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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退役宫女的居家生活》》 · 褪尽铅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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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宫女的居家生活》全集

作者:褪尽铅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追到青楼来成婚

夜色微沉,御书房内,新帝将夜光杯狠狠摔向地面,龙目瞪得滚圆。

“岂有此理,什么叫没有追到?养着你们这堆废人有何用?!”

跪在地上的侍卫队长吞了一口口水。

新登基的皇帝口中的“这堆废人”可不是普通人,他们是新帝的侍卫队,在协助他夺位过程中屡有建功。

侍卫队平素接的都是大活儿,今日却奉命去追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是摸不着头脑。

更没有想到的是,追不到的结果居然是惹得龙颜大怒。

“回禀陛下,据登录簿记载,宫女王氏老家在淮安,属下快马去追,不到一日便追上同为淮安出身的几个老宫女。没有想到,陛下要找的那位王姑娘,一出宫就和她们分离,朝东南去了。我泱泱大国幅员辽阔,东南富庶,城郡无数,除非陛下下皇榜缉拿此女,否则真是大海捞针——”

“混账,如果能发皇榜,寡人还要你们去追么!”

如果发了皇榜,那女人一定会逃的更远,隐藏的更深了吧——

男人眸子晃动了一下。

为什么你要逃走呢,逐风?

当初你求我登基后放走那些原本应该殉葬的老宫女们,我应了你,没有想到你居然也趁机混入其中逃出宫去——

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成王的我不能给你的么?

“听着,派侍卫队最优秀的密探遍访东南十二郡所有城池,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皇帝说完这番话,又加了一句。

“记住,要毫发无损。”

“记住,要毫发无损。”

皇天后土,富庶江南,南通郡下的溯源城中,天上人间酒楼深处,一个胸前袍子大开的男人正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描画着“大作”。

那是他新近完成的春宫图。

“女人的毛发可是个技术活儿,一丝都马虎不得,更不能大咧咧连成一片,如若海藻一般,那还哪里有女人的风韵了?”

“安少爷教训的是。”

在这个袒胸露乳的男人对面跪着的是一脸汗颜的画师,俩人中间隔了三尺有余的春宫图,屋子里粉红无边、莺声笑语。

“哎呦,你把香蜡拿开,天都大亮了,还惺惺作态做甚?!别滴了油在我的宝贝画上。”

男人挥着袖子,扫开那贴得他极近的魅惑女子,当红歌姬春泥。

春泥听着这话鼻子都气歪了,这画里罗纱半脱春光无限的女人明明就是她,可是这安大少爷对她这个大活人不敢兴趣,反而宝贝着这破画像。

不愧是“溯源第一怪”的安以墨。

“哎呦,安少爷,您大半夜的把妾身折腾起来,先是一动不动让您画,又是一动不动替您举蜡烛,你不怜香惜玉就算了,怎么能伤了我一棵玲珑翡翠心呢——”

春泥自捂胸口,却不见得是挡住了多少,反而将本已春光大泄的羽纱,掀得更开阔了。

“春泥,你这可就说错了。”

“哦,安少爷,我哪一句说错了?”

安以墨抛了一个媚眼,比女子还要娇媚,语气却凌厉极了,“你算我哪门子妾身啊,叫的真亲热。”

春泥听了差点倒仰过去。

真不知道这安以墨是哪里好了,怎么会让溯源城这屈指可数的几位千金都主动倒追呢?

春泥才刚来溯源三年,自然不知道安以墨早先也是个良人。

他上京考过功名,入书院陶冶过情操,子承父业经营偌大的产业,无人不称道。

尤为是对女人的眼光和甄别,让人拍案叫绝。

正妻颜可,舅父是京中大员,还有一房亲戚在宫中做事,传说她给过世的那位皇帝老子倒过马桶。

二夫人柳若素,柳家在溯源城是仅次于安家的富贵人家,柳小姐更是温柔如水的女子,人称赛西施。

三夫人阮诗痕,兄长是溯源的父母官,绝对是呼风唤雨的一号人物。

这个完美的组合,曾羡煞了多少旁人啊,尤其是这三房美娇娘,要地位有地位,要资金有资金,要权力有权力,可真是优势互补的产业结构。

连路人走在安园的高墙外,都想扔块石头进去。

一来试试大院深浅,二来砸中一个是一个。

人都是见不得别人开心的动物。自己乐了,倒不如看别人哭来的痛快。

也许就是这些仇富心理作祟的良民们日日夜夜的咒怨,安园终于被天打雷劈了。

大夫人颜可,在呕心沥血为安园添了一个大胖小子后,撒手人寰了。

做了父亲的安以墨,经此变故,性情大变,反而越活越回旋,开始游山玩水诗词歌赋,所谓生意和仕途,全全抛在脑后。

在安家,对外主持大局的变成了老当益壮的安老夫人,对内一统大院的则是病病怏怏的二夫人柳若素。

他成了散淡之人。

在这个闭塞的年代,民众亲切的称呼他为,溯源第一怪。

这一早安以墨总觉得似乎忘记点什么事儿,可是究竟忘记了什么,却好像也想不起来。

可是有人还没有忘。

正当春泥吹灭了蜡烛的时候,楼底一片骚动,老鸨神色慌张地跑上来,手中孔雀毛的扇子已经开始飞毛——

“小心,我的画!”

老鸨那三寸金莲就此打住,人却忍不住气喘吁吁。

“安——安——安少爷,您娘子来——来——”

娘子?

若素?怕是她死了也不肯踏入这种地方的吧。

诗痕?难不成是替她大哥来取缔青楼的?

“伺候本大爷更衣。”安以墨大大咧咧站起来,腿一麻,四下连忙有人给他扶住了,一个小丫头的手不经意触在他的胸膛上,顿时双颊飞红,安以墨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摸不?

小姑娘羞涩了。

春泥无语了。

如若哪天安以墨一时兴起要为她赎身,她定是不从的,这溯源城最凄惨不过的,怕就是安园的女人了吧——

看不见老公几面,倒是天天要对着头顶上两位老夫人和满园子的眼睛嘴巴。

安以墨穿戴好了,抢来老鸨的孔雀毛扇子故作优雅地下楼来,大清早上门来的女人已经等了多时了。

安以墨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生生抢了他的风头。

她身着一袭大红的喜服,还顶着好几斤重的头饰,一席珠帘遮面,端起酒杯,轻声细气,却又坚定无比。

“相公,妾身请您掀盖头、喝喜酒、散莲子花生。”

安以墨终于想起他忘记啥了,昨天他刚刚娶了填房。

办了喜宴,酒过三旬,他还以为人在青楼,稀里糊涂地奔出苏园直奔天上人间,进了春泥的房就开始呼呼大睡,睡到半夜酒醒了,却不记得还有个新娘子在等他,一时兴起开始艺术创作——

艺术家嘛,谁没个脑袋被门夹了的时候?这都可以理解。

可是安以墨的这种惊世骇俗的做法,常人显然无法理解。

就连着满楼没什么礼义廉耻的禽类,这群做鸡当鸭的,也同仇敌忾地在鄙视安以墨。

火辣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安以墨终于稍稍加快了下楼的脚步,可是到了平地他却踌躇了。

过了半响,终于问出了口:

“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全场皆倒,敢情好,您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娶进来了?

新娘子倒是像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儿,一点也不懊恼,倒是很和气地回着:“妾身唤名念离。”

“那你姓什么?”

到了这句,念离才微微抬起那好几斤重的大头,开口说:

“相公忘了么,念离是宫人,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全场一片哗然,安以墨一拍大腿,对啊,怎么忘了,今日娶了念离,正是因为前不久他尊贵的老母被路边下三滥的算命先生诓骗,说要请个“北边高墙内大富贵的女人来镇住安园”。

就为这么一句话,安以墨损失了五十两雪花银和无妻男人的自由。

北边,高墙内,大富贵,女人。

恩,安以墨打量着念离,貌似她符合标准了,反正娶正房对他来说就跟请个主厨差不多,老母玩着一乐,他便陪着一闹好了。

想到这里,安以墨大大咧咧地掀开了珠帘,好歹施了个礼:“娘子有礼。”

一抬头,猛一惊。

这就是喜婆口中那个宫中服役十年的老姑娘?怎么保养得很竹笋似的白嫩?

莫不是那皇家的水真的滴滴如珠,皇家的米粒粒似玉?

那一双似怒非怒杏目,好似千种风情万般情仇都过眼烟云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让安以墨一个哆嗦。

不愧是宫里来的女人,第一回合就把他拿下了。

念离见安以墨看傻了眼,于是自己动手拿下了头饰,整个人如同莲花被镀了一层珊瑚粉,双手捧着酒杯,小手指微微翘着,煞是好看。

“共饮此酒,永结同心。”

念离自己把喜娘的台词儿报了出来,安以墨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了,只能嘿嘿干笑两声,接了杯子,一饮而尽。

“相公,该给我留半杯的。”

念离忍不住想笑,这个安以墨,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都娶了三遭了,倒像是个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似的。

“哦,那我分你一点。”

念离刚刚痴笑他像个孩子,安以墨就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个纯爷们儿,那嘴铺天盖地轰轰烈烈地扣上来时,念离满脑子还是他的眯眯眼。

香甜的酒气,顺延着他温柔的唇,最极致的挑逗,不过是一寸不期而遇的幸福。

安以墨一秒钟攻城略地,四遭的人早已见怪不怪,惟有念离忽的想被他吸了魂一般,仿佛什么心事被猜透的小姑娘那样,双颊赤红,手捂住脸,一时懵懂。

“你是宫里的人,不习惯我们楼里人的习惯,千万别当真。”

安以墨自称“楼”里人,这引来一阵轻笑,春泥甚至拍掌叫好。

“姐姐真是有趣极了,穿着喜服进青楼,比起那颜可强多了,不如本姑娘把房间让给你们,现在就去补个洞房吧——”

念离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巧不巧这个时候,贴身婢女婷婷端上来一盘子花生莲子来。

“少爷,夫人,请撒花生莲子,早生贵子。”

安以墨眼角一勾,眸子嗖的变得寒冷,嘴上明明还在笑着,却一翻手将盘子打翻在地,那花生莲子滚到脚边,还被他碾压才算解恨。

念离吃了一惊,却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婷婷也被吓傻了,完全不敢动弹。

很久以后,念离才读懂了安以墨。

爷死的不是老婆,是爱情。

爷养的也不是儿子,是祸事。

宫里来的女人~~

“老夫人,喝茶。”

念离恭恭敬敬高举茶杯,虽然一直低着头,手上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分毫不差地递在婆婆手下一寸的地界儿。安老夫人却是撇了撇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新媳妇儿。

头上没戳簪子,不知她用什么巧法儿将头发盘得规规矩矩正正当当。

身上没戴配饰,光靠她一身大红喜服就显得整个人儿得体又富贵。

“不愧是宫里来的女人。”

安家老夫人单手收了茶,念离双手刚一离,老夫人故意手抖了一下,眼看着茶水就要泼出来,念离却似乎是预见到这一幕一般,一瞬间双手扶了上去,和和气气地说:

“娘慢用。”

安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不用多说,这婆媳第一次过招,以婆婆的完败告终。

按照规矩,她过门第一天早上来给婆婆奉茶,就正式改口叫娘了。

媳妇有做媳妇的规矩,婆婆也有做婆婆的规矩。

这个时侯安老夫人本该是把祖传的金锁送给她,可是安老夫人却只是啜着茶不言语。

一旁看着有些骚得慌的二姨娘快嘴道:

“媳妇儿莫怪,这安家祖传的金锁当初传给了宝儿的亲娘,现在戴在宝儿身上——”

念离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宝儿是安以墨故去的正妻颜可留下的独苗,也是安以墨心里永远的痛。

这也不知这二姨娘是有心还是无意非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么一嘴,这不是惹安老夫人不快么?

果真,安老夫人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老二,你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给我添堵是吧?好端端地提这个伤心事儿作何?”

说罢,安老夫人又故作姿态地对念离说:“念离,你是宫里来的女人,见过大世面,不要笑话我们安家粗鄙。”

粗鄙?你指桑骂槐在这儿寒碜谁呢?

二姨娘听了这话也挂不住脸,当下横起了眉毛。

两个老太太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明面上打起来,必须马上转移话题,可是她初来乍到,究竟说些什么好呢?

念离眼珠子一转,突地说:

“娘,姨娘,我刚从天上人间回来,相公让我带个话,那边厨子做的饭太油,点名要我们安园私家做的绿豆糕。”

一句话让两个老太太都熄了火。

天上人间?你个小兔崽子结婚第一天就跑去逛窑子?

“岂有此理,他早茶都没吃就跑出去胡闹了?!”

念离浅浅笑着说:“不,相公他昨晚连喜酒都没吃就走了,不过媳妇儿刚刚已经去过了,掀了盖头,喝了酒,洒了花生莲子。”

……

说这番话时,念离脸上看不出任何的不满。

若换成别的女人,自己的相公在新婚之夜跑到青楼去,那脸上没了面子,心里也泛酸水。

可是她却似乎是在浅浅的笑着,让人看不透。

安老夫人被这表情震慑住了,原本准备的那些下马威的法子一时间都忘记用,只挥了挥手,“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今天晚些时候,遣婷婷带着你在园子里转转,解解闷。”

念离点点头,依旧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那周身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这个园子,隔开了安家,也隔开了一切可能的伤害和争斗。

看着念离以宫人独有的方式倒退着出去,二姨娘不觉自言自语道:

“这宫里来的女人就是不一般,以后园子里可有的瞧了。”

念离一出正堂,贴身丫鬟婷婷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念离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前面快步地走着。婷婷在后面小碎步跟着,恨不能跑起来。

她生在这安园,伺候过不少女眷,何时见过这么快脚的主子?

怪不得人家都说这位新进门的填房夫人不一般,是返乡的宫人,算是高级别的丫鬟,是受过特殊训练的。

想东想西的,婷婷不自觉溜了神,越走越快,最后咣的一声就撞上了主子。

念离一个趔趄,却被一双手扶住,眼神不自觉地先往地面上溜过去,却看见男子一双赤脚露在长衫之外,左脚大拇指下方,有一颗黑痣。

安以墨。

念离顿时心里一紧,本是平淡无风的一颗心,不知怎的活蹦乱跳起来。

握紧她的那双手是如此温热,长长的手指那么有力,触感确与女子是不同的。

“怎么,你在宫里待久了,总要听一句吩咐,才敢抬头的么?”

手明明如此温暖,语气却不怎么和煦,反而有着暗藏的揶揄。

念离一抬眼,毫无意外地对上他那双晕黑的眸子,有几分探究,更多的是拒意。

“相公。”

“……你叫什么来着?”

随着安以墨漫不经心地一抽手,念离一颗心也仿佛被抽走了些什么,低头看着那颗黑痣,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他的每一句话,每个小动作,连同这颗黑痣。

可他毕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他来说,她不过只是一个从宫里返乡归来、攀上他这颗高枝的市侩女人吧。

念离在一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分毫情感,依旧是一副面具脸孔,春夏秋冬似乎可以四季常青。

“相公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我刚去给两位老夫人请了安,这就要去寻厨子给你送绿豆糕过去。”

安以墨大喇喇一挥手,活脱脱一个披头散发的野僧。

“绿豆糕倒是不必了,我昨天晚上喝了酒一路狂奔到楼里去,吹了风着了凉,你给我煎药去——”

安以墨碰上念离这不喜不悲的脸孔,心里突然堵得慌,总觉得面前的这人儿像是皮影,你叫她如何便如何了,毫无意思。

不知为何,就想捉弄她,就想使唤她,就想逗她笑,或者气她哭。

显然,逗她笑难度比较大,索性逗她哭好了,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忍到何时。

想到这里,安以墨突然横起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念离不禁一哆嗦,这疯癫狂傻的男人又想怎样?

“你——”安以墨人看着不正经,手指下的动作更不正经,在她脸颊上又蹭又滑,全然不顾念离身后还站着活脱脱的婷婷,“来伺候我吃药。”

念离一眯眼。

“吃药?”

我看你该吃治疯病的药吧!

心里嘀咕一句,嘴上依旧浅浅上扬着微笑,宫中十载,这表情已经是专业配备,任乃风吹雨打,我自浅笑如斯。

“我在落雨轩等你。”

安以墨一撩袍子,赤脚在廊子里噼里啪啦地走过,身上一半酒气,一半脂粉,吓得婷婷闪在一旁差点跌倒廊下去。

念离守着安以墨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抬眼看着那一身飘逸红袍子走远,同样的红,为何她身上显得那么沉重,到了他身上就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落雨轩?”

念离待安以墨的背影完全远了,才侧身问了一句,婷婷慌忙答着,语气中有些惊喜:“回夫人,落雨轩是少爷的书房,大夫人过世后,少爷一直住在落雨轩的侧室里——”

说到这里,婷婷的眼睛眨了一眨,俏皮地说:“少爷有令,女人不得踏入落雨轩一步,包括老夫人在内——八年了,都没有破过。”

念离眉角挑动了一下,八年的禁地?

一扇藏满阴谋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那个把大红色穿的飞起来的男子,站在深处,半身脂粉半身酒,一双媚眼,却暗生多少凉意和杀气——

她怎会不知。

园子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宛若这溯源的云彩都挤在这一方天空来了,仿佛在应和这三个字——

落雨轩。

八月走了,九月来了。

一雨成秋。

一入宅门成骚货

一个时辰后,念离端着煎好的伤寒药款款地走向相公的书房“落雨轩”。

远远地看着落雨轩,就感觉到一股子女人的怨气,廊桥的琉璃瓦还滴着雨珠,雨没下一会儿就停了,却留下一路的湿气和凉意。

念离狠命吞了一口口水,安以墨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和满园子莺莺燕燕当风景,却独独吩咐她来侍候吃药,还要“破门而入”,这等的优待,不是明摆着要害死她么?

在宫里的时候,皇帝要是赏给哪一位娘娘妃子多一根珠钗多一块布匹,那都要被深宫大院上千的女人咒怨的。

这哪里是赏,分明是罚。

安以墨这样借刀杀人的伎俩,她念离若是认不出来,不是妄为宫人?

一边叹息着,念离还是恭敬地端着托盘走在廊子里,朝着落雨轩慢慢移动。

婷婷照例是跟在她身后碎步走着,不时有成群结队的丫鬟“凑巧经过”,一律是站在廊子一侧等着念离先通过,眼睛却是不安分地瞟着她,嘴里也是嘀嘀咕咕的不停。

“这就是宫里来的女人啊,把最好的时光都耽误了,如果能荣华富贵也就算了,到头来还是被新皇帝遣散了,徒有宫人的地位又怎么样?黄花闺女还不是要嫁给咱家少爷做填房?”

“嘘,你小声点,这位大夫人不知道性子像不像上位大夫人那么好,说不准和二夫人、三夫人一样,使唤我们不说,还折腾我们——”

“我看这女人泛着一股子妖媚之气,一入门就跑到妓院去抢人,现在又获准进了落雨轩,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们这几张一瓢水漏半瓢的臭嘴巴,小心被人听去了撕了你们的嘴。”

最后总结陈词的绿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故去的大夫人颜可的贴身丫鬟柳枝。

颜可去世后,她奉命照顾小少爷宝儿,地位自然不一般。

听到柳枝这句话,小丫鬟们自然都噤声,一排目光齐刷刷地望着新来的大夫人那大红袍绰绰风姿的影,不知道她究竟是何种货色。

像她们一样等着验货的还有此刻等在落雨轩的大少爷安以墨。

“念离,念离——”这会儿安以墨倒拿着账簿,却完全没有发觉。

他脑子里开始慢慢勾勒她的样貌,那鼻子那眉眼,若是放在十几年前没完全张开的时候,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他的青梅,唤名岚儿。

岚儿很笨,识字晚,都学了几年书了,居然还是会把“墨”字读成“黑”,于是总是追在他身后“黑哥哥”的叫着,叫得安以墨哭笑不得。

依稀记得她五官都挤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小眼珠子贼溜溜的有神,动不动就撅起小嘴儿,他总是忍不住要戳一口——

现在想来,那真是伤风败俗啊——

安以墨不禁笑出声来,正是这时,门上三声,一声重两声轻。

安以墨慌忙喊着“进来”,门才缓缓推开,却不见正中出现人影儿,需要伸长了脖子,才能发现念离正端着个托盘候在门的一侧,托盘上是小药炉,还冒着热气。

呵,把家伙都搬过来了?真的要伺候我吃药?

行啊,装,你继续装。

安以墨浓眉一扫,眼角一挑,挥了挥手。

念离是何等眼尖的人,就这么一个动作就了然于心了,迈腿过了落雨轩的门槛儿,另一只脚还没跟上来,却听到安以墨骨头里挑刺儿地说:“打住,亏你也伺候过宫里的娘娘们,不懂得规矩吗?”

安以墨这一会儿倒讲起规矩来了?

念离几乎要喷笑了,是谁赤脚披发啊?

一抬眼,念离却愣住了,这还是方才那疯张的安以墨么?

此刻他已换了一身黑袍,卷着金边,戴着美玉,堂堂一表人才。就连早上那张乌七八黑的脸,此刻也干净了,显得神采焕发,鼻子眉眼都不那么妖媚了,倒是很精致,不似一般男子那样胡乱一片。

“你记住了,安园每一道门槛都有讲究。这主堂、佛堂、落雨轩,都要先迈左脚——”

安以墨像是要故意捉弄念离一般,飞速地报着安府各个院子屋子的名字,就跟炫耀的大厨在报菜名一样,目的不是为了让你知道要吃的是什么,而是为了把你震慑住,往后就算吃猪饲料也当国宴。

一口气报了二十多个院子屋子的名儿,安以墨笑眯眯地说:“没说的都是先迈右脚的,你都记住了吧?”

念离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

婷婷吐了吐舌头,她这个从小在安园长大的都记不住这么多房间,新来的大夫人怎么记得住?这分明是在为难她嘛——

再说,这安园什么时候有这些规矩了?她怎么从不知道?

侧眼看到婷婷的错愕,念离当下什么都明白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脚已经迈错了,向前也不是,向后也不是。

安以墨很得意,不知为何,他只要看到念离狼狈的样子就很开心。

他虽然不是个仁厚的东家,却一向和刁钻刻薄挂不上边的,可现在碰上了门神一般的念离,总觉得头上像是多了一个妈似的,不自觉就拿出气老太太那一套来捉弄她。

“有的人就是该进不进,该退不退,自以为聪明。”

安以墨眸子如海,顷刻将念离吞噬,可怜她端着药炉的托盘,双手都在微微地颤抖,却只能卡在门槛上,这让安以墨多少有些不忍了。

“还不进来,屋子外面那样凉,你不怕也染了风寒?”

念离这才进了书房。

她抿着嘴儿小碎步走到屋子正中的八仙桌前,将托盘置于小桌上,离安以墨足有三米远。

然后亲自掀起药炉盖儿,端了小碗,将药舀出三分之二碗的分量,低头戳了一口。

微微一皱眉,念离将药倒掉,然后拿了新的小碗,照例倒了三分之二碗,这一回却在小碗边上配上小碟子,里面放了三颗话梅,想了一想,又拿掉一颗。

安以墨特别想全神贯注地看书,可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就被念离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吸引了。这整件事儿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就是你明知道她在做什么,却不知为什么。

“你折腾什么呢?”

念离挥一挥手,门外看的同样愣神的婷婷高高端起事先准备好的红木黑漆金花的小托盘正打算迈腿进来,安以墨却横出一声:

“忘了我的话么,女人不得入内。”

婷婷一哆嗦,念离瞪着安以墨。

那我算什么?白菜吗?

安以墨巧不巧这时候喷出一句:“立在那里做什么?装白菜吗?!”

念离一眯眼睛,压下一口恶气,换上标准笑脸,快速走到门口,端了那托盘进来。她将素白的瓷碗置于正中,素白的勺子置于一侧,红亮的两颗梅子在勺子里凑在一起,整个盘子无论是从色泽还是摆放上都十足讲究。

“相公,药好了,可以喝了。”

安以墨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排场喝药。

东西都还是那些东西,只是经念离这么一搞,似乎都上升了一个档次。

“药苦,念离尝过了,于是配了梅子解苦味。”

安以墨听着念离的话,随手捏起一颗梅子把玩。“又为何拿走一颗?”

“是念离疏忽,先前伺候的是女主子,这样的苦法怕是三口才喝得掉一碗药,就备了三颗。可是对于相公来说,两颗就够了——”

“笑话,我根本不需要。”

说罢,安以墨端起瓷碗一个仰脖,偏生要做个英勇无比的男人样子给念离看。

一口吞下半碗。

靠,真苦。

一阵反胃的感觉,如果这个时候能放下瓷碗,含一颗话梅,那多惬意啊——

这宫里来的小蹄子,表明上不喜不悲的,骨子里真是精灵古怪得可以啊!这都算得准!

安以墨皱了一下子眉头,硬着压下去满腹的苦味,咕嘟咕嘟剩下半碗也下了肚。

喝完,将药碗往念离面前端端正正一放。

“拿去。”

靠,这个时候要是能来拿第二颗话梅,那就太美好了。

安以墨抹了一把嘴巴,逞强着说:“好喝,以后记住,不要拿宫里那套规矩来安园说事儿。”

说这话儿时,他还一口冲鼻的药味儿,苦涩得光闻着就有些恶心。

念离有些吃惊,这“充满爱心”的汤药由她亲自熬制,下“足”了料,都快熬成酱汁儿了,这么难喝,您老人家居然一口就喝了?

要不怎么说,男人输给的不是女人,而是他们自己的自尊心呢?

原来宫里宫外都是一般模样。

小小“报复”了一下相公,念离心情大好。廊子上步子轻快地走着,貌似目不斜视,实则在暗中记着每个院子每间屋子的名称。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哪怕这门槛儿本来就是为她建的,这就是一个宫人的素质。

走到格外幽静的一处庭院,念离不自觉停了脚步,遥遥看着那竹影叠翠,不禁惊叹起来。想不到这满府铜臭的安园,还有这样人间仙境的地方,这里究竟住着什么人呢?

看着牌匾上的秀丽墨迹,写着三个字——

听——风——阁?

念离不自觉就念出了声,这可比自己住的那个什么牡丹园听上去高雅得多了,如果可以让她来选的话,她宁愿住在这幽静的处所,最好那两个老太太和阴晴难测的相公永远不要来找她——

“这地方看上去没什么人气啊——”

念离迎着头就要过去看看,却被婷婷一下子拽住了袖子,被分配来给她做贴身丫鬟的婷婷显然已经把念离当成自己人,那副坚定的眼神全然是对主子的忠贞。

“您最好别去。”婷婷摇了摇头,“那里面住的是二夫人。”

原来是安以墨的小妾啊。

相当于后宫中某个妃子的寝宫。

后宫三千,深宅五百。

每个女人都像这张蛛网上的小虫,小心翼翼地与其他猎物保持距离,试图博取猎主的欢心,却不敢离中心太近,以免惹祸上身。

看来这就是一只离“猎主安以墨”很近的小虫了,对于这种特别发光体,适当收敛好奇心,有助于可持续发展。

念离远远地望着那个爬满青藤的小院,那墨色浓重的三个字“听风阁”,蜿蜒曲折就像一个江南女子解不开的眉。

“这位二夫人叫什么名字?”

“二夫人姓柳,名若素,是溯源城数一数二的大户柳家的独女。”婷婷一板一眼地说着,“二夫人很早就嫁到安家来了,若是算起来,只比故去的大夫人晚进门一天罢了。”

“一天?”念离人已经转了身要走,眸子却仍是忍不住地回望着那幽静的小院。“想必也是个有苦衷的女子了。”

“二夫人是不是有苦衷我们可说不得,倒是她屋子里的丫鬟小婉,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精,在整个安园的下人堆里,除了在柳枝姐姐面前还算乖巧些,别人她谁都不怕的。”

“这么精灵的人儿,却住在这样幽静的地方,可真是有趣。”念离点点头,其实主仆同心的,一个丫鬟往往能暴漏主子的性情,只是这些婷婷还听不懂,也不必听得懂。

“说的对,得罪不起,那我们就不要去自讨没趣了。”

念离抬腿要走,突地身后传来尖利的一声,“就是这个骚蹄子!”

念离一回身,只看见一个大红大绿的女人冲出院口,还没看清楚人的模样,火辣辣一记巴掌就扇了过来,足足把念离扇得倒退三步。

一个满脑袋插花的恶俗老女人叉着腰出现在念离面前,婷婷嘴里开始打结:

柳柳柳——柳夫人?

柳夫人?莫非是这柳若素的母亲?

骚蹄子?莫非指的是本人?

念离已经习惯了女人向她撒泼,毕竟这十年来各色女人的巴掌她也挨了不少回了,可没有一次是挨得这样不明不白。

念离的目光向旁边移着,看到了柳老夫人身后站着一个小鼻子小眼儿格外秀气的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还特别佩戴了碧绿色的坠子做搭配。

这估计就是那个爱惹事的祸端小婉了吧?如果说柳夫人是一堆柴火,那她肯定就是那泼油。

“你这个骚蹄子,刚进门没到一天就想害死我女儿是吧?走,跟我到老太太面前说理去!”

说这话时,安以墨远远地赶来了,这男人如此神速地现身,倒是让念离很意外。

柳老夫人见到女婿倒是不再撒泼了,只是脸色依旧压的很难看。

安以墨看看捂着脸的念离,未尝说些安慰的话,只是简单一句。“我听说丈母娘来了,就过来看看,果然闹起来了,那小婿我可有这荣幸能一同去看看热闹?”

念离惊讶地看着安以墨,男人却避着她的目光,只留了一张俊俏的侧脸。

半响,安以墨才仿佛终于看见念离的存在,咳嗽了两声,似乎想拨开她的手看看那脸颊,手却提到半空中只是转而扯了扯自己的袍子。

“骚蹄子,还不快走?”

念离看着安以墨,半响只是平淡之极地说:

“家有家规,我正好也向跟老夫人说说,柳老夫人先迈了左脚出来。”

在这么慌乱的时刻,你还在意她迈的哪只脚?

安以墨是越来越弄不明白这个女人了,看着念离有些狡黠的眼神,方才意识到,在书房胡言乱语捉弄她时,貌似说过听风阁是要先迈右脚的。

我不过就这么一说,你还当真了。

安以墨无可奈何地笑了。

念离也含笑地看着他说:“相公的话,我一定会记得,哪怕你不记得,我也会记得。”

哪怕你不记得了,我也会记得。

这句话,暖暖的,似曾相识。

英雄救美是个扯

“安老夫人啊,你可得给我们家若素做主啊,当初娶这乖巧的孩子进门,你可是拍胸脯跟我保证,会像对待颜家姑娘那样对待她——”

柳老夫人一看见安老夫人,马上就老泪纵横哭天抢地,这变脸速度比宫里挑事生非的嬷嬷们还夸张。

“有话慢慢说,柳家夫人。”

和柳老夫人一比,念离顿时觉得自己的婆婆真是个文化人。

“当初颜家姑娘没了,我们若素可是没少为这个家操心啊——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若素在我们柳家可是庶出的独苗啊,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她一心为了夫家忙活,得一身的病,心里也是疼着的,但嘴上可从来没说什么不是——”

念离耳朵抖了一抖,柳老太太是在抱怨女儿发扬着奶牛的精神,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柳老太太想给自己这丫头换种饲料了。

那配方简单得很,明了得很,无非就是硕大的两个字:正妻。

把自己的乖女儿从不光彩的小妾扶正做大,是柳老夫人的一生志向。可不知为何,填房的位子却被她这个空降的女人给占了,难怪这老太太跟吃了炸药似的,第一面就如此苦大仇深。

“是,若素这孩子体弱多病的,在可儿不在的这段日子,她为安园上下操劳,身子骨也不好,我也怪心疼的。”安老夫人不满地瞪着儿子,可他却好像心不在焉,安老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追,却发现他的眼神定格在念离那被打肿的侧脸上。

这臭儿子,对方家里的都找上门了,还惦念着新人,天下男人一般花。

“您心疼没用,有人不心疼啊。”柳老夫人不满地死瞪着念离,念离都快被她的目光灼出个大洞来。“小婉,来,跟安老夫人一五一十地说说,这位宫里出来的了不起的大夫人,是怎么欺负你主子的!”

穿着一身鹅蛋黄色衣裳的女孩蹦跶出来,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老夫人,您得给我们家主子做主啊,我们家主子这个月天天都要煎药养身子,这后厨都知道的,可是今天大夫人把囤积的草药都拿光了,分量足够三四个人的,这明摆了是要让我家主子无药可吃啊——可怜主子她心地善良,不肯言语,我只好去请了柳老夫人过来,还请老夫人恕我未报之罪。”

小婉这丫头嘴巴着实很利索。

念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个祸害多亏是生在宅院里,要是入宫为奴,还不知道要掀起怎样的风浪呢!

这会儿小婉跟老夫人诉苦后,又继续攻克安以墨。

“少爷,您已经好久没来看看我家主子了,如今主子被欺负都——”

“这件事我知道,是我叫念离去煎药的。”

安以墨突如其来地一句话,让喋喋不休的小婉彻底愣住了。

这个喜欢把自己从女人的争斗中摘得干干净净的少当家,今天怎么破例开口了?而且是为了一个刚娶进门的女人?

不是说昨晚他连洞房都没进的么?

不仅小婉奇怪,老夫人奇怪,就连念离自己也奇怪,那眼神与安以墨的目光交汇,然后是瞬间的闪躲。

你总算记得我叫“念离”了是吧?你这个喜欢捉弄我的死男人,怎么这会儿发扬起风格了?

陪我一起来受难,还想上演英雄救美?

念离一哆嗦,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个阴谋。

“你需要一个人吃四人份的量?”老夫人皱着眉头问道。

安以墨意味深长地看了念离一眼,好啊,你这个鬼丫头,居然下了那么多料,你就不怕把我喝死?还是你就盼着做个自由自在的小寡妇呢?

不知怎的,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念离的当,安以墨却不觉得十分恼火,反而觉得是个可乐的事儿。

“是啊,我属牛的,四个胃,反刍。”安以墨故意离着柳老夫人很近,一张口还是满嘴的药味儿。

念离把头埋得死死的,眼睛盯着地面不做声。

安以墨,你娶我是因为算命的一句胡言,我嫁你也只是想找个遮风避雨吃口闲饭的地方儿。你捉弄我为乐,我也小惩大诫都讨了回来,你现在这么大一份人情,叫我如何还的起?

安以墨穿着人模人样的,依旧是不着调的口吻。

“若素没药吃啊,太可怜了,要不我这就吐出几口来,免得丈母娘埋怨我——”

“我怎么会怪你呢,原来是误会一场。”柳老夫人在小婉的连连咳嗽中,终于鸣金收兵。

“既然是误会,也希望丈母娘对我的夫人说声对不起。”

念离猛地抬头,先前已经麻木的侧脸反而火辣辣腾起来,闹不准是后返劲儿还是烫的。

安以墨,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什么英雄救美,都是扯。

可是这男人越说越来劲,非要把念离推到战斗第一线不可。

“宫人出宫,地位等同女官,地位尊贵,比起可儿来说也毫不逊色。若是她真的要追究,恐怕柳家不是赔偿些银子就可以了事的。”

安以墨一边说一边捅捅念离,念离的目光能在地面上烫出三寸洞来。

这番话倒是戳到柳老夫人的痛处了,柳家虽是大户,到底只是商家,社会地位并不高,和有十载宫中经历的宫人闹上衙门,的确不占优势。

“安家少夫人,是老妪方才鲁莽了。”柳老夫人一张老脸难过得恨,念离马上打断了她的“道歉”,十分和煦地说:“柳老夫人不必如此,长辈教训晚辈有理。再说此事与您无关,完全是有些人造谣生事平添事端——”

说到这里,念离分寸得当地瞟了一眼一脸傲气的小婉,这小丫头不挫挫锐气,日后就更无法无天了。

“都是小婉这丫头乱报,我就说,安老夫人点头娶进门的填房媳妇,怎么会是个骚——呵呵,不说不说了——”

小婉听了这话双腿抖得像筛糠。

“这家有家规,犯错就要受罚,今天虽然是我成为少夫人的第一天,我可不好破了安家的规矩。”念离慢慢起身,自有一股威严,“老夫人,可否由媳妇儿来决定如何惩罚她?”

安以墨侧目看了她一眼,看着她这层门神的假人皮终于掀开了一个角儿,愉悦得没有做声。老太太点了点头。

这媳妇也要有个下马威来震慑一下满园子的嘴巴。

“那媳妇就决定了,小婉——”念离微微一笑,“你到你主子那里去领罚吧。”

小婉猛地抬头,面如菜色,真想不到这新来的大夫人招数如此狠毒——

诺诺了一声“好”,这入门第一次小规模混战告以段落。

送走了柳老夫人,安以墨并念离一同回书房,一路上两人偶尔目光相错,却不曾言语,等进了屋子,安以墨方才扣上了门笑着说:

“四副药一起煎,你是有多爱我啊?”

念离笑嘻嘻地说:“这是心意足。”

没有想到,阴晴难辨这四个字终于在安大少身上显灵了,安以墨将先前放着药炉的精致托盘唰的从桌面上扫在地上,杯子茶壶盖子滴滴溜溜还在滚着,念离心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这安大少真是比那些宫里的娘娘们都难捉摸——

“不要以为我出手相救是因为你,”安以墨整了整衣服,一扫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些事这样说了,这样做了,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恨。”

念离头低垂着,分明听出了弦外之音。

安以墨英雄救美不是因为爱着美人,而是因为恨那擒住美人的野兽。

“也不要以为你的那些小伎俩我不知道,”安以墨继续板着脸,“我只是不屑于和你一般见识。”

“是,相公教训的是。”念离的眼微微顺着安以墨的喉结向上攀爬,此刻那原本秀丽的面容再也找不到任何柔光,显得颇有些棱角分明,可是那眸子却忽而是戏谑的快意,忽而是温柔的陷阱,忽而又是刺目的凌厉。

仿佛有时他们只一眼就有了默契,她可以任意胡闹,不用担心他领略不出其中的小智慧。

仿佛有时他们只一眼就隔开了距离,她有她坚硬的壳,他也有他的。

她是别人看不懂的女人,他也是有故事的男人。

念离还是第一次如此刻苦铭心的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竟然与自己如此的相似。

而安以墨又何尝不是这样看待念离的——

当遇到另一半的自己,一开始是欣喜,过不了多久就是满腹的狐疑和恐惧。

因为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如此贴近自己的心,对方就会慢慢蚕食自己的壳,就会紧紧拥抱自己小心翼翼行走世间的身,直到灵魂被抽丝剥茧一瞬窒息。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几乎同步的心跳和呼吸,仿佛都被对方看穿了心事,又仿佛都在紧密部署防线搭建内心的堡垒。

“你下去吧——”“我退下了。”

几乎同时迸发的话,又一次让两人不禁四目相对。

没等安以墨再费话,念离已经倒退着出了书房,门恭敬地拉上的那一瞬间,安以墨低头看了看那一地的狼藉,喃喃自语:

“我这今天是怎么了——”

“我这今天是怎么了——”念离叹着气,“发挥失常。”

这种不安已经有三四年不曾出现过了,当她在宫中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仿佛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

居然现在在一个商人的大园子里,她被一个古怪至极的男人牵着鼻子走。

“主子,你是怎么了?”

“没事。”

婷婷可没善罢甘休的意思,非要纠缠着说下去:“主子,您千万别在意,我们安少爷的性情向来都是这么古怪的,上一炷香他还对你很温柔来着,过了一会又不知为何发飙了——阴晴难测,您要想摸清楚他全部的心思,起码要有个十年修为,我说的可不是您在宫中那十年,我说的是您嫁给少爷这之后的十年,您熬个十年,就出头了。”

你熬个十年,就出头了。

听到这句话,念离不禁一怔,十年前,初入宫,训练她们的桂嬷嬷就是这样说的。

十年过去了,她没有求来富贵,也没落得什么盛名,她只是收拾包袱选择出宫,这样究竟算不算熬出头呢?

如果算,自己为何那么犯贱要嫁入安家来呢?

捉摸着相公的心思,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要分类处理、各个击破,一步都不敢迈错。

累了十年,出了头,为何还要卷回去呢?

想到这里,念离放弃了上门去拜见二夫人的打算。

虽然她知道,这次会面早晚都得来。

猪油县令绿豆糕

离南通郡北上七天路程的地方,是最靠近皇城的一个大郡,名为淮安。

新帝登基不满月余,就派了守军驻扎在此。

官方流言说皇帝老子意图将淮安郡和皇城合并为一个大郡,以此扩大都城。

民间八卦说皇帝老子是相中了这里的美人。

淮安美女虽然不及南方美人娇嫩,却别有一番大气,大抵是生在龙脉附近,也沾了些仙气。向宫中进贡的宫女和秀女,大都采取了就近原则,可着淮安先挑。

正所谓“五个婢女三个娘娘,一排八个淮安姑娘”,这意思就是说,宫中无论是娘娘还是宫女都被淮安女人给包圆了。

当然,这是夸张了。

可谁不指望着自己闺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尤其是新帝登基了,老一批娘娘要么“作古”要么“被作古”,年长的有些资历的宫人也都被遣散还乡了,新一批姑娘们又该蠢蠢欲动了。

南通郡一个无名小城的王家,也是有这般打算的,只是女儿们要么早已嫁做人妇,要么就是刚刚满地爬,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也就打消了这样的妄念。

可偏巧,初秋刚过的这一天,王家竟然来了宫里的特使,虽然身着便服,却也有二十多人跟着,好不气派,王家男女老少都像倒栽蒜似的叩首迎接。

这特使看着并不似传说中那般威武,贼眉鼠眼还喜欢四处乱瞟,完全没有当官的架势。

王家怎会知道,面前的这位可是新帝身边的红人,侍卫队总管魏思量。

魏总管喜欢开门见山,于是在跪着一地的男女老少面前,客套话也不多说一句,上来便问:

“王岚是哪一个?”

听了这话,王家人面面相觑,等到魏总管不耐烦了,趴在最前排的一个当家的男人才说:“岚儿是乳妹,已经嫁到平阳去很多年了——”

“胡说,这记录簿上明明写着,淮安郡王氏岚儿,入宫为婢!”魏总管将记录簿摔在王家人面前,小民颤颤巍巍地接了,一看,当初留下的的确是他们家大院的地址,连门前有几块石头都记录得清楚。

看着是瞒不过去了,王老太太才开始撒泼地大哭:“青天大老爷啊,冤枉啊,不是我们欺君,实在是不敢玷污了皇室啊——”

魏总管哪里会被这几声干嚎吓到,一脚尘土扬得老太太闭了嘴。

“我问你,十年前进宫为婢的王氏岚儿,究竟是谁?”

“那是从南边逃荒来的野丫头,巧不巧,乳名也叫岚儿,带人的时候,就把她带走了——”王老太太极不情愿地说,“怪只怪我自家的女儿不检点,都上了入宫侯名了,偏生和平安郡一个做小生意的好上了,等皇恩浩荡准她入宫伺候,她已经有孕在身了——”

听到这里,魏总管大抵是明白了。

陛下要找的那个宫女,并不是这户王氏家的女儿,而是替他们女儿入宫的一个没户口的北漂。

所以说,户籍制度很重要。

既然是从南边逃荒来的,那么现在她出宫后往东南去,大抵是返乡去了。

“别哭了,有这力气,不如好好想想,当初这顶替你家女儿入宫的女孩老家是哪里的?”

魏总管两眼亮晶晶,随着王老太太一声干嚎,顿时泪汪汪了。

“青天大老爷哎——记不住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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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侯名紧得很,先排上了宫人名单再说,来日打点够了银子,再帮你们转到秀女名单上去——”

县官说着这话时,还用馒头蘸了油大快朵颐,那香味顺着桌缝儿就飘到她鼻子里。

岚儿吞了一口口水。

她只有躲在桌子下面的份儿,看着一双双绣花鞋伸进来,那针脚那样式,都比不得家乡那般细腻,可是那布料却是最上乘的,不愧是皇城根边儿上的小康之家。

虽然年纪小,可是她大抵上听得明白,这收养了她的王氏,是削尖了脑袋瓜子想把王家小姐排进秀女名单去——

这名单可是明码实价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像王家所在的小城,名额了了,有头有脸的都在打这几个秀女名额的主意,排到王家的时候,已经是“编制外、待调剂”。

岚儿并不明白这年纪长不了她几岁的王家小姐,何苦要入宫去伺候别人呢?从主子一下子变成了奴才,这滋味她尝过,不好受。

后来的后来,当岚儿成了宫人逐风,才明白,想做主子的主子,必须先做奴才的奴才。

一个吃白饭还能用馒头蘸走猪油的县官终究是做不成大事的。

真的到了上面要人的日子,县官告病离职了,可怜王家小姐只能服从分配,从一个美滋滋的秀女,沦落成惨兮兮的宫女。

富人总有富人的办法,就像穷人总有穷人的活法儿。

寄人篱下几百天,王家总算找到了让岚儿还债的法子。

代为入宫。

那时她是连杀鸡都不敢的小水萝卜一个,殊不知,几年后,成为行走在高墙之内的逐风。

逐风而行,虽为宫人,却掌着多少人的命运,可谓杀人不见血。

不知怎的,每每闻到猪油的味道,都会勾起念离的这段不堪的回忆,仿佛这安园后厨高高的木架天棚就是当年那紧贴着她脑袋瓜子的木桌底儿,还是会有那些绣花鞋伸进来,四面八方,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看出主子有些不太对劲,婷婷拽了拽念离的衣袖。

“主子,你是怕闻到这后厨的油腻味儿不是?”

念离的记忆忽的被这么一拽出来,是啊,那年少的记忆中,吃着大白馒头的县令,那压抑的木桌,那四面八方伸进来的绣花鞋,那一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交易——

它们毕竟已经成为过去了。

就像,她已经不再是安以墨的那个“岚儿”了。

而安以墨,显然已经忘了。

什么都忘了。

“没,我只是不喜猪油的味道。”念离轻声说,“绿豆糕做好了么?我要装盒子,给相公送去。”

自念离入门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安以墨变本加厉,连落雨轩都不再住了,天天就住在天上人间。

而念离的主要任务,就是一天三次给他送绿豆糕。

病怏怏的柳若素自她娘前来闹事未果后,就找了个理由回家去休养生息去了,而老三带着宝儿在外面游玩了好些日子,也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这安园女人虽多,一个个就像失了神采般,有气无力的。

念离琢磨了一个月,硬是没琢磨出来这其中的道理。

奇怪,有什么是她这个宫人也捉摸不透的么?这安园的症结出在了哪里?

念离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没有多问,依旧每天早上烹茶,三次送餐,左脚右脚依旧小心翼翼地迈着,本分安良。

这一天念离照例是提着食盒乘轿往天上人间去了,这一路的人都对她熟悉了,到了哪里停轿,念离都不必多言,自有人直接往车上放东西,然后由车夫给了钱。

这样一来,念离在这条街上倒是有了不少诨名。

绿豆糕娘子、三进三出娘子、采购娘子——

最让安以墨得意的,还要数“溯源第一傻”这个称号,一傻配一怪,岂不妙哉?

连青楼里的女子们都说,没见过比安夫人更贤惠的女人了,那简直就是一观音菩萨,来到世间就是为了普度了安以墨这败类。

可是每一次披头散发疯傻痴狂的安以墨总是漫不经心地说:

“你们都被她蒙蔽了!她那满肚子花花肠子满脑子阴谋诡计,岂是你们这些木鱼脑袋能明白的?别说一个小小的安园,我看紫陌红墙都压不住她呦——”

说这样混账的话时,春泥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戳他脑袋瓜子,看着他满不在乎地往嘴里塞绿豆糕,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怒气越积越重,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当着念离的面儿,指着安以墨的鼻子就开骂。

骂的不多,但是很有精髓。

“你这个不能人事的,别糟蹋了人家的身子,还要糟蹋人家的精神!”

说这话时,安以墨满嘴的绿豆糕掉了一桌渣子,那眼睛空洞地眨了眨,然后木然的扭过头看着一时愣住的念离。

念离不知怎的,透过这层颠傻痴狂的人皮面具,却仿佛看到了当日在落雨轩那个没有笑容的男人。

志向比天高,尊严如纸薄。

喜怒无常、阴晴难测。

一时间,满园子喜欢嚼舌根子却从来没议论过安大少爷的丫鬟们,那至高无上的独苗宝儿,那眼不见为净的两房小妾,还有那冷冷清清的落雨轩——

一时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你在宫里,好歹还有个男人,摸不到,可以想着。在安园里,没有半个男人,摸得到,却尝不着——”安以墨的眸子是那样深邃,那无法明说的的暗伤,刺痛着念离的心,“念离,我想吃绿豆糕,你拿给我——”

念离手指颤了颤,打开食盒,轻声说:“早上剩下的就不要吃了,来吃中午新做出来的,晚上还有。”

安以墨的手指和她的手擦过时,两个人都不禁战栗了片刻。

气氛一时间是那样诡异,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春泥自动退散了,屋子里只剩下吞咽着绿豆糕的男人和一旁凝望着他的女人。

“那我晚上再拿过来。”

“把明早的一起拿过来——”安以墨抬眼撩了一眼念离,念离石化在那里。

“既然你装成如此温良恭俭让的一个柴火妞儿,那本人也不得不做一回德智体美劳的五好相公了——”安以墨终于笑了。

快去快回。

青楼一夜听云雨

念离回到安园酝酿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对后厨说:“顺便把明早的也准备出来吧。”

厨子看了一眼这位看着很温良贤惠的大夫人,随口就问:“夫人明早有事不去送饭了么?这不打紧,让婷婷去就好了,绿豆糕还是刚做出来的好吃。”

念离犹豫再三,终没有说出口那句“我今晚陪相公在天上人间过夜。”

回到屋子里歇着,念离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安以墨那和煦的微笑在面前晃来晃去,仿佛又是从前那个温柔的“黑哥哥”。

只是不知,这次黑哥哥又打算怎么玩弄岚妹妹了。

下定决心低调到底,念离决定此事不做声张,只是叫来了婷婷,嘱咐着:“今日是我父亲的祭日,我要去慈安寺守夜,按理说该是相公陪着我去的,可是他这副样子——我自己独去吧,怕家里人念叨,此事不要声张。”

“可夫人——”

念离轻轻按了按婷婷的手,“记住,不可声张。”

念离虽然话不多,也并不犀利,可是每每说话,都有一股子内在的张力,让婷婷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不愧是宫里来的女人啊,就是不一般。

吩咐完这句话,念离突然从自己带来的嫁妆里面翻腾起来,倒是拿出一件大黄色的艳丽衣裳来,上面绣着半壁牡丹。

“就是它了。”

“夫人,您不是祭父么,怎么好端端找出这么件喜庆的衣服来?”

念离不动声色地说:“这道理你往后才会懂。”

将衣服整齐叠好,藏到枕边,念离转身吩咐:

“记住,若是有人问起来我哪里去了,就说躺下休息了。”

“若是她们定要闯进来呢?”

念离笑了。“我嫁入安家一个月了,你见过谁来看过我么——”

婷婷摇了摇头。

这位大夫人实在太低调了,低调到进门后就悄无声息,若不是柳家夫人自取没趣的那么一闹,恐怕都没人知道这家里多了一个女主人。

安排妥了一切,念离只拿着晚上的那份绿豆糕,朝天上人间去了,出门的时候都没个丫头下人问好,大家自顾自地来来去去,仿佛她是空气一般。

而念离正是要这样空气般的存在。

轿夫把她放在了天上人间的后院口,念离不动声色地打发道:“明早来慈安寺接我,今晚你们也不要回府了。”

说罢,从袖口抖出几块碎银,交给轿夫长。“这个月辛苦你们了。”

轿夫这下子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连连谢赏,见大夫人是个喜静的人儿,都识趣的鸟兽散了。

思量着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念离才挎着食盒进了青楼,轻车熟路来到相公的屋子。

这个时候青楼还没上客,倒是清静得很,安以墨正披头散发胸口大开的卧着小睡,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天上人间的小倌。

念离靠着门边的凳子坐下来,仔细打量着他。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少年,十五年后他已经是个精壮的男人了,结实的胸肌烦着白釉似的光亮,不知怎的,念离突然想伸出一根手指上前去捅捅,可下一秒安以墨突然睁开的眼,却让她禁不住猛地脸红。

“想什么猥琐的事儿呢?”

安以墨笑了笑,定睛看着这个定力异于常人的女人,看着她那层人皮面具上泛了红晕,心底竟然有些欢喜。

“可惜只能看不能用,你就是嫁给了一个唐三彩。”

安以墨这话一出口,念离噗嗤一声乐了,那小小的笑声煞是好听,安以墨突然觉得这偌大的天上人间,都找不出一个比念离有味道的。

她并不妖艳,却总像是有一种坏坏的感觉,隐藏在那没有表情的外壳内,涌动着常人不知的狡黠。她并不优雅,却骨子里有那么一种不容人侵犯的尊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高贵,而是从最底层积累起来的生存智慧。她并不年轻,就算放在天上人间也该算是个老姑娘了,可是偏生眸子里时不时还闪过一丝难得的美好和童真,仿佛一片污黑之中,她合上双手还在保护着那点点的白。

一个看似一眼能望到底的简单妇人,却实际上是层层伪装不容别人入侵的神秘女人。

一个可以断言为温柔娴淑的好女人,却骨子里有着那么一股让人上瘾的潜在危险。

越是透明,越是浑浊。

一壶清泉之下,是汪洋万里。

“你今早比平时到的晚一些。”

“在路上碰上了熟人。”念离快速地说了一嘴。

“难不成是老相好也来天上人间了?”安以墨继续不着调着,念离扫了他一眼,“说了些要紧的事儿,只是和安家无关的。”

“就是有关,为夫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

念离听着这话,倒是点了点头。

“过来。”安以墨微微移动了一下身子,让出个床角给念离,念离初是怔了一下,然后满腹狐疑地走近。

“怕了?还是……嫌弃?”安以墨眸子一垂,念离心里顿时一疼,连忙奔了过去,快速地坐下,感觉他的鼻息就喷在自己的腰上,不过隔了一层白衣一层轻纱。

安以墨故意动静很大地嗅了一嗅,在这百花香之中,念离竟然是毫无香味。

“看来你在我们安园真的受了不少委屈,半点脂粉都不施,是觉得没人观赏?”

“这是在宫里养成的习惯,做宫女的,不敢涂香。”

“怕皇帝看上?”安以墨仰在榻上,衣服松的更开阔了,念离稍稍一侧头,就能看见一大片白茫茫。“哎呀,我说你这姿色也不差,是混到了辛者库洗衣服啊,还是跑到御膳房做糕点了,怎么都没当个娘娘?”

“大抵是——”念离眼前一瞬间闪过那个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那像是要剜入她骨髓的眸子,让她不禁发冷,“大抵是我福浅。”

安以墨看着这女人笔直的背,那坐姿一看就不是辛者库或者御膳房的范儿,那种干粗活的宫女,都是微驼,皮肤也粗糙,哪能像念离保养的这么好——

那十指纤纤,真是好看。

突然感觉,没有香气的念离,本身就是最特别的存在。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也许,还会有什么可能性……么?

安以墨收回这荒唐的想法,摇了摇头。“怎样,安园翻天覆地得一塌糊涂了吧——我想小二小三听到这消息,都巴不得回来。”

念离不动声色。

果然,与前几次一样,安以墨突然叫她来过夜并非什么好心,只是单纯想搅混水。

“相公明早与念离一并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也是明早的事儿了,你说,长夜漫漫,我们做些什么?”

念离身子不禁一抖,这安以墨又在玩什么花样?

突然感到他大手一抱,整个儿搂住自己的腰,那脸真的贴了上来,就像只撒娇的花猫。

可此刻她只觉得后面扑上来的是只还没有饿的老虎……

“多少女人希望我这样抱着,你却像石头似的端坐着,怎的,你要来个玉石雕配唐三彩,天生一对么?”

“我非璞玉,相公也并非瓷器。”念离忍不住还是说出了口,“相公何苦五次三番耍弄我为乐?”

“你果真是不满。”安以墨继续蹭着脸,撩拨着念离的心情,“不满就说出来,干嘛藏着掖着——”

念离浑身都在发抖。

这不是记忆中那个牵着她的手奔跑的黑哥哥。

这不是记忆中那个替她受过的黑哥哥。

这不是记忆中那个年纪轻轻就满腔抱负的黑哥哥。

说我作茧自缚,何不先看看你身上裹了几层亮丽的袈裟?!

念离突地起身,让安以墨猛地扑了个空,正要发火,却看见那个平素没啥表情的圣女般的人儿,此刻眸子竟水光涟涟——

你是在,哭么?

宫里来的女人,就算哭,也得哭的那么含蓄?

安以墨仰着头看着她,她那倔强的样子,居然和记忆中的岚儿重合在了一起。

“你下来,安以墨。”

这是念离嫁入安家四十一天来第一次直呼相公的名字。

语气并不犀利,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高高在上,而她脚下分明没有任何支撑。

何来如此的光芒?

安以墨愣住了。

念离将食盒扔在了地上,哗的一声,一盒子绿豆糕碎了满地,狼籍一片。

呦,生气了?

安以墨试图恬着脸糊弄一下,可是一对上念离的眼,却又嬉笑不出来了。

就这样看着这女人走过来伸出了手。

“下来。”

安以墨当然不会伸出手,安以墨当然不会下来,安以墨只是觉得浑身被她的眸子扎的滚疼。

安以墨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了榻上,脚还没有落地的意思,念离顺着他打开的衣裳望进去,突然开口说:

“不能人事真的就万念俱灰了么?你拥有的已经太多了,安以墨——”

靠,这女人凭什么教训他?

她真以为她是个人物了?

安以墨瞪圆了眼睛,念离不服输地回瞪着,手依旧伸着,“跟我来。”

安以墨事后一直在反省,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跟着下了地,这绝对是被附了身了。

念离走向那张梨花木大红桌,然后撩起裙子一弯腰坐了进去。

是的,她坐在了地上。

安以墨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只想抖开这女人一层层的壳,没想到里面包裹着如此惊世骇俗的瓤儿。

惊悚,是现在唯一的感觉。

“进来。”

好吧,除了惊悚,竟然还有一种无法明说的惊喜——

惊足矣,喜从何来?

安以墨摇了摇头,只凭她今日的举动,他就可以休了她。在这之前,他不妨陪她一闹。

想到这里,安以墨收了收衣裳,笨拙地爬了进来,梨花木大桌着实很大,可是塞进去两个大活人还是挤得可以,安以墨整个人都贴着念离,目光连躲都躲不开。

“我常常钻到桌下面哭,入宫前,入宫后。”

念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开始说,“听着台面上那些虚假的话,就像让人呕吐的猪油儿,顺着这缝隙,一点一点滴下来——四处都是伸来一脚的绣花鞋,每个人都盘算着怎么踩你一脚——你就这么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儿蜷缩着,哭着,没人能帮你。”

安以墨心里一颤,忍不住,自己也不知为何的,就默默握住了念离有些颤抖的手。

很凉。

摩挲着她的指尖,安以墨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后来——”念离陷入了沉思,好久都没有说话,最后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我堂堂正正地坐在桌子边儿,我擦净了猪油儿,我叫他们都规规矩矩收回脚——”

“哦,原来你是宫里负责摆桌子的——”安以墨故意打趣道。

“对,我在宫里,负责摆正位子。”念离别有深意地说,“即便有再多伤痛,躲在黑暗之中始终不是办法,我们总得出来。”

安以墨侧着头,“我有说过我不喜欢你自以为是聪明过了头么?”

念离哭笑不得地说,“我只看到有的人一直逼着我发飙。”

“那个人成功了么?”

“这取决于那个人要不要一起出去——”

“哦——”安以墨握紧了念离的手,“那我们——”

“恩,走。”

“呃——”

“又如何了?”

“卡住了。”安以墨试图将一条腿先放出去,可是整个身子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卡在梨花木大桌两条腿之间。

“你不出去,我也动不了——”

“嘘,好像来人了。”

“哎呦,啊——你别乱动,撞到我了——”

“小声小声——喂,喂,别喊,让我先出来再说——”

“你行不行啊——”

安以墨和念离满头大汗,撞击的声音伴随着古怪的对话,溜着门缝飘入了门外春泥的耳朵。

春泥捂嘴窃笑。

呦,这男人明明不行,还没要硬试,试出毛病来了吧?

偏偏选在这地方圆房,是为了情趣,还是为了脸面?

毕竟满楼春声,他们这点不和谐的叫唤,偷偷摸摸地就混入其中了——

时候还早,暖意无边,那我就祝福你们,春梦了无痕——

春泥拉紧了门缝,留着屋子里俩人继续攒动。

多年以后,当春泥已经成为天上人间的老鸨,专门把这间屋子留空,高价出租,号称这就是传奇夫妇安以墨和念离“水□融”的宝地。

只是那张梨花木的大红桌,早就被安以墨扛回安园,大卸八块,挫骨扬灰了。

一夜尽游溯源城

安以墨和念离到了后半夜才从桌子底下挣扎出来,两个人都满头大汗,就像刚刚做完“运动”似的。

“真费劲。”安以墨喘着粗气。

“还说,还不是你瞎折腾。”念离擦擦汗。

两个人后知后觉地对望,突地觉得这对话有些暧昧,于是倏地一下子各自扭开头。安以墨惯例望天,念离照旧盯着地面。

“我饿了。”安以墨半响打破了沉默。

“绿豆糕……”念离盯着地上那绿豆糕的尸体,内心无限悔恨。

其实,她也有些饿了。

“我们出去觅食吧。”安以墨眸子一闪,“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吃食儿,老熟人,半夜去敲门也没问题。”

念离总觉得这样大半夜和安以墨孤男寡女地游荡不太稳妥,再一思量,也没什么不稳妥的,都是夫妻了。

夫妻。

真是陌生的字眼儿。

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在她眼中,更像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子。

而她这个专职宫人,向来以驯服主子为荣。

两个人从房间偷偷摸摸出来的时候,连天上人间这夜间娱乐场所都归于平静了,只是蹑手蹑脚走在廊子里,还是会听到些让人脸红心跳的靡靡之音,念离匆匆跟在安以墨后面弓身下楼,突然就想到,这人事不能的安以墨天天听着这样的“小调”入眠,是想刺激功能么?

这样憋坏了身子,下面不通畅,改天都得以流鼻血的方式喷出来,还是趁早给他弄点清热的药来喝喝吧。

当然,安以墨并不知道自打这天后,念离天天给他熬绿豆汤是这样的初衷。若是知道了,恐怕他不是流鼻血,而是要吐血了。

两个人顺着后门溜出了天上人间,夜很浓烈,星光也不错,月色都显得黯淡了,树影扫在寂静的街道上,浅浅的,安静得让人不忍得迈步。

“好大一片天。”念离突如其来这么感叹了一句,安以墨楞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反问出口:“有何不同么?”

“我只是习惯了看着自己的脚——”念离不以为然的一句话,突然让安以墨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这姑娘在宫里混了十年,也吃了不少的苦吧。

“守夜的时候,我就坐在屋檐下面,竖着耳朵,怕错过了什么,也怕多听到什么,总是提心吊胆的。”念离笑着摇了摇头,“而且,宫里的天,只有宫里那么大,不像现在,没个边际……感觉,很自由呢。”

忽的感觉到灼人的注视,念离侧脸,看着安以墨不曾言语却仿佛有万千话语的眸子,赶紧补了一句:“瞧我都忘了身份了,希望相公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安以墨心里暗想,怕是那日在安园自己无故发飙吓到她了,于是忍不住抬手想要拂过她此刻被风吹起的发丝,可念离却是向后一闪,然后低低地说着:“我饿了。”

安以墨收回了手。

真傻,不是发誓,此生再不对任何女人动情了么?

这在宫中十载城府极深的女人,怎的会对她放下防备了呢?

“其实你的身份没有错。”安以墨字斟句酌地说,“既然我给不了你一个圆满的家,一份完整的爱,那么我就给你一双永远在倾听的耳朵和一张打了封条的嘴,如何?”

念离抬起头:“相公的意思是?”

“你我本是陌路,强颜欢笑并无意思,也许我们可以做对坐儿。”

陌路?

倘若真的从未谋面那有多好——

念离眸子闪动了一刻。

对坐儿么?

也许这真的是目前最稳妥的定位了吧,他暗伤累累不愿再爱,她城府重重不敢去爱,与其斗来斗去猜来猜去,不如做一对知己。

“你知道,宫里给太监许的女人,叫对坐儿。”安以墨一点也不避讳地说,“我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无论是高墙之内,还是宅院之深,总得有个能对坐说话不至于恶心呕吐的对象吧。”

“愿伴君侧,不求一袍共暖,只求一茶天明。”念离此话一出,安以墨不禁乐了。

“哎呦,真是个文化人。”

经过这反复的试探和斗法后,这看似古怪却又合情合理的阶级关系就这样确定了。

这于两人来说都是大大的解脱。

一路寂静的城,被他们走出了低声笑意和缱绻诗情,等安以墨带着念离达到“熟人”的店铺时,念离不禁“噗嗤”了。

还以为安大少要带她享受什么特别礼遇,原来是一间连草棚都秃了的小店。

“你别笑,这家的茶蛋,放了香菇进去,最好吃。平日你肯定吃不到,天刚蒙蒙亮就卖光了——早起打柴的、挑水的、摆摊的、剁馅卖包子的,都顺上一个。”

“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念离看着这破旧不堪的小店,“堂堂溯源首富,什么吃不到,会饿着你到这穷酸的地方来讨食?”

安以墨一脸得意。“这还是早年我早起上私塾读书的时候发现的——”

哎呀,玩物丧志的安大少居然也做个乖乖上学的好青年?

念离突然想起,当年自己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破孩儿的时候,黑哥哥就已经小大人似的,满嘴四书五经,嚷嚷着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那个黑哥哥毕竟已经“死”了,站在她面前的,是这一个安以墨。

“那时候,”安以墨似是在开心的笑,“挺好的。”

边说着,安以墨边敲着挡在小铺子前面的木板,过了片刻,听着狗吠两声,安以墨转身向念离眨眨眼,“天亮就可以吃到喷香的茶叶蛋了。”

“莫非做茶叶蛋的是只狗?”

“王老板听到你骂他是狗,不砍了你才怪。”安以墨哈哈大笑,“你要小心了,他可是因为我赊账,抡起擀面杖就往我头上砸的。”

“那狗吠?”

“半夜来叫门,听狗吠三声,知是贵客到,天明吃蛋来。”

安以墨摇头晃脑一副不羁的样子,“这狗替王老板记账,我敲了两下门板,就是预定了两只蛋。”

念离提袖捂嘴笑了。

“要等到天明,可是要饿上好一阵子了。”安以墨挠挠头,此刻他衣衫不整、赤脚披发,又是那一副邋遢样子,与落雨轩之中那高坐挺立、刻薄古怪的男人截然不同。

念离真是读不懂他。

“又在琢磨什么呢?你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不爱说,放在心里左右掂量,不是说好了做知己做对坐儿,还有什么不好直接讲的?”

“我只是不知,该用怎样一个词来说清楚你的性子——”

“傻,这世上最复杂不过是人,又怎么会简简单单让你用只言片语就说得清楚的?”安以墨明明是嬉笑着说,偏偏那话语又如此正经,“再说,世人多以面具示人,一层不够,还要有许多层——”

“那现在的你,是真的你,还是带了面具的?如若带了面具,又是哪一出大戏?”

安以墨笑着回答:

这人生最悲哀的,就像我这样,入戏太深,已经不知道哪层是皮,哪层是肉,模糊一起,混沌一生——

念离呆呆地看着安以墨。

是啊,哪层是皮,哪层是肉,他是黑哥哥,还是落雨轩的安大少,还是天上人间的浪荡子,还是茶叶蛋铺前的知己?

而自己,是岚儿,是逐风,还是念离?

这世上的事儿,哪说的那么清楚呢?

“肚子饿着,我脑子都糊涂了,这样,你随我来一个地方,兴许挨到明早吃蛋,就不会饿的发慌了。”念离不自觉就拉住了安以墨的手,这动作是如此自然,自然到她再不觉得心跳加快,面红耳赤,也不再左右猜测,步步为安。

“昨天来天上人间,知道此夜要在外面过,不想安园起风雨,所以假称我是来慈安寺守夜。”念离拉着安以墨走在前往慈安寺的小道上,“打点了轿夫,明早来这里接我。”

“把后路都安排妥当了,真不愧是滴水不漏的安夫人。”安以墨打趣道,“看来,若是没有绿豆糕那一闹,你也打算在我睡下了就夜行上山?”

“正是。”

安以墨拉住了念离,月华之中,她逆光而上,看不清她的脸。

“下次,你可以叫醒我,天黑不安全,万一碰上劫财的还好,若是劫色——”

“那你这个不举相公真的是更加悲戚了——”

“我悲戚不要紧,吃亏的是你。”安以墨在念离愣神儿的片刻,走在了她的前面,然后转身打量了她一阵,“我走在前面,回头就看见月光打在你的脸上,这样爬山也觉得有趣些,瞧,长的多好。”

“你也不赖。”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逗乐着,眼看着慈安寺就在眼前了,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你说的那个让人不饿的法子是?”

“下棋。”

“下棋?”

“慈安寺后院有一块巨石,是最好的天然棋盘,我们随便找些黑的白的小石子,就能消磨时光。”念离还记得小时候和黑哥哥专门爬上这慈安寺来下棋的胡闹日子。

听了这话,安以墨猛地站住,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念离,“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我……听人说的。”

“你听谁人说的?”

“一个溯源来的姐妹,一起在宫中……”念离心里有些打鼓,绝不能让他猜出自己就是岚儿来,这样他们的关系,将史无前例的尴尬,怕是连“对坐儿”都做不成了。

安以墨呼吸一下抽紧,“那姐妹叫什么?”

“入宫后,名字叫……冰柔。”念离胡乱编了一个,只看见安以墨眸子了闪过的星火,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入宫后是不是都会改名字?”

“是,叫着方便。”念离点点头,“也要看主子的兴致。”

“那这位冰柔姑娘,她现在?”

“她——”

念离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路的尽头亮起火光,几个黑影提着灯笼站在那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说是父亲的祭日么?怎么还挺欢乐的?”

安老夫人。

念离一个哆嗦,看来千算万算还是后院起火了。

安以墨挡在她身前,提高了声音说:“我陪她一起来守夜,待得闷了,下山遛弯儿。”

“混账!祭日守夜,有半途离开遛弯儿的?”安老夫人也不是吃素的,这小夫妻根本连慈安寺的大门都没进呢。

她并不介意他们俩大半夜的游荡,虽然不合规矩,外人看不到也无妨。

她在意的,却是看上去低眉顺眼的念离撒谎,而自己的儿子还在帮她圆谎。

这个媳妇不简单,居然把她那么难伺候的儿子给拉拢过去了,这安园的主儿,难道她要来做?

真是放肆了,她不过就是安园请回来的土地公,老老实实在那里蹲着就好,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像遛狗似的耍着安家大少爷跑了?

婆婆对媳妇的天然嫉妒心理被安以墨的“偏袒”给点燃了,安老夫人咬牙切齿地说:

通通给我回家去。

回去的路上,安以墨和安老夫人坐在大轿子里,念离被塞到单独的小轿子里,以示区别。

摇摇晃晃,颠颠簸簸,看来轿夫也受命,故意走的不稳。

念离撩开帘子,大口吸了新鲜空气,初晨的街道上,飘来一股芬芳茶叶蛋的香气。

一只大黑狗蹲在门口,嘴里叼了个布袋,里面两只圆滚滚的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预定的客人。

念离放下了帘子,端坐在轿子里,经过那铺子门口,大黑狗似乎闻到了她的味道,突然张开嘴,布袋落地。

两声狗吠。

“半夜来叫门,听狗吠三声,知是贵客到,天明吃蛋来。”

念离轻声念着,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再和他一起,天明而来,对坐无忧。

牡丹花开惊满园

进了安园,安老夫人和安以墨乘的大轿子奔向了正堂,估摸着发生了什么事,而念离那盏不太牢靠的小轿子则径直带她回了牡丹园。

说是牡丹园,整个园子臭水沟子不少,一朵花没有,弥散着一股子颓败的富贵,而婷婷就跪在念离的屋子门口,哭的泪人一般,两只衣袖都被撕扯下去,胳膊上依稀可见淤青和抓痕。

念离等轿夫走了,才慌忙扶起了婷婷,那可怜的小丫头,哭的都喘不上气来。

念离心里一紧。

恍惚间眼前晃过那个画面,深宫阴森,大堂寂静,小小的人儿连眼泪都不敢流出来,哆哆嗦嗦地跪在角落里,捂着胳膊上的鞭伤。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耳边仿佛还有桂嬷嬷的声音,没有太多和煦,却深藏着令她刻骨铭心的智慧: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不想受肌肤之苦,就要学会做人。

言犹在耳,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个下人,可如今,她却成了主子,面对着这被欺负得遍体鳞伤的丫鬟,心愤怒地颤抖。

“是谁伤了你。”

念离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她是如此感同身受的痛,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跟着一个无用的主子,下人的命运会有多么凄惨。

感觉到主子扶住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听着主子这没什么语气却格外有压迫感的话,婷婷终于停了哭声,肿着眼睛哽咽地说:“主子,上次你教训了二夫人房里的小婉,二夫人觉得很丢脸,这次回府省亲没带着她,还扣了她三个月的俸钱——”

念离轻笑一声,没带着小婉回府并不是惩罚,而是留了眼线在安园,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揭竿而起。

譬如昨晚。

没有想到这安园也是人心如此险恶的地方,有些人素未谋面,积怨却这般深了。

不能动主子,就打狗给主子看,还要挑拨她一心规避的婆媳关系。

这位二夫人,人不在安园,满腹心机却都留在这里。

“恐怕不是小婉亲自动手吧。”念离此话一出,婷婷瞪大了眼睛,这主子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怎么才问了几句话,就都知道了?

“您怎么知道的?是老夫人房里的秦妈妈动的手!这都是小婉向老妇人打小报告,老夫人叫我过去问话,我按着您说的那样说了,然后老夫人又派人去园子外面找到了那几个送您出去的轿夫,他们也都说您去了慈安寺,本就没事儿了——”

原本就该没事,究竟她忽略了哪一点?

“那后来老夫人又为何有一时兴起,大半夜去了慈安寺堵我?”

“是三夫人的娘家人——”

怎么又扯出一个三夫人?这三夫人的娘家人,貌似是溯源的芝麻小官。

“你跟我进屋来。”念离估摸着这故事长着,搀扶着婷婷进了屋子,“我包袱里有药,一边上药,一边讲给我听。”

婷婷默默地看着主子,她是要亲自为自己上药么?

那紧蹙的眉头和一脸的疼惜,让这没根基没心机的小丫头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为了这样的主子,挨打受罚,也值了。

************************************************

安园正堂,安老夫人“拽”着儿子一进了门,遥遥地看着那正襟危坐的男人就开始笑。

“裘老爷,久等久等了——”

安以墨一抬头,正对上那男人的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当下心里一阵恶心。

裘夔,算起来是他的大舅爷,溯源城的县官。

看见了他,安以墨就想起了老三裘诗痕,想起了裘诗痕,他就想撞墙。

“安老弟——”

裘夔平常没少从安家揩油,名目繁多,今个儿赞助费,明儿个慈善捐款,赞助的也是他,捐款的也是他。

都说县里要扶贫,双特标准,特优特困。

这裘夔把那中央拨款都私吞了,他也是个双特——

特贱特黑。

“这么巧,昨晚儿招待安源城新上任的县老爷,在天上人间听小曲儿,没想到曲子听到一半,听说你正和新娶进门的娘子在楼上雅间火热着,特别到府上祝贺一下——”

裘夔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眼睛却像老鼠一般贼溜溜的,安以墨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不必多说,老夫人亲自上山堵截就是这小人从中作祟。

好不容易哄着那不省心的老三出去游玩去了,她这个常驻人口的老哥还是不肯放过他。

随便拱了拱手,安以墨也不怕礼数不周怠慢了他,毕竟他早就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溯源第一怪”的金刚不坏之身。

裘夔耳朵抖了一抖,心里明镜儿一般知道这安以墨并不买他的帐,却没有和这位财神爷动气,而是将矛头转向了压在他妹子头上的那位填房。

“在窑子里听曲儿的时候,就想叫新过门的安夫人出来见见了,可巧二位正忙着——”

裘夔嘿嘿地笑着,猥琐至极,那语气全然把念离当成天上人间的姑娘一般,故意羞辱一番。

安以墨的脸色极黑,黑到爆裂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捂着肚子摇摇手:

“我这婆娘,琴棋书画、曲艺歌赋——”

裘夔凑上前来,流露出猥琐男人的尊荣,安以墨喷着口水字正腔圆:

“——样——样——不——通!”

尤为那个“通”字,几乎要直接吐一口口水在他脸上。

裘夔闪后一步,噤噤鼻子,“不是说是宫里来的女人吗?我还指望着三头六臂有何不同——”

“依照裘县令的话,这宫里的女人都成了六只腿儿的蝗虫、八条腿的蜘蛛了?”

“你!”裘夔一拂袖,安老夫人这会儿已经嘱咐好了秦妈妈准备了上好的茶水端了上来,正巧被他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泼了秦妈妈一手,秦妈妈“哎呦——”一声呲牙裂嘴地跳开了。

安老夫人一斜眼,看来今天这裘县令不出口恶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趁着秦妈妈手被烫伤的契机,吩咐着:

“笨手笨脚的老妪,端个茶水都毛躁,快去请那宫里来的了不得的女人来奉茶,教教你这把老骨头什么叫礼数!”

裘夔听得出这话里有几层意思。

一来,这安老夫人指桑骂槐,在说他没有礼数。

二来,这安老夫人也想息事宁人,于是交人出来。

自安以墨不能人事以来,这安园就成了柳家和裘家的盘中餐刀下肉。

眼看着宝儿还小,不得安以墨待见,这偌大的家产传到他那胖墩墩的小手之前,先要被炸出两桶黄金油来。

可这金元宝是姓柳还是姓裘的,多年以来一直争执不下。

有时裘夔仗着自己是一方县令,强取豪夺一些。

有时柳家凭着生意场的手腕儿,春风化雨一些。

可总归没有合适的身份,不敢动静太大。

这个合适的身份,无疑就是这空置多年的正妻一位。

安以墨拖拖拉拉,先是为亡妻守灵,又是装疯卖傻,死活不肯将柳若素或裘诗痕任何一个扶正,这终于下了决心了,却是娶了个名不经转的女人,族谱都找不到,姓氏都没一个,扎小人都不知道写什么好。

裘夔知道这是安老夫人找来的替死鬼。

觊觎安园财富已久,裘夔今天就要来捉鬼。

***********************************************

秦妈妈捂着手上鲜嫩的伤就直奔牡丹园去了,一到园子口就听见婷婷的“哎呦——”

怎么,这泥菩萨似的大夫人也会找个人来泄愤?

婷婷这姑娘倒是可怜人。

先前安老夫人也是为了给裘夔一个交代,才在他面前狠狠收拾了一下婷婷。

现在大夫人被老妇人收拾了,回来也来找自己的丫头发火儿。

做下人的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听说二夫人、三夫人收拾自己的丫头都很有一套,不知道这大夫人是什么法子。

秦妈妈推开门就进了,连问一声都没有,人却堵在门口迈不动步子,生生地看傻了。

婷婷正坐在大夫人的塌上,龇牙咧嘴地喊着疼,而大夫人正跪在地上,身边放了个精巧的小药箱子,手里捏着小团棉花,沁了药水,一点点在为婷婷清理伤口。

听见门开了,婷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念离却低声说了嘴:“别动。”

念离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头也没转一下,仿佛身后推门而入的是谁,她全不在乎。

她此刻心里乱的很,看着婷婷的伤,就想到了自己,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就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又盖上一个炉灶,你体味不到那滚沸的温度,却能看见那烟气,它们见缝就钻,弥漫在身子每一滴血液里,每一根发丝里,呛得你想哭。

“秦妈妈有事么?”

此话一出,婷婷和秦妈妈都惊了。

这女人是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念离继续毫无表情地为婷婷擦伤口,不做解释。

其实,这也不需太多解释,听了方才婷婷讲述了原委,念离就等着婆婆派人来请她过去——

加上那年迈女人独有的脚步声,她这双听“声音”听了十年的宫人耳朵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是,少爷的大舅爷来了。”

“原来是县令大人。”念离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慢条斯理地把棉花在蜡烛上烧了,盖上了药水的瓶子,收拾好了一切,方才起身。

秦妈妈本想催促来着,却生生话说不出口。

“你就在屋子里待着吧,刚涂了药,别吹了风。”念离嘱咐着婷婷,这倒分不清,她是个体恤的主子,还是个强悍的丫鬟了。

或者其实她一直都兼顾两种角色?

所以才显得那样的不同么?

秦妈妈看着念离款款地走来,不自觉就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刚要为念离带路,却听见她突地一声,坚定而沉重。

“等等。”

秦妈妈转过身,这大夫人该不是想替婷婷出气吧?

正是有些心颤的时候,念离却伸手掰开她捂着伤口的手,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就像清风拂耳。

“进来,我给你上药。”

“可,可那边还等着——”

念离清扫一眼,那一刻那个样子,在这颓败的牡丹园,犹如悄然盛开的最夺目的一朵牡丹。

秦妈妈这辈子都忘不了。

很多年以后,当秦妈妈给新来的丫鬟们讲安夫人这个精彩的段子时,总要在这里断一下。

那时,小丫鬟们围坐在秦妈妈身边,周遭都是开的极好的牡丹,都随着她的描述,想象着安夫人风华绝代的样子——

好妈妈,快点说吧,夫人怎么说的?

秦妈妈买了关子,十分得意,在一群小丫头的推推嚷嚷中,绘声绘色地说:

她就那么风轻云淡地只说了一嘴。

“那就让他等着吧。”

鞋子酿成的惨案

等到地面上的茶水都快被蒸发干了,念离才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一进屋子就闪了众人的眼,尤其是安以墨,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直接喷了裘夔一脸。

她穿着明黄色的衣裳,绣了半壁牡丹,富贵逼人。

尤其是那独特的手边儿,一看就不是溯源本地裁缝惯用的手法,还坠了一周的珠子,走起路来发出不算大的碰撞声,若有似无地陪衬着女人优雅的步姿。

那高高束起的发髻上破例插了一根珠钗,可是满头秀丽的乌黑之中那一根珊瑚为底珍珠点缀的发钗是那样的别致耀眼,使得这整一套装扮稳重不失秀丽,端庄之中透着几分俏皮。

念离手中已经端着茶杯,被她这装束一衬托,安园那并无特别的景泰蓝茶杯也显得富贵异常。

众人都吞了一口口水,这大夫人是怎么了?活脱脱是素淡的菩萨突然镀了金,有些怪怪的,倒像是故意穿成这个样子来给裘夔看的。

她一进门就扬起一张笑脸,活脱脱跳跃进来一个大太阳,烘烤得裘夔满面流汗。

本是想给念离几分颜色的男人倒是自己也脱了色儿,还没等念离靠近,先从位子上跳了起来,上前就躬身接杯,口中还胡言乱语起来:

“拜见安夫人——”

……

安以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老夫人也提了袖子掩了半面脸,唯有念离分寸不乱,轻轻将杯子递予裘夔手中,微微一欠身,“裘大人有礼,小女子姗姗来迟,请多包涵。”

裘夔这才满脸通红,意识到自己这是慌忙之中拜错了人,一怒之下扬起茶杯就往地上摔,想要做个样子给念离下马威,没有想到念离突然从袖子里拽出一个小手帕,在那飞出的茶水之中绕了一圈,活像是和裘夔早就商量过了一样,叫人看了都以为是什么特别的仪式。

茶杯碎了满地,碎片蹦到念离脚边儿,茶水也湿了罗裙,本是叫人尴尬无比的情形,念离却脱口如出:

“碎碎平安、丰泽临门——小妇人请大人香茗洗手,堂上高坐。”

安以墨嘴角上扬,这说法他在京城备考的时候倒是听过一回,说是宫里传出来的上等人的规矩,要以香茗洗手、砸杯迎客——

怕是念离早就猜到裘夔会故意刁难,所以准备得如此万全。

他剑眉一挑,爽朗大笑:“好!裘县令,我这愚妻可是以宫廷礼遇相待,如若大人不赏脸,可就是不给皇帝面子——”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安以墨先声夺人压了顶大帽子下来,裘夔岂敢撒泼,瞪了一眼这妇唱夫随的小两口,接了帕子,擦了擦手。

别说,这女人分寸拿捏得还真得当,这帕子过了茶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帕子全部沾湿,却挤不出一滴水,看来这所谓的香茗洗手,并不是她临时拿出来唬人的——

裘夔也不是没脑子的,想到这里,便收敛了几分气焰,将手帕扔回给念离,复又坐回位子上去,却是看了满地的渣子,突然冒出一句:

“安夫人,您是京城来的,自然有很多京城的规矩,我们乡下人粗鄙,未见得都听过,要不是安老弟提醒,怕是我刚才要犯了大错了。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到我们溯源来,也要遵守溯源的规矩,按着你说的,这碎瓷片昭示平安,这茶水代表丰泽,那么你就不能绕过这平安丰泽,否则可是会给安园丢了福气啊——”

裘夔那一张嘴,可是常年勒索安园练就成的铁齿铜牙,这一个脑子,也是九曲十八弯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这回儿听了他这满篇鬼话,安以墨手都在颤抖,恨不能直接冲上去给他俩大嘴巴,可是安老夫人却给了他好几个眼色。

天高皇帝远,父母官万万得罪不起,否则天天给你眼色看,生意还做不做了?

毕竟吃瘪这么多年了,好好一个大活人都被逼成半傻半癫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安以墨强压下心里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念离,而念离却没有看他一眼,低头收起自己的裙角,露出一双高高的鞋子,底儿足有半个指头厚,就这么步态优美地踩着碎瓷片走了过去,留下一串脆响。

安以墨那张像被泼了墨的脸上,顿时盛开得如红莲花一般,这溯源的小家碧玉们穿的都是平底布鞋,哪里见过这样高级的鞋子?

这一回,裘夔再一次失策了。

念离不动声色地看着裘夔,那眼神仿佛在说:

见识短不是你的错,但是跑出来丢人现眼就是你的不对了。

安以墨愉悦地起身,大大方方拉着念离的手,将她人按在自己的下手,手一直都紧紧地攥着她的,就像在示威一般。

“呵呵,安老弟和新夫人感情真好。”

“自然,她为我安园保住了平安、带来了丰泽。”说到这里,安以墨“深情款款”地看着念离,故意温柔万千地说:“是吧,娘子——”

念离看出了这是安以墨在故意气裘夔,也就配合着点点头,小鸟依人地说:“妾身将来还会为安园承续香火、传宗接代。”

安以墨一愣,这念离打的是什么盘算,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隐疾”了么?怎么还自曝软肋?

念离别有深意地给了安以墨一个眼神,开口慢言:“相公,是吧?”

安以墨虽然不懂念离这么说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这句话一定不是口误。

虽然不懂,却还要无条件信任对方。

安以墨没有马上跳出来截断这个话题,而是不动声色,决定静观其变。

安老夫人可没儿子这般好的耐性,一听念离说出这话茬,顿时拉下了脸子,满屋子的丫鬟都低头不语,气氛一时尴尬。

这正是裘夔耀武扬威的好时机,而这个男人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爬入念离设下的陷阱。

“安夫人,我相信这安园的列祖列宗都会保佑你早生贵子的——作为一方父母官,我可是爱民如子,你们能够香火旺盛,我心里也高兴得很——”

裘夔以男人才懂的眼神“可怜”着安以墨,那其中有着不能明说的嘲讽和鄙视,嘴巴上更是越说越离谱,“而且安老弟可是风流倜傥的一号人物,安夫人不是亲自去天上人间看过么?他可是终日花乡缠绵乐不思蜀啊,哈哈哈哈——怕是安夫人您一个人都伺候不了他——”

“这个裘县令不必过虑,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会和我一起照顾好相公的。”念离继续在这儿装“初来乍到”,一副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只可惜二妹妹体弱多病,三妹妹又——哎,现在只剩下念离一个,实感力不从心呢,于是要去天上人间帮相公放放火,解解压——”

念离这一番话说完,全溯源城的男人都会感激涕零的。

多么善解人意的体贴姑娘啊,帮着相公找女人,简直是天下极品的女人啊——

裘夔不禁想起自己家里那争风吃醋打得不可开交的女人们,不禁长叹一声——

多好的女人,怎么就偏偏安以墨有这般的福气。

其实这话再多说一筐,念离也不怕没词儿。

当年在宫中听了多少娘娘终日说着这般的假话,心里明明恨不能把皇帝绑在自己那张暖玉添香的榻上就再也不松手,嘴巴上还是要和众姐妹推脱一番,高尚一下,不但允许男人出墙,还恨不能自己做梯子扶他一把的架势——

怎样说能让这猥琐男人最大程度眼红安以墨,念离心里最有数。

果真,话一出口,裘夔就长吁短叹起来,过了半响,将这话儿掰碎了玩味,才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慌忙返回来问:“您方才说——三妹妹?她怎么了?”

“恩?裘大人难道不知道么?我这三妹妹已经私奔有个把月了——”念离故作惊讶地问道,又假装惊恐地看着安以墨,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相公,我不知——”

安以墨听到这里总算有些眉目了,忍住笑意,板着脸配合着她的话说:“不打紧。”

等等,什么叫不打紧?

这可是我妹子的清白!

裘夔伸出手叫停。

“这话可得说明白了——她几时私奔了?”

“难道不是么?我进门一个月了,她这做小三的一没来奉茶、二没来请安,我当她不懂礼数、没有家教,亲自上她院子去,她大门一关,打听起来,才知道她‘外出云游’很多天了,都不知她去了哪里——”

“兴许是回了娘家吧,不可能是私奔了,怎么说还带着一个孩子呢。”

裘夔着急辩解道,其实安园上下早已有默契,这三夫人是故意给新来的大夫人脸色看,所以一声不响地带着宝儿回了裘府,对外只称是云游。

“娘家?”念离笑了,“我是不知她娘家何人,也太没规矩了!难道这就是溯源的规矩,做小妾的可以随随便便回娘家,也不来给大夫人请安?还有,我既然做了大夫人,这安家的少爷就要过继到我的名下,这是明摆的事儿,她竟然不经过我同意就带走了我的儿子,这倒不仅仅是私奔了,该算拐带吧——正好县令大人在此,小妇人——”

安以墨胸口一阵激荡,笑意憋回肚子要岔气了,安老夫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插不上。

安以墨出来做个圆场的大好人。

“夫人,夫人——稍安勿躁——我想县令大人不会不管的,过不了几日,老三一定会带着宝儿回府给你赔礼道歉的。”

“那是自然——”念离看着裘夔,字字句句都很分明地说,“哦,到时候要她如今日一般,奉茶赔我——不但如此,为了保住我们安园的平安和丰泽,定要她也踩住我们的福气!”

裘夔的脸儿不知是个什么色儿,只是耳边仿佛听见了妹子惨绝人寰的叫声。

不到三日,消失了月余的三夫人裘诗痕就带着宝儿回府了,一进园子,一个不留神,咣当一下子就摔了个狗啃食。

当时适逢安以墨正在园子里晾干他的春宫图,冷眼低眉地打量着这多日不见的老三,轻哼了一声。

“怎么看都是一出风景啊——”

诗痕挣扎着爬起来,狠狠地甩飞了那罪魁祸首,高达一个指头的绣花鞋。

这事儿传到牡丹园的时候,婷婷笑的肚子都疼了,扶着柱子直不起腰来,倒是念离依旧平静,躺在藤椅里读着书,午后阳光极好。

她翻过一页,了无痕迹地说:

那种鞋子,没穿习惯,还真容易跌跤的。

黑暗浴房夫子香

老三回来的当天,老二也回府了。

这平素水火不容的两小妾看来是商量好了一起离家,现在又拙劣的一并回府,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她们私下的勾当。

安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多问,家和万事兴。娶个宫里来的女人,就是为了借借皇气,镇镇墙脚,何苦要挑拨她们几个儿媳的关系呢?

墙塌了,都得一并压死。

这是念离嫁入安家以后第一次出了牡丹园用膳,连安以墨都很给面子地从天上人间回来捧场,一时间萧条了很久的安园又热闹起来,丫鬟们都跟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毕竟,这是安园半年都没有过的全阵容,上面两位老妇人,中间是大少爷,下面是三位夫人,连孙少爷宝儿也在场,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幕——

这就是活生生的一出大戏啊。

用膳的地点选在一处开阔的凉亭,据说是颜可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坐在亭子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见绝美的风景。

美丽的不只是风景。

到时候,亭子里有谈笑风生的五颜六色的人儿,廊子里鱼贯往来的丫鬟和下人,盘子中色泽鲜艳的美食,这一切看似是一餐简单的家宴,却远比一口饭一口酒来的多——

安园又要兴旺了吧。

在颜可去世八年后,终于。

所有人大抵都盼望着这一天,除了安以墨。

这一天一大早,他披头散发地从天上人间回来,就阴沉着个脸,依旧只让念离来落雨轩伺候沐浴更衣。

念离被下人领着走向落雨轩后院的浴房。

这安大少怪癖着实不少,他常年沐浴的地方是个没窗户的小黑屋子,不能有任何光线,却还要求气味清新。

这可折腾坏了下人,每次安大少沐浴前,都要反复打扫,通风几个时辰,还时不时要洒些花瓣什么的去味。

下人们风传,这是因为安大少有“隐疾”,沐浴的时候一定要百分百的黑暗,又在天上人间那脂粉气中熏的久了,也娇贵起来,总要弄点香气才罢休。

这些念离听了都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她给他挑的是一件不出众的蓝色褂子,做工考究,却不扎眼,荡漾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用桂花香包薰了很久,有股子说不出的高贵。

她捧着新衣和下人穿过了落雨轩的后院,下人走到门口就不再走了,只是低低地说了嘴:“请夫人进去吧,少爷吩咐了,沐浴的时候不让男人进去。”

这男人可真是个怪人,落雨轩不让女人进,浴房又不让男人进,那么平素难不成是猴子来伺候他洗澡的?

念离微笑着点点头,仍旧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下人瞥了一眼,满是可惜。

看见人远走了,念离才起手敲门,可是手还没敲在门板上,就听得屋子里传来一声男人的低沉:

“念离么?进来吧——”

念离垂下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一股子热气扑出来。屋子里闷得可以,还混杂着说不出的气味,香又不是香,足能把人憋死。

好在沐浴之前通气了那么久,否则都该长青苔、养蘑菇了吧。

闻着这熟悉的气味,念离心底一沉。

斟酌半刻,听得安以墨又是一句:“不是说要做我的对坐儿么,怎么了,嫌弃我?”

这男人又在借题发挥了,念离连忙迈步进去,就算此时,依旧按着先前所说的那样,左脚右脚都不敢迈错。

屋子不大,可视范围内只有一个遮住一半的屏风,露出大木浴桶,不知为何,一片黑洞洞之中,安以墨那白花花的胸膛依旧那么扎眼,仿佛从门缝溜进来那一寸阳光,都直奔他而去了——

念离将衣服放在门口的平台上,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没说什么,直接从木桶里捞起瓢来,自然而然地舀起水,泼在他的天庭盖。

安以墨抹了一把脸,黑暗之中,她只看见那白花花的一片,而他只能看见她的一个剪影,那一只手挽住另一只的袖口,姿态绰绰,风韵十足。

“你倒真是不避讳。”

“我伺候主子沐浴少说也有七八年了,眼睛该往哪里看,手该往哪里摆,都记在心里。”

“你倒是个奇怪的女人,也不问我为何要在这地方沐浴,难道你是真的不好奇,还是你怕我突然翻脸?”

念离继续往安以墨身上浇水,却是轻轻柔柔地说,“好奇害死人,到了有些地方,就当没带着嘴巴。”

安以墨爽朗地笑了。

“你啊。”

这两个字在念离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尤记少年时光,她跟在黑哥哥身后跑着,他每每回头,总会满眼笑意,一戳自己的额头,轻吐二字。

你啊。

多少年没听见了?

岁月淡漠了一切,却让有关这一个人的记忆黑白分明地凸显。

“我准你带着你的嘴巴进来,如果我又犯浑发脾气,你就把我按在这水桶里溺死,如何——”安以墨突然一只湿漉漉的手握住念离的手腕,那瓢落入桶中,惊起一片热气,在这样的闷热难耐中,念离觉得自己额头上都渗出细汗,心也不知为何越跳越快。

“你放心,这么黑洞洞的地方,我就算是溺死了,那么难看,你也看不见。看不见,就清净了。”

安以墨这最后一句似乎是话里有话,念离一抖耳朵,任他捉住自己的腕子,柔声细语地反问:

“看不见就清净了,听不见就安宁了,何苦要逗我捅破你,又何苦借此来试探我——”

“因为这安园只能有我这一个装疯卖傻的,我不准你比我更高明,这答案够不够?”安以墨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你是如此不简单的女人,穿着明黄色的衣服,这是皇族的颜色吧——宫里的规矩你如数家珍,裘夔那小伎俩完全不在你的眼里,你说,你叫我怎么放心?”

“准穿黄色,这是仁宗殿下在魏皇后寿辰的时候,特赦给我们一些宫女的,这是有典可查的。”

念离没有撒谎,她只是“忘记”说,当时受赏的宫人,一共不过三个。

“至于相公说的那些伎俩,不过是妾身在宫中十载的生存之道,并不为过,如果不是他们欺人太甚,我又何尝不想和气太平、装个普通妇人——”

“装个普通妇人——”安以墨听到这句,终于心满意足,“这句才是你的真心,好,很好。我就想听听你这不普通的女人,怎么看待我这小黑屋的——”

念离估摸着时辰,心里很急,她可不想被老夫人堵在这尴尬的地方,回头传遍了安园,她不得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生吞活剥了?

“安园的说法是,相公不能人事,于是黑屋沐浴,屏风半壁,不让人来伺候。小屋添香,是因为习惯了青楼脂粉,闻不得污秽之气——”

“那你的说法呢?”

黑暗中,独是安以墨的眼睛晕黑得甚至有些发光的瘆人。

“念离觉得,相公的确是有隐疾——”念离思量再三终于说出口,“怕是为了治疗烫伤吧。”

念离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安以墨在黑暗中看着这位娇妻,嘴角微微上扬,那从未露给外人看过的后背上,一块狰狞的烧痕,老皮退了,新皮又长出来。

时而污黑,时而鲜红。

“你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影。”

安以墨呼啦一下子从浴盆里站了起来,念离虽看不清楚,却依旧面红耳赤。男人还捉着她的腕子不放,真怕他又犯浑,将她直接拉进浴桶中去。

那就真悲催了。

想到这里,念离终于开口:

“影者,遍布南北,纵观东西,背负死约,一旦违誓,纹身一去,便会落下烫伤,奇痒难忍,成为风痒。需每十日,以苦参、白鲜皮、百部、蛇床子、地肤子、地骨皮、川椒、薄荷等煎汤浸泡、熏洗瘙痒处。相公这屋子里,充斥这奇怪的香味,念离很巧的,对这股味道很熟悉。”

念离一口气说完,噤了噤鼻子,不等安以墨再问,先开口说:

“我原先在宫中,伺候过和你一样的病人。”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念离说这话时,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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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各朝各代,为人君者总要有自己的亲信和死士,名目各有不同,而这批见不得光的人大抵都是术业有专攻的。

至于攻的是什么,也要看上面人的趣味。

例如新登基的皇帝壁风,挑选的侍卫队死士,个个都是其貌不扬却业绩顶尖的杀手。

这是因为他多年来一直密谋篡位,把他没有子嗣的兄长推下台,才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定向人才来培养。

而那位没有子嗣的兄长,仁宗皇帝,在位时也有自己的追随者。

仁宗皇帝不像弟弟这般务实,他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连名字也都要风花雪月一番,所以就给这群亲从们起了一个再扯淡不过的名字——

影。

只是这些影者,并不像侍卫队那帮人那样打打杀杀的。

仁宗注重经济发展,影者大多都是各地商贾大鳄,负责稳定一地的货币政策、进行微观调控。

当然,不管是养来杀人的,还是养来做生意的,不管你叫侍卫队,还叫影,都是在位者的私有物品,加戳盖印,以表忠诚。

这就是为上者的如出一辙的政治美学。

本质上,谁都摆脱不掉那原始的圈地为主的意识形态。

所以说,此刻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的新帝壁风,无论再怎么高高在上,本质上也就只是一个嗓门大点的地主。

“你们这群废物,叫你们找一个女人,你们跟丢了,叫你们找一个男人,找了八、九年都找不到,我养着你们还有何用?!”

壁风就跟中风了一样,如魔似幻。

侍卫队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百一十三人,现在已经追回了一百一十二具尸体,就差这么一个。”壁风眉毛拧在一起,“就这么一个,影者唯一的逃兵,一个最无用的男人,却浪费我快十年的精力——”

拳头紧紧攒住,骨头嘎吱嘎吱地响,皇帝心里一头是那个淡漠女人飘然而去的背影,一头是那个影者秘籍中被重重划掉的名字。

如若此时,火气正旺的新帝知道,他心里的两块石头正在江南小城一个富庶之家的黑暗浴房里坦诚相待,不知皇宫的宝盖儿会不会直接被捅穿。

“陛下,奴才倒有一计,既然这落网的影者从秘籍中被除名,那么他身上的那个影者的烙印也同时被清除,据我所知,留下的疤痕会奇痒无比,必须要用几味草药定期薰洗,称为夫子香。如果我们断掉某一种草药的供给,不需要太多时日,这隐藏多年的小鱼儿,一定会蹦出水面的。”

“这倒是个法子,先前我兄长大权在握,尤为斤斤计较钱财。想说服他断了货源,难如登天。如今天下到了我的手心,我说断,就可断。”

壁风一挥衣袖,“下去办事吧,半月之内,我要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夫子香。”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从今天起,就由你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沐浴更衣。”

小黑屋子出来,阳光猛地打在脸上,念离听着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突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并非不欢喜,只是这一句,有太多人对她说过了。

宫里那高墙那人影,那哭脸那笑脸,那绫罗那金银,那富贵那腐朽,一瞬间都从眼前飘过,转身之间,面前只剩这个男人了。

是啊,我总算逃出来了。

我现在,总算也有个家了。

多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话儿,也多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对我说出此话的人。

念离点了点头,那有些羞涩有些欣喜却又克制的样子,着实让安以墨的心狠狠摔了一下。

“来吧,我们同去。”安以墨故作自然地挽起念离的手,“话说,你这蓝袍子选的不错,有眼光。”

念离低头看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突然间分不清,这又是安以墨的做戏,还是他的情不自禁?

无论怎样,面前的大戏就要声势浩大的开演,各路妖孽,狭路相逢,不知萧索安园,能否压的住这一股瘴气——

安以墨信然阔步地向外走,念离心里一笑。

这厮就等着这么一天呢吧。

“夫君,切莫动气。”

“娘子,我深觉,夫君我比你更沉得住气——”

念离一愣,微微一笑,话没有说出口,都荡漾在心里。

娘子——

这是你第一次称我为娘子吧。

娘子。

心猿意马地被安以墨拉着走向念颜亭,念离眼前只是安以墨那蓝色的背影,银丝抽的暗花时隐时现,在阳光下飞舞Qī.shū.ωǎng.,就像他的人一般,时而明媚,时而阴郁。

究竟我是否能成为你的阳光,照耀出你这沉郁之中那暗藏的光亮呢?

而谁,又能为我掌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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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墨和念离是最后到场的,两人在小黑屋的僵持耽误了不少时间。

可在这亭子一众的妖魔鬼怪眼里,这就成了念离明晃晃的摆架子、秀恩爱。

好在这一日,小夫妻俩穿的都很素淡,平常很乖张的安以墨一身蓝袍,而上一次穿明黄色华丽衣裳的念离今天一身白底粉花的素淡罗裙,特别纯良。

按着宾主席位,主人的位子留给了安以墨,而他正对面的次主人的席位,坐着的却是安老夫人。右为上,主人的右手边一顺三个已经坐满。

念离匆匆一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那两个女人和宝儿的下手边儿。

坐在最上手的女人,一身素白的衣裙,整个人都弱不禁风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是苍白的色泽,和这念颜亭的花红柳绿是那样格格不入。她身后站的依旧是一身鹅蛋黄的小婉,依旧是趾高气扬的样子,怕是下了雨都直接流进她的鼻孔了。

这位应该就是听风阁的主子柳若素。

而坐在柳若素下手的女人,娇小可人,一双眼睛不安分地转溜溜的,一看就是裘夔的妹子,骨子里的刁钻都写在脸上,见到念离来了,故意为身边的孙少爷宝儿扯扯衣服,以显示自己的身份。

这位应该就是老三裘诗痕。

这亭子里主子十个,下人穿梭不息少说三十,却不见婷婷的踪影。

安以墨倒是自在,直接奔主人位子就去了,念离看着自己的位子,夹在宝儿和安老夫人之间,正是犹豫是自己走过去得体,还是等着人带过去得体,这个时候,总算有个人站出来解围。

她着一袭碧绿的衣裳,一直站在宝儿身后,个子高挑,相貌也极为出众。

这丫鬟念离是认识的,颜可的贴身丫鬟柳枝。

“夫人,您这里坐。”柳枝迎了出来,念离微微点头,最后一个坐定。

安老夫人一副等的不耐烦的样子,儿子还没开口说话,老夫人就自行开了局。

“今天我们家里人随便吃吃,让不熟的人混个脸熟。”

念离感觉头皮一阵子麻,这桌不大,围坐十人,除了两位老夫人、相公、三位夫人、宝儿,还有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对面。

感情好,这一桌子,她没见过几个。

安老夫人催促着:“念离,来,给家里的兄长敬杯酒。”

拿起面前的酒杯,念离才发现还没倒上酒,桌子上一片肃然,一副杀戒全开的架势。

念离一瞥眼,也没个下人提上酒壶,这才发现,酒壶在对面三个男人面前放着,而这一桌上,就他们三的酒杯空着。

这是明摆着让她伺候他们斟酒,这也是明摆着要给她个脸子看。

靠,姑娘是宫人,不是歌姬。

念离眸子一深,安以墨满眼含笑地等着看热闹,手指不安分地在桌面上敲着。

念离悠悠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桌上的锦布,无限温柔地说:“几位族里的兄长,新媳妇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献丑了。”

语毕,念离猛地一抖手,力度恰到好处地一拽,桌布绕着转了半圈,正巧把三个空酒杯和酒壶转了过来。

而位于桌布正中的几碟开胃小菜,却是一粒花生米都没滚落出来。

念离提起酒壶,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三个杯子眨眼间就斟满了酒,仿佛是一条银河坠入了三个白玉杯,然后姿态万千地一伸手:

“三位兄长请。”

安以墨心里噗嗤一下。

这三个哪里算什么兄长,不过就是安老夫人娘家几个不成气候的毛头小子,也就是这一桌子女人奈何不了这批蹭吃蹭喝的无赖,但凡来个男人,直接把他们揍到桌子下面去。

当然,他安以墨是个男人,也早就想动手了。

可是他得低调,尤其身边这么多大眼睛盯着他看呢,万一露馅,惊动溯源事小,把京城的人惹来就麻烦多多了。

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酒杯在对面,难不成叫他们过去“敬”酒?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递给小婉一个眼色,小婉伸出手向茶杯,却在离茶杯只有一寸的地方,被念离猛地捉住了手。

“放肆,我敬酒,你来拿什么杯子,造反么?”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高,却吓得小婉一哆嗦,震得柳若素都跟着一抖。

随即,念离特别贤淑、甚至有点楚楚可怜地对那三只禽兽说:“怎么,不给我这个新媳妇面子么?那我只能自罚三杯了——”

一顺带起三个杯子,酒水下肚,快的叫人咋舌。

“大嫂,好酒量。”三个男人中稍微能看出眉毛眼睛的一个,由衷地感叹道。

后来念离知道,原来他还算一个本分人,是安老夫人娘家卫家最小的男丁卫萧。

不安分的是为首那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卫家的长子卫楠。

还没等卫家一众来得及说些什么,念离转眼之间把酒水又填满了,依旧是伸出手,一副贤淑的样子,“三位兄长请。”

卫萧第一个挪出步子来,从安老夫人身后绕过来,慌乱拿起一个白玉杯,“我代表卫家这几个兄弟,敬大嫂一杯,愿大嫂能在安园平安无事……”

安以墨正嚼着花生米,突地就喷了出来,肚子都笑的一抽一抽,只差没出声了。

安老夫人瞪了这没用的卫萧一眼。

“快回去坐着吧,和女人家比什么酒量,传出去多伤风败俗——”

娘,陪酒也是你说的,不让喝也是你说的,嘴都长在你身上了。

念离笑着坐了下来,轻轻地说:“无妨,今天高兴,既然是娘要我们和卫家这几个出色的兄长吃酒,那就不能怠慢了。只是娘说的对,我不好喝多——”

念离的眼神飘向了安以墨,安以墨却没有举杯。

他已经能够猜透这小妮子的心眼儿了,她这么说,定不是让他来顶。

果真,念离眼神征求着相公的意见,话说的却是:“我们安园又不止我一个夫人,不是还有两房妾呢么?我们三人敬卫家兄弟三人,恰是正好。”

柳若素坐正的身子不禁微微一颤,裘诗痕倒是不怕喝酒,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眼念离,脱口而出:“我们这样的大家闺秀,怎能和男人吃酒划拳呢?”

念离挑了一下眼,慢条斯理地说:

“大家闺秀——”

那四个字说的很慢很慢,却像一把锯子,在裘诗痕的心头慢慢地拉扯,女人顿时有些慌了,转头向安以墨,谁知道相公竟然开始用花生米在桌上摆起图案来了。

“这满座的,有谁不是大家闺秀么?”念离终于抛出这么句话,裘诗痕挪了挪屁股,这柳若素充其量就是个商人的女儿,这大夫人也不过就是个婢女罢了,哪里比得上她?

她大哥可是溯源县令,拿皇家俸禄的。

虽然没说出口,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却分明得很。

念离轻声笑了。

“虽为宫人,品级与外面无二。譬如女官,四尚局管事乃正三品,下设尚仪、尚食、尚宫、尚寝,从上至下,品级不一。虽然我在宫中只小小宫人,并不是四尚局的女官,可是妹妹也总该有点见识,我宫中十载,论资排辈,品级总该高过——”念离斜了她一眼,“一个小小的县令吧。”

一番话语,听的满桌子目瞪口呆。

轻轻推了杯子在裘诗痕面前,念离的话犹如魔咒。

“喝了吧。”

就算面前是毒酒,也不得不喝了吧。

裘诗痕默默地将杯子推给了柳若素,自己拿了第二个。

要死,一起死。

要丢脸,一起丢脸。

念离这一个多月听了不少,看了挺多,心里知道这裘诗痕的狠都在明面上,真正绵里藏针的是老二柳若素。

所以她一直在给老三施压逼酒,从头到尾都没逼老二一句。

她知道,按着老三这脾气,死到临头,一定会拉上老二做垫背的。

得罪人的差事,她做一半,让那不知好歹的裘诗痕,做另一半吧。

这么算来,她得罪了一个小小的裘诗痕,无伤大雅。

而裘诗痕得罪的却是柳若素,这未来园子里的大戏,唱的才鲜活。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由谁说,说些什么。

念离分寸拿捏的是那样得当,安以墨都看在眼里。越是看的透了,越是离得近了,他越不安起来。

这女人,真不简单。

看着老二、老三吞了酒下肚,安以墨才一拍手,豁然起了一声:

“起菜,爷饿了。”

爷饿的真是时候。

念离将面前的那方锦缎铺顺,笑眯眯地对下人们说:

“酒没了,再填些来吧。”

十五年前的秘密

酒足饭饱,卫家兄弟借着要和安老夫人叙旧的名义留在了安园,而柳若素和裘诗痕也趁机耍性子,当天下午就从家里接来了亲戚小住。

整个安园,姓安的倒是没几个了。

午后休息的时候,秦妈妈照例来换药,一进门就听见婷婷在抱怨着说:

“明明您该坐在上位的,怎么就被换了?连我都不能去服侍您,真过分。”

秦妈妈门口咳嗽了两声,婷婷一探头,发现是她,却是笑了。

这段日子,秦妈妈天天来换药,一来二去的,婷婷也不怎么怕这位平素板着脸的老妈妈了,甚至忘了自己这伤就是秦妈妈揪出来的,有时候还故意逗趣道:“秦妈妈老当益壮,手劲儿真大,徒手都能掰开核桃了吧——”

这时候秦妈妈总会瞪这没心眼的丫头一眼,一如现在。

“你若是有你们家主子指甲盖儿那么大的心思,就不愁天天被欺负了。”

秦妈妈迈入屋子随即在身后带上了门。

这牡丹园明明是整个安园阴气最重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最温暖的地方。

全因为有了念离在。

“这安园开始热闹起来了。”念离正坐在榻上配置着草药,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似的,那宝盒里面什么都有,不够了就去安园的小药铺拿。

这还得多谢柳若素,久病成医,安园药品齐全的难以想象。

当然,这其实都是安以墨储存药浴材料的幌子。

“是啊,卫家兄弟又是一住就不走了。柳家夫人也说要来看女儿,裘家更是离谱,裘县令不好自己直接来霸占了我们的园子,就派了妾室过来,按理说,这三夫人的嫂子着实不该堂而皇之地住在我们安家的——”

“真是一个园子百个姓氏,谁让安家自己人丁不兴旺呢?”念离故意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

虽然孩时的记忆很模糊了,但是仿佛安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安园着实是很热闹的,安以墨上上下下兄妹五六个,每次来安园都觉得人多的记不住。

“哎,这事说起来伤感。”秦妈妈顺着念离说的话,忍不住感叹道,“安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安家虽不是溯源首富,可是人丁兴旺,每次摆酒席,光安家自己这些主子们就要摆出三大桌子来,哪里像今天,凑一桌都凑不齐。”

“难不成是因为安家富了,兄弟姐妹闹上了,各自分家了不成?”

“若真是那样,至少还能走动走动,也算是福分了。”秦妈妈半个屁股坐在榻上,伸出手来让念离换药,也不知是药又触到伤口,还是心里一酸,居然有了哭腔,“可如今是阴阳两隔了——”

念离涂药的手一停,抬眼,小心翼翼地问:“得了什么瘟疫,还是遭了盗匪?”

“大夫人猜的不错,是遭了盗匪了。”秦妈妈心有余悸地说,“这事儿都过去小十年了,谁都不爱提起来,那阵子安园不知是摆错了风水了,还是得罪了神明,坏事一桩接着一桩来。先是安少爷好端端的上京考试名落孙山,再是老爷子去了,后来又遭了匪,财物倒是没搬走多少,却是把安少爷的四个兄弟都杀了……只有安少爷在京城,算是平安,还有六小姐在外面避暑,逃过这一劫——”

念离心头一紧。

匪灾?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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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妈妈口里套出一些话来,念离就决意去找安以墨,果然不出她所料,安以墨依旧躲在落雨轩,铺了好大的阵势,文房四宝都齐全了。

该不会又是在画他的春宫吧。

念离端了去火的绿豆汤进了屋子,舀了一碗,默不作声地放在他身边。

本是对那艳俗的画没什么兴致的,却是一瞥眼,发现安以墨画的是自己。

画的惟妙惟肖,尤其是她那含而不露的精明,都刻在了眼神里。

此刻,安以墨正用端正的小楷,在画旁边题诗。

一旦放归旧乡里,乘车垂泪还入门。

父母愍我曾富贵,嫁与西舍金王孙。

念此翻覆复何道,百年盛衰谁能保。

忆昨尚如春日花,悲今已作秋时草。

念离站在一侧,静默地守着安以墨写完最后一笔,然后轻叹一声。

“相公好才学,可惜没能考取功名。”

“功名,哼,功名啊——”安以墨放下纸笔,颇有深意地说,“并非我不能,只是我不愿,可惜当初不知,这不愿二字,代价深重。”

念离看着安以墨的侧脸,这样俊秀的男子,怎么总会让她不寒而栗?

“念离耳朵杂,听了些话,才知道安园十年前一场劫难,相公可是因为家中变故,才无心考取功名,匆匆返乡的?”

安以墨挖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念离,你正好说反了。

其实,是我无心恋战在先,安园变故在后。

可是这其中种种,你不该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了吧——

有我这一个活死人,命悬一线,就够了。

念离推了推绿豆汤,低声说。

“说来奇怪,我有个朋友,溯源人,她的父母,也是遭了匪难。”

安以墨打趣着说,“那倒是巧了,说不准是一伙人干的。”

念离眸子深了又深。“相公——说笑了。”

安以墨无心地追问着:“你那位朋友,如今怎样了?是否也像我这样发了横财?”

“横财算不上,也有点小积蓄。”念离深呼吸一口气,轻的不能再轻的说,“就是上次山上,说起的那位宫中姐妹,冰柔。”

安以墨猛地一转头,岚儿?

那眸子中涌上的紧张,念离看着是如此舒坦。

安以墨突地紧握住念离的肩头,力气之大简直要把她揉碎,“她也遭了匪难?”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是啊,所以,很巧。”念离眸子闪烁着,在安以墨那极速地黯淡中,看到了秘密的轮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正是她全家突然北上寻亲的时候。”

北上寻亲。

是啊,这个说辞,当初不仅骗了少年安以墨,还骗了什么都不懂的岚儿。

可是她家,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北边的亲戚。

念离一直都不知道,他们家是跟谁结仇了,怎么会旅途中好端端的,就冲出一伙劫匪,不抢财物,却是将她的父母和全部下人都杀了。

若不是她肚子疼半路下车去解手,那也要被砍死在车里了,就和她的娘亲和小妹一样。

“听上去,冰柔和相公是旧日相识。”

“是啊,很相识。”安以墨皱紧了眉头,“你口中的冰柔,大抵就是我的青梅,她叫岚儿,很糊涂的一个小姑娘,和你完全不同,我却喜欢,很喜欢。如若她没有离开,如今她已经是我的娘子了,就她一个,就够了——”

念离心里一软,有种什么说不清的感觉,难道自己在嫉妒自己么?真可笑啊。

“岚儿有相公这么念着,她是幸福的。”

“你吃味了?”

“怎么会,不是说好了,我们只是对坐儿么?”念离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我不会吃味的。”

安以墨看着念离这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素脸,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也很好,只是与岚儿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

“而且,岚儿那么柔弱,需要我保护,而你——”安以墨扫了她一眼,“不需要了吧。”

不需要了吧。

也许。

年幼的我全家北上,半年漂泊,一朝灭门,流落街头行乞数载,又被淮安的王家收留,寄人篱下并不是白吃白住,最后还人情,顶替了人家的女儿入宫为婢。

五年漂泊,十年辛酸,谁人知晓。

你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岚儿,与我,是不一样的。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了吧。

“我记得冰柔,也就是你的这位岚儿姑娘提起过,她们家在北边并没有什么亲戚,有大半年都是在东躲西藏,但最后还是遭遇劫匪。”

……

念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从安以墨的深思之中可以看出,他也应该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能否多问一嘴,相公成为影,又是何时?”

安以墨沉着眉头。

“不多不少,十五年前。”

夫妻俩相视无语。

安以墨扶住桌子的手微微颤抖。

在影之中,有个很残忍的规矩,每个地区只能有一个影,他就是皇帝在此地的耳目和喉舌。当这个人不再合适这个身份的时候,就会有新的影来接替他。

那个被踢出组织的人,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死。

所以,一旦成为影,你最好祈祷,你一生都是影。

岚儿的父亲显然没有这么幸运。

当安以墨这个鲜活的下家出现时,他这个不合时宜的上家,只能带着全家北逃。

“是我害死了岚儿一家人。”安以墨的手猛烈地颤抖着,眉头紧紧地攒在一起。

念离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你还这么念着她,就不会怪你。”

“能否多问一嘴,岚儿现在,在哪里?”

念离握紧了他的手,心怦怦地跳动着,多想脱口而出,就在你面前,就是我。

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她死了。

弟弟妹妹把家还

不日,念离就陪着安以墨出了安园到了慈安寺,为“岚儿”买了几尾鲤鱼放生祈福,两人又到年少时经常对坐下棋的地方下了几局。

这一回,倒是彻彻底底的对坐儿了。

每一局都是安以墨毫无悬念地胜出,到了最后一局,安以墨一子吃定了念离,却是突然将棋子好端端地从石盘上扫了出去,一只手突然就扣住念离的下巴,重重的捏着,抬起。

“你在故意让着我。”

念离看着满眼怒气的安以墨,知道他心情不好,并没有做什么辩解。

就是这样的不做辩解,反而让安以墨更加懊恼。

“你是把我当成了裘夔那蠢蛋,还好卫家那些闲人?”

“我只是把你当成相公。”

“什么叫做当成相公?我本来就是你的相公!”安以墨甩开手,“我早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装,你有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我不允许在这个溯源城,有比我装的高明的,懂么?”

相公,你是在怕什么?要做这溯源城的第一怪人?

而你又是否知道,要躲、会怕的,不止是你一个?

安以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得这样狂躁,这火儿窜的毫无因由,既不是念离做错了什么,也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没由来的,觉得窝火。

看着念离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安以墨狠狠砸了一下桌子,一挥手,说:“你走吧。”

念离抬眼看了一眼又犯了驴脾气的安以墨,知趣地离开。

安以墨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远了,才突然觉得这山顶的秋意有几分凉,方才对弈,她是不是也觉得冷呢?

正这样想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和尚一边扫地一边凑近,到了安以墨跟前,弯腰捡起一粒粒棋子,置于石案上,而惊人的却是,那和尚将那黑黑白白的棋子,一颗不差地摆成了方才的局。

和尚不看他一眼,却只对着棋局念念有词:“施主马上就要赢了,怎么一时乱了方才,满盘皆输。”

安以墨也并不去看那和尚的脸,只是仰起头看着这慈安寺山头探出一角的小亭,从上面看下来,正好能纵观棋局。

小时候,自己常带着最亲近的二弟和那个只顾得玩弄小乌龟的岚儿来这里,他与二弟就站在亭上,时不时窃窃私语着亭下的棋局。

常来下棋的,正是他们的父亲安如海,和岚儿的父亲左伯父。

两个男人在棋盘上不相伯仲,可是眼尖嘴快的安以墨总是要多说一嘴:

“我看还是左伯父略胜一筹,他不过是在让着老爷子。”

生性素来温和的二弟安以笙则只是点头,也不知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安以墨一向觉得,二弟和佛是有缘的,十年前那场劫难,他能大难不死,逃到慈安寺隐姓埋名,大抵是佛祖救了他。

如今本还是个俗家人,却非要诓骗来个出家人的名号,法号静安。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来历不明、城府极深的女子,我总是方寸大乱。忘记装疯卖傻,也不能一笑而过,二弟,你说我是不是离死不远了——”

“施主还在怀疑她是细作么?”和尚一边扫地,一边回答,语气平淡地不起风尘。

“不然,她为何要嫁入我安园这虎狼之地,又为何对我如此之好?”安以墨眯起眼睛,看着那棋局,“寻常女子,会几番赢我,却又几番不动声色地输掉么?”

“老皇帝死了半年,如今再不会有人寻施主的下落了,小僧觉得施主是疑心太重,自讨苦吃。”静安微微笑着说,“我倒是从那位姑娘举手投足之中看得出她心地纯净,并非恶人,虽然精于伪装,善于纵横,怕只是因为人世历练,不得不为之——”

安以墨总算和二弟的目光相遇在一起,歪着头点了一点这棋盘,“想不到你人在高处,看的如此透彻,那能不能为我这糊涂人点化点化,为何我接连失态,对她无故冒火,自己又憋得难过?”

“这难为我了,我人在高处,心在佛祖,这安园琐事,不入我耳,不入我心。施主为何动怒,我怎会知道?”静安笑了,委实没看到大哥如此慌乱过。看来,大哥心中,对那女子除了戒心和防备,也有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在意”。

时光就像回到十年前,他们兄弟二人,居于高山,看云过,听莺鸣。

一个滔滔不绝,将寰宇拦在胸里,一个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倾听。

安以墨平素装疯卖傻也好,放荡不羁也罢,都是天天演戏时时防备,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找个人说说,便将那念离所说的,所做的,都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情到深处,竟手舞足蹈,时而自己就大笑起来,时而又渲染着当时的紧张气氛,活脱脱一个说书先生——

静安双手执帚,立在一侧,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

“施主,看来这位姑娘着实不简单,短短不到两月,竟然有这么多古怪逗趣的事儿发生在她身上,这安园也因她的到来热闹许多了。”

“这话不假,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贫僧不敢妄言,只是贫僧却是明白了,施主为何动怒。”

“哦,说来听听?”

“施主是……一心想护着她,却又碍于身份,不能挺身相救,于是自责。可偏偏,这女子很神奇,每每都能逢凶化吉,后发制人,施主心里,于是有些……嫉妒了。”

“你你你——你说我嫉妒她一个小小女子?!”

静安忍住笑意。

“难道不是么?因自责而理亏,因嫉妒而怒气,施主啊,您是想做护花使者,却又不能,自己跟自己斗气呢。”

安以墨被说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

二弟说得不错。

第一次落雨轩失态,是在念离被柳家夫人打了一巴掌后,看着她那么出色地扭转形势,他心里就开始不是滋味。

第二次浴房闹别扭,是在念离被裘夔羞辱后,看着她一身明黄色大摇大摆地就把他制伏了,他心里更像是百爪挠心。

第三次,便是今日,念离不仅在酒桌上降服了卫家兄弟,还看到了自己痛失岚儿后落魄的窘态,这让他更加火大。

他五次三番地对念离吼着,“我不准你比我更高明。”

经局外明眼人一点拨,终于看透了。

“您打算怎么办呢?施主?”

二弟依旧那样“坏”,看着一片和煦,骨子里总是一针见血。

“下一次,我定装疯卖傻,让她自生自灭去。”安以墨板着面孔说,“我不必要为了一个不相识的女人,把自己这苦心伪装的面具撕破。”

“果真能如此么?”静安笑着退后,“贫僧佛缘尚浅,不能参悟世事,只觉得,上天派来这个女子,就是为了让你们互相撕去伪装、坦诚相待的。”

安以墨没好气地横了二弟一眼。

半响,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你这假和尚,什么时候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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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你是奴才,不能比主子高明。就算你能挡下鞭子,该被抽的时候,就要被抽。就算你巧舌如簧能化解危机,该不说的时候,你要学会不说。”

当年桂嬷嬷说一句,就是一个巴掌,她只是感觉到痛,却不是很明白。

如今明白了,想再痛一次,也难了。

桂嬷嬷,她在深宫唯一能够信赖的师父,如今已经魂归西去了。

可惜她老人家始终也没能等到富贵返乡的那一天。

念离清楚地记得,那一次说完这话,桂嬷嬷就罚她跪在景妃娘娘的寝宫外,那一天夜里瓢泼大雨,将她浇得浑身发抖,一早桂嬷嬷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昏死过去。

后面三天烧得稀里糊涂,没想到第四天一早,身子虚弱着去伺候景妃娘娘更衣的时候,景妃娘娘竟然温柔地说:

你还是病了的好,病了才楚楚可怜,才惹人爱。

念离心里一惊,原来是她锋芒太盛,抢了主子的风光。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聪明,叫做糊涂。有一种强势,叫做中庸。

念离一边下山,一边想着这些往事。

宫中开心的事都真的不记得了,倒是这些受过挨罚的事儿,记得一辈子。

这些往事让她成长,也让她警醒。

相公他是在意了吧,在意自己锋芒太过,在意自己看的太透说的太多。

果真,就算是青梅竹马,就算是对坐儿,他始终还是她的夫君。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是某人的某人。

她可以不用再时时刻刻地想着如何自保了,因为这世上,也许有人可以保护她。

可是,他会么?

可是,他能么?

远远地看着轿子在山下等着,念离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暂且还是不要思前想后那么多了,回家,熬上绿豆汤,吩咐后厨做上新鲜的绿豆糕。

估摸着安以墨今天晚上,必定又是去天上人间了。

念离在离轿子只有一米的地方,看着轿夫的脸色都不太对,正要开口问话,突地一只手撩起帘子,一双丹凤眼盯着自己。

那下巴尖的和锥子一样,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最让人难忘的就是那眼睛,仿佛十字夺命镖,天涯海角,锁住了你,就会跟到底。

“小妹见过嫂嫂。”那女子声音很甜美,语气却透着浓浓的敌意,伸出的手向着念离,一字一句地说:“回来的晚了,错过了嫂嫂的大礼,小妹先陪个不是。”

念离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那漂白的眸光,宛如当年在宫中见过的那无数清冷的眼。

“我叫安以柔,大家都叫我,柔柔。”

她拉住念离的手,拉她上车的时候,那尖尖的指甲,故意戳着念离的手指,十指连心,念离皱着眉头咬了一下唇。

“原来是小姑,是回来省亲么?”念离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得体,却遭来安以柔的一个冷冷的斜视。

“不是。”

安以柔托着下巴,特别明媚地笑了。“我被休回家了。”

那明媚之中,怨毒的一束光袭来,不由的,让人一冷。

残花败柳安以柔

远嫁西北的六小姐跟着念离的轿子一并回来了,这可是轰动溯源的大事。

这位六小姐安以柔,可是很有些故事的人,虽然嫁走了五六年了,可是一提起来,妇人脸上总会闪过一丝八卦的揶揄,但是面子上还要挂着伪善的叹息。

“唉,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就被糟蹋了。”

安以柔最听不得的两个字,就是“糟蹋”。

当然,这些前尘往事背后的真相,念离都是在许久之后才一件件理顺明细,这一天,当这从天而降的小姑和她并坐一个轿子回府的时候,她满心思只有一个念头。

离她越远越好。

念离注意到自己这顶轿子后面还跟着个马车,估摸着是安以柔的家当,恐怕她人还没回安园,就为了不知什么原因直奔慈安寺来了,却是在山脚下碰上了安园的轿子,于是守株待兔。

至于她为何会不回安园先去了慈安寺,又为何对自己这个宫人有如此大的敌意,念离一时难以知晓,也根本不想深究。

深宅的故事就像一个线团,你以为捉住了一根线,一抖,整团麻烦都散了架子,摊在你面前。

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再说,安以墨显然是不希望她多管的。

一进府,念离立马准备下车,撩开帘子的时候,已经看着远远的不少丫鬟立在那里,不知是来夹道欢迎的,还是围观八卦的。

“柔柔,我在山顶沾了一身的露水,先回屋子去换件干净的衣服,你先去拜见老夫人吧,我随后就来——”

一边说着,念离就当着几十双的眼睛准备下车,可是柔柔却一把捉住念离的手腕,利落地扯下帘子,然后高声吩咐外面的轿夫。

“起,去牡丹园。”

念离看了安以柔一眼,先坐稳了,眼睛盯着地,突的耳边起了一声:“真不愧是宫人,都是一个模子训练出来的,地上有金子么,你头也不抬。”

念离微微皱眉,看着仰着锥子下巴的小姑,不解地问:“我们先前有见过么?”

安以柔耸着肩膀笑了。

“笑话了,我在大西北吃沙子喝脏水,你在深宫大院吃香喝辣,我们怎么会见过——不过这新皇帝着实也不怎么着调,不叫前朝遗憾去陪葬,却是放出一批狐妖媚子为祸人间——”

念离眼神一冷,安以柔突然很自来熟地拍拍念离的手。

“不是说你,嫂嫂。”

念离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这牡丹园就到了,果真,不出念离所料,安以柔一下车就飞出一句。

“不愧是正房,就是不一样,这牡丹园到底让你给住进来了,二嫂和三嫂都恨死你了吧。”

念离这一下轿子,就差点被噎死在这里。

满心念着,淡定,淡定,低调,低调。

毕竟这安以柔是相公的妹子,不同于柳家夫人、裘奎和卫家兄弟那些,还是要和气为好。

“妹妹进屋子坐么?”

“不坐了,死过人的地方,我嫌晦气。”

念离至此发现,这小姑是打算处处和她杠着说了,就算你和她强颜欢笑,她也未必给你这个脸。

这样的极品她在宫中见的多了,可是在宫中,她还可以斗志斗勇。在这里,她只能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

所谓和谐,才是最难。

“那妹妹你自便,我去去就来。”念离点点头,然后不等安以柔再蹦出什么话来,飞快地就朝屋子里去了。

安以柔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看着那池没有牡丹的塘子,自言自语道:

“还是没有开起来呀。”

念离一进屋子就叫婷婷端水过来,喝了大半杯下去,这心头一股火才算压下去。

婷婷这回倒是机灵了些,帮着她顺着气,居然开口就说:“六小姐给您气受了吧——”

念离看了她一眼,“你从我脸上看出来的?”

婷婷扶着主子进屋坐下来,摇摇头,“这还用您说,您是不知道,这六小姐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不仅二夫人、三夫人对她敬而远之,就连过世的颜大夫人,都被她欺负得没话可说。”

“难道就没人管教她一下么?”

“谁敢管教,六小姐可是老妇人和大少爷的心头肉,比宝儿孙少爷都珍贵着呢。”婷婷压低了声音说,“这次她一到溯源边上,立马就有人传话回来,满园子都等着迎接她呢,老夫人激动的差点晕过去,还说,过两天等人齐了,要办大酒席呢。”

念离这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感情好,这相当于来了个祖宗啊。

遥想当年,她伺候的第一个女人,景妃娘娘,也是仗着皇帝恩宠,没少兴风作浪。

真是时运不济,这么多年以后,又摊上这么个极品。

婷婷说的不错,这安以柔的确地位非比寻常,虽然不少人看她的眼色都有几分古怪,但又都大气不敢喘的,毕恭毕敬。

念离和安以柔一并进主堂拜见安老夫人的时候,倒是二姨娘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出来,扯着安以柔的袖子自己先哭起来,“闺女啊,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啊——想死娘了——”

哦,还是二姨娘生的。

这倒是更奇怪了,庶出的一个女儿怎么会在安园有如此高的地位?

安以柔对着自己的亲娘并没什么亲近之情,只是不冷不热地说:

“不用惦念了,这回我直接收拾包裹回家来住,你赶都赶不走了。”

“这……”

“怎么,嫌我被休回家很丢人?我丢人的事儿干的还少么?”

“啐,竟说些孩子不爱听的话,你呀——”这一头,安老夫人在秦妈妈的搀扶下也出来了,还是一见面就和二姨娘顶着说,这也是多年战斗的结果。

这安以柔倒是奇怪,见着自己的亲娘没什么,见到安老夫人倒是顿时有了表情。

那是戴上的面具。

念离只需要一眼,就看的清楚。

“娘——女儿可想死你了——这回女儿回来,可以天天伺候您老人家了,让那些不知您喜恶冷热的,都站在一边去吧。”

说着,安以柔就扶着老妇人坐了下来,自己也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女宾最上位。

念离什么也没说,挨着她的下手边,坐了下来。

“来,柔柔,见过你大嫂,念离,宫里出来的女人,可是娘求来保安园兴旺的。看来算命先生说的真不错,这才没多久了,你和老二就都要回来了。”

“怎么,二哥如今还在山上念佛呢?”

“是啊,当初是因为他身子骨不好,送上山,让佛祖养着。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你大哥又是个不着家的主儿,我整天盘算着,要老二也回来帮把手。”

念离听了这话,狐疑地看着秦妈妈,只见秦妈妈回避着她的目光。

看来,上次秦妈妈所说的四个兄弟都死了,也不全是真话,想必,这安二少也不是什么身子骨不好,而是和十年前那场劫难有关——

连这六小姐的古怪脾气,这被休回家,这“我丢人的事儿干的还少么?”,也和十年前的事儿逃不掉干系。

只是这安园,还没人会将那伤口扒开给她看。

有些人是不知情,有些人是不能说。

不知道安以墨又知道多少,这伤口,何时会袒露给她看。

“话说,我刚才一进城,就想去慈安寺拜拜,毕竟我这个女人,一身子不干净,直接进家门,也是不太妥当的——”安以柔不理会周遭人的尴尬,只管自己说,“没想到山脚下碰上安家自己的轿子,真是一个巧,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大哥带着刚娶进来的大嫂上山踏青去了——兴致真是好。”

又上山踏青?

安老夫人眼睛一横,念离慌忙低下头。总不能直接说,安以墨是为了死去的“岚儿”上山祈福去了吧。

这真是被动,这安家一帮妖孽的底细她悉数不知,真是不利。

想到这里,念离一转眼珠子,低眉顺眼得站起来,说:

“和柔柔一并回府,高兴地忘记了,正巧我在布庄定了一匹新布料,就好像提前知道柔柔要回来一样,今天见了,觉得那花色特别适合她,我这就去取来,亲手给妹妹做件衣裳,也算是我一番心意。”

安以柔看着念离在“谄媚”,心里顿时高兴起来。安以柔一高兴,两位老妇人也跟着高兴。

于是念离就这般顺理成章地逃出火海,走出正堂,正巧是柳若素和裘诗痕赶了过来,一见念离,脸色都万般复杂。

念离点点头。

“我已经见过柔柔了,二位也快些进去吧。”

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

姐姐我早你们一步投胎去了。

念离连轿子也没要,偏自己走着去买,下人们的全部精力都在六小姐身上,也就没多问。

念离从安府后门出来,特意选了一条不常走的路,这一路的商家看着穿着朴素的她,都热情地招呼着:

来啊,看看新出炉的大馅儿包子呀,美娘子啊,带回去给相公孩子们吃吧——

这上好的茶叶,独一份,连安园都喝我的茶——

念离故意找着女人多的地方钻,最终,眼神落在“苏记布庄”上。

很好,老板娘一看就是个话唠儿,这一回,正不少女人在那边,摸着布也不挑,嘴上倒是没停。

很好,就这儿了。

念离一头钻了进去,第一句话进了耳朵,就把她听傻了。

“这女人还真行,五六年前连骗再拐地把自己嫁出去了,还恬不知耻地回来。你们听说了么?她还是自己给自己写的休书哪——”

“这你从哪里听说的啊?”

“当然是从她夫家来的那车夫啊,说的可神呢!说前不久新换了皇帝老子,放了一批宫女,其中有一个可是大富贵的人哪,伺候过魏皇后的,可了不得——可巧,这安家六小姐嫁的男人,在那边混的也不错。那位宫人点了名的要嫁给他,这下子就王八对绿豆了——安家六小姐自己哪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重啊——”

“就是,嫁过去就是残花败柳了。”

连骗再拐?残花败柳?

怪不得性子如此偏激。

被宫人抢了老公?

怪不得一见到她就横眉冷对的。

只是,那个伺候过魏皇后的宫女是谁呢?

惜花,煮雪,还是葬月?

这情同手足又时常互相算计的几个小姐妹啊,就算出了宫,隔着那么远,也能给她找麻烦,真是冤魂不散。

“按说这六小姐也是个可怜的人啊。”念离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嘴,混入这叽叽喳喳的女人群中,没人太在意这生面孔。

“可怜是可怜,谁叫安园树大招风,引来劫匪,杀了几个男人,还轻薄了这六小姐呢?”

“就是,要不是安大少爷在京城呢,估计就满门被灭,断子绝孙了,真是……滋滋。”

“要不是安大少当年帮了六小姐的夫婿一把,她男人哪能这么快就富甲一方呢?男人啊,还真是变心够快的——这六小姐就算不是清白的了,好歹也是他的恩人呢。”

“我怎么听说当时六小姐在外面避暑,逃过此劫呢?”

念离皱着眉头问。

“哎呦,那还不是面子上的事儿,为了骗那个男人把六小姐娶走嘛!你要是问那些穿金戴银的,满嘴都是假话,要听真的,你就得来咱们苏记,唉,这位娘子,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吧?挑挑布料?”

念离一眼望过去,凭着多年经验,直接就挑出了老板娘压箱底的好货。

“钱您到我府上,去帐房拿吧。”

“呦,还是个大户,敢问到时候报谁的名字?去哪个府宅啊?”

老板娘将布扯出来递给念离,拿出账簿,低头问着。

“安园,安夫人念离。”

人生何处不相逢

念离迈出苏记布庄,还能听见身后那些女人们呼天抢地的叫声:“老板娘,你醒醒——”,勉强忍住笑意,抱着布匹顺着小街,准备绕到平素经常走动的大路上去,顺点绿豆什么的回府。

一拐弯,突然间一个身影从前面晃过来,那一刻,念离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快速站在道路一侧,用布匹遮住了脸。

那双绣花鞋在她紧紧扣住地面的眼底走过去,上面精致绣着的花朵图案还是那么打眼儿。

惜花,与她、煮雪和葬月同为魏皇后身前四位贴身宫人的惜花。

她不是家就在京城么?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到溯源这样的小地方?难不成皇帝已经开始追查到这里了?难不成自己的行踪已经曝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蔓延上背脊,一瞬间安园的明争暗斗都算不得什么,安老夫人的刁难、两个小妾的冷落、丫头们的窃窃私语、各自娘家人的兴风作浪、小姑子的尖酸刻薄——

此时此刻,都比不得那一双绣花鞋来的触目惊心。

听着那微不可查的脚步声从南向北,擦身而过,念离心中有多少个幸亏。

幸亏自己没有继续涂抹惯用的脂粉,幸好自己没有穿着宫中的衣服,幸好自己此时此刻有那么一批布匹掩面——

遥遥地见了那背影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念离方才脚下生风似的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手心都在出汗。

人到了安园门口,就像找到一座堡垒一般,冲进去的一瞬间看见小婉那张脸,都倍感亲切。

“夫人。”小婉几经念离“指点”,总算学会点表面功夫。

这一会看着衣裳朴素、香汗淋漓的念离从外面径直奔进来,也没下人跟着,也没轿子坐着,心里在暗暗撇嘴,脸上却没敢流露出来,依旧是四平八稳地叫了这么一声。

念离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一反往日那见了谁都慈眉善目的姿态,目若无人地径直朝牡丹园去了。小婉看着她走远了听不见,才啐了一口。

“什么嘛,给脸又不要了。”

话音刚落,突然觉着身边掠过个身影,心中一惊,再一看是柳枝,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要是想趁早从安园滚蛋,就继续这样乱说下去吧,只怕到时候你哭的机会都没有。”柳枝皱着眉头,眸子里晕染着远高于小婉的智慧,“跟在你家主子身边这么久了,也分不清个高低上下的,吃亏的那一天,别说我柳枝姐没提醒你。”

柳枝,安园的大丫鬟,先后伺候过安大少、安老夫人、颜可,现在又亲手带着宝儿,满园的丫鬟都对她几多猜疑,又几多敬畏。

小婉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绕过了柳枝的眼神,端着新鲜的糕点朝二夫人园子去了。

不用说,这上好的糕点,又是柳老夫人点名要吃的了,这柳家人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柳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怨只怨,安园虽富,却没个主心骨的男人。

现在谁都能来欺负她们一院子妇孺了。

男人让人不能指望,如若有个可以主事的女人,也是好的。

柳枝脑子里将这几个主子一个个过了遍。

安老夫人虽然身子骨还硬朗,说话还算数,却是个善妒的女人,一身小家子气,难以撑起安园。二姨娘就更不用说了,胆小怕事又愚蠢不堪,就是一张口吃饭、半间屋子睡觉的活人偶。

二夫人柳若素是个怕担责任、四处装好人的病西施,看着温润,实则有股子深不可测的阴险。

三夫人裘诗痕心机不深,却盲目自大且目光短浅,只知道听裘夔的吩咐,拉拢宝儿。

至于刚刚回府的安以柔,虽说是个能撑起安园的料子,可是就凭她对这个家一股子的怨恨,不亲自把墙砖拆了就好生积德了。

思前想后,这继承颜可位子的女人,似乎只能是平时看上去温和娴熟、关键时刻气势凌人的大夫人念离了。

想到这里,柳枝还是寻思着要去亲自见见这位大夫人才好。

柳枝本是打算立即就前往牡丹园的,途中又碰上新去伺候安六小姐的小丫鬟被扫帚打出院子,哭哭啼啼的,耽搁了半个时辰协调换丫头的事儿。

等到了牡丹园门口,鼻子一噤,却是闻到一股子烧焦的味道,眼睛一顺,才发现那干涸的池塘此刻变成了天然火盆,婷婷正向里面扔着不知什么东西,而烧得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那件,正是念离当天穿去震慑裘夔的那件明黄色的衣裳。

“天,婷婷,你是要灭九族的啊——”柳枝当下就紧张起来,慌忙地跑上前去,左看右看想找个什么笤帚扑灭了火,却是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念离突地按住了肩膀。

“我没什么九族,就一个,如果到时候连累安园,就休了我吧。”

柳枝一回头,念离那平素干干净净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却明显地哭过了。

“大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明黄色是如此尊贵的颜色,您就这样烧了,未免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念离快速说着,扬扬手,“婷婷,烧了,都烧了。”

柳枝眼睁睁地看着婷婷动手烧着一件件她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想必也都是宫中才看得见的稀罕玩意儿。

“大夫人,如果是谁对您说了什么,您千万别介意,奴婢知道,这些东西是您在宫里十年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

“柳枝,你也帮婷婷一起。”念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柳枝如此聪慧,哪里不懂念离的意思?

——贼船要一起上,和婷婷一起烧了这些物件,来日就算有人问起来,她为了自保,却不会说出去。

大夫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了,您居然要防备到这个地步?

是二夫人三夫人?是老太太?还是六小姐?这安园上下,就让您害怕到这个地步了么?

柳枝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东西,跟着婷婷一并烧着,心底却有了主意。

这件事,横来竖来,一定要告诉安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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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几味药,您看看。”

女人白皙的手在桌面上蹭过来一张药方,抓药的伙计顾不得看字,满眼都是面前花一样的美人儿,那小脸,生的多滑嫩啊——

这溯源城就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女人,就算有,也是在那宅子里面做夫人呢,哪能来他们这犄角旮旯的小药铺子呢?

“嘿嘿,姑娘,抱歉了哈,小铺子小生意,正好您要的这几味药,最近货缺得很。”

虽然心猿意马,但是伙计只需要一溜,就心里有了底。

毕竟,这也不是他们一家的问题,最近全溯源城都找不到。

“我去过那些大店,都说没有,可是我急用,寻思着您这小店可能有些别的门路,请小哥寻个方便吧。”

女人抛了个媚眼,却不似天上人间的姑娘那样风流,分寸得当的调戏,让伙计有啥说啥。

“我要是真能给您变出来,我就算挖地三尺,也双手奉上——别说溯源了,前些日子那些大铺子寻思着这是个商机,想到别的郡去拉一批货回来,赚它一笔,没想到跑了三个地儿硬是没有——”

“那就没谁私下种点么?”女人又问着,伙计一听就笑了,“您逗啊,这十几味药寒性热性药效都不一样,除非是自己专门开了一片地,专门靠这个吃饭的,谁会费这个精气神啊?再说,溯源就这么大,要是能从谁那里抠出货来,那些个大药房的,能不趁机囤货么?”

“哦,这样啊。”女人把方子摸过来塞进腰带,挽了挽头发,扭着屁股走了。伙计看的呆了,这女人,全身上下都那么美,就连那小蹄子上套的绣花鞋,绣的花都那么娇艳啊。

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惜花,伺候过前朝魏皇后,现在又效力于侍卫队,是只好鸟,择良木而栖。

她出了这家铺子,看看日头,差不多是聚头的时候了,从腰带里面套出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看,前面十七家药铺都排查过了,这是最后一家。

看来,夫子香所需的这几味药,在溯源是绝迹了。

这趟差,跑得真是辛苦,幸好她只是在南通郡里这几个城跑跑,毕竟侍卫队总管魏思量还念她是个女儿家,没有让她太操劳。

其他那些人可就惨了。

十五天让夫子香灭迹,这也就只有新帝有这样的魄力。

惜花倒是满心欢喜的,能为壁风做些事,她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碰头的地点,惜花倒是一愣,这约定的“天上人间”,原来是座青楼。

硬着头皮,惜花还是进了楼,倒是出人意料的,没几个人奇怪她好端端一个女人进了青楼。

“溯源的民风着实彪悍。”惜花自言自语道,她哪里知道,在她之前,这里经常有良家妇女大摇大摆地出没,而她又哪里知道,那人便是她的小姐妹逐风。

惜花是最后一个来碰头地点的,屋子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大男人,其中有两个人是溯源本地人,其他几个都是侍卫队的同僚。

“辛苦,辛苦,想不到侍卫队也有如此的美娇娘——裘某可有这个荣幸敬一杯酒呢?”见惜花推门而入立马起身来敬酒的,正是溯源的父母官裘夔。

惜花斜了一眼这肥头大耳的男人,提袖捂嘴笑了。

“岂敢,小女子不胜酒力。”

裘夔还没反应,他身边头发半散的男人却是嘲讽地笑了,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点点他,“自讨没趣啊——”

惜花这才注意到这极为不寻常的男人,虽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却依旧那么打眼儿,那比一般男人来的秀气细致的五官,在不修边幅的粗狂下,有些令人神迷的错乱感。

“这位是?”

“哦,这位可是溯源城清剿夫子香的功臣。”侍卫队的一个男人拍了拍身边那不修边幅的男人的肩膀,“现在全城的货源都压在他那里。”

“怪不得,我找了一天,一根草都没找到。”惜花对这男人点了点头,“您什么招数,说来听听,让小女子开开眼界——”

“能有什么招数,就是裘县令要在各位面前长脸,命我就算赔钱也要将这些破草通通买回家,放着当柴火烧呗——他就是欺负我是个疯傻之人啊——”

裘夔被说得脸一阵子白一阵子红的,正要与他理论,突地有人敲门。

衣衫不整的男人自来熟地叫着:“别装着了,听声儿就知道是你,春泥,你有啥事?”

春泥拉开一个小门缝,却是背对着众人,一看就是老江湖了,懂得什么不该看。

“您府上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翠绿的女人拉开了门,噗通一下子跪了进来,一看这满屋子的人,只说:

“安少爷,您快些回园子看看吧,大夫人病了。”

装疯卖傻安大少

柳枝设想过安以墨听到念离病了之后的各种反应。

或是急上眉梢,也不管满屋子的人,赤脚宽袍的就往家里跑——

毕竟,大夫人是迄今为止唯一进过落雨轩的女人,两个还常常上山游玩,感情自然是好。

或是满心着急,想多问几句,却又每每欲言又止。

毕竟,安大少给外人的形象一向是对女人不太在乎的,全溯源都知道他“人事”不行。

或者调侃一番,故作轻松,然后暗地里嘱咐她回去好好伺候着。

毕竟,安大少也要对得起这溯源第一怪的名号。

从最热烈的,到最欠抽的,柳枝都一一为安以墨设想到了,而且还想到了与之匹配的理由。

可是安以墨不愧是安以墨,他的反应,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你只能远观了他,不能亵玩了他。

溯源城上下,尚无一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安以墨将这三种反应结合到了一起,只是顺序是倒着的:

先是放声大笑,笑的满屋子包括惜花在内的,都以为他是吃了笑菇了。

一边笑一边还拍掌,只问一句:“还活着呢?”

柳枝吞了一口口水下肚,用力点点头。“其实没有大病,只是心情不好,不吃饭。”

听了这话,安以墨倒是突然就沉寂下来,嘴唇微微颤抖,每每要说出什么话来,却又话到嘴边吞回肚子,满屋子眼睛都盯着他看,仿佛他是这天上人间最逗乐的艺人。

看着安以墨一根手指戳在自己头上方三寸,似乎是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柳枝也没了主意,半响,安以墨终于顺下那口气,却是横出一句:

“没死你来报什么喜?”

满屋子漂浮着奇怪的眼神,尤以裘夔的为甚。

平素听小妹发牢骚,只说那大夫人是个浑身都是刺儿的家伙,仗着是个宫人就处处压她一头,也没听说那大夫人也压着安以墨了,这好端端的,安以墨何来的怒火呢?

柳枝也是满心的奇怪,这安少爷在安园里虽然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却好歹算是全人,怎么到了外面了,反而丢人现眼起来?

“奴婢来报,是因为……”柳枝话撩在嘴边,看见裘夔也在,吞吐着不想说出来,贼眉鼠眼的裘夔一看柳枝这样子,心里顿时明白这是小辫子送上门来让他捉个正着,当下摆起官老爷架子,“你个丫头,擅闯老爷我的酒局,问你做何,你却吞吞吐吐不肯说,难道要我把你押回大牢你才肯说?还是要我去问我妹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枝一听裘夔要去跟裘诗痕对质,当下心里一慌,这安园那么大地方,念离别说是烧了全部家当了,就是烧了一张纸半柱香,也能进了别人的眼睛耳朵。

“奴婢急着来叫少爷回府,冲撞了县令大老爷,万万该死,只是大夫人把全部嫁妆都烧了,委实有些吓人,还请少爷回去看看夫人吧——”

听了这话,安以墨的眸子闪过一瞬间的深邃,那狂颠之下的深谋远虑,在令人捕捉不及的片刻之间就被夸张的一个起立给掩盖了。

安以墨急了,却不似柳枝所想的那个急法儿,而是又拍大腿又拍脑门的,活脱脱一副被劫匪抢光的架势,嘴上念念有词,嘀嘀咕咕,却是听不分明,直到最后一头撞向门外,才终于说出一句可供人耳识别的话来:

“不为了你那一箱子玩意儿,谁会娶你这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啊!!!!!!!!!看我不剁了你的手!”

裘夔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傻了。

几个平素见惯了大场面的侍卫队探子,也傻了。

惜花依旧捂着嘴,却是笑了一声,又尖又浪。“溯源真是民风彪悍的地方啊。”

裘夔放下酒杯,恬着脸说:“见笑见笑了,这安家可是我们溯源的第一大户,可惜到了这一代,只剩下这么个不争气的败家子,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啊——你个什么小丫头的,还跪着干嘛,不跟着你们家少爷身后,小心他一头撞到墙上去,我可不想我妹子守寡——”

柳枝急急忙忙地退出去了,心里暗想,你是没少想吧!

等闲人退散、大门一关,侍卫队那些城府极深的才终于开口说话:“裘县令,你真是眼光独到,怎么偏将妹妹嫁给这样的疯子?”

裘夔摆摆手,“各位有所不知,十年前安园可是个人丁兴旺的大户,这安以墨兄弟姐妹一起六个,好不风光啊——没想到这老天爷妒忌着,引来一伙劫匪,是把喘气的这几位都砍了,只有这安以墨借着在京赶考的好时机,躲过去了——自那以后,这家伙脑子就不太正常了——”

侍卫队的人相互看了一眼,这样的事儿他们见得多了,经历过如此大的劫难,如还是正常人,那才是怪事。

“安家特别想延续香火,这安以墨一年之内娶了三房,我这妹子,当年也非要嫁给他,非说他仪表堂堂、彬彬有礼,和我这样的粗俗之人是不一般的,现在看看怎样,全溯源,就没有比他更粗俗的了!”

说到这里,裘夔得意极了。

“那这安以墨,怎么会叫他结发十年的夫人是老姑娘呢?”

“这个说来话长了——”裘夔自己添了些酒,“他夫人生下个大胖小子后就过世了,这八年来安以墨一直没有娶填房,我们溯源的都知道,他不仅上面有问题,这下面啊,嘿嘿,也有问题——”

裘夔说着,猥琐笑着,惜花脸一红,嗔怒着说:“讨厌,也不看看谁在这儿呢,瞎说。”

“我可没有瞎说——”裘夔更加得意了,仿佛戳穿了这安以墨的短处,他就高明了,“我妹子就在他身边,独守空房八年了,还能有假了?”

“难得还有姑娘嫁给他做填房,我估摸着,大抵也是冲安园的财产去的。”惜花敛住笑意,眼珠子一转,“只可惜要守一辈子活寡。”

“哎,无妨无妨,那女人本就是宫里放出来的,心里早就没那样的念想了,这叫和尚尼姑对上了——哈哈——”

在惜花听来,这笑声几多刺耳,这愚蠢的县令不知,她也是宫人。

刚要发脾气,裘夔下面这句话,却叫她一惊。

“但这女人确实有不少好玩意儿,譬如说上次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裳就出来了,绣了大朵的牡丹,这要是卖了,可是值不少银子的——”

话一出口,几个侍卫队的探子神情都变了,惜花最先揪住他的领口,一反先前的柔情。

“混账,你不知道这是皇族才能穿的颜色么?”

“我我我我……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拿此事勒索,哦,不,是审问过安以墨,可人家说了,这是仁宗皇帝赏赐的,有料可查,没辙啊。”

几个男人顿时都望向了惜花,而惜花则松开了手,那眼神和他们相对,却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宫人的确是受过这样无上的赏赐,可这在宫中屈指可数,只有三人。

一个是位高权重的桂嬷嬷,那身衣裳早就随她下葬了。

一个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那身衣裳也早就穿在她身上去陪葬仁宗皇帝了。

最后一个,绝无仅有,就是赐给身为魏皇后四大宫人之首的逐风的那身牡丹玲珑衫,那是她潜伏在景妃身边三载、一举帮魏皇后上位得到的嘉奖。

全皇宫就这么一件。

难不成,逃出皇宫的逐风,会藏到这小地方来,会嫁给这样一个疯癫的男人?

宁可这样下嫁,也不愿接受壁风殿下独对她一人的柔情?

一瞬间,席卷了惜花心头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哦,宫人是接赏过的,但都是老嬷嬷们,我想,这位宫人大概是看你们不识货,就披红戴绿蒙骗你们吧——”

惜花一说,裘夔慌忙迎合道:“自然自然,我也觉得,那衣服就跟戏服似的,不知是从哪里折腾来的,怎么会骗的过我这一双眼?”

“这件事可容不得丝毫马虎。我们还要去别的城清剿夫子香,不能耽误。这件事,还要裘县令彻查到底。”侍卫队的探子交代下来,裘夔立刻像接了圣旨似的又光辉灿烂起来,众人见了,心中都很没底,幸好惜花此时说:

“魏总管吩咐过,叫我查完了南通,可以游玩几天直接回京。如此,我就在溯源多停留几日,一来监察裘县令清查此案,二来也能多留意一下那断了夫子香的狐狸从哪里蹦出来——几位说可好?”

裘夔自然是不愿意来这么一位姑奶奶管着自己,可又不好拒绝,只能又哭又笑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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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墨奔出天上人间,并没有径直回安园。

他需要好好顺顺思路,关于突如其来的清剿,关于念离的身份,关于这烧袍子的后果。

安以墨应当是感谢裘夔的,若不是这头蠢猪一如既往地想从中揩油,他也不会得知上面清剿夫子香的安排。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地躲过这次劫难,却不想那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念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事。

她究竟是什么人?

赐衣这样的荣耀可不是普通宫人能有的。

她会是侍卫队的人么?她是细作么?她和这次清剿有关么?她为何要在这样的时候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安园?

这是不是有人想借机明目张胆地调查安园调查他?

这一路上脚下生风,他背后汗毛倒立,这伪装了十年的身份,这背负了八年的沉重,如今好不容易换了天日,却又要劫难临头了么?

念离,念离,究竟你是谁,又究竟,我该不该信你一回?

以我满园人的性命和十年一酿的秘密为赌?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和她一起夜里上山的那条路上,月华初上,日子倏地仿佛回到那天晚上。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天在天上人间,她突地将自己拉入桌底。

她的话,言犹在耳。

“我常常钻到桌下面哭,入宫前,入宫后。听着台面上那些虚假的话,每个人都盘算着怎么踩你一脚——你就这么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儿蜷缩着,哭着,没人能帮你。后来我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我堂堂正正地坐在桌子边儿,我擦净了猪油儿,我叫他们都规规矩矩收回脚——”

安以墨不禁心里一个动容,这女人,哭过了多少回,才学会了不哭呢?

而今天,她哭的又该是怎样的凄切?

究竟为了什么呢?

她为何烧掉了她的过往呢?就和他背负的疤痕一样,是想摆脱却摆脱不掉的束缚么?

安以墨蹲在地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适时,一只大黑狗凑过来,散发着茶叶蛋的香气。

“这狗认识你。”王老板正要收铺子。

“说起来,好像还欠你茶叶蛋的钱——”

“怎么,您不知道么,您夫人早就来送过钱了。”王老板咧咧嘴,“不仅如此,她还帮我重写了匾额,真是个好人呐,这位客儿,你可娶了个好媳妇。”

王老板在这城的外缘,和安园并无交集,至今也不知道,这三五不时来关照他生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溯源第一怪。

在王老板看来,他着实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化人。

“哦,这就是她的字?”

安以墨站起身,大黑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月华之下,那三个字苍劲有力,全不像女子的娇柔。

茶叶蛋。

朴实无华。

“真是看不出来。”

安以墨顿时觉得心里静了下来,字如其人,棋如其人,二弟说过,念离举手投足之间,并无恶意。

他举步维艰小心谨慎许多年,能否允自己一次,毫无因由的信赖?

只因为那一个过眸,那一个背影?

和这不同月华下的同一次仰望?

王老板看着安以墨愣了神,突地从怀里拿出个手帕,“对了,这是您夫人落在这里的,我想让大黑去送,大黑找不到路,可巧您来了。”

安以墨展开手帕一看,这一回倒是工整的小字,却也并不秀美,仍旧像男人一般,下笔有力,坚定无比。

可那内容,却分明显出念离的一张脸,看着这词句,几乎就能听见她在耳边倾诉。

半夜来叫门,听狗吠三声,知是贵客到,天明吃蛋来。

双影并离去,孤身还又来,心底复念念,何时与君来。

安以墨将帕子攥在手中,眉头越锁越紧,那一切的猜疑都如这层层叠叠的云,此刻散了去,露出一夜的月色,万生静好。

“王老板,我要借您的大黑一用。”

信任到底有多难

柳枝回到安园,安以墨却不在,来到牡丹园一问,说念离早早就躺下了,不知为何总是睡不到一会,就惊叫着醒了,弄得婷婷也毫无办法。

过一会再来看望她,婷婷却说,这一会儿倒是没有声音了,只是吩咐着绝对不能进屋。

用婷婷的话说,谁家主子没个小性子呢,只不过这天念离是全面爆发了,就不要去惹她。

婷婷自然不知道,柳枝也没猜到,此刻念离木头人一般端坐在屋子里,吩咐着所有人都不可以进来,是因为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府门的衙役。

此刻念离满心复杂,再一次说着:“带我回去吧,我认罪。”

衙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似的,那目光一直锁在门上,摆明了是在等人。

此刻,高坐在裘夔老巢的惜花正不动声色地等待结果。

“姑娘高明,派了衙役混入安府去监视。只是在下不懂,为何不直接抓了那犯夫人来审,却要等着安以墨回府?”

惜花瞟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牡丹玲珑衫,安家夫人除了逐风,不做第二人选。

如果直接抓了她,就相当于承认那黄袍是真的,侍卫队的人肯定要参合进来,到时候逐风为了保命,定会说出实情。她的身份一旦戳穿了,就会回到壁风的身边去。

惜花偏不送她这份大礼。

可是她也见不得这在宫中就顺风顺水的女人太得意了,教训总是要有的。

“裘县令,您还不明白么?这件事可大可小,小了说,不过就是个女人耀武扬威穿了件戏服来哄骗你,不过罚些银子,打个手板,你难不成真要了她的命?你不怕外人说你是为了你妹妹公报私仇?”

裘夔一时语塞,只能愣愣看着这高明的女人。

“往大了做,这事其实和这女人无关,却是那安以墨装疯卖傻戏弄大人。到底他是溯源第一怪,还是溯源第一奸,我们今晚便可有分晓。一旦安以墨以为四下无人,便会跑去和他夫人密谋,该怎么暗度陈仓、如何继续演戏。到时,大人可以立即将他扔进大牢,安园不就是您嘴里的肉了么?”

惜花在溯源短短一日,已经将这里里外外看的如此明白,裘夔不禁折服。

“姑娘实在厉害,裘某——”

“没什么,我不过就是个小小宫人罢了。”

惜花眯起眼睛。

论起手段,逐风,我怎么斗得过你?

只是,你一向无欲无求无牵无挂,这一次,却让我撞到了你的死穴了。

你打算怎样反击呢?

是否仍如你在宫中时那样的狠绝?

还是一如既往地装你的贤妻良母?

我等着你,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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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离听着到了门口的脚步声,身子不由自主一个寒战。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男人。

方寸不乱的脚步声。

安以墨啊,平素你都装疯卖傻的,今天就等着你颠傻痴狂,你偏要这个时候正经么?

“相公——”念离刚起了一声,身边的衙役就按住她的肩头。

“听说你身子不好啊。”安以墨的声音今晚上有一股难得的和煦,大抵是知道她闹的厉害,特意收敛了几分戾气。

“恩,所以躺下了。”念离迅速地接话,肩头的手重重一按,她却回头瞪了他一眼。

衙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听话的“人质”的,还有些惊到。

“听说你闹脾气,把家当都烧了。”安以墨就在门口,影子的轮廓都打在门上,“谁惹你生气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念离还想再暗示他几句,嘴巴却突然被后面那只大手给捂上,看来衙役也知道对付她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安以墨听着屋子里没什么回应,皱了皱眉头,试探着问:“没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吧?”

依旧没有回音。

安以墨手抵在门上,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推开,只是打量着那门槛儿,居然有泥巴。

安以墨一抬眼,心突地跳快了一拍,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弯身扣了一块泥巴下来,还没有干透,应该才沾上去不久。

这雨是他从王老板那里赶路回来的时候才淅淅沥沥下起来的,念离不是早就歇息了?

无论是她这样经过严格训练的宫女,还是婷婷那种从小在安园长大的婢女,进门可能会磕在门槛上么?

泥巴肯定不是她们鞋子上的。

有人在。

在等着捉他?

安以墨几乎是没有多想的,突然起了一句:

“你记住,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有我在,你不用怕的。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说合适。”

话音落了,听到屋子一顿响,还没等他推门,门自己拉开了,念离被推倒在地上,眼神万般复杂地望着他。

挡在他们之间的,是凶神恶煞的衙役。

安以墨愣在那里,看了看念离,他目色如水,竟然有一股子释然。

念离摇了摇头,却是顿感无力。

这不是我下的圈套,这不是我叫来的,相公。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是影,也绝不会说,我更不会利用你对我的好来骗你入局——

我已身在此局,你为何要闯进来呢?

事到如今,念离却是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安以墨微蹙着眉头,决然转身。

“没法子,栽在女人身上,我想有人请我去作客。天色不早,我们早去早回。这个时候了,从后门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罗嗦什么,走吧。”衙役粗鲁地推着安以墨,声音引来惊慌失措的丫头们,惊呼着,一传十十传百,黑压压的人冲过来,这平素冷清的牡丹园顿时乌泱泱一片人。

“不用担心,我不过是和小舅去吃点夜宵,都回去吧——”安以墨趁着主子们都没跑过来,先把丫鬟们安住了,“明早我还吃绿豆糕,叫那闲着没事烧东西玩的女人,给我送过来。”

交代了这么一句,安以墨十分潇洒地走了。

那去处,却着实是个狼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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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墨被衙役压走了,是从念离的房间里带走的。

据说是因为念离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这事,当然都被算在念离的头上,安老夫人和二姨娘赶过来的时候,安以墨走的连个渣儿都不剩了。

还没等安老夫人动手,平素没什么建树的二姨娘先挥来一巴掌,声音嚎了出去:

“你真真的是个祸星啊!”

安老夫人转身就抱着裘诗痕哭,哭的她连翘尾巴的心情都没有。按理说,这大夫人突然栽了,全家人都指望着自己,裘诗痕该是高兴的,可是一想着共处十年的相公这没由来的牢狱之灾,又心里犯堵。

安老夫人刚一离身,裘诗痕就借着东风扫了念离一巴掌,“你不是很能耐么?你不是比我兄弟官做得都大么?你倒是有本事把相公害的入狱啊你,你厉害啊!”

弱不禁风的柳若素这时配合着做晕眩状,被小婉扶着,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说着:“也不能都怪了姐姐,谁叫姐姐是大人物,烧个东西也犯了法了——”

安以柔从头到尾秉着看热闹的心态,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听见老二老三这话,忍不住笑了。

若是别人,这个时候笑了,怕是要被全家戳死的,但是换了安以柔,谁都不敢说什么。

安以柔清亮地说着:

“墙倒众人推,依旧是这幅丑嘴脸。”

这乱哄哄的场面,念离看不见也听不见,是谁推了她,是谁扶住她,是谁打了她,是谁在哭,是谁在笑。

全然不知。

满眼只是安以墨离开时那转脸而去的眼神,也没有往昔半分嘲讽,却看不出什么伤心,像是藏着一个没有开始的故事,等她去解读。

“相公交代了,明早要我去送绿豆糕。”念离站稳了身子,“无论是去大牢,还是去哪里,我都会去。我会把相公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裘诗痕还想冷嘲热讽,柳若素却扯住了她,一个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逞什么威风,就让她一个人去折腾吧。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的,姐姐尽管说。”

柳若素话音刚落,念离就跟上一句。

“明早我要早起,我先睡了,不送。”

乱哄哄的人总算退出了牡丹园,依旧是有人欢笑有人骂娘,念离全当没有听见。这没经过多少风雨的大宅子里,一碰上事儿就丑态百露,可惜她今晚方寸乱了,否则怎么能让这些女人胡来?

她没工夫搭理他们,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将安以墨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念离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站着的不只裘夔一个。

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这样的伎俩,裘夔那样的人是不会想到的。

心头浮上白天遇上的那双绣花鞋,一丝意料之中的阴霾浮动着。

她能平安无事地带回安以墨,却能让他的心完整如初地回来么?

那小心翼翼建立起的最薄弱的信任,就这样一瞬间被击碎了么?

如若在他身边仍旧不能求一份安心,那么安园虽小,天下虽大,又有何区别?

念离在如水月色中步入庭院,满腹心事,却突然听见狗吠。

不知怎的,就想起安以墨走时的话:

“这个时候了,从后门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慌忙之间,撩起衣裙,几乎是踉跄着跑向后门,拔下横闩,双手一推,王老板家的大黑狗蹲在门口,摇着尾巴,嘴里叼着布袋,里面是已经凉透的茶叶蛋。

两个并排,你推着我,我压着你。

布袋上写了四个字。

吾信吾妻。

黄袍背后的秘密

天刚蒙蒙亮,念离就提着食盒前往衙门了,食盒里照例装的是绿豆糕。

早已有人在衙门口等着她,却不是昨晚那个衙役,而是一张生面孔,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警觉,与溯源本地那些愚蠢的衙役自是不同的。

衙役看见念离,马上就迎上来,低声说:“大人,昨晚事出突然,坏了您的大事。我已经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衙役给收拾了。”

念离听了这话,倒是脚一收,眉一斜。

“我不懂你的意思。”

衙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一伸手向着侧厢房,“裘县令知道您今早会来的很早,打算故意让您在门口等着,所以,我们还是绕道而行吧,不要太惹人耳目。”

“你这样放我进来,妥当么?”

“自然,各为其主。”

神秘的“衙役”说话时一直不敢直眼瞧着念离,念离就跟在他身后,朝着侧厢房的方向走去。

衙役就远远地站在院子口,不再多走,念离端端正正地朝侧厢房走去,一推开门,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儒雅男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念离。

“昨晚睡得不好?”

“入戏太深。”

念离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挑出埋在下面的一块绿豆糕,掰碎了,里面竟然卧着一颗珠子。

圆润洁白。

“这就是你家传的东海珍珠,现在我原璧归赵。”

男人感激地看着念离,双手伸出,小心翼翼地接过珍珠,然后包裹进一小块红布内,如获至宝般收入衣间,贴着胸口。

“多谢逐风大人。”

“门口的那人是你的人么?”

“是,我昨晚才知道惜花也来了溯源,不过和我任务不同。没能及时阻止裘夔派人去您那里捣乱,是我的疏忽。”紫衣男人亲自搬出一张小凳,用袖子擦得干净,才请念离坐下。

“我也没有料到惜花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以为我下手算是快了,却还是慢了一步。”念离将绿豆糕的碎渣收入手帕,塞入食盒下层,“万事算的周全,只是算错了安以墨。按照原计划,现在在大牢里受苦的本是我,最后被盖棺定论的也是我才对。”

“是啊,逐风大人深谋远虑,只可惜,算错了最后一步棋。”李都尉微微皱眉,“如今,我们只有见机行事,随机应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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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

魏总管带着人马搜到淮安郡王家后,就断了消息,只知道陛下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的那个宫女乳名也叫岚儿,老家应该在更南边的地方。

到了这般时候,魏思量总算搞清楚,那宫女就是传闻中魏皇后身边的行走宫人逐风。

全侍卫队里面,见过逐风本人的,并不算多。魏总管的副手李德忠算是一个。

李家本是世代忠良,却被景妃党羽迫害,满门遭殃,原本给发配边疆暗地处决的他,却被当时潜伏在景妃身边的逐风派人救了。

也因此,李德忠得以见过这位救命恩人一面。

相见之时,逐风虽是宫女打扮,眉宇之间却全然是指点江山的巾帼之风,她亲口承诺,来日一定会从国库之中,拿回李家被抄走的东海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