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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退役宫女的居家生活》》 · 褪尽铅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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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离。

脸有些熟悉,名字却从未听过。

吕大哥。

究竟是什么人会这样称呼他呢?

吕枫满腹狐疑,却没有问出口,到了安园,只点了几盏灯,人丁稀少,像一座鬼宅。

家境中落,大抵如此,在京中曾亲帅官兵抄家无数,这样的光景已经很难触动吕枫,可不知为何,眼见着念离提着一点红灯笼走在前面,吱呀一声推开了安园的大门,一种难以明说的情绪,还是蔓延开来。

“请留步,天色不早了,吕某如此深夜拜访,恐怕有所不妥,那贼人既然下午就逃走了,想必现在去追也是来不及了,不如明早在我的官邸约见,再议不迟。”

吕枫字正腔圆,落地有声,看得出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先前念离还担心新上任的父母官又是像裘夔一般的贪官,现在一看见是吕大哥,一颗心都放回肚子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当下劳烦莫言秋送着吕枫往他的官邸去了。

这一边,安以墨还在忙活着老太太的事儿,到了这一会儿,老太太还是没有清醒过来,大夫说这是心事郁结成疾。[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这个长子也无法离开病榻前,纵使多想去为念离和莫言秋分担一些,却是力不从心。

偏生那死和尚和煮雪也不知去了哪里,安园正是一团乱的时候,这二人上了山就没了踪影。

直到秦妈妈送话进来,说新来的吕知府约明日早上在他的官邸相见,安以墨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安以柔进了屋子,也跪在安老夫人病榻前,自顾自地说开去:

“娘,您可得快些好起来,您一直都是咱们安园的主心骨,大事小事都离不开您——要是您不醒来,我们安家就真的要败了。”

说这话时,安以柔的表情却是一反常态的生动,就好像上台唱戏似的,安以墨看得心里实在难受,突然轻叹一声,说:

“家也败了,老夫人手中也不再掌着你的去留大权,你也不必继续装下去,你演的难过,我看着更加难过。不如去看看你的亲娘吧,她也被吓得不轻。”

安以柔的心思被大哥毫无保留地戳穿了,顿时脸上有些乌黑。

“大哥觉得小妹我就是这样势利的人么?凭什么说我在装在演?”

“难道小妹你一直以来对老夫人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么?如果大哥我猜得不错,你心里一直在恨老夫人吧,甚于对我这个大哥的恨意。”

安以柔咬着下唇,不再做声。

如果说这世上能有一人明白她当年的苦痛与无奈,那便是比她更无奈和苦痛的大哥了。

当年,她在被那群混蛋侮辱的时候,眼前晃过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人。

安园的大夫人,五个儿子的妈。

一个溯源无人不知的强悍女人,为安园的兴旺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其实,最开始的安夫人也是个很贤良淑德的普通女人,在和安老爷一见钟情后,也过上了甜蜜的小日子。

门当户对,夫唱妇随,他们是溯源人人称道的模范夫妻。

安以墨和安以笙生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安老爷唯一的女人,一家子其乐融融,因此老大老二无论是胸襟还是谋略,都远胜于后来几个。

当大夫人怀上第三胎的时候,安以柔的娘,那个妖媚粗俗的歌姬登堂入室做了小,从此大夫人成了安园的大夫人,成了溯源人眼中的大夫人,却不是相公眼中的大夫人了。

小妾成了这个男人的女人,她则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老三、老四、老五相继落地,安老妇人觉着自己这是在尽一个女人开枝散叶的义务,尽管这义务已经做的毫无恩爱可言。

自打他们兄弟几个落地,就被安老妇人灌输着这样一个观点:

姨娘是小妾,是低贱的狐狸精,根本不配成为安园的一员,而她的孩子,是野种,是下人,根本不是安园的后代。

安老妇人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做大,姨娘却依旧独享老爷的宠爱,安以柔降生到安园时,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存在。

她是老爷的掌中宝,也是安老夫人的眼中刺。

家里除了大哥二哥对她还算客气,其他的三个哥哥和下人们都不待见她。

这也难怪,当大难临头、要推出去一个人时,那几个兄弟会毫不犹豫地齐刷刷选了她。

那件事发生后,姨娘自然哭得很伤心,安以柔却觉得她哭得好碍眼,那哭声恨不能让全园甚至整个溯源城都知道她这个歌姬的女儿被侮辱的事。

同样是切肤之痛,安老夫人失去了三个儿子后,却没有在人前凄凄切切,而是在那个安以柔想到了自杀的夜里,敲开了她的房门,告诉她:

“同为女人,我怜惜你。从今以后,只要你不想离开安园,这安园总会收留你。”

从那一天起,安以柔就拒绝和她的生母再说话,而是在安老夫人面前承欢取悦。

幼小的心灵中有一棵毒苗,结满了不能言说的果子。

“这个间接造成我伤痛的女人,也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女人。”

早每一天戴上面具去做戏之前,安以柔都这样反复麻痹着自己。

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一直扎根在她破碎的心灵夹缝中。

到了此时,当她已经不用堂皇做戏,这才发现,她已入戏太深,难以自拔,分不清这些年来哪些是蓄意的谎言,哪些是真情的流露——

就像骨头和肉,除非腐烂,再难剥离。

“今晚,我想给娘守夜。大哥你也累了,去陪陪嫂子吧,那个新上任的吕大人,似乎又是她的老相识。”

安以柔这后半句,果然起了作用,本想拒绝的安以墨,听到这半句,只能勉强地点头,然后替娘把被子掖好,拍了拍安以柔的肩膀,说:

“不要勉强。”

安以柔笑了笑,侧目看了看那个无比强悍的女人此刻孱弱地躺在榻上,身边一瞬间不是那众星捧月的花红柳绿了,而是三两人的冷清,不自觉也为她哀叹起来。

这女人果真还是垮了。

这安园,莫非也会像安老夫人一样,就这样垮了么?

安以墨回到房间的时候,念离已经上床,却是披着衣服坐在那里,似乎有点心事。

“娘子辛苦了,听说明早新上任的吕大人还要我们去会面,早些歇息了吧——我明日还要照顾当铺的生意,会叫言秋陪着你去的。”

“他是我的吕大哥。”

念离不自觉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语调平静得毫无隐藏。

“哦,原来如此,无妨,连天皇老子也没能带走你,我不怕一个吕大哥。”

安以墨嘴上这也说着,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这样的心情,着实和眼下大局不合时宜,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听到“吕大哥”这三个字,他心里就跟被踩了几脚似的。

“在我入宫之前,曾经在王家待过两年,吕大哥是过路投宿的,当年就考中了榜眼,就此再没了消息。”

念离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晃十几年了,吕大哥也成了吕大人,自然也认不出她了。

“原来——如此——”安以墨舔了半天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娘子,那么你对吕大哥,是像你对毕公子那样?”

“总之,不像你对颜可那样就对了。”念离自然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一句话就把安以墨给堵了回去,男人有些闷闷不乐地上了床,向她蹭了蹭。

自打安园变故,他们就一直没有圆房,今晚安以墨是想来发骚了,可是一向很顺从的念离今晚却向床里移了几公分,让安以墨扑了个空。

男人一脸委屈,念离忍着笑,摇着手指:“今晚不行。”

“你来了葵水?”

“应该不会来。”

“那你是累了?”

“不累也不行。”

“你是在怨我?”

“你有什么做的不好,该我埋怨的么?”

……

……

安以墨又向里蹭了蹭,手脚都不安分起来,念离推着他,有些羞涩,又有些欢喜。

“今夜不行,明天也不行,我算了算,大抵要一个月以后——”

安以墨停下了动作,眼睛直愣愣地勾着念离,还没有反应过来,“难道是什么人的忌日?”

“你就不能往好里头想?”念离噗嗤笑了,一点他的额头,贴在他的耳朵边上,说:

你要当爹了。

枯井寒夜

要当爹。

——要——当——爹————

五个字盘旋在安以墨已经空空如也的脑袋瓜子里,期待太久,在听到五个字的时候,他时间有些恍惚,以为是在做梦,而或是幻听。

就在安以墨在溯源安园的卧房里面灵魂出窍的时候,安以笙也在山上寺庙后身的口枯井里面灵魂出窍。

因为煮雪坐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他,:

“能坐过来么?好冷。”

*************************************************

“二少,现在要出门去驿站做准备,迎接新上任的吕大人。以墨兄弟又出门去照顾当铺生意,是否愿意与同去?”

还是沉默寡言的吕言秋到溯源以来,第次口气么长的句话,安以笙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先前就把那个毕公子得罪,估计回安园没头没脑的难事有三分都是怪在,看来注定是和当官的无缘的,就不去参合,怕越帮越忙。不如上山去念经,还差最后段,赶在那个吕大人上任之前念完,不准就能保方平安。”

莫言秋先前也听到些传闻,安家二少爷把毕公子得罪的不轻,坊间还有些不三不四的传闻,不时有断袖之类的鲜活的词汇蹦出来,对正直向上的莫言秋来,是不小的打击。

此刻听安以笙样推辞,莫言秋也不再多言,目送着安以笙出门去。

他要去迎接吕大人,而念离也不能闲着,是给家中眷做冬季新衣的日子,院子里那剩下的二十几个人们都在议论着,不知今年会惨淡到什么样子,煮雪终于被念叨着烦。

没想到安园里面,还有比安以笙更唠叨的生物。

“煮雪姑娘,您是跟两位老夫人上午道出门去做衣服么?”

被路围追堵截,煮雪最后只能冷冰冰地回答:“衣服足够。”

“可是煮雪姑娘啊,安园的规矩,主子们不先做完,轮不到们些下人的啊。”

煮雪又扫:“那就跟大家,今不在好。”

“可是您明明就在啊——”

煮雪叹口气:“立马就不在。”

罢,头也不回地就顺着后门走出去,就像游荡的野鬼。

溯源城,熟悉的地方只有两个:安园,山上。

此刻,离开安园,煮雪唯能想到的去处就是山上,而路寂寞上山的时候,突然有些许怀念每次和那个臭和尚起上山的旅程,有他在身边无穷无尽地唠叨,似乎上山的路也愉快许多。

和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始终如。

无论是陛下在,还是离开,无论安园是首富,还是落败,无论世人是笑面,还是哭脸,和尚仿佛都毫不在意,不知是太没心没肺,还是早已把切看空。

他活得很纯粹,就像他的爱来的很突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可却是那么的炙热。

没有他在身边,仿佛四遭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煮雪不自觉笑笑,却突然板起面孔,仿佛有个小人儿在不停地敲打的似的。

醒醒,醒醒,煮雪,是怎么?

不是最不需要人陪伴的么?

不是世上傲立独行的煮雪么?

当雪被煮沸的时候,还剩下什么,保护冰冷之中那层薄弱的地衣?

煮雪裹裹衣裳,埋着头朝着山上的寺庙走去,里总能让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心,里仿佛有等待的,却不敢承认。

就样站在小径的尽头,正午的日头让有些眩晕,两个面生的小和尚挑着扁担下山,经过路边,并不知避讳,依旧有有笑的,看来才刚入门不久。

“那个静安师兄真是个怪人,他念的经文是什么,怎么都听不懂?”

“听有人告诉他,心诚则灵,把心里的念想在佛祖面前反复九千九百九十九遍,就会成真。”

“怎么没听法?”

“哎,大抵是骗静安师兄呢——”

“不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么?”

“哪里是什么出家人,不过是个骗吃骗喝的,不过静安师兄也是个还俗的,两不相欠——”

煮雪听着两个刚入门的小僧满嘴还是世俗的话,真是可乐。

可是人到主堂,还没进门,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在碎碎念:“煮雪煮雪煮雪煮雪——”

那刻,如被雷劈。

原来,静安就是安以笙么?个和尚混的,连刚入门的小僧都耻笑,还把的名字念的满寺庙都知道,真是——

不害臊。

煮雪脸红,直冲冲就奔那假和尚而去,也不管佛祖前该是什么规矩,起脚将他踹成个狗啃屎。

安以笙扭头看,是煮雪,也不恼,依旧跟抽风似的念着:

煮雪煮雪煮雪煮雪——

煮雪连忙捂住他的嘴,股香气袭来,安以笙差陶醉得死过去。

煮雪撇开袖子,安以笙嘿嘿笑。

“不是上山来给安园祈福么?”

“那经文早念完。”

“念完还不回家?!”

煮雪质问声,突然觉得有些不妥,安园也不是家,他回不回来与何干!

“今冬至,大嫂要带着那群人们去做新衣服,用脚趾头就可以预想到,那是怎样副悲壮的画面——”

煮雪不得不认同地头。

“所以,今念完最后段,决定就赖在里吃斋饭——”

安以笙话音刚落,方丈摇摆着出来,依旧慈眉善目的。

“静安,施主,请恕小寺今日不能提供斋饭,弟子们都下山化缘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化缘?慈安寺香火虽然不太旺盛,可是从来也没有弟子自己下山化缘的法啊?别斋饭,就算是如来佛祖全套大宴,慈安寺也准备得出啊——

方丈显然不太愿意直,只淡淡带过句。

“本寺的大恩客个月没有上山来——”

慈安寺的大恩客?

安以笙眨眨眼睛,方丈看他还没有顿悟,只能道破玄机。

“听安老妇人最近身体有些不适——”

,原来如此。

安园地震,慈安寺直接跟着崩猝。

心情有些沮丧地和煮雪准备下山去,安以笙突然灵光闪,做出他辈子最愚蠢又最明智的决定——

“知道那些小师傅会偷偷藏着花雕和烧鸡在后山那枯井里,不如们渡他们程,帮他们把些污浊的东西吃,助他们早日修成正果。”

煮雪鄙夷地看着安以笙,话居然从他个曾经的出家人嘴巴里出来,真是佛都要哭。

不由分地,就被安以笙带向那枯井,有绳梯通向井底,眼望下去倒是黑洞洞的片。

安以笙先爬下去,煮雪抱臂等片刻,见他半也没有动静,于是也小心翼翼地跟着爬下去,梯子只爬到半,就听见绳子猛地断裂,好在也有功夫底子的,半空跌下来,落地还算平稳,只是崴下子脚,而被压在身下的安以笙,已经悄无声息。

“喂,喂,还喘气呢?”煮雪摸黑寻找着他的鼻孔,却是不经意摸过他的嘴唇,抖抖,然后感觉温润的热气。

“嗷——呜——”

还活着呢,还好,还好。

“是摔下来?怎么也不喊声,害跟着下来,现在可好,绳子都断。”

煮雪从他身上蹭下来,起身仰望着井口,看来那功夫底子,是不可能回到地面。

“不是——嗷——刚醒。”

原来是晕,果然不能高估安以笙。

“如今可真是太好,安园正混乱不堪,们帮不上什么忙,还给他们添乱。如若家里没事倒还好,如果正好碰上乱子,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们不见——”

煮雪乌鸦嘴不幸言中,此时在安园,裘诗痕被婷婷好好修理顿,正是心生歹念,想要携款私逃。

裘诗痕逃跑,安老妇人病不起,连眼睛都没睁开。

园子里乱哄哄片,等安以墨开始埋怨二弟和煮雪还没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

冬至的大半夜,气冷的异常。

安以笙把自己的和尚袍子加在煮雪身上,自己冻得已经有些失去直觉,嘴唇不断地抖着,似乎在不断的自言自语。

起初煮雪以为是在坐禅,后来才从那凌乱的发音中,辨认出那贯穿始终的两个字:

煮雪。

煮雪煮雪煮雪煮雪——

和尚用也的方式麻痹着自己,煮雪窝在团衣服之中,也不知是自己本来就么凉,还是冬夜实在太冷。

可是安以笙那反复的两个字,却像钻木取火样,渐渐地在心头,摩擦出丝温暖。

“喂,和尚,是不是喜欢的?”

“……”

安以笙反常地羞涩,只是他脖子已经僵硬,花好半才头。

“可为什么喜欢呢?就因为看眼?不觉得也很肤浅么?”

“相信缘分。”安以笙的话都在抖着,身子颤的愈加厉害。

“缘分也是种肤浅又愚蠢的辞。其实根本不知道是谁,不知的过去,也不能左右的将来——”

“…不关心的过去,……也不想左右的将来…只是想在的将来里,多么个人……”

煮雪的眸子里流连着犀利的寒光。

“知道十年前安园的惨剧,也有的个角色么?”

安以笙僵硬地摇摇头。

“知道大哥究竟得罪谁么?来告诉,那是仁宗皇帝的秘密组织,影者。而的大哥,正是影者中最年轻最优秀的人,为此,上面托付给他个重要的使命,却因此要牺牲些人——而或是后来的许多人——”

安以笙听着,嘴里依旧念着的名字,仿佛那是怎样的种护身符。

“而,也是影者的员,比大哥资格更老,九年前,来过溯源,执行影的任务。”煮雪轻叹口气,“不知道是已经疲倦,还是大哥触动,欺瞒上面,放过大哥。决定退出,于是投靠当时势力能与影者抗衡的人,魏皇后。”

安以笙有些发愣。

煮雪原来不是念离的姐姐——

本来也不像是两姐妹吧。

“也是魏皇后身边的四大行走宫人之,就和念离样,只是那个时候,的名字,叫做逐风。”

“没什么,在寺里,叫做静安…名字可以有很多个,人都是个。”

煮雪讶异,个假和尚,为何能如此简单地就接受切,仿佛从嘴里出来的惊秘密,不过是明早吃什么样的话题。

“不吃惊于的身份么?”

“又为何要告诉些?”

煮雪愣,是啊,为何要些呢?

安以笙傻呵呵地笑着,煮雪不知如何回答。

“煮雪,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的名字,想给幸福,就么简单。不用解释,也不必回应,就当是对着面墙,或是尊佛,很有耐心,也相当会自娱自乐。因为有信仰的人,都会自得其乐。”

虽然寒地冻,和尚番话的倒是很流畅,仿佛是股气在支撑着他没有半磕巴,磕巴的成煮雪。

“………”

安以笙打个大大的喷嚏,满脑子想的都是,佛祖啊,不会就让冻死里吧。

居然为花雕酒和烧鸡就样英年早逝。

还没等到煮雪的个最简单的回复啊。

煮雪终于回应,坐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他,:

“能坐过来么?好冷。”

眼前片花红柳绿,安以笙昏厥前,还有句话没有来得及对。

有信仰的人都是幸福的,而,煮雪,就是的信仰。

人面桃花

如果你那无数人崇拜爱慕的老婆娇羞地坐在床头,说了一句话,你会期待那是什么?

安以墨可以想到很多猥琐的答案,却没有一句比这句给力:

你要当爹了。

那一刻,伤痕累累被烧得半焦的大树嘎嘣一声抽出新枝,太阳火辣辣地逃窜出来,白云轻巧地飘着,一片鸟语花香。

安以墨的心情就在这一片鸟语花香中被烫平了,一点褶子都没了。

——为什么那个狗屁皇帝也会知道“一茶天明”的典故呢?

——李大人、吕知府……这些人对你究竟有几分倾慕几分暧昧呢?

——皇帝为何会放过我,还放过了宝儿呢?你和他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内心的小恶魔在上下乱窜,百爪挠心,此刻一个光亮的小人在插腰大笑,震得那不知的过往、难辨的情感、背后的交易顷刻流窜:

魑魅魍魉皆退散,看我流露开心颜!

丫的!老子要当爹了!

念离在那一瞬间看见一个崭新的安以墨横空出世。

首先不同的就是那眸子,焕发着熠熠的神采,有股子少年的血性,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然后面色也不一般了,有些微微的发红,他将她的手捂在自己脸上揉搓,有着滚烫的温度。

还有当然就是那关键部位,由最开始发骚时的勃然变得冷却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眼神,盯在念离的腹部,而不再是腹部的上面和下面……

念离忍不住地轻笑出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反过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覆上自己的腹部。

“就是……这儿?”

安以墨见过颜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是那滋味是完全不同的,如今这大起来的,可是他安以墨的种子——

他差点就无后了,就差那么一点。

“我回头要买一只乳猪,供在煮雪的门前,然后把二弟脱光了捆在棉被里,直接给滚进去——”

安以墨显然已经语无伦次了,手微微颤抖着抚摸着那稍稍隆起的小腹,又开始冒傻气,“会动么?来给爹翻滚一个!”

念离捂着嘴,满脸都是幸福的光晕。

“我们要感谢很多人,当然,最应该感谢的就是煮雪和二弟,如果他们能走到一起,那真是亲上加亲了——话说,今天下午忙成一团,怎么也没他们消息?”

安以墨满不在乎地说:“许是躲在山上了,你也知道,二弟是个不问俗世的,煮雪也是个喜欢清净的,这两个人都是能躲出去就躲出去的,看不见他们倒是不稀奇,我这就派人上山去问问,免得大家担心。”

念离眸子一亮,似乎年少时候那个风风火火的黑哥哥又诈尸还魂了。

他从头发丝到脚趾盖,都散发着一股子对生活的热望,只要有这股子热望,他们的明天一定会好的。

这一边,煮雪倒是不缺热望,她缺的是热度。

尤其是当安以笙躺在她腿上渐渐地变成了一坨冰疙瘩,煮雪的心,史无前例地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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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雪,逐风搬回紫金宫了,从此后四大宫人都回到我身边了。你们要与我同心,首先就要彼此同心协力。你与惜花、葬月相比,阅历更多,希望你多多提携逐风——”

魏皇后眉一低,语气温柔,煮雪微微一欠身,应诺下来。

走在廊中,迎面见到传闻中的逐风,那是个特别寒冷的冬日,廊子里只来得及清出一条窄窄的小道。

狭路相逢,躲不能躲,逃不能逃。

而逐风的出现,让煮雪的日子,骤然又降低了几度。

这一天,煮雪正式从三大宫人之首的位子上退了下来,成为四大宫人之中,辅佐逐风的下手。

明争暗斗的深宫后院,谁能追逐上这莫测的风,谁又能把这捧雪煮化——

此后宫中行走,同为一主,彼此面上熟络起来,煮雪才愈加发觉了逐风的恨绝。

她的手腕,不似惜花那般拙劣,也不比葬月暴烈,而是一种制衡。

从不自己下手,懂得如何利用各方势力,互相残杀,恐怕能潜伏在景妃身边那么久,一手将她拉下马,没有非人的意志和韧性是做不到的。

逐风来到紫金宫后,上上下下都风调雨顺,看似一切矛盾都化解于无形。

逐风也无愧为四大宫人之首。

直到那个三九寒冬天,她们四大宫人围坐打牌,暖炉很旺,窗子外的凉风滚进来,有股说不出的冷热交替的快意。

未入眼的王爷路过窗口,眸子里冲着逐风闪过一丝别样的深意,煮雪才觉察到,有些事,不太对了。

没几天,传来了位高权重的桂嬷嬷仙逝的消息,据说是她的爱徒逐风送了她最后一程。

至于这是怎样一种送法,很多人并未在意,而煮雪在意了,却没有再多问。

多问无益。

再没多久,魏皇后开始公开支持王爷,形势一度紧张复杂,而那蛛网之中最谨慎的猎主,直到消灭了最后一只猎物时,都没有卖弄炫耀而或推心置腹过一次。

这才是逐风这个女人,最可怕的地方。

煮雪在她身上看到了最寒冷的一面,只是没有想到,此去经年,出宫再见,逐风已经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剩下的,只是个平常又不平庸的妇人念离。

煮雪也没有想到,逐风带给她的那最刺骨的冰寒,有一天会被超越。

她更没有想到,这一次,这冰寒不是来自于恐惧,而是爱。

因为开始懂得爱,于是珍惜,因为珍惜,所以怕失去。

于是变得脆弱,也因此变得坚强。

在枯井的这个寒夜里,当安以笙的温度一点点在她怀抱中消失殆尽,从未开口的煮雪,终于破天荒地疯狂地喊起来:

“来人啊——救救我们——救救他!”

那一句,让她走过了从逐风到念离的蜕变。

那一刻,她这个宫人,才真正出宫了。

*****************************************************

“吕大人,冒昧清晨来造访,实在是事出有因——”

天刚蒙蒙亮,安以墨就冲到知府的官邸,吕枫一时还对不上号,只觉得面前这男人倒是也有几分面熟——

这倒是怪了,怎么溯源人人看着都面熟?

“这位是——”

“这位就是安园的大公子,安以墨。”衙役提醒着。

“哦。”

吕枫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眉眼分外妖孽、眼神却很刚硬的男人,原来这厮,就是魏思量特别关照要“特殊照顾、重点监察”的男人啊。

能让侍卫队总管魏大人费心,想来不是一般人。

“昨夜造访,听说安老夫人一病不起,园中事务繁杂,没有多做停留,本来也是打算今日要安公子过府一叙,特别要派人去找找那骗财的贼人——”

“眼下求知府大人派人去找的,倒不是那贼婆,而是我的弟弟安以笙,和我内人的姐姐煮雪。这二人昨日上山去了慈安寺,现在也没回来。寺中方丈咬定,他们昨天正午就下山了。”

吕枫眼珠子一转,这真是够混乱的,前脚小妾私通贼人劫财私逃,后脚又丢了两个大活人,而且还是安家的二公子和大夫人的姐姐——

“安公子莫急,这本就是朝廷命官的分内之事,我马上就派人去搜山。”

安以墨听到这一句才放心下来,抬眼端正瞧了这正直的新任父母官,也觉得甚是眼熟。

先前念离说过,这“吕大哥”是她在王家的时候,投宿的一个考生,算算日子,恰是与他上京赶考的时候相仿——

吕枫派人去召集衙役准备上山,安以墨也一路相随,不时偷偷瞄上一眼,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大人莫怪,敢问您那年登科?”

吕枫倒是不介意的样子:“仁宗五十一年,掐指一算,已有十年,都在京中供职,这一遭倒是头一次到地方。”

“五十一年——五十一年——”安以墨眼睛一亮,“吕枫兄?”

吕枫骑在高头大马上倒是一愣,抿嘴一笑。

“你是?”

“我是当年和你投在一家客栈备考的考生,大家都爱叫我黑子。”

“原来是你!”

吕枫依旧官威十足,虽然是旧日相识,倒没有安以墨那般喜出望外的神采,只是颔首,不知不觉,那拉缰绳的手倒是更紧了一些。

“当年安弟才学,让人望尘莫及,最后皇榜一出,我本以为你会在那榜首,日后同朝为官,岂不妙哉——”

“家中变故,是我和吕枫兄缘浅。”安以墨三缄其口,只因察觉吕枫那微妙的神情变化,说不清是好是坏,想了一想,还是改口,“吕大人,小民就全指望您了,我安园一直没过上安稳日子,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老太太她也受不住。”

吕枫的表情明显地有了一丝得意,这一声吕大人叫的很受用。

“说来也并非缘浅,十年之后,我们不是又见面了?而且这一次,我无功受禄,倒是占了你的家产店铺了——”

安以墨笑而不语,心底却隐约浮出一丝阴霾。

他兴许已经不再是念离的吕大哥了,也不是他的吕枫兄了。

而是吕知府,一个官。

而他们是民。

最最玄妙之处,他们还是知道他全部底细的民,这往后的路,可以很平坦,也可以,很崎岖。

就如这上山的路,你并不知道,路一转,是个上坡,还是下坡。

可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上坡,不是下坡,却是口枯井。

带路的小和尚说,做完晨课去“散步”,听到有人求救,绳梯断了,黑洞洞不知道有几个人。

只听到一个女人越来越微弱的求救声,并没有什么男子。

可是不知为何,安以墨就是知道,那井底,煮雪身边,会有他那个已经没了动静的傻弟弟。

因为他年年月月日日扫地观棋不语时,就说过,如有一天,回到紫陌红尘之中,一定要陪在那个他认定的人身边。

生死不离。

他才是活得地道的纯粹的活佛。

而佛,难道都逃不掉自我牺牲普度众生的厄运?

扶住黑洞洞的井口边缘,安以墨沉默不语,半响,只说:“我下去。”

“那下面绳梯断了半截。”

“无妨,当年天上人间跳窗潜逃,练就了用衣服编成绳子的技术,麻烦几位师父帮我找些佛袍来——”

吕枫负手观之,等安以墨人都没入井中了,才摆摆手。

“你们去井口加固井外的绳索,至于井中,不知深浅,不要冒然下去。”

这话听得有理,咀嚼一番,却觉着滋味有些变了。

你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却总觉得有些不爽。

衙役们看着新上任的知县大人没有其他部署了,只好围在井口边,大眼瞪小眼。好不容易盼到大人开口说话了,都以为是要下去救人了,只听他不痛不痒地问了句:

“那天上人间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是烟花之地。”

吕枫微微一笑。

“昨日枝头黄金鸟,落入烟花柳巷中。斯文扫地,可惜可惜。”

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

“听说了么?安家又出事了——”

“是啊是啊,听说老三带着裘家的家丁把安园洗劫了一番跑了——”

“哎呦,你这是哪年哪月的消息了?!我说的是安家老太太快不行了——”

两个妇人叽叽喳喳,第三个探头过来,“你们过时啦!我今早上山去拜佛,你们猜猜,闹出什么稀奇事儿来了?”

“哎呦呦——佛祖脚下清静之地,能有什么稀奇的?”

“这你们就孤陋寡闻了吧!”女人说的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的,“那安家还俗的老二和大夫人的姐姐居然一起掉井里去了,新上任的吕知府真是个好官啊,一大早就带人去救,听说啊,救上来的时候,那和尚就剩个单衣了,两个人紧紧抱坐一团,分都分不开——”

女人掩面怪笑,几个嚼舌根的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众人都以散播安园的八卦为己任,履行着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播义务。

“这下子热闹了,只听说过小叔子和嫂子扒灰的,这下子算是怎么一回事?两姐妹嫁给两兄弟?”

“哟,又没真做了什么,嫁不嫁的,还不一定呢——”

有人故意说着反话,就有人就来捧哏。

“还没定?等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才算定是吧?我看他们最好在老太太闭眼前定了,让老太太见见亲孙子长的是圆是扁——”

“安家不是有个小少爷么?”

“这事儿也没准了,大户人家,乱着呢,听说啊,那安大少爷坐根儿就是个孬种,是头骡子——”

“噗——”

“所以那柳家的才跟着那毕公子跑了,虽然都没说,心知肚明的。那裘家的也抢了钱就跑了,因为压根都没见过他那活儿是啥样子——”

坊间的流言越来越低俗,连坐在另一桌的春泥都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春泥姑娘唉声叹气的,长长短短,重音分明,恰好在婆娘们说话的空儿窜进来,适当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哎,楼里的,叹什么气呢?是不是安大少爷欠你们的帐,都回不来了?”

“是啊,要是欠我们酒水啊房钱啊倒是好说,可是安大少爷欠我们那妙手回春的药钱,可是下辈子都还不上了——”

“什么药?难不成他天天看那些莺莺燕燕内火太旺么?我听说啊,男人不行,就开始变态,这五脏六腑啊,都缠成一团了——”

眼看着众人又开始妖魔化安以墨了,春泥咳嗽几声,拉回主题。

“这话我只告诉你们,当你们几个信得过,可不能传到外面去——”

呼啦一下,几个脑袋凑过来,春泥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婆娘也竖起了耳朵。

“其实啊,你们真相了,那安以墨的确是个废物,宝儿就是天下第一顶绿帽子,盖到他头上。那柳家的和裘家的,也都是冲着他的家产去的,安以墨心里哪能不知道啊,于是才郁闷啊!自打姑娘我来了天上人间,那安以墨没有一天不赖在我们这儿喝大酒的,好巧是有一天,安老夫人去求了一卦,说北边来了个大富贵的女人会给安园带好儿——”

“这八成是求错了吧,大夫人嫁到安园后,光看见乱子了,没见着好。”

“愚昧了——你愚昧了——”春泥故作深沉的摇摇头,一副权威的样子,“那安园本来是气数已尽,要家破人亡的,现在有了念离在,还剩个家底儿,最重要的是,她留了种子……”

脑瓜子更加集中了,耳朵更加挺立了,姑娘们的胸脯子揉搓在桌边上,风景盎然。

“那宫里的秘方,能——让——骡——子——变——种——马!”

哦……

啊?

哇!

春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因为那一刻,女人都肃穆了,而且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盯着她看。

“这药稀奇了,安以墨托我们给做了药,药材金贵着,花了我们好多银子哪!就独一份。千万别说出去!”春泥故作弱柳扶风状,“可惜啊可惜,药被人家吞下肚子了,钱还没给,这下子是追不回了——”

“哎呦,春泥姑娘啊,你笨了,既然钱换不上,可以扣他药方子嘛——”

“扣那东西做什么,我们楼里都惦记着怎么不生呢,生了多影响生意啊,这教人怎么生儿子的方子——”

“有用有用,一准有用。”一个女人慌忙说,另一个打趣道,“难不成你要用?”

“撕烂了你的嘴巴哦!”

春泥春意盎然地环视一周,心满意足地叮咛了一句。

“千万要保密哦!”

春泥圆满完成任务后回到天上人间,久违的安大少正等着她捷报而归。

“全都照你说的,一字不差,你可说好这是笔大买卖的,要是不灵,你欠的那些账可是一厘不能少!”

“放心吧,稳赚不赔。”

“哎呦,这话从你这败家子嘴里说出来,我真是胆战心惊。”

“和你约定,一年之后,我定以溯源首富的身份,在这天上人间大庆三天,如何?”

春泥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安以墨真的在这青楼之地大宴宾朋,更没有想到的是,那时候安以墨不只是溯源首富,而是这南通郡的首富了。

他是一个传奇,而他的第一桶金,就从这个烟花之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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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笙和安老太太都是三天之后才醒过来的。

醒来的时候,一个身边只有煮雪一人,一个身边围了一团团的人。

安以笙却是一个鱼打挺坐了起来,安老夫人则继续哼哼着装死。

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譬如说街头巷尾都传诵着慈安寺后面那口枯井里发生的“清白”的一夜。

譬如说吕知府从此就和“青天大人爱民如子”这称号紧密相连再不分离。

再譬如说天上人间这几天突然生意爆棚。

还有一个事儿,却只有当铺的老张觉得蹊跷。

这当铺里进出的贫苦人送进来的东西,都被安大少原封不动地给送了回去,而且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终于到了这一天,安以墨再次来了当铺,老张忍不住开口问:“大少爷,安园还有多少银子啊,够您这样一个周济法儿?”

安以墨一愣,笑了,“老张,不瞒你说,如果老夫人再不醒,恐怕我们连溯源城最好的大夫都请不起了。如今每天一两燕窝都吃不起了,还谈什么周济?”

“不要骗我了,大少爷,那些东西送回去了,钱都白给了人家,恐怕您还又赏赐了不少吧——”

安以墨叹了一口气,从袖口摸出一小袋子碎银,放在老张案子上,老张颤颤巍巍地打开,一数,居然是当铺一个月的营生。

“您这是?”

“本是月末才打算给你交到账上的,没想到老张你比我还急,也好,都放在你这里,我也放心了。”

“这是大少爷您赚回来的?”

老张目瞪口呆,安以墨依旧含而不露地笑着,有那么点秀气,秀气中还有妖媚,妖媚中还有□。

难不成是大少爷拿什么安园的老古董转手周济了?还是找熟人赊账了?

“放心,安园的柱子、地砖都还在,我还不至于把祖宗给卖了。”安以墨似乎能猜到老张在想什么,“眼见为实,请老张今天关了铺子后,来一个地方找我,到时候就会知道答案。”

“哪里?”

“天上人间。”

……

老张囧然了。

大少爷,您不会是自己出去卖了吧。

这一天老张稍微早一点关了门,为的就是赶在天上人间开工前赴约,以免看到些不该看的。

他也年纪一大把了,如果他一病不起,可没有一天一两燕窝补身子。

到了天上人间门口,眼看着日头还没完全掉下山头呢,已经有不少人等着进场,一打听,才知道喝花酒的只是少数,这是在等着一天只买一粒的妙手换春。

口口相传,货源紧缺,不退不换。

这三招,引来无数尝鲜猎奇随大流的,越是神秘的,却是有效。

若问这药的配方是什么?

其实安大少也不是黑心商人,他的确是问了念离那宫中给皇帝滋补的秘方,加了几味民间找的到的添进去,再配上点□,味道还不错。

当然只要成分还是面粉和白糖。

还就那么“凑巧”,这两样东西,正是安园没有被抢走的两样存货。

春泥事后无数次惊呼上当。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你们那破院子还剩下点啥,都给我写进药方了?”

安以墨微笑,只说:“早先爱吃绿豆糕,娘子存了很多面粉、白糖、绿豆——考虑绿豆放进去颜色不太好看,就没写进方子。”

“于是,这妙手回春就是没放绿豆的绿豆糕?”

“还有点小玩意儿,咱买的就是童叟无欺。”

春泥从那一刻终于明白,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安以墨是个人才,这裙带关系,必是一劳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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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在前门等了半柱香也不见安以墨,正觉得自己是被耍了,抬腿要走,居然看到了前些日子那个来当袄子的张举人的夫人。

脸色明显比那时候要好,而且那袄子就穿在她身上。

斯斯文文,大大方方。

老张的头却嗡的一下子大了,安大少爷,您发财致富的道路,不会是去当龟公吧?

那我们当铺成了什么地方了?大姑娘进来有去无回?

当下老张就想直接奔俺家祖坟哭死过去。

那张家的见了老张却不避讳,径直走了过来,扯了扯自己的袄子,微微欠身。

“恩公他家里忙不开,说叫我们几个等着您,不能怠慢。”

老张头又炸雷一般,安以墨你这小兔崽子,在青楼混了十年果然没学好,不仅拐卖良家妇女逼良为娼,还想让我晚节不保?

还几个?

还几个!

“张夫人,是老张对不起你,不该让我们家少爷……现在张举人不在家,这事儿我绝对不说出去——”

张夫人挽起发丝泰然自若:“张老伯,我早就书信给京中备考的相公了,他听说后,倍感欣慰。”

……

“您随我来吧。”

老张听这么一句,退后一步转身就要走,却是身后也来了几个,都是安以墨还了东西的,男女老少一应俱全,一眼望去十好几个。

“原是在这儿呢,张伯,您来吧,茶都沏好了。”

跑是跑不掉了,老张于是乎带着一股子悲壮的心情,跟着众人顺着天上人间旁边的甬道,蜿蜿蜒蜒地步向一个荒置的大院子。

在溯源住了一辈子,居然都没注意过这里还有这么个院子,想起半个月前他还在讥讽安以墨不识溯源呢,想不到今天就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恩公说了,安家几处房宅都被收了,剩下安园独一处,不方便我们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于是帮我们租下了这里——这是天上人间身后的大院,过去是个从良的姑娘住过的地方。”

张夫人推开院子门,倒是打扫的干干净净,奇怪的是,院子里横七竖八摆着些劳作的工具,几间屋子都被挂上了牌子,写着“字”“画”“女红”“糕点”等等。

“那天恩公把袄子还给我,我死活要把当的钱还给他,他却是带我来了这里,说,不如以工代替,从那天起,我就每天白日闲暇的时候,来这里做些零工——”

“是,我也是读书人,考了许多年没中,街上摆摊子替人书信,连糊口都难,在您家当铺当了家传的扇子,也因此结识了恩公,寻了这份子差事,现在张夫人替人抄写、书信,我替人写对子、作诗,至于这委托的活计,都是小王哥帮忙找的。”

老张又转向了小王哥,这人他也熟的很,是当铺的老客户了,老婆跑了,孩子也病死了,倒是个可怜人。

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耳朵灵眼睛利,溯源大大小小的事形形□的人没有他不知道的,往常只把他当做个好八卦的人儿,没想到安以墨能如此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没想到咱这张嘴巴好打听,也能成了赚钱的本事,要不是恩公提点我,我真是活到老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本领!”小王哥兴高采烈地说,“哪家想修窗子,哪家想寻个便宜的零工做些刺绣,哪家寻摸着给马车刷层漆,哪家孩子落地要起名字,我都能打听出来,然后回到咱这大院,人才济济啊,要什么就有什么——平日里隔一层墙,都不知道原来都有点手艺!”

又一个和老张年纪相仿的老汉沏好了茶,说:“我这也是听说了,专门到这儿找点事儿干,也算是老有所偿。虽说都挣得是小钱,但是房租不用缴,也没有税头——”

“那我们家大少爷是在做赔钱的买卖不成?”

“恩公说了,刚刚开始做,要做的是诚信,是牌子,不收我们一分钱,等以后做的大了,只需要给他一分利,我们挣得越多,他挣得也就越多,大家一起赚银子——”

七嘴八舌,兴致盎然。

这是老张闻所未闻的经商理念,老人家一屁股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久久没有开口。

“不过这宅子据说是天上人间免费租给恩公的。”

“因为恩公那个妙手回春的方子给天上人间带来很多生意啊——”

“那东西真的有用么?”

老张反应过来,突然问:“对了,安少爷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正这个时候,被小王派去打听消息的下手跑回来了,大口喘着气,说:

“铁树开花啦,骡子变种马!安家大夫人怀上了——”

溯源沸腾了。

三重影深

念离有了。

这事儿让溯源沸腾,让安园直接喷发了。

上上下下除了煮雪还淡定着,其他人都如魔似幻了。

最先找到北的是对此事一知半解的几人,即安以笙、安以柔和婷婷。

“我就说大哥身体绝对没问题,怎么样?被我说准了吧!大哥,干的好,不愧是勤劳耕耘的劳动人民!弹无虚发!”

安以墨已经后悔把这小子从井底儿给捞上来了,还“弹无虚发”……这家伙真的曾经是佛门弟子么?

“夜夜笙歌,折腾吧,折腾出事儿来了吧,叫你们不让老娘我好睡,这下子生个娃出来,吵得你们也别想睡。”

安以柔照例是锋利的刀子嘴不留情面,满园子高喊着那四个字“夜夜笙歌”,让这肃穆的大院子突然间多了一份粉红的旖旎。

“原来安少爷是真的被主子做了啊——”

婷婷只说了这一句,就被安以墨发配去打扫茅房了,小姑娘到了晚上还不明白自己怎么沦落至此的,还是柳枝心善,特意来提点她:做和被做,婷婷,还是不一样的。

这一些最先觉醒的人先轮番地践踏了一下安以墨脆弱的神经,然后才轮到先前一无所知的甲乙丙丁们突然间顿悟了——

当然,她们的关注点首先不在孩子身上,而是在于安以墨和念离居然有了夫妻之实——

“这么说来,宝儿少爷也真的是大少爷的???”柳枝做沉思状,给二姨娘捶背的手慢下来。

二姨娘神经崩断后,终于长长久久地发出了一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妈妈不愧是人老见识广,不过咂咂嘴,说,“我给大少爷接生的时候,那小鸡鸡挺立得很小铁锤似的!你们少见多怪。”

莫言秋着实觉得这样的消息由他来传达是不妥的,果然一屋子人都疯癫了。此时他还想装正经,于是瞄了眼满屋子乱窜的宝儿,说:

“还有宝儿在,不方便多谈。”

谁知道人小鬼大的宝儿一翻白眼,说:“我早就知道了,白花花,两坨。我爹爹大早上小鸡鸡还硬着呢……”

一屋子石化,唯有葬月笑破了音。

“哎呀呀逗死人了,宫外真有趣啊真有趣!”

于是,在有人沉思、有人长嚎、有人咂嘴、有人闷骚、有人白眼、有人讥笑的这个热闹的时候,老太太定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咯咯咯打了三个鸣儿,然后身子一栽,直愣愣地厥过去了——

******************************************

老太太睁开眼睛,就看见念离的一张脸,出于本能的,老太太的眼珠子一路往下直奔她的小腹。

“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还看不出来。”念离没想到老太太会这样问,温婉一笑。

“是我的孙子?”

“是您的孙子。”

“死了死了,倒是死之前盼来了孙子了。”老太太突然老泪纵横,念离就算再淡定的一个人儿,也料不到老太太的泪珠子说下来就下来,一时间也有点手足无措。

“娘,不是还有宝儿么,您病的糊涂了。”

老太太摆摆手,长叹一口气。

“颜可去了之前,把什么都和我说了。”

念离的笑容僵在脸上,轻声,小心翼翼。

“娘,您都知道什么了?”

“颜可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三个月的孕了,我这个生养过五个儿子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别骗人了哦——墨儿说他是京中孤独,酒后乱性,可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了,他不可能做的出这样的事儿。”

当娘的总是无条件地站在儿子这一边的,就算安以墨真的做了,老太太也不会信的。

不过这一次,老太太这护犊子的执拗心理倒是歪打正着,说对了一次。

“颜可生下宝儿之前,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可我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啊——她是大有来头的,不然不会连柳家和裘家都拿她没办法。”

“女人有女人的智慧,娘看的透彻。”念离点点头,“娘心里知道宝儿不是安家的孩子,却一直没有说出来,还对宝儿这么好,实在太难得了。”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做戏的成分。

万一安以墨真的不能生育,那么宝儿好歹也给安家撑起了门面,不至于叫柳家或裘家私吞了去。

只是这一层,老太太明白,念离明白,都不再说了。

全当老太太人善。

“我是打心眼里心疼宝儿,心疼颜可啊。有一次,柳枝要伺候她洗澡,我看柳枝也是个没生养过的,怕她伺候出事,于是就亲自去了——我看见她的大腿上,黑乎乎一大片烧伤啊——”

念离整个人愣在那里。

大腿上,烧伤。

“我看她已经把那地方连皮带肉地快要挠出血了,她只说痒,平时用草药泡澡,还能挺挺,可是有了孩子,怕对孩子不好,只能忍着,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这颗心哪,一下子就软了。”

老太太再说些什么,念离都听不到了,满脑子转着古怪的念头,让她迫不及待地起身,顾不得礼数。

“娘,该吃药了,我去叫婷婷伺候您吃药。”

“你脸色不太好——”

“我……头晕。”

“怀了孩子就是这样的,先去歇着吧。”

有了孙子在,念离的待遇自然也就不一样了。现在是安园不济了,老太太说话没有先前那样的底气,要是放在以前,说不准直接吩咐让轿子抬回去了——

可是念离早已等不及轿子,匆匆就朝落雨轩走去。

还记得第一次伺候安以墨沐浴,看见他背后的灼伤。

——影者,遍布南北,纵观东西,背负死约,一旦违誓,纹身一去,便会落下烫伤,奇痒难忍,成为风痒。需每十日,以苦参、白鲜皮、百部、蛇床子、地肤子、地骨皮、川椒、薄荷等煎汤浸泡、熏洗瘙痒处。

——相公这屋子里,充斥这奇怪的香味,念离很巧的,对这股味道很熟悉。

——我原先在宫中,伺候过和你一样的病人。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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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宫中。

“可儿姐姐,你伤成这个样子,都不疼么?”年少的岚儿那时候刚刚跟着桂嬷嬷学规矩,连逐风这个名字都还没有起。

那时候她天天被桂嬷嬷责罚,非打即骂,哭得天天都想死过去再也别醒过来。

而她不堪回首的这段日子里,最幸福的时光,就是跟着桂嬷嬷一起伺候可儿姐姐。

可儿姐姐有一颗最坚强的心,是她教会了岚儿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宫中生存。

她和桂嬷嬷两个人,一个似水,一个若火。

“姐姐不疼,姐姐要出宫了,姐姐很快乐。”

“听说姐姐是影者啊,影者烧掉自己的纹身就是退出组织啊,为什么皇帝没有杀死姐姐呢?为什么把姐姐交给嬷嬷来照顾呢?”

“有些事,不该你这么小就懂的。”可儿摸摸她的脑袋瓜子,“你今年多大了,入宫多久了?”

“十四了,我刚入宫不满一年。”

“也是该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了,女人啊,好时光就那么几年罢了。”可儿苦涩地笑着说,“你想出宫么?岚儿?”

“想啊,当然想,我想回家,我想见我的黑哥哥。”

“你家在哪里?”

岚儿刚想脱口而出溯源,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冒名顶替王家的小姐,于是三缄其口,可儿自然明白,笑笑说:“家,藏在心里面,只要你一人记得回家的路就好,这样你总有一天能够回去。”

“嬷嬷说我最好放弃这念头,因为我就会这样老死在这里,如果幸运的话。”

可儿摇摇头,坚定地说: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能违,路却可以自己走。”

然后突然间有一天,可儿姐姐就不见了,岚儿去找桂嬷嬷的时候,嬷嬷只说:

“这就是她自己选的路。”

尚是懵懂的岚儿已经明白,可儿姐姐死了。

那就是她执拗地要走的路。

可是她的那句话,岚儿时刻记在心里。那句话,在鞭打、在讥讽、在忍辱负重、在慢慢苦熬的没有尽头的日子里,陪伴着她,从岚儿,成长为逐风。从景贵妃身边,走向了魏皇后。

直到有一天,壁风在她面前说,帮我。

——你能答应我,做一个好皇帝么?

那一瞬间,逐风面前闪过那么多张脸,可儿,景贵妃,那些等不到出路的女人门,还有宫外更多的没有出路的人。

那一瞬间,逐风突然明白,她要出宫,她面前的路,就在壁风身上。

尽管这条路走到尽头,她会失去很多。

逐风没有想到,阻挡在她面前这最后一道屏障,不是皇帝,不是皇后,不是魏家,而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桂嬷嬷。

皇帝和皇后关系一直很微妙,就像皇帝和魏家那样,用之,怕之,欲弃,不得。魏家在皇帝身边布满眼线,桂嬷嬷就是其中的一个。

做掉景妃,扶魏妃上位,成为皇后的左膀右臂,这就是桂嬷嬷最大的荣耀。

当壁风利用魏皇后预谋起事时,桂嬷嬷自认为是拯救她于水火的不二人选。

忠言逆耳,桂嬷嬷坚信自己的逆耳忠言一定会让魏皇后回心转意。这正是壁风怕的地方。

“起事之初,我就说过,皇帝和皇后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这一点皇后可能看不透,可是桂嬷嬷看的透,她必坏我大事。你既然已是反骨,与我同心,就不应该顾及私情,放桂嬷嬷一马。”

壁风几年下来积攒的力量,对付一个老嬷嬷绰绰有余,他迟迟未动手,就是看在逐风的面子上。可是到了这关键的时候,他已经顾不得了。

王权面前,一切都可以牺牲。

“的确,当初你要杀桂嬷嬷,我就说过,如有一天她要坏大事,我必手刃。”逐风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表情,那面前,却是延伸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是什么她看不见,因为前面站着高大无比的桂嬷嬷,那是一个让她无法超越的路标。

如果这是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那么她可以放下手中利刃,不计这十年挣扎,只因为她下不去手。

可是回头看看身后,已经站满了那样多的人,壁风,侍卫队,那些常年被昏君欺凌、被魏家左右的人们,他们高举改朝换代的旗帜和火把,就算她挡在前面,也誓要踏过她的尸体向着那终点而去——

他们会将腐朽王权的走狗撕烂,让她尸骨全无。

我的桂嬷嬷。

也许你死在我的手下,死的有些尊严,死在这改朝换代之前,作为一代忠良而不是逆臣贼子,会是最好的结局?

逐风推开桂嬷嬷的房间大门,她正对镜梳妆,穿着皇后钦赐的明黄色袍子,转身起来,抚摸着她的脸,临死前终于表扬了她唯一一次:逐风,你终于能成为这污黑之中,最黑的一笔。

*******************************************

——我如何才能见到你呢,可儿姐姐?如果你如愿以偿出宫去的话……

——傻丫头,我们总有机会再见的。兴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走过的路,你正在走着,我住过的地方,你正在住着,我爱不了的人,你正在爱着。天下的事,就是这般的奇妙。

——那我如何才能报答你教给我的一切?

——等到了时候,你就知道了。也许到了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做到了。

可儿姐姐。

原来你没有死,而是出宫了。

你走了你自己选择的一条路,你脱离影者,代价就是替皇帝生下一个孩子。

你就是皇帝找到的那个代孕的女人。

你就是那个身世扑朔迷离嫁入安园的女人。

你就是那个以自己的一死来还得孩子平安的女人。

你就是让安以墨爱上过的女人。

颜可。

念离一路走着,走过牡丹园,走过念颜亭。

她如今走过的路,颜可走过。她如今住着的房子,颜可住过。她如今爱着的男人,颜可也曾叫他一声夫君。

十年前她在这里,走出了她的宫。

十年后念离在这里,与故人重逢。

走着累了,远远见宝儿正在院子里戏耍,转身见到了她,想到她也要生安家的孙少爷来,表情都皱到了一起。

念离此生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庆幸过,庆幸自己不曾因为颜可的往事而负气离开,庆幸自己在那样的关头从壁风手里抢回了宝儿。

颜可,原来你在看。

宝儿,念离,颜可。

一时三重影深,让人惊叹于命运的,腐朽和神奇。

狼狈为奸

念离搬回了牡丹园住,不仅如此,还把宝儿也接进来同住。

对此,安以墨还是有些担心的,怕宝儿有心无意得踹掉了老婆肚子里的那块肉,可是明面上宝儿仍旧是他的孩子,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这样的罪名可不小。

“谨慎,再谨慎!”安以墨如此叮咛念离,就快变成老妈子了。

“放心,我宫中侍奉多年——”

“打住,你这可唬不住我,要是皇帝老子宫中能生养,还用得着跑我的窝来下蛋么?叫人堕胎是你的强项,这个你日后可以和春泥慢慢交流,咱现在关键是要安胎——”

说罢,安以墨借莫言秋的大志做苦力,把整个药房都差点搬回来了。

“一个月前还燕窝都吃不起呢,这哪里来的闲钱?”念离抚摸着自己已经开始微微涨出的肚子,“孩子,看爹从哪里鼓捣来的?”

“孩子,这可是爹一分一厘赚回来的——”

念离一仰头,“你赚的?”

“自然,难道那个吕知府能看着我做那鸡鸣狗盗之事放任不管么?夫人啊,这都是我的血汗钱——”

“这一个多月,你究竟去鼓捣什么了?”

“天上人间的妙手回春,后街的联合作坊,还有新修葺的当铺。我已经同莫言秋说好了,等明年他回来探亲,给我捎些西北货来,占个地域优势,还能多出几分利来——”

“等等,探亲?莫言秋要回去了?”

“是啊,出门在外,来来去去算在一起足三个月,家里的生意都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安以墨不知为所谓地说,念离咳嗽两声,“那柔柔呢?”

“自然是和他一同回去,要不人家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事儿你问过柔柔的意思么?”

“柔柔说了,等老夫人身子好利索了就动身。”

念离轻叹一声:“你们男人啊,心怎么算都是粗的,莫言秋一个,你一个,柔柔最亲的两个人,都不懂得她的心事。”

安以墨一摊手,“要不怎么说后宫得有个母仪天下的金凤凰镇守呢!”

就这两口半人、三四碗米,还后宫?

念离偷笑一声,又险些被安以墨扑到,多亏肚子里面有孩子救驾,才算打打闹闹过去了。

下午时分,念离把宝儿送上塌午睡了,就去了安以柔的园子,巧是柳枝正守在园子口,一脸难色,见了念离,就和见了救命稻草似的,飞扑上来,焦急地说:“大夫人,您快劝劝六小姐吧,她又开始那股子倔脾气了,谁劝都不行——”

说这话时,柳枝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时冻的,还是急的,念离步入园子,听到安以柔嘹亮的骂街,才明白那八成是羞的。

“你自己要跟男人跑,别算在我头上来!谁爱走谁走,到时候那个死男人和那个死女人车里风流,你和大志可以车外头迎合,车里车外都春光明媚的,这离春天还远着呢,就闻着一股子骚气——”

安以柔这脾气还是丝毫没改,就和第一面见到她时那般的刁钻刻薄。

念离知道这天下午吕知府又把莫言秋找去了,那葬月又屁颠屁颠跟着去了,于是也放心大胆的让安以柔吼,人就站在院子里面等着,等安以柔自己骂累了,才慢悠悠地进屋子去。

“大嫂好耐性。”

“让你的小外甥学学什么叫巧舌如簧——”

念离摸摸肚子,然后把安以柔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笑着说:“柔柔,什么时候自己也生一个出来玩吧,这样大的出去鬼混,还有小的给你骂。”

安以柔禁不住乐了。

“你就逗着我玩吧,反正你们都皆大欢喜了。自打你怀上了,哥天天和大公鸡似的勤奋,估计也是近不着你的身睡不踏实,天不亮就跑出去,满嘴的商机商机,就好像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子,让人看了真是羡慕。你那个所谓的姐姐更是逍遥,天天都不知道神隐到哪里去和二哥谈情说爱了,我看等她肚子大了,我还没找到愿意娶我这下堂妻的——”

“哪里有自己把自己休了的?你这是胡闹的,不作数。再说,你就算把人家一棒子打死,也得允许人家诈尸还魂吧——千里迢迢来寻你,恰是碰上安园这些乱子,都没好好跟你说清楚论明白,你就琢磨着改嫁了?真该被莫公子捉回去好好惩罚——罚你在家生个孩子,哪都不能乱跑。”

念离一番话说的,让安以柔数次插嘴都找不到话缝儿,只等她都说完了,安以柔才摆摆手,“别说给他生孩子,就是和他一个屋檐下,我都受不了。我嫌脏。”

“还好,葬月倒是个干净人,宫中的时候她常打扫得很利落。”念离故意曲解着她的话,试图消除这尴尬,可是柔柔非要捅破了不可:“地脏了可以扫、被子脏了可以晒——可是人身子脏了怎么擦?脸皮脏了还要不要脸?大嫂,像我这样的脏人,最怕脏。”

这个“脏”字,说的念离无话可回。

只觉得自从老太太卧床休养,安以柔就越发地偏执了,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念离却知道安以柔并非是因为劳累而焦躁。

她的恨意,即使被这苦难时期园子空前的团结和苦中作乐所掩盖,却无法遮的住这背后的怨愤,这样的怨愤,在莫言秋和葬月到来后愈加无法遮掩了。

如果不打开这一层心结,恐怕柔柔这一辈子都要这样怨念着活下去了。

念离决定去找葬月好好谈谈,可是傍晚时分莫言秋回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人,那吕知府似乎和葬月有些交情,说自家夫人和葬月是手帕交,定留她在府里吃顿便饭。

莫言秋心里也是嘀咕的,但这男人什么都没有妄加推测,只是淡淡带过:“吕大人是京官,葬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行走宫人,两个都是位高权重的,说不准认识的吧。”

“这倒是怪了,去驿站接吕大人的时候,你就和她一起去的,这要是本就认识,为何拖到今天才相认呢?”

念离心中最清楚不过,那吕大哥从未和宫中打过交道,要不,她不是一早就认出他了?

这是现用现交的酒肉朋友。

凭葬月的心计,还想不出找靠山这一招,这说不准是惜花远在京中还指手画脚的。

吕大人、葬月、惜花——

这三人联合在一起非要在莫言秋和安以柔之间插一脚的话,就不能怪她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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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人太客气了,我那天驿站见到您,就知道您是个识时务的人。”

吕枫暗笑不语,虽说和这葬月说话不到五句,他已经知道她是个什么秉性的人,一看就是口直心快泼辣无理的娇娇女子,倒是没什么城府可言。

如今他是官,她是民,他在上,她为下,居然还满口的“识时务”,倒是挺逗乐的。

“这些日子安园全靠莫公子撑着门面,不知道他投了多少自己的家财进去,我作为溯源的父母官先谢过了。”

吕枫温文尔雅,葬月却开门泼水:“他们这些做生意的,钱多的很,不比我们这样的,干的最多,看着最风光,其实什么都没留下,人一走,茶就凉,还是银子在身边实惠。”

话糙理不糙,葬月句句都说道吕枫的心坎上了,为官十年,在遍地都是官的京城混着,天天点头哈腰,却也没见着什么好儿。前半年夫子香等大片草药断货,吕枫以为是个出头的好机会,就上了一本,哪知道这背后正是陛下授意清剿的,大水冲了龙王庙,现在小皇帝一句话就把他连降三级扔到这“民风彪悍”的地方体验生活,官场之事,真是说不清楚。

这一到溯源,就听说安园的九成家产被缴,所有商铺给划给了自己,心中还有些窃喜,于是才那般热心地跟着莫言秋大半夜就去安园。

先是在城门口见到了安家百闻不如一见、连魏大人都亲自关照过的大夫人念离,心中顿时就不自在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人家吕大哥一句叫的亲切,可是做大哥的,却混的如此狼狈,这心里顿时就变了滋味。

再一到安园门口一站,看着这富庶之地的首富之家那气派那雕琢,心里滋味又复杂了几分。

吕枫连夜就叫亲信把安园过继来的那些商铺的账簿拿来看,足有五六十本,都是一笔一笔的雪花银,这心里那口锅,算是彻底被踢翻了。

天蒙蒙亮,安以墨就在外面等着了,说有要紧事。

此刻吕枫只吩咐下去,让他等着,我先休息了。

于是,第二天上山,从找人到救人,都是安以墨一个人忙活着,吕枫就带着一帮衙役跟班,来了一个“不作为”。

不作为的好处就是,坏了事没责任,做好了都揽过来。

吕枫这一招是成功的,这件事过来,溯源城都知道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这局面一打开,日后就一帆风顺了。

可是在这样的顺风顺水之中,也有让吕枫头疼的事儿。

最要紧的,莫过于看的找摸不着。

安家的商铺虽然都归他代管,可是收成是五五分,五分上缴中央,五分支持地方,他顶多在其中捞一分“监管有力”的褒奖。

而在这个被小皇帝重点监察的风口浪尖的地方,向上那五分他不敢动,向下那五分他也不敢动,全全成了个大帐房了。

外人看着风光,羡慕着,却不知道这些背地的猫腻儿。

这个时候,来了个莫言秋。

安园非常时期,很多外头的打点都是这在西北很有名气的大老板莫言秋出面周旋的。

这个男人话虽不多,看着也一派正气不近人情的,但是关键就是有钱,和已经被榨空的安家比,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而突破莫言秋的这一点,自然就在葬月身上,这一点,吕枫看的很明白。

因为她有求于人,而只要是有求,就有交易。

这就有谈的可能性。

“我早听说葬月姑娘是魏皇后身边的红人,位高权重,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平常女子,尤其是方才那一席评论,切中要害,切中要害。”

葬月最得意的就是这行走宫人的身份,要不是接二连三的被煮雪和逐风窜了她首席的位子,她哪容得下这“姐妹俩”嚣张?

“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我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一个残花败柳的女人,都敢和我抢男人。若是我做大,她肯做小,我倒是可以容她一分地,可是她现在居然撕破脸皮和我对着干,这就不能怪姑娘我依靠些过去的人脉了。不瞒吕大人,我的好姐妹,原也是行走宫人的,现在就在陛下身边伺候左右,就算换了我,要是想回宫去,也是易如反掌,何苦受这份气!”

葬月选择性遗忘她和皇帝的种种过节,现在说出来的口气,就和皇帝欠她多大的人情似的。可是葬月在宫中那么多年很明白,这话对吕枫这样的官场人士最有用,果然,她这一番话说出口,也就有了谈判地位,吕枫的热忱明显的高涨起来。

“失敬失敬,是吕某孤陋寡闻了,如吕某能尽绵薄之力——”

“吕大人自然能帮得上我,其实很简单,我就是要安以柔在溯源丢脸丢尽,无颜再纠缠言秋。”葬月有这样的狠劲儿,惜花有这样的坏水,两个人遥相呼应,加上吕枫推波助澜,这事就成了一半。

正所谓狼狈为奸,臭味相投,这一天吕枫和葬月谈到很晚,却不知另一边,很久没动过手的念离,也要逐风一把了。

若为所爱之人,她是不介意在这低调的小日子中,偶尔发光发热一次的。

分工合作

马上就是安老夫人五十大寿了,老太太的精气神儿这些天都好起来了,前段冬至做的新衣服也送来了,穿上了还像当初富庶的时候一个样子,看不出什么败落。

因为老夫人身子垮了下来,安园的对外事务就由安以墨和莫言秋担了起来,虽说家产没了,铺子也被收了,可是事情没减反增。好在莫言秋和安以墨这对好友配合得也相当默契:莫言秋主抓对外关系,即稳定和知府、商户及其他一干人等的人际关系,争取在安园休养生息这段日子不要出现什么落井下石的事;安以墨主抓内部生产,这溯源第一怪怪得很天才,短短两个月,通过天上人间、联合作坊和当铺,已经建立起自己一套独门的买卖渠道,从卖方到买方,全方位发展,虽然资金小利润低,可是架不住群众基础好,而且为地方解决了很多社会不稳定问题,赢得很不错的口碑。

这一天两人各自办完事,相约小酒馆吃酒,这还是安以墨几年以来第一次在天上人间之外的地方喝酒吃饭,一瞬间有种仙人下山入世的感觉,见什么菜都觉得稀奇,莫言秋一句说的真切:“家败了,我看你却活的越发快活了。”

安以墨故意气着他说:“千金散去,老天送子,这就是造化!言秋啊,我跟你说,男人一旦有了孩子,这念想都不一样了,就开始往前看而不是往回想了,等你什么时候也有了孩子就明白了——话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没个孩子?”

莫言秋面目表情有些凝重还有些尴尬。

“因为柔柔不愿意。”

“不愿意要孩子?她娇气惯了——”

莫言秋咳嗽两声。“不,是不愿意和我……”

安以墨放下小酒杯,长长久久,那“哦”了一声。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而原因是什么,安以墨和莫言秋心里都是明白的,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彻底把一个少女的花季给毁了。

“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才和我妹妹闹分家的吧,莫言秋?”当大哥的很义正言辞,莫言秋也一本正经,“安兄,当初你把柔柔托付给我,难道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这一次柔柔自己留下休书一封,就匆匆跑了回来,要不是有人托信给我,我还不知道她是回溯源来了。以她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去浪迹天涯的——”

这倒是,如果说她心中有恨,莫言秋只能排第二,安家才是首位。

她能在这样的时候选择回来,意味着什么?

逼迫自己回到伤心之地,回到伤痛最开始的地方么?

这一点别说安以墨和莫言秋两个大男人捉摸不透,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此刻她就站在安园一个不起眼的已经荒废多时的小园子里,当年,就是在这里,她和几个哥哥被贼人囚禁,而后也是在这里,被那群禽兽侮辱了。

回到安园后,她时不时还会回来看看,自己也不知是怎样的心态,就像恐水的人,会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站在大海前,仿佛是要证明些什么。

证明伤口已经结疤,证明可以往下面的路走了。

也许是这样吧。

可以走的通么?

“人在做,天在看,命不可违,路却可以自己走。”

胡思乱想着,念离步入园子,照例托着一盘不知名的点心,“你在这儿,来尝尝这道点心,腻不腻?要是吃的爽口,老太太五十大寿的开菜点心就上这道了——”

安以柔一皱眉,推开盘子,“我还真是佩服你,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有精气神儿,说你是苦中作乐好呢,还是自欺欺人好呢?”

“你真的觉着日子苦么?我倒是觉得比过去强上百倍。娘经这么一折腾,也乖乖地服老了,总算像个老人家似的,在家安享晚年。你大哥也不再是那个败家子了,天天为了家奔波,虽然劳累,人却有了精神头,有了念想。再说我姐姐和二弟吧,虽然一路是打打闹闹的,不知是真是假,可是经过山上那么一夜,好似水到渠成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好事将近了。如今宝儿也没有裘世痕那女人护着,我可以放手好好把他那些臭毛病都改过来,将来给我肚子里的娃娃做个好哥哥——现在每天一醒来,我都觉得喜鹊在枝头叫呢——”

安以柔摇了摇头:“你倒是稀奇了,怪人一个,怪不得能把我那溯源第一怪的大哥给降服了。”

念离又一次把点心递上来:“一家子怪人,倒是其乐融融的,等莫兄弟也被我们带坏了,就又多了一个怪人!”

安以柔刚要去拿点心,就这么缩了回去,然后冷冰冰地掉了脸子:“腻死了,看着就反胃。”

念离却突然捉住她的手,单刀直入:“你还想不想要莫言秋了?还想不想要那个家?如果你现在给我句话,说你放得下,我立马就把那滚小子赶回西北去,叫他娶了葬月算了,被她欺负一辈子,当是报应!”

“我自然是……不会回去的——”安以柔这后半句显然没有什么底气,念离故作飒爽的转身就走,一刻都不耽搁,多一句都不再说,安以柔被晾在那里,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就觉得脸皮薄的跟云吞皮儿似的,里面什么色儿都看得出来。

和大嫂一比,自己太没个章程了。

一路往回头走,念离一直在盘算,这柔柔嘴硬心软,表面上是离家出走就这样回去了面子上下不来,心里面,怕还是十年前那些事儿磨掉了她的骨气。

她不是不想挽救,她只是一直不在状态。

她不是这段感情的逃跑者,而是一直没有走进去。

因为恐惧,所以退缩。

因为自卑,所以尖刻。

而那个披荆斩棘将她从绝望谷底救出来的侠客,似乎还没有打通任督二脉,不知此时此刻,安以墨已经发功到了几成?

安以墨常说,酒肉穿肠过,铁汉也泪流,对付莫言秋这样闷骚的男人,他自是有一手的。

果然几壶小酒下肚,不等他传送真气,度那呆瓜成才,莫言秋已经头冒烟眼放光,心房自始为君开。

仿佛又看见那时候他拍着胸脯保证说,大哥,我真心喜欢柔柔,我不介意她的过去,如果她留在溯源触景伤情,那就跟我去大西北放牛羊吧!到时候吃草药喝雪水,拉的都是六味地黄丸——

那是穷小子莫言秋第十八次请求安以墨嫁妹妹,之前什么诗词歌赋都用过了,安以墨不为所动,倒是这一句酒后的糙话打动了安以墨。

“大哥,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你说说,那柔柔一个月才肯和我圆一次房!家里有女人,她说我和人家眉来眼去的,有男人,她说那些人都贼眉鼠眼要占她便宜,都换成老妈子,她又说抬头低头都好像多了十几个娘——我心里好苦哦——”

安以墨顺顺莫言秋的毛,啥也不说了,继续往他肚子里面灌酒。

这平素里装腔作势的瓜男开口说的“大哥”而不是“安兄”,就证明他喝敞亮了,终于开始说人话了。

“你以为我是贪图你家的钱才娶的你,于是我辛辛苦苦地操持生意,你大哥给我一两银子,我就变成十两银子,就是不想她你的歪了——老子有钱,不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才娶你的呀——”

当莫言秋握住安以墨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蹭的时候,安以墨知道,这是喝高了,开始说胡话了。

“宫人出宫那是皇帝老子崩了,怪不到我头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对那葬月,是有多远躲多远的,至今连她长的什么样子都没敢看仔细,你怎么就看不懂我的心呢?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皇帝死的太缺德!”

这开始咒骂皇帝了,再说下去,就不是人话、胡话,而是鬼话了。

安以墨大抵明白了莫言秋的心意,立马就拖着这烂泥一般的小子上了马车,嘱咐好大志,直接奔天上人间,春泥那边都接应好了,然后撩起袍子奔家门去了。

念离也已经在等着了。

“方才葬月又去找吕知府了,估计他们也快动手了。在那之前,务必要让柔柔和莫兄弟彼此坦白,只有他们夫妻一条心,才能对付得过葬月那一边。”

安以墨一早听了夫人的计划,就万般拥护坚决执行,此刻已经胸有成竹,说:“放心,人已经灌倒了,灌的很到位,绝对吐得很惨烈。”

“正好,今天府里试新衣裳,一会我让柔柔也试试,你算准了时候进来,别太早了。”

“恩,那我这边,就去对付葬月!”安以墨心领神会,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一天,葬月一回到安园,就发觉气氛不太对,仔细一看,才发现下人们都轮岗值班,一个个都挤眉弄眼的,捉了一只问清楚,才发现是冬至试定的布料已经做好了衣服,今天送来试尺寸。

她自然是不在计划内的,不能跟着凑热闹。

“谁稀罕!”葬月愤愤地一句,扭着腰就进屋子了,一进屋子就开始翻箱倒柜的,开始恨自己从西北来的匆忙,都没带一件莫言秋没见过的新衣裳,这一回大家都花枝招展的,就自己还穿着旧衣服,真是丢脸。

就是这个时候,安以墨像活佛一样出现在门口,敲三声门,笑的很猥亵。

“葬月姑娘,有笔买卖,不知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安以墨笑的比大黑还像一只哈巴狗。

说罢,抖落开一件新袄子,缎面的,绣工针脚都不赖,一看就是好货色。

“哟,这么漂亮的新衣服。”葬月满嘴酸气,“恐怕我是无福消受了,不知道你们夫妻俩藏了什么坏心!”

“太多心了您,不过是生意人赶着恰当的商机做一笔敲竹杠的买卖。”安以墨说的很透彻,“我知道您着急用,不过是想卖一个高价。你也知道,我们家最近手头紧啊——”

葬月心里一下子就爽快了,上前去左瞧瞧右看看,“不会是你那个什么当铺的货吧,人家穿过的我可不要!”

“自然自然。”

“也不是你那个小作坊的手艺?虽说都是手艺活儿,我可得找绣房出来的——”

“自然自然。”

“这和那个青楼也没什么猫腻吧?我可是能闻出脂粉味儿的!”

“自然自然。”

安以墨点头哈腰地迎合着,心里想,葬月姑娘,你简直是句句命中啊,这确实就是春泥从我那当铺淘出来的,在我那小手工坊给加工了一下,然后托我给低买高卖了——

自然,我也不吃亏,能今晚白用她那地方唱一出好戏,果盘瓜子都备上了。

葬月欢天喜地地买下了,穿上了,准备耀武扬威一番,安以墨看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奔妹子园子去,恰就是这么准,念离也千说万说地把她武装上了,只是那线头那花色,一看就是赶出来的。

安以墨心里一抽抽,就算是一次性使用,也不至于这样粗制滥造吧——

老婆您也太经济了一些。

当下迎上念离的眼,安以墨按照事先约定地高开了一声:“哎呀呀,那个莫言秋啊,真是不识好歹,吐了我一身,我不得已在天上人间洗了澡才回来的,娘子啊,没钱,春泥把那醉鬼压在那里了,快帮我找几块碎银子,我给送去——”

安以柔正奇怪这新衣服质量怎么如此地下,就被大哥这一嗓子给喊晕了。

天啊,言秋喝醉了?

坏了坏了,那家伙一喝醉就没个人形了——

现在还被扔在天上人间那种地方,别回头被龟公给卖到小倌馆去——

念离瞟了安以柔一眼,故意说着:“正好,我正要撵这没心没肺的男人出家门,这倒是省事了!柔柔,你看看这衣裳剪裁地合适不?”

“合适合适!”安以柔已经口不择言了,念离和安以墨相视而笑,表面上依旧一唱一和的。

“哎呀,那就只能让春泥楼法处置了,对付醉酒又没银子的客人,那帮小妮子可有法子了——把你脱光了绑在楼上示众,一人一泼冷水,跟个死鱼似的,上次这壮观的事儿,还是几年前呢,就那位林公子——”

“如今他学乖了吧,女人可不是好欺负的。”念离故意说给安以柔听,安以墨接道:“这不人在溯源混不下去了么?一路逃到关外了去了——”

“好在西北算远的。”

“不要闹了,这传出去,我们安家还要不要脸了!”安以柔再也忍不住了,叫嚣起来,念离不动声色地说:“关安园什么事儿。”

“当然关!我姓安一天,他就是安家的女婿!”安以柔显然忘记了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在和莫言秋划清界限。

“我可不想和他一起被绑到上面去丢人——”安以墨摇摇头,念离配合着说道:“我也不会去赎你的——”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卸磨杀驴的!也不想想我们家言秋最近做了多少事!你们嫌丢人,好,那我去!反正我早已没有脸可丢了。”

俗话说关心则乱,安以柔头脑一热就奔天上人间去了,安以墨夫妻俩笑的直不起腰来。

“这一会倒成了他们家言秋了,也不知道是谁嘴硬。”

“两个都是需要人推一把才能往前走一步的——”安以墨说的轻巧,也不想想他自己当年也闷骚着,若不是安以笙和皇帝一左一右地刺激着,也不会有如今这坦诚而简单的幸福小日子。

“哎,人都齐全了,戏要开场了,咱们也料理一下家里的事儿,就过去凑个热闹吧——”

“哎呀,还忘了叫上葬月呢,还差一个主角。”

安以墨一拍大腿,念离捂嘴笑了,“就知道你们男人心粗,我早叫煮雪和二弟去安排了,放心吧。”

煮雪的确不负所托,这边看安以柔一出了门,那边就绕到葬月院子里面,游魂野鬼一般冷冰冰地飘着,葬月看着她那身旧衣服,就趾高气扬地显摆着,煮雪只淡淡一句:“宫女不知夫子心,空有老尼赞霓裳。”

“你又拽什么文?”

葬月知道这煮雪素来是个自诩清高的文化人,知道她这么说肯定别有深意,煮雪这一会有特殊任务在身,也没有再卖关子,直接说:“你不知道那莫言秋在天上人间选小妾呢么?”

葬月一听脸都绿了,好不容易要把安以柔做下去了,莫言秋又要纳妾?想的美!

安以笙也在无赖方面也的确有所建树,之前连壁风都被他逼疯了,这一会的吕枫也只能屡疯了。

“安二公子,你坐在我门前念经是什么意思?”吕枫盯着眼前这穿着和尚服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的男人,安以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就说:“感谢青天大人爱民如子,安以笙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唯有给大人念完好人经,请大人在我念完前千万不要出这间屋子,否则是对佛祖大大的不敬!”

不敬二字铿锵有力,口水喷了吕知府一脸。

安以笙正在怨念吕知府那一天让他大哥只身犯险下井来救,突然大嫂就给他一个报复的好机会,哪有不卖力的?

正所谓分工的细化是社会进步的一大标志。

念离这从宫斗到宅斗,一直都是在践行社会先进发展的。

四大宫人之首,行走宫中十年。

念离的智慧和手腕并不是靠刀光剑影,也不是靠金银权势。

不过只两字,制衡。

莫言秋只会对安以墨推心置腹,安以柔只听得进她的话。

煮雪是逼葬月就范最好的人选,而安以笙对吕知府近有怨念。

用最恰当的人,在最恰当的时间地点,说了最恰当的话,做了最恰当的事。

这就是最恰到好处的女人。

相濡以沫

这是安以柔第一次来到天上人间。

果然,不出她的意外,人们看见了她就开始指指点点。在这样的烟花是非之地,她的出现,无疑又让人们想起十年前那件事。

本应是低头小步,突然想起大哥说过的那姑娘们整人的手法,安以柔也顾不得那样许多了,昂起头向三层扶栏望去,大步流星地就往楼上冲——

楼梯上笑意吟吟地站着春泥,恰到好处地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抛出一句话:“安小姐,莫公子在三层,春宵一度。”

安以柔凌厉地瞪了她一眼。

还春宵一度?我让你大雪无垠!

春泥一哆嗦,这安以墨千叮咛万嘱咐她千万别出现在屋子里,想来是有道理的,这安家六小姐着实暴烈。

安以柔到了三层,才后知后觉“春宵一度”是房间的名字。

想必是她太着急了,人家是什么意思都没想清楚就随便喷火。

推开双扇的开门,绕过屏风,莫言秋正横在榻子上,嘴巴一张一合像只死鱼。

莫言秋是很少喝醉的,在安以柔的印象中,总共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他落难逃荒,带着病弱的老母,走到路一半老母亲就不行了,他于是效仿古人来了个卖身葬母,幸而她出远门散心路过,叫人葬了他母亲。

把母亲的身后事安顿好,莫言秋就要跟着她卖身到安园,安以柔没理会,谁知道这死心眼的男人就把她给他留下的碎银子都买了酒喝,喝的大醉,然后第二天一大早挡在她出行的马车前,十分无赖:“你救济得我一时,不能救济我一世。而我莫言秋也不是那永远瓦下低头的无能之辈,请带我回去吧!”

她把他带回安园。

一路上这莫言秋话虽不多,倒是句句贴心,还有那么点殷勤的意思。回到家,安以柔将他丢给大哥,本以为大哥回让他做个账房,没有想到他们谈的投机,竟然成了好友,再然后,不知怎的,大哥就给她许下了这门子稀里糊涂的婚事。

和莫言秋回到西北老家成婚,礼成当晚,安以柔正是心有余悸不想圆房,没想到莫言秋先喝的酩酊大醉。

第三次便是她小产。

孩子没了的时候,他并没有哭,谁知道她说了一句话,他就哭了。

“我这么脏的身子,生出来的孩子也是遭人笑话的,不如不要生在这人世间。”

那一天他也喝醉了,是一个女人送他回来的,那女人眉眼很犀利,颧骨高,凤眼,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货色。

她就是葬月。

安以柔默默从桌上拿起酒杯,倒是已经斟满了清水,于是坐在床边,扶起醉醺醺还有些恶臭的莫言秋,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就像哄孩子似的哄着:

“乖,言秋,喝口水——”

莫言秋依旧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也不肯张口,安以柔刚要发作,就见他像个小孩子那样蹭在她怀里,手舞足蹈,又软了心,继续哄着:“言秋?言秋?来,喝口水——”

莫言秋终于张了口,笑嘻嘻看了她一眼,却不是喝水,而是哇的一口吐在她身上,顿时刺鼻的味道迎面而来,安以柔一看自己这身制作粗糙的新衣服,全全毁了。

温柔地拍了一下他渗着汗的头,安以柔佯装嗔怒地说:“吐吧吐吧,什么时候把你的心肝吐出来让我瞧瞧是什么颜色的?”

“红的,柔柔,红的,火红火红的,柔柔——”

莫言秋这么一吐,倒似乎有了点神智。

安以柔笑了,这时光,骚臭骚臭的,却成了她难得的幸福时光。

就是这个时候,不速之客到了,那一身新衣风光无限引得天上人间的看客品头论足的葬月来了——

迈过门槛,绕过屏风,娉婷端庄。

一鼻子酸气袭来,葬月差点倒仰过去——

葬月也是个口直心快的人,张口就说:“这是谁家的猪跑出来了,臭死人了!”

话都喷出来了,才分辨出面前的是被吐了一身的安以柔和醉醺醺像只大闸蟹的莫言秋。

“放心吧,他醉着呢,你说什么他都听不到。”安以柔倒是十足淡定,这句话让葬月又是愣了半刻。

“他——他不是要来纳妾的吗?”

安以柔冷冷的一抬眼,反问道:“你觉得他现在这尊荣还有人肯给他做妾么?”

不知为何,葬月却不由自主地把这句话套在了自己身上,着实认真地思考了一番。

虽说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契机就是莫言秋醉酒之时,但他那时身边杂役如云,早就有人替他清理干净了,等她和他一个马车回府的时候,他只是昏睡过去罢了。

并未像如今这般——

不堪入目。

一时间,西北第一商莫言秋,和他那高墙大院,和他那满地金银,都变得很遥远了。

充斥着葬月大脑的,就是这一幕醉酒图。

“他怎么喝醉了就成这副样子了?!”葬月不自觉就捏着鼻子倒退了三步,安以柔将那杯中被吐污了的清水倒在地上,甩了甩手,“更惨的样子你还没见到呢,要是被你看见他当年在路边卖身葬母的落魄样子,估计你早就赶着马车把他碾过去了——哪还能收他为奴呢?”

卖身葬母?!收他为奴?

葬月几乎要崩猝了。

让人知道她葬月选择的男人居然是个奴隶翻身把歌唱的暴发户,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一时间脑子里左边跳出个惜花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哟,我的月娘姐姐啊,你的选择真是与众不同,偏和一个残花败柳抢个下人,还要我给你出谋划策,连我都觉得自贬身份呢!”

右边跳出个煮雪,一句话没说,那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悠悠地从她面前飘了过去。

葬月有些错乱了,只看见安以柔嘴巴在动,却听不到她说的究竟是啥。

这个时候,安以墨和念离也来助兴了,恰是赶上兴致最高的时候。

“喂,别愣着啊,快帮我扶扶他,我到外面要杯水去——”安以柔一杯子摔过去,砸醒了葬月,杯子滴溜溜滚到门边去,恰是在安以墨脚下停住了。

安以墨刚要开口,念离捂住了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扯着他的衣角,来到了屏风的另一侧,作起了偷窥人。

“要我来扶着?”

葬月不知怎的声音就有些抖,那恶臭一团的,恶心死了。

安以柔觉得有些好笑,厉声说:“叫你去讨水的话,我怕你逃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倒是真的,葬月多希望她压根就没踏进过这屋子。

有些不情愿地蹭过去,安以柔一扶起莫言秋,那男人就很给面子地哇的一嘴又吐了葬月一身,这下子她那套刚入手的新衣裳顿时就花红柳绿了——

躲在屏风后面的安以墨眼睛一亮,连连说:“可惜了,可惜了啊——”

念离忍住笑意,拍了他一脑瓜子,这男人十年来装疯卖傻的已经成习惯了,说话还是不三不四的。

安以柔起身,瞟了一眼葬月,“现在都是一身脏,谁都不要嫌弃谁了,我去讨水,你好生看着——”

起身要离开,莫言秋却是猛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子,口中念念有词的:“别走,柔柔,别走——”

“我去给你取水喝。”安以柔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这样的亲昵,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可莫言秋却是不可放开,于是只能顺顺他的毛,亲在额头上一口:“乖,很快就回来,老老实实地待着,想吐就吐,不要憋着——”

葬月的苍白被这一吻和这一句漂得更加甚了,简直就是面无血色。

“没想到我家小妹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不仅葬月吃惊,就连安以墨的下巴都快砸到地上去了,念离倒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只说:“女人的温柔,只给值得温柔的人。”

安以墨不禁战栗,侧眼看了看念离,要知道,就是这个平日里对他千依百顺无限温柔的女人,简简单单地就导演了这一幕大戏。

不愧是第一宫人。

安以柔倒是心无旁骛,出门去要水也不曾瞥到角落里的安以墨夫妇,片刻之后端着水杯回来了,恰是莫言秋嚷嚷口渴,四处乱拍,将葬月的花容抹得一塌糊涂。

安以柔心里有些不安,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他身边了,现在这个人在心不在的葬月究竟能对他如何?看她满脸嫌弃的样子,就知道只能共富贵不能同受苦的,这样如何能安心地把莫言秋交给她?

“想来你也是位高权重的宫人,伺候的都是王公权贵,怎么一脸小家子气似的,这点苦头都吃不得?”

安以柔一句话就戳到了葬月的软肋,在紫金宫中,她葬月是魏皇后带进来的老人,哪曾做过这样脏累差的差事?她是一来就做中层干部的,习惯差事人,不曾被使唤——

想都没想,葬月脱口而出:“那样掉身份的事儿,也就只有你大嫂那样的贱骨头会去做,她真是妄称四大宫人之首,净给我们丢人现眼!”

此话一出,念离屏风后面的目光一下子就犀利了,震得安以墨那妄图抚摸的爪子在空中抖了三抖。

“这个没脑子的。”

念离就这么简单一句评价,安以墨知道,这要是在宫中,葬月的职业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

安以柔一抬眼,盯着葬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往事一幕幕走马灯似的过,大嫂的举手投足只言片语此刻都有了悠长的意味——

四大宫人之首?是魏皇后身边那四位宫人中最大的一个么?

那不是女官做到顶位了么?

大哥,你到底娶了什么人回来啊?

安以柔下一秒反应过来的就是自己从头到尾跟她说过的那样许多尖酸刻薄的话,顿时血都凉透了,再一想到大嫂在安园乃至整个溯源的待遇,不禁冷汗直流——

全溯源的百姓自刎都不够赔罪的吧,那不是大嫂上下嘴皮子一句话的事儿?

葬月看见安以柔这表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可是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而且她对自己愚蠢言行向来是十分仗义,没心没肺的,倒是也不觉得有多严重。

“怎么,才知道怕了,你们安家就是福大命大,暗地里都走在刀刃上了,现在毫发无损只是被抄了家产就该念叨祖上积德了。”

安以柔默不作声地坐在榻上,倒是清醒得很。

葬月说得不错,安家能有今天,都依仗大嫂这个宫人的身份庇佑,自古官商勾结,从没有变过。想来,如果大嫂能扶持大哥一把,那葬月也一定会对莫言秋的事业有所帮助,比起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受人口舌的女人来,葬月才是最适合莫言秋的女人。

“所以说,你和我大嫂一样,也认得很多人,有很多关系了是吧。”

“那是自然,远的不说,就说你们溯源的吕知府,早就把我贡为上宾了,要不你以为言秋这个外来的和尚怎么在溯源能念出这样的真经来?”

葬月说的都是实话,凡是莫言秋替安园出面的时候,吕知府的门槛都低了许多,这其中也有些说不得的潜规则。

“言秋除了喝醉酒容易忘形,其他倒是也没有别的毛病。冬天他的脚会冷,得先把被窝暖了。开春的时候花粉正盛的时节容易起疹子,回头我把方子给你,照着下在洗澡水里,就不碍事了——至于酒么,他一两年都不见得喝一次,所以关得紧了,也就不碍事了。”

安以柔突然就和交代后事一般,倒是吓得葬月不敢轻举妄动了。平日里习惯了和安以柔对骂,她一旦贤淑起来,最不适应的倒是葬月。

两个同样被吐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对视看着,安以柔是满腹心事却到了脸上平淡如水,那葬月脑中空空的脸上的颜色却是五彩斑斓的。

打破这沉寂的依旧是闹着要喝水的莫言秋,只是水杯到了他嘴边,他又不肯乖乖喝进去,眼看着一杯水又有半杯洒在了地上,葬月半推半让地把莫言秋又攘到了安以柔那一边,安以柔也撇撇嘴,却是说:“这男人醉了就跟孩子似的,没个说理的,你跟他好说好商量就是不行!”

说罢,竟自己含了一口水,一只手掐住莫言秋的嘴巴,一低头,嘴对嘴的把水喂了进去——

葬月彻底是看傻眼了,别说莫言秋,就是皇帝老子,她也不能下的去口啊!那满嘴的酸味,一想都恶心。

想到这里,葬月到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不太舒服,于是趁着安以柔一口口喂水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就溜走了。

念离看着她逃也似的走了,就示意安以墨留在这里,而自己撩起裙角跟了上去。

苦尽甘来

葬月捂着鼻子灰溜溜地跑出来,一路上躲避着那些青楼看客猥亵的目光和满嘴的污言秽语,一路到了大街上,才算安下心来。

惊魂未定,一边走着一边还回头看看,等一拐弯儿,竟一头撞上个人,定睛一瞧,却是神出鬼没的逐风。

“你?!”葬月虽然脑子是四大宫人中最笨的一个,却也不是个白给的,到了这时候,终于回过劲儿来,“定是你和煮雪合起来欺负我一个,搞出这么个不尴不尬不清不楚的事儿来?!你们自己吃香喝辣穿红戴绿的,攀上安家这棵大树了,就看不得我得好是吧?!这都安得什么心哪——我呸——”

念离轻巧一躲,倒是没有丝毫的在乎。

等葬月这一通骂的爽快了,才开口道:“骂的舒服了?咱们开始讲人话。”

淡淡一句,就将葬月的气焰都压了下去。

“煮雪怎么跟你讲的,我不知道,但的确是我要她骗你去天上人间的。至于为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家小妹和莫公子是一对妙人,郎情妾意,相濡以沫,你不可能看不清楚,既然看清楚了,为何要自找没趣,掺上一脚?难道你喜欢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我记得你可是与惜花不同的——”

“那要看是个什么男人!惜花那和别人分享的是陛下,能一样么?”

“陛下?”念离揶揄,“是谁揪着那人的耳朵骂?是谁撺掇魏家的那群家伙欺负人?如今倒是一口一个陛下了,葬月,你不记得你口中的陛下曾经是个什么人了么?”

葬月脑海中不经意就浮现出当年那个落魄的王爷壁风的样子来,每每都瞪圆了眼睛,狠狠地说“我会记住的!”,那个贱坯子——

……

“我还当你真是个好样的,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就连陛下那样的出身,你都不高瞧一眼的,眼界高着——没想到如今你却这样掉身价儿,对着一个卖身葬母的下作的奴才,也花尽心思去抢——难不成是我瞧错你了?”

念离说的添油加醋的,说得葬月一张脸五彩斑斓。

这话听着也说不出是捧还是贬,竟一句还嘴的都说不得。

“哼,那样的贱奴才,我自然看不上眼的。”

“这就对了,贱奴自让那残花去爱,你这身份的,好歹也是皇后的娘家人,怎么好自己亏待了自己?”念离循循善诱着,“你若要嫁,也要出身清白家世体面地。否则,你跟莫言秋,难不成孙子们问起来,祖爷爷怎么起家的?你要说,你们祖爷爷是卖身靠女人起家的?难不成是个高级小倌么?”

葬月越听越觉得念离说的很有几分道理,心头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眉毛一横。

“这个天杀的,瞒了我那么久,就这么放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我就算当不成莫家的夫人,也不能叫他好过了——”

念离的语气骤然锋利。

“你敢。”

葬月心里一荡,话里明显少了些底气,却还在嘴硬,“我!我怎的就不敢了?!”

念离眼睛一眯。

“你不要忘了,今时今日你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是谁保的你。你骂过陛下些什么,打过陛下几次,撺掇过多少黑心事,就算我不替你记得,那自然会有人记得。不追究,可不是天恩浩荡,是有我当着,如果你把我逼急了,我大不了入宫去面圣,看你回头是被发配还是直接秋后问斩!”

“你!你才不会进宫!你进去还出的来么?!”

“你敢试试?”念离不怒而威,“能试出什么结果来?我回得来,你也是死路一条,我回不来,哼,那我就是当今的皇后,你还能活着么?”

葬月咬着嘴唇,那话犀利得就像刀子,见光见血的。

“你可做不出来。”

“别忘了,嬷嬷怎么死的。别忘了,景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下场——别忘了,谁才是宫人之首,你大可一试,我随时奉陪——”

念离点到为止,一个拂袖而起,留下葬月一个人有些战栗。

那念离转了个弯儿,却是安以墨站在那里。

似乎酝酿了很久,最终温婉一笑,“怎么站在个胡同说话?被听到了可怎么办?”

念离微微一笑,语气顿时温柔起来,“你忘了?全溯源都以为我是个戏班出身冒充宫人的,就算被撞见了,大不了就说是在对戏文。正好娘的五十大寿要到了,说出去也倒是令人信服的。”

安以墨吞了一口口水。

“娘子,夫君有时候也是蛮怕的。”

“怕我?”

“如果夫君我有一日背叛了你,恐怕比背叛影都要凄惨。”

念离捂嘴一笑。

“你大可一试,我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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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莫言秋苏醒的时候,惊悚了。

一.他下榻的似乎是天上人间。

二.房间里还有他火爆的妻子。

三.他的妻子在和春泥说笑。

“我该不会是——死了吧?魔障了魔障了——”

春泥看着莫言秋醒了,一阵子青楼女子惯常的笑声,银铃般清脆:“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

安以柔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耽误你做生意了。”

莫言秋真的恍如在梦境。

不,就算在梦境里,安以柔也绝不会和春泥这样说话的。

“不耽误不耽误——”春泥一看安以柔掏出银子来,得意忘形,“哎呀呀,真是客气了,安大少爷替我把那件旧衣服高价卖给了葬月那蠢婆娘,姑娘我赚了一笔,足够莫公子再睡个三天啦——”

“我大哥?”安以柔一听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昨天葬月走后,春泥会上来帮忙,都是大哥的安排。

不,说不准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安排。

不不不,大嫂一定也参合着。

不不不不不不——大嫂是啥子人哪?这事儿肯定是她张罗的。

想她何德何能啊,要这么金贵的人儿替她操这份心。

莫言秋看安以柔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加迷茫了。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居然还能想些别的?难道她被附体了?

“娘子,你没事吧?”

安以柔被这一声唤回了精气神儿,眉毛一横。

“你丫的才有事呢!”

“这才是我家娘子。”莫言秋这一笑笑得很漂亮,让安以柔想起当初掀开盖头时,醉醺醺的莫言秋那一声傻笑,和那一口的大白牙。

有时候这男人木讷得可以,有时候又觉得他清纯得不像这个世上的人儿,更不像个商人。

至于他如何能发家致富的,安以柔是如何也想不通的。

“你家娘子啊——可不想外面传的那样,那些黑心的人瞎说的,把她说的跟什么似的,这回我算是瞧明白了,安小姐是个十足的好女人,伺候你不嫌脏不嫌累的,没话说,要我可做不来,活该我是没男人的!”春泥多拿了银子,一张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安以柔倒是羞涩起来,装出很不耐烦地样子,挥挥手:

“你说个什么话?我是你该嚼嘴皮子的人么?”

莫言秋看着娘子又闹别扭了,摸摸头憨笑:“她就这个脾气,最差的就是嘴,最好的是心肠。”

“一个个只会说不会做的,醒了倒不如睡着了让人喜欢!”安以柔越发受不来这甜腻的场面,站起来就要走。

莫言秋也要下地,却发现自己穿的是一件新衣服。

“这是?”

“你把自己吐得跟什么似的,昨晚安园就送来,叫你们换上,对了,安小姐,也有你的。”

安以柔低头一瞧,自己还穿着春泥的衣服呢,也忘记换下来了。

昨天那套粗制滥造的新衣服就那么英勇就义了。

“瞧,这做工,这针脚,吱吱,这一看就不是坊间的手艺,那肯定是绣房做的,比葬月那身不知好多少——”春泥说着抖开了一直放在桌下的那个包裹里面的衣裳。

莫言秋是一身深蓝的袍子,富贵逼人。

安以柔是一身淡蓝的衣裙,温婉秀雅。

安以柔一转眼珠子,大哥,嫂子,怪不得昨天那衣服做工那么糙,原来早就安排妥了。

真是准备得滴水不漏。

“看什么,再好看能比真人穿着好看?来,安小姐,换上换上,你可别骗我的衣服回去,我那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花衣裳——”春泥说着就把安以柔推到屏风后,敦促她换上。

这安以柔换上了新衣服,又借春泥的胭脂水粉擦了擦,莫言秋立马就看直言了。

都说距离产生美,这一路山也迢迢水也迢迢的追妻来这里,真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安以柔被自己相公这样瞧着,反而比在春泥面前更加拘束,故意板着脸:“看什么看,跟几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娘子真……”

“真什么?”

“说不太好。”莫言秋是个老实正派的男人,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花呀叶呀的词汇,只是那放光的眼神儿说明了一切。

春泥大笑着说:

“莫公子估计到了晚上才会跟娘子一个人说——”

安以柔和莫言秋俩人脸都红的跟大虾似的,这天上人间,真是风景这边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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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柔和莫言秋被春泥轰出了大门,发现并没有马车候着,而两个人都没带钱雇车,于是只能徒步走回去。

恰巧后面的小路还被不知谁家的烂叶摊子给挡住了,只能在大路上最热闹的时候走过去。

于是,这一天溯源城的男女老少就看见这样一副稀罕的光景:

高高瘦瘦的莫言秋一身深蓝,器宇轩昂。娉婷婉约的安以柔一身浅蓝,身影绰绰。

夫妻俩不是眉目传个情,又羞涩避开,显得更加暧昧。

“咦,这不是安家六小姐么?她身边的男人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哇,这不就是她那西北的夫君嘛!一表人才啊,安家出事以来,全靠他在外周旋。”

“不是说他休了安家六小姐么?怎么那么老远追来了?按说安家现在不济了,他也没有必要献殷勤——”

“这不明摆着?自然是来追老婆回家的!要么说话传话,掉层皮!我看之前那些说三道四的是自己热笑话了,你看他们看着多恩爱多般配啊,一点都不像传的那样!”

“要说是安家看人看的准啊,患难见真情。”

“听我家那没正经的说,昨个儿晚上看着那小三儿捂着脸跑了,估计是被当面拒绝了——”

“小三儿都没个儿好的,这么远还跟着,这不要脸!”

“听说还是个宫人哪,说不准也和安家大夫人一样,是个披着龙袍装太子的!”

在这样的议论纷纷之中,莫言秋和安以柔相对无言地走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正是下人们在挂灯笼,一片喜气祥和。

“哎呀,小姐姑爷回家来了啊?这身衣服看着就般配!”

莫言秋低眼看了看安以柔,突然就当着下人的面儿牵住了安以柔的手,安以柔一惊,想要甩开,那莫言秋握得倒是一个紧。

安以柔羞红了脸,正是念离手执账簿走来了,泰然自若的,仿佛就没看见莫言秋和安以柔牵着的手一样。

“选了下个月初八,给娘办五十大寿。莫兄弟,柔柔,你们也好生准备准备,马上就要启程回西北了,走之前借着大寿,好好热闹热闹,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安以柔微微低着头,在念离面前五位陈杂的。

“谁说要和他回去了……”

却是一个脏字都不敢再用。

“还嘴硬呢,你要不回去,以后莫兄弟再喝醉了,谁给他嘴对嘴的喂水?”

莫言秋听了这话,倒是隐约想起些昨夜的片段,又是喜又是羞,只能讪笑着,偷看安以柔,安以柔头埋得和鹌鹑似的,揉搓着衣角,却不再挣脱莫言秋的牵手了,只当谁都没看见。

可谁都看见了。

这天下午溯源就传开了,那安六小姐和莫言秋本就没有离婚,以讹传讹害死人。

这消息传到父母官耳里,父母官当着众人只是微微笑:

“家和万事兴。”

等回到私院,到了房间,却是狠狠一甩门,抄起那上好的青花瓷瓶子,摔了个粉碎。

小人奸计

“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先前说好的事。”吕枫坐在高位喝着茶,并没有向往常那样殷勤地站起来,只是略点点头,“请坐。”

葬月心神不宁地坐下来。

“先前说的,我这边布置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葬月大人那边进展得如何?”

吕枫一抬眼,葬月竟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这让他着实有些恼了。

区区一女子,已经不在高位,倒还是这样目中无人的,真是惹眼。

“葬月姑娘?”吕枫不再用大人二字,改用姑娘,葬月倒是并未在意似的,依旧人在心不在,吕枫一摔茶杯,清脆的一声——

“大胆刁民,本知府问话,你竟然充耳不闻,是在侮辱本官么?!”

葬月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也当下就炸开了,一摔还没捂热手的茶杯,横起眉毛来,“你这个土瘪三,姑娘我在你头上屙屎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处吃糠咽菜的,倒敢教训起我来?!你是个什么官?从四品都是高抬了你了——”

吕枫呼啦一下子站了起来,高声喝道:“来人,把这不像话的疯婆娘给我捉起来,胆敢侮辱朝廷命官!先饿她三天!”

葬月气的眼睛通红,那手指尖都抖上了。

想当初她和魏家的男人们玩在一起,哪一个不是三品四品的官?想敬她杯酒都要轮着来——

就连王爷,她也是说踢一脚就踢一脚的,怎轮到这样的不识抬举的小小地方官在太岁头上动土?!

“真是反了你了的!”葬月脏字都还没来记得说出口,就被冲上来的衙役连揪带拽的拖下堂去,新来的师爷张庭是个眼尖的,一早就捂住了葬月的嘴巴,给知府留个清净。

把葬月投入大牢,张庭嘱咐衙役们都不要声张,就一个人溜回到吕枫的正堂,见吕大人正在揉额头,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声低气的:“爷——”

“哎,真是,遇人不淑啊——”吕枫唉声叹气的,本以为找了个背景够硬的来里应外合,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只会张牙舞爪的,还险些要坏了他的如意事。

“爷,您别气着,犯不着和女流之辈赌气,那宫人、太监之流的,再能耐也不过是下人,大人不必置气——”

这新近从京都来投奔吕枫的张庭,原本在京都就是吕枫的下手。

这一次他比吕枫晚下来两个月,乃是因为吕枫突然下派到地方,腾起职位来需与继任者交接,怕有什么疏漏,于是留他下来把关。

“都是京瘦深山肥,我看着传闻中的富庶之地,也难炸出油来,何故来的降了官品啊——”

“大人别急,您要揩这西北王的油,就算不靠葬月,也还有办法。”

张庭贼眉鼠眼地献计:“据说他那位夫人当年是被一群盗匪侮辱过的,这对莫家、安家来说都是耻辱,我想他们都不希望看着安家老太太做寿前,突然再折腾起这件丑闻,为了捂住这悠悠之口,适当的意思意思,不是情理之中的么?”

“此话怎么讲?”吕枫放低了手,那满眼的贪婪之色,一显无疑。

“大人,别忘了,早先您和葬月越好,她去破坏莫言秋和安以柔的感情,您则趁机摸坏安以柔的名声——”

“是,找了一帮匪徒,给了打点,叫他们应下当年的案子。然后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儿,公堂正审,把当年那花柳案掀出来——”

张庭一翻眼皮,“大人高招,现如今,这妙计稍稍一改,事半功倍!”

“如何?”

“大人不如先放出风声,说当年侮辱了安以柔的贼人被你捉住了,但是先不要公堂正审,我想,那安家和莫家知情知趣的,摇头要脸的,自然会上门来求个私了——到时候就算不敌原来那样实惠,好歹也揩掉他们一层皮,也没有让大人您白白花心思——”

“奸诈之极啊你!”吕枫呛笑出声,手指摇晃着,却是颇为得意,那张庭也迎合着贱笑着,心里知道,这是吕枫对他最大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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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安园上下忙碌着,一方面是老太太五十做寿,另一方面是安以墨用这两个月折腾出来的本钱,正式开起了联合作坊。

作坊采取会员制,想来干活先得交费,如若是贫苦人家的交不起,那就以劳抵资。

院子前后两个大院。

前门进买家,求字儿的,算命的,看风水的,找人最针脚的,插个花的,喂个鸟的——

只要你付钱,就能给你找到合适的人儿来做,价钱公道实在,适合大众消费。而且不用专门去打听哪里有这样的手艺人,省心省力。

后门进卖家,诗词歌赋的,琴棋书画的,女工针脚的,卖苦力的,通周易的,能忽悠的,有绝活的——

只有你付钱,就能给你找到生计,中间收半个烧饼钱的手续费,而且可以赊账。回回来回回有买卖生意做,做成了才抽一成利,做不成还管吃管住的。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安园再不济还有个家底,前门进的不愁跑了东家,后门进的不愁发不出银子,加上安以墨前面这两个月的铺垫,作坊一做起来,生意就很兴隆。

本是一番兴兴向荣的景象,却被这横来的事端给打破了,这一天大志和柳枝从外面回来,就脸色阴沉沉的,连主子都没看着,差点撞到了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的念离。

正是四个月大的时候,天天被安以墨灌着保胎药,这要是被撞了,安以墨非得掐死柳枝和大志。

“主子,不好了,外头在传,说一批江洋大盗被吕知府给捉了,一用刑,却是招出了十年前抢了我们安园这档子事儿来——”柳枝欲言又止,而念离是何许人也,怎么会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柔柔。

但是大志和柳枝却看不出念离那紧缩的眉头中更深的涵义。

按说,当年那群所谓的匪贼,应该是影者的首领曲款为了威逼安以墨派来的杀手。这些人,应该都被壁风杀光了才对,怎么会好端端地诈尸出来?又怎么会在这么个时候落到了吕大哥手中?

这其中的猫腻儿,念离轻轻一绕就明白了。

“吕大哥,你果真是——”念离一股气窜上来,却是看见远远的老太太正牵着宝儿走来,忙压下火儿。

“宝儿,叫娘。”老太太这几天心情很不错,对念离是少有的笑脸,就和个老小孩似的,而没人教管的宝儿,只能跟着她一处过,正是闷得不得了,见了念离,也是一副见到救命稻草似的的样子——

“娘,允我出去玩会儿吧!”

那脆生生的一句,让念离荡漾了。

小孩子就像团泥巴,要看手艺人的心,能塑出什么样子的泥胚来。这两个月来宝儿没了裘诗痕的挑唆,没了壁风的蛊惑,天天被安以柔骂着,终于觉出念离的好儿来,虽然不曾来请个安行个礼的,倒也不说些气人的话了,这一会为了能解闷子,叫他喊啥他就喊啥。

“柳枝,你带着宝儿少爷去他爹的作坊瞧瞧去,见见手艺人的活计,长长世面,也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念离嘱咐着柳枝,眼神中别有深意,怕宝儿随便出去跑,听到衙门那边穿过来的风言风语,到时候学话给老太太,又让好面子的老人家心里犯堵。

柳枝听了话带了宝儿去了,念离则像往常那样,扶着老太太,汇报一下府里大小的事儿,尤其是挑着大寿的喜庆事儿说,替她宽心。

“哎,你可不知道,那姨娘可好生嫉妒着我呢,老了老了,还和我斗气!”老太太心里欢喜,嘴上偏还要挑理,现在又实在从念离身上说不出半点的毛病,天天只能说两句姨太太解闷子。

走了一道,却是看见柔柔和莫言秋两口子正和煮雪、安以笙一起下棋,风雅说不上,却是风韵无限,一片旖旎的。

“你们啊,也不帮帮大哥大嫂的,都像个孩子!”老太太自然地牵起了安以柔的手,安以柔却有些不自在了,煮雪更不自在,低着头闷闷的一句,“我先回房了。”

煮雪一走,安以笙也七魂丢了六魄似的,安老太太心里虽然不是个滋味,却还是做母亲的心软,挥挥手叫他去了。

安以笙径直去了煮雪院子,就瞧见她在煮茶,人来了眼都不抬。

“要是下了雪,可以煮给你皇帝才喝得起的好茶来。”

“煮雪,刚才娘在,你怎么就走了?”

“她是你娘,与我何干——”

“非也非也,天下一家,我娘也是你娘嘛——”安以笙故意混淆视听,煮雪冷眼剜了他一下,没有做声,嘴角却微微上扬,“若是说她真捡回个女儿,那也不是我,是安以柔。”

“此话何解?”

“你看不出来么?自老太太醒了,对安以柔就不一般了。”

“柔柔一向对她都好,比对自己的亲娘都好!”

“这不怪么?哪能对个害自己的人好过爱自己的人?安以柔是怕,不是敬,更不是爱。”煮雪说的一针见血,其实安以笙哪里不懂,只是不想当着煮雪的面儿把这层说透,反而被她教育了一番,只能讪笑。

“这母女俩这样总归不是办法,我估摸着,老太太在安以柔回西北前,多少要找个机会和她谈一次的,刚才的机会,不是正好?”

“真是冰雪聪明的——我娘子——”

“去,给个梯子就爬上来,不要颜面!”煮雪羞红了脸。

“我几时又要过颜面了?”安以笙嬉皮笑脸地笑着,煮雪又一次拿他没了办法。

所谓一物降一物,正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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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言秋,柔柔,你们坐到我身边来。”安老夫人一向一言九鼎不容回绝的,这次大病一场,却是把脾气烧得好了,对人也和颜悦色起来,“我看着你们,就跟看着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安以柔咧咧嘴,却笑不出来,还是莫言秋替她圆了个话场。

“娘,我们本来就是您的孩子。”

“还是不一样,墨儿是,笙儿是,死去的老三老四老五都是,就柔柔不是。”老夫人非要往明白里面说,安以柔偏要装糊涂。

“我替哥哥几个给您养老送终。”

“养老是假,送终才是真吧——”安老夫人此话一出口,安以柔顿时惊了,心里一团怎么也降不住的怒火,要不是莫言秋紧紧攥着她的手,她当下就要骂出口来。

“我身子不行了,脑子还清楚,这么多年了,你和你妈,我心里一直都清楚。”安老夫人清清喉咙,看了看安以柔,又盯着莫言秋,“言秋啊,有件事,得再跟你说清楚一遍,柔柔她不是个完璧清白之身——”

安以柔掀翻了棋盘,黑的白的棋子叮叮咣咣砸了一地,远远地伺候的丫头们一看形势不好,立马跑去找念离。

安以柔站在那里,任是莫言秋怎么拉扯都不肯再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等着安老太太,半响,有些哭腔的说:

“你害我一次还不够,还要作践我一生!同是女人,你就真的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安老太太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着:“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要听!难道你那些恶毒的话对我娘一个不够,还要对着我么?!我娘是出身卑贱,我也是被作践了,我都承认,可是我们过得凄凄惨惨的,你又能得了什么好呢?!”

“柔柔——”

“今天你非要在我男人面前揭我的伤疤,你这恶毒的——”

“柔柔!住口!”

一声远远地穿过来,安以柔抬眼,老太太也侧过脸,却是念离。

“柔柔,你过来。”

念离压制住自己的语气,那眼神勾着安以柔,示意她过去。

都说长嫂为母,念离对安以柔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尤其在知道她的身份后,她在安以柔心目中更加是高不可攀。

可是,大嫂你此时不是该站在我的立场上么?

为何要阻止我说出大实话?

安以柔冷冷地抛给安老夫人一句话:“我这次走了,再不回来,你乐的眼前清净了。还有,我从没承认过,你是我娘,不要自作多情。”

安老夫人面目表情十分复杂,却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安以柔径直走向了念离,却像个被母亲教训的孩子,还没等念离开口,先抢白道:

“我说错什么了?”

“你不懂得娘的用意。”

“她的用意?早在十年前我用这身子的每一寸撕裂体验过一遭了——”

“不说从前,我无法评论我没有参与的那段过往。只说现在,现在的你,很不懂事,你听不懂老人家的话。”

“那你说给我听么?你是什么身份啊,你那么高高在上,你能懂得我的——”

“你又如何懂得我经历过什么?”念离轻声一句,就让安以柔噤声了。

“不说你我,只说娘和你之间——就算她的过错间接地造成了你的苦痛,但至少今天,她是来求和的,全心全意为了你着想。”

“哦,稀奇了,我竟看不出来,你到看得明白。”

“旁观者清。”念离耐着性子和安以柔掰扯,“柔柔,娘是想告诉你,不要总是回避,你要勇敢地去面对,不能怕,不能屈服,要抗争,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才是受害者,你有笔债要讨——”

“你说的这些,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逃不逃,讨不讨,都再无瓜葛。”

“世间的事,哪有你设想的那般周到啊——”念离话到此刻,突然前面有下人传,“吕知府送贴,邀安老夫人、安大夫人及安六小姐过府——”

下人清了清喉咙,又说:“莫大爷也随行前往。”

“怎么好端端的——”

安以柔话音未落,念离一声响在她耳边:“我想,吕知府是捉住了十年前那些人。”

明镜高悬

“里面请。”

念离一行人从知府后门进,刚走到院子正中,就迎出来一个面生的人来。

“您是?”

“哦,不才是区区师爷,大人请各位进屋说话。”

张庭一弓腰,那嘴脸就让念离好生不舒服。

因知道吕知府要说的是什么,念离只和安老太太及安以柔来了,就推脱说莫言秋有事在身,不能同来。

吕枫穿着官服,见到安家女眷,却是很利落地抬起屁股,迎上前来。

“安老夫人大病初愈,本府本不应该让老夫人您亲自跑来,此事兹事体大,不得不请。”

安老夫人和安以柔哪能看得破吕枫这人皮面具下的嘴脸,对这个勤政谦恭的新官很是尊敬。

唯有念离,一直冷眼瞧着他,试图在他脸上找出当年进京赶考的学子的模子,却是发现,早已寻不到了。

吕枫却是一眼都没有瞧念离,尽管她一口就叫出了一声吕大哥,在他眼中,念离不过是他青春年少时匆匆的过客,至于她到底像民间传说的那样是个戏子,还是真的在宫中见过些世面,他都不甚介怀。

葬月那个失势宫人已经让他白白浪费了不少时间,他可不想再去惹第二个第三个了,还是直接下手来的比较稳妥。

待女人们坐定,吕枫才正儿八经地也坐到上位去,似有话在嘴边,却一直在酝酿,喝口茶,翻来覆去地将一张折好的宣纸倒着手。

安以柔先坐不住了,脱口而出:“听说一批江洋大盗落到了大人手里,可真有此事?”

吕枫含而不露地说:“公事,公事。”

“在大人眼里是公事,可若是与我相关,也同样是我的私事。”

吕枫轻叹一口气,将那纸打开,抖一抖,然后平铺在桌上,慢慢移动向桌边。安以柔会意,上前将那纸抖开在手中,目色逐墨,手指尖开始微微发抖。

“这是那批江洋大盗画押认下的,其中一件,十年前,也在溯源,就在你们安园——”

老太太手中的茶杯刚要端起来,此刻猛地磕在桌上。

念离吹了吹气,喝下一口热茶,盖上了盖子。

众人都在看安以柔的面色,而安以柔的面色就是没有面色。

“他们罪行滔天,按理说,是要公审的,但是里面牵扯过深——”吕枫在这里收住口,不再多说,只是高声地唤着,“师爷,加些茶水来——”

张庭提着一壶新茶来了,给老太太那洒了半杯子水的倒满了,到了念离跟前,发现她一杯子水都喝下去了,不自觉抬眼一眼,呦,这主儿真淡定。

“吕大人,我记得公审的案子,要上乘郡守,不知道大人可已经递上去了?”

张庭倒茶一下子就溢了出来,那吕枫也惊讶地看着她。

念离十分淡定地说:“民妇略通一二,让大人和师爷见笑了。”

她知道的可不仅仅是这一二,当年,李德忠的案子里,念离就是在县府呈郡守这一关节打通门路,将李德忠生生的从断头台救下来,她对其中这层层的官阶和程序,了解得清清楚楚,不亚于一个一品大员。

念离这出其不意的反客为主,让张庭和吕枫都颇感意外,吕枫只能笑眯眯地应着:“不愧是宫里来的女人,见多识广,不错,是要递呈郡守的。”

“如郡守批示要公审此案,量刑定罪,那就不仅要有百姓围观,而且开审前还需在城门口张榜三日,以列罪责。大人,我说的对是不对?”

这本都是吕枫要卖弄的台词,没想到念离先说了出来,这叫他很是被动了。

“呃,对,对。”

“那就是说,张榜之前,是我们可以回旋的时间了,是这样吧,吕大人。”念离替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吕枫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个脸色了。

“安夫人真是说笑了——”

“没有说笑,若想叫大人知情不报,内部审案,私下结案定论,大人也要冒着很大的风险,万一被上面知道了,追究下来,轻则罚一年俸禄,重则削去官职,真真儿的难做呢。”念离偏要把吕枫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的清楚明白,这叫吕枫尴尬不已,张庭又站出来帮他解围:

“大人爱民如子,是想到此案有伤风化,怕伤到小姐颜面,故才私下邀来一会,并非知法犯法,安夫人不要想歪了才好。”

“师爷这一句说错了。”念离很是肃穆,“犯法当诛,天理循环,既然犯人已经画押认罪,受害人终于可以一雪前耻,何来的伤及颜面呢?难道被欺辱了要不声不响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才叫做有了颜面么?那不过是——”

念离说到这里,倒是看着安以柔,字正腔圆。

“自——欺——欺——人——”

安以柔手中宣纸飘落在地,如被雷劈,那一刻五味交杂,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大嫂说的句句在理,可是要做到,真的是难如登天。

想到那流言蜚语要变成白纸黑字贴在城门口,就好像已经死了还要高悬鞭尸一般。

“安小姐——安小姐?”吕枫被念离这一番说的有些下不来台,却是看到安以柔这反应,又放下心来。

纵使这安家大夫人他糊弄不了,眼前这安六小姐倒是中了套。

“我——我—— 我身子不太舒坦——”安以柔面色入土地拜别而去,念离上前扶住老太太,可老太太倒是没多说什么,跟吕知府寒暄几句,就嘱咐念离与她一道回府。

念离一走,吕枫就狂摸汗,张庭眼珠子溜溜地转。

“这个安夫人是个什么人物?从没见过这样难对付的女人!”

“是啊,她叫我一声吕大哥,我却对这个小妹一无所知——”吕枫陷入沉思,“张庭,要好好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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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夫人一路上没说一句话,那眸子却是难得的有神,仿佛又回到从前那当家的时候了。

刚到了门口,安老夫人就吩咐道:“念离,叫柔柔来主堂听训。”

念离低眉顺眼地应下了。

来到安以柔的园子口,念离故意弄出些声响,估摸着安以柔把眼泪也擦干了,才进了园子。

一看她眼睛还是红的。

“柔柔,娘叫你去主堂问话。”

“没什么好问的,她得逞了,我的丑事就要天下皆知了。”

安以柔别过头去,念离并未安慰,仍是站的远远地,十分冷淡。

安以柔有些好奇,平日对自己很是关心的大嫂今天怎么回事?“怎的,你又要教训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伤痛中不肯出来,还强迫身边的人跟着你一起痛着,这样真的是你愿意看到的么?亲者痛,仇者快,究竟一纸薄面重要,还是世间公道是非曲直重要?你难道真的要看着那些歹徒就这样逍遥法外了么?”

“大嫂的话,我听不明白。”

“按照律法,知府大人若想将这些歹人处以极刑而或重刑,需上报郡守审核。这个案子,按照常理,足够送上去了,可是知府大人却私下相邀,暗示再三,等我们安园的表态。如若我们为了保全颜面,不予追究,那知府大人收了好处,就替我们把案子压在县衙一级,此事就春风化雨,消无声息——”

安以柔恍然大悟,原来这知府是在勒索钱财。

好一桩买卖,做的真是精明,怨自己身在其中脑子一团浆糊,竟连这儿都看不明白。

“安园的表态,就是柔柔你的态度,不然你以为老太太这会儿叫你过去是干什么?看你笑话的么?”

“她为了安家的颜面,自然会出这个钱,哼,在这个家族不济的时候,我这个家门败类无端端地又花出这一笔开销,真是够添彩的——可这银子也不能让言秋出吧,难道要跟他说,拿点银子出来,堵住悠悠之口,买那些欺辱你老婆的人闭嘴?”

“是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们一同前去便知。”念离上前不由分说牵了安以柔的手。

姑嫂二人就这般前往正堂,路上看到不少下人都搬着花瓶、箱子的往正堂走,进了堂子,着实吓了一跳,安老太太是把安家能卖出去钱的物件都折腾来了。

安以柔的笑很凛冽。

姨娘先迎过来,不由分说地蹭上来,又指着满地的东西,喷着唾沫星子:“别怕,砸锅卖铁也要打点好当官的,一点事儿都不会有。”

“娘是女儿的遮羞布,这是这一遭,又要破费了。”安以柔说的面无表情,抬眼看了看端坐在正堂的老太太,微微一欠身,“本已是残花败柳,还要砸银子刷上绿漆。”

老太太一抬脚踢翻了一个花瓶,清脆的一声,碎片锋利。

“这笔钱,我拿不出。”

安以柔猛地愣住了,姨娘哭嚎着:“您可这不能这样啊!柔柔再怎么说也是老爷的骨肉啊——难道您能看着老爷的血脉被挂在城墙上去丢人现眼?姐姐——我从没叫您一声姐姐——我给您跪下了啊——”

说着,姨娘到真的噗通一下子给老太太跪下来,安以柔看着这一跪竟然忍不住地开始翻滚泪花。

“姨娘,你起来。”

安以柔先是温柔地唤着,见她不动,猛地上前拉扯,“娘,你给女儿站起来,不要给她们下跪!你忍气吞声,我忍辱负重,到头来不还是要自己顾自己的——”

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好大,那精气神儿就跟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任姨娘怎么撒泼地哭,安以柔怎样刻薄地骂,都不理睬,等屋子里安静下来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念离,你是安家掌事儿的,你要怎样办?”

念离也是一愣,自安家败落她开始操持,安老夫人还是第一次亲口承认这安家由她来当家,这让她多少受宠若惊,只是这个时候太过欣喜显得不合时宜。

“媳妇认为,不应出这笔钱。”

姨娘素来对念离敬畏三分的,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安以柔稳稳地扶住她,对着念离一肚子委屈,就像个孩子发现一直向着自己说话的娘亲突然替别人说话了一般。

“细说来听听。”老夫人吩咐着。

“是。”

念离正对着安以柔母女,说:“今天一早,柳枝和大志从外面回来,就告诉我,城里都在传,说十年前在安家犯事儿的那伙人落网了。我以为我是第一个知道的,没想到,娘比我知道的更早。”

安老夫人并未作声。

“所以娘才会突然找柔柔谈心,当着莫弟兄的面儿,直言柔柔不愿提及的往事。娘是想在吕知府传话前,先让柔柔你想明白了,究竟这个痛,你要留给自己,留给你爱的人,还是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你越是躲,越是掩盖,这伤口就越难以愈合。让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看看这光天化日下的恶行吧——你不该是被嘴舌的对象,该被唾沫淹死的,是那些可恶的男人!”

念离字字句句都戳在安以柔心尖上,疼痛过后是清醒。

是啊,最该是自己要求知府主持公道,将那些恶徒绳之于法,怎么会犯了糊涂,想私下贿赂把案子压下来呢?

她安以柔十年来这么多白眼和嘴舌都抗住了,怎么就扛不住那审判罪孽的一刀,将往事切得干干净净呢?

“若要我们安园忍气吞声,白白地放过十年前那些贼人,不仅我这老骨头眼不下这口气,你们都咽不下——”老太太微微地动了一下,“念离,你来点点,看能值多少,送去店铺。”

老太太挥了挥手,这叫满场都错愕了。

“娘?”

“我的本意,是不能轻饶了他们。可是如若柔柔不愿意,我们就送银子过去吧。”

“你——不是不为我出这笔钱的么?”

安以柔迷茫了,安老太太没有半分柔和的意思,却说:“的确不是我为你出的,这安园本就有你一分财,今天就在这里,这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的选择。”

满场的寂静,念离轻轻笑着,安以柔低头不看任何人。

是的,不为念离那一番话,不为所谓的血海深仇,不为安老夫人的想法,也不为莫言秋的态度——就为自己。

安以柔心里咚咚咚响着一面铜鼓,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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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又有了新鲜事,马上要办五十大寿的安家,突然张贴出一张大红的喜报。

喜报上墨黑的字迹,分分明明,写着:

喜闻十年前闯我家园、杀我亲人、辱我姐妹的江洋大盗落网。

知府大人爱民如子青天在世,必能秉公处理上报朝廷。

不仅如此,第二天一早,安以柔穿着大红的袍子,身后小厮抬着牌匾,一行人神采奕奕地走过闹市。尤是那安以柔,整个人眉开眼笑,倒叫人不好意思背后指点,有人鼓起胆子当面庆贺,她落落大方地谢了,不扭捏,不回避,一路朝那知府衙门去了,到了门口,唤出师爷,当着在场溯源乡里的面儿,揭了牌匾的红布,一行金光大字:

明镜高悬

大喜大悲

“你们拿了银子,就要乖乖闭嘴,明白了么?”

荒郊野外,寒风四起,五六个匪贼连连点头。

张庭回身上了马车,和他们背到而驰,车行百米,只听见车后一阵惨叫——

“继续走。”

张庭正襟危坐,车后那“拿着官银企图逃跑”的贼人,正被“恰巧赶来”的捕快们杀的精光。

谁都没有在意,那辆徐徐前进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

这一天是安家老太太五十大寿,一早上就张灯结彩的,里里外外都是红,念离正挺着肚子指挥家丁们,就听见人来传,说到外县做生意的大少爷回来了——

不过只去了十余天,却好像离开很久了一般。

一进门,抖落一身的雪,扬声道:“大雪兆丰年——”

念离一脸喜色迎上来,“正赶上日子,这还是入冬第一场正儿八经的雪,煮雪正准备烹茶呢,有口福了——”

安以墨一把捉住念离的腕子,“不急,我进城的时候听说了衙门的事儿。”

“哦,是这样,说是十年前来安园作乱的江洋大盗落网了,我们送了个牌匾过去——”

念离说的轻描淡写的,但是眸色却发亮。

“十年前来安园的?”

念离轻轻捂上了他的嘴,“多说无益,进屋暖身吧。”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念离。”安以墨摘下毡帽抖抖雪,“城门外都传开了,那些‘所谓’的江洋大盗,偷了官银逃了大狱,在郊外被捕快们都给就地正法了。”

“捕快?”念离一愣,“你说的是昨晚?”

“听说是这样。”

“这不可能,昨晚全溯源的捕快都被我请到春泥那里吃酒!”

夫妻俩相视无语。

江洋大盗不是真的贼,捕快也不是真的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究竟这是哪一出大戏?

“进屋说吧。”

安以墨跟在念离身后,路上碰到莫言秋和安以柔夫妇,简单把布置安园的活儿交接了一下。

一进门,安以墨就站在门边上,眼睛顺着门缝盯着外面,而念离则关紧了窗子。

“话说,柔柔和莫兄已经没事了?”

“你去外地谈生意走的匆忙,也没赶上莫兄弟酒醒的大戏,听春泥那丫头添油加醋地说柔柔和莫公子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还有,柔柔和娘的关系,也好多了——”

“看来我不在这些天,倒是发生不少事。”

夫妻俩说完喜事,开始步入正题。

“恩,说起让柔柔和娘关系缓和这由头,还真和官府有点关系。你刚走不久,城里就风传当年烧杀淫掠的那帮恶徒被吕知府拿了——”

“一派胡言。”

“我当然知道这都是谎话。”念离沉着地说,“于是亲自去探了探虚实,果不出我所料,那批江洋大盗,应该是吕知府和他那新来的师爷合伙编凑出来的,不知哪里买通的痞子。”

“原来如此——”安以墨是何许人也,目睹官场这么多年了,在曲款和裘夔的双重折磨下,早就看破,“我说那葬月为何最近频频起事,定是和你这吕大哥勾结一二,想拆散柔柔和莫兄弟,趁机吞了莫家的家财。没想到天上人间走一回,葬月夺人家丈夫不成,和吕知府闹的掰了,只剩下这知府抓耳挠腮,到手的鸭子飞了。贪心能使蛇吞象,居然就被他想出这样一个点子来,要利用十年前这一出案子来勒索——”

“相公,何必说的如此透呢?”

“娘子,你也早我一步都想到了。”

“想到了,是件累人的事。”

“看透了,也是件累人的事。”

夫妻俩无奈一笑。

“那些匪贼是被杀人灭口的。所谓盗走的官银,恐怕是吕知府先前允诺给他们的收买费。”念离微蹙细眉,“只是不知,这群捕快又是何方神圣,搞不好是吕知府知道事情做过火了,怕降不住我们,找了外援。”

后来的事实证明,念离又一次真相了。

“大喜的日子,不想这些了,我们换身新衣服,出去置办置办。”

“好。”

念离抚摸着肚子里的小生命,你呀,多幸福,什么都不用操心,在娘的肚子里一缩,也不必理会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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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事情办妥了。”

“恩。”

吕枫没有抬眼看看张庭,依旧在写着他的信,这信是写给南通郡守朱湘的。

论起朱湘此人,甚是奇怪,跟着仁宗皇帝的时候就是业绩斐然,跟了新帝依旧治理有方,上面有人欲提拔他,他却屡次推辞,说就愿意做个地方官,京都那金銮宝典他不敢造次。

吕枫是当官当了几年才终于明白朱湘辞官的智慧的。

这朱湘也是给无派无系的,上去京都必定要赔上在地方多年搜刮的民膏民脂去打点,若是站错了队伍,这积蓄都打了水漂不说,乌纱也难保,还不如做个地头蛇滋润。

论起交情,吕枫和他并无深交,不过是每年过节这朱湘上京“走礼”,给大小京官送些年货的时候,寒暄几句。

后来,吕枫下任溯源知府,倒成了他的手下,朱湘特意给他摆了酒席,谈吐之间,无不暗示他为官之道,还直言,若有难事,可以找他。

“哎,一步错,步步错,悔不该打量这莫言秋的家财,我这都是被那个葬月给害的。”吕枫一边写信一边叹气,新官上任才数月,就闹得下不来台,还是朱湘支招,派了郡衙的捕快下来“解决”,以偷官银拒捕的名义给“了结”了,才算撑过场面。

可是让朱湘出手,代价也是不菲的,吕枫迟迟不敢染指安园被没收的商铺之财,这一回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恩,做的可明显么?”

“回大人,安园的商铺上个月共计赚了三千八百两银子,上报了两千八,剩下一千,已经送过去了——”

“少了一千两……”

“大人放心,就说安园那些商铺刚刚转手,周转不济,亏损一二,顶多算大人一个监管不力,朱大人也就是轻描淡写地摘责几句。”

“但愿如此。”吕枫一停笔,若有所思,“张庭,上次让你去查安家大夫人,查得如何了?”

“回禀大人,这安家大夫人本就是溯源人,少时随父母逃荒,全家人被匪贼所害,她被京都外城一户王氏收留,也就是在那里,见到过大人。后来,她以宫女身份入宫,几个月前,新帝大赦,她出宫返乡,嫁入安园。”

“恩,想必是如此,只是不知她在宫中的时候做的些什么,有没有什么跟派。”

“确有坊间传闻,说这一次陛下清剿裘府,这安府本应该连坐,因为有大夫人在京中的关系,网开一面。”

“我记得朱大人似乎有一房小妾,也是宫中出来的,貌似还是当年景妃娘娘身边的红人,若是请她来辨认一番,倒是不错——”

“大人,您忘了么?朱夫人她有孕在身,得等明年春天生产,才能走动啊——”

“那也是正好,明年开春,接她来溯源玩玩,一来是还朱大人的人情,二来是认人,免得又像那个葬月,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满嘴胡言乱语,耍弄命官。还自称是魏皇后身边的人,我看她去做魏皇后身边的鬼还差不多——”

“大人,话说到这儿,那个葬月还关在大牢呢,都半个多月了,要不要把她放出来?”

“放出来?现在安园正等着拿我的把柄呢,难道叫那疯婆娘出去给我添乱?继续押着。”

“是。”张庭刚要退出去,吕枫突然道:“等等,回来。”

张庭知道吕枫这又是有想法了,凑上前去。

“大人吩咐。”

“我听说有一种药,吃了会让人变成痴呆,你有办法弄到么?”

“怎么,大人是想?”

“这女人放也不是,囚也不是,不如放而囚之。”

“大人高明,这样一来,大人在百姓面前声望愈高了。”

“若是能赶得及今晚安园的大宴,就更好了。”

吕枫微微一笑,儒雅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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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整天安园都忙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尤其是老太太,这些天精神一直都很好,今个儿已是最好,满面红光。

安以柔给她祝酒的时候,还是改不掉一张刀子嘴,说:

“娘,您看您呀,知道我明天就启程走了,也不难过,笑的这样开心,真叫我难过了。”

“你这丫头,嘴和你娘一样的臭!”老太太一句戏言,大家逢迎而笑。

“你呀,有福气,碰上言秋这个好孩子,现在两个人都不别扭了,欢欢喜喜明明白白的,多好,这一回回去了,好好过日子,你说,我能不高兴么?!还有啊,你们把这个总和我拌嘴的女人也给带走了,我多省心——”老太太一戳姨娘,姨娘难得不回嘴,只呵呵地笑着。

柔柔竟然会带她一起回西北去,这比什么都叫她高兴,高兴到了忘情,竟然也给老太太满满地祝了一杯。

这喜宴之上,虽然吃食大不如从前,下人也很零星,没的丝竹助兴,也没好礼相送,可是觥筹交错喜笑颜开之间,又叫人找回一种朴素的感动。

念离一直在忙活着,等酒席过半了才到了前场,也没有入席,就抱臂在回廊站着。煮雪特别烹制的香茗端上来了,引起宴席的高峰,宾客纷纷叫好,雅兴大发即席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就连卫家的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兄弟,也卖弄一番,惹得大家一片嬉笑。

这样的夜,大红的灯笼,闪烁的人影,堂里院里,一片祥和。

突地,安以墨轻轻从她身后拥住了她,呵气在脸庞,一团的白。

“怎么不吃酒了?”

“算算日子,今晚该让我吃吃酒之外的好东西了吧——”安以墨笑的就像只黄鼠狼,念离脸上飞起一片羞涩,安以笙突然在他们身后起了一声,叫两个人都一哆嗦。

“大哥好骚,小弟佩服。”

“你怎么又从席上跑出来了,主桌上都没人了——”

“你看看这闹成一团的,彼此不分,天下大同,妙哉。”

的确,今时酒宴不同往常,不再是等级森严,而是和谐融洽,大家轮番给老太太祝酒,唱的唱,跳的跳,狂欢异常。

“大哥,教小弟两招,小弟的融雪之旅,就靠大哥指点了——”

“咳咳,身为男人,不就是娶妻生子的,到时候你就会了。”安以墨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安以笙眨眨眼,“大哥,我今天去作坊,碰上来求产婆的,和产婆聊了几句,嘱咐我想要传宗接代之前,必先封山育林,敢问这四个字,作何解啊?”

安以墨一抽抽,现如今产婆说起话来也委婉了,当年那些婆娘对他说的都是:要孩子前几个月,要戒酒戒女色——

抵御诱惑,专心育种。

咳嗽两声,安以墨点点自己的嘴巴和某部位,字正腔圆地说:“此乃山。”然后又摸摸老婆的肚子,“此为林——”

“大哥,和你的一比,我就是小土包,可是我那土包上没有林子,白皑皑的都是雪——”

念离听着安以笙这话,噗嗤地笑了。

这样的小美好,能再多一些,多么的幸福。

可惜这幸福总是来的不长久。

门口大志拉长了声报着:“吕知府拜府————”

正玩乐忘形的一院子人都被泼了冷水,纵使吕知府笑的再温润,还是让大家都不自在了一把。

安以柔扶着老太太起身迎接,知府略寒暄几句,张庭送上贺礼,本以为走个过场的父母官就此要告别了,他却是眼尖地寻到了安以墨夫妇俩,径直朝那边就去了。

满院子大气都不敢喘。

“安兄弟,安夫人,真是喜庆祥和红红火火啊,希望吕某人没有让你们扫兴,说到底,咱们都是有缘人!”

吕枫在人前该说的话说得依旧是滴水不漏。

“哪里哪里,吕大人能来,蓬荜生辉。”安以墨装起来也是人模狗样。

“今天我来,有一件好事,也有一件坏事,咱们由坏到好,越来越好。”吕枫十分淡定地说,“昨夜那批江洋大盗越狱而逃,盗我官银,幸而郡守大人过访,郡衙捕快出了手——那群歹人被就地正法,这样一来,安园的案子也审无可审了,吕某白白辜负了安园的期望,惭愧惭愧。”

吕枫这话无不透着一股子酸气。

“这是坏事一桩,可是也有好事,好事便是,这群大盗在落网前捉走了葬月姑娘,这一遭他们私逃,也带上了葬月姑娘一起,所以我们倒是把葬月姑娘救了回来。”

一院子的人都在侧耳倾听,此刻细细的交头接耳已经开始,无不赞扬吕知府的办事有力。

“只是,葬月姑娘似乎受了点刺激,我们人是带回来了——”吕枫说完,一挥手,衙役架着神志不清的葬月就进来了。

到了跟前,葬月险些跌倒,吕枫稳稳地扶住,形象又一次光辉灿烂。

念离抱过了葬月,一句也没有多说,就往后院子走,到了后院子门口,一直躲在后面烹茶的煮雪也迎了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都不做声,到了院子里,扶她在石椅坐下,一个直接掐着她喉咙叫她张口,观察口腔,另一个则把脉,彼此都没有多说一句,只是心照不宣。

“下毒。”

两个人异口同声。

煮雪腾地转身,念离伸手一拦。“哪去?”

“讨债。”

“这一回不仅是吕知府,还有朱郡守。江洋大盗是朱郡守的人杀的,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不就是那个年年来京城走礼的朱湘?是他又如何。”煮雪的眸子极冷,她这满腔怒气并不是因与葬月交情多深,不过是因为身为四大宫人受辱不甘,而且下毒这手法,还是她们在宫中司空见惯的把戏。

班门弄斧。

“是,你若还是影者,勾勾小手指他就没命了。我们若还是在宫中,将他满门抄斩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我们是在安家,而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小民——”

“难道就这样算了?”

“这毒的解法你我都知道,假以时日——”

“这等卑劣小人,你能忍,我不能忍!”

“那就当是为了以笙忍了吧,安园风雨飘摇刚刚有所起色,顶头地方官不能得罪,除非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否则这暗地里官官相护,又奈何得了他们?”

“捅到陛下那里也未尝不可。”

“煮雪,如若陛下公开审,则必将一路追查到江洋大盗,不得不重审十年前的——”

煮雪恍然大悟,原来早在和吕知府过招一瞬,念离就已经想到了这么远,不愧是逐风。

依旧犀利。

“陛下现在是卖我一个人情,天下不知,他便不追究。于是以墨不是罪犯,宝儿不是龙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是若天下知晓,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可就顾不得了,所以对付吕枫和他头顶上的朱湘,不可由上而下,而是要自下而上。”

“说的明白,做起来谈何容易。”

“总有一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念离手扶着葬月的肩膀,缕缕她的乱发,“我发誓,此仇必报。”

煮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她这木鱼脑子,本来就一根筋,不知道还能不能转起来。”

“一切都会好的。”

念离正要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婷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一下子扑到主子面前,脸色煞白,泪珠子噼里啪啦地落。

“主子,主子,老太太——她要不行了——”

念离脑子惊雷一般。

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是来得比她想的还要早一些。

老太太最近着实有些不对劲的。

安园出遭变故,她不吃不喝不流泪,活活憋着,终于到裘诗痕携款私逃后,晕死过去,昏睡那么久,身子一直发虚,却是最近这半个月,精气神没由来的好了,尤其是近两天,好得让人心慌——

四个字一直笼在念离的心头:回光返照。

老太太的回光返照持续了很久,一直坚持到安以柔的幸福来临,到安园稳健起步,到自己风光的五十大寿。

撩起裙子,念离快步冲到主堂去,安家兄弟正在轰人,安以柔守在病榻前,一张脸哭的花花绿绿。

“娘,你别吓我——娘——”

老太太摸摸安以柔的头,有气无力。

“同为女人,我怜惜你。从今以后,只要你不想离开安园,这安园总会收留你。”

这一句,让安以柔一颤。

老太太转而莞尔,“这么多年,你承欢膝下,故作欢颜的,辛苦了。还有念离,你也辛苦了,这安家,你多费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念离连连允诺,唤两兄弟进来,拉着安以柔到了一侧。这个时候,最让老人家欣慰的,大抵就是这两个出色的儿子了。

“你们如今都做些正经事了,不叫我操心了,早该这样。”

“娘,您还没看见我们安家重新变成这溯源的首富——”

“首富不首富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不胡闹了,安稳过日子,我只可惜见不到念离的孩子出世了——让我再瞧——瞧——瞧宝儿一眼——”

安老太太的话愈发的断断续续,眼看就要没气,柳枝把宝儿推到老太太跟前儿,老太太动动嘴,“像你母亲。”

安以墨和念离心里同是悸动。

“好好侍奉你爹和你娘,去吧。”

“秦妈?”

老太太气若游丝,众人大气不敢喘,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就再听不见什么。

“秦妈,你陪我最后一程吧,你们都出去。”

没个人动。

“出去。”老太太声音越来越低,“不想叫你们瞧着我死——”

这一年,下第一场雪的不算太冷的晚上,安园一片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着,满桌的酒席还没散去热气。

老太太在秦妈去关门的时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秦妈回过身儿来,见老太太已经安稳地睡了,就像往常一样,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这辈子,功也有,过也有,不好评说。只是到了死前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大抵还是,功大于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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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柔为安老太太守完了头七,就和莫言秋回西北了。姨娘和柳枝都随行而去,安园的人丁越发稀薄了。

全园子都在等念离为安家添丁。

在江洋大盗一案闹的风风火火然后戛然而止后,吕枫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趁着这个空挡,安以墨在附近几个小县,套用联合作坊的模式,建立起自己的第一条产业链。

从此,在溯源附近的十二城县内,联合作坊的业务形成了自己网状结构,在安平雇了马车,可以在源营继续雇,在福州讨的上联,去溯源做个下联——

到了春暖花开,念离即将临盆前,安以墨特别将店铺交出去给各个作坊的管事者打理,一心一意做起了二十四孝好丈夫。

恰是这个时候,云游四海的安以笙和煮雪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春天,必将是个生机勃勃的有故事的好季节。

大孝子孙

冬去春来,一层薄雨后,安园的大红门被洗刷出早先的红艳

安园被安家大少爷出租作为高档客栈已经四个月有余,如今,正是收回园子,与夫人回家待产的时候。

住客们离开安园时都依依不舍,纷纷表示愿意出两倍的价钱,可是挺着大肚子的念离往门边那么一站,身后一排大箱子,就足以让众人闭嘴走人,走的时候还出于礼节的要塞个红包。

老太太去了之后,莫言秋带着安以柔、并姨娘和柳枝一并回了西北,不久安以笙又和煮雪二人启程去游历山水,偌大的安园一下子空了下来。

谁都没有料到安以墨会贴出那样的告示,在他娘亲刚入土不到十天的时候。

敬启乡邻

安氏祖园,锦绣河山,亭台楼阁,不一而论。

今紧急周转,愿携安家男女老少移至偏院小住,赁佳苑以博溯源百姓。

安氏大孝子孙安以墨

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吕知府看到这张寥寥数语内容深刻的白纸黑字时,嘴唇抖了半天,瞪着张庭:“单凭这不孝大罪,我能否拿他归案?!”

“大人稍安勿躁,他这等大逆不道的做法,乡里乡亲一人一口吐沫就把他淹没了——”

可是吕知府没有等到这一天,因为乡里乡亲表示,安以墨先前十年做出的荒唐事更多更离谱,这般作为,早已司空见惯。

不能依靠群众舆论,吕知府就动用朝廷压力,试图逼迫商会将他解职,谁知道商会的答复却是:“安以墨三个月没交会费,自动就退出了。”

查不到一条合适的法典来办了他,吕知府只好亲自出马。

这一天恰巧是安家居家往外搬家,忙得不亦乐乎,围观者甚,有南通郡其他城的,都跑来看看这传说中的史上第一败家子是怎么在老娘死后十天就变卖了祖宅的——

吕知府这时候出场,极大程度地代表了民意。

“你这不孝子孙,还敢称自己为大孝?安老夫人入土还未安稳,你就要卖了祖宅——”

“且慢,大人,是说我要变卖祖宅了?我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的再清楚不过,暂租赁为客舍,供溯源相亲百姓游乐,春初时节,我还要带夫人回来待产的——”

“没听过天下这等荒唐事!家宅岂可大门四开供闲杂人等说进就进——”

“大人,天下为公,四舍一家,我广开大门,纳四海之朋,有何不可?我愿意赁,有客愿意住,买卖成交,如此简单啊——”

“你让这三教九流之徒涌入安园,绕了祖上安宁,罪不可赦!”

“哎呀呀,大人,你怎可以说自己的子民是三教九流呢?我相信溯源百姓都是受礼重义之人,断不会绕了我祖上清幽的——况且,难道祖上看着我人丁稀薄坐吃山空就舒坦了么?与其如此,不如物尽其用,大人您说是吧?”

吕枫被反驳得相当彻底,那安以墨只是不安礼俗地笑着,笑得他心里直抽。

毕竟是人家的私宅,要卖要赁要烧要砍,父母官也插不上手,来日就算安家祖上阴魂来找,报应也是在安以墨身上——

想到这里,吕知府只能拂袖而去。

不到三日安园客栈就挂牌做生意了,而安家主子两人并下人十几个都住进了后巷一个原本供轿夫们住的偏院。

安以墨人前顶住压力没有一丝动摇,私下里也是有些不安的,尤其是看着“新家”的简陋,不禁有种落魄的凄凉。

念离打点众人有条不紊地收拾院子,看着安以墨负手站在松柏之下久久凝望,走上前去。

“夫君心事比我的肚子都重。”

安以墨看着夫人乐观地笑着的模样,努力挤出个微笑,眉角却依旧是蹙着的。

“夫君,你可知道,你这样子,比我在落雨轩第一次伺候你和药的时候还难看。”

“让夫人担心了,我只是——”

“触景生情?想到过去的繁花似锦?”念离总是轻易就洞穿了他的心思,“相公,你就像我心中的一颗松柏,不求一季明媚,但求一世挺拔。”

松柏?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像松柏。

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就像盆宅子里娇生惯养的花一样,所想所做都不切实际。

“家里出事之前,我去南通郡附近那几个城走动,联络了一些大老板,也看了看当地民情,深觉联合作坊在其他地方也是可行的——只是推行起来,上下打点,租地雇人,势必要周折一番——”

“相公不必解释,我自然知道你是急需用钱,才会出此下策。”

“你却一次都没有问过我原因,害得我只能此时此刻向你坦白从宽——”

“你这不都自己说了么?”念离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学会忍一时好奇,一米短见,才能站在和男人相同的视野中去——

才能得到男人的尊重。

“而且,我确实也觉得,安园那么大,我们住着,有些浪费。这些不入俗理的想法,若是寻常女子,定要拧着我的耳朵教训一番了——”

安以墨捂着耳朵,念离捂嘴轻笑。

“可你知道,像我这样连皇宫也敢闯出来的女人,非但不会骂你怪你,还会爱你敬你——你真是把我吃透了——”

是谁把谁吃透了呢?

这个问题安以墨已无心再问,只能深拥入怀,情到浓时,只得自嘲。

“你大腹便便,相公可要腹中空空也——”

说罢从念离唇上偷去一抹暖,舔了舔嘴,十足诱惑。念离脸色绯红,只得转移了他的话题:“不是说还有事去打理?”

“这扫兴的话,提醒得恰是好处。”安以墨眸子勾着她,“否则夫君我可能无法自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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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前三天门可罗雀,众人都是一副观望态度。

一来是价钱太贵,这要求自带酒水饭食下人车马的全自助住宿的价钱,却比城里同等规格的客栈贵了近一倍。

二来是风声太紧,前有知府大人亲训,后有大批群众围观,住进去就成了珍禽异兽,保不准将来给扣上一定什么大帽子。

三来是礼法不和,上面有阴森森的安园的列祖列宗瞪着,下面有尚未安魂的老太太的亡魂飘着,入了夜连个打更得都不敢进园子,生怕乱了什么礼数遭了天谴。

可渐渐的却传开了些没头没尾的“秘密”。

什么安园东边的地里埋着金子,那都是抄家的时候安老太太偷偷埋下去的。

什么安园西边的池塘里面有龙王灵符,拂去四壁干泥可见龙之真身,必将加官进爵。

什么安园南边的碎石头是镇宅宝物,那本是镇宅石像,坍塌后导致地气丧尽劫难横生。

什么安园北边的念颜亭是个祥地,每日在此打坐可报长命百岁——

这么秘密来无影去有踪,说的神乎其神,比戏文唱的都好听。

念离有时候带着婷婷上街买菜的时候,还有胆子大的自来熟的凑过来问长问短的,念离都是微笑不语,这样的不表态,让传说变得愈加的扑朔迷离。

可念离知道,这都是她相公做的好事。

果不其然,几天过后,当安以墨从外地谈好第一家联合作坊的事儿回家,推入房中一问,那厮才嬉皮笑脸地说:

“咱家东边来年春天可以种点瓜果蔬菜的,今年暖冬,他们去挖金子的就帮咱松土了。西边的池塘也好久没清了,干泥一层,若是明年搬回去住的时候已经干净利索了,你就可以直接在里面养点金鱼逗趣儿。那南边呢,几年前倒了个石头像,一直都没人搬走,这一趟正省事了。北边,我想着,总得有人打扫归置一下不是?打坐打坐,一来一坐,尘埃去矣——”

念离笑的出了声。

“你真是活脱脱一个奸商!”

“过奖过奖。”

于是这安园客栈正是开张的第十天,终于迎来了第一位贵宾。

这人并非溯源本地人士,穿着打扮都颇为讲究,为此吕知府还特意出面宴请了一把。

他一行人敲锣打鼓大摇大摆地入住了安园客栈,入住之后,再无音信,几天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溯源掀起了舆论的惊涛骇浪。

没有下文就是最轰动的下文。

没胆子壮胆的,有胆子试胆的,没钱想发横财的,有钱想装大爷的,前仆后继,一浪又一浪。

一个月后,安园客栈的收益,让安以墨在安宁开起了联合作坊的第一家分店。

而店里管事的,那样“凑巧”,就是一个月前试住的某官人。

两个月后,传来一些消息,说安园东边的地已经松好了土,西边的池子也洗干净了,南边的石头被偷得一块都不剩了,北边的亭子也打扫得很及时——

那时,安以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过不了多久,他又得启程去找罗第三家要开张的分店了。

临行之前,安以墨吩咐下人。

0奇0“去天上人间传个话,就说在安园客栈厨房供上鸡一只,鲫鱼一条,鸿运高照——”

0书0念离默不作声地看看安以墨,低头失笑。

0网0下人不明就里,问:“主子,然后呢?”

0电0“然后我们就偷鸡摸鱼,炖了鸡汤,下了鲫鱼,该补身子的补身子,该下奶的下奶——”

0子0下人一听脸都绿了。

0书0“咱回去偷,不会被发现么?”

“就说安家列祖列宗显灵了——”安以墨毫不在意地说,“哎呀呀,我这般物尽其用,祖上有知,必夸奖我是个——”

念离这一回又抢了一回先,脱口而出:

大孝子孙。

凡人俗事

四月末的时候,念离九月早产生下一女,单名一个“岚”字。

这个时候,安以墨已经重登溯源首富,家业已经在南通郡全面铺开,成为方圆千里相当当的一号人物。

安园大庆,远近来祝贺的,不下三四百人。

安园趁此机会,新纳了一批下人。车夫、伙夫、更夫、婢女、老妈子,共有百来号人。

大家富园,昔日光景,可见一斑。

席间,溯源商会借机献好,又将会长的名头扣在安以墨的头上。

而故意姗姗来迟的吕大人,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入夏时节,南通郡守朱湘将下溯源来视察工作,主要就是跟进一下安以墨改过从新白手起家的奋斗史,欲上报朝廷作为先进事迹标榜一番。

而在此之前,南通郡其他几个稍大的城县的几个县令都要预先来溯源踩点,做好接待工作。

这叫上下一盘棋,统筹划一。

作为主要接待方,安园势必要破费一番。

上面决定把安家被没收的家产,让安以墨任选三家,作为补贴。

这对于这大半年经营得半死不活的安家产业来说,是个欢喜鼓舞的消息。

木材店的说了,安大少,安园需要休憩,您挑了我去吧,准没错。

瓷器店的说了,安大少,您府里的花瓶瓷碗的都被砸的砸抢的抢吧,小店给您补上。

绸缎庄的说了,安大少,夫人和小姐都得添点新衣裳吧,天说热就热了。

安大少摆摆手,说,当初落魄了,各位都巴不得跟我们安家划清界限,求你们借袋米都难,我如今自力更生,联合作坊有木匠,有做瓷器活儿的,有织布刺绣的,要你们何用?

挑来挑去,安大少挑出的三家,让溯源人民又一次傻了眼睛。

第一家是间客栈,早在安园还富庶的时候,这家客栈就因为地处天上人间旁边而生意黯淡,后来安家落难,没了大树,几乎要人去楼空了,堪称溯源闹市区的一景。

第二家是间信栈,由于送信送物这行当投入甚大,安园又常年只在溯源发展业务,当初安老爷子一时兴起投下的生意,基本已停业整顿多年。

第三家是棺材铺子,本就是没人愿意做的行当,可是少了也还不行,就一直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客户上门,常年处于守株待兔状态。

三间铺子由上面审批下来,不到半个月就走完了程序,十分利索地批给了安以墨。吕枫本来是想卡一下这傲气十足的安大少,没想到朱湘有指示:

他开口要的都是最不济的买卖,想他也是明白人,不敢乱要,还算明理。

如此这般,入夏五月,店铺到手。

第二天,安以墨就带着一群人上闹市拆墙砸匾,好不热闹,大家纷纷来看安家大少又有何别出心裁的主意了,等了三日,终于见了分晓。

原来安以墨将客栈卖给了天上人间,做扩张用,也不要分厘,只跟老鸨谈好了,日后天上人间赚十两,有一两是姓安的。

而早已对身边的空楼垂涎三尺的老鸨也半推半就地应下来,许多年后,当春泥盘下了整个天上人间,拿了账簿一瞧,恍然才发现,这安以墨一分力没出,十多年间,足足又赚出了一栋客栈来。

至于信栈,安以墨倒是好好整修了一番,雇了百十个信使,又雇了十来个坐堂的先生。

没过几天,南通郡十二城县的来客就体验到了溯源的亲民服务,他们各自在老家享用的联合作坊的服务,在溯源都找得到。一样的模式,相仿的价钱,有安家这金字招牌的保障,又有信栈这专门的接待部门,出门在外的商人们,买个放心,也买个便捷。

若是有信要传,有货要发,又不想自己跑一趟,信栈也都包了。

多年之后,当安以墨回顾此刻建立起的“货物人马集散地”的雏形,还深深感慨到,这一步棋下的最为得当。就是因为溯源第一站的试点成功,创出了很好的口碑,日后在其他几个地方建了类似的信栈,也都一片铺开、广受好评。

最后就要说到这棺材店。这棺材店不为别的,就为了给他二弟安以笙找个打发时间的营生。

话说安以笙和煮雪正好赶在念离生产前几天回来,这两个人出去的时候带了二十两银子防身,回来却变成了二百两,一路吃喝拉撒睡,也不知是哪位神仙老祖给付的钱。

一问,才知道,他二弟出门在外,正巧赶上好几场法事,一边游玩山水,一边打工赚钱,最后竟还有了些盈余。

反而是回到安园,就像欢快的小鸟回到了鸟笼子,没精打采的。

下人们都说,安二少爷是佛祖跟前转过一圈的,和凡人的兴致就是不同,这发家致富,柴米油盐,都惹不起他分毫的兴趣。

安以墨不是养不起他,只是看着二弟从刚回来的兴奋,到现在的萎靡,颇有顾虑。

念离一边做着月子,一边还不忘提醒着他。“以墨,二弟不是个俗人,煮雪也不喜吵闹,给他们寻个非常人所能及又清闲幽静的活儿,算有点事情做,打发个时间也是好的。”

棺材店回到安以墨手里以后,安以墨就叫联合作坊的师傅们按照二弟和煮雪的设想,好好布置休憩了一番。

这外间是个茶社,中间是个香堂,里间才是棺材铺。

布置得典雅庄重,让人不由得一迈进步子就心生尊重。

平日里煮雪在外间烹茶待客,安以笙在里面以俗人之心论佛家之道,虽不是个大众的买卖,可来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每天三四人,就足够赚回本钱。

至于一个月死一回人,买一副好棺材,念经诵佛,以茶祭灵,不仅赚的颇丰,还赢得尊重。

连安以墨都不禁嫉妒非常,每次见到二弟和煮雪,都不免要调侃一番:

“人都叫我奸诈龌龊无耻下流的黑商人,可你二位,却是大师,是师傅,是先生,我们安家可是祖上积德,有二位这头顶冒金光的,压一压我这歪风邪气——”

这个时候,安以笙总会不好意思一番,十分诚恳地说:

“大哥,我这不是要努力立业,好成家。”

每每此时,煮雪都像啥都没听见似的,游魂野鬼般飘过去。

可是念离总是能不经意出现在拐弯处,一下子就撞破了,煮雪那唇边扬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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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越来越安稳下来,念离却有件事情愁,那就是宝贝女儿十分黏人,天天就扒着自己,连秦妈和婷婷来换个手都不行。

比念离更犯愁的是安以墨,已经忍耐到极限的安大少多少次想直接把孩子顺着窗户扔出去——

“嘿,小娃,你咬哪里呢你!”

念离瞪了一眼相公。

“喂,你又在看哪里?”

入夜了,岚儿呱唧呱唧吃奶吃的很兴奋,安以墨深呼吸一口气,一股热流涌向丹田之地。

“我看我老婆。”

念离哪里能不知道安以墨心里在发什么骚,只是避重就轻地说:“看看都是你做的好事,给我补了那么多条鲫鱼,都一个月来还断不了奶。”

“孩子一个月自然还是要喝娘的奶水。”

“谁说的,我宫中伺候的时候,教我做事的桂嬷嬷亲口告诉我,小皇子下生半个月就要和母妃分离,一个月大就开始喂羊奶,这样才能有担当——”

“念离,你那是培养皇太子的手法,不适用在这小民身上。”安以墨这一回又站在宝贝女儿的立场上了,也不知是谁方才吹眉毛瞪眼睛地要把这小家伙从念离身上扒下来……

念离看着这在外风生水起的奸商夫君,此刻却仿佛烧坏了脑子阵营不轻敌我不分的样子,不觉失声轻笑,宝贝女儿恨绝地一啜,念离轻声叫疼。

安以墨心里又疼又痒,将那小章鱼似的小家伙一点点从娘子的胸脯子上扒下来,揣在自己怀里。

也真是稀奇,仿佛知道这是她亲爹似的,小家伙不曾像在秦妈妈或婷婷怀中那样大哭大嚎的,转身就吸在老爸身上,小小的柔软的小手张牙舞爪的,发出了惹人怜爱的笑声。

安以墨一下子就被笑的酥掉了,方才憋得硬硬的家伙顿时也软了下来,满眼都溺着宠爱。

念离故意板着脸,合上衣服,“哎,本来被你撩拨地挺有兴致的,现在岚儿又转移到你身上去了,死活也是亲热不成了,洗洗睡了。”

安以墨一张脸都快变成紫茄子了,念离心里一阵发笑,手指一点他的额头。

“喝什么奶这个我依着你,可是怎么睡可不能乱来,按照我们宫里的规矩,皇子皇女落地白天,这妃子才能侍寝呢。”

“那是,皇帝那么多女人,一百天,吹口气就过去了——哪比得我呦——”

“那你也可以纳个偏方,只是不知该叫二夫人,还是四夫人。”

坊间大户,家中妻子生养的时候,男子是最容易寻花问柳的。有许多就像安老爷那样,夫人还怀着,就把小妾领回家了。

念离故意这样逗着安以墨,没想到这男人却认真了。

“念离,我可对你有过承诺的。”

岚儿还挂在老爸身上,安以墨就这样激动地握住念离的手,“你可不要乱想。”

念离细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才一年不到的光景,他已经变了这样许多。

从前那个男人,不肯对她说一句实话,也不肯流露半点的伤痛,连传个话都要大黑做信差。那风花雪月佯装颓废的背后,有多少不能言说的往事,如今在她面前,已经再无保留。

而且,如今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在考虑她的感受,这样的唯一,唯一得很纯粹,在这样的一个世道,三妻四妾实属寻常,能最后换来一个纯粹的爱着她的男人,很认真地在兑现她其实并未过高奢望的诺言。

这样的世俗幸福,叫人感动不已。

“夫君,等百天了,我们把孩子交给秦妈妈带着。”念离抚摸着安以墨的脸,一点都不害臊地说:“我们好好过。”

好好过……

娘子,您太婉约了。

安以墨狼血沸腾之际,岚儿不满老爹过于颠簸的胸膛,小嘴摩挲着狠狠一咬一吸——

还没长牙的小嘴,裹得安以墨一个激灵,配合着面前妻子娇羞的模样,安以墨捂住口鼻。

“我去洗澡。”

这一天,许久不曾有人过夜的落雨轩后院的暗室,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晚春入夜,小风一吹。第二天安以墨哆嗦得在书房醒来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娘子已经端来了汤药。

素白的瓷碗置于正中,素白的勺子置于一侧,红亮的两颗梅子在勺子里凑在一起——

“相公,药好了,可以喝了。”

一切宛若初见,只是这一次,安以墨十分自觉的将两颗梅子都握在手中,嬉笑问:“还有梅子么?”

“大男人还怕苦?”

不是畏苦,而是,溺甜。

梅子入口,化三分。

太岁驾到

这一日,念离一推门进屋,就看见煮雪正逗着岚儿玩

她还是敏感地转过了身,还来不及收敛脸上的笑意。

比煮雪本人更尴尬的是念离,还从没见过煮雪这样温柔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想到你还喜欢孩子。”

念离的眸子很明媚,闪得煮雪都有些睁不开眼,岚儿还蹭在她的身上很是享受,煮雪连推开都不能,只得转移话题,说:

“谁能想到,我们四个人之中,最先做娘的居然是你,我一直以为会是惜花或葬月。”

当初,葬月一直都和魏家那群男人走得很近,如若不是魏家那么快就倒了台,说不准葬月就嫁回到魏家,从奴才变成主子了。

而惜花也一直在做着她的娘娘梦,就算皇帝不成,那些个王公贵族得到,也都是暧昧不堪的。

如今,惜花倒是如愿以偿,只可惜她人在深宫,也不得知这如今的日子过得如何了。

葬月倒就在眼前,一去小半年,她的疯病已经好转了很多,开始认人了,只是脑子还一时糊涂一时明白的。

“我也没有想到,你出去游历这几个月,还想着帮葬月寻医问药的。”

“同是宫人,就算先前吵着闹着,甚至真刀真枪的上来了,也还是下不去手的。”煮雪有些不自在地挽了挽头发,这样温情的话,这样贤淑的形象,与她本是格格不入的。

贤淑的应该眼前这个曾经手腕最厉害的宫人逐风才对。

煮雪是怎样也想不明白,她是如何拢住安以墨那古怪又孤独的心的,又是如何能让那样难对付的婆婆和尖酸刻薄的小姑不计前嫌握手言和的,尤其是现在,自己膝下有了个女儿,却叫整个溯源城都挑不出她这个后妈一句闲话来。

她的段数,在出宫后,又不动声色地提升了。

两个人就这样逗着小宝宝玩着,下午斜照的光那样的美好。

“这就是我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一直念想着要过的生活,煮雪你呢?”

“恩?”

“你还过得习惯么?远离了那些权势和地位——”

“过的,还好。”煮雪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那你对安以笙到底是?”

念离终于还是把话说到了这里,煮雪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仿佛是要躲避那暖烘烘的阳光,却是被那温软洒了一身,逃都逃不掉,尤其是脸,不知怎的,还越来越烫起来。

“躲是躲不掉的,煮雪你和安以笙一起出去游历这许多月,他究竟是不是一个你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你心里一定有数。”念离抱起了岚儿,掐着她柔软的笑脸,幸福无比的样子,让煮雪心里一阵悸动。

“要不要我帮你去——”

“不用。”煮雪斩钉截铁地说,呼啦一下子站起来,念离打量着她的脸色,心里一沉。

毕竟,煮雪一开始来到溯源的目的是为了安以墨,现在自己这样撮合她和安以笙,会不会让她多想?

转念一想,她与煮雪相交多年,彼此都再了解对方的性格不过。煮雪必知她是一番好心,而她也坚信煮雪不会那样的心胸狭隘。

果真,煮雪下一句开口便说:“别忘了,你和安以墨还是我撮合的,如今我的事倒叫你撮合了?要说,我自然会自己说的。”

念离心里在偷笑,脸色却是肃然的。

“这可是你说的。”

煮雪走在去棺材铺的路上,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她并不是一个小女人,当初出宫来找安以墨是那样的潇洒犀利,如今不过是和一个无赖和尚把话讲清楚了,怎么居然开始纠结起来?

如果他推脱他一心向佛没有这些尘世俗愿怎么办?

如果他一直以来单方面追求突然有了回应开始不珍惜又怎么办?

如果他其实只是在挑战爱情而非爱上了她,又怎么办?

越是临近棺材铺子,煮雪脑子里面稀奇古怪的想法越多。等人进了铺子,外间的茶舍干干净净的一片肃然,安以笙虽穿着打扮像个普通的公子,却依旧像过去那样执着扫帚扫着地,还能看出那个和尚的影子来。

见了她,笑了笑。

“午觉睡得好么?估计下午也没什么人了——”

煮雪却是腾的一下子就红了脸。

“我来不行的么?”

和尚有些懵了,嘴巴也开始不利索:“行,行,没……问题——”

“多嘴。”煮雪趾高气扬地就朝最里面冲去,和尚跟在她身后默默的扫着地,眼睛时不时朝着她偷瞟几眼,不知今天她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

煮雪愣头愣脑地冲到最里间,也没个能坐的地儿,就是各式各样的棺材罢了,都没盖上盖子,满屋子木头的独特香味。

“煮雪?有人订棺材?”和尚不明就里,煮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今天冲到这里来了,脑子乱得很,居然脱口而出:

“我要你对棺起誓——”

“哈?”安以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看着煮雪那煞白的脸上清清楚楚涌上来的嫣红,拼命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开始在扫帚把儿上扣着,扣着,扣着——

“你说是不说。”

“说,说!”安以笙把扫帚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手扶棺木,朗朗道:“我安以笙对棺发誓——”

煮雪微微一笑,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来,可是安以笙却猛地停了下来,煮雪心里一慌。

“你……”

“你叫我发什么誓?”

安以笙鼓足了勇气问出了口。

“说,说……”煮雪瞧着安以笙那张俊俏无比又懵懂无知的脸,那样的纯粹那样的透明,一时间竟然也又爱又恨起来。

“你这油嘴滑舌的和尚,这一会儿又装疯卖傻了,难不成和你大哥学的么?!”

“呃——”安以笙的的确确是不明白这女人的心思了,她这究竟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还不快说!”煮雪一喝,安以笙硬着头皮重新开始:“我安以笙对棺发誓——呃——此棺选料上乘,手艺精良,是上路必不可少之——哎呦!”

安以笙被煮雪一脚踢进了棺木之中,正正好好的给挤得满满当当的,冲着房梁直哼哼,只能听着煮雪的声儿,却看不见她的人。

“不叫你说,你说的没完,叫你说了,你又扯东扯西。你哥一个,你一个,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喂——”

“喂?”

“喂……”

安以笙被这么一撞,倒是有些清醒了,煮雪这不会是在——示爱吧?

天地啊,万物啊,苍生啊。

我的佛祖哎——

安以笙嘴上挂着不知所谓的傻笑,用力想挤出这小尺寸的棺材,可是这本是给女人准备的棺木,实在是狭窄得可以。

“早知道就叫他们多留几寸了,这些奸商啊,为了省料无所不用其极!”安以笙这边骂着,在联合作坊巡查的安以墨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哎,这有谁在骂我是奸商呢——”安以墨自己倒是心知肚明的。

“哎呀,我的安大少爷,您就别惦记这个喽——”张师爷推门而入,拉起安以墨的袖子就往外面走,“淮阳和平安两县的县令都到了城门外了,快快快,跟我去接车——”

安以墨还在开着玩笑,“接车不是我的强项,劫车倒可以培养培养——”

话虽是这样说着,安以墨心里是有数的,这头上又来了几个太岁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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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人民都在朝城门口聚集,逆流而行的王公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人群,要不是为了刚过世的娘亲买棺木,他非得也去凑凑热闹,看看来为朱郡守踩点的那几位外县的官爷是啥模样。

甩甩袖子,王公子决定速办了事,抬腿进了棺材店,门没关,却是空无一人,抖着耳朵听着,只有窸窣的衣服摩挲的声音。

“喂,有人没有?”

“有啊!有啊!”

声音似是从里屋传过来的,吓了某公子一条。

“是安二少爷么?”

“是王公子吧!您要的棺木已经备好了,请进吧!”

王公子探着脑袋进了内室,左瞧右瞧,心里开始打鼓。

“您——在哪呢?”

“就在您面前哪!”

“我怎么没看见您哪?!”

“我就在你娘的棺材里哪!”

王公子瞧侧面一探身,脸色阴沉得极为难看。

“我说安二公子,您这是?”

“嘿嘿,以人为本,身体力行,我替您娘亲试试躺着舒不舒坦——”安以笙明媚地闪着大眼睛,“还劳兄弟您拉我一把——”

安以笙一出了棺材,也不挂不顾这王公子,只飘出一句:“银子你看着给吧,就放在地上就成,棺材您看着搬吧,经文的事儿,咱回头再说——”

话到了末尾,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哎呀呀,这是赶着去投胎哪。”王公子目光远送,又回身看看这满屋子的棺材,自言自语道:“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安以笙想直奔家去找煮雪说明白了,而满大街的人却挤着他就往城门口涌过去。

一路上听人叽叽喳喳的,安以笙突然想起来,大哥早上说过一句,说今天瘟神要到了。难不成,就是眼下声势浩大要进城的这几位?

“哎呀,不过就是县官老爷嘛,有啥子稀奇的,我们知府老爷不必他们官高一级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听说淮阳县和平安县的两位县老爷都是娶了宫人才升官的啊,那前途一片光明的啊——”

“呦,这一回那可是真个儿的宫人哪!”

“可不是嘛,听说她们有些玩得好的姐妹什么的,当初不愿意出宫就留下来伺候新主子,那都是能和当今陛下身边的妃子们直接说上话的,自然官运亨通了!”

“可不是,这几位县官的夫人还都和朱大人的小妾关系甚密的,那都是早先伺候过大人物的,不一般哪!”

“我听说是那朱大人的小妾是前朝受宠一时的景妃娘娘身边的宫人?”

“嗯哪,可不是嘛——”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安以墨听了不自觉的就要笑出来。

一个景妃娘娘的宫人算什么,他们苏园现在就有两位皇后身边官阶最高的行走宫人呢!而且若他猜的不错,葬月也应该是大嫂、煮雪那一道的人。

这些人真的是班门弄斧惹人笑。

远远的,人群之中倒是有人替他笑出了声,那样犀利,像低调都难。

安以笙眼前一亮,煮雪!

煮雪听他一叫唤,回眸,一瞬间的喜色后事立马板着的脸,故意生气的扭过了头。

安以笙努力向前挤着,就快到的时候,前面的人喊着。

“来了来了!”

这一喊,人挤人,眼看着煮雪又被挤到更前面的地方去了。

泱泱人群,大道一条,煮雪也不知自己为何被挤出了衙役的人墙,摔倒路中央去。

而那马可是毫不留情地就奔进来了,蹄子一样,高声嘶鸣,眼看着就要踏下来,煮雪不自觉就拔下了发簪,对准着马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