有人比我了解得多么?

我知道他曾有着那样的抱负,我知道他曾经向往仕途,我知道他从小就是个犀利又仗义执言的人。

反而是对你,安以笙,我倒是没什么特别印象了。你总是不爱说话的,总让人感觉你就该弹弹琴写写词。

“其实我大哥也不算了解你。”安以笙笑着说,“你们两个总想要了解对方,又总是把自己捂得死死的,就这样互相折磨着,我这个得道高僧看着真难过。这世俗之见,总是有着这样解不开的情缘,善哉善哉——”

是的,我怕我的过往殃及了他,他也怕他的往事连累了我。

我是岚儿,我却不敢说,我和皇帝的关系,我也不敢说。

就像他也是如此吧,至此,他还是没有细说当年安园发生的一切,不肯说颜可的故事。

并非不信,而是因为彼此都是背负了太多苦难的人,不忍拉着对方,一起朝着山崖更深处堕落而去。

“大嫂也许知道结果,也许知道原因,却不知过程。可大嫂应该明白,有些事,最让人刻骨铭心难以摆脱的,并不是因由,也并不是结局,而恰恰就是这中间来来去去这一遭。”安以笙此刻那光亮的脑袋上仿佛有佛光在闪烁。

“二弟愿意告诉我?不怕我害了你的大哥?”

“我颇具慧眼,善读人心,大嫂是怎样的人,我这几天接触中,看的明白,想的仔细。我想大哥心里也是清楚的,只是不愿让你知道他的不堪。”

“他的不堪?”

“大哥本不是今日这样喜怒无常疯长痴狂的人,十年前发生在我安园的劫难,让他不得不伪装至今。当然,我不知因由,也不知结局,只是不幸又万幸的,参与了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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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京城。

“你要想清楚了,影者逾百,陛下是看得起你,才将如此的重任托付给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影的最高头领曲款坐在桌的这侧,那侧端坐的是年华锦绣的安以墨。

长衣飘飘,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一股子富贵之气,曲款看过他的文,也听过他对时政的看法,不可否认,这是影这些年来少见的天才。

沉稳,又富有激情。

果断,又小心谨慎。

犀利,又懂得为人。

重要的是,他内有状元之才,外有商贾的身份遮蔽,实在是执行任务的不二人选。

“曲大人也知道我一心想要报效朝廷,钻研时事,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考取功名,您却叫我临场退缩,回到溯源那偏僻小地方去做个土财主,我真的不懂!”

“报效朝廷也有很多方法,从你进入影那一天开始,你就该知道,你永生见不得光亮的,想要上庙堂去穿红戴绿,只等下辈子吧!”

曲大人一拍桌子,但是他清楚得很,这个骨子刚硬的男人是不会被吓回去的。

如果今天考不中,他明年也会再来。

陛下却等不及了。

“如今形势,你多少也该明白。魏皇后党羽笼络大势,陛下膝下无子,倘若……那位子只能传给那庶出的贫贱王爷壁风。陛下明年会南下巡视,魏皇后身边的人自然也是寸步不离地监视,可是总能让我们找到空隙,偷出龙种来——到时候,这负责暗中保护龙种的重任,就非你莫属了。”

“这件事我更不能同意,想我一代儒商,就算不能走仕途,也要做的堂堂正正,要我娶陛下的女人,养没有名分的皇子,这简直是荒唐!”

“宫中之事,荒唐的比比皆是,你已经知道这计划,想要摘清是不可能了!你不如乖乖同意,将来皇太子继承大统,你算是他的太傅!”

太傅?!

哼。

你怎么不尊我为太上皇呢?

我就是太子的人生污点,他日他若得势,我必遭殃。

“曲大人容我思量。”

“陛下为此事寝食难安,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吧,如若你不答应,我也有法子让你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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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如此晚了,还在弹奏小曲儿呢?

安以墨微微睁开眼,自己原来是醉倒在塌下了,这没有暖玉在怀,他好生凄凉。

十年不曾自由,九年不曾碰过女人,八年守着一段不能说的秘密过日子。

这样的日子,随着那位“仁宗”的死,都该结束了吧?

可是为何,丝毫感不到自由,觉不到任何私欲了呢?

是厌倦了,还是无法从当年的阴影中走出来?

一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几个日夜,曲大人三次推门而入,手执一个瓷碗,瓷碗里是一个人骨骰子,放在他面前。

“你五个弟妹已经死了三个,非要死光了,你才肯答应么?”

安以墨那时就像一只囚兽,眼睛通红,看着色子上的三四五三面已经烙上了骷髅头。

他那风华正茂的三弟四弟五弟啊——

而那“一点”的面上,却被贴了一张封条。

那仿佛就是他的命运了。

第一天曲款来的时候,只要他同意娶那个陛下在民间临幸的女人,他不同意。

他杀了安家老四。

第二天曲款来的时候,他同意娶那个女人了,曲款又说,那女人生下龙子后,就要灭口。

他不同意,老三也没了。

第三天曲款来的时候,他同意杀人灭口,曲款又说,为了保证他不会玷污龙种,要他服药不能人事,他不同意。

结果老五也没了。

今天,曲款再来的时候,安以墨声音哽咽地笑了,“天下不是容我抱负的天下,陛下不是我要效忠的陛下。曲大人,我娶谁都好,我杀谁都好,我一生人事不能也好——什么都好了——”

“恩。忠诚是好的,可是你要分清,你该忠于主子,不该忠于你自己,安以墨,你一日为影,终身为影,想要求什么清者自清,妄想,你,连同你的安园,甚至整个溯源,都是影的,都是陛下的。你娶妻生子,都要陛下说的算。现在你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好了。不过,今日又多了一条,来日龙子入宫,为了名正言顺,不惹人笑话,陛下要你承认,龙子不是你亲生,乃是你发现你那死去的妻子生下的死胎,偷换来的,没想到是流落民间的龙子。”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很好,为了保护龙子,先将你从影之中除名,以背叛罪‘处死’,此后你再不存在。”

安以墨死死盯着那人骨,曲大人一脚踢翻了碗,那二和六之间的旋转。

一个是他最器重的弟弟,另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终于,他还是保护了这两个人。

“哦,对了,你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头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了。前几天大家闲着无聊,叫他们玩了个游戏,就说,必须有一个人先死,叫他们推出一个,你猜怎的?除了你二弟,其他三个,居然推出的都是你的小妹,这实在有趣啊,当然,那天色子选中的是老四,拖出去咔嚓了,但是我们也不能言而无信不是?就把你的小妹,带出去快活了一番,也让你记住,今时今日你说过的话!”

安以墨言语不能,那些冷冰冰血粼粼的话从他左耳钻进去,从右耳爬出来,吃了他的脑髓,喝了他的血液。

安大少名落孙山归来,家中变故,遭遇“匪贼”,五个弟妹,只活了两个,一个看破红尘上山去了,一个被糟蹋后远嫁他乡。

安大少至此变得古怪嚣张,常常流连青楼,每每纵情,却又到最后痛哭流涕,不肯就范。

一年后,和安大少本有婚约的柳家小姐嫁入安园前,从天而降的京城女子颜可只早了一天嫁过来成了正妻。

紧接着,安大少又娶了三妾,按照溯源的说法,这男人是迫不及待要为自己留后。

可是,颜可的肚子是飞速的大了起来,两个小妾都没有反应。

颜可七月早产生子,“难产”而死。

安大少悲痛异常,突然间人事不能,就此,溯源地一怪的名号将在他的头上。

直到八年后,仁宗突然驾崩,有传言说是王爷壁风联合魏皇后党羽逼宫,可是这都是市井传闻,不可一信。

八年后,出宫返乡的宫女念离,就这样,懵懂不知的,嫁入安园。

那一天,安以墨正在天上人间,画春宫,戏佳人,调侃怒骂,痴傻癫狂,一番风流,无关风月。

狼与狈的交集

“他们走进来,说,你们要恨就恨你们的大哥吧,是他见死不救。你们哪一个死,谁先死,都是他决定的,都是他造成的——我到了现在,都没有勇气问他一句,大哥,究竟当初,你在京城遇到了什么事?我不能问出口,因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因此恨他。我只知道,他一直在恨着他自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自我折磨。”

久久不能入睡,二弟那平淡如水地描述还回响在这空空的屋子里,不知怎的,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终于冲上悬崖击裂成黑浪,让我终于可以看清那破碎。

安以墨。

我原来认识的都只是记忆中的你。原来对这个现实中的你,经历了这一切的你,我一无所知。

那样的无知。

可是,你知道么?你的伤痛,我最明白,我们就像拥抱在一起的狼与狈,满身伤痕,却因为这样,可以互相舔伤。

那是跟你身为影的身份有关吧。

既然他们可以痛下杀手灭了我的全家,他们也可以杀了你的亲人们逼你就范的,不是么?

你为此出卖了什么?你的信仰?你的良心?你的底线?

你的爱情么?安以墨。

原来你我,都是如此的负债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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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睡意全无,小窗吹开,深秋已经开始沉淀冬意。

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和柔柔擦肩而过,小妹还漫不经心地说,大哥,我好佩服你,你居然没有休了大嫂。你何时心肠这样软了?

柔柔说了这么多,我却只听到最后一句。

你何时心肠这样软了?

柔柔,你是在埋怨我十年前铁石心肠么?

可是十年前我想不明白,这该如何取舍——

用愧对天下的罪孽,换你们的平安么?良心的分岔口,谁能给我一颗小小的石子问问路?

用那些无辜人的性命,换你们的性命么?生命的天平上,到底哪一个更重,哪一个更轻?

十年后,我依旧没有想得很透彻,只是明白了,我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死亡只带走了该死之人,却没能带走活人的仇恨和伤痛。

皇帝老儿死了,影消失了,曾经让安园陷入地狱之境的那因由,现在却没有了任何价值。

宝儿就变成了宝儿了。

他什么都不是了。

我大可杀了他,杀了他又有何用呢?

我大可不杀他,不杀他也没什么意义。

我们活在这世上,都是如此无助。很多人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建筑起万丈高山,人们踩着彼此的头和脸向上爬,却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被卷入其中,还有你们。

我只是没有想到,会出现一个人,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兴许我全部的苦痛和挣扎,她能够明白。

刀光剑影、明争暗斗,兴许我们一直在走着殊途同归的路。

就是那一刹那的感觉,让我写下了那四个字。

就是那一刹那的感觉,让我为她顶替罪名。

就是那一刹那的感觉,突然间,十年后,我想要保护一个人了。

而不是先停下脚步,无数次的问自己,救得,还是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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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念离推开天上人间的后门时,安以墨已经梳洗打扮得干净,坐在小庭院的石凳上,而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香包。

那是念离在他深陷牢狱中送他的那个。

清风起,衣角微抬,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让念离有些恍惚。

“相公今早气色真好。”念离看见安以墨,就想起了昨夜安以笙的话,心里一阵苦味翻滚。

“你今早——眼色不对。”安以墨眉毛轻佻着,眼睛一黑,“发生什么事了?让我猜猜,是有人嚼你和二弟的舌根?还是柔柔又多嘴了?难不成老二老三自己打着没意思,又来招惹你?”

念离微微笑着。“什么都瞒不过相公。”

“你撒谎!”安以墨眸子一冷,猛地捉住念离的手腕,“你何时为了这样的事儿上过心?”

念离依旧是说着。

什么都瞒不过相公。

“夫人是否打算告诉我实情?”安以墨沉思着说,“还是关于那些时机未到不能告诉我的事情?”

念离慌忙摇头。“不,和宫中无关。”

“那和安园有关?”

念离看着安以墨,突然间不知怎的,就突然挣脱了他的腕子,抱住了他的头,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闻着那股并不俗媚的香气。

黑暗之中的那缕夫子香。

“你你你——”

“念离心疼相公。”念离感觉怀中的安以墨是慌乱了,双手失了分寸,像八爪鱼似的乱抓,就是不敢碰她一下。

“我都知道了。”

一句话,让安以墨彻底安静下来,两只胳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竟然就此靠在了她的胸脯上,一瞬间,念离感到他热腾腾的呼吸,一深一浅,似乎在酝酿说什么,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都知道了,十年前发生在安园的事。二弟告诉我的,不要怪他。”

“他……居然说了。”安以墨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念离终于明白,为什么相公每次都袖手旁观,因为相公心里总有团阴影,觉得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别说了。”

安以墨的手自然而然地已经环住了念离的腰,此刻初升的太阳照满了整个园子的金红,一切都是暖暖的,他的头发,有着甜腻的光泽,她的背影,像顽强生长的大树。

“但是相公那天晚上救了念离。”

安以墨慌忙解释着,就像在分析给自己听一般。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顾虑——那天我知道你烧了黄袍,不知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儿,不知你是不是故意引官府来安园搜查的,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还在为宫廷做事,你是不是根本就是细作,否则,为何上面会突然断了我的夫子香呢?”

听了安以墨这慌忙的话,念离倒是轻笑。

“相公,你这许多年,就是在这样的谨慎小心中惶惶度日的么?”

“安以墨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我一直把自己当成皇家的傀儡,不知什么时候就断了线,跳错了一个步子,就会有更多人因我而死。”

念离温柔地抚摸着他,这样缓慢又轻柔的动作让安以墨竟然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十年来,他没有一晚睡的踏实,不是梦见弟弟们的脸,就是梦见自己拿着匕首走向了颜可和宝儿——

如今,在这样的温暖的金红中,那些梦魇才似乎真的可以结束了。

“吾信吾妻,相公,念离现在才知道,在那样的时候,你能写下这四个字,多么珍贵。难道相公真的那么相信念离么?”

安以墨笑了。

“我拿我的性命一赌。”

“念离值得么?”

“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只对我一个人的性命负责了,我为什么不能放肆一次呢?”安以墨依旧环着念离的腰,脸却离开了一些,他的鼻梁和她的胸间一凸一凹,令人暧昧的距离。

“赌输了,死在你的手里,终结我的罪孽。赌赢了,我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你说,念离,这值不值得?”

重新来过?

忘却那些所谓的罪与债,忘记自己曾经是谁的谁,忘了那所有的情不得已和悔不当初?

念离恍惚之中回到了逃出宫的那个夜晚,还是盛夏,天气闷热,老鸦在叫着,她抛却了身后的红色高墙,快马扬鞭,朝着她的新生活去了。

那番快意,十年宫廷之苦,都值得了。

“念离何尝不向往这样的新生呢——”

安以墨的手突然间就在她的腰间游走起来,那声音低沉暗哑,有些混沌。“那你愿意赌一次么?”

“赌什么?”

“就赌,我能给你一个新生。”

念离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淌,那她在深宫之中黑夜难眠的时候,久久勾画的脸,那远远走前他前面的男人的背影,此刻突然洪水猛兽一般席卷而来。

头一次如此地明白,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这梦之彼端。

又原来,这一切,已经都变成了现实。

“念离可以拿什么来赌呢?”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安以墨的笑声,不妖媚,不嘲讽,没有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也没有所谓的深意,只是发自内心的笑,夹杂着些许的羞涩和故作镇定的揶揄。

“用你一生,如何?”

恋爱中的女人

这些日子婷婷瞧着自己的主子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往日没啥子表情的她,现在经常绣着花就噗嗤一声乐了,望着荷花池的水能愣上一炷香。

有时候婷婷叫她,她都听不见,反倒是听到有脚步声来了,耳朵灵着呢,眼睛忍不住就往院子口望去——

似乎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等人?

婷婷满脑子浆糊,又不敢瞎问,于是只能偷偷去问秦妈妈,不能直说,于是胡乱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末了才奔向主题:秦妈妈,你说这不是害了什么病了吧?

秦妈妈眼睛笑得弯了,一戳她的脑袋瓜子。

“小骚蹄子,想男人啦?”

这句话让婷婷五雷轰顶神形俱灭。

想男人?

原来主子最近这般奇怪是在想男人?想的哪个男人呢?

大少爷——

婷婷自己先摇摇头,这大少爷大夫人成亲快三个月了,也没见他们有男女之情,这段日子,大少爷只来了牡丹园一次,依旧是不修边幅的,靠近荷花池瞟了一眼,说:

真逗,大冬天的,种荷花,不如把我种下去,还能生根发芽。

那时候主子一直低着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脸有些微红。

那大抵是生气呢?婷婷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不是大少爷,那园子里主子能看上眼的,便只有一个人了。

二少爷?二少爷。二少爷!

婷婷感觉血脉逆行,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回了牡丹园,刚到院子口,就看见二少爷又是每日不落的来看望主子,而主子十分光彩地笑着。

两人见到她回来了,都不再说下去,婷婷满脑子开始飞乌鸦。

这简直就是在她面前上演的一出国色天香的红杏出墙啊!

婷婷哪里知道,这安以笙和念离有说有笑,是在描述安以墨令人发笑不止的害羞样子,叔嫂不约而同地表示,能让安以墨花枝乱颤把持不住自己,简直比看大戏还有趣。

婷婷的小脑袋瓜子开始一一回想安以笙和念离“私情”的种种症状。

据说,主子时不时就要上慈安寺去,安老夫人还现场逮住过她一次,这二少爷可就在慈安寺啊。

那天,从来不回安园走动的二少爷居然突然出现,还高调还俗,并且替主子挡酒,好不体贴。

后来,二少爷成了这安园唯一还记着主子的人,天天都来逗主子开心不说,三五不时地还送些丝绸点心什么的,大献殷勤。

尤其是最近,两个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共同话题”,总是谈笑风生特别开心,但是一有外人在,又都不说话了。

二少爷的频频来访,主子的翘首期待。

这若不是话本里面写的那些酸溜溜的故事,她婷婷也妄称自己是八卦源头的安园出身的了。

就在婷婷脑子飞速运转的这个当间儿,安以笙已经摆出了往外走的架势,那光秃秃的头皮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贴着头皮的绒发,就是这么个古怪的打扮,却依旧那样风采照人,尤其是那温柔又和煦的眸子,叫婷婷也禁不住芳心乱窜。

“二爷,”婷婷红着脸让在一边,安以笙冲着她和煦地点了点头,一点也没有主子的架子,婷婷一颗心噼里啪啦地乱跳,不愧是大夫人,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看男人也是一看一个准儿。

这满园子,盯上安以笙的,显然不只是这牡丹园的一主一仆,这满园的女人守着一个无功能的男人守了八年,终于逮到了一个同样身世显赫却显然更具“能力”的完整男人来。

据裘夔分析,这次安以笙回到安园,某种程度上是安园易主的预兆。

所以,她妹妹要爬墙他不但双手赞成,还巴不得蹲下来做她的梯子。

只是,不知她是否是他眼中的那枝红杏。

这些天裘诗痕特意每天下午特定时候都会去园子南边的花园里面去逛逛,深秋时分,并无什么美好的花色,却有美好的男色。

安以笙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下棋,也不跟别人下,只是拿着本残局谱子,自己对着琢磨,那挂在嘴边的浅笑,刚步入花园的裘诗痕就被明晃晃地闪了一下。

太诱人了。

“二弟,又在下棋了?什么棋局这么有趣,来,让我来瞧瞧——”裘诗痕笑意盎然地走过来,安以笙依旧和煦地回笑着,令人误会的温柔,虽然只是淡淡的,却也别有风情。

裘诗痕打心底里认定这安以笙对自己是有那么点意思的,要不他怎么会笑得这么好看呢,那眼睛里都是自己的影。

如若安以笙知道了裘诗痕此刻在想什么,肯定会说,我看谁,眼里就是谁的影,此影通彼影,天下皆一影,譬如现在,我眼中之影,那就是一坨大弥勒佛啊——

裘诗痕早就做好的万全的准备,只见她慢慢地逼近安以笙端坐下棋的小亭子,万般优雅地探出身子,十分熟络地说:“哟,二弟这不是在研究上古残局初梦尤醒么?”

安以笙满眼含笑不做回应。

裘诗痕忍不住得意,满心想着,自己这杀手锏已经把他拿下了。

她天天来这里看到他研究棋谱,早就回去让裘夔去搞了相同的一本,请专业人才研究了一下,知道昨日安以笙研究的是第十八页的“青龙有悔”,今日就该研究第十九页的“初梦尤醒”了——

安以笙却突然起身,留下裘诗痕和那盘残局在亭子里,微微摇着头往花园外面走,轻飘飘地说:“给了棒子都打不着狼,可惜,可惜。这花园日后也是不能来了,可惜,可惜。”

裘诗痕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全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这石桌上的棋局她是看不懂,可是大哥请来的人难道说的会有错?

此刻风微微吹起那摊开在石桌上的棋谱,裘诗痕脸都绿了。

原来今天,安以笙“无心”跳过一局,已经研读到了第二十页。

那一页的棋局名字叫:自作孽不可活。

安以笙悠然地走在园子里,一想起裘诗痕那装腔作势的样子,就忍不住笑。

还是佛门清净,这一入紫陌,妖孽纵横,只可惜她修行不够,自取其辱。

正走着,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箜篌之声,初一听,清幽淡雅,悠然自得,让他的步子禁不住慢下来,才刚一转身,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就闯入视线,这女孩安以笙是见过的。

应该是某位夫人的贴身丫鬟。

那一刻,隐藏在琴声中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刻意,才听得分明。

“二少爷,夫人命小婉等在此处,若是有爱乐之人经过,要请进听风阁,喝杯淡茶。”

“哦,那幸亏路过的是我,若是哪个倒夜香的、推粪车的经过,一不小心楞个神停下来了,夫人岂不是亏了?”

小婉一愣,看着这愣头和尚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的慧眼,顿时觉得自己道行不够,竟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安以笙摇着头笑着走开了,小婉慌忙撩起裙角,匆匆地朝院子里跑去。

听风阁一草一木都长的很是分寸,看似天然,实则处处都留着人工的痕迹,就和它们的主人一般。

此刻,柳若素正在高起地面半米多高的石台上坐着,弱柳扶风地倚在箜篌前,细手撩拨,代替了眉目勾引。

听得小婉一阵急促跑来,那手猛地一拉,终于划出一道破绽,尾音突地就飞了——

柳若素慌忙低头,看见手指被琴弦拉出一道血印,顿时阴了脸。

“人呢?”

小婉低头,诺诺地说:“二少爷走了——”

柳若素一阵说不出的羞赧气愤,尤其是在这看似精明其实很笨拙的小婉面前丢了颜面,简直是火上浇油,她胸口一阵气闷,一撩手将那箜篌推下了石台。

“曲高和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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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二弟,你可是稀客,我说方才怎么一群姑娘风风火火地朝着楼下跑去了呢,原来是你来了。”安以墨都不用抬眼,光听着脚步声,就知道这是安以笙。

多少年了,二弟就执着一扫帚,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地扫地,有时一句都不说。

“大哥说笑了,大哥知道我今日会来。”安以笙也不见外,坐下来直接就端过安以墨的酒杯,仰头便喝。

“你可真是个酒肉和尚。”安以墨哈哈大笑。

安以笙一抹嘴,“不过是禁的久了,欲念就强了。”

安以墨这才终于抬眼,墨深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似有无限嘲讽。

“禁的久了,欲念就强了,说的好。”

“大哥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去试,难道人心如何,你我兄弟二人如今还看不透么?”安以笙放下酒杯,侧目向着窗外的月。

“十年前,我被人逼迫,服药不能人事,却是得贵人一救,换走了药,保住了我这个命根。只是必须装得像模像样的,才骗的过那些人。”

安以墨沉默良久,安以笙也一如往常那样只听不问,那些人究竟是谁他仍旧不知,但大概是和那伙匪贼同宗吧。

“那时我与柳家小姐已有婚约,外面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琴瑟和鸣,无不称赞。我却秘密之中约见了柳若素,坦言,我在娶她之前,必须娶一京中女子为正妻,她只能做妾,又坦言,京中变故,我身患怪病,恐不能行风月之事,叫她斟酌。”

“那柳家原本要嫁的就是安园,而不是你安以墨,大哥未免太瞧得起自己。”安以笙不爱开口,却往往一开口就让安以墨无言以对。

“柳若素还是嫁了过来,我仍旧以夫妻之礼对她,那时心中对她仍有愧疚,洞房之时本是难以把持,却在木已成舟之前,眼前晃过那些死人的脸——”安以墨说这话时,脸上竟有着怪异的笑,“你猜怎的,我居然真的就不能人事了,恐惧这东西,真真的比什么药都灵。”

安以笙只能自己倒酒,一口下肚,让那惨淡往事,从他嘴里出,到了自己肚子里焚烧成灰。

“后来,裘夔也趁火打劫,诗痕还是个愚笨孩子,不明事理,被她大哥利用,也投到这安园中来。这园子,又多了个无辜守活寡的女人——”

“这么说来,大哥竟然是没有碰过她们一下,怪不得这两位夫人,也未见得对大哥有什么留恋。”

“她们是我的妾,我的女人,尽管她们的家族要的是我的家财,她们或多或少,要的还是我这个男人。可是事在当初,我不能是个男人。”

“如今大哥可以是个男人了,她们却等不及了。”安以笙无奈摸了摸头,“你可知柳家的那位为我摔了箜篌,裘家的那个命人凿了我下棋的石桌。”

“这怪不得她们,我也不怪她们。”安以墨停了半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不是还有个女人,守着你送的那满池子开不了的荷花?”

“这些天你故意躲在天上人间,就是为了让夫人们爬墙方便,那天却见你把持不住跑到牡丹园去溜达,大哥,你这可是偏袒啊——光顾着给念离提醒了,倒是由着其她两个乱来——”

“二弟,有些事,看破了,也不必说。”安以墨一垂头,倒是有些羞涩了。

“佛曰,不可说。”安以笙亮着眸子,轻轻地说:

“我眼中有念离,念离眼中无我,有时还嫌我挡着她的视线了,不知是在等哪个负心男人。”

安以墨微笑着不语。

“她还以为我是个废人。”

“怪了,是个废人她都珍惜若此,若是知道大哥威武依旧,不是直接把你拆皮去骨,吞咽下肚了么——”

“非也,非也,还不知道,谁吞了谁呢。”

安以墨扬声叫着春泥。

“再给俊俏的安家二少爷添壶好酒来——”说完眨眨眼,冲着二弟开怀笑了,“报你的名字,还会多送小菜。”

皇帝要出宫!

“来,我给你上药。”

他一抬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掩饰,就在水光朦胧之中,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探进头来。

宫廷很大,每年新进的宫女秀女加在一起以千计算,分到各个宫来的,也都是流水一般的,根本记不得几个。

这个看上去也不过才十三四岁年纪的女孩,又瘦又小,裹在大大的袍子里,有些可笑。

“你是谁!”

女孩摇摇头,手有些微微抖地递上瓶子,说:“我还没有名字呢。你是王爷么?你的名字我是不能叫的吧。那我们扯平了。我看见你被推倒了——”

“你才是被推倒了!”

恼羞成怒的壁风狠狠推了一下她,她那药瓶咔嚓一声撞到墙上碎了。

“奴婢知错。”

女孩低下头,桂嬷嬷说过,宫里说话要谨慎又谨慎,可惜她已经学规矩学了两年,却还是不到火候,怪不得桂嬷嬷说了,她虽然是魏妃娘娘的人,却要先去景妃那里锻炼个几年。

宫中谁人不知,位高权重的魏妃和恃宠而骄的景妃是死对头,这一去,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她一瞥那墙脚里已经灰突突的稻草人,红色的发绳吸引着她的目光,缠绕上,就分不开。

“奴婢听说,王爷不喜欢上药,经常砸东西,所以就多带了一瓶。”她变花样似的把又一瓶药掏出来,这一回学的聪明了,小狐狸似的窜到墙脚,放在了那稻草人身边,也不等壁风说话,就抢白道:

“你不用,稻草人也可以用。”

壁风暗自揉着自己的屁股,这女人是傻子么,那样的地方,他自己怎么上药?

可又不能让她上药吧。

这药,终归是看得见,用不到。

壁风哼了一声,并没有想到,这也许就是眼前这女子在他生命中举重若轻又如同玩笑般的角色。

那一年,她十三岁,他十二岁。

她是还没有名字的小小婢女,前途一片渺茫。

他是没人记得名字的庶出王爷,宫中光景暗淡。

***********************************************

“听说了吗,魏妃娘娘就快被册封为皇后了!”

“斗了这么久,终于把那个景妃给斗死了,这两天咱们紫金宫都好像有紫云祥照呢!”

“那按照宫中传统,娘娘肯定要开始选四位贴身的行走宫人了!”

“是啊,肯定有惜花、葬月和煮雪三位姐姐,但是那第四位,就不知是谁了!”

“我听说啊,那是景妃身边的一个宫人,早就是娘娘的人了,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

紫金宫中窃窃私语的宫人们嚼着舌根,从墙脚花开的地方蔓延到屋内扫灰的地方,连终日躲在后院小屋的壁风都逃不过。

那个从小就欺负他的红人月娘,如果变成了日后魏娘娘身边的行走宫人葬月,那他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魏家可是一手扶持他的皇兄上位的强大势力,与他皇兄可是鱼水相依的关系,而他们素来看重血统,对他这个庶出的王爷向来只负责“囚禁”,就像养一头牲口。

就在昨天,他跟着皇族出宫祭地坛,还被魏家的那帮人捉弄,摔了一身的伤。

一切都是有口难言。

尽管背境若此,壁风心中还有一团火焰。

天下大变,在这后宫之中,敏感的壁风,却闻到了自己命运的转机。

这转机随着一个女子而来,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陌生的女人出现在他的眼前,默默把一瓶金疮药放在墙角。

相貌如此秀美、眼神却如此凄冷的女子,他却是一见就再也忘不了。

偌大紫金宫的一隅,居然有人会找到了他。

居然有人会来找他。

“我是行走宫人逐风,先前在金兰宫做事。”

她并不似一般宫女那般畏缩,也不似那些得势的人那样嚣张。

“见过王爷。”

壁风愣了,她居然给他行礼了。

他住在紫金宫七、八年了,第一次有人给他行礼,而他只是个阶下囚。

“王爷,先前奴婢看见你在院子里不慎跌倒了。”她明明看见了壁风受辱的一幕,却是选择以这样柔和的方式陈述着,这让他记忆深刻。

更加深刻的是,那立在墙角的金疮药。

五年前的记忆慢慢舒展开来,壁风恍然大悟。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魏姐姐——不,是魏妃娘娘这次要打赏的那个宫人吧。”

入宫后就被桂嬷嬷带在身边,一早被安插在恃宠而骄的景妃身边做细作,成功帮魏妃铲除异己的那个宫人。

如今金兰宫人去楼空,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回紫金宫效命了。

可谓是苦尽甘来衣锦还乡,日后地位,比起那个威风无比的葬月,恐怕更胜一筹。

壁风眼中突然腾起不可明说的火焰,吞噬了那平静地站在他对面的女人。

“你帮我。”

“什么?”

“就像你帮了魏娘娘那样,帮我。”壁风紧紧捉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开,那灼人的红绳就像宿命的捆绑。

“我只是一个小小宫人。”

“你很快就不是了。”壁风一脚踢翻了药瓶,落得粉碎,“我也不会是一个受尽屈辱的王爷而已。你信我。”

那时她十七岁,他十六岁。

她是将要行走在权力之巅的女人,他是未来会权倾天下的男人。

他对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女人说:

我不需要什么药,你就是我的药。救我。

******************************************

五年间风起云涌改朝换代,如今,他已经不记得她最开始的名字了。

不到一个月,他的话就应验了,她成为了魏妃娘娘身边四位行走宫人之一的逐风。

四人之中,她仅仅比惜花大,却显得比所有人都更加老成。

她的光芒,盖过了魏家出身的风头最盛的葬月,盖过了事事争宠心眼颇多的惜花,也盖过了出身为影者的煮雪。

魏妃娘娘称赞她是名师出高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桂嬷嬷也跟着飞黄腾达。

壁风至今还记得当日她跪在紫金宫正中听到魏妃娘娘这溢美之词时的表情,那样的淡然,仿佛就像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也许,逐风从来都只是她的一层皮,而逐风的故事从来都是别人的故事。

她从没有让任何人走进她的灵她的肉她的血,走进她自己的故事,那是一个全部封闭的世界。到了她离开的那一天,壁风也只是知道,她没有了亲人,十二岁入宫,在宫中十载,而她的乳名叫做岚儿,她自己却从不让人这么叫。

终于到了这样的一天,他担心的事发生了,她一朝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就像她被赐予的那个名字一样,逐风而去,再无踪影。

哪怕此刻他已经成就帝王业。

壁风半夜醒来,披头散发地走到铜镜前,恍惚之中就看见那一人多高的铜镜之中,他身后,再一次出现了那个早已经比他矮上许多的女子,低眉顺眼,暗藏不漏,手执一把银梳,默默地在为他梳理发梢。

那些都不该是她亲手做的,她却总说,做的习惯了。

等到他位至极权,她才放下了银梳,说,如今我的确不该做这些事了。

他闭上眼,如今他心里这句话,只落得他一个人听了。

可是我也已经习惯了。

你究竟在哪里,我真的就那样比不上藏在你心里的那一片天地么?

你甚至连离开的时候,都不肯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我一定会把你找到的,逐风。

这一年,她二十三,他二十二。

她是逃出宫去的女人,他是新登极位的帝王。

壁风的眼猛地睁开,深夜之中猛地咳嗽了一声,立刻就要掌灯的守夜人屁滚尿流地爬进来,不知这性格乖张的主子又有什么吩咐。

“一个时辰前魏思量那奴才已经回来了吧!叫他来见我。”

************************************

“禀陛下,所有宫人返乡后都要报户籍给当地衙门,才能开店谋事或嫁娶往来。我们已经将东南十二郡一百一十八城县所有户籍在案的宫人都做了彻查。”

“有和入宫记录不符的么?”

“不胜枚举。当年选宫人黑幕极多,不少地方都是谎报假报,很多人都是跨籍,根本无法从入宫记录上下手。”

“那就私下之中一个个排查,记住,不可声张,否则她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年龄和逐风大人上下的有二百多位——”

“那就派见过她本人的一个个去认!”

“属下,不是很清楚一件事情。”魏思量字斟句酌,“因为属下之中,也只有李德忠和惜花二人见过逐风大人本人,而他们又都和逐风大人交情不浅。”

“你是说他们知情不报?”

壁风怒目圆睁,沉思半刻,却又突然大笑拂袖,“这大概是老天的意思,叫我下民间一次,体恤一下民情。”

魏思量猛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是与不是,我下去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两百多个人而已,能有多难?不过,李德忠和惜花二人,此期间都给我派出去,不得让过多人知道。”

“陛下为了一个女人,是否——”

“这不是随便的一个女人,是帮我拿到天下的一个女人。”壁风沉吟说,“正好也去看看地方官员可有反骨,也未为不可。”

……

“吾皇英明。”

石头是好东西

这一天李德忠专门约了念离出来,就在天上人间的一个雅间里面拜别,说是侍卫队突然有了新任务,要调派他去西北。

“大人放心,上面前几日已经把调查的结果报上去了,大人在衙门上的那一笔可谓是绝妙,加上有裘夔的说辞,很轻松就打发过去了。这样,德忠走的也算安心。”

“这件事念离着实要谢谢你。”

“大人太客气了,当年若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李某人现在早成为乱石岗一座孤坟了。若是有什么事,请大人务必还要吩咐小人——”

“既然如此,念离正有一事相求,李大人您这次去西北,如若经过楚廉郡,定要帮我打听一个人,此人名叫莫言秋,乃是借了安园的力起家的,也是我小姑的夫婿。”

“哦,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安家六小姐是被休返乡的,难不成大人想叫小的去教训一下这负心人?”

念离摇了摇头。“这是他们二人的事儿,我不应插手,更不能劳烦李大人。只是这位莫言秋之所以要休妻,乃是因为【奇】要娶妻。我听安【书】以柔说,这个人是【网】皇后身边的行走宫人。依我所知,葬月和煮雪都不是西北人,不知她们是和我一样谎报户籍,还是有人冒充生事。”

李德忠连连点头,寒暄几句,退出了屋子。

却是不到半响,门又推开,这一回进来的倒是安以墨。

“你的老部下走了?”安以墨看似无心地问了句,这位高权重的李德忠居然会对念离如此恭敬,这让他心中有股子说不出滋味。

“相公说笑,”念离一见到安以墨,顿时收敛了与李德忠说话时那般神态,眉目都温和起来,却不似虚假,而是出自真心的欢喜。“故人临行前告诉我一件喜事,黄袍一计已经成功,念离的身份暂时安全,也不枉相公替我挨这一次的牢狱之苦。”

“如此说来,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安以墨撩拨了一下她的眼神,念离羞赧着脸,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吓人,暧昧一寸寸地滋生。

“只是我这个空空如也的唐三彩,不知摆不摆得上你这镀了一层铜粉的黄金架。”安以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念离的心不知怎的就随着咚咚咚地敲。

“架子本就该摆东西的,何况货都买来了,概不退还,难道商家不是这样的道理么?”

安以墨听了心里着实受用,却不知为何想要继续试探她一下,不急不慢地说:“摆上去没问题,本就是个样子货儿,你用那湿布随便擦擦,绝对光彩。只可惜夜深人静之时,孤枕难眠之际,这物件只能看不能用,可叫人活活受罪——”

念离头沉得更低,就想起安以笙那句不知是戏谈还是实情的话:

我大哥身子绝对没有问题,有问题也只是心里。

这样的事儿,想来就只有柳若素和裘诗痕心里明白,可是一来这样尴尬羞赧的事不好交流,二来她们素来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三来她已经被很多人嘴舌了、不方便打听。想来想去,念离只能含糊其辞地应着:

“若是真的喜欢,哪怕就是看着也好。若是不喜欢的,就算是纯金的水缸,装了一世江山来,念离心里也没有那样的位置。”

“若是真来了个水缸,那不把你这小架子给压塌了?怕是这样的恩宠,你也受不住吧。”

念离别有感触地点点头,安以墨是说者无心,她是听者有意。

气氛正是这样一片大好、欣欣向荣、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的时候,突然被春泥打破了意境,那女人水蛇一般地伏在门框上,无限风韵,酥胸半露,手中一个小宝盒,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揶揄。

“安夫人好福气,这边有夫君疼着,那边老朋友还念着,这不,那位李大人去了又回来,不忍打扰二位,将信物托付给小女子转交,哎,也活该我是个下贱人,眼力价儿就是不如那些做大官的——你们继续,东西我放在这里——”

桌子不会自动跑过来,自动过来的只有安以墨的手,那晕黑的眸子荡着几分敌意,春泥满心叫好,这敌意是冲着那离开的李大人去的——

多少年没见过安大少这么爷们了。

“看来架子上很快就有摆设了,娘子不打开来看看?”安以墨接过盒子,满心想要将那盖子掀开,却是耐着性子一点点转向了念离,眸子快要把那盖子灼出个洞来。

念离接过来,用手颠颠份量,不是李家的传家宝,心里落下块石头。

掀开盖子,却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德忠,你害惨我了。

念离脸一阵惨白,那盒子之中放着一块鸡血石,有着天然的不规则的心形图案,念离知道这是李德忠在表“忠心”,可是这到了安以墨眼里,就成了“别有用心。”

安以墨那张脸可以当做水墨画了,山是黑的,水也是黑的,就像春泥一脚踢翻了墨盒。

这污黑之中,就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的发白。

******************************************

念离觉得自己这一天真的是犯太岁,刚刚在天上人间本来气氛一片祥和,突然间杀出来一块破石头惹事。

没想到接踵而来的“灾难”,也和石头有关,那就是荷花池里面的一块大石头。

话说荷花池被重新投入生产利用之后,虽然花季未到,没有鲜花,却养了不少鲤鱼,开始有了生气。

江南深秋水开始凉了,婷婷这个没有什么养鱼经验的,终日担心鱼儿被冻死,终于在主子不在家的这一天动手开始捞鱼,决定把它们放在浴桶里面搬回屋子去养着。

谁知道最后的那一尾黑鲤鱼不听话,钻到石头缝里面去了,婷婷撩起裤脚亲自下池子去捞,竟然把胳膊卡在里面,真是狼狈。

念离“一个头两个大”地回到牡丹园,看见的正是这样的一幕。

“婷婷,水凉。”

“主子,我知道啊——”

“你这是?”

“我卡住了。”

……

“我去叫人来帮忙。”念离一瞥那石头就知道她是无能为力的,可是转念一想,这安园虽大,她可以去求谁呢?

随便叫个下人来吧,肯定又要被老夫人叫去借题发挥,到时候可能连这荷花池都保不住。

安以墨?

一想到夫君那张黑脸,念离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是去找安以笙吧。

安以笙仿佛是能够感应到她的呼唤一样,念离这边正想着,他就出现在院子口了。

依旧一件青袍在身,却不再有和尚的那层木鱼外壳,这男人是越来越有人间烟火的味道了。

“二弟,你来的正好,正需要男人上场的时候,我也不知该去找谁才好——”

念离笑着迎上来,午后阳光大好,照得她眼睛一片明媚。

可是逆光而来的安以笙却很尴尬,试图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哦,原来我不是男人。”

一声极冷的话从安以笙的后背穿越而过,破脏而出,“唰”的刮在念离的脸上,不见血的挂彩。

安以墨那团藏在安以笙身后的暗影慢慢移动出来,眸子里是有些“噬人”的怒意。

安以笙轻轻咳嗽了几声:“方才一进安园,就听见丫头们嬉笑说牡丹园又出乐子了,大哥便紧忙与我来看看——”

念离的脑子嗡的一声大了。

谁会想到平日不着家的安以墨会这个时候回来?

看着安以墨那万紫千红的脸,念离一双眼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局促地搓着手,半响,池子里面传来弱弱的一声:

“各位主子,不是奴婢故意打扰你们——”

“哦,对了,婷婷,婷婷被卡在石头里面了。”

“石头?个头不小哦——”安以笙露胳膊挽袖子自然而然地就要走上前去,他可是打理着荷花池的主力军,心中一直将荷花池的大小事务作为己任。

可他刚刚和念离擦肩而过,一片黑衣就在他面前扬起,一只胳膊横在了他面前,杀气腾腾的男人只是愤恨地说:

“又是石头啊,也不怕把架子压垮了。”

这话当然只有念离听得懂,又是羞赧又是无辜,心里却还有点说不出来的甜蜜,偷偷瞟他一眼,正巧他余光流连而过。

这幅场景,多像当年,午后山上,他们结伴站在高高的亭子中,看着安家和左家两位老爷下棋。

但凡她不小心把什么花花草草的玩意儿掉到亭子外去,都是安以笙第一个安慰她,最后却总是安以墨翻过栏杆去捡。

那时光阴,如此静好。

他还没有上京,她还没有入宫,他还没有进佛门。

他们就是三个普通的少男少女,生活无忧,日子很长,幸福也很长。

这样的一个闪念,不仅如白光一道出现在念离眼前,两兄弟也不禁一愣,彼此对视,最后安以墨摇了摇头。

“别再想了,她已经不在了。”

念离知道,他们说的是岚儿,是冰柔,是她亲手埋葬的自己。

那一刻,不知为何,念离突然想开口说,我就是岚儿,也许这句,会让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体味到过去那最美好的温暖。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我是杀过人的。

顿时嘴边那句话又吞回去了。

安以墨摇晃着脖子,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本是秀气十足的脸,此刻因为那杀气而变得棱角分明,婷婷缩在石头边上,差点晕过去。

大少爷——

他他他他——他是在脱衣服么!!!

念离一个趔趄,安以笙伸手要去扶她,可是就差那么一寸,念离自己稳住了,紧接着看到那精壮的后背,灼伤还依稀可见,每月需涂抹夫子香止痒。

他不介意让她看到自己的伤。

把裤脚挽起来,本就松散的衣服此刻缠在腰间,安以墨的眼神晕黑一片,婷婷觉得此刻自己的鼻血能喷他一脸——

二少爷您毕竟是佛祖级别的,大少爷才是来自民间代表民间回馈民间的啊——

看看这一身的白花花的肉,紧致,瓷实,绝对算不上健硕,却让人想伸出手指去捅捅——

看看这眸子里的乌七八黑,深邃,噬人,看你一眼就把你七魂六魄勾走了。

如此黑白的尤物,让这世界多少色彩啊!

婷婷脑子里开始噼里啪啦地烧着,念离头是越来越大。

安以墨,你到底想干啥。

却不知,一向沉稳如她,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而且那语气,也没经过修饰,直追他那华丽丽的后背。

“搬石头。”

安以墨举重若轻地说着,念离喉咙像着了火似的,安以笙眼睛看着她觉着有趣,看着大哥觉着更有趣。

总之,这是一个有趣的下午。

可没想到,更有趣的是晚上。

***********************************************

白天李德忠刚刚和念离拜别,晚上安以墨就就被裘夔拉着去给惜花送行。

说白了,就是叫他去买单的。

安以墨和这惜花向来不算熟,只是彼此都对对方的底细知道那么一点,见了面心里都很别扭,表面上却比谁都熟络。一个向来装疯卖傻的,就算被惜花戳穿了,照样干着老本行,靠着三尺多厚的脸皮继续四处蹭脸,一个素来说假话不打草稿的,即便对方早就知道她的本性,依旧能将场面上的事儿应付的游刃有余。

这俩人坐在一起,可真算得上是官商勾结依依惜别,往大了说是中央联系地方,往小了算也是个扶持民族工业,喝到最后把裘夔喝倒了,两个人才扒了皮说起人话。

“逐风在宫中威武得不得了,没想到嫁给你这么个窝囊的男人,我都替她不值。”

“是,我也替她不值。”

“不值什么?”

“她混了那么久,就结交了你这种人品的姐妹,真是凄惨。”

“安以墨,你不怕我把她的底细都揭出来!”

“你当日将错就错,今天就不会自己找抽,明天也不会自己去撞南墙,你们也是纪律部队,小心了您。”

惜花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安以墨,想不到这男人肚子里还挺有货。

“那我就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窝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城里面,做一对乡土鸳鸯。”惜花说罢故意使坏地拿出一个吊坠,“这是逐风在宫里的时候最喜欢的东西,带在身边,被我一次顺手牵羊拿过来了,惹她哭了好久,想来就高兴。”

安以墨一瞥那石头坠子,心里咯噔一下,我靠,又是石头,今天就和石头干上了。

“你得感谢我,她把这东西当成她心里面那个老相好,要不是我拿走了,她现在说不准是谁的人了。”惜花将坠子拍在安以墨面前,嬉笑着说:

真土,居然叫这么个名字。

咔嚓一声惊雷,噼里啪啦的火花,安以墨站立不能,言语不能,许久许久,只能看着那已经磨得有点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黑哥哥。

“我问你,宫中时候,念离身边,可有一个溯源出来的老乡,叫做冰柔的?”

惜花一听就哈哈大笑。

“你是说冰柔?那是她养的一只大白鹅。”

……

岚儿,逐风,念离。

你骗得我好苦。

安以墨嘴边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意,一把捉过那石头坠子,扬长而去,就给惜花留下一句话飘在空中,让她的思维一点一点断裂。

“大恩不言谢——”

春泥扭着腰身进来了。

“您看,这账谁来结了?”

****************************************

安园夜深静悄悄,月光大好,正是个顶风作案的好日子。

婷婷因白天受了刺激,失血过多,很早就去睡了,空荡荡的牡丹园,倍显萧条。

念离坐在塌上,想起白天一幕幕,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念离还没来记得将外衣穿好,安以墨大脚一踢,已经闯了进来,月色之中,像是一只野狼。

眼睛黑的发亮,红的发光。

“相公,还在为那几块石头生气呢?”念离觉着自己说话很没底气。

安以墨微微笑,再微微笑,慢慢抵住了门,叉上了栓。

石头坠子在她面前摇晃,左边三下,右边三下,就像小时候,他逗她的那样。

“长夜漫漫,我们细细清算。”

针磨成了铁杵

念离对男女之事知之甚早,其实早在她还是个十岁大的小屁孩的时候,就看见过白花花的肉滚在一起。

就像两团棉花,毫无美感,也无欲念。

娘说,女子十三四岁就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若是过了二十还没有人要,那就成了老姑娘了。

所以十岁的岚儿在王家后院的砖墙窟窿里看见王家夫人的偷情画面,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自己是不是再过那么一千几百天的,也要这样了呢?

如果要翻滚,那人是黑哥哥多好。

那时岚儿这样想着,居然丝毫没有罪恶感,也不会感到害羞。

没有想到下一次她再次撞上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改名字叫做逐风了。

而那男人女人也不再是青瓦之下滚动的两具凡胎,而是九五至尊和他最疼爱的女人。

那时她已经十五岁,博取了景妃足够的信任,在她屋子外守夜,常常能听见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娇喘和男人的低吼,那声音根本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景妃,也不是她听说的皇帝,而是两个放肆的声音,原始,野蛮,仿佛脱离了所有礼教的束缚。

桂嬷嬷说过,皇帝和景妃此时想要的,不过是肚子里面的一块肉。

可是逐风知道,那肉是得不到的,她在床榻上洒下的无色无味的药水,配合着宫中惯常使用的香料,是最好的避孕药。

可每当逐风掌着那张忽明忽暗的小灯,端坐在台阶上,那声音就会顺着被风吹开的门缝深处远远地传来,一切仿佛并不只是简单的逢场作戏,也不单单是为了那一块肉。

他们愉悦着,享受着,那一刻他不再是帝王,她也不再是妃子,他们既是这世上高高在上的尊贵之身,却也是最最平凡的泥土凡胎。

那样的时候,她常常攥着那个石头坠子发呆,脑子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已经有些模糊的黑哥哥的样子,想象着他抱着自己,想象着那触摸不到的温暖。

这样的幻想,陪伴她度过了的清冷的守夜。

那时的逐风,也丝毫没有什么羞赧,因为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

日子一晃,突然就出宫入宅,面前的风景骤然一变,她已经成了念离。

磨得看不清笔画的石头坠子在面前晃来晃去,仿佛岁月被荡了回来,又荡得远了。

“冰柔死了你很难过吧,你有没有给它立块墓碑写着鹅塚啊?”

安以墨的质问,让她苦心经营的谎言都被打破了。

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很虚幻,只有他是真实的,看得见,听得到,摸起来很温暖。

一瞬间,那些白花花的图像和遥远传来的呻吟声都充斥着不可言说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内容,而她每次臆想之中的男人居然就活灵活现地站在他的眼前。

他的大手甚至擒住了自己的胳膊——

此时的念离,将十五年来全部的羞涩都写在了脸上,仿佛就像重逢在天上人间的那天,他没有任何多余感情地亲吻了她,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可以叫她像个小姑娘般失了分寸。

突然间腿肚子就有些软,突然间心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突然间觉得这深夜有种让人想犯罪的不良渲染。

“时机到了么?我的娘子?”

念离眨了眨眼看着他,感觉他野兽般的气息迎面而来,明明合了衣裳,却比坦胸露乳的时候更加流氓。

“什么?什么……时机啊?”

念离觉得自己说话有些磕巴,脸就跟被泼了油似的,火辣辣地灼烧着,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

他有些凉意的手指将她的头发别在耳后,那微微香醇的酒气从她脸颊滑过,停在耳边,她整个人就像被他拥入怀里一般,可他的那只手,明明没有箍住她的腰。

她只是自己不能动弹。

“你不是说时机到了,有些事你会亲口告诉我。”

念离心里滚烫地翻滚了一下,安以墨穷追不舍地在她耳边垂问,反复折磨着她,“要不然娘子以为我说的时机,是什么时机——”

念离头一次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小时候的岚儿,黑哥哥总是耍弄她,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他故作生气的走开,她还是会没骨气地跟在后面小跑。

怪不得以笙从小就说她被大哥吃定了。

她的眼里就全部是他,多年之后回来,听到秦妈妈最开始骗她说他的弟弟们都死了的时候,几乎忘记了安以笙的存在。

她只记得他一人,这一人让她坚强,也让她脆弱。

无论他是英雄,还是狗熊,是帝王,还是乞丐,在她心中,一模一样。

十五年来,从未变过。

想到这里,念离突然不怕了,伸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轻轻的慢慢的靠在他的胸膛,体味着这真实的温度。

“我在等那样的一个时机,人前我是无所不能呼风唤雨的逐风,人后我是你一人的岚儿。这样的一个我,就叫做念离。”

她的发掠过他的鼻尖,那柔软的身子缩进他的怀抱时,他的血液毫不客气地开始向下奔腾。

“我也在等这么个时机。”安以墨的声音都开始沙哑了,念离还在小猫似的“抚慰”,竟不知这是最要命的撩拨,“夫君,念离甘心情愿陪你身边,哪怕就只是牵着你的手躺在你身边到天亮也好——”

“我不心甘。”

话音未落,身子突地腾空而起,安以墨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床榻。

念离心中一阵风月的懵懂,又是一阵自我的安慰,半是紧张半是彷徨,不敢真的问出口,怕伤了他的尊严,却又对即将发生的事儿含羞得恨不能缩成一团。

当初安家来提亲的时候,当初她追到青楼完婚的时候,当初她踏入暗房伺候他沐浴的时候,她都不曾真的想到过这一刻——

这一刻,它居然来了,明明是昏暗的屋子,月色为何如此光亮,将他眼中全部的神采都折射得这般迷醉,那目光顺着她的身子一寸寸移下来,简直要撕裂云锦,直接在那已经滚烫的肌肤上呼吸。

“夫君,你——能——”

念离觉得此刻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只兔子问大灰狼,您吃肉的么?

大灰狼只是沉稳地令人抓心地说:

“你试过不就知道了——”

当他的手指顺着她滚烫的脖子摸向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念离才知道这一切都会是真的了,突然间就忍不住伸手拦住他的动作,可是他就像跨在她上面的一座大桥,居高临下,气势十足,居然没有恼,反而因为她这小动作而露出坏笑。

“娘子要自己动手么?”

说着,安以墨竟然就像白天在荷花池那样,不由分说就开始脱衣服,那片胸膛露出来的时候,念离捂在自己扣子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俯压下来,身子比她的略凉,某个地方却已经分外火热。

念离满脑子开始浆糊,忽而耳边是小时候听着父亲最后一子落地大笑着说:“承让!”,忽而又是躲在桌子下面看到的那一双双绣花鞋,忽而是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头上飞过的那只喜鹊,忽而又是王爷手中稻草人的红绳——

只感觉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呼吸越来越沉重,那身子也压得越来越结实,那不断游走的手在她身上侵略着,被她的体温也带着滚烫起来。

他在亲吻她的耳垂,引出她来不及忍住的一声娇羞的呻吟,那细密的吻打探着一切可能的出路,不知何时,胸前一凉,然后是肌肤之亲的火热。

两只手不安分地伸到她屁股下面,似乎在抬高着她,让她的曲线更近地贴近他,念离慌忙之间只能环住他的脖子,却不知这是给了安以墨一个发动总攻的最终指示。

“岚儿,你怕么?”

念离全身战栗着,不能说不怕,却又不能装作一切正常,她的身体在发出最诚实的回馈,兴奋地发抖,羞涩得奔放。

安以墨哑着嗓子,迟迟没有动,念离睁开眼睛,心脏依旧跳得不行,脑子中却挤进了那么一丝清醒。

“你——怕么?”

安以墨怀抱着念离,这样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他想要她。

可他竟然开始了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战栗。

十年前他也和柳若素走到了这样的最后一步,却总是感觉像是在完成什么使命。

那也许是他给安园留后的希望,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刻,脑海里却闪过了那些死人的脸。

他们盘旋着,吞噬着激情与暧昧。

十年前,他停在这里,因为他对那个女人的渴求,不足以战胜那些死人的脸。

他退缩了。

他在精神上,的的确确是个不能人道的懦夫。

“你还会看见他们么?”念离像是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一样,感觉到他的悸动明显地在退缩,那个火热的部位,仿佛被扎穿了一个洞穴,被一种寄居在他心灵深处的恐惧,吸走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如果你真的怕——”

“不,念离,我要你,我要现在的你,不是岚儿,不是逐风,是你。”安以墨紧紧抱着她,生怕她说出那一句“我可以等”,“今天就如此吧——”

可他不想让她等下去,他现在,在这里,要跨越那心里的屏障,到她的在水一方去。

我很恐惧,这恐惧却不敌,我爱你。

安以墨低吼一声,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突然埋下头去,身子紧紧的,悸动的,陷入那温柔的腹地。

毫无准备的念离死死咬住了嘴唇,只流出一声近乎催促的轻吟,贴在他的耳边,流连往复,那勾住他脖子的双臂,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他埋在她的身子里不敢乱动,等她稍稍地松了,才呼出一口气,试图多动几下,马上又被念离八爪鱼似的给按住了。

“就这样挺好的。”

念离满脸流汗,内心开始连连后悔,他眼前哪有什么死人的脸,他那快活的样子都能让死人诈尸了吧——

亦或是,她待会儿就成了他面前那张死人的脸了。

“乖,你这样卡住了,谁也出不去,你说万一来人了——”

念离听了这威胁睁大的眼睛,没有想到当日在天上人间桌子下面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此刻变成了事实。

要是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圆房了,还不闹的鸡飞狗跳的!

“那你……就动么——”

“我……难道不想么?!”

“想就做啊!”念离下一秒钟就被狠狠地从榻上颠起来又落下,他的动作简单粗暴直截了当,那一瞬间念离仿佛才终于想清楚整件事情错在了哪里。

一来,他还是童子身。

二来,他已经忍了十年。

当他终于释放出这十年积压的欲念和渴求后,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她曾经以这样的伎俩成功骗过了桂嬷嬷。

可是她忘记了,安以墨不是桂嬷嬷,安以墨呼唤她的方式更加的直接有效惨不忍睹,那就是猛虎上山,无视山脚下立着“保护区域不可猎食”的禁令。

这一晚,安以墨秉承着少量多餐的风度,饱餐一顿。

只不过,“少量”的标准,还有待考量。

老夫人来查房

这一早裘诗痕一起来就眼皮直跳,好端端地喝了口茶就呛着了,吃了块点心就噎到了,看谁都不顺眼。

丫鬟们知道她这还是在为几天前二爷那局棋在生气。

其实大少爷那方面不行的事儿大家伙儿都知道,据说他刚娶大夫人和二夫人进门的时候还去她们屋子里住住,等三夫人进门的时候,正赶上大夫人怀上了,大少爷这个二十四孝老公天天不离左右,伺候她就跟伺候皇帝祖宗一般,仿佛她生的不是凡胎,而是龙子似的那么金贵。

三夫人的屋子他是一步都没有踏入过。

等孩子生下来了,大夫人没有道理一人享受独宠了,也撒手人寰了,大少爷正式开始无能了。

所以,安园四面八方的嘴巴里嚼着的八卦,除了大少爷不能人事之外,就是三夫人是个雏儿。

也不怪乎,二十岁的好韶华,独守空房,守了活寡,脾气乖戾了一些。

\奇\她当年是年少无知,被安以墨的外表俘虏,任他怎么苦言相拒,她都死命地削减了脑袋想要往他身边儿挤。

\书\而裘夔也坐享其成地看着妹妹跳了火坑,只要火坑里面有宝箱,牺牲个妹子又何妨?再说,这也是她自己选的,赖不着谁。

\网\一想到自己那一时的糊涂,裘诗痕就气不打一出来。她本是盘算得很好,老大老二都是体弱多病的主儿,等她们不行了,她自然就会被扶正,到时候她再争争气,生个大胖小子出来,把那没娘的宝儿给取代了,就万事大吉了。

没有想到她这片肥沃的土地,就没人耕种,无奈只能把别人家的苗插过来供着。

外人都说,三夫人对宝儿真是好,就像亲生的一样。

三夫人自己最知道,这他娘的就是个扯,她恨不能把这仅存的果实揉碎了剁成果酱。

“哎,真是无聊,做点什么好呢?”

“不如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小丫头提醒道。

“哦,对了,今天是该去请安的日子了,每次都让那两个女人抢在前面,难得我今天起的早,走,我们这就去。”

裘诗痕好不容易提起点精神,“去把那不爱走动的我家嫂子给请出来,一起去请安。”

裘诗痕口中的嫂子,就是裘夔的一房小妾,平日里在安园走动的极少,脸很生。没过一会她就过来了,低声地说:“妹妹,今天这么早就起了啊。”

“是啊,带着嫂子去给我家老祖宗请安去,毕竟吃着人家用着人家呢,是吧。”

裘诗痕向来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派来一个人帮她吧,就派来这么个软柿子,住了也快两个月了,什么建树都没有。

就这样,裘诗痕就像只骄傲的小母鸡一样,趾高气扬地牵着自己的嫂子往老太太屋子去了,往日她都是最后的一个,今天她可有的翻身的了。

刚一拐弯,从老太太房门口的另外一侧长廊里,闪出了柳若素和小婉的影,裘诗痕当仁不让地快步走着,而柳若素也不似往常那般弱柳扶风的,两个人就好像在比较脚程似的,气势十足地对冲过来,几乎是同时达到房门口,同时转身,同时叫了一声娘——

同时愣住。

往常这时,屋子里面肯定已经跪着那个从天而降的正房夫人了。

她就好像摸透了老太太的作息时间一样,总能赶在她起身后第一刻来请安,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

那眼睛低垂,手中的茶杯总能正正好好地递在老太太手前。

细节之处见功夫。

可今天,她却失足了,她没来呢。

嘿,爷发达了,总算让爷逮着你一回“不慎”了!

裘诗痕撞了一下柳若素的胳膊,柳若素往回一退,自己不做坏人,倒是借力把小婉一推,那丫鬟正好踩着裘诗痕的脚丫子,两伙人马就这样在房门口就剑拔弩张了,老夫人哼了一声。

“这都干嘛呢?你们是来请安的,还是来气我的?”

“娘,媳妇当然是来请安的。”裘诗痕嘴皮子更快,到底是狠狠踩了小婉一脚,然后才张牙舞爪地奔进去,柳若素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却袖子里藏了一小壶上好的茶叶,那可是柳家花了大价钱搞到手的。

“娘,今天怎么没见姨娘?”

裘诗痕嘴皮子和脚都快,就是脑子慢半拍,柳若素翻着白眼,料想老太太也不会太高兴。果然,安老夫人咳嗽了两声。

“一大早跟柔柔上山去了。”

柳若素听见这两声咳嗽,仪态万千地变出那小壶茶叶,递给了秦妈妈,有礼有节地说:“娘,快入冬了,开始荒燥了,这是上等的暖茶,适合天冷的时候喝,暖胃。”

“还是素素贴心,识大体,懂情趣,安家交给你打理,我也放心,这园子外啊,三天两头的出事,我操碎了心,以笙也指望不上——”

裘诗痕看自己败下阵来,又故技重施,“娘,您不是还有宝儿呢么?这些天哪我带着宝儿去私塾上课,先生都夸他不愧是咱们安家的小少爷,脑子灵光。”

“宝儿就跟你亲,你也劳苦功高。”

裘诗痕得意地瞟了一眼老二,她们之间的争斗是无止无休了。

这个时候,倒是平素只管看不会说的裘家小妾说话了,说的不多,声音不大,却是醍醐灌顶,立马把两个夫人都比下去了。

“今早怎么不见大夫人呢?”

是啊,光顾着内部斗争了,忘记了一致对外,这还有个没收拾干净的填房占着茅坑呢,如此大好时机,怎可轻易放过?

那裘家小妾温顺的低下头,不再多说,自有人会替她说下去。

裘夔那满肚子坏水的人,把她塞进安园,那她就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对啊,娘,那女人天天说的好听,日子一长就挂不住了,娘,您这回看清了她的嘴脸了吧——”

“平素虽然是我管家,可是她毕竟是正房,我也不能多管,今早的事,却是她无礼了。”

裘诗痕和柳若素一人一句,安老夫人心里那股子熊熊烈火就又点起来了。

大媳妇,你以为你躲在自己园子里给我摆脸色闹脾气我看不出来么?!

“跟我去牡丹园。”

安老夫人放下茶杯,两个女人一边一个扶着她,浩浩荡荡地讨伐大军,这就奔牡丹园去了。

于此同时,牡丹园中,念离的房间前,站着全面石化的婷婷。

大门被她没头没脑地推开,一地散落的零碎衣物,男人的,女人的。

婷婷恢复意识的第一秒,就手一抖,将一盆洗脸水泼了自己一身。

床帐中猛地一个嘎吱,念离坐了起来,探出脑袋来,露出来的香肩粉颈,还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吻痕和牙齿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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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什么啊,再叫唤让你去喂猪。”男人的一只胳膊先露出来,将念离生生拉回了帐子中,然后那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和那张醉人心脾的桃花泛滥的俊秀没脸露出一半,眸子一勾,又一眯。

“先关门。”

婷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湿了衣服的样子就跟吓得尿了裤子一般。

“大大大大大——少爷?!”

“有什么好惊悚的!”安以墨尾音轻轻地抬起,婷婷七魂丢了六魄,正这个时候,柳枝的声音响在院子里:

“婷婷,快出来,伺候你家主子更衣,老夫人和两位少夫人正朝这边走哪!”

说罢,人又匆匆躲了出去。

安以墨脸色一变,转头一看,念离几乎要晕倒过去。

娘哎,这事,真的要惊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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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事后拒绝承认她看见了赤身裸体的大少爷狂奔下来把门插上的样子——

只是每每这样说的时候,她还会血脉逆行自动开始喷涌鼻血。

婷婷事后也拒绝承认她看见了主子那蜷缩在凌乱的被子里楚楚可怜的模样——

只是每每这样说的时候,她就开始喃喃自语,我说大少爷怎么就突然那啥了呢——

捉奸在床,哦,不对,全家人共同鉴证这奇迹的时刻,这是多么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儿,可大少爷和主子就跟大敌当前一般,以神奇的速度穿好了衣服,毁尸灭迹,寸土不留,如若不是婷婷适时地表示愿意配合,估计也被安以墨杀人灭口了。

于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这样的一幕,牡丹园里,一片死寂,推开房门,一片狼藉,却是打碎的茶杯,念离面容着实有些憔悴,胳膊上仍可见长长的伤疤,床上斑点血迹——

婷婷看见人到齐了,开始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挠墙。

“老夫人,您可得为我们家主子做主了,昨夜少爷回府,喝的酩酊大醉,要夫人侍寝,却好端端地又把夫人打了一顿——”

呃——

打的原因,基本不言自明。

柳若素和裘诗痕不约而同地抖了一抖,那同情的圣母眼光第一次照耀在念离头顶。

唯有跟着进来不动声色听着一切陈述的裘家小妾不知何时移到了床边,也只有她会在这种时候去看看这惨不忍睹的暴力现场。

安老夫人和两位少夫人想要发的火,此刻都被撒没了,女人们还像模像样地安慰了几句,然后鱼贯而出。

此般心里,各有不同。

安以墨知道自己闯了祸,乖乖地躲到了天上人间,还故意装作酒醉醒来的样子,头疼欲裂的,折腾春泥倒了无数次的水。

等到最后春泥实在无力了,就搬了个大水桶过来,安以墨居然噗嗤笑了,心情颇佳。

“哎,春泥,问你个事,你被开 苞后,老鸨给你什么好东西滋补了?”

“你个废——恩,你问这个干吗?”

“这不是我那过世的夫人祭日快到了么,想去拜祭,突然想起她说生前我不够疼她,这才想起问问女人都该吃点什么,补点什么——”

“糖水煮的鸡蛋,两只——”春泥捂着嘴笑,“一定要两只,否则这里就不匀称了!”

说完,半露的酥胸抖了抖,安以墨借机又恶心地吐了一把。

午后,回到安园,没头苍蝇似的撞进后厨,想找个没人时候偷偷做上,却总是身边围绕着张三李四的,不好下手,实在没辙,才又用刚才那套谎话:

“给我弄两个糖水鸡蛋,我要去拜祭过世的夫人。”

厨子们面面相觑。“巧了,今天怎么都点这一道?”

“还有人?”安以墨眼睛转了一转,念离,真的弄疼你了?要你自己冒着这么大风险出山来?

没听厨子说完,安以墨迈开大步就奔着牡丹园去了,也不管念离早上嘱咐他今日之内不可踏入牡丹园半步的事儿,一进门就看见念离盯着桌上的那碗糖水鸡蛋发呆。

“你——”

念离一侧目,满眼肃穆,那一瞬间安以墨仿佛看见她身后顷刻而起的高墙碧瓦,宫人逐风,犀利薄情。

“有人送来了这个。”

念离只需要说到这里,安以墨就全明白了。

“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安以墨端起碗,再不说什么,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念离眼神中的逐风一瞬间消逝了,满眼只是岚儿,看着黑哥哥的背影。

如此安心。

送蛋真凶落网

婷婷其实心中一直有一盆八卦的火焰在燃烧,可是自从那碗糖水鸡蛋出现后,主子的脸就像冰窖似的,就在大少爷进来那么一小会的功夫暖了一下,转而又是愁眉紧皱。

“婷婷,这是谁叫你拿来的?”

“就是刚才有人说后厨专门给主子您做了补身子的,让我去端过来。”婷婷本来想偷笑,可是一看主子那眼神,立刻就笑不出来了,“园子里都知道您昨晚挨打了,还被碎茶杯给割伤了。”

“他们不会有那份心的。”念离轻轻地说着,“有那份心的,未必是真心,也未必是好心。”

婷婷偷偷瞄着主子,感觉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说的话她都听不懂。

念离微微皱着眉头。

是哪里出了纰漏?

气味么?她特意在屋子里面焚香,还是平日不常用的浓香,应该已经把欢爱的气味隐去了。

衣服么?安以墨已经连人带衣服从后面跳墙走了,她的衣服虽然有撕裂,也因满地的碎片有了解释。

床榻么?沾了血迹和男人那东西的褥子已经被撤走,被安以墨夹带出逃了,透过褥子印在底铺上的那些暗血没法子去掉,她已经弄伤了自己,也算是有了交代。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究竟是谁?

念离双手抱臂,不自觉一阵冷意袭来,出宫这几个月,她的嗅觉已经迟钝了么?

糖水鸡蛋,这是民间的土法,尤其是给初夜和生育的女人补身子用的,寻常擦破了皮流了点血,是不会点这个来吃的。

最可怕的不在于有人发现了实情。

最可怕的在于,有人发现了,却没有直说,而是送来了糖水鸡蛋。

恐吓?威胁?警告?

可是对方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

这一系列的问题在念离的脑子里烟花一般一件接着一件地绽放,不知为何,她心底有那么个模模糊糊的答案,这答案,在她的相公安以墨身上。

十年前安园的劫难,她知道。

可是十年前他的劫难,她也仍不知道。

这笔孽障,也许在仁宗皇帝死去后,才终于缓缓的,浮出了水面。

****************************************

安以墨先回到天上人间,先前匆忙地趁着楼里的人都没起来,跑回屋子装醉酒,那衣服和褥子就藏在屋子的箱子里面。

本来他还想留个纪念,可现在,他一把火把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他和念离都在险境中行走过,平日可以嬉笑怒骂可以一笑而过,真的迎头遇上劫难时,却比谁都更冷静更决绝。

处理完证物后,安以墨才回到安园,却不是去后厨,而是先去见了母亲。

安以墨心里有杆秤,如果老太太还认这是“请安”,那八成就是她看出了端倪,只是老人家不方便戳穿,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老太太将他的上门看成“请罪”,那老太太压根就没往那方向想,糖水鸡蛋也不是她送去的,这事儿就麻烦了。

安以墨一只脚刚踏进屋子,就听见老妇人劈头盖脸地一句:“你这个不肖子孙,还知道回来么?!”

安以墨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不是老夫人送的。

“娘,儿子又做了什么了,惹您发这么大的火儿?”

安以墨一抬头,一个茶杯就飞过来,他嬉皮笑脸地闪了过去,心里却凉着。

“你不是很会砸茶杯么?你不是很能耍酒疯么?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安老夫人只字不提念离,关注点都在他儿子身上。

她并不是因为念离“受了委屈”而动怒,而是因为儿子“不争气”。

更重要的是,满园子都在嚼舌根,说大少爷酒醉要霸王硬上弓,自己又硬不起来,恼羞成怒,把大夫人揍了一顿。

还嫌丢脸丢的不够么?!

安以墨完全知道老太太在恼什么,却不争辩,也无心争辩,既然送鸡蛋的不是她,那事情还要继续查下去。

“娘,我喝醉了。”安以墨无所谓的说着,“家里有二弟,您就当没生我吧,我出门逛窑子,回家打女人,破罐子破摔,您也就别指望了。”

安老夫人气的嘴歪歪,安以墨跟个无赖一样,甩着胳膊就走了。

秦妈妈来给老夫人顺气,一边顺一边说:“论起来,大夫人也真是可怜,老夫人您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看她?!”安老夫人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说什么?对不起,我儿子太不是个东西了,你还是改嫁了吧——”

“这话可不敢乱说,您忘了,大夫人是宫里来的大富贵的人,能镇住安园啊。”

“大富贵?去戏班子找了件黄袍子穿上就算大富贵了?我看我一准儿是找错了人了!自她来了,墨儿越来越不像话了!这都是她惹出来的,改天可得让面相师傅来好好看看!”

“什么面相师傅?”

迎着声音进来的是安以柔,她一早去山上祈福,二姨娘非要鞍前马后地跟着,安以柔就随着她去忙活了。

可是二姨娘再殷勤,安以柔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倒是一回来看见安老夫人,立马露出笑容。

“你大嫂又出事了。”

安老夫人斜着眼睛。

出事的总是大嫂,不会是大哥的。

安以柔了然于心地跟着笑,却不知为何有些堵。其实刚一进门,就有人把这丑事八卦给她听了。明明是大哥犯浑,却也要大嫂来背着骂名,女人啊,命贱如纸。

一丝丝痛蔓延在心底那被黑暗的记忆填补的缝隙里,闭上眼睛,还都是兄弟们的话:

“就她吧,她是女人,又是姨娘生的,就她吧。”

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因为她为庶出,就要被骨血之亲的兄长们推出去做人肉盾牌么?

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娘,我有些累了。”安以柔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在她面前强颜欢笑,一转身又撞上亲娘的眼,这个无知又物质的女人,给了她一个卑贱的身份,和一个不能自己主宰的未来。

每每看到她,安以柔都无法抑制自己的怨恨,既然老天不能怨,那只有自己的亲娘可以怨了。

“姨娘,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安以柔回来之后,第一次对二姨娘说了句软话,可是说完又板起脸来,故意说着:“都是你走的慢,耽误我下山,要不然我早点回来陪在娘身边,娘也不会被气成这样了。”

这话是说给安老夫人听的。

安以柔知道,她要在安园活的下去,就要站对了队伍,瞄准了靠山,这一次,她不要再被推出去做牺牲品。

她不要。

从老夫人屋子出来,安以柔故意走的飞快,把二姨娘甩在了后面。

路过后厨的院口,却又停下来了。

几次抬腿想走,却又走不动,不知为何,眼前就闪过念离的眼,那被人羞辱被人欺负的可怜女人样子,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好歹是个宫人,怎么混成这个样子,连自己都不如。

安以柔叹了口气,摇摇头,抬步进了院子,却看见脸色乌青的大哥,和战战兢兢的厨子们。

“究竟是谁送的!”

“少爷,小的真不知道啊,就一个没见过的丫头跑来说,大夫人点名要吃,小的们就准备着了——”

安以柔迎上去,一张嘴就把大哥给顶回去了。

“凶什么凶!只会对女人凶!你们男人真是本事啊,有事就会拿女人出气!东西是我送的,不行么?你想把我吃了不成?!”

安以墨心里噗嗤一乐,这平常一句话能把念离噎死的妹子,今天怎么突然和她一个鼻孔出气了?

“柔柔,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怕大家嚼舌头么?怕人说你就别这么干,干了你就别怕被说!你看你妹妹我,干了,被戳死照样的干了。”

安以墨就差没给她跪下了,姑奶奶,我这追缉真凶呢,你就别来个投案自首了。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小丫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主子,您可回来了,二姨娘还问你累不累,要不要做点什么——”

安以柔脸上没有半点柔光。

厨子倒是脸上大放光彩。“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丫头早上来要的糖水鸡蛋!”

安以柔横了她一眼,“你?”

小丫头跟被雷劈了似的,连连摆手。

“不是我,不是我!”

“谁派你送的!”安以墨上前一步箍住她的手腕子,小丫头泪水涟涟,“少爷息怒,少爷息怒,少爷息怒。我不能说,说了全家都要死的!”

“我看她是不会说的。”安以柔不由分说地扫了一个巴掌在她脸上,“我平生最恨背叛之人,你伺候着我,却帮着别人跑腿,可恨,马上给我滚出安园。”

小丫头倒是解脱了一般,匆匆地跑走了。

安以墨心里更沉了,这丫头怕是到死也不会说了,园子里竟然有这样厉害的角儿,让人害怕到这样的地步。

“柔柔,这丫头是你从外边带来的?”

安以柔一皱眉头,“那个男人家的东西,死的活的,暖的冷的,我都不要。”

“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我们安园自己的奴才,是怎么来伺候你的?”

“前些天我用着那些丫鬟不顺手,发了些脾气,幸好柳枝还算懂事,挑了个还算麻利的给我。我仿佛记得她说,这园子里的丫头都知道我的脾气,谁也不敢来伺候我,就从外姓人那里借了个丫头来——是谁来着,啊,对了,是裘夔的小妾!说起来那女人天天也不怎么走动的,心肠倒是好的,怕惹那裘诗痕不愉快,背着送东西给念离——”

“柔柔,方才不还说,东西你是送的么?”

安以墨一戳安以柔的头,“还是当年你样子,冲动,纯真,好出头。”

“你丫。”安以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被戳穿了一般,脸一红,扭捏着跑开了。

安以墨看着妹妹跑远了,才方又肃穆起来。

看来,源头就在那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的裘夔的小妾身上了。

端着这么碗凉透了的糖水鸡蛋,甜腻而冰冷,这其中有多少深意,在这肤浅的繁荣大园里,只有他知,她知,那个人知。

三个人,一台戏,够了。

最卑鄙的报复

“你终于长大了,我的壁风。”

那张温柔贤惠的脸在面前闪过,眼中总是垂着星星点点的柔弱,却就是这样一女子,行走在高墙之内,母仪天下,权倾朝野。

他总是不知道,该叫她魏姐姐,还是魏皇后,还是嫂子。

也许对他来说,她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她是这宫中对他最好的人,也是这宫中对他最残忍的人,当这个女人苦涩地说出这句话时,那天下已经从她夫君的手中,转到了他的杖下。

“很多人警告过我,说你是我养在身边的一只老虎,早晚有一天会把我吃了,我一直没有听他们的话斩草除根——”魏皇后依旧那么端庄,这天下女人,没有哪一个比她更适合做一个皇后,“不是因为我不信,而是因为我不能,因为我永远记得,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壁风。”

“我来只是告诉你,我会在你喜欢的地方为你建一座寺庙,我希望你能搬进去住,修身养性。”

壁风已经是天下的霸主,却在这个女人面前,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你要囚禁我。”魏皇后缓缓开口,“你不愧是先帝的兄弟,脾气和胸襟都如出一辙。怎么,怕我留在这宫里,成为你的负累?魏家已经没有了,先帝也已经去了,我无枝可依了。还是你怕,人言可畏——”

“我怕看见你。”壁风猛地抬头,“你是我这十年来最美好的记忆,也是最痛苦的记忆,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屈辱的那段日子!”

“借口。”魏皇后轻轻一扫袖子,眸子之中是无限的怨念,“如果真的那样,你可以将这紫金宫的每一块砖拆掉,你可以将这里每一根草拔掉,你最可以的,就是把所有人杀掉——别告诉我,篡位成功的新帝您没有这样的念头——可是你没有,却不是为我。”

壁风缓缓抬起头。

“我一直以为你依靠的人是我,没有想到,你所依靠的、所信赖的、所爱的,竟是另一个女人。你们骗的我好苦,害的我家破人亡,害的我凤仪尽失,就连一个女人的尊严,都不留给我。”

魏皇后眼中的怨毒越积越重,最后一个转身。

“我心意已决,为先帝殉葬。”

“你——”

“而我的冤魂一直在看着你们,你们一个逐风而不得风,一个壁风而不避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那就是曾经温柔的女人,魏皇后,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壁风有时想想,也许就是这样的诅咒,让他失去了逐风。

这是命运么?

如果是,他贵为天子,可否逆天而行,为自己改命?

在马车中,颠簸不定,睡不到一刻就又醒过来,梦中魏皇后的样子依旧清晰,明明是那样温柔的女人,为何会下了那样恶毒的死咒。

一切都尽如逐风当年所言,他夺取天下关键的棋子,不是血脉,不是钱财,而是一个女人的心。

他利用了魏皇后,他利用了魏家,他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皇兄,他得到了天下。

可是,再不能得到这个女人的原谅。

“陛——毕老爷——”魏思量撩开车帘,“离目的地还有三四个时辰了,要不要先在客栈歇歇脚——”

“不必。”壁风挥挥手,随着车帘灌入的夜风,让他清醒了许多。

“毕老爷,那人所说的情况未必属实,您此番去了,若发现不是逐风大人,岂不是——”

“失望?”壁风哼了一声,“失望,也好过绝望。”

“但是,那报信的可是魏家的人,她这样的举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世间人心,你看明白多少,魏总管?”壁风沉吟半刻,“我无所畏惧,就算这是陷阱也好,我就不信,一个小坑,能埋住我真龙之身。”

“老爷说的是。”

“对了,收那钱庄的事儿,办的如何了?”

“办的妥当了,老爷一到地方,直接进庄子。”

“恩,好。”

魏思量不再多言,只是复又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密信直接写给了他,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南通郡溯源城安园填房夫人念离,即为逐风。”

落款人,却是写着一个魏思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红蕊。

魏红蕊,魏皇后最小的妹妹,魏家被抄家后,不知所踪。

她是魏家被秘密处决的三百一十五人名单上,那唯一的漏网之鱼。

***********************************************

安以墨是从院子偏门摸入裘诗痕的小院的,他心中万般不愿来这个地方,也万般不愿见到那个女人,可是他要找的元凶,就住在裘诗痕院子角落的偏房里。

在自己的家里行走,却要偷偷摸摸的,真是十足可笑。

那女人并不难找,她只是坐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抿着红纸,那脸色却是苍白的,看上去有种鬼魅的气质。

并不打眼的女人,丢在人群之中顷刻就找不到了。

这样的女人,竟然会是裘夔那贪官的妾室,真是可疑。

安以墨透过窗纸上的洞打量着,不知这样冲进去会不会打草惊蛇,却是屋子里响起一声:

“安公子请进,为了方便公子窥视,我特意在窗子上捅了个洞,只是尺寸太小,您看不真切吧。”

安以墨一个哆嗦,立起身子,就看见她拉门而开,向屋子里微微一点头,“我是客,您是主,请进吧。”

安以墨打量了一下这件偏房,摆设并无特殊,足见她是个十足朴素的女人。

“裘夫人清心寡欲,在下佩服,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包涵。”

“安公子不必虚情假意,我早就等着你上门来了,来的还算早,不愧是影。”

安以墨嘴上还扯着笑容,骨子里却是一阵寒意,手指尖都在微微地颤着,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是谁?”

“贱婢红蕊,夫姓裘,”女人抬头,眼神清沥,“我本姓魏。”

“……魏……魏思量的魏?”

女人笑了,摇摇头,“魏皇后的魏。”

安以墨笑不出来了,先前只想着捉鬼,没想到捉到了活佛。

“有何指教?”

“愧不敢当。”红蕊整整碎发,“不过是看人世间诸多不平,一时未能忍住心中怨气,送上糖水鸡蛋,给某人提个醒。这世上,聪明的不是只有她一个。”

“你究竟是冲着谁来的?”安以墨皱紧了眉头,眸子一黑。

“为你。”

红蕊话一出口,安以墨竟然无言以对,紧接着她开口说:“你可记得当年京中赴考,和你同一间客栈住下的那个贤弟?”

安以墨的记忆,却都被那不久之后的囚禁和劫难所占据,哪里还记得半分?迷茫的摇了摇头。

红蕊深叹一口气。

“你果真是不记得了,我却记得你。爹允我女扮男装,去选个如意郎君,我选中了你。如你金榜题名,马上就成为丞相的女婿,贵妃的妹夫。”

如此时有一杯茶在手,安以墨定会啜一口,然后一喷。

“可惜你未曾进考场。”

“我……有事在身。”

“我知道你有何事在身,当日你无辜失踪,我就派人去查,查出了你的身份。”

“曲大人真是百密一疏,哈哈,可笑至极,这个局,在一开始就是败局。”安以墨一拍大腿,竟有种畸形的快意,仿佛能看见曲大人那张脸被狠狠踹了一脚那样起劲。

“魏家女儿都是痴傻的,就像我姐姐位极国母,依旧被王爷利用。就像我明明知道你是影,却未曾暴露过你的身份。倘若我们姐妹二人有一个聪明一回,就不会害的魏家满门抄斩。”

那时风云巨变,皇朝局势不定,魏皇后家族权倾朝野,仁宗皇帝早就想清理门户,两边势力一时紧张。

而壁风,正是做收渔翁之利,激化矛盾,挑拨离间,先是借皇兄之手灭掉了魏家,又趁其不备夺权篡位。

天下之变,大多都在这二字,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十年前仁宗皇帝出新积累的一场布局,竟因为一时之不利,成了废棋。在溯源如坐针毡的安以墨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就是一句:

先皇崩,影者死,新帝登基。

十个字,抹煞了十年。

天下之事,大可到千万条人名,小可到二三人闪念。若不是魏皇后为情所困,若不是魏红蕊一时包庇,今时今日,也许有万般不同。

“天念你仁厚,给你条生路。”安以墨久久,只能说这样的一句。

“于是我忘却仇恨,千里寻你而来,见到的却是一个庸碌无能的安以墨。”红蕊眼神中一阵怨恨,“我实在太傻,竟为你这也一个百无一用的男人,断送我全家性命。”

“在下让姑娘失望了。”

“我万般无奈,嫁入裘家,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让我见了真相。”

“什么……真相?”

“你并非痴傻,也非癫狂,全部样子,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你当日负我一次,一年前再负我一次,害我所嫁非人,终身抱恨。”

安以墨无辜地眨着眼睛,天啊,地啊,冤枉啊。

我知道你个脑袋瓜子啊,你自己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关我何事——

“于是你就将这怨恨,撒在我夫人身上?”安以墨捂着脑袋,恨不能抓墙,“这与她何干?!”

“你太小看我魏家的女人了。我若想报复,裘诗痕早就被挫骨扬灰了,未必要舍近求远,找她的麻烦。只是这天下实在太小了,走到哪里,都能遇上熟人。那年姐姐回府省亲,我躲在帘幕之后,见到了她口中常说的逐风。她不认得我,我却认得她。如今依旧没有忘记她的容貌,历历在目,不是念离又是谁呢?”

“你——”

“你是影,你的夫人却是我姐姐身边的行走宫人,这不是很可笑么?”红蕊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如今却是千好万好的,多么讽刺,为何你们有这样的欢乐,却要我魏家做牺牲?!”

“这实在是冤枉了念离——”

“冤枉?你可知道,是谁一手帮助新帝上位,是谁挑唆先帝和魏家的关系,是谁让我们家败,又残忍地夺去了我姐姐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你的好夫人。”

……

安以墨听着魏红蕊一字一字地说着:

因为新帝恋她若狂,我姐姐心灰意冷,殉葬而去。

新帝,恋她,若狂?

新帝,是那个把变态的皇帝和变态的曲大人以更变态的手腕赶尽杀绝的新帝,现在皇宫龙椅上坐着的那个?

她,是昨晚刚被自己吃抹干净的羞涩娘子?

若狂,狂,狂,狂……

一时间,恐惧,嫉妒,占了便宜卖乖,跟皇帝抢女人的骄傲——万般复杂情绪,通通涌现出来。

怪不得她说过,时机没到。

怪不得她处心积虑地在躲避上面的搜查。

怪不得,怪不得。

他娶了什么样的女人啊,他又爱上了什么样的女人啊。

安以墨一时语塞。

“为了姐姐,为了你,为了魏家,我都不会放过她的。”魏红蕊说这话时,平淡如水,没有语气,却让安以墨一阵阵的冷。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法子,”魏红蕊微微一笑,“我书信给壁风殿下的侍卫队队长,料想陛下正找她找得紧呢,准会派人来接她的。你说,看着你的夫人被抢走,是什么滋味呢?”

安以墨猛地站了起来,若不是手脚发麻,他恨不能直接把这怨毒的女人一巴掌扇到大门外去。

“愚蠢!”

安以墨几乎要跌倒。

侍卫队的人要来了。

靠。

老子背后有烙印,屋里有龙子,被窝里藏着皇帝的心上人。

靠。

安以墨阴沉着脸一句话不多说,甩开门就往外走,裘诗痕赶巧不巧地正好挡着路,也被他撞飞几米开外去,哭丧着脸,也不知夫君又抽什么疯了,揍完了老大揍老三,您暴力也得挨着来吧?先去蹂躏一下老二不好么?

与此同时,柳若素也在屋子里面连续打了好几个大喷嚏,总感觉有什么不妥的。

柳夫人一边白吃着安园的点心,一边笑的花红柳绿的。

“女儿啊,娘好多年没看着活生生的大戏了,那天你真该把我叫去,让我好好看看那小蹄子被收拾的样子——话说回来,那畜生没对你怎么样吧?你可千万别瞒着娘,就你这小身板儿,不用摔茶杯,你就得晕过去。”

柳若素心里正不安,娘的话听一半忘一半,有些愣神,正这个时候,小婉小跑进来,一脸的汗。

“主子,不好了,咱家老爷叫你们都回家去呢,出了大事了!”

“爹怎了?”柳若素当下激动地站起来,柳家可不能垮台,那可是她在安园安身立命的根本。

“老爷只说家里出事了,派人到门口给我报信,还叮嘱着,万不能让安家知道。”

重逢喜忧参半

半柱香的功夫,念离就收拾好了一切,安以墨准备好了马车在后院口,夫妻俩见面,一时间都感慨万千。

“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和你一样,为了逃出影把自己烙伤的女子么?那时我刚刚入宫,还在一位嬷嬷身边做事,她被捉回来藏在宫里,是我伺候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说过,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违,路却可以自己走。”

“确是个奇女子。”安以墨眸子一闪,“可惜到底是死了。”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违,路却可以自己走,以墨,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安以墨努力地笑着,这一次面对的不是裘夔不是卫家兄弟不是柳家大婶,而是侍卫队。

而是皇帝。

安以墨很想再多问一句,念离,你和皇帝究竟——

可是形势如此紧迫,他那句话只能留到下次见面再问。

他把一个包裹塞到她手里。

“本来说去柳家钱庄换点银票给你傍身,他们那边乱哄哄的,好像出了事,我只能包了些东西,你路上自己典当用着,我留下来听听风声。”

“恩。”

“你一路向西北,那里不是有你的下属么,你走到西北楚廉郡停下,我等这边事儿完了,就去找你。”

“恩。”

“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早就知道自己这身份,会给相公带来麻烦。”念离低声说着,“可是如果连家都不能回,天下虽大,宫里宫外,又有何意义?”

安以墨轻轻揽过念离的肩头,“你当初并不知我身份,怪不得你。”

想了半刻,安以墨觉得宝儿的身份还是不说了,免得念离更加自责。

“赶紧走,柳家出事,安园这些个大户都四处找人,我免不了出去应酬,你趁乱走了,就当忍受不了我的毒打逃走的,也不会惹人注意的。”

“那我,等着你。”

念离轻轻踮起脚尖,啜了他一口,然后脸色微红地钻进马车,就这样孑身一人地奔着城门口而去了。

车里空空荡荡,只有她,还有手中的包裹,打开一看,从女人的首饰盒易于携带的古玩摆件,还有些碎银,足够她一人到达西北的了,想来,是从春泥那里搜刮了一些,又就地取材从落雨轩直接拿出来了一些。

怎么偏偏在这么个关头,溯源最大的钱庄出了事呢?钱庄出事,关系到整个溯源城大户商家的利益,可不是件小事。

李德忠和惜花突然接到命令离开了溯源,而且都是去了偏远的地方。

魏皇后居然还有一个妹妹,居然新仇旧恨一起算,向仇人告密。

柳若素娘家的钱庄无缘故的出了事情——

念离眼前浮现出一张细密的蛛网,这一桩桩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就像细密的蛛丝,而那位于权力中心的硕大的蜘蛛,正在紧锣密鼓地收网。

念离紧了紧衣服,头深深地低埋着,一想到安园深处那个窥视她那么久的女人,就一阵寒冷。

宫中那么多浓妆淡抹的色彩,最让她无法释怀的,就是魏皇后穿着大红袍子执拗地走在去殉葬的路上,不肯回头的背影。

依旧是母仪天下的气势,只是天下已经易主,她却不是他要的女人。

自始至终,魏皇后也没有说破,她为之付出所有的男人,爱上的却是她的婢女。

于是,紫金宫上下,流传的只是这个刚直女人的故事,她用自己的死捍卫了最后的尊严。

魏皇后才是涅槃的凤凰,而念离终究是藏在暗中的麻雀。

仿佛她什么都有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的主人,你可知道,小小宫人我的每一次抉择,都不是出于本愿。那是倾轧争斗之中,缝隙之间的残喘,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在众人的冲锋陷阵后,总让我成为那第一个冲破城门的英雄,而或,恶人。

可我,又哪里有那般能耐,左右你们的生死存亡呢?

可我,又如何能左右他人的感情,和人心?

我从未妄想主宰这高墙之内的喜怒哀乐,我只想有一寸自己的天空。

如今让我寻到了,你的亡灵却依旧不散,在我最幸福的时候,将我驱逐。

念离手指尖在微微地抖,斜靠在车厢里,又一次像植物离开了土壤那样,悬空而行,没有着落。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再见到安以墨,不知道侍卫队会不会查出他就是那个影,不知道安园十年前的劫难,到了如今,会不会是更大的一场浩劫——

人在做,天在看。

老天,你若有眼,能否给我,给以墨,一次幸福的机会?

**************************************

马车走到城门口,倒是出奇地冷清,往常络绎不绝的商客都跑去柳家钱庄看热闹去了,只有零星的马车,念离叫住了马车,没有探出脑袋,只是略略撩起帘子,问着路边正在收摊子的小贩:

“可知柳家钱庄究竟怎么了?”

小贩一边忙活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说是京上被人骗了,整个钱庄都成了别人的了,今日就有人来收庄子呢——”

念离一听是京上,立即放下帘子,声音有些微抖。

“快些出城。”

车夫起鞭一架,就朝着城门口飞驰而去,彼时正午,秋后阳光正毒,连车在人的影缩成一点,渺小得可以一瞬蒸发。

进城路上,也有一辆看似无常的马车轰轰烈烈地朝着门口飞奔,车前和车夫并做的,正是平民打扮的魏思量。

“再快。”

两辆马车在城门拱洞中擦肩而驰,宛若命运轰鸣般,那过肩一瞬,念离和壁风都有那么一瞬间的痉挛。

一边是不安,一边是狂喜。

壁风还没完全站起来,身子就冲到车外,一把揪住魏思量,神态之中的欣喜无法抑制。

“快去拦住那辆马车!”

魏思量一愣,那辆马车并无可疑之处。

“她在,我知道。”

魏思量脚下腾空,三步并作两步直追念离的马车而去,而壁风早已等不及挺稳,就这样生生地跳下车来,却是站在拱璧阴影之中,目光顺延着火辣辣的日头,延伸向那被魏思量拦住的马车——

车夫被魏思量不由分说地一拳揍倒,他一跃而上,驾着马车转头,车中的念离被颠簸到地上,心中猛地一沉,手伸向小窗的帘子,却离那么一寸,不敢掀开。

怀中紧紧抱着那包裹,心跳到嗓子眼儿,听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车已经停好。

“请下。”

简单明了,定是侍卫队。

却,不仅仅是侍卫队。

念离无望地闭上眼睛,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

帘子掀开,念离将妇人的发髻整好,拍干净身上的尘土,下了车。

炙热阳光之中,那正对她的阴影深处,却有更炙热的目光,灼人的火辣。

他站在那里,一如当年高墙之上,他俯瞰群宫之时的威武。

“逐风,天下尽在我手,只差一样。”

那时那刻,今时今日,同是这句话,仿佛中间的那几个月的时光,连同安以墨,连同安园,都灰飞烟灭了。

流连在手心的幸福,一瞬间,就当让无存。

念离坚定着步子迎上前去,心中一直默念。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违,路却可以自己走。

她的命,注定是要和安以墨在一起,不会改变。

“贱民念离见过陛下。”

“逐风——”

壁风虽然早已知道她嫁了他人,真的见了她的妇人打扮,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念离行礼后,步子向后一侧,“天有天伦,人有人纲,妇有妇德,陛下自重。”

“你!”

念离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只是语气坚定,不容回绝。

“如陛下以我夫家性命威胁,念离只有一死。”

“你若敢死,这溯源没人可以活!”壁风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太了解他,连他会怎样威胁都一清二楚。

念离显然不吃这套,继续说着:

“你若敢伤任何人性命,念离就立即死在陛下面前。我若死了,双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看不见你满手的血腥,也听不见那满耳的凄惨,你威胁一个死人,有何意义?”

“你会如此冷绝?!”

“这点,难道你不知?!”

念离目光凌厉,逼向壁风,当年小屋之中,她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说。

允我,来日你坐上皇帝,要做一个好皇帝,尤其是,不要让这世上,再有影者这样的牺牲品。

那时她冷绝如斯,今日气势不减分毫。

壁风压住心中一口气,突然起了一句:

“你嫁的人家可好?”

“好。”念离虽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回答得却是干脆,壁风温柔地点点头,“可我过的不好。”

“路可以自己走,念离不过是路边花草,陛下何故眷恋,浪费了前面的大好风景。”

“你怎知,你不是我心中一幕风景?”

念离心中一紧,壁风的铁汉柔情,引得多少人飞蛾扑火,连魏皇后都未能幸免。

幸而当年在他最落魄之时见到了他,看到了他最真实最丑陋的样子,才明白,柔情的前提,永远是铁血。

他给的宽恕,前提是占有。

“陛下,不是念离心中的那方天。”念离闭上眼睛,听着壁风沉重的呼吸。

他的怒气在淤积。

这天下,就只有她这一个女人,不会从他的眼睛里看着天下。

这话说得如此明白了,却又如此糊涂。壁风心中如此痛了,却又有一种畸形的快意。

“既然如此,我不再强求,只是不放心不过的好不好,打算留在溯源几日,当做散心。”

“陛下初登大典,不足半年,离宫太久,恐生变数。”

魏思量刚想不要命的提醒,念离就先说出来了。

“无妨,新帝即位,闭关祈天,三月不上朝,大小奏折,一律直秉。”壁风顿了一顿,“到此,魏总管,要保证大小事务,无一遗漏,都报道溯源来,这保护奏折的差事,你要扛起来。”

“属下遵命。”

壁风挥挥手,“你还有什么顾虑?”

“陛下为我一人,耽误春秋社稷,念离可不想成为红颜祸水。”

“如你是红颜祸水,天底下,再无一个好女人。”

壁风不等念离再说什么,吩咐着魏思量去驾车。

“我送你回你的安园去,要我放心离开,你就要过的幸福圆满。”

念离回到车中,魏思量将马车交与自己的车夫驾,又去给壁风赶车,壁风却不坐进去,而是坐在车外,跟在念离车的后面。

“陛下怕她又跑了?”

“你带来的人手,都围在溯源城边,”壁风沉思说,“看着她,和护送奏折,一样重要。”

“是。”

天下,女人,我都要得。

壁风得意地笑笑。

“陛——”

“叫毕老爷。”

“老爷真的打算看她过的不错后,就回京么?”

“她不可能过的不错。”壁风自负地说,“没有我,她不可能圆满。”

魏思量打量了他一下,再问:“若是百天之后——”

“百天之内,我必攻心。没有别的结局。”

御敌第一回合

这一边,柳家钱庄已经开了锅,虽然事先柳老爷和柳家的男人们想封杀消息,却是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到就闹的天下皆知了。

钱庄被京中大鳄收购了,柳家的手里只剩下一箱箱的银票等着烧纸钱了。

以柳家钱庄为震中,溯源小城颠了起来,几乎所有的溯源大户都有资金在钱庄,其中尤以安园最多。

钱庄易主,安以墨连给老婆跑路的钱都取不出来,就和其他大户一起,在柳家死磕,等着新庄家粉墨登场,观望局势,只等他一放款,就提出雪花银,回到家中找个后院土软的地儿,刨坑埋了,心里踏实。

就在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的时候,壁风的马车屁颠屁颠进来了,车前端坐的男人虽然是打扮得普通,可坐的腰板溜直,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那眼神儿倍犀利。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魏思量的那一瞬间,安以墨就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莫非此人,就是魏红蕊报上京中的联络人?

他会是侍卫队的人么?为什么总有种危险的感觉?

安以墨将自己往人群之中隐了一隐,却耐不过来者高亮地喊了一声:“这里哪一位是安家的当家人?”

安以墨一个哆嗦。众人自动自觉给让出一条路来,站在柳家屋子里面张望的柳若素听到这么一声,也往门口蹭了几步。

魏思量满心期待会看见一个高大威武器宇轩昂的青年才俊,没想到路的尽头站的男人是个单薄细致,面容虽不妖媚女气,却很难称的上生猛俊朗,有那么些俊秀的味道在里面,就和从良的戏子似的。

尤其是他袍子微开、披头散发、目光涣散、四处乱飘,魏思量当场就被呛住了。

传奇般的逐风大人是怎么看上这样一个男人的?

这若是让陛下看见了她相公就是这副尊容,不是要让龙体爆裂而终么?

“你……你就是安园主事儿的?”

“没错,他就是安家大少爷安以墨!”下面有人替他做了回答,并且还好心的提醒道这外乡客,“溯源第一怪!”

溯源……第一怪?

魏思量满头流汗,这都是哪出和哪出啊?

硬着头皮魏思量说着:“安公子,刚才出城门的时候,我们家主子的车和你夫人出城的马车撞到了一起,这回儿我家主子正送您夫人回安园。”

群众开始大声的窃窃私语。

“听说他从窑子出来回家耍酒疯,那个硬不起来,就把老婆毒打了一顿,看来都是真的!”

“居然逃跑都被撞上了,这女人也是够惨的。”

“嘘,小点声,这安家二夫人还在这儿呢——”

魏思量听的眼皮直跳。

窑子。

醉酒。

那个硬不起来。

毒打老婆?

安以墨听到这一句心凉了半截,念离,念离,念离受伤了么?

也不等魏思量再说什么,安以墨突地就跟小蛇似的从人群之中窜到院子口,偏不走让出来的大路,等魏思量寻到他那松垮的背影,这小子早就脚下抹油了。

魏思量摇着头。

“没想到,真没想到。”

“这位公子,你家主人就是买了我柳家钱庄的毕老爷么?”

循声,魏思量转睛撞到了柳若素身上,一时惊为天人,想不到溯源还有如此风雅绝伦的女子,粉黛略施,病容微透,如快要坠下的莲花,垂又不垂,滴水剔透,很有传说中皇帝的生母锦妃的影子。

“这位姑娘是?”

“妇人柳若素,乃安园大公子的二夫人,方才您所见的,正是我的相公。”

咔嚓一声大雷,魏思量又被焦了一回。

这安以墨何德何能,还是这溯源民风太过淳朴、姑娘太纯情?

“公子,小女子也是这柳家的出阁女儿,但是家里有事,不能不回来打点一下,让公子见笑。”

“人之常情。”魏思量不曾想到,这小小溯源也是如此人才辈出的好地方,更不曾想过,他随意给主子买了个钱庄安身,竟然惹来这么多人。

“各位放心,我家主子不过是来溯源小住,并不想为难溯源的父老乡亲,买了钱庄也不过是寻个事儿做做,之前柳家钱庄的人,一个都不会变,之前怎么做生意的,现在照做。”

魏思量这一席话,得到群众的拥护,他可是堂堂侍卫队队长,拨乱反正的重要人物,这安抚民心的工作,可谓是轻车熟路。

他担心的倒不是钱庄这边,而是安园那边,陛下会不会一时激动化身为龙。

喷火龙。

**************************************************

安以墨匆匆跑回府上,一进门就和二弟撞了个满怀。

安以笙扶住了大哥,慢悠悠地开口:“大哥,我就回山上那么一天,你们怎么就搭上台子唱上戏了?”

“来不及细说,二弟,我问你,念离现在在哪里?”

“正堂。”安以笙一笑,笑的安以墨抽抽,“是一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小生给送回来的,那小生,可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安以墨紧张地问,如若说方才那个车夫就是侍卫队的人,那么他的同僚伪装成主子也不为过。

他们是来捉念离的?

可为何不在城门口直接带走?

“你见过一个普通男人,这么紧张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么?”安以笙这个假和尚满嘴胡言,“我在他眼睛里只看见了四个字,我要念离。”

要?

究竟是哪一种要法?

是捉她回去?还是如李德忠那种对念离由来已久的倾慕?

安以墨满脸抽搐,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正堂,未到屋子,先听到屋子内爽朗的笑声,声音磁性动听,自信满满:

“那就先拜别安老夫人了,等安兄弟回来,烦转告一声,日后都是在溯源做生意的,不妨出来多吃吃酒,谈谈生意。”

安以墨像只狮子似的就要往里面冲,那头发就四个字,怒发冲冠。

安以笙紧忙攒住他的腕子,“哥,别急——”

安以墨似要挣脱,却一把将安以笙给甩了进去,恰逢里面那陌生的英俊男人起步往外面走,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下一秒,壁风睁开眼的时候,后背是安家冰凉的大地,还有他自己的脚印,胸脯上压着个穿着和尚大袍的男人,冲着他不断地眨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花板上有安老夫人和念离凑过来的脸,壁风的思维就像被拦腰斩断,一时语无伦次起来:

“好重。”

安以笙温润的一笑,双手撑在他身子两边,说是起身,那架势却让壁风一抖,就好像他暖玉在怀准备吃掉女人时的凶猛动作——

只不过,自己这会儿倒成了暖玉。

“阿弥陀佛,罪过了,罪过了。”

安以笙皮笑肉不笑。

罪魁祸首安以墨一进屋子,不由分手地牵住念离的手,摸摸头,捋捋发,完全当没有壁风这个人存在一样——

“娘子,你撞伤了没?”

念离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视线慢慢转到地面上那万紫千红的脸上,“多亏了毕公子相救。”

“哦,这就是闻名遐迩的毕公子,听说柳家的钱庄,就是你小子买去了——”

念离紧紧握着安以墨的手,听到“你小子”三个字,惊的自己一身冷汗。

“二弟,快快起身,抱歉了,毕公子,小地方礼数不周,没压坏了您吧——”

“大哥,无妨的,这公子身子精壮得很,大不了我让他也压一回,算是扯平——”

“也好,我们做买卖的讲究一还一报,绝不拖欠!”

“那毕公子,你看我们——”

壁风听的脸色一阵发白,一把推开了还跪在他身上的安以笙,再也挂不住那张伪善的脸皮,嘴唇都在发抖:

“山野村夫!”

“过奖过奖。”安以笙继续微笑着,就像被灌了糖水似的,安老夫人不明就里也迎上来说,“毕公子,我们安家也是溯源首屈一指的大户,您在我们家吃不了亏——”

壁风听着怎么越来越像自己像是要嫁入安园的小媳妇?

还是先被霸王硬上弓的那种?

皇帝陛下很恼火,这火,却不能直接喷出来,那必将是损敌八百,自毁一千。

“毕公子,谢谢您送念离回家。”念离在这最后关头微微欠了一个身子,那眼神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壁风一股怒火像瞬间结了冰。

这就是念离可笑的夫家!

这样的段数,他下皇榜都是有辱国格,舞刀弄枪都赚不回本钱!

“今日见到安家几位公子,果然都是不同寻常。”壁风扫了扫衣服上的灰,眼睛一个劲儿的纸瞪着天,“毕某前所未闻,大开眼界,不禁佩服安夫人,志趣奇异,不能为常人所理解——”

“冷暖自知,毕公子不必烦忧。”念离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壁风皱紧了眉头,两人之间的眉目传递,在场每一个人精儿都看的清楚。

“那我今日先行告辞,改日请安家的朋友们喝酒赏月。”壁风也不抱拳,也不行礼,就那么转身走掉了。

安老夫人一撇嘴,一直没插上嘴的姨娘下了判词。

“不懂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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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离,这件事——”

安以墨和安以笙送念离回了牡丹园,就在园子里,安以墨忍不住按住她的肩头,安以笙摸摸鼻子,“我是不是此时该自行回避了?”

安以墨撩了他一眼,“不必,这并非我们夫妻二人的事,有你出谋划策,如虎添翼。”

“方才确实是二弟足智多谋,化解了念离小小危机,否则尴尬十分——”念离低着头,思量半响,终于说出口,声音极轻,怕被外人听到。

“以笙,我在宫中得罪了人,现在那人的亲眷认出了我,想将我交给侍卫队的人,带回京中处置。”

“我就知道,大哥不可能打你,你也不可能就这样逃走。”

“谁知道,在城门口被抓住了,这番被押解回来,恐怕是逃不成了。”

“这么说,那个去柳家的车夫,还有这个来咱们安园的毕公子,都是侍卫队的。”安以墨一摸下巴,安以笙有些紧张,“哥,你不是一直在躲那些人——”

“这会儿,怕是躲不了了,往外面跑就是送死,不如在家里装鳖。更何况,念离也走不成了——”安以墨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念离,念离心里发虚。

“于是,这个毕公子——”

念离硬着头皮说。

“旧日相识。”

“你的旧日相识,还真不少。”一股子醋味满溢。

“若非如此,念离早就被直接捉走了,连相公最后一面都看不到。”

安以墨忍住心中不悦,摩挲着念离的手,一遍一遍,念离偷笑着说:

“你怎么越来越像大黑了。”

安以墨翻着白眼,不予评价,安以笙摸着下巴,看着这小夫妻俩,微微笑着:

“哦,明白了。”

念离脸羞得通红,安以墨也假装正经地咳嗽了两下,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你明白什么了?”

“佛曰,不可说。”安以笙眼中泛滥着无限春光,明媚得,不可一世。

红杏抱团出墙

毕公子买下了柳家钱庄后,连同钱庄后面那块地和房也买下来了,给价毫不含糊,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三天之后,毕公子大宴宾客,其中的坐上宾,自然就是安家。

“说。”

宴席开场前一个时辰,魏思量捧着还热乎的情报就来了,都是新鲜出炉的八卦资料,壁风斜栽在八仙椅中,喝着茶,闭目养神。

实则在调节内火。

“回禀主子,南通溯源的确是逐风大人的老家,逐风大人本名为左岚,是此地大家族左家的后代。她的父亲左为安,乃前朝影者——”

说到这里时,魏思量抬了一下子眼皮,壁风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影者规定,同一地域,只能有一个影者,于是十几年前,当逐风大人还是弱冠之年时,就满门被杀,只留她一人——”

“这么说来,溯源此地,还有新的影者,你剿灭的影者清单中可有溯源出身的?”

“回禀陛下,影者身份诡秘,不能确保此地那位接替左为安的影者如今是否还在世上——在此地纠察夫子香,所查并无异样。”

“恩,继续。”

“左家是在逃亡途中被灭门的,逐风大人被王家所救,后为了报恩,顶替王家的女儿入宫做了宫女。”魏思量面无表情地念着,仿佛这是一段和他们毫不相干的历史,可是,这却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的过往。

他们就活在其中。

“逐风大人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不甚了解,入宫后跟随桂嬷嬷期间,还多次照顾影者。后跟随景妃做事,再转入魏妃娘娘宫中——”

壁风一伸手,“逐风的事儿我已经明白了,说说她的夫家。”

魏思量连忙转了舵。

“安园,乃溯源首富之家,安老太爷在世之时,达到鼎盛。后长子安以墨入京赶考,不中。同年,安老太爷病逝,安园遭难,除安以墨外之外,所有男子被斩首,此桩匪难,至今未查。上月始,安园六小姐被休回府,安园摆宴大庆,一直传闻幸存的安园二少安以笙也回到府中——”

“到此为止,不必多说。”

壁风一抽抽,依旧觉得满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原来那个死和尚是这样浑水摸鱼活下来的,真是佛祖无眼。

“据查,安以墨与逐风大人乃青梅竹马,至于二人现在是否知道彼此身份,这个——”魏思量偷偷一瞥皇帝,“待查。”

“青梅竹马——”壁风玩味着这四个字,“原来,他给她的,是一个过去。那我不妨,给她个将来——”

魏思量也不知皇帝这是在征求意见还是自言自语,决定当做没听见,继续说下去。

“安以墨的亡妻颜可,是京中女子,无料可查,身份可疑。二夫人柳若素,是陛下买下的柳家钱庄的柳氏长女,而三夫人裘诗痕,是现在陛下所在的这处大院的原主人裘夔的妹妹。”

“裘夔就是溯源的父母官?”

“是。”

“做的如何?”

魏思量哼了一声,不做评价,壁风笑了一笑,“这只小蚱蜢,慢慢玩弄,不着急,倒是魏红蕊——”

“臣已经做好安排。”

“如何安排?”

魏思量流露出侍卫队长的一面,风轻云淡地说:“活口,死口,还是半死不活,请主子定夺。”

***********************************************

毕公子的家宴排场比安园都大,这可是震惊溯源小城的大事儿,不少人都削尖了脑袋想一睹这大爷的风采。

没出嫁的姑娘都怀着春,毕家的马车一上街,都纷纷去撞。就是出了嫁的,也各怀鬼胎。

可是婷婷万般没有想到的是,主子这一回也如此上心。

“不行,这衣裳颜色太艳了,有没有再土点的?”

“可主子啊,这已经是土黄色儿了,还咋个土气法儿啊?”

“不行,这钗子太精致了,有没有再普通点的?”

“可主子啊,这是根筷子啊——”

“不行,这鞋子太华丽了,有没有踩在土坑里面的绣花鞋?”

“可主子啊,这绣花鞋已经在土坑里蹭掉一层皮了——”

婷婷还是头一次看到主子如此方寸大乱,几乎是恨不能把自己的脸都涂成黑色的出门去——她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茶杯发呆,吓得婷婷把一切利器都藏了起来,免得她像上一次似的突然自残。

幸好上次是胳膊。

如若这次换成了脸,那安大少爷还不把她给陪葬了?

婷婷想一想都抖。

“主子,都说那毕老爷是京城的人,做大买卖的,这次来溯源可不简单呢——上次他亲自送您回来,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的啊?”

“我在宫中,认识的男人只有两种,要么皇族,要么太监,你看他像哪一种?”

婷婷被这么一问倒是回答不出来了。

首先,她代表全溯源的未婚女性强烈抵制太监这个粗鄙而狂野的猜想。

其次,她代表神经尚在的正常人表达一下对见到皇族可能性的自我否定。

“那毕公子肯定是对主子你一见倾心。”婷婷说的口无遮拦,当下就被念离狠狠地拍了一下脑袋。“我命你有生之年,不许再将我的名字与那毕公子连在一起,听见没?”

婷婷诺诺地应着,心里却在欢呼雀跃。

主子一定就是毕公子来溯源的目的!

就这么一次,婷婷,真相了。

安园的各处都热闹非凡,奉命采风的安以笙先是被老太太和姨娘捉去,参谋了一下今晚的出席服侍,又被下丫鬟们团簇,问东问西的,其实就是想知道壁风身上是哪种香味。

等爬到听风阁的时候,这厢柳若素已经打扮妥当了,正命小婉保养着她的箜篌,看来晚上是要大战一番。

“二嫂今日可真是——”

安以笙一时之间难以找到个合适的形容词,因为今天的柳若素神态气质都和往日大有不同。

往日一副病怏怏惹人怜的惺惺作态之容,今天却清雅无比气质非凡,让人脑子中飞快地走过一行字:

羽化而飞仙。

果真,心里有念头、有甜头、有想头,这人气血和姿态自然就美了。

“二嫂今日一定能为安园为大哥提气不少。”安以笙试探着,柳若素却毫不隐藏地说:“安园还用的着我提气么?我只要不给自己丢脸就不错了,二弟。”

安以笙灰溜溜地退散了。

大哥,红杏出墙已一枝。

从老二那里出来,安以笙又溜达到了老三那边。

大哥嘱咐过,要离那院子里面裘夔家的小妾远点,那个女人属于没事找事的主儿,天天怨天尤人怪他辜负了她——

安以笙最怕的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特意找了另一边的侧门进去,没想到一进院子就碰上那小妾。

论平常,这女人他是不会留意到的,可今天,她打扮得实在出挑,不想见到都难。

全身都是说不出名目的珍奇异宝,眉眼里面挑着一股子难耐的焦灼之气,恨不能马上跟人跑路一般——

“裘夫人今晚也去赴宴?”

“二公子。”魏红蕊微微向着他一欠身,“是,跟着安园的姐妹们沾光。”

“哪里的话,听说今天裘大人也是上宾。”安以笙眸子一闪,善意地提醒道,谁知那小妾压根就不在意。

“他去她的,我来我的,二公子,我这一本行头,可都是自己的,您是明眼人,看得出我的——金贵吧——”

安以笙温润地扯了扯笑容,然后吞下几口口水,这女子自认为自己是落难之虎,生怕别人说她只是犬——你若不小心说了,她还会冲你狂吠两声。

得,大哥,爬到你院子的红杏,绕了个弯儿又出去了。

安以笙已经抬脚想尽快离开这令人唏嘘的地方,一转身倒是被裘诗痕逮了个正着。魏红蕊看见她回来了,匆匆地离开,而裘诗痕却眼尖地看见了她的换装,咬牙切齿不知遮掩地骂着:

贱人。

安以笙一抖,女人,如狼似虎,尤其是被饿了十年之后,来了一块肉,都饥不择食了。

“三嫂可是回裘府去了?这些月来,宝儿都在你那边教养着,劳三嫂费心。”

“啊。”

安以笙迎头就被泼了一盆冷水,这话要是换在一周前问她,这女人必定话匣子一开滔滔不绝,可今天却完全不在状态。

估计满脑子都在想男人吧。

这时候,安以笙开始可怜大哥了,真想站在安园最高处振臂高呼:“俺大哥是有功能的——他本质上是和尚,不是太监!”

“三嫂——三嫂?三嫂!”

“啊?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裘诗痕一句话,伤了安以笙一颗玻璃翡翠心。

哥啊,红杏出墙再一只。

回想上个月,他还是谈笑之间让老二为他砸琴,老三为她凿桌子,弹指一挥间,那个富得只剩下钱的毕老爷就把这一园子的女人都拿下了。

安以笙步子沉重得回到落雨轩,却是没了人,就又起步去了牡丹园,正不知如何开口向大哥挑明,这群红杏集体出墙的事实,只听得屋子里面安以墨自己先说起来:

“今天的晚宴,园子里面的女人们闹的欢喜,把压箱底儿的本领都使出来了,真是一出大戏。”

“你真的不介意么?”

“说实话,刚开始遣二弟去采风,我心里还有些不快,可是来到这里,看见了你这副模样,我心中只剩下欢喜——”

安以笙顺着门缝望进去,只见念离穿着一身土黄色的旧衣裳,插着根筷子,不施粉黛,不戴首饰,虽有闭月羞花之容,可明码标价写着:“已婚,请保持在三米开外。”

安以笙顿时感觉自己像是面前降临了一座活佛,在给他指引着人生的真谛,方才那些世俗的杂念,通通都清净了。

“人不在佛门,却有一颗佛心,实在令人自愧不如。”

安以笙听着这俩小夫妻的对话,心里突然涌动一股子暖意。

“天下粉黛三千,我只需你一人为我描眉,为我轻舞,为我沉吟至今——”

“那念离便只为你一人描眉,一人轻舞,一人——”

“沉吟至今?”安以笙又是如此不合时宜地闪出来,那四个字被他说的高低起伏的,念离突地听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又一次瞒不住的羞赧起来。

“二弟,叫你去做的事做好了没有,总来捣乱!”安以墨一沉眉头,安以笙抱拳一躬,“又罪过了不是?特来告诉大哥,你那几个小妾,连并裘夔那位,都跃跃欲试,要在今晚有所作为呢。如若今晚哪个没回府,也算有了着落,大哥不用担心了——”

“担心?”安以墨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到时候不向我要嫁妆,我就烧香拜佛了。”

“我只怕相公平时所作所为,不仅叫她们心寒,也叫她们心无敬畏,两情相悦固然是好,若是一厢情愿,到时候毕公子说走就走,留下祸事,安园不宁,倒是麻烦——”

“嫂子说的很对,”安以笙频频点头,“要我看,那毕公子也是个很有身家的人,若是大哥你休了哪一房,他也未必就甘心情愿这么带走,此事还要慎重。”

“可红杏凶猛,我只顾得上保护念离,哪里管得住她们?”

安以墨的眼飘到弟弟身上,眨,眨,眨。

安以笙背后一凉,不会吧?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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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风不愧是壁风,念离紧紧地贴着安以墨步入大宅时,由衷地感叹道。

短短三天,大宅已经颇具皇庭气派,豪华大气,王者风范。

侍卫队三天集训出来的下人们鱼贯而行,就像一排排宫女,看着就是一个气派,每一位贵客不用自报家门,就有专人引领着入席。

魏红蕊虽然跟在最后面,可就像看惯了这样的场面似的,故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有人来迎她的时候,还把头抬高了几寸,温柔又高傲,“哪边?”

下人手一抬,在院子的角落处,离一个没有填补的狗洞相距不远。

魏红蕊的脸顿时就气得红起来,就是这时候,身后一个人拍拍她的肩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裘夫人,近来可好?”

魏红蕊一转身,看见的竟然是魏思量,当下变了脸色。

“你……不是毕公子?”

如果他都不是毕公子,那毕公子会是谁?!

魏红蕊心里一抖,毕公子?!

陛下——

当下腿有些软。

“裘夫人身体不舒服?来啊,带她去后面歇歇——”

“我,我——”

“走吧。”魏思量在她手腕上稍稍加了力气,魏红蕊有气无力地被牵走了。

念离始终盯着他们,多少次想走过去,却又都克制住了。

这是她自找的,念离,记住,你也是逐风,不要意气用事。

念离碎碎念着,都没注意到,正主出场。

他那翩翩而来的身,高大威猛,一袭白衣,金边缩角儿,横看竖看就是两个字:气派。

手执扇,扇坠是南海珊瑚,身上的坠子,可敌钱庄半数资产。

念离一扫,就知道他全部身价,而她,也知道他全部身家。

那表面上一片大好的光芒之中,隐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黑暗和血红。

还没等念离和壁风对视超过一秒钟,柳若素和裘诗痕就挤了过来,一个飘飘欲仙,一个美艳如花,夹在中间灰头灰脸的念离顿时倍显尴尬。

你是故意的。

壁风一皱眉头,那副神情,叫在场的女人们都深吸了一口气。

安以墨淡漠无语,只是看着这群虎狼之师,盘算着最后的人物登场。

他来了,依旧是满嘴的“罪过”,头一次脱下了和尚的青袍,换了身不算昂贵到很得体的衣服,发及耳,休整了一番,面白眸黑,虽不似安以墨那般精致,到别有一番隽永的意味,就像那棋盘山交错复杂又清清白白的棋子。

壁风脑子炸了一声雷。

谁请他来的?!

安以笙微笑着说:“佛祖说,天下一家,我回家吃顿饭,有何不可?”

安少要雄起了

自打安以笙这不请自来的酒肉和尚驾到后,壁风的脸色就没好过,眼见着来客们各有各的位子了,只剩下安园这些贵宾们尚未落座。

酒席开场前,总要有这一番骚动,你过来聊两句,我窜过去喝一口,乱哄哄一片,倒也是没多少人在意这群站着尴尬的人。

这群人都瞄着唯一空着的大圆桌,铺着金红缎面的桌布,数一数,正是多出一个人来。

壁风瞪着安以笙,咳嗽了两下,安以笙微微笑着说:“嗓子不好,多吃梨。”

壁风一口气就被憋回去了。

念离见状,突然间朝靠后的一张桌子走过去,笑着拍了拍一个中年女子的肩膀,惊的那女子一个哆嗦。

“安……安……夫人——”

“这不是苏记的掌柜?上次从你铺子拿的布料用着顺手,今天正好又见到了——来来来,这还能加一个凳子——”

壁风眯着眼睛,看着故意扮丑的念离就这么混入人群之中了,心里五味陈杂。

安以笙倒是不紧不慢地数了一圈椅子,一拍大腿。“毕公子远见,位子正好!”

壁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却是一伸手捉住了安以墨的腕子,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他,许久,开口,声音低沉:

“安大少爷,请上座。”

安以墨这个一直被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的小人物,在这样一句话后,立即升华了。

台面上两个男人针锋相对地对视,让乱哄哄顷刻之间变成了静悄悄。

全场寂静无语,筷子从苏记老板娘的手中滑落,被念离轻轻地扶住,望上去——

一个高大威猛器宇轩昂,家财万贯出手不凡。

一个猥琐不羁痴傻癫狂,败家、无能、打老婆。

高低上下,立见分明。

念离本以为安以墨会松松垮垮一咧嘴,要么就是玩世不恭应付了事,可却眼睁睁看着他稳稳当当地反手一扣,微微扬起了头,“客随主便,您请。”

她心里咯噔一下,相公他怎么——认真了?

认真起来的安以墨是闪着金光的,那不再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人宛若见到当年的溯源第一才俊,顿时那本是阴柔的面容也开始有了坚毅的棱角,整个人的气质,由赖变帅。

壁风松开了手,安以墨也自然松开了手,气氛一时凝重非常,安以笙妄图调节一下,却被这两个无比认真对着瞪眼睛的男人给威慑到了。

瞪什么瞪,你能瞪得过真龙天子?

看什么看,你不就是个侍卫队的么,老子当年也是影者呢!

俩男人心里嘀嘀咕咕,面子上平静如水,念离的汗渗了出来,这时候,救场的却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饿了。”

小小的人儿闪出来,抬头,加入了这爷俩的对瞪行列中来,那仰视的目光,扫扫这边,又扫扫那边。

宝儿。

这还是念离第一次听他说话。

自她嫁入安园以来,见到宝儿的次数不到五次,只是知道他是故去的颜可留下的苗子,总是被裘诗痕绑在身边。

“宝儿从小没有亲娘在身边,哎呀,失了礼数——”安老夫人慈眉善目地把宝儿揽过来,这孩子平日也不太爱说话,和谁都不见得亲,性子十足的古怪。

本是对着安以墨剑拔弩张的避风听到“从小没有亲娘”,稍稍压制了一下自己的气势,顺着宝儿给的台阶往下说,“那就快些入座吧——”

没有想到,说完这话,宝儿居然就上前去拽他的袖口,摩挲着拉住他一根小指头,继续仰着头说:“饿了。”

安以墨当即被这一幕给雷的外焦里嫩,这两只手牵在一起,具有跨朝代的意义。

一个是当朝侍卫队的大员,一个是前朝皇族遗孤!

念离坐在下面也被惊悚到了,这这这是什么场面?

新帝避风和——她相公的儿子?

最石化的就是壁风本人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家牵手。

低头一看,这孩子和年幼的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那么不合群,没有礼数,又没有亲娘在身边——

可最如魔似幻的,却是此时步入园子的魏思量。在目睹这一幕后,他拔出大刀就冲了过来,那阵势哪里是溯源这小地方的人见识过的?

“护驾————————————————————————”

声音没有完全发出来,口型已经摆在那里,念离先知先觉,呼啦一下子站了起来,嘹亮的声音穿过人群,盖过了一切:“呼家眷快快入席,琼浆白露走一壶——”

似乎是个唱腔段子。

满院子的脑袋从那勾勾的小手指上,跳跃到那举刀冲出来的男人身上,进而齐刷刷的扭回来落在灰头灰脸的念离身上。

只见念离淡定十足地说:“没想到,魏总管也是班子出身的,您一甩刀,我就都明白了——”

壁风一愣,只需一瞬,便心领神会,顺着她说道:“各位,不好意思,我这个总管是个戏班武夫出身,刚才叫他去后面备场,等着一会开席前给大家露两手,却不想我们这边耽搁了入席,他这提前就冲出来了——魏总管——”

“在。”魏思量收了刀,战战兢兢地等着挨批。

“你鲁莽了。”

“是。”

这四个字,你鲁莽了,配上壁风独特的嗓音,叫人欲罢不能。

可这时,他的那双眼,却突然撇向了念离,那其中的默契,是安以墨不能攻破的城墙。

而念离,在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高墙之内与他并肩而行的岁月。

往昔尽管不曾留恋,却一直都在,它坚不可摧,它无孔不入,简而言之,只是两个字,习惯。

这是足可以让安以墨抓狂的两个字。

习惯。

曾几何时,他才是她的习惯,他是走在她面前的人,他是她口中的黑哥哥。

可也是他的出现,毁了她的家族,毁了她的未来,让她那么稚嫩而幼小的身子,要去抗千斤重担。

他毫不负责地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十五年,在她最好的年华里,在她最艰苦的岁月中,成为她“习惯”的,已经另有他人。

眼前的这位毕公子。

那会意的笑容和别具深意的眼神交流,说明了一切。

园子里面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开始对念离指指点点,毕竟她从戏班子偷黄袍出来骗婚的丑事就在几个月前,荤腥还滴着油呢,此刻又被翻出来回锅炒了一回。

“大姐唱的真好,不愧是练过的。”裘诗痕又管不住她自己这张嘴,偏偏要在这时候添油加醋,“毕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大夫人虽然是宫里来的女人,却不知在宫中做的什么行当,对戏班子可是了解得很,前段日子还有一身明黄色的大袍,绣着牡丹,我们乡下人都以为是高贵的物件儿呢,谁知道,也是她戏班子带出来的——哎,毕大人,您没听我哥哥提起这事儿吗?”

裘诗痕的嘴巴像吐豆子似的不停,壁风的脸色真的被她越说越阴沉,裘诗痕自鸣得意,却不知眼前这男人为何而阴沉。

好,真不愧是我的逐风,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躲我?可惜啊,可惜,还是让我找到了你。

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哦?居然是这样?那——”壁风眼珠子一溜,“毕某浅薄,倒是没听过戏,想图个新鲜,正巧安夫人和我的魏总管都是行家,可否一起为我们今晚的家宴开席?”

四下哗然,包括安老夫人在内,都觉得挂不住脸。

虽然在安园内念离也屡次三番地被欺负,陪酒,下桌,什么花样都走过,可那毕竟是安园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儿。

现如今,却要堂堂安园大夫人和一个总管搭戏?还是为溯源的乡亲父老助兴?

“有戏。”宝儿依旧拽着壁风的手指,壁风会意,别有深意地重复道:“有戏。”

安以墨紧紧地攥着拳头,安以笙心底知道大哥又燃烧了,如水眸子一闪,拍了拍他的肩,身子向前一探,“话说回来——我这个和尚,也很想凑凑热闹——”

安园家宴,是二弟出来解围。

故人重逢,也是二弟出来解围。

现如今,还要二弟你来解围么?

安以墨的拳头越攥越紧,鼻子尖儿萦绕的全是她的香气,耳边充斥的不再是死人的哭泣,而是她的一声声——

黑哥哥,黑哥哥。

我的伪装,我的懦弱,我的城府,其实,跨不过的是自己。

救不得,救不得,不救人,不救己。

可如今一切再不相同,因为我终于开始记得,你也必须要开始记得:

早在别人成为你的习惯前,我已经是你的命中注定了,不是么?

在安以笙露胳膊挽袖子上前的那瞬,安以墨扫在他前面,清沥地起了一声:

“论起这风月世俗,二弟,你还远着。为兄让你瞧瞧,什么是大戏——”

远远站着念离,惊诧地捂住了嘴,那眼挂在他背后灼伤的地方,仿佛那层薄衣,随时都可能被揭穿——

园子中被安以墨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点燃了,已然是大戏开场前的热烈,脑袋们纷纷探着,耳朵们纷纷竖着,眼睛们就像无数钉子,钉在这戏台中央的男男女女。

被宝儿勾住手指的毕公子。

收刀却没有离开刀柄的魏总管。

自鸣得意的裘诗痕和一直插不上嘴的柳若素。

气的直哆嗦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安老夫人。

还有露出不知所谓的微笑的安以笙,和一脸淡定的安以墨。

此刻,谁先动,谁就是那戏台上的角儿。

安以墨在这万物凝固的片刻,不理会面前的毕公子那眼中划过的诧异,抬起步子朝人群之中的念离走过去——

草木退散,笔直大道向前。

一个油光粉面,身后一地流言蜚语诽谤谩骂。

一个灰头灰脸,周遭一片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一个风月楼的败家子,一个戏班子的假千金。

真真的,天生一对。

他走过去,站好,伸出手,温柔,又坚定。

“娘子,可否陪为夫上台,走一遭风月无边?”

这出戏的结尾

半柱香的功夫,天色已经全都暗了下来,秋夜爽朗,灯火通明,正是个看戏的好时节。

加上今天上台演“戏”的,可不是寻常人物,而是安家有名的怪少爷和臭名远播的假宫女,都是一抖就露馅的人,凑在一起十分有乐子。

众人落席,壁风神色稍有阴沉。

他本是因念离的不抵抗不配合有些恼火,不自觉捉弄她一下,没想到竟然会变成现在这般的闹剧——

他不想看着念离出丑。

却也不愿众人看见她的才华。

这是一个永恒的悖论。

“老爷可是在担心她?”魏思量不敢坐着,可是站在壁风身后又挡了后面人的视线,遭到抗议,于是只能半蹲半跪在他身边,观察着他那阴晴圆缺的脸,随着四周的莹莹灯火忽闪忽闪的,忽明忽暗。

“我不担心。”壁风端起茶杯,再放下,手不经意碰到桌上另一只手,侧目,是不甚相熟的女子,那眉眼着实清秀,端坐在那里,还扶着箜篌,反而像是要上台的戏角儿。

那定是个仙女的角儿吧。

可如今,依念离这样灰头灰脸的打扮,加上安以墨那聊儿郎当的样子,能唱出什么戏来?难不成是厨子和樵夫?

这一边,柳若素看着壁风又转回去的脸,一下子心里就空了,身边的裘诗痕忍不住窃笑,柳若素更挂不住脸子,淡淡扫了一句:“小婉,扶我到后面歇歇,这太吵了,我头疼。”

“魏总管,送安夫人。”壁风头也不回,只是淡淡扫了一句,小婉抱过箜篌,跟在柳若素身后,跟着魏思量,朝后面走去。

走到院子口了,柳若素又停下步子,低声吩咐小婉。

“你留着看戏,回来讲给我听听。”

这弦外之音,小婉怎么会不明白,赶忙地抱着箜篌回去占着座儿。

柳若素端着架子跟着魏思量走着,魏思量不断回头打量着柳若素,柳若素被看得慌了。

“魏总管,我脸上有什么嘛?”

“哦,不,是长的很像一个人。”

柳若素微微低头,“不知是魏总管什么人——”

“仰慕之人。”魏总管欲言又止,避风殿下的生母锦妃可是对他有恩的人,那样行走于世间只为爱而活着的纯粹的女子,不该跟随了注定不能独宠一人的帝王。

论起来,锦妃当年也是有恩于魏家的,魏家的女儿入宫不得先皇宠信,无奈之下将收养的义女锦儿送入宫中代为薄幸,没有想到一举得到了帝王恩宠,而且怀上了龙子——

这是魏家参与后宫之争中多么重要的一笔。

魏家曾经允诺,会全力辅佐锦妃生出的这个庶出王爷壁风的,可惜宫闱倾轧难以捉摸,权力走向瞬息万变,魏家老爷审时度势,从王爷的阵营,倒向了太子的阵营。

仁宗皇帝顺利即位,魏家上一辈没做成贵妃,下一辈却做成了。

魏淑华,也就是后来权倾一时的魏皇后,顺利成为皇贵妃。

昔日誓言向锦妃和王爷尽忠的忠犬,今日则成了看守牢狱的走狗。

魏家千算万算,怕也算不到他们抛弃的棋子,来日会真龙翻身。

而讨来的债,都由魏皇后这个被爱情出卖的女人一并担下了。

到底是魏家欠了锦妃和壁风,还是新帝欠了魏家,这纠缠不清的帐,该算在谁的头上——

恩恩怨怨,从来都是纠缠一起,至死方休。

魏思量看着柳若素那张与锦妃有些神似的脸,不禁兴叹往昔种种。柳若素不明就里,只觉得“仰慕之人”甚为顺耳,心情也大好起来,只是不好回头去看戏,叫裘诗痕笑话,于是硬着头皮还是走到后院去。

前场没过多久就掀起一片喧哗声,消失的婷婷和众安园下人的行踪终于有了解答,随着台上琴瑟声起,身着一片素白的念离款款出场,梳洗打扮一番,眉目之间,顿时有了生气——

她虽不似柳若素那般超凡脱俗,也不似裘诗痕那样娇艳明媚,却有股子无法一言道尽的味道,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在以退为进的谦恭之中,令人格外遐想。

台子那一侧,男人一登场,壁风嘎嘣就把茶杯捏的粉碎,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安以笙仿佛嫌不够似的,拖着长声来了一句:

哎呦——

阴阳怪气,十足嚣张。

安以墨身着修身长袍,黑底,红色腰带,腰间悬着一块石头。头发束起,整齐光亮,终于让人看出他那俊秀的不成体统的眉眼神姿,却没有过分的娇媚,带着一种极不协调的男人味道。

这就是当年翩翩少年郎,惹得满溯源的少女都怀春,家人为他骄傲,兄弟以他为楷模,送他上京赶考之胜景,今日仍历历在目。

满院子肃穆。

“娘子——”

安以墨常年混迹在青楼,多少耳濡目染,竟然也学得有模有样的,却又不娇柔做作,那手脚一抬,步子一迈,多少女人当场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泥目睹了这个场面,小妮子立马躺平求猥亵了。

“叹一声七夕好,凭栏多少泪——”

念离这句一出口,琴弦才后知后觉地跟了上来,壁风微微一颤抖,这曲子,他听过。

那还是她刚刚跟了魏皇后的时候,一次七夕,紫金宫的女人们闲着无聊,自己逗着趣儿,他本是躲在他的小屋不肯出来,也不敢出来,却是念离去找了他,带着他去看这热闹景儿。

很多人自然是不愿意他来的。论身份,他是王爷,高高在上,坏了下人们的兴致。论地位,他却犹如囚犯,冲了宫人们的好彩头。

念离却说,她这戏,需要个男角儿,满皇宫除了皇帝,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了,就他了,当成手脚架子摆一摆也是好的。

念离唱的是她家乡的小戏,琴弦伴奏,轻吟低唱,豪不俗气——

江南婉约,一收眼底。

如今回味,别有感触。

台上还是有个男人在配戏,可这一次,却不是一人一“物”,而是两个人。

他们那份眉目传情,那夫唱妇随,那琴瑟和鸣,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都叫他抽紧呼吸——

她爱着这个男人。

那样自然而温柔的感情流露,从未曾给过他,无论是昔日的阶下囚,还是今日的人上人。

一黑一白,交相呼应,无所谓谁的风头更胜,也无所谓谁的唱腔更好,这二人,便只是,

浑然一体。

唱词悠扬,在短暂的一唱一和之后,进入到和诗的部分。

早在紫金宫那时,念离就说过,这种小戏,虽然民间,却也风雅,前面是固定的唱词,说的是故事本身,而后面是即兴的歌赋,用意在感情。

“半生风月,一身荣辱,背负千斤深重。草筐娃儿早睡熟,可怎知,娘在何处?览尽平生,大悲大落,谁人主我生死——不自救者不救人,向情深、伊人归处。”

安以墨缓缓将满腹才学歌咏在那唱词之中,眼看着念离,一字一句,都念给她听,念离甚至忘记了配合的动作,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一时隽永。

借牛郎之词,道之墨心意,念离听着,竟然眼角要垂下泪花来。

慢慢启齿,面目突然一片甜蜜的温暖,念离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嘹亮,仿佛在用无法抑制住她的真性情,那样的喜悦,那样的奔放,那样的自由。

“紫陌红尘,高墙内外,归雁不知前途。岁月如梭念为丝,叹三声,夫君尤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高在上何必。只羡鸳鸯不羡仙,更不问,紫金幻梦。”

紫金幻梦,紫金幻梦。

听到念离这唱词的最后四个字,壁风竟无法抑制的笑了,念离毕竟待他不薄了,总归有四个字,是唱给他听的——

“甚妙!”

壁风不顾着小戏所谓的优雅,竟突地起身,叫起好来,念离一愣,微微欠身,化解这尴尬,“毕公子不愧是京城贵人,看戏之道,仍追寻京派俗约,心领神会,便爽朗称快,可惜我们地远戏软,不常如此叫好——到吓到在座了。缘只是,不是一路。”

念离望着壁风,字字句句,含沙射影,既给足了壁风面子,又奉劝着他知难而退。

安以墨上前打趣,“叫毕大人见笑了,我这山野村夫配上这无耻娘子,唱了这么一出不文不武不古不今的戏文,没助兴,却是扫兴了——”

下面立刻有人捧哏。【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安大少好才学!不愧是我们溯源当年的第一才子!”

“瞎说,什么叫当年?安大少这满腹诗文,溯源往前数五十年,往后等五十载,无人能敌!”

“都说安夫人是混吃骗喝的,我看传这话儿的才是十足的骗子,安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一看就是宫里来的贵人!”

“就是就是,自打安夫人来了,安园人丁兴旺一片祥和,又给咱们带来了毕大人——大伙说对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