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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鲤鱼醉》》 · 清言浅语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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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李肃秋狐疑地看着莲恩。莲恩从来都是有事才找他,而且基本上都不是好事。

莲恩将画作摊开放到书桌上,李肃秋顿时傻住了,眼波飞速流转,分不清是惊是喜。

“怎么样?很不错吧?本来觉得你长得凶神恶煞地,没想到画到纸上倒看起来很神武英俊!我很快就要走了,这幅画就当是对你的感谢。谢谢你救了我,还给了我生活上的帮助。今年我花了你不少钱,不知道文哥哥有没有钱帮我还你一些,不过等我回衡城,我定会让我爸寄还你的,或者你觉得不靠谱,我可以跟我妹妹借一些,先还你……”

李肃秋死盯着桌上的画,不发一言。莲恩见他这样,小声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嫌我画得不好不想收啊?那我拿走好了。”说完便伸手拿画。手还未碰到画纸,李肃秋突然伸手抢先拿过,沉声说道:“我收了!”

莲恩被李肃秋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哦,那我先走了。”说完便赶紧离开,心里暗骂:怪人!

情何以堪1

年三十一大早,莲恩就起来打扮自己。她穿上了一条粉红洋裙。裙子上有蕾丝花边,胸前及喇叭袖口上各有一个简单的宝蓝色蝴碟结系带,拇指宽的腰带上点缀着宝蓝色珠花,宽福褶皱的裙摆上有三层宝蓝木耳边。再配上一双米色小皮鞋,将齐腰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脑后,落地镜里的她活像一个柔美飘逸的小仙女。

在莲恩愁着不知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见李建文时,李肃秋适时地将洋裙和小皮鞋在小年夜里送到了她的房间里。

在落地镜前转了半天,莲恩始终觉得还缺少点什么。突然,她一个激灵,找出年初元宵节上丢失又被大牛拾回的绣有荷花的粉红手绢,将它折叠起来在长发上打个结。在镜子前转上两圈,觉得满意了,莲恩拿上画兴高采烈地出门。

门口,莲恩碰到丁保安搀着李肃秋从外面回来。许是一夜宿醉,均是两眼惺松,满脸疲倦。看到莲恩,两人都同时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她看。

“莲恩今天真漂亮!”丁保安笑着夸赞。莲恩听了很受用,回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今天风大,披件外衣再出门。”李肃秋眼神有点复杂。

“不用了,我不冷。”

“那你等等。”李肃秋进了门。丁保安也跟着进去。

不一会儿,丁保安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镶有米粒大小蓝宝石的半指宽的发箍走了出来,一边仔细给莲恩戴上一边说:“这是团长给你买的,昨晚上他出门时你还没回来,又走得急,忘了放你房里了。啧啧,团长真有眼光,戴在莲恩头上特别漂亮!”

莲恩心里很乐开了花,却故意问:“保安哥是夸我漂亮呢还是夸我头上的发箍漂亮啊?”

丁保安扳着脸,将莲恩脑后的手绢拿下来,“小丫头!”语气里尽是宠溺。

莲恩笑嘻嘻地捋了捋头发,拿过丁保安手里的手绢,“保安哥再见!”然后蹦着去李建武家。

莲恩将李建武楼上楼下全都认认真真地擦洗了一遍,然后在门口跟巷子里的孩子们玩耍,一直玩到中午,孩子们各回自家吃午饭。莲恩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回屋里留了张字条,便出门填肚子,顺便去菜市场采买。

夜幕降临的时候,莲恩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李建文还没有回来。也许是火车晚点了,莲恩安慰自己。天空开始飘起毛毛细雨,“不知道文哥哥有没有带伞,大冬天的淋湿了很容易感冒的。”莲恩喃喃地念着,坐到门槛上,看着巷子里一大群孩子放烟花。

孩子们疯叫着在烟花里蹿来蹿去,莲恩脸上不自觉得露出笑容,靠着门框竟睡着了。冷风把豆大的雨水吹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醒过来,赶紧退到屋里去坐着。孩子们早已经回家了,只是忽远忽近地稀稀拉拉地能听到些炮竹声。莲恩坐不住,不时地回到门口往巷子两头张望,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在三更天寒冷的雨夜里清脆地响起。莲恩突然感觉心头上有无数个炮竹,噼哩叭啦地将她的心炸得血肉模糊,疼得跑出门去。站在雨里,她左右徘徊,不知道该去往何方,难过地蹲下来失声哭泣。

频繁的鞭炮声慢慢散去的时候,莲恩突然感觉头顶上的雨停了,抬起头,看到一把大伞撑在她的头顶上,于是欣喜地起身回头,看清撑伞的人,莲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吴铭无尽怜爱地看着莲恩,“我刚从朋友家喝完酒出来经过这里,看到有个人蹲在这里便过来瞧瞧,没想到会是你。”

莲恩不说话,只呆呆地站着。

“我送你回去吧,你这样会生病的。”

“不,我不走,文哥哥说过会回来陪我过年的!”莲恩执拗地拒绝。

吴铭转头看向屋里,叹息一声,“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定会知道你等过他,他肯定会来找你的。如果他看到你因为等他而生了病,他会自责的,你不想他自责的,对不对?”

莲恩想了想,点点头,准备跟着吴铭离开,忽然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呼唤,于是停下脚猛然回头张望。

“怎么了?”

“没什么。”莲恩失望地回答。

刚回到李家门口,正好碰到丁保安撑着伞从门里走出来。

“莲恩?”丁保安很是惊诧。

“保安哥……”莲恩伤心地哭起来。

丁保安顿时紧张起来,把莲恩一把拉到自己伞下,不满地瞅一眼吴铭,担心地对莲恩问道:“怎么了?”

“我没有等到文哥哥!”莲恩有些泣不成声。

丁保安凌厉地盯着吴铭,“那他是谁?”

吴铭不卑不亢,“我是莲恩的朋友,刚好碰到,便送她回来。”

“那麻烦你了。”丁保安语气很冷淡,不等吴铭再开口,扶着莲恩上台阶。

进到门里,丁保安问道:“他是做什么的?”

莲恩有气无力地回答:“小学老师。”

“以后离他远点。”

莲恩正想问为何,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中的莲恩一直高烧不退,嘴里时不时地喃喃地说着糊话,直到初二的晚上才清醒过来。

李肃秋正坐床边打盹,感觉到床上有动静,便立即睁开了眼,轻声问:“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莲恩感觉头很痛,口很渴,于是说要喝水。喝下李肃秋端来的水,莲恩马上想起李建文来,挣扎着要起来,“文哥哥!我得去找文哥哥。”

李肃秋赶紧扶住她,柔声安抚道:“现在外面正下大雨,你这样子让他见到了他岂不是很心疼?听话,明天,我亲自带你去,好不好?”

莲恩先是一愣,然后顺从地躺回去。李肃秋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李肃秋耐心地哄莲恩喝药,亲自喂她吃稀饭,在莲恩睡下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守在床边。莲恩又是感动又是难[奇]过地别过脸,掉下两[书]颗泪来。她多么希望守[网]在床边的是李建文。

初三一大早,李肃秋亲自送莲恩去李建武家。

远远地,莲恩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从李建武家出来,拐进了7号和9号之间的窄巷里。莲恩没有细究,她确定李建武家有人在,并且很可能是李建文,于是心中一喜,快步上前敲门。门很快被打开了,迎出来的是一脸倦容,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李建武。

“武哥哥,文哥哥回来了吗?”

李建武看一眼莲恩身后的李肃秋,将莲恩迎进屋里,示意莲恩坐下,并把门关上。

“武哥哥,怎么了?你这样让我很紧张。”莲恩心里慌慌地。

李建武坐到莲恩旁边,低着头,神情忧郁地说:“莲恩,建文他,出国了!他叫你不要再等他。”

“出国了?为何?他不是说好回来陪我过年,带我去广州的?”莲恩激动地大声问道。

情何以堪2

“莲恩,你别激动,他在得知你已嫁人以后,才……,所以,你不要怪他。”咬牙说完,李建武别过头不看莲恩。

莲恩顿时觉得心被撕碎了一般,疼得直掉泪,“他,他爱上了别的女子?”

李建武始终别着头,不发一言。

“那个女子应该是一个新式女子吧?有新的妆扮,有新的思想,还有满腹新学问,也肯定长得比我漂亮。”

李建武转过头,不解地看着莲恩。

“她们说,现在的新青年都看不上旧式女子,文哥哥也定是看不上我的吧?可是,我已经在改变我自己了,我改了很多了,他怎么不回来看看?”莲恩越说越伤心。

“莲恩……”李建武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变心了,他为何不亲口对我说再离开,为何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上?”莲恩幽幽地问。

李建武双眼噙泪,“他也不想的。”

莲恩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地掉泪,李建武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屋子里一片沉默。

晌午时分,李肃秋推门进来,将呆若木鸡的莲恩带离。

回到李家,何管家就上前禀报说,有人找莲恩。李家偏厅里,远远看到莲恩走来,双喜马上笑嘻嘻地上前,看到莲恩脸色不好,便小心问道:“周小姐,您是生病了吗?”

莲恩勉强笑笑,“没有,我没事。你找我有事吗?”

双喜挠挠头,“三少爷让我来找你,说请你们过去聚聚。”

“请我们?”

“是啊,就是你来省城找的那个人啊,不是说除夕会回来吗?三少奶奶一直巴望着你们去呢,本来早就要亲自出来找你的,可是这几天风大雨大的,又有了身孕,三少爷怕她吹了冷风会生病就拦着没让她出来,所以今天让我先来找你了。”

“怀孕了?”莲恩觉得这是件大好事,可是提不起劲来开心。

“是啊,八月里又有生呢。三少爷说等生下来满了月就回衡城。”双喜乐呵呵地。

“你帮我跟雁说一声,说他还没有回来,让她安心养胎,我过段时间过去看她。”

“那三少奶奶要是再问为何没有回来,我要怎么回答?”

“你就说,就说他临时有事,暂时不回来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定。”莲恩背过身。

双喜看莲恩的表情和语气,不好多说什么,只应了声好,便辞行离开。

莲恩回到屋里便钻到了被窝里,又是发烧又是咳嗽,却不言不食,像个活死人一样。头一天,李肃秋还耐着性子哄。眼看着莲恩迅速憔悴下去,李肃秋忍不住发起了飙:“你想死是吧?你要死死外面去,别死我家里!起来!快点!”

莲恩已如死水的心生起一丝丝涟漪,昏昏沉沉地挣扎着起来,双脚刚踩到地上,就重重地摔倒。

李肃秋又气又怜,把她抓起来扔回床上,大声把小兰给叫了进来。“你给我听好了,你今天要是不能让她好好吃饭喝药,我就让你先去阎王殿里给她暖被窝!”对着小兰吼完,李肃秋气恼地走了出去。

在小兰不停地哭泣哀求下,莲恩终于开口进食。一连半个月,莲恩依旧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李肃秋吼骂了莲恩几天也不见有反应,便把丁家女眷叫过来轮流劝说,但也不见起色。

在李肃秋一筹莫展的时候,惠芸进到莲恩的房间里,坐到了床边,拉着莲恩的手,自顾自说起话来:“莲恩,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以前是京城里的大户小姐,养尊处优,简单而快乐。十六岁的时候我爱上了我大哥的同学。因为他家家道中落,我父亲看不上他,我便偷偷与他私奔出了北平城,准备去往上海。半路上,我们盘缠被偷,两人挨饿受冻了几日后,他竟将我卖进了妓院。我誓死不从,被老鸨饿了几天,实在是受不住了想要出来接客的时候,竟意外地因为一个官家太太怒烧妓院而侥幸逃生。可是逃出来后我又能去哪里呢?我想过回北平,可是我丢尽了家族的脸面,他们还会认我吗?我没有脸回去,更没有盘缠回去,甚至差点饿死街头。在饿昏倒下之前,我抓住了一个衣着光鲜但两鬓斑白的男人。为了好好活着,我做了他的小妾。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外表一副很有修养的样子,关起门来他就是个禽兽。他有男人的欲望却力不从心,所以每晚他就变态地用皮鞭抽我,还逼我陪着他抽大烟。有一次半夜三更,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到院子里哭,恰好被他的儿子看到。他儿子对我好言安慰,经常暗地里送我一些药膏,总是当我在人前受气的时侯巧妙地帮我化解。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良人,虽然他是我丈夫的儿子。那时候我被迷失在他的温柔乡里,忘记了道德人伦,甚至忘记了良心,竟然帮着他毒死了他的父亲,我的丈夫。我以为老头子死了我的好日子来了,可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儿子能比老子好到哪里去?老头子死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终日流连赌场和烟花之地,很快就把家给败了。于是他开始卖女眷。你知道吗?他第一个卖掉的不是丫环,而是我。呵呵,然后,我就七兜八转来到了这个府里。团长是个好人,他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但他心里没有我,我只不过是个摆设。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在官场女眷里八面玲珑的女人,可我没那能耐,我知道,他迟早是要将我换掉的,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不管前路将如何渺茫和不堪,我依然想要好好活着。莲恩,你比我幸运,你的情人只是变心了却没有出卖你,在你最脆弱最可怜的时候还有人真心地陪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安慰你。所以你应该比我更坚强,更有勇气去好好活着。”惠芸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丝忧伤,口气平淡得能让人错以为她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嘴角的那抹淡淡的苍凉出卖了她的心。

莲恩灰暗的眼睛里闪出一点星光,她决定,好好活着。

情何以堪3

莲恩在开学第十天才去学校。刚进班里,柳柯和林百合就兴奋地拉着她讲述新来的国语老师有多英俊,有多温润儒雅。莲恩笑骂:“两个喜新厌旧的花痴,你们以前好像就是这么夸吴铭的。”

“首先,这个老师比那个老师各方面确实优秀些,其次,我们向吴老师明里暗里示好那么多次,他都装聋作哑,又从不拒绝我们的邀约,这说明他在修养方面还有所欠缺。这个李老师就不同啦,说话做事进退有度,看到他总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柳柯一副老夫子的样子认真地分析。

“啥修养欠缺呀?那是你自己脑子不够清醒。人家不拒绝我们是因为我们中间有个人从来没有对他示过好,而他又想借机示好。”林百合对着莲恩贼笑。

“那他要大大的失望了,我们莲恩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柳柯似乎有些得意。

莲恩笑而不答,心口上有被撕裂的疼痛。

“哎呀,你也把头发剪掉啦?”柳柯惊叫。

莲恩白她一眼,“我都进来这么久了,你才看到呀!”莲恩在早上出门前,突然决定剪个齐耳短发,于是自己动手把长发给剪了。学校里很多女学生都剪了短发,柳柯年前就已经跟上了潮流,她当时对莲恩说,不但时新,还很飘逸。

“哎呀,我只有羡慕的份咯!要是让我爸看到我一头短发,指不定连学都不让我上了!”林百合一脸失落。

第一节课,莲恩就见到了让柳柯和林百合如沐春风的老师,李建武。莲恩有些意外,整节课里,她都盯着李建武,却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李建武站上讲台的时候,只是在莲恩脸上停留片刻,便开始认真地讲课。

以前从来没有仔细地打量过李建武,所以直到今天,莲恩才注意到,他长得并不比李建文差。同样有着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圆润的下巴,白皙的皮肤。李建文朝气蓬勃,也有着年少的轻狂与稚嫩。李建武却是成熟和稳重的,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人心安。一如柳柯所说,看到他就像如沐春风。

本来决定放学后去看归雁的,莲恩却改变主意,直接回李家。半路上,莲恩没有意外地看到李建武正站在街边等他。虽然那个残酷的事实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但莲恩依然觉得他就像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春风,带着疼痛,却吹绿了她的心田,让她感到生机勃勃。

莲恩快步上前,调皮地叫道:“武哥哥,啊,不对,李老师。”

李建武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梁,“还以为你不打算回学校了呢。”

莲恩心头一颤,猛然回想起当年在上沙岭的时候,李建武最爱刮她的鼻子,而李建文最爱敲她的脑袋,凄凉地笑笑,边走边问:“武哥哥怎么又回到学校里来教书了?我以前听说你是广州革命军,现在不做了吗?”

李建武跟在莲恩身侧,“因为……嗯,跟你解释太多你也不懂,总之,暂时我会在这里当国语老师。对了,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讲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讲出去对你对我都会有危险,知道吗?”

莲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已经搬家了,搬到了荷花池附近。”

“搬家,为何?”莲恩惊讶地问道。

“那里离学校太远了,不方便。对了,怎么把头发剪了?”

“嗯,现在流行呀,很多同学都剪了。不好看吗?”

李建武惋惜地看看莲恩的后脑勺,“好看,莲恩怎么样都好看,只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头发。”

莲恩低着头,“文哥哥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李建武愣住脚步,叹息一声,又抬脚跟上,“莲恩,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再对我有心了是吗?”

“莲恩,你是个好女孩子,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

“那你觉得,新式女子好还是旧式女子好?”

李建武心疼地看着莲恩瘦弱的肩,“莲恩,在我眼里,没有新旧之分。只是每个人所处的家庭,所受的教育,还有对社会的接触范围及层面不同罢了。你是一个美丽聪慧,乐观开朗,敢爱敢恨的好女孩子,我相信你能够明白,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亲情,友情,爱情,理想加在一起,才能够成完整的人生。”

莲恩没有再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开始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问一些家长里短。

“莲恩!”

莲恩寻声望去,看到吴铭正向她走来。

“他是?”李建武望着来人问道。

“他是河西小学的老师,叫吴铭,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走到莲恩跟前,吴铭很礼貌地对李建武打招呼:“你好。”

李建武淡笑着点头以示回礼。

“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李老师。”莲恩微笑着对吴铭说道。

“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莲恩,明天学校见。”李建武对莲恩说完,又对吴铭点一下头,便转身离去。

看着李建武已经走远,莲恩才微笑着很诚恳地对吴铭说:“吴老师,那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回来。”

“如果真想谢我,以后就不要叫我吴老师,叫我吴铭就可以了。吴老师听着很疏远。”

莲恩点点头,准备往李家走。

“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吧。”

莲恩笑着说:“前面就是我的住处了,去我那里喝吧。”

吴铭笑着拒绝:“不了,里面有官兵守着,我这种教书匠不太习惯。”

莲恩点点头,“好吧。”于是跟着吴铭去茶楼。

两人挑了二楼一个僻静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两碟茶点。

“这么久不见,你瘦多了。”吴铭看着莲恩瘦削的脸,很是心疼。

“没事,我很能吃的,很快就会长回来的。”莲恩笑着拿起一小块绿豆糕放到嘴里。

吴铭轻笑一声,伸手将莲恩嘴角的碎屑拿掉。

莲恩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用手轻轻抹了一下嘴角,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吴老师,呃,吴铭,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那天送你回去以后一直很担心你,不知道你会不会生病。去过你家门口很多次都没看到你出来,却看到军医进出,我猜想会不会是你生病了,于是大着胆子去跟门口的守兵说要找你,他们却说你不见客。今天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让你担心了,真不好意思,其实烧了两天,很快就没事了。只是心情不太好,不想出门而已。”

“怎么了?是他还没有回来吗?”

“是,他不会回来了,他出国了。”莲恩幽幽地说,脸上溢满哀伤。

“怎么会这样呢?”

莲恩缓缓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落寞地看着窗外,“吴铭,你说,新式女子好还是旧式女子好?”

吴铭沉思了一下,“各有千秋。他是为此而变心的?”

莲恩不答。

“种在荷花池里的荷花漂亮,养在缸里的荷花就不漂亮了吗?莲恩,那只不过是他为自己的喜新厌旧找个借口罢了,你不必介怀和改变什么,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吴铭站起来,走到莲恩身旁。

窗户正对面不远处有一棵古榕树,榕树顶上挂着一只断线的风筝,一个女童仰着头站在树荫下,一个男童正在树杆上,往最高处的风筝爬。莲恩定定地看着,思绪飘回了上沙岭那些美好的深秋。

牛头山上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树上结的果子个头很大却有些涩,只有树顶上的果子是最甜的,却容易被鸟儿抢了先。每年深秋,鸟口夺食是李建文、莲恩和归雁最开心的事情。那时候,李建文爬树摘果,莲恩指挥,归雁捡果,然后把果子全带回木屋,三人坐在木屋里将所有的果子咬个遍,找出甜而不涩的那个大家一起分享。那些岁月如此美好,如今想来却像是牛头山上的荆棘,扎痛了莲恩的每根筋脉。

与吴铭分别回到李家,莲恩独自坐在妆台前郁郁寡欢。不久,房门被人敲响,莲恩以为是小兰,“进来吧。”

进门的是李肃秋。莲恩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温柔在目光落到她身上的那一刻瞬间变色。

“谁剪的?”话里有惊有怒。

莲恩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不满地用手捋了两下头发,“我自己剪的。现在不是时新吗?”

“又跟着瞎胡闹!”

莲恩不高兴地撇撇嘴,忽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李肃秋,你喜欢新式女子还是旧式女子?”

“女人就是女人,哪分什么新式旧式?我只听过喜新厌旧,没听过喜欢一个女人还要分个新式旧式的。”李肃秋一边回答一边走到桌边搬过一条圆凳,准备坐下的时候又愣住,狐疑地盯着莲恩,“李建武说他堂弟不要你是因为你曾是个养在深闺的旧式女子?”

莲恩怔住,愣愣地回想。

李肃秋以为莲恩默认,一边坐下来一边不满地骂道:“这个蠢货!”

“没有,他好像没有说过。”莲恩豁然开朗。

李肃秋突然抬高眼皮,“搞半天是你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

莲恩不好意思地笑笑,“班上的同学说去年看到我站在学校门口找武哥哥的时候就像是个被新派青年抛弃的旧式女子。”

李肃秋轻笑一声,眼睛里尽是疼惜,温柔地说:“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成了旧式女子?傻瓜,他不能娶你是他没有福气,你那么娇俏可人,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子。”

莲恩混身不自在,“你,来找我不是专门来说这些的吧?”

“不是,我明天要出远门了。”看到莲恩眉头越皱越紧,嘴角有些抽动,李肃秋又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李肃秋,你还是凶点吧。突然间转了性,我还真不习惯。”莲恩低头抿嘴忍住不笑出声来。

李肃秋被噎到般瞪大了眼睛,眉头跳动两下,生气地站起来踱到门口,“你这头发剪了难看死了,就跟狗啃过一样。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剪头发,我就给你剃个光头。看你还有脸出去丢人!”说完便踱出门去。

莲恩生气地冲到门口,突然满脸堆笑,阴阳怪气地说:“李肃秋,我发现你好厉害耶!”

李肃秋停下脚回过头,满脸疑惑。

“我们学校的老师教训我们的时候说上半天也不能让我们悔悟,你比他们厉害多了,半句话就能噎死人!”对着李肃秋的猪肝脸做个鬼脸,莲恩立马把门关上。

莲恩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像只快乐的小燕子,依旧在李家,学校,女子爱国社和唐瑞安的别院飞来飞去。人前总是乐呵呵的,似乎她从不曾忧伤。

吴铭经常会来找莲恩,莲恩虽不拒绝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即使有着相似的背影,但吴铭是吴铭,李建文是李建文,他们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是不可相互代替的。

虽然已经接受了李建文变心的事实,但偶尔还是会心痛或是心浮气燥。每当这个时候,莲恩都会去找李建武。有时候是在白天,有时候是在半夜。每次,李建武总会用宽容而宠溺的眼神看着她,温柔地唤一声:“莲恩。”这时候莲恩就会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烈日灼伤了的小草,突然得到雨露般恢复了生机,然后兴高采烈地跟他讲自己在学校里和女子爱国社的事,或是一些听来的趣事。李建武总是微笑着专注地听,最后发表一两句。

三月里,莲恩带着李建武去见了一次归雁。唐瑞安认出了李建武是大哥唐瑞琪的同学,曾在唐瑞琪的婚宴上见过。莲恩倒是没有太多感慨,归雁却是闷了一肚子气,一连半个月没有理唐瑞安,让莲恩好一番劝解。

福寿膏和孩子1

四月初,柳信从上海回来,带回来一台新相机,柳柯偷拿出来约莲恩和林百合拍了很多照片。拍完照第二天一放学,三个人就迫不急待地前往柳柯家,要去看相片。途中路过一个小巷子,巷子里三个虎背雄腰的男人正在对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拳打脚踢。莲恩想要上前去阻止,却被柳柯和林百合强行拉走。

“那些人太过份了,怎么可以恃强凌弱?你们为何拉着我?”莲恩甩开两人,生气地问。

“你知道人家为何要打他吗?”林百合生气地反问。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呀!”

“我的周大小姐,人家是抽大烟没钱给才被打的,这种事情在那个巷子里天天能发生好几回,你能管得了吗?”柳柯没好气地瞪莲恩一眼。

“抽大烟?”莲恩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记不起来。

“你不懂啊?”林百合像是看西洋镜一样新奇地盯着莲恩。

莲恩很老实地摇摇头。

“大烟呢,又叫鸦片,也叫福寿膏,听说吸了以后能让人飘飘欲仙,但是久了会让人丧失意志,身体也会变差,就跟慢性毒药似的,让吸食者慢慢走向死亡。而且一旦吸上,除非有超常的毅力,否则一辈子都休想戒掉。我可听说过有的人因为突然一下断了烟而猝死的呢。”柳柯解释道。

“我爸就有抽,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抽上了,还有我那几个姨娘,还有我大哥二哥都有抽。别看我爸面上红光满面的,其实他现在多走两步路就喘,沾几个小雨都能躺上半个月,一到冬天就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似的,要不是天天补品养着,指不定成什么样了。哎,我们家呀,现在是表面风光,内里早就被这虫蛀空了。指不定哪天我就要流落街头了。”平日里傻呵呵的林百合此时满脸愁容。

莲恩还是不太能体会,但她也没兴趣深究,只觉得自己离那东西远远的就好了,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不曾在周家见过或是听过这害人的东西。

到柳柯家的时候,柳信并不在家,三人便跑到柳信的房里去翻找相片。柳信早已将相片冲洗出来放在了书桌上。不过十几张相片,三个人竟兴奋地叽叽喳喳地欣赏了足足一个时辰,末了,三人开始分相片。柳柯和林百合为了一张三人合影争执不休,莲恩没兴趣加入战争,蹲在床边欣赏起了一沓放在柳信床上的照片。

最上面几张都是各色人正在抽大烟,莲恩在上沙岭村的时候也见过村里的老人坐在田垄上抽水烟,虽有些不同也倒没觉得有什么新奇的,可越到后面越让莲恩心里发毛,全都是些病态的人或在地上抽搐,或是两眼涣散,或是骨瘦如柴地躺在地上。

“干什么呢?”柳信背着相机站在门口。

柳柯抢过林百合手里的相片蹦过去撒娇,“哥,这一张你怎么不多洗一张呢,害得我们在这里抢来抢去的。”

柳信笑笑,边把相机放到桌上边说:“行,你把这张给林百合,我晚上有空再给你洗一张出来。”

柳柯满意地将相片递给林百合。林百合耸一下鼻子,拿过相片,一脸满足地笑。

“周莲恩,你也喜欢看这些相片哪!”柳信把西装脱下来,往床上一扔。

柳柯和林百合好奇地凑过来瞧了一眼,便兴趣索然地继续欣赏手里的相片。

“柳大哥,这些照片上的人都怎么了?”莲恩抬头看着柳信。

柳信一屁股坐到床上,拿过莲恩手里的照片,一边将相片一张张扔到她眼前,一边解释:“抽鸦片的男人,抽鸦片的女人,抽鸦片的老头,抽鸦片的少年,这个,是在烟馆里,这是在华丽丽的大宅院里,这是犯烟瘾的样子,这个也是,还有这个,这个是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个也是,这个……这个是将死未死的抽了十几年的贫困交加的老烟民。”

当最后一张相片扔到莲恩眼前的时候,她惊跳了起来。相片里的人乍一看像是用几根细木条拼凑成的身子骨,被一件破旧的袍子套着。头颅很大,贴着一块皱巴巴的皮,尖锐的下巴和突兀的颧骨,枯草一样的长发,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就像是一个黝深的无底洞。莲恩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周莲恩,你看个照片都能吓成这样,要让你看到真人你不是得吓晕过去?”柳柯看了一眼床上的照片,不可置信地嘲笑道。林百合也跟着嘲笑。

“哪有这样做人家朋友的?不安慰一下也就算了还在这里幸灾乐祸!”柳信瞪柳柯一眼,把照片整理好,对着还一脸惊恐的莲恩关切地问道:“真吓坏了?”

“我没事,我想起来还有事,我要先走了。”说完,莲恩抓起手提袋,相片也顾不上拿,逃命似地跑出了柳柯家。

回到李家,莲恩的惊恐才终于平复下来。看到院子里多了好些兵,莲恩估计李肃秋回来了。刚回到房里,还没喝口水,小兰就进来禀报,李肃秋回来了,带着五处枪伤被抬回来的。莲恩大感意外,她知道战场上必定是生死之搏,却从没想过铁骨铮铮的李肃秋也会受伤。她一直觉李肃秋应该是无往不胜的。

莲恩急匆匆地去往李肃秋的房里,在房门口,刚好碰到惠芸的贴身丫环小玲端着一个用布罩着的木盘准备进房。

“这是什么?”莲恩好奇地问道。

“这是姨太太的福寿膏,拿来给团长用的。”小玲恭敬地回答。

莲恩大惊,“什么?给团长用?你不知道这是害人的东西吗?”说完便冲进房里去。

惠芸本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听到莲恩的声音便吃力地站起来。虽然只有七个月的身孕,她的肚皮已经鼓得跟九个月大一样,身子骨却日渐消瘦,脸色也很苍白。

“惠芸姐,你怎么可以让李肃秋用这鬼东西,你这不是害他吗?”莲恩指着小玲手里的东西气急败坏地质问。

“莲恩,你别误会,团长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我想让他抽两口,好减轻些痛苦。”惠芸淡笑着解释道。

“可是这东西一旦吸上就会成瘾,用久了就拖坏他的身体,就跟慢性毒药似的,会把他害死的。”

“不会的,我也抽,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惠芸依旧淡淡地,看了一眼莲恩身后的小玲,示意她走向前来。

莲恩一把打掉小玲手里的木盘,“不可以,我绝不可以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

惠芸心疼地上前两步,想要去捡地上的东西,却被莲恩坚决的气势给震慑住。

“莲恩,团长以前受伤的时候也有用过的。你看,团长现在这么痛苦……”丁保平的声音在莲恩旁边响起。莲恩这才注意到,丁保平也在房里,头上裹着纱布,右腹部处白色的衬衣下印出巴掌大的一片血迹。

莲恩的视线从丁保平身上转到床上,李肃秋脸上不停地渗出汗珠,眉头时不时地抽动着,喉咙里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呻吟,眼睛微张着,看着莲恩的方向,本来抓着床沿的手有点僵硬地稍抬起来,似乎是在对莲恩召唤。莲恩隐着泪水,狠心地转过身,“他要自甘堕落,我就管不着了。”然后冲出房门。

莲恩回到房里,关起房门,坐在妆台前不停地抹眼泪。看到李肃秋的痛苦模样,她也很心疼,可是想到在柳柯家看到的那张老烟鬼将死未死的照片,莲恩又有些气愤,于是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可是跑回来后又还是很担心他。

福寿膏和孩子2

“莲恩,团长没用那东西,你别生气了,去看看他吧,他现在最想你陪在他身边。”丁保平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

莲恩起身把房门打开,“保平哥。”

“莲恩,我先回去了,团长房里的人我都叫出来了,你去照顾他吧。好吗?”

莲恩点点头,看着丁保平拐出了回廊,便去往李肃秋的房间。

看到莲恩,李肃秋的嘴角轻轻扯动,抓着床沿的手稍抬起来。莲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坐到床边边给他擦汗边喃喃地说:“那年,我妈挨了土匪一刀,趴在床上越躺越憔悴,到最后竟狠心地丢下我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怨恨地看着我爸和媚娘母子其乐融融。李肃秋,你不能像我妈那样,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对我也是一种伤害?你一定不可以失信的。”

李肃秋微睁的眼睛颤抖着紧闭上,掉下两颗泪来。

李肃秋好得很快,八天后便能够下床。丁保平说这是莲恩日夜陪伴照顾的功劳。

看到李肃秋能下床走两步了,知道他一定死不了了,莲恩开始回学校上课,又过回了以往的生活,只是隔一天去瞧李肃秋一眼。她觉得报恩应该有个分寸,不能让惠芸觉得她是个威胁。

晚上,莲恩刚从归雁处回来,就听到小兰说惠芸要生了,是早产。莲恩跑到惠芸房门外的时候,产婆正一脸阴郁地抱着孩子出来。

“生出来了?让我抱抱!”莲恩兴奋地跑过去,伸手要抱孩子。

“你还是小姑娘,最好别抱。”产婆别过身子,走向丁保平,递到丁保平手里,“军爷,你看一下,是不是该……”

丁保平接过孩子,打开包布,惊恐地瞪大眼睛,迅速盖上,伸手阻挡正要上前的莲恩,“别过来!”

听到布包里微弱地嘤嘤声,莲恩生气地说道:“你吓到他了!”

“我抱去给团长看,你们去照看一下姨太太。”丁保平向李肃秋房间走去,莲恩也跟上。

丁保平把莲恩挡在李肃秋门外,不多一会儿,丁保平便提布包出来,“来人,去埋了!”

“你在说什么呀?我刚刚还听到他哭呢,怎么突然要把他埋了?”莲恩伸手去抢已经到了士兵手里的孩子,却被丁保平扯住,直到士兵走出了六角门才放开。莲恩要冲进房里去质问李肃秋,重又被丁保平给扯住。

丁保平在莲恩耳边小声道:“别闹了,这孩子是个怪胎,又不足月,迟早是个死,团长他也不想的。你要不能劝慰他,就最好别进去给他伤口撒盐。”

莲恩怔怔地,转身走向惠芸的房间,到了门口又觉得进去不知该如何安慰,心里很难过,于是跑出李家去找归雁。

唐瑞安和归雁正准备睡觉,听到双喜说莲恩来了,双双走出房间。看到满脸泪痕的莲恩,唐瑞安便主动说去书房睡。

“姐姐,怎么了?”归雁紧张地问道。

“李肃秋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死了!”莲恩伤心地回答。

归雁放下心来,“生死由命,只是个没福的孩子,你不要替他难过了。”

“可是,我听到他的哭声了,虽然很微弱,可是雁,我听到了,听得真真的,我觉得他能活的,可是他们都不让我看一眼,就把他带出去埋了!”莲恩有些泣不成声。

归雁坐下来,幽幽地说:“我也听到他的哭声了,很响亮的哭声,可他也走了。留不住的,只能认了。”

莲恩这才惊觉,自己来错了地方。“雁,对不起,我,我一时难过,忘了你也曾失去过一个孩子。”

“没事,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早看开了,而且,我也相信,我肚里的这个孩子,应该是个有福的孩子,她会顺利地活下来,快快乐乐地长大的。”归雁抚摸着微微突起的小腹,微笑着宽慰道。

“会的,一定会的。”莲恩跪到归雁身边,握着归雁的手,头轻轻地靠在归雁的小腹上,久久不愿离开。

“姐,你相信报应吗?”

“怎么了?”

“我信。在衡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你还记得吗?”

莲恩当然记得,那年春节,是她度过的第一个没有许氏陪伴的春节,也是有生以来第一个最不快乐的春节。除夕那晚,周启轩和周佳龙开心地在院子里放烟花,媚娘和周佳凤在一边开心地叫好,那种景象是多么的美好,可是对于躲在暗影里偷看的莲恩来说又是多么的残忍。许氏在世的时候,周启轩每年只有春节那两天才会回到上沙岭,给莲恩买回来很多漂亮的烟花,然后微笑着坐在大堂里看莲恩和大牛、归雁在堂前嬉闹玩耍。那种被生生抛弃的痛莲恩永远铭记于心。

“那年春节,媚娘两个月大的孩子流产了,还在床上躺了半年。”

莲恩记得,初二的下午,周佳龙像只苍蝇一样在她们身边转悠,莲恩很不客气地告诉他,让他滚远点,归雁有生之年都可不能正眼瞧他,就是终生不嫁也不可能嫁给她,别像只狗一样地整天流着哈喇子摇着尾巴跟在她们身边转悠。这一幕刚好被媚娘看到,媚娘生气地跟莲恩争执起来,媚娘虽然牙尖嘴厉地却争不过莲恩,最后气急败坏地丢出一句:听说你妈知书达礼,想不到生出的女儿却是这么泼,然后把头扬得高高地,气鼓鼓地从莲恩身边走过。莲恩当时气愤得想,老扯着脖子瞪着天,小心哪天走路摔死你。立马,莲恩的想法就应验了,媚娘狠狠地摔了一跤,而且她的脚下刚好有三步台阶,她不但摔掉了孩子,还差点没了命。

“姐姐,当年老爷说是我们把她拌倒的。”

莲恩冷哼一声,“他当然会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幸好有奶奶在,要不然我们就真要在堂里跪上三天三夜了。”

“姐,他是错怪你了,可是没有错怪我。”

莲恩惊讶地抬起头,归雁却没有看她,脸上也很平静,眼睛里却有泪花。

“我那时候觉得她不配评说阿姨,也恨她的趾高气扬,所以在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出了脚。我其实只是想让她出丑,只是想让她摔个四脚朝天,我忘了我的旁边就是台阶,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要不然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归雁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可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一个人憋在心里该有多难受啊?”莲恩也流起眼泪来。

“我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生我的气。”

“周佳凤说得可真准确,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什么事情,只要我想,不等我开口,你就会按着我的意思帮我把事情做好。其实,那时候,我正想着她怎么不摔死。”莲恩重新把头靠回去。

“姐,你说我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没了,是不是报应?”

“雁,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才能对当年的事情释怀,那就是吧,可是一命抵一命,也够了。你不要再自责了,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能事先预料到的。也许她的那个孩子本来就福薄,只是命运捉弄,让你做了那个杀手而已。雁,你本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你该得到好报的。你看,三少爷不就是上天给你最大的福报吗?还有这个孩子,她也是。”

肚里的孩子在莲恩靠着的地方轻轻地踢了两脚,两人会心一笑。

福寿膏和孩子3

莲恩在第二天清早回到李家,去看望了一下惠芸。她只是在房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说话。惠芸的憔悴模样,比当年许氏临终前还要让人胆颤,莲恩不敢上前。

下午放学回来,莲恩还是去到惠芸床边,坐了一会儿。惠芸只是淡淡地笑一下,没有开口。莲恩也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莲恩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惠芸,但从惠芸望着房门口的眼神里,她知道此时最能安慰她的,只有李肃秋。

从惠芸房里出来,莲恩去到李肃秋的房里。李肃秋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沮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到莲恩进来,像是枯塘里的鱼儿见到水一般伸手出来。可是莲恩却转过身,“惠芸姐,她很虚弱。”话一出口,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于是带着自责冲回了自己房里。

几日后,莲恩再去看惠芸的时候,惠芸眼睛里有了一些光彩,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莲恩想,李肃秋应该是来过了。

从惠芸房里出来以后,莲恩在李肃秋房门外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莲恩并不傻,李肃秋对她别样的情愫她不可能没有觉察。可是他是惠芸的丈夫,如今的她既不愿同别人共侍一夫也不允许自己去抢别人的丈夫。

端午一大早,莲恩就起来准备去唐瑞安的别院。归雁打算亲手包粽子,所以莲恩想早些过去帮忙。

刚出房门,小玲就急匆匆跑来,让莲恩过去看看惠芸。

莲恩进到惠芸房里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凌乱,惠芸正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抖着,全身直冒冷汗。莲恩扑到惠芸身边,“惠芸姐,你怎么了?你还在月子里呢,怎么可以躺在地上?”

“你帮帮我,帮帮我,我要烟,我要烟。”惠芸冰凉的手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却抓不痛莲恩,声细如丝。

“小玲,怎么还愣着!”

小玲急忙从门口奔过来,同莲恩一起将惠芸扶上了床。

莲恩忧心地看着被子里不停发颤的惠芸,对小玲问道:“怎么会这样啊?”

小玲低着头,夹着哭声回答:“姨太太从进府以来一直在用福寿膏,本来团长一直是不过问这个的,自上次您不让团长用以后,团长就不让管家再往府里买回这种东西了。姨太太手里存的那些这两天也用完了,现在是犯瘾了,才这样的。”

看着床上骨瘦如柴,苍白如纸的惠芸,莲恩想起了在柳柯家看到的那张照片,突然全身发抖,“不能,她不能再用那个,那个东西是会死人的。”

小玲抽泣起来,“莲恩小姐,大夫说了,姨太太的身子骨是好不了了,已经是掐着时日过的人了。您那么善良,就想办法给她弄点来吧,让她舒心点过完这段时日。姨太太是个可怜人,您帮帮她,别让她走得太痛苦了。莲恩小姐,求求你了。”

莲恩犹豫了下,想起曾在去柳柯家的时候路过的那家烟馆,于是立刻奔出去。跑到烟馆外面,莲恩拼命地敲门,可是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又跑到巷子里去敲那扇后门,同样是没有人开门。莲恩一下慌了神,不知道该去哪里弄大烟,突然想起柳信拍过的那些照片,觉得柳信一定知道哪里弄得到,又向柳信家奔去。可是在柳信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是没人应,隔壁的邻居出来告诉她,他们兄妹回老家过节了。

莲恩失落地走在大街上,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吴铭。“吴铭,你帮帮我,帮我去买些福寿膏,好不好?”莲恩一脸乞求地看着吴铭。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吴铭似乎被吓到,瞪大了眼睛。

“我,我有用,你就别问了,你就帮帮我吧。”

“不行,莲恩,那东西是……”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但是有人现在没有它是会死的,你帮我吧,求求你了。”莲恩打断吴铭的话,急得都要哭出来。

吴铭无奈地点点,帮她去买福寿膏。

莲恩带着福寿膏刚进六角门,就听到一声枪响。莲恩一震,马上向惠芸房里奔去。

惠芸房里,李肃秋正木然地面对着床的方向站着,握着手枪的右手无力地垂下来。莲恩扔了手里的东西奔向床边。惠芸双眼紧闭着,苍白的脸上定格着痛苦,额头上的枪眼还在细细地淌血,召示着她曾是个鲜活的生命。

莲恩愤怒地瞪着李肃秋,“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为何,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好好善待,你不配做个男人,你就是个禽兽。”说完,莲恩嚎啕大哭。

李肃秋沉重地转身,捡起莲恩扔在地上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云淡风清地说:“残忍的不是我,是这东西。我不过是让她早些结束痛苦。”然后扔了手里的盒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何管家安排人进来装敛的时候,莲恩停止了哭泣,走出李家。本只是想随便走走,却没想到走到了李建武的家门口。看到李建武,莲恩的泪水再一次决堤。

李建武看到莲恩如此伤心,心里焦急,却还是耐心地给莲恩擦眼泪,等她哭完。哭够了,莲恩便把事情给李建武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建武听完后长长地舒口气,“莲恩,李肃秋说得没错,惠芸是被福寿膏害死的。你无法认同他的做法,只是每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法不同而已,却并不代表他绝情。如果我是惠芸,我也会情愿早点结束痛苦。”

“可是她说过,不管怎么样,她都想要好好活着。”

“可是她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她是有好好活着的愿望,但这个愿望不够强烈。莲恩,抽大烟不是她自愿的,可是她在明白大烟的害处或是已经脱离苦海的时候是可以凭借自己强烈的精神意愿去戒掉它的。抽大烟是很难戒但并不代表戒不掉。”

“可是惠芸姐死了,他都不伤心。”

“谁?李肃秋吗?流泪代表伤心,但伤心并不一定非得流泪。有时候泪往心里流的那个才是最伤心的。像他这样的人,见惯了生死,自然不会像你一般了。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莲恩,我们都需要把心放宽,要学会坚强。”李建武转身望着门外,眼神空洞而幽深。

看着李建武僵硬的后背,莲恩自问,一夜之间所有的亲人遇难,需要放多宽的心,才能容纳如此沉重的痛?

居心1

六月荷花盛开的时候,湘江沿江一带水灾泛滥,大批的难民纷纷涌进省城,每条街每条巷都能看到成群的难民。莲恩从难民身边经过的时候,看着那些可怜无助的眼神,特别是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一颗心紧紧地揪着,才发现,与他们相比,自己是多么幸运,自己的那些不幸和所谓的怨恨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政府象征性地开设了几个粥棚,每日定时定量地向难民施粥。也有部分富有良心的商人在自家大门外开设粥棚,定期或不定期地施粥。但对于日趋增多的难民来说,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有些学校以及社团也都加入到开设粥棚的行列里来。女子爱国社虽全是女将,但也不甘人后,又适逢假期,纷纷想办法向自家或是亲朋筹款,准备也开设一个粥棚。

林百合家虽然富有,家人却都是些唯利是图之人,都认为林百合是在小孩子胡闹,均不愿搭理她,所以她一狠心,将她母亲生前给她准备的嫁妆给当了一些,算是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柳柯家里虽也算是富农,可是柳信总是大手大脚,经常还要花柳柯那份生活费,而且还欠了不少债,柳柯也是拿不出什么来,但是老家刚好寄来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柳柯一拿到手就连柳信的那一份一起,上交到了团长手里。柳信知道后气得跳脚,跑到社里想要拿回去,却被社里的女将们批斗地只能抱头鼠蹿。

莲恩倒是好办得多,唐家是衡城首富,归雁又是莲恩的好姐妹,只要莲恩开口,唐瑞安于情于理都要拿出点来。

下午放学后,莲恩带着柳柯和林百合来到唐瑞安的别院。厅里,大夫正在给归雁把脉。

“三少爷,三少奶奶的胎象很好,八月底定能平安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唐瑞安听了很开心,正要开口道谢却被归雁抢先问道:“大夫能看出我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呃,可能是位小姐。不过现在还小,不一定准确。”

归雁有些失落,唐瑞安却没所谓,仍旧很开心,“女孩也很好,就是希望多像我一点,听说女儿像父亲多,会比较有福气。”

“呵呵,三少奶奶一定会生出个有福气的女儿的,我们就提前恭喜三少爷了!”林百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三少爷,我们女子爱国社最近在筹备开设一个粥棚,向难民们施粥,您要不要做些善事,为即将诞临的女儿多积些福?”莲恩觉得柳柯笑得很贼。

“要的,要的,家里没放太多盈钱,你们在这里玩,吃了晚饭再回去,我现在去店里给你们拿。”唐瑞安说完便满面春风地出了门。

三人在吃过晚饭回家的路上起了争执。林百合和柳柯从莲恩手里抢走了银票,认为从唐瑞安那里筹来的款不能算作是莲恩的功劳,因为莲恩没有开口。而莲恩坚持认为这是自己妹妹家的钱,又是自己把她们带去唐家别院的,理应算作是她的。

回到李家,莲恩越想越郁闷,突然想起李肃秋虽然在上次战争中吃了败仗,损失惨重,又受了重伤,但听说他私下还有些产业,也有不少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可以打打他的算盘,于是去找李肃秋。

李肃秋的书房亮着灯,门也没有关上,莲恩直接走了进去。

莲恩进了门,李肃秋才察觉到,虽若无其事地将书放到抽屉里,却还是露出了些许慌张,有些不满地问:“你学校老师没教你进别人的门要敲门吗?”

莲恩却盯着书桌对面墙上自己给李肃秋画的画像,得意地说:“呵呵,把我的画作挂在唐伯虎的画作旁边,看来我的画作在你眼里还是有很高水准的嘛。”

“哼,你看清楚来,那是清代一个不知名的画家临摹的。”

“那能临摹地这么逼真,说明水准也不比唐伯虎差嘛。看来你也挺有水准的,给我的画作挑了个那么好的相框。李肃秋,其实你还是挺有眼光的。”

李肃秋把腿架到桌上,左手环胸,右手摸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等着莲恩的下文。

莲恩觉得站着跟李肃秋谈钱的事情怪别扭的,而且还好像矮了一截,可是左右瞄了一眼,发现房里只有一张椅子,而且就在李肃秋屁股下,于是皱了下眉,然后跑出去找了条凳子坐到李肃秋侧面。

李肃秋只是头稍微侧向莲恩,其它姿势和表情不变。

莲恩不满地皱眉,“你妈没教你坐要有坐相吗?”

李肃秋摆正头,不看莲恩,“我不没会喊妈的时候我妈就死了。”

莲恩一时哑口,暗骂自己不会说话。

“你不会是打算坐这里陪我看书吧?”

“呃,我,我们女子爱国社在筹备设立一个粥棚,你看……”莲恩干笑着开口。

李肃秋点点头,“嗯,这种事应该不会被警察抓起来,你可以去做。”

莲恩收了笑,她可没耐心跟他打太极,于是不满地说:“我想要说的是,你是不是应该拿点钱出来。”

“我为什么要拿点钱出来?”李肃秋不满的侧目。

“因为你作为那些难民的同胞,理应为他们做些什么!你也应该为你自己为你的子孙后代多积点福不是?”

“我要不打算积福呢?”

莲恩有些生气了,提高声调说道:“你还是不是人了,你没看见外面那些人饿着肚皮,睡在大马路上吗?”

李肃秋依旧语调不变,“你不是经常说我是禽兽吗?”

莲恩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凳子向后一翻,“你的钱还不是烧杀抢掠得来的?我不过是让你还人家一点而已,你也太绝情了!”

李肃秋瞪着莲恩,“你好像没弄清楚你现在的吃穿住用都是哪来的。”

“那是你逼的,我才不想花你的,你要愿意放我走了,我还要谢谢你呢!我才不想呆在这里帮着你啃人家的肉呢!”

李肃秋火了,架在桌上的脚顿时下了地,扬起手来想要打人,吓得莲恩直缩脖子。

“报告!”丁保安的声音在门口想起。莲恩长长地舒了口气,救星来了。

“什么事?”李肃秋收起手来沉声问道。

“团长,旅长叫你过去一趟。”丁保安说完用左眼偷偷瞄了一眼莲恩。莲恩也对他调皮地眨眼。丁保安在上次战役中瞎了右眼,很斯文秀气的一张脸上套着一个黑色的眼套,显得特别扎人。

李肃秋瞪了莲恩一眼,“回头收拾你!”然后大步走了出去。丁保安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对莲恩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跟上。

居心2

莲恩记得小兰曾说过,李肃秋从不爱看书,书房里的书都是拿来做摆设的,难道小兰弄错了?还是李肃秋突然转性了?莲恩好奇地打开李肃秋的抽屉,把书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新青年》,以前李肃秋从她房里收走的那叠书的其中一本。莲恩得意地一笑,放了回去。走到门口,莲恩又折回来,把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端正地摆在桌面上,又将桌上的一只玉狮子压在上面,然后走出去。

郁闷了一晚上的莲恩早上起来出门的时候,何管家将一叠银票交到莲恩手里。莲恩数了数,比从唐瑞安手里拿来的银票多出一半,于是兴奋地谢过何管家,蹦着去学校。

莲恩是女子爱国社里最后一个上交筹款的人,却是上交钱数最多的一个。虽然都是些年纪轻轻地小姑娘,做起事来倒很麻利,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地在荷花池畔开始施粥。社长是个想事周全的人,很多粗活是女孩子做不动的,而且也担心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们会招架不住饥饿难耐地难民们,于是让所有成员各自想办法找一两个男帮手轮流来帮忙。大伙有找家丁的,也有找亲朋的,还有找亲朋的亲朋的。柳柯唯一找得上的就是她哥哥柳信,可是柳信去了北平,不知何时回来。林百合家的家丁都是些势力眼,林百合在家没地位,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偷跑出来给她帮忙。莲恩倒是可以找唐瑞安、大牛、李建武和吴铭,但是莲恩去找大牛的时候,得知唐家在省城也设了两个粥棚,唐瑞安跟大牛是抽不出时间来帮莲恩的,李建武已经出门几天了,吴铭也是专程去找他找不到,不找他的时候他说不定又会突然冒出来,都不靠谱。

施粥头几天,社里的人都找了男帮手,唯有莲恩、柳柯和林百合三人没有找帮手。莲恩倒没觉得什么,乐呵呵很卖力地做事,柳柯和林百合却不自在了,很不乐意落在人后,回去的路上,打起了莲恩的主意。两人把莲恩吹到了天上,弄得莲恩飘乎乎地,最后就把话锋一转,逼着莲恩必须在明天给她们带帮手来,根本不给莲恩拒绝的机会。傻愣愣地看着柳柯和林百合以胜利的姿态大摇大摆地各自回家,莲恩欲哭无泪。

回到李家,看到门口的两个兵,莲恩突然心生一计,转身去丁家找丁保平。

半路上,莲恩碰到丁保安,觉得找丁保安也是一样,于是非常讨好地笑嘻嘻地迎上前。

“保安哥,这么晚去哪里啊?”

丁保安狐疑地看着莲恩,“有事相求吧?”

莲恩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又干笑两声,“保安哥真聪明!”

丁保安很得意,“哎,只能说你还不够道行!”

莲恩不解,“什么意思呀?”

“你不知道你每次撒谎或是耍小心机的时候眼珠子都会滴溜溜乱转?”

“真的啊?保安哥可真够仔细的。”莲恩一脸不悦。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团长跟我说的。不过他也有不仔细的时候,上次你跳井,他就没发现你真有胆跳。对了,这么晚你又要去哪里啊?”

“找你啊!”莲恩尴尬地笑笑。

丁保安一副戒备状,“你别不是打我钱袋子的主意吧?团长给你的数目可不小啊,做人不能太贪的!”

莲恩有些恼怒地瞪他一眼,“吝啬鬼,我才不是要你的钱。”

丁保安夸张地舒口气,“那就好!”

“我要的是你的人。”莲恩贼贼地看着他。

“不是吧?”丁保安一副惊恐状。

“我是想要你不告诉李肃秋,偷偷找几个兵给我帮忙的。好不好?”

丁保安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保安哥,你就帮帮我吧。你看嫂子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就当做善事,给你要出生的儿子多多积福,不好吗?保安哥,佛祖会保佑你的。”莲恩低声下气地看着丁保安。

“行啊,包在我身上。”丁保安突然非常爽快地答应。

莲恩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啊?就答应啦?”

丁保安肯定地点点头,“答应啦!”

“那你可不能跟李肃秋讲。”

“行,走吧,回家吧。”丁保安已经抬脚走在了前头。

第二天早上,莲恩去找丁保安。丁保安的家丁说他一早就出门了,莲恩以为丁保安已经去了荷花池,于是赶紧去往荷花池。可是到了荷花池畔,莲恩并没有看到丁保安。正当莲恩被柳柯和林百合劈头盖脸训得要哭的时候,丁保安带着四五个兵穿着军装大摇大摆地来了。

“保安哥,你们怎么都穿军装来啦?”莲恩觉得穿军装太扎眼了,非常不满。

“军人不穿军装穿什么?你又没说不能穿军装!”丁保安没好气地笑笑。

莲恩虽然不满,但总归是让自己在柳柯和林百合面前高高地昂起了头,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丁保安天天派兵来给女子社团的粥棚帮忙,自己偶尔也会过来看看。但是每次派来的兵都是新面孔,却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莲恩没有多想,毕竟李肃秋的兵她见过不少,也许以前在李家碰到过,忘了而已。

李建武回来以后天天来帮忙,吴铭也在粥棚设立的第五天突然冒了出来,非常尽心地加入到了莲恩的队伍里。由于劳力足够,其他团员也就不再找帮手。

看着柳柯和林百合一副神气十足地样子,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地,莲恩有些困惑,她们是来做善事的还是来炫耀的?

女子爱国社的粥煮得比其它粥棚的粥要稠一些,特别是比政府设的粥棚要稠一半还多,所以从粥棚开设起,越来越多的难民闻讯涌往荷花池,又加上一些无良商人哄抬物价,不到半个月,粥棚就捉襟见肘了。社长不得不发动社员们再想办法筹款。柳柯和林百合又把脑筋动到了莲恩身上。莲恩很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怪自己交友不慎。

晚上回到李家,莲恩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去找李肃秋。来到书房门口,莲恩轻轻叩门。

李肃秋正伏案写报告,听到叩门声,他抬了下眼皮,继续手上的事。

“李团长,我可以进来吗?”莲恩一副乖巧的样子。

李肃秋放下笔,靠着椅背,双手交叉环胸,嘴角上扬,“进来吧。”

莲恩轻笑一声,蹦进门里。“李团长,我是来谢谢你的。”

“哦!”李肃秋声音拖得老长。

“呃,你做了那么大的善举,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让你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刀枪不入。”莲恩满脸堆笑。

李肃秋大幅度地点点头,也不接话。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莲恩自觉没趣,收了笑脸,撇撇嘴,“李肃秋,你不要说点什么吗?”

“我该说什么呢?说谢谢你的夸奖,我再接再厉,乖乖地让你再从我身上割块肉下来?”

莲恩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要钱来了?”突然觉得此话一出,就承认自己是来割他的肉来了,懊恼地跺了下脚。

居心3

李肃秋憋着笑,“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坦承点。”

莲恩恨恨地瞪他一眼,杵在原地噘着嘴不吭一声。

“明天我让管家拿给你。”李肃秋重新拿起笔低头刷刷写起来。

莲恩欢呼出声。李肃秋抬眼瞄了一眼莲恩,嘴角带笑。

“李肃秋,想笑你就大声地笑出来嘛,弄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笑不露齿,很容易把身体憋坏的。是不是满口黄牙怕被人看到啊?”莲恩语气里尽是嘲笑。

李肃秋抬起头沉着脸瞪着莲恩,“银票还没到手你就嚣张起来了?”

“没有,没有。”莲恩立马改了语气,一脸讨好地笑着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要觉得我的好心有点多余,就当我没讲。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呵呵。”说完,莲恩移步出门。

出门后没走几步,莲恩又折回来,将头探进门里,“李团长,以后你要看进步书籍提高境界,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我借,我很慷慨地,一定会借的。没必要气势汹汹地收了我的书,又偷偷拿出来看,这样显得很没有修养。”不等极速阴沉的李肃秋发火,莲恩迅速缩回头,快步离开。

李肃秋说话算话,莲恩很顺利地从何管家手里拿到了银票,社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其他成员上交的筹款虽少得可怜,但所有的筹款加起来估计还能支撑个七八天。

中午时分,莲恩正给一些小孩子分发馒头,忙得不亦乐乎。社长抱着一大包馒头走到莲恩身旁帮着分发,随口问道:“莲恩,你请来帮忙的那些士兵是李肃秋团长的兵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到他站在榕树底下看了半天,刚刚离开。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挺冷血的,而且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狠。想不到……哎,莲恩,你去哪里啊?”

莲恩没理会社长,跑到粥棚下,放下馒头,准备回李家去。

“怎么了?”李建武拉住莲恩。

“保安哥给我帮忙的事可能被李肃秋知道了,我得回去看一下,不能让保安哥替我挨训。”莲恩急急说道。

“你就不要操这份心了。”李建武笑笑,继续给难民打粥,“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的。”

莲恩皱着眉愣了半天神,又仔细瞧了瞧正维持秩序的士兵,忽然一个激灵,“哦,原来李肃秋在难民里边招兵!”

“年初在湖北的那场战役,他损失了三个营的兵,当然得想办法填充回来。”李建武似乎早就知道了李肃秋的预谋。

“哼,你早知道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莲恩不等李建武解释,生气地跑往李家。

李肃秋书房外,莲恩碰到了正要离开的丁保安。

“保安哥,你太坏了!你一早就告诉李肃秋了对不对?”莲恩气愤得挡在丁保安前面。

“没有啊,我没告诉他。”丁保安作无辜状。

“那他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他神机妙算!”

“不是,我告诉了我哥,我哥再告诉他的。你又没说不可以告诉别人,也没说别人不可以告诉他。”

莲恩气得眼睛喷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丁保安见状迅速跑开。

莲恩气冲冲地跑到书房里。李肃秋正在书桌后面的软榻上睡大觉。莲恩跑过去大声叫道:“李肃秋,你给我起来!”

李肃秋纹丝不动。莲恩转身走向书桌,拿起桌上的杯子,走到软榻前将杯子里的水全倒在李肃秋的脸上。李肃秋弹跳起身,瞪着莲恩吼道:“臭丫头,你又抽什么疯?”

莲恩也不示弱地瞪着李肃秋,“是不是你指使丁保安去粥棚招兵的?”

李肃秋冷哼一声,“不是你叫他去给你帮忙的?”

“我,我是叫他去帮忙,又不是叫他去给你招兵,哪晓得你们会居心不良!”

李肃秋一边穿靴子一边冷冷地问道:“他在给你帮忙的时候不尽心了吗?还是在那里公开吆喝,或者强逼着难民充军?”

莲恩一时哑口,丁保安和他带去的兵只是听从社长的安排,其它什么也没做。

看莲恩傻愣愣地,李肃秋又说道:“那些难民愿意来当兵,是冲着军营里管他吃喝,还有我提前发放的一个月军饷,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他们能指望你那个小粥棚多久。”

“可是,他带去给我帮忙的兵全都是难民里招进去的。”莲恩语气里明显底气不足。

李肃秋站起来,从裤袋里拿出雪白的手绢,擦头上脸上的茶水,“我的老兵都是跟着我在战场上殊死搏杀存活下来的铁骨汉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给你站岗?”

莲恩生气地反驳道:“你这是狡辩!你明明就是让他们去给你做活招牌!”

李肃秋双手插腰,压着怒火道:“我懒得跟你废话,你自个儿回去好好想想,外面的那些粥棚能支撑多久,没有了粥棚他们要怎么活下来!我不过是多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而已。”

莲恩心里的怒火已经冷却下来,却还是嘴硬道:“照你这意思,我是要谢谢你吗?”

“不用,我跟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李肃秋转身出去。

莲恩臭着一张脸,郁闷地转身抢在李肃秋前头走出门去。

大门口,士兵正在用脚踹赶一个十一二岁大的衣衫褴褛的男孩。

“住手!”莲恩大声喝道。士兵见到莲恩,马上停下来。

莲恩一边扶起小男孩,一边骂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了?连小孩子都打!”

“小姐,我们也不想动手,只是这小子死缠烂打地,非要团长收了他做兵,我跟团长报告过了,团长说十五岁以下的坚决不收。他不肯走,非要进去见团长,我们没办法,才……”一个士兵小声解释道。

“那也不能打人哪!”莲恩生气地对着士兵说完,又微笑着对男孩说:“等你长大了再来当兵,好不好?”

男孩非常坚定地说:“不,姐姐,我现在就要当兵!”

莲恩皱眉,“你太小了,枪都背不动呢!再说了,当兵是要上战场的,很危险的。”

“只要吃饱了,我有的是力气,我也不怕死!”

莲恩被他脸上的坚定和无畏所震撼到,心疼地说道:“那,这里不收你,你可以去找别的军团啊。没必要在这里挨打。”

“可是,只有李团长的部队肯提前发放一个月的军饷。”

“你需要钱对不对?”

“是,我三弟病了,他现在在发烧,我没钱给他治病。”

莲恩一听急了,“那你父母呢?”

男孩低下头,“他们都被大水冲走了。”

莲恩拉上小男孩,“走,带我去看看。”

一条破旧的巷子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块破旧的麻布站在墙檐外为墙檐下躺着的五六岁左右奄奄一息的小男孩遮挡烈日。看到这一幕,莲恩的眼睛湿润了,奔过去抱起地上的小男孩就往医馆跑。从医馆出来,莲恩将三个孩子带回了李家。莲恩命何管家把两个大的带去吃饭,命小兰煎药,自己则守在床边,照看慢慢退下烧来的老三。

居心4

莲恩本来还很担心李肃秋会将他们赶出去。结果李肃秋只是在窗户外看了一眼,{奇}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书}在莲恩的悉心照料下,{网}老三在进李府的第三天就开始活蹦乱跳了。莲恩决定带他们一起去粥棚帮忙,却被何管家拦住。

“小姐,团长说他们进了府就不可以出府了,必须呆在府里。”何管家恭敬地说。

“为何?”

“团长可能是怕您把他们带到粥棚,引来一大堆孤儿。”

莲恩气愤,“他那么有钱,开个孤儿院就好了!”

“这次新兵所发放的军饷,督帅才给了一半,其余的都是团长东拼西凑的。小姐,行善也要量力而行的。”

听到何管家如此说,莲恩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也不再为难他,带着三个孩子回房里去。

困了几天,莲恩有些耐不住了,准备带三个孩子上街溜达,巧姑却在这时候带着她父亲登门了。

巧姑让她父亲带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自己则拉着莲恩在偏厅里坐下。

“保平嫂,你是来找我的吗?”莲恩很奇怪,巧姑极少出门,也是第一次踏进这里。

“我不找你,找谁呀?”巧姑端起下人刚送上的茶,轻轻抿一口,放到桌上。“我听保平说你在街上捡了三个孤儿。”

“是啊,就为这个,李肃秋都不让我带他们出门。”

“莲恩,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又在上学,带着三个孩子在身边也不方便,不如将他们交给我吧。”

莲恩诧异,“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巧姑笑着说:“我不是要给他们做妈,是要做姐姐。”

“做姐姐?”莲恩这才明白巧姑为何会带着她父亲来了。

“我爸只有三个女儿,全都嫁了人了,我妈又走得早,现在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白天还好,给村里的孩子上上课,到了晚上,就是一个人守在清寂的学堂里,有个三病两痛的,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巧姑面露忧色。

莲恩不解,巧姑是老小,出嫁都几年了,怎么到了今天才想到要给他收养子呢?

“莲恩,我也不瞒你,我就是看着他们是你领进李家的孩子,才想到要让我爸收作养子的。”

莲恩就更不解了,“为何?”

“这样,我爸既有伴,我又可以正大光明地接济他们。”

“这跟是否是我领进李家的孩子有何关系?”

“在李家这么久,你难道就没有感觉到吗?李团长对你的感情非同一般,丁家所有人也因此而对你非常尊敬。你领进李家的孩子做了我爸的养子,丁家自然会重视,不用我开口,丁家会主动拿银两供养他们。”

莲恩很难过,“你以前没那么重心思的。”

巧姑冷笑,“莲恩,没有一个人生来就是恶人,那都是逼出来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好命。”

莲恩无言以对。春节的时候,丁保平又带了个女人回家,听说是个大归的寡妇,娘家家底丰厚,婆家也很善心,给了她一笔很大的财产。

“莲恩,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这样的心机。可是,两个儿子还小,而且我能生儿子不代表她们就生不出来。秋玲年底也要生了,儿子多了,我这两个也就不算什么了。再有,我也没有个可靠的娘家,虽然是个正室,可总觉得挺不起腰杆来。团长有意让保平脱离他的羽翼,在湘军部队里头与他呼应。在我儿子成人之前,我必须为他们的将来做好周全的准备。我向何管家打听了,这三个孩子挺机灵的,先让他们跟着我爸多学些知识,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让他们进军营里去历练。我想将他们培植成我儿子的左右手,就像丁家兄弟对团长那样。莲恩,等你做母亲了,你就能体谅到我的未雨绸缪了。”

莲恩越听到后面越觉得心惊胆寒,“你这不是未雨绸缪,纯粹是居心不良,我不能让他们成为你的棋子。”

“莲恩,他们怎么会是棋子呢?我只是想让他们成为我可靠的娘家人,并没有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莲恩,我爸虽有些迂腐,却很善良,定不会亏了他们,日后他们进了军营,会因为你我而平步青云,少走很多弯路的。你可知道团长和丁家兄弟这些年在军营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在战场上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换来今天的局面?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团长那么好的运气。莲恩,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不,我不让你带走他们。”莲恩有些激动。

巧姑还想劝说,却看到三个孩子中的大哥石头走了进来,“姐姐,外面那位老先生很好,又能教我们识字,我们愿意跟他走。”

莲恩听了一愣。巧姑却是眉开眼笑,“莲恩,你看,他们愿意跟我们走,你就不要固执了。你放心,我不会亏了自己的弟弟的。”

“两位姐姐,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三兄弟永生不忘。来日有机会,定会以命相报。”石头屈膝抱拳,满脸坚定。

莲恩又一次被他的举动和神情所震憾,呆呆得忘了要向前扶起他。巧姑赶忙扶起石头,神情激动:“真是好孩子,这个弟弟我没认错!”

巧姑带走了三个孩子,莲恩心里空荡荡的,有些难过,却又弄不清为何难过,蔫蔫地,提不起劲,天天坐在亭子里发呆。李肃秋经过的时候,只是站在回廊里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离开。莲恩倒希望他能走近来,找点事情吵上两句。

莲恩心情平复过来的时候,女子爱国社的粥棚早已经撤了。洪水已经退去,很多难民开始回乡重建家园,也有一些留下来或是当兵或是务工或是继续乞讨或是投亲靠友,街道上风餐露宿的难民慢慢少下来,各处粥棚也撤掉了大部分。

生情1

八月初,衡城来电报,唐家大夫人病重,催唐瑞安和归雁立即回去。临行前,莲恩赶去送别。

“姐姐,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归雁问。

“不要。”莲恩脱口而出,脑子里突然闪过李肃秋的身影,立即被吓一大跳。也许是因为以前每次要离开,都会激怒李肃秋的缘故吧。可从何时起,他的身影变得不再狰狞血腥了?

归雁见她发愣,忙关心道:“怎么了?是担心老爷会责罚你吗?”

莲恩回过神来,“不是,我先不回去了,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真的周莲恩回去,唐家要是得知了真相,岂不是害了归雁?再者,万一李肃秋不同意,跑回衡城找周家麻烦怎么办?

归雁见她不愿意,也不好强求,同唐瑞安上了汽车。

车子消失在街角,莲恩带着迷惑离开。

九月,李肃秋升任旅长,将辖部三个团驻扎在了衡城一带,十月率军在湘鄂边界与鄂军交恶,十一月凯旋回省城歇养,恰遇省城工农学生大规模上街游行,反对南北内战。

一回家就听到何管家禀报莲恩一夜未归的消息,李肃秋暴跳如雷,迅速带人上街到处搜寻。

其实莲恩并没有在上街游行的队伍中,而是在吴铭家。前一天,莲恩与柳柯和林百合拿了柳信的一部旧相机,肆无忌惮地站在省府门口边的茶楼上拍摄示威游行的盛况,想要随文寄给已在上海一家报社任职的柳信,不料被省府门口的警卫发现。三人在逃离两名警卫的追捕途中遇上吴铭,在吴铭的帮助下逃离了追捕,而吴铭却不幸被警卫开枪打伤右手,所幸子弹只是从手臂的皮肉中穿过去,并没有伤到骨头。

李肃秋冲进吴铭家的时候,莲恩正在一口一口地喂吴铭吃饭。看到李肃秋,莲恩又喜又悚,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李肃秋虽有满腔怒火,却只是沉着一张脸,大步进了自己的书房。莲恩怯怯地跟了进来,见他只怒瞪着自己,赶紧又是道歉又是解释又是讨好,可说得口干舌燥,李肃秋依旧像跟木头一样立在那里。莲恩不耐烦了,生气地问道:“李肃秋,你臭着这副脸做什么呀?我又没做错什么,人家救我受了伤,我不过是照顾他一下,又没做别的什么事,我有错吗?”

“我说你有错了吗?你自己跟进来对我道歉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李肃秋冷言道。

“我,我怕你误会。”莲恩低着头,一脸委屈。

“误会什么?”李肃秋眼里飞速闪过一丝喜悦。

“误会我跟吴铭……”

李肃秋脸上扬溢着压制不住的喜悦,嘴里却说:“不是说我是禽兽,嫌我这里是狼窝吗?他要肯娶你,我也会放你走,我正觉得你是个麻烦精!”

莲恩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李肃秋得意地背过身,“你不是为了要我放你走,还跳井明志吗?这会儿又不想走了?”

“哦,那我去收拾一下。”莲恩突然觉得很伤心,颓丧地转身。

“急什么,要过了年才回衡城。”李肃秋转过身来。

“我又没说我要回衡城。”

“我要你回衡城!”

莲恩恼火地转身,“你这人真不干脆!说了放我走又管着我去哪里做什么?”

“我已经奉命驻扎衡城,府邸还要一个月才能完工。”说完,李肃秋大步跨出了房门。

莲恩窃喜,欢快地蹦回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里,莲恩又疑惑起来:为何李肃秋说要放我走的时候我会难过,说要我跟他一起回衡城的时候我又如此开心呢?以前不是挺恼恨跟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吗?苦想了一夜,天将分明的时候,莲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喜欢上了李肃秋。因着这个结论,莲恩心里五味杂陈,沉沉睡去。

中午起来吃过饭,在院子里晃悠,想起李肃秋,莲恩竟痴痴地傻笑。远远看到李肃秋走来,像是被他撞破了心事般,她的心突然扑通扑通乱跳,羞怯地急急跑回了房里。回到房里,她又自恼起来,又不是头一次见到他,自己怎么会这么不中用,再者,以前得知将来要嫁与李建文时都没有如此过,为何换了李肃秋会这样呢?

整理好心情后,莲恩想去看看吴铭,然后去女子爱国社报到。可是门口的守兵和何管家都告诉她,没有李肃秋的命令,莲恩暂时不能出李府。莲恩又气又无奈,恰好碰到丁保安来取文件,她便央求着丁保安带她出门。经不住莲恩的软磨硬泡,丁保安最终同意,带她去操练场见识一下。虽不能为所欲为,但是总归不用闷在宅子里,莲恩欣然同行。

操练场在郊外,莲恩很久没出过城了,情绪很高涨,坐在车上不停地叽叽喳喳。在操练场转上一圈,莲恩就没了兴致,身后跟着的两个士兵又唯唯诺诺地,让她觉得很没劲,于是去寻李肃秋。李肃秋正要离开打靶场,见到莲恩来,便负手立在原地,嘴角轻微上扬,眼睛里柔波流转,熠熠生辉。

莲恩用生气掩饰住乱跳的心,噘着嘴问道:“李肃秋,你说话不算数,说了放了我的,又关着我做什么?”

“我关着你了吗?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那你是可以放我自由,让我随意去哪里了吗?”

“想得美!”李肃秋边说边从莲恩身边走过。

莲恩真的生起气来,转身要争辩,正好看见李肃秋举起手枪指着远处的靶子“嘭”地一声,吓得莲恩一个哆嗦。

“你何时能打中靶子何时自由。”李肃秋收枪走出了靶场。

莲恩生气地大喊:“李肃秋,你等着,我要学会了打靶,第一个拿你做靶。”

李肃秋蓦地止步,后背微抖,片刻之后沉声道:“即使你不会打靶,也许日后有一天,你也会拿我做靶,恨不能把我打成蜂窝。”然后快步离开。

莲恩没听明白,怒气未消,小声嘀咕:“小看人,以为我没那本事吗?我就打给你看!”

莲恩跟士兵要了手枪,可是枪才到手里,她的手就不听使唤地抖起来,接着是全身都抖了起来,心里慌慌地,好像枪正指着自己的脑袋一样。一旁的士兵看着想笑又不敢笑,脸都变了形。

丁保安走来看到这一幕,朗声笑了出来。莲恩生气地把枪一扔,“人家都这样了你还笑!太过份了!”丁保安捡起枪,抓住莲恩还没有碰到枪就开始抖的右手,教她握枪,瞄准,扣机,枪声响起的同时莲恩尖叫一声,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非礼她的光头脑门开花,血溅到她脸上的情景,闭着眼睛奋力甩掉手里的枪推开丁保安,用力地擦脸。

“只是打个靶而已,又不是叫你真的杀人,要是实在是怕,就别玩了,团长不会一直把你困着的,他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说几句好话,指不定马上就让你满世界飞了。”丁保安边说着边捡起枪。

莲恩赌气道:“才不要呢,不就是打靶吗?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丁保安赞许地点点头,“嗯,好,有志气!来,把它握稳来!”然后拉过惊魂未定的莲恩,教她握好枪,瞄准前方的耙,“我以前也是不敢拿枪的,用多了也就习惯了。你就把前面那个耙当作是一幅不太漂亮的画,用你的枪,给它添上几笔。”这一次枪声响起的时候,莲恩虽没有先前的反应,却也是心惊肉跳。

多开了几枪以后,莲恩便慢慢克服了心里的恐惧,独自握枪打耙。大牛小时候是个制作弹弓的高手,不能出门玩的时候,莲恩和归雁就偷偷玩大牛的弹弓。他们最先是打燕子,自打落第一只燕子,看到燕子趴在地上惨兮兮的样子时,莲恩就不再打燕子了,她们转而打后院的柚子树、枣树、桔树、李树上的果子,有时候也会偷偷地打牛屁股、鸡屁股、狗屁股,为此大牛经常从学堂回来就莫名其妙地挨他爸的罚,痛心地眼看着他爸将弹弓扔进灶堂里。莲恩的眼法很准,弹弓玩得比大牛还厉害,离开上沙岭之前她玩弹弓几乎是百发百中。打耙对于莲恩来说,并没有多难,因此在她打出第八枪的时候,震惊了当场的丁保安和士兵。

生情2

莲恩得意地下令:“去,叫你们旅长来!”

士兵很快就把李肃秋叫了过来。听到士兵来报的时侯,李肃秋还以为莲恩最多不过凭着运气挨了个耙边,没想到她在他眼前开出的第一枪竟能打中耙心,惊得他半天没有反应。

“李团长,我的枪法还不错吧?怎么样,我可以自由了吗?”莲恩洋洋自得。

“走吧。”李肃秋看着前方的耙若有所思,叹口气,苦笑一声,转脸看到莲恩依旧立在原地没动,便皱眉问道:“又不想走了?”

“你不会想让我用两条腿回城吧?”莲恩一脸不满。

李肃秋转头看向丁保安,“送她回去。”

“是!”丁保安应一声便先抬脚出耙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莲恩正欲跟上丁保安,李肃秋又说道:“昨天那个男的,你最好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莲恩心里乐开了花,以为李肃秋是在吃醋,故意不满地问道:“为何?”

李肃秋严肃地看着她,“他身上有跟我一样的味道。”

莲恩觉得好笑,“都是男人,当然是一样的味道,难道还会有女人味不成?”

李肃秋瞪她一眼,“我说的是血腥味!”然后抬脚先行离开。

莲恩愣在原地,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突然决定不去看吴铭了,于是快步追上李肃秋,“我改主意了,我要去爬山。”

李肃秋停下脚步,“爬山?”

莲恩指着操练场边上不远处的山说道:“就爬那座山,你陪我去!”

“走吧。”李肃秋先朝着山脚走去。

这座山并不比牛头山高,莲恩以前能很轻松地上牛头山山顶,以为这座山也不在话下,没成想才爬了一半,就有些吃力,落了李肃秋一大截。李肃秋回头看见莲恩跟只蜗牛似地,无奈地摇摇头,折回来向她伸出手。莲恩突然觉得脸热辣辣地,低着头迟迟未将手伸出去。李肃秋看她半天不动,以为不愿意让他牵,于是收回手继续前行。莲恩见状,生气地边走边道:“没诚意!”李肃秋不悦地回头瞪她一眼,强行拉上她的手。

呼呼地风撩起莲恩齐肩的长发,钻进脖子里。莲恩觉得这风是暖的,听着小路两旁摇头晃脑地树木欢快美妙的歌声,抬起头来,她好像看到了厚重云层里,那片湛蓝锃亮的天幕。

到了山顶,莲恩依旧没有松开李肃秋的手,一屁股就要坐到一块宽大的石头上。李肃秋迅速把她拉起来,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她合衣坐下,一股别样的暖流迅速流进她的每根筋脉,全身的血液迅速沸腾起来。

李肃秋也在石头上坐下来,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吹起了曲子。莲恩脑后的长发随乐起舞,眼下的每一棵树木,每一片叶子就连已经落地的枯叶,也在随乐起舞,好不美丽。莲恩觉得很动听,很惬意。

乐声停下来后,莲恩偷偷瞄了一眼李肃秋,问:“李肃秋,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过,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七年前,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记着吧。”李肃秋又吹起了刚才的曲子。

莲恩其实记起来了,在乐声从他嘴里吹响的时候就记起来了。那年深秋,她偷偷跟着李建文去牛头山采柿子,归雁因为从柚子树上下地的时候扭伤了脚,所以没有出来。他们准备下山回家的时候,李建文想要大解,让她先下山在木屋里等他。她便在木屋外见到了李肃秋,当时他穿得很破旧,衣服还短了一截。她认出他身上穿的衣服是那个老瓜农常穿的衣服,以为他是老瓜农的亲戚,便没有戒心。她给他吃了一个柿子,他还想吃的时候,她却撒慌说不甜,很私心地留给了李建文。他说:小妹妹,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在这首很像《鲤鱼醉》的乐声结束的时候,她拉着李建文的手,欢快地走出牛头山坳。

乐声再次停止的时候,莲恩说:“李肃秋,我们来比比看谁先跑到山脚下。”不等李肃秋回答,她已经扔下大衣提起裙子迅速朝山下飞奔,银玲般地笑声穿荡在山间。

李肃秋拿着衣服在后面追喊,又气又急。

到了山脚下,莲恩伸手抓住路边一棵长青树,围着树转了一圈,停下来。

李肃秋募地止步,差点栽倒在地,怒喝道:“那么陡你也敢这样冲下来,不要命了!”

莲恩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捧腹大笑起来,“你输了!”

李肃秋臭着脸背过身去,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回城后的莲恩还是决定去看望吴铭。看到莲恩来,吴铭很欢喜,东长西短地跟莲恩讲了很多。莲恩显得很安静,心里思考着李肃秋的话,左看右看,也没觉出吴铭与李肃秋有何相似之处。

吴铭见莲恩有些心不在焉,于是问道:“怎么了?”

莲恩犹豫了下,便问:“如果你的朋友说你另一个朋友的坏话,让你离另一个朋友远些,你会怎么想?”

吴铭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想你那个朋友定是觉得我是个威胁,想要离间我们的关系。”

“威胁?”

“他可能觉得我会把你从他身边抢走吧。莲恩,我在你心里的份量够这个资本吗?”吴铭深情凝望着莲恩。[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莲恩一直不能适应吴铭的直接,有些局促地借口说天已晚,匆匆告别离开。

一路上,莲恩都在回想李肃秋和吴铭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去找李建武。

到李建武家的时候,李建武正做好晚饭。见到香喷喷的饭菜,莲恩突然觉得肚子很饿,兴奋地上桌开吃。李建武从厨房拿出一副碗筷,见莲恩已经横扫了盘子里大半的菜,于是又回到厨房,烧水下面条。

吃饱喝足的莲恩看着李建武吃着清汤面,很不好意思地说:“武哥哥,对不起啊!”

李建武宽厚地笑笑,“没事,我还要谢谢你呢,菜做得那么难吃,你也把它吃光了,我很有自豪感。”

李建武吃完面,莲恩抢着把碗洗干净,然后由李建武送她回家。到了李家门口,李建武突然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不是吃个饭的事吧?”

莲恩这才猛然想起找他的目的来,于是问道:“武哥哥,我是想问你,如果你的一个朋友说你的另一个朋友的坏话,要你离他远些,你会怎么想?”

“那我要看这个朋友会不会是一个喜欢说人事非的人,然后想一下他的话有没有根据,再掂量一下他在我心里的份量,如果我很在意他,即使他说得没根据,我也会听他的,与另一个朋友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让他感到不安。莲恩,是李肃秋让你离我远点吗?”

莲恩一时错愕,正想解释,李建武却又说道:“如果他希望你离我远点,就离我远点吧。莲恩,如果你爱上了他,那你就听他的,绝对不会有错。李肃秋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他对你,我是放心的。我相信他。”

莲恩很感动,“武哥哥,他说的不是你,即使是你,我也不听他的。”

李建武微笑着点头,看到莲恩消失在门里,落寞地转身离开。

生情3

缤纷的雪花像采花仙子篮里撒落的芳香四溢的花瓣扬扬洒洒地飞舞了整个后半夜,清晨里打开门,白茫茫一片,轻盈的雪花随风扑到莲恩脸上来,莲恩觉得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的触过,心里一阵愉悦。

莲恩是最不喜欢雪天的,她怕冷,特别地怕冷。舒适的被窝、温暖的烤炉、香甜的地瓜和板粟、许氏和归雁的琴声、周东勤的故事拼合成了她所有关于下雪天的美好记忆,她就像是一只冬眠的青蛙,收起了聒噪,安份地躲在屋子里,直到来年春暖花开。可是因为快乐,她爱上了这个冬天,爱上了漫天的雪花。莲恩跑到稍显空旷的院中,捧起一团雪,向上扬起,一如当年调皮地将许氏收集的桂花洒向天空一样,细腻的雪花在她头上纷纷落下,她似乎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

李肃秋在回廊里看到,皱眉念道:“真是不懂事。”大步走到莲恩身后,边轻轻掸掉她头上肩上的雪,边说:“好了,不玩了,感冒了就好了。”

莲恩又弯腰捧起一团雪,冷不丁地向身后的李肃秋砸去,刚好砸在他脸上。李肃秋没有防备,脸上沾满了雪,待反应过来,莲恩已咯咯笑着跑出了老远,抹掉脸上的雪,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个调皮精,看我怎么收拾你!”朝着莲恩追去。

莲恩边跑边抓起地上的雪扔他,突然一个重心不稳,摇晃着就要摔倒。李肃秋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扶住,紧张地问道:“有没有扭到脚?”莲恩咬着下唇,娇笑着摇头。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莲恩红扑扑的脸蛋,李肃秋突然心跳加速,迟疑了一下,抚身下去想要一亲芳泽。莲恩心里扑扑腾腾地,红了耳根,待李肃秋的嘴唇就要贴上自己的嘴唇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将手里的雪团塞到他嘴里,然后迅速跑开。

李肃秋再一次被捉弄,生气地要开骂,却只见莲恩“呀”地一声,摔趴在地上,无奈地蹙眉,上前扶起,没好气地道:“疯疯癫癫地,摔疼了没?”看到莲恩满脸白花花的,又消了气憋着笑,给她擦试。

莲恩哼哼唧唧地埋怨:“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李肃秋无奈地点头,“嗯,都是我害的。”

莲恩敛了苦瓜脸,神采飞扬地说:“那我要罚你堆二十个雪人!”

李肃秋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吗?”见莲恩又换上一副无比委屈的样子,只好咬牙答应:“好吧,二十个!”

看着院落里埋头苦干的李肃秋和得意洋洋指手画脚的莲恩,丁保安却一脸愁容,叹道:“如果回了衡城,还能如此,该有多好?”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累得满身大汗,李肃秋终于堆好了二十个令莲恩满意的雪人。

莲恩拍手叫好:“好呃!李肃秋,你真棒!”

李肃秋宠溺地瞪着她道:“下不为例!赶快回房去,感冒了我可不会管你!”然后走向回廊。

莲恩撇撇嘴,抬眼看到屋檐垂挂的晶莹透亮的冰凌,叫道:“我口渴了,我要吃冰凌。”

李肃秋止步抬眼看了一下屋檐,跨步向前扶着廊柱站到栏杆上,伸手从屋檐处掰下一根冰凌,递给她,说道:“舔两下就扔掉,别凉了胃。”

莲恩乐呵呵地接过,伸出舌头轻轻舔一口,舌头冰凉凉的,心却暖暖的,欢快地蹦回房里去。

晚上,莲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刚把烧酒热到炉子上,李肃秋就走到了饭厅门口。莲恩笑靥如花,“李旅长,请上桌!”

李肃秋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菜皱眉道:“今天这厨子怎么回事,肉切得那么难看?片不像片块不像块丝不像丝。”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菜不是厨子做的。

身后的莲恩不满地大声道:“爱吃不吃!浪费我一下午时间,好心没好报!”

李肃秋转身将莲恩拉入怀里,紧紧地抱着,说道:“谢谢!”

莲恩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气也消了,感觉很窝心,却没有看到李肃秋深锁的眉头和纠结的心。

莲恩轻轻推开他,拿起已经温热的洒壶,斟上两杯酒,说道:“我陪你喝酒。”

两杯下肚,莲恩开始醉了,脸蛋红扑扑地,眼神也开始迷离,手托着头撑在桌上,淡淡热雾中娇笑着很是撩人。李肃秋眼里尽是浓浓的爱意,夹一块鸡蛋喂她,柔声道:“光喝烧酒伤胃,多吃点菜。”

莲恩嚼了两下,蹙眉道:“咸啦!还是雁厉害,十岁就能做一手好菜,跟她比起来,我真是没用。”

李肃秋勾唇说道:“你不是没用,你是有福,不用做就有得吃。”

莲恩摆摆手,“没福,没福。哪里有福了?亲妈去得早,爸爸又不疼,文哥哥也不要我了,雁也嫁人了,就剩我一个人。”

李肃秋一口抿下杯中酒,呢喃道:“我愿陪你一生,你会愿意吗?”

莲恩没有听清楚,问道:“你嘀咕啥呢?”说着端起酒壶要倒酒。

李肃秋忙拦下,“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莲恩嘻笑着说道:“没醉,我的酒量大着呢!”

李肃秋轻笑一声,“哪个醉了的人会承认他醉了?”

莲恩不悦地坐正来,抢过酒壶,给自己倒上酒,说道:“我爸就是开酿酒坊的,在衡城那三年,我可是没少喝酒呢!”说完便仰头喝下,又贼笑道:“大牛哥那时候在酿酒坊里做管事,他听说作坊里有棵大枣树下埋了两大坛好酒,是周佳龙满月的时候埋的,我爸要留着给他娶媳妇摆酒用的。有一天晚上,我,大牛哥,雁,我们三个人偷偷地把那两坛酒给挖出来了,坛子我们没动,就把酒给弄出来了,然后换成了醋,又填了回去。哈哈,那晚上,我们三个人就在作坊里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我爸和工人们来的时候,我们早就喝光了一整坛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哈哈,可惜了,还有一坛没来得及喝,又没盖上,酒香都飘散了,都没那么好喝了。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爸才没怀疑我们动了那两坛酒。呵呵,不知道周佳龙结婚时我爸和媚娘喝到那两坛醋会气成啥样!活该!让我妈守活寡,临死都见不上一面,气他们一下算是便宜他们了。”话刚落音,莲恩便一头栽在桌上睡着了。

李肃秋心疼地叹口气,起身要来抱她,不料她突然抬起头,说道:“秋千,好久没有荡秋千了。”又倒了回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莲恩觉得头有点疼,肚子也很饿,只记得在跟李肃秋喝酒,后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记不起来了。唤了两声小兰,小兰便推门进来,赶紧来扶她。穿戴洗漱好,吃饱喝足,莲恩的头也不怎么疼了,便想着要去出看看那二十个雪人。

雪人依旧原样,立在那里,中间却多了一架秋千在风中轻轻摆动。莲恩很惊喜也很感动,鼻子一酸,两颗热乎乎的眼泪掉了下来。身后的小兰,看到莲恩这模样紧张起来,说道:“旅长昨晚弄了大半夜才做好的,您不喜欢吗?”莲恩听了更加激动起来,眼泪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不停地往外泄。突然一块雪白的手巾在她脸上轻轻擦拭,她以为是小兰,抻手想要自己来,等握住了一只粗壮的手侧目才发现给她拭泪的竟是李肃秋,慌忙松了手,低下头去。

李肃秋继续将她脸上的泪水擦试干净,牵着她来到秋千架前,说道:“试试。”

莲恩娇笑着说道:“我们一起站上去!”

李肃秋蹙眉,“我从未玩过,再说,秋千也可以两个人站上去玩的?”

“可以的,我以前和雁这样玩过的。”

李肃秋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牙点头,在莲恩这里,他永远只有顺从。经过几次磨合,还有莲恩的指点,李肃秋终于掌握到了诀窍,很快就把秋千荡得很高。

秋千上,两人孩子般大声笑着。

“李肃秋,你笑的时候,就不那么难看了。”

“为了不让我太难看,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那你会娶我吗?”

“我会娶你,在你心甘情愿的时候。”

莲恩皱眉,我哪里让他觉得我不情愿了?

真相1

二月初,李肃秋带着莲恩回到了衡城。李肃秋的府邸与周家只隔着两条街,后院有一个荷花池,与省城女子中学附近的荷花池一个形状,连凉亭石桌石凳也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个池子比那个池子小一半,却多了一座横贯池心的木桥。荷花盛开的时候,莲恩就可以尽情徜徉在荷香丛中。李肃秋的用心让莲恩又一次热泪盈眶。

衡城毕竟是小地方,莲恩回来,住在李肃秋府上难勉会招人闲语,她决定回周家,并且做好了挨罚的准备。血脉亲情,她不相信周启轩会不认她这个女儿。

衡城的大街小巷基本没有变化,还是当年莲恩离开时的老样子,周家却有些变化,不仅里里外外重修了一番,原先的三进五间的内宅格局,又加深了一进,下人也加了好几个。莲恩的闺房倒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案台上许氏灵位前的供果很新鲜,屋子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焚香,在妆台上摸了一把,手不沾一丝灰尘,想来是有人天天清扫的。

“莲恩呀!”媚娘显得很激动,一脚踏进房门又缩了回去,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莲恩,你终于回家了,你爸可是天天想着盼着你回家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莲恩道:“进来吧。”

媚娘走进门里来,“两年多不见,莲恩变漂亮多了,瞧这身打扮,真时新。”

“两年不见,你这张脸倒是一点没变,就是不知道这心有没有变好一点。”莲恩倚着妆台坐下,心里竟有一种亲人相见的欣喜。

媚娘依旧笑嘻嘻地,“是我害得你跑到省城吃苦,我说声对不起,好了吗?你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就别生气了,回来了就安心在家里住着吧?”

“这是我家,我当然会安心住着。”

媚娘敛了笑,叹口气道:“这家里啊,自从你走了以后,就冷清了许多,佳龙留学,佳凤出嫁后,这家里就更冷清了,你奶奶一直不肯原谅我,过年也不让我回上沙岭,今年我就一人守着这么个大宅院,别提有多难受了。”

莲恩听了心里也有些难过,却依旧嘴硬道:“在我面前装可怜做什么,我又不是我爸!”

媚娘无奈地笑笑,“好,我装可怜,到中饭时候了,饿了没?要不愿意去前厅,我就让下人送过来。”

“我有说不愿意吗?是你不想吧?”莲恩起身先行走出房门。

媚娘不悦地皱一下眉,小声嘀咕道:“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出门跟上。

周启轩中午一般是不会回来的,饭桌上只有媚娘和莲恩。媚娘一边给莲恩打汤,一边说:“不知道你回来,要不然定要做几个你喜欢的菜,晚上再补偿你吧。你爸过年的时候从上沙岭带回了挺多板粟,我一直留着,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了,想留着给你煲鸡汤。”

莲恩接过汤喝一口,“你怎么知道我快要回来了?”

“因为你爸过完年回来说李家那个……”媚娘见到周启轩进来,便没再说下去,赶紧站起来迎上去,“老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启轩说道:“没啥事,就早点回来了。”看一眼低着头的莲恩,坐到饭桌上,又说道:“回来了就给我安份点呆着。”语气不好,神色却缓和,端过媚娘递来的酒杯轻轻抿一口。

莲恩暗暗松口气,始终低着头吃饭。

媚娘说道:“莲恩,别光吃饭,吃点菜呀!老爷,晚上把佳凤和井上叫过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个饭吧?”

“井上今早上回日本了,没半个月不会回来,让佳凤回来小住一段吧。”

莲恩募地抬头,皱眉问道:“日本,她嫁给了日本人?”

媚娘道:“是啊,是个日本来的商人,很小就来中国了,中国话说得挺好。”

莲恩有些生气,“中国那么多好人家,你们不选,怎么偏要挑个日本人?”

周启轩不悦反问:“日本人怎么了?”

莲恩显得很激动,气愤地说道:“你没听过甲午战争吗?没听过马关条约吗?没听过二十一条吗?你不知道当年八国联军进京烧杀抢略日本人也在其中吗?你不知道日本人在东北那块是怎样丧心病狂吗?你又知不知道他们为了钱财连人家祖坟都不放过?”这两年在女子爱国社,她听到了太多关于日本人的卑劣行径,下意识地痛恨日本人。

周启轩也升起了怒意:“那些事我是听过,可那不能说明所有日本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十个手指还不一样齐呢!井上是个正经的商人,又饱读中国的诗书,比起现下那些名门世子有涵养得多!你不要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再说了,要没有他,周家的生意哪里会像现在这般顺风顺水?”

莲恩嚯地站起来,“说白了,你就是为了钱财,不惜搭上亲生女儿的幸福!当年跟唐家的婚事是这样,今天跟日本人的联姻也是这样!”

周启轩拍桌而起:“混帐!一回来就开始闹腾!”

莲恩不愿多跟他争辩,冲回房里提起行李离开。在大门口,莲恩对追出来的媚娘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但愿佳凤的丈夫是个例外。我住在李旅长家,有空你可以来坐坐。”

把行李放回李家,莲恩坐上人力车,去唐家看归雁。莲恩只说是归雁在省城认识的朋友,由唐家的下人领着去唐瑞安的小院。经过花园的时候,莲恩在回廊里看到凉亭里有一个穿白色衬衣,蓝色西裤的男子,觉得他的背影很熟悉,问了下人才知是唐瑞琪,方想起曾在李建武旧居外见过一次,又恰好遇见唐瑞琪的儿子唐展鹏,越看越觉得这个两岁孩子的眉宇跟归雁很像。走到翠竹轩的门口,莲恩突然一个激灵,当年归雁生产那晚,她在唐瑞安别院边上的小巷里也见到过唐瑞琪,当时他的手上提着一个篮子。归雁曾说过她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而她当时也隐约听到了婴啼声。想到这里,莲恩心里一阵颤粟,不敢再往下想。

在唐瑞安的小客厅里坐了一小会儿,唐瑞安便走了进来,微笑着说道:“周小姐,下人说雁在省城的朋友来了,我还纳闷呢,想不到会是你回来了。”

莲恩也笑了笑,说:“信里听雁说她生了个漂亮的女儿,所以老早就想回来了。”

提到女儿,唐瑞安眼睛发亮,说道:“是啊,欢欢很讨人喜欢,雁抱去我妈那里了,我已经让双喜去叫她了,你马上就能见到!”

莲恩犹豫了下,开口试探道:“我刚刚碰到孙少爷了。”

唐瑞安神色安然,象征性地点点头。

莲恩盯着他又说道:“孙少爷长得真漂亮,特别是眉宇,很有归雁小时侯的模样。”

唐瑞安一怔,不自然地说道:“周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还在亭里看到大少爷了,但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那年中秋,雁生产那晚,我在小巷里见到他提了个篮子离开,我还听到了婴啼声。”

唐瑞安强压着不安,僵硬地说道:“怎么可能呢,那时候我大哥正在万城陪着我大嫂生产呢,大晚上的,你可能看错了。”

莲恩点点头,说道:“是啊,可能是看错了,你怎么可能背着雁做这种事呢?不过雁后来跟我说她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哭声,挺响亮的,莫不是她痛得出现幻觉了?呆会儿我得好好问问她。”

唐瑞安大惊,正要开口却见归雁正走进来,后面跟着的香云,手里抱着欢欢。

看到莲恩,归雁很开心,两人围着欢欢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把唐瑞安晾在一边。莲恩突然说道:“欢欢的眉宇跟她的小堂哥挺像呢!”说完似是无意地瞟唐瑞安一眼,唐瑞安顿时紧张起来。归雁不疑有它,说道:“一条血脉下来的,当然会有几分相似。”莲恩不再接话。

莲恩离开的时候,归雁一直送到大门外。想到唐展鹏,莲恩问道:“雁,你在唐家过得好吗?”

归雁满脸幸福地说道:“姐姐,你看我哪里像过得不好的样子?忘了跟你讲了,我这肚子里又有一个了,快两个月了。”说完,她轻轻地摸着肚子。

莲恩突然觉得全身发冷,问道:“又有了?从我离开周家再见到你开始,你似乎总是在怀孕生子。这样的生活你快乐吗?”

“姐姐,我挺快乐的呀,为自己的丈夫生儿育女怎么会不快乐呢?”

“你确定他是全心全意爱着你,没有隐瞒过你任何事吗?”

归雁笑着说道:“你是说周佳凤去省城找过瑞安的事吧?我已经听媚姨娘说了,他不跟我讲也是不想让我操心,再说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我相信瑞安是全心全意爱着我的。”

莲恩知道她会错意了,决定不告诉她关于对唐展鹏的猜测,心道:你现在那么幸福快乐,我又何忍让真相把这份和谐打破呢。

归雁送别了莲恩,得知唐瑞安在花园里,便前去寻找。走到一排花圃后,听到唐瑞琪的声音,归雁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唐瑞安说道:“周小姐已经猜到展鹏是雁生的,今天她不说穿,不代表她日后不会说。”归雁犹如五雷轰顶,怒火中烧,冲出花圃,全身抖着却说不出话来,瞪了两个惊愕的人一眼,转身跑开。

真相2

雁回到房里,把门反锁上,任凭唐瑞安在外面苦苦哀求,始终不愿开门。她想不到唐瑞安会将亲身骨肉拱手送人,现在忆起当时,觉得他的眼泪是多么地虚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让她不明不白地承受丧子之痛!最后,是欢欢揪心地哭声让归雁打开了房门。归雁抱过欢欢,哄了两下,欢欢便不哭了,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时嗯嗯啊啊地跟归雁说话。归雁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流。唐瑞安想要解释安慰,刚开口便被归雁瞪了回去,只好低着头站在一旁,等她消气。

美贞走了进来摈退了下人,也让唐瑞安先出去,关了房门,跪到归雁面前。归雁冷眼看着,并不做声。

美贞泪眼婆娑,低声说道:“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计谋的,你要怪就怪我吧,瑞琪和三弟也是出于无奈。”

“你为何要这样待我?你起来,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可怜样,弄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你要跪就跪到正堂去,我受不起!”

美贞依旧跪着不动,颤声乞求道:“三弟妹,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捅开来,到时候不只是长辈,连你也会觉得难堪的!”

归雁冷哼一声,问道:“我要回我亲生的儿子,有何难堪?”

美贞站起来,坐到一边,幽幽地说:“三弟妹,事到如今我就都告诉你吧。瑞琪是在辛亥革命之前就已经回了国的,他和一同回国的几个同学参加了武昌起义,受了很重的伤。一年后,他们三兄弟一起回了衡城。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嫁给瑞琪做妻子,瑞琪却死活不同意。我不明白他出国前对我信誓旦旦,回了国为何就变了心,几次寻死未果。二弟见我如此,便告诉我,瑞琪其实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我没有因此放弃嫁给瑞琪的念头,我告诉他,我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做他的妻子。他选择让我做他的妻子。洞房花烛夜,我才发现,他不仅仅是没有了生育能力,他还丧失了男欢女爱的能力。三弟妹,你想得到吗?我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归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美贞抹一把泪,继续说道:“尽管如此,我依然没有后悔嫁给他,更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并且苦苦想着要怎么样才能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孩子,打消大娘为他纳妾的想法。当我发现你怀孕却不自知的时候,我便跟大娘说我怀孕了,其实我那时候并没有想到有何办法能让你的孩子变成我的孩子。正当瑞琪为我的行为和想法大为恼火时,你和三弟却突然要去省城,这便给了我一个机会。”

“你是何时对我有这样的心机的?”

“你们大婚前,我曾带三弟去过山庙。我从你的装扮就看出你不是周莲恩,三弟却没有看出来,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与你成婚。”

归雁气得牙齿打颤,“原来我还没进府,你就计算起我来了,你对我的好,原来都是为了要夺我的孩子!我终于明白为何我从省城回来以后,你就刻意疏远我,还不让我跟展鹏亲近!你们!你们就是拿我不是周莲恩,是个下人胚子来要胁瑞安的?”

美贞急急摇头辩解道:“没有!瑞琪受伤那会儿三弟也在省城,当时他也是知道这个事情的,听到我怀孕的时候他也很诧异,所以找过瑞琪,不用我们要胁他,就凭着他对瑞琪的感情,他也会同意这个事情的。只是后来他试探过你,听到你可能不会愿意,矛盾了很久以后才这么做的。三弟妹,如果你实在不能原谅,想要回孩子,我,我也拦不住。可是你要想想,爸爸心脏不好,姑妈身体也不是很好,我妈又只有瑞琪一个孩子,他们承受得住吗?”

瞪了一眼一个劲抹眼泪的美贞,归雁心里恨又似乎不那么理直气壮。她想起来,刚到省城听说莲恩已经找到李建文以后的那几天,自己是又喜又悲的,有些魂不守舍,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唐瑞安同她讲他的一个朋友的事,讲了一长串,好像是关于生养的事情,最后问了她一句如果她是那个姐姐,会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妹妹。她当时根本没有在意听,自然没有听明白,只是在他重复问她时敷衍地回答说,自己的孩子哪里有给别人的道理,全然没有想到他是意有所指。如果当时她认真听了,她定不会这样回答的。

归雁道:“我不同意,只要你们去寻,难道就寻不到同意的?”

“是能寻到同意的,可是长大后不像唐家人,岂不是坐实了我不愿给瑞琪生养的传闻?到时候瑞琪若想护我只能把实情说出来,我不想让他被人另眼相待。”

归雁不再吭声,美贞见此,心想归雁应该是心软了,怕自己再多说会让她反感,于是迈着小脚离开。

美贞前脚刚走,唐瑞安后脚就进到屋里来。归雁恨恨地斜眼瞅着他,问道:“她,周莲恩,我的姐姐,是何时又是如何知道展鹏是我的孩子的?”

“今天她来看你,在花园里看到大哥,又看到展鹏有几分像你,才想起你生产那晚,她去看你,恰好看到大哥提着篮子离开便猜测到的,可能并不肯定,就没敢跟你说。”

归雁夹着哭声说道:“难怪她今天总是话里有话的,可是她居然不跟我实讲。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的!”

唐瑞安赶紧安慰道:“周小姐不说定有她的思量,这件事情只能怪我,不能怪她。”

归雁纠结了一个晚上,清早起来便告诉唐瑞安,她要回上沙岭,去给许氏上香,并且拒绝了让他陪同或让莲恩陪同的要求,只让双喜护送。

去了五日后,归雁还没有回来,唐瑞安急了,跑去找莲恩,并将归雁回上沙岭的原因告诉了她。莲恩听了很着急,决定马上回上沙岭一趟。刚出门,归雁就风尘仆仆地跑来,紧紧地抱着她。

“姐姐,我不怪你了,我不生你的气了。我终于明白,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心疼我,不想让真相伤害到我。姐姐,如果有一天,你也发现我隐瞒了你一些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会的,我们是姐妹,我们的心永远是在一起的!”莲恩拍拍归雁的后背,心里叹道:我的傻妹妹!

归雁跟莲恩聊了几句李氏的近况,便跟着唐瑞安回去。回到唐家,她原谅了唐瑞安,也没有将孩子要回来。唐瑞安既高兴也纳闷,不明白她为何回上沙岭几天突然就变得那么豁达,这么快就能放下这个事情,但总归是一场风浪平息了,也没有多去追问。

归雁的事情刚刚落幕没几天,丁保安跑回来告诉莲恩,李肃秋带着一个排的近卫队在回衡城的路上,遭到了伏击,整个排的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全部四散。李肃秋受伤不知去向,他在附近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莲恩心急如焚,跟着丁保安带人在出事附近又搜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一筹莫展的时候,府邸的士兵来报,李肃秋已经回府。

火速回到李家的莲恩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正堂里坐在高堂上的那个有着鹰一样眼睛的银发老人给惊呆。这个男人,莲恩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他就是王大强,当年的土匪头子,残害李家满门,害死她母亲的凶手。莲恩听不到李肃秋跟他说什么,也看不到丁保安把他扶下去,她只看到了李家冲天的火光,母亲血淋淋的后背和苍白的脸!

良久,莲恩才轻飘飘地问:“他是谁?”

“他是我父亲,叫王大强,他当年是逃荒到衡城,饿昏在路边被我祖父和母亲救下,后入赘到我家的,所以我随母姓,跟李建武是同族。”

“那么说,你是我仇人的儿子!”

李肃秋不语,胸膛上的伤似乎很痛,他扶着椅子坐下来,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滑落。

片刻沉静后,莲恩突然狂笑起来,“李肃秋?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你告诉我,你说要娶我却一直不娶我,就是因为你知道你是我仇人的儿子,所以你不敢娶我对不对?你的凶残,你这双鹰一样的眼睛,都是王大强传给你的!哈哈哈!李肃秋,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到今天了?我好恨,我好恨我自己,怎么会对你这样的男人动情?李肃秋,爱上你是我的耻辱!最大的耻辱!”莲恩瘫软在地,欲哭无泪。

李肃秋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茶几边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痛苦地说:“对不起,我们没想过伤害你母亲,那是个意外。”

“意外?李家上下六十余口也是意外?”

“我家跟他家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到底有多大仇恨,要让你用六十余口命来抵?”

“牛头山坳里的三间木屋就是我母亲和我父亲亲手盖的,坳里的三亩瓜地原本也是我家的,我们一家其乐融融,虽不富裕但也知足。可是在我出生两个月后,李建武便出生了,我母亲被强行做了他的奶娘。来年正月,李建武身上挂的铜锁不见了,他们便说是我娘偷的,将我娘活活打死,还将我们一家人赶出了牛头山坳,夺走了那三亩瓜地。我祖父和父亲找他家理论,我祖父被他家的下人打死,我父亲被打成重伤,右耳失聪,而我六岁的哥哥也被打残了脑子,至今还是个孩子心性!我母亲的一个堂哥将我们一家人给捡了回去,并且偷偷把我祖父和母亲葬在了牛头山上。我父亲伤好后便带我们兄弟去深山里投靠了当年逃荒路上结拜的一个大哥,做了土匪。而那帮土匪里,有过半数是同我家一样受过李建武家欺凌走投无路的。一年以后,他家的长工,就是丁叔,带着丁婶也跑到了山里,并且告诉我父亲,李建武的铜锁根本没丢,在惩罚我母亲前,下人就已经在他的换洗衣服里找到。我们是凶残,可他们又有多善良?我哥哥当时只有六岁,他们竟然拿木棒对着他一顿乱打!莲恩,我和我父亲心里那根毒刺有多深,你永远也体会不到,特别是我父亲,天天看着自己的儿了慢慢长高长壮,心志却始终只有几岁,白天傻呵呵地,晚上却老是做恶梦,梦里总哭喊着不要打不要打,醒来就是哭喊着妈妈疼妈妈疼!莲恩,你能了解他那二十三年的岁月里有多痛苦吗?不把它连根拔起,根本解不了我们的痛!”

“你的毒刺拔了,可是我的生活却被你毁了!你可知道你父亲同样是我心里那根毒刺!”

李肃秋掏出手枪,放到茶几上,“用我的命来拔那根刺吧!”

莲恩迫不及待地爬起来,一把拿起手枪,颤抖着对准李肃秋的头。李肃秋痛苦地闭上眼睛,等着受死,却只听到浑厚的枪声和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诧异地睁开眼,眼里闪烁着惊喜地光芒。

“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你死的!我要让你痛苦地慢慢地死!方解我心头之恨!”恨恨地说完,莲恩转身欲走。

“莲恩,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来拿,但请你一定把枪口对着我的头,不要对着我的心脏。”

莲恩诧异回头。

李立秋用手指着自己的心道:“这里满满都是你,请你让它完完整整的。”莲恩心里的酸痛瞬间涌上喉咙,不等眼泪滑落,迅速奔出厅堂。

真相3

莲恩没有离开李府,她告诉自己,她要留在这里报仇。在荷花池边,她见到了李肃春。他有着成年人的相貌和身材,眼睛却黑白清明,单纯而又无辜,把她当作新的玩伴,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地欢叫着,每叫一声,莲恩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细细地流血。王大强没有认出莲恩,却以为她将是他未来的媳妇,那双鹰一样的不再犀利的有些混浊的眼睛里缓缓流淌出无尽的慈爱,落在莲恩眼里,却只有厌恶。

莲恩真心陪伴李肃春玩耍,假意讨好王大强,让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李肃秋痛苦不堪。这是莲恩想要的结果,心却隐隐作痛。

转眼便到端午。莲恩在亲手包的粽子里放下鼠药,放到锅里蒸上。药是明目张胆买回来的,李肃秋一定会知道,但等他赶回来的的时候,他的父亲一定已经死了。她想他一定会很痛苦,但她不会看到,因为她也会吃粽子。两条命是远远抵不了当年那场罪孽的,但她能做的想做的却只有这么多。

莲恩叹息一声,想去荷花池边再看一眼。荷花池里满池的翠波荡漾,几个粉粉的小小的花骨朵探出头来娇滴滴地。凉亭里,王大强正坐在石凳上发呆,莲恩走过去,坐到栏岩上。

“莲恩,莲花美吗?”

“美!”

“她也说莲花美。”

“谁?”

“莲花。”

“莲花?”莲恩突然想起来,这是王大强和她的母亲许氏共同认识的人的名字。

“二十一年前的正月,我带领兄弟去抢上沙岭李家的迎亲队伍。但打探的弟兄弄错了,实际上不是李家,只是李家说的媒而已。新郎我也认识,会些拳脚功夫,新娘家的送亲宾客里也有几个有几下子。我见形势不妙,就下令随便抢到一些赶快撤。其中有个弟兄说,干脆把新娘子抢了,让她进山给几个孩子当先生,识些字。于是我就杀到花轿里,抢了新娘便赶快撤。当时我还纳闷呢,抢东西的时候新郎拼命似地护,我抢了新娘,他倒没有死命追上来。回到山里揭了喜帕才知道,我抢到的只是个丫环,她就是莲花。她听到了我跟弟兄的对话,跑到轿子里跟新娘给调换了。肃秋他们兄弟,还有保平保安两兄弟都很喜欢莲花,天天围着她转。肃春晚上也再没有找过妈妈,做过恶梦。可是来年映山红开花的时候,她却突然偷偷地逃跑。我追到她的时候,她说孩子不能留在山里受苦,要出去堂堂正正地做人,她宁死也要离开。我送她出了山,也听了她的话,在肃秋十五岁那年,让丁家一家陪着他,去省城念书。我日日夜夜地想象着,有朝一日,我和她再相见会是个什么样子。可万万想不到,我们今生竟再也无法相见。哎!”

莲恩想起周启轩年幼时曾去寺庙习武,而自己有几个舅舅也做过武官,难道他要抢的是许氏?莲恩突然心头一颤,二十年前映山红盛开的时候,她刚刚出生,八月初,那个被埋在牛头山的归雁的母亲,也叫莲花的女人,生下了归雁。那么说,归雁很可能是李肃秋的妹妹!王大强嘴里的莲花说孩子不能留在山里受苦,其实说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这里,莲恩突然恍惚起来,借口说回厨房看棕子,匆匆离开。

莲恩把棕子端到饭厅,亲手剥了一个棕子用筷子插住给李肃春,又拿起一个剥起来。李肃春乐呵呵地对着棕子呼气,一口咬下去。李肃秋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打掉李肃春手里的粽子,大喝道:“吐出来!”李肃春被吓得呜咽起来,李肃秋再吼一句,李肃春马上吐掉,哇哇大哭起来。

王大强见状生气地说道:“你搞什么鬼东西,吃个粽子也能让你发这么大脾气!”

李肃秋只是又惊又怒地瞪着莲恩。

莲恩当作没有看见,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粽子,气定神闲地捡起地上的粽子,一口咬下去,“嗯,还行,就是淡了点,下次得多放点盐。”

李肃秋羞愧地呆呆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李肃春却冲过去打掉莲恩手里的粽子,着急地说道:“妹妹,快吐出来,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会生病的!快吐出来,快吐出来!”

莲恩笑了笑,说:“吞下去了,吐不出来了,我不再吃就是了!我们去吃干净的。”

小兰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您放养在荷花池里的鲤鱼全翻了边!”

王大强大惊,说道:“怎么会呢,我刚刚在那边的时候不是还挺活蹦地吗?”

莲恩冷笑一声,递给李肃春一个粽子,“有什么奇怪的,前一刻好好的人,下一刻说不定就没命了,何况是条鱼。死吧,死吧,都死了才好!”

王大强怔怔地,突然觉得莲恩很陌生。

吃过粽子,莲恩去唐家找归雁。唐瑞安和归雁正在逗弄欢欢,看到莲恩六神无主地走来,唐瑞安抱着欢欢离开。

归雁拉着莲恩坐下来,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莲恩摇摇头,“没怎么,突然想你了就来看你了。”

归雁觉得不是,又问道:“是有心事跟我讲吗?”

莲恩想了想,“小时候,大牛哥老被我们两个欺负。他不敢骂我,就骂你,说你不是他妹妹。”

归雁愣了一下,“不只是他这么说,很多人都这么说的。阿姨从来不罚骂下人的,却为了这事罚骂过他们。”

莲恩认真地盯着归雁的眼睛,发现归雁的一双眼睛跟王大强的眼睛确实很像,只是归雁的要柔很多。归雁被莲恩盯得有些莫明,于是说道:“姐姐,你这样盯着我,我怪不舒服的。”

莲恩收回视线,说道:“雁,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想?”

归雁笑笑说:“其实我已经问过奶奶了,她说我不是我爸的亲生孩子。至于是谁的,她也不知道。不过这些不重要了,姐姐,我看得很开,我爸让我做她女儿说明他不嫌弃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莲恩心里难过,“你说要是那个杀害李家六十余口,砍伤我妈的土匪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要怎么做?”

归雁突然目光如炬,“血债血偿!”

莲恩觉得此时归雁的眼神像极了李肃秋提起李建武一家时的眼神,叹口气,“雁,如果那个土匪是你的至亲呢?”

归雁的心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却依旧坚定地说:“如此凶残之人不配做我的至亲,若有机会,我会亲自手刃,以报阿姨和李家之血仇!”

听到她如此说,莲恩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悻悻地离去。

回到李府,莲恩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火辣辣地能灼伤她,于是躲进房里,几天没有出门,直到李肃秋出远门。

爱恨两茫茫1

才入夜人已静,莲恩一袭白衣,侧躺在桥板上,紧紧地缩成一团。她看不到月华如水,星光熠熠,身旁的荷花荷叶搔首弄姿,听不到万籁俱寂里尖锐的虫鸣,身下耐不住寂寞的鲤鱼跳跃拍起的水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能思考,只要大脑稍微活动一下,她就会看到李肃秋忧伤的眼睛。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却溢满了忧伤,是很可怕的,比凶残还可怕!

凉亭里响起了李肃春哼哼唧唧地哭声。莲恩皱了一下眉,却没动。李肃春一直哭着,过了快半个时辰也未停下来。成熟的脸上挂着天真的泪水,莲恩既不想去面对,也狠不下心无视,爬起来,走向凉亭,对他柔柔地问道:“怎么了?”

李肃春吸吸鼻子,说道:“妹妹,春春想念萤火虫了。”

莲恩拿出手绢帮他拭泪,微笑着说:“妹妹带你去看萤火虫好不好?”

李肃春开心地蹦起来,拍着手叫道:“好呃好呃!”

莲恩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不要大声,吵到别人了就看不了了。”

李肃春马上学着莲恩的样子嘘了两下,两只手拼命摇,小声说:“春春不大声,不吵别人。”

莲恩满意地点点头,“还要把眼睛蒙起来哦,跟着妹妹走,到了有萤火虫的地方才能拿下来,好不好?”李肃春点头如捣蒜,乖乖地任莲恩给他用手绢把眼睛蒙起来,牵着他走。

莲恩把他带到了自己房里,走到床前伸手在床底下动了两下,床帐后面的墙便突然开了一道小门。莲恩拿上一个灯笼,领着他走进去,下了台阶,取了挂在墙上的琴盒,沿着暗道走了不到两里,前面便是几步台阶,顶上一道石门,石门外便是衡城西郊。莲恩把灯笼挂在墙上,打开石门,蛙鸣虫嘶鸟啼,好不热闹。李肃春听了好不欢喜,却乖乖地没有拿掉眼睛上的手绢。莲恩牵着他上了台阶出了石门,拿下他眼睛上的手绢。

幽黑的天幕上,点点繁星一眨一眨地,闪烁着灿灿银辉,明丽的将满未满的月亮柔柔地撒下来,娴静而宽容,金黄的稻海上,散落人间的小星星也不甘寂寞,在稻叶上翩翩起舞,尽情撒欢。

李肃春开心地叫着,跑过池塘,跑进稻海里,追捕无数星光。莲恩被他的快乐所感染,步履轻盈,走到离稻田很近的地方在一个小树墩上坐下来,拿出琴摆在腿上,抬起手来,猛然发现,许氏曾教过她那么多首曲子,如今却一首也记不起来,唯独记得《鲤鱼醉》,幽幽叹一口气,弹奏起《鲤鱼醉》。

这首曲子原本是她最不喜欢的,不是因为它不好,只是那时候的她觉得太悲伤了。许氏去世前天天听归雁弹,慢慢发现,悲伤的曲子原来是可以舒解悲伤的,以至于在那些有悲伤的日子里,她恋上了这首曲子,直到与归雁分离。眼前的这些飞来飞去地散发着冷黄色光晕的萤火虫,她曾经很喜欢,如今又不喜欢了。它是很美,却太冷太短暂。原来喜好是会变的,那么感情呢?

一遍又一遍忧伤的琴声并没有感染到快乐的李肃春,莲恩不禁轻叹:懵懂无知,未必是件坏事。跑累了叫累了,李肃春走到莲恩身边蹲下来,脸上带着天真的渴望,巴眨着眼睛说:“莲恩妹妹,这把琴是莲花妈妈的。春春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给春春弹这首曲子。莲恩妹妹,你有她的琴,就肯定能找到她,你带春春去找她吧,爸爸说莲花妈妈去给春春采莲花了,要很久才回来,可是已经过了很久了,春春等不及了,春春想自己去找她。”

他的话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莲恩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一层层疼痛的波纹。莲恩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莲花妈妈去很远的地方采莲花了,等她采到了,就会回来了。春春要听话,好吗?”

李肃春拼命点头,说:“春春会听话的,乖乖听话,可是,现在家里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很漂亮的莲花吗?为何要去很远的地方采呢?”

“因为家里的还不够漂亮,莲花妈妈想要采到一朵天底下最漂亮的莲花送给春春呀!”

李肃春听了却并不开心,说:“春春不要莲花,春春有莲花妈妈就好了。”莲恩眼眶发热,轻轻地搂住他的头,抱在怀里。

良久,莲恩说:“我们回去吧,很晚了,春春要乖乖上床睡觉了,不然,莲花妈妈会不高兴的。”然后放开李肃春,把琴放进琴盒,牵着他向暗道的出口走去。

经过一座墓,李肃春突然停下来,很虔诚地拜了两拜,说:“莲恩妹妹,你也拜拜,爸爸说,晚上经过坟墓不拜拜,坟墓里的死人会不高兴的。”莲恩哭笑不得,他们刚才就是从这墓碑下面出来的,但还是无奈地对着墓碑拜了一下,拉着他走到几步外的柳树下。

李肃春四处张望,说:“弟弟怎么不见了?”

莲恩一听也跟着寻找,问道:“你何时看到他的?”

“就是你弹琴的时候啊,他和保安弟弟就一直站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呢?”

莲恩正想劝他不用找了,李肃春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墓碑说道:“莫不是看到死人了吧?”

莲恩顿时惊恐起来,看到他在贼贼地笑,生气地说道:“以后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李肃春委屈地要掉眼泪,说:“春春是看你好像不开心,想逗你开心的。”

莲恩暗自懊恼,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呢?随即展颜说道:“好了,别难过了,妹妹错了,我跟你道歉。不过,春春以后不可以开这样的玩笑了,知道吗?”

李肃春乖乖地点头,任由莲恩将他的眼睛蒙上。莲恩朝四周看了一下,转动墓碑两侧的石狮,墓碑迅速前移,露出一个洞口来。

莲恩将李肃春送回了凉亭,拿下手绢后将他送回房间,哄他上床休息后才离开。

似乎料定了莲恩会再回到荷花池,丁保安在凉亭里等她。莲恩没有走近凉亭,走上木桥,坐到桥中心。

丁保安走过来,在莲恩旁边坐下,良久,才开口道:“莲恩,你现在这样,快乐吗?”

“要是你被你的仇人愚弄了一番,你会快乐吗?”

“旅长从来没有愚弄过你。他救你,是因为你曾经在他阔别了二十年的家里,无条件地给过他一个柿子,虽然那柿子不值一文,随处可见。我们走出深山五年,受尽了山外人的欺凌,习惯了把外人当敌人,你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是自己人。

他把你强行留在身边,是不舍得你吃苦受罪。后来慢慢地,他发现他喜欢上了你,可是他也明白,你不可能嫁给他这个仇人,所以,他只能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每次你晚归,他都会急切地去寻,却又不出现在你眼前,只是默默地跟随你回去。

那个小曼,他本来是打算放过的,但也多留了一个心眼。你带她前脚出门,他后脚进你房里检查,竟在你妆台上发现了几粒细小的粉末,因此,马上叫我哥把她解决掉。你后来扔掉的那盒胭脂,其实是没有毒的。李建武关进牢里,你要他救,他调查清楚李建武的身份底细,却还是放下仇恨去搭救。

而秋萍和惠芸那两个女人,都是师长硬塞给他的,他虽不喜巴结,却也不好拂意,只能受着,也想用她们来替代你。但事实是,你在他的心里,是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得了的。

当你终于发现他的好,爱上他的时候,你可知道,他有多痛苦矛盾。他最害怕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样。他情愿你不爱他你恨他,也不愿你痛苦,可是他又不舍得放开你,他日日被这样的矛盾折磨得心力憔悴。他连你将来杀了他后的退路都想好了,把暗道设在了你的房间里。

当年伤害你母亲,那是一个意外,我和旅长赶到的时候,刀已经落下去了。事后,旅长也很难过,可事已至此,我们也无法弥补。莲恩,你真的就不能放下仇恨吗?”

莲恩含泪冷笑一声:“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是你的旅长用行动告诉我的,不是吗?李家六十余口,全死在了你们手里!里面有多少无辜的老弱妇儒,你们算过吗?”

“我家以前在下沙岭村,我爸原本是李建武家的长工,我妈嫁给我爸没几天被李建武的三叔给污辱,我爸打伤了那个恶棍带着我妈逃进了深山,迷了路,被野猪围困,幸好旅长的父亲强伯搭救,才有了后来的我们兄弟俩。李建武家欠我家的,虽不及旅长家,可是除了我们从军部带回去的那二十几人,强伯带去的三十几人全是跟他家有仇的。李家在欺辱他人的时候,何曾在乎过是否老弱妇儒?莲恩,有因必有果,他家迟早要遭报应,只不过是上天借用了我们的手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是人,你们就也跟着不做人吗?你不觉得你的借口很荒唐吗?”

“莲恩,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也不想把我的观念强加于你。只是,旅长对你的好,对你的爱,真就不能消融你心里的仇恨吗?当初强伯要是不救下我父母,就不会有我,在战场上,如果没有旅长,我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如果你一定要有条命来抵,那就拿我的去吧。”保安左眼闪着泪花,掏出手枪递给莲恩。

莲恩别过头,站起来,两手握着拳,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疼得她掉下眼泪来,不禁自问:他的爱真的能融解我心中的恨吗?如果不能,为何我到现在还没动手?嘴里却冷言道:“你以为你跟我讲这些我就会放过他吗?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他!”说完,便跑开去。

爱恨两茫茫2

自端午去找过一次归雁后,莲恩近两个月未上街了。一夜暴风雨后的清晨,莲恩突然想上街走走,没想在街上碰到吴铭。莲恩没有太多欣喜,只是淡淡一笑,自李肃秋叫她离他远点后,她就真的开始疏离这个朋友。吴铭掩饰不住惊喜,看着莲恩的眼神始终热辣辣的。

两人在茶楼里刚坐下,吴铭就问道:“你还跟李肃秋住在一起吗?”

莲恩点点头,算是回答。

吴铭忧心地说道:“莲恩,我劝你还是离开他吧。他不是个好人,他在战场上的凶残传遍了全省。听说他在当兵以前,就常跟人打斗,是出了名的狠,也是因为打死了一个富少,才跑到军营里边去的。当兵期间,他曾几次盗墓,用此肮脏所得去买通自己的官路,扩充部队,烧杀抢略更不在话下。而且跟过他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莲恩诧异看着他,却没有开口问,除了跟李肃春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不太开口讲话了。

“他第一个女人是在他溃退到湘贵边境前娶的,等他打回来已经是一年之后。那个女人在他不在的期间回过一次娘家,被他继父的儿子强奸,在李肃秋回来的第二天生了个儿子。李肃秋将那个孩子连同孩子的生父一起绑起来活活烧成了灰,那个女人的继父一家七口人也被他全部杀死。那个女人也自杀了。第二个女人是陪他赴鸿门宴,替他死的。”

听到这,莲恩全身发抖,捂着耳朵不停地摇头不愿再听。

吴铭却继续说道:“第三个女人听说因为犯了一点小事,就被他卖掉,第四个女人因为……”

莲恩突然大叫一声:“不要说了!”

吴铭愣愣地看着她,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莲恩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失礼,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不想听。我还有事,告辞了!”莲恩像丢了魂一般,跑出去。

莲恩一边跑着,一边自问:这样的男人,我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是为了报仇吗?那我又为报仇做了些什么?是为了爱吗?那我又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下的母亲。不为报仇,也不能爱,我又有何理由再留在他身边?

莲恩觉得是该离开了,可是想到离开,竟觉得心要被撕碎一般,生生地疼。回到房里,莲恩想要收拾些细软,发现所有一切包括身上穿戴的衣服饰物,除了手腕上曾被当掉又被归雁帮忙赎回来的许氏留下来的玉镯,没有一样不是李肃秋的,于是转身出门。在关上房门的一刻突然想到枕头底下放着李肃秋的手枪,于是又跑回房里,拿上手枪,才离开。

莲恩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上沙岭,那个承载着她太多快乐的地方。在城门口,莲恩遇到了唐瑞琪。衡城不大,遇到唐瑞琪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唐瑞琪竟认得她,并主动上前打招呼。

莲恩有些戒备,毕竟归雁是顶着她的名字嫁入唐家的,问道:“我们认识吗?”

唐瑞琪温和地笑,“周小姐可能不认得我,但是李旅长驻军衡城,我曾到府上道贺,与周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莲恩这才放下戒备,“唐大少爷真是好记性。”

“周小姐怎知我是唐家大少爷?”

莲恩眨巴两下眼睛,笑道:“唐家是衡城首富,唐家大少爷又仪表堂堂,衡城人没几个不晓吧?”

唐瑞琪笑得很爽朗,“周小姐,是要出城吗?”

“唐大少爷也是要出城吗?”

“是啊,要去省城一趟。”

莲恩突然决定不回上沙岭了,问道:“唐少爷可方便带上我?”

唐瑞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五日后,唐瑞琪将莲恩送到了李建武家门口后,便离去。

门上挂锁,李建武不在家,莲恩本来是有一把钥匙的,却忘在了衡城。不过幸好,唐瑞琪离开前给了她一把钥匙。

进了门,发现桌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地灰尘,莲恩猜想李建武可能是很久没有回来过了。闲着无事,莲恩挽起衣袖,打扫起屋子来。

李建武顶着烈日回到家门口,见到门是虚掩着,心下大惊,掏出手枪,机警地推门闪进屋里。举着枪扫视了一周,发现家里变得很整洁干净,虽猜不到是何人进屋,倒也放下了警备,便把枪收了起来。

李建武发现楼上卧房的门是大开着的,便跨步上楼,站在房门口,对着房里立在素描画像前背对着的人轻声唤道:“莲恩?”语调平淡却透着惊喜。

莲恩缓缓转身,甜美的笑靥宛若清晨盛开的粉荷,轻柔的眼波里透着喜悦,宛如清泉缓缓流淌,稀释了屋内的燥热。

他似乎闻到了淡淡清香,却有些揪心。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墙上画中的她,同样的美若粉荷,却带着天真和俏皮。眼前的她,笑靥如常,可是眼角带着没有掩藏住的忧伤。

莲恩什么也没有说,又转过身看着画像。

李建武缓步走向她,立在一旁,问道:“莲恩,来很久了吗?”

莲恩把头靠在李建武的肩上,感觉很踏实,视线依然没有离开画像,轻声道:“没来很久,也是早上才到省城,坐唐家大少爷的车来的。听说你不在女子中学教书了,但看到门上的锁还是原先的那把,猜想你还住在这,就自己进来了。”

“怎么会突然又回来了?没听说李肃秋要回省城啊?”

莲恩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她皱起眉来,不答却说道:“武哥哥,把画像从那边墙上割下来,还能这样完好无损地贴在这里,肯定很费功夫吧。”

“还好,建文当时也没有贴很牢。”

“他过得还好吗?”

李建武心头微颤,说道:“他,他很安逸。莲恩,他抛弃了你,你恨他吗?”

“不恨。”

“为何?”

莲恩凄凄轻笑,说:“不舍得。”

李建武很是心疼,抬手将莲恩搂入怀中,将眼里的泪生生逼回去,沉声说道:“莲恩,建文若听到你如此说,他,他不枉此生。”

莲恩任由他抱着,问道:“武哥哥,土匪杀了你全家,你想过报仇吗?”

李建武惨笑,说道:“我何偿不想报仇?可是国难当头,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怎么能把我的精力和生命押注在一家之仇上?”

莲恩叹道:“武哥哥,你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如果有一天,你的仇人就站在你眼前,你会怎么做?”

“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你怎么会问起这些来?”

莲恩不安地离开他的怀抱,背过身掩饰住慌张,说:“想到我跟文哥哥的有缘无份是那场匪难造成的,就想到这些了。”

李建武心里觉得没那么简单,却不想逼她,说道:“莲恩,这个世上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了的,你要好好地开心地活着。”

莲恩收起不安,心道:是啊,离开一个李肃秋有何大不了的,当初得知文哥哥移情,我不也一样活过来了?我要好好地开心地活着。

莲恩转过身,却看到李建武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架琴,于是问道:“武哥哥也会弹琴?”

李建武回头看了一眼,“我哪会这些?那是静淑生前用过的。你忘了?我去日本那几年,她经常去你家跟你母亲学琴的。”

莲恩想起来了,笑着说道:“是啊,那时候嫂嫂学琴最是认真了,还有囡囡,嫂嫂每次来我家都带上她。她好乖好可爱,一点都不爱哭闹。有一次尿裤子弄脏了我的衣服,我在她小屁屁上拍了好几下,她不哭反笑呢。要知道她躲不过那场匪难,我一定不打她,一定多多疼她,抱她。”说及此,莲恩心里泛酸,泪眼朦胧。

忆起逝去的妻女,李建武也是一脸黯然。

莲恩擦掉眼角的泪,说:“武哥哥,我给你弹奏一首曲子吧。”

“好,我给你拿。”李建武将琴取下来,放到书桌上。

莲恩坐下来,柔指轻拨,弹奏起《鲤鱼醉》。

静淑只跟许氏学了这首曲子,那些相伴相守的日子里,她经常会弹给李建武听。听着熟悉的音律,李建武眼眶发热。

一曲弹罢,莲恩分不清自己是被这忧伤的曲子所感染,还是被那些伤心的往事所侵扰,双肩微抖,眼泪哗哗地流。良久,李建武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莲恩却突然笑着回头,叫道:“武哥哥。”

李建武回头应声看着她。

莲恩抹掉脸上的泪,说:“我饿了。”

李建武舒颜微笑,“我给你做饭。”

遇袭1

李建武似乎很忙,陪莲恩吃过午饭,换洗一番,便又匆匆出门。

柳柯去了上海,林百合随胞兄去了北平,女子爱国社也因社长去北平求学而解散。不过半年时间,物是人非,让莲恩失落不已。

莲恩住到了新河路15号,每天除了抱抱大牛的儿子团儿,跟小环抢着做些家务,便是给李建武纳鞋子。那天,她看到李建武的鞋子已经很旧了,却还穿在脚上。日子平淡如水,心也跟着平静了许多,只是午夜梦回,那双鹰一样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忧伤像一把利刀,在她的心上不停地翻绞。

莲恩的针脚功夫大有长进,动作却很慢,一双鞋子,竟花了七天的时间才做出来。一做好,莲恩就给李建武送去。

刚走到巷口,看到李建武正急匆匆出门,莲恩正要出口唤住,只见两个陌生男子突然从一道窄巷里冒了出来,掏出手枪却看到有几个人走来,又将手枪收了回去,机警地尾随李建武。莲恩心下大惊,小心跟上。

走过两条街,李建武很快转到了一条寂静的小巷子。两名男子四下瞄了一眼,掏枪之际,莲恩惊慌地大喊一声:“武哥哥!”李建武即刻转身,在两男子回头看莲恩之际迅速掏枪将他们射杀,尖锐的枪声震得莲恩耳膜痛。莲恩还来不及喘口气,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抵着脖子,吓得心里直打哆嗦,无助地看着李建武扔掉手里的枪。

持刀男子开口道:“李老师,我们其实没想伤害你,只想请你走一趟。只要你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会伤害这位小姐。”

“放了她,我跟你们走。”李建武冷冷地道。

“还是一起去吧,免得这位小姐担心你。”

莲恩知道这些人定会拿自己做要胁,心一横,趁身后突然走出来的两名男子走向李建武之际,哭丧着说:“跟你走就是了,你先把刀放下来!”持刀男子想莲恩也没啥能耐,不料刀刚移开,莲恩便迅速掏出转身指着他,“把刀放下!”男子恼怒地瞪着莲恩,咬牙放下刀。此时李建武也趁机迅速捡起枪,把另两人赶上前,拉着莲恩赶快离开。

莲恩从没遇过这阵势,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中,全然记不起刚才有多危险,直到被李建武拉着绕了大半个城,才萎靡下来,又累又饿又渴,却不敢吭声。待走到湘江边,天早已黑了。

李建武带着莲恩来到江边一处僻静的地方,眉头紧锁,盯着不远处一座院落里高高挂起的两个灯笼愣神。莲恩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扯杂草,不敢打扰。她觉得李建武一定在思考一件顶天立地的大事。半个时辰以后,李建武有些焦燥起来,举起枪。莲恩见了大惊,阻拦道:“武哥哥,做什么呀?”

“放心,我只是要灭掉一盏灯。只有一盏灯,其他同仁才会知晓我已暴露,便不会如约进入院子。”

“你一开枪,把下午那些坏人引来了怎么办?”

“没时间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把灯灭了,会有更多人有危险!”

“我有办法!”

李建武不解地回头,见到莲恩手里突然多出的弹弓欣喜不已。

莲恩得意地说:“早上,大牛哥给他儿子做了个弹弓,被小环没收了,我又从小环手里骗来的,还没来得及在大牛哥面前炫耀呢,没想居然能派上用场了。”

李建武如释重负地笑笑,说:“我去找石子儿。”

很快,李建武便从草堆里找出几颗茶籽大小的石子来,知道莲恩是个弹弓能手,便将石子交给她。莲恩拿过一颗石子,拉弓瞄准,右手一松,石子很快弹了出去,片刻之后,一盏灯瞬间熄灭。李建武轻笑一声,“莲恩真本事!走,去填肚子。”说着拉上莲恩离开。

两人买了大饼坐在江边大口的嚼着。头一次,莲恩觉得这硬梆梆的东西原来如此可口,边嚼着边问:“武哥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啊?”

“送你回衡城。”

莲恩急急道:“我不回去!”

李建武看向莲恩,“为何?”

莲恩噎下嘴里的饼,苦着脸沉思了一会儿,说:“衡城现在是李肃秋的地盘。”

李建武浅笑,“我当然知道。”

“我跟他决裂了。”

李建武转脸望着江里的月亮,“莲恩,你是个大人了,不要再小孩子气了,两人吵吵架,气消了就过去了,何必弄得那么严重呢?”

莲恩烦燥得说道:“哪是吵架那么简单了,是……”

李建武又看向莲恩,“是怎么了?”

莲恩不安地咬一口饼,转移话题道:“武哥哥,我给你做了双鞋,你看,我进步很大呢!”说着,把鞋递到他眼前。

李建武很是感动,放下手里的饼双手接过,脱下鞋子换上,激动得凝视着莲恩说:“很合脚,谢谢!”

莲恩也很开心,“还怕你不合脚呢,毕竟不知道大小。”突然想起正事来,又问道:“那些人为何要抓你啊?”

李建武还没从感动的喜悦中出来,一直盯着脚上的鞋,答道:“我是广州革命政府的人,受命在这边做地下联络员。那些人估计是想要从我这里窃取些机密。”

莲恩听过广州革命政府,但地下联络员却没听过,问道:“什么是地下联络员?”

“说太多你也不懂,简单说就是暗中完成一些上级交待的任务。”

莲恩来了兴趣,又问:“收女地下联络员吗?武哥哥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李建武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梁,“你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呢?危险得很,我怎么可以带上你?”

莲恩不满得噘嘴道:“再危险有今天危险吗?我今天可是一点都没胆怯!”

想起下午的事情,李建武很自责,更铁了心要将她送回衡城,说道:“我明天要回衡城办事,你跟我一起走。”

莲恩乖巧地点点头,“以后你办事都带上我吧,我给你帮忙!”

李建武眼里满是温柔和疼惜,轻轻刮一下她的鼻梁。莲恩傻呵呵地笑着继续吃饼,为着将要面临的另一番生活兴奋不已。

遇袭2

第二日清早,李建武和莲恩换了普通村夫村姑的装束,沿着官道附近的小道回衡城。虽然暑热难耐,小路崎岖,但丝毫没有影响到莲恩的心情,跟只小麻雀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快活不已。

接连走了四天,黄昏时分突然遇上一场大雨,两人没来得及下山投宿,成了落汤鸡躲进一座破旧的山庙里。李建武担心莲恩会生病,生了火给她烤衣服,自己坐到门口背对着她。莲恩擦了把脸上的雨水,跟李建武坐到一块。

李建武不解,说道:“快去里面哄衣服,坐这来做什么?这里风大雨大的。”

“武哥哥坐这里我自然也坐这里。”

李建武浅笑着刮一下她的鼻梁,说道:“傻妹子,你快些把衣服哄干了我就进去了。”

莲恩不悦地说道:“就湿了一点点,穿身上也能哄干的。”

李建武无奈,陪着莲恩坐到火堆旁边。

衣服哄干的时候,雨早已经停了,满天的星星格外地干净璀璨,虫嘶鸟鸣,好不祥和。坐在门槛上,抬眼望着星空,莲恩把头靠着李建武的肩膀,嘴角一抹安逸地笑,“今晚的夜色真美,真不想它天亮。”

“傻妹子,要真不天亮你又会不喜欢了。”

莲恩有些困了,眼皮渐渐搭下,低低地说:“武哥哥,以后你夜夜陪我看星星吧?”

李建武心里像是裹着一颗话梅,又酸又甜的,良久,才幽幽说道:“我也很希望夜夜陪你看星星,可是,莲恩,星星不是夜夜都会出来,而你的心里,还住得进我吗?”久久未得回应,奇Qīsūu.сom书李建武低眼一瞧,才发现莲恩已经睡着了,皎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安祥。李建武暗暗叹息,反手轻轻搂住莲恩的肩膀,也搭上了眼皮。

清晨醒来,两人欢快上路。

走出破庙不到一里远,李建武突然停下来,脸色凝重,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碎石和路边的草木。不明所以的莲恩也莫明紧张起来,四下张望。李建武翻开路边的草丛走进去,莲恩赶紧跟上。草丛深处,竟躺着五具尸体,莲恩吓得连连惊叫,扑到李建武的怀里。李建武安抚好莲恩,上前简单查看了一下,便拉上莲恩迅速离开。

莲恩惊魂未定,颤声问道:“武哥哥,怎么会有那么多死人?”

李建武慢下脚步搂上莲恩,说道:“中间有个人便是那日拿刀指着你的人。”

莲恩惊诧:“我们被他们发现了吗?那为何没有找我们麻烦?”

“也许还有一群人在盯我们的梢,一路上我都有察觉,只是奇怪他们一直没有动作。”

莲恩也跟着疑惑起来,“会不会是你的同伴在暗中保护我们呢?”

李建武摇摇头,“不可能,他们没必要这么做,让我们徒生疑窦。”

莲恩猜想可能是李肃秋,心里揪着疼。李建武也想到了李肃秋,暗暗慨叹他的用心。

到了山下,莲恩很快就恢复过来,笑嘻嘻的。李建武笑说:“莲恩,你这性情可真好,除了快乐,啥都兜不住。”莲恩笑而不答,心里道:那是因为心里已经兜满了忧伤,只能把快乐放到脸上。

又连走了几日,他们终于到了衡城的地界。

站在山坡上,李建武脸上是笑,心里却满是失落,说道:“过了前面的竹子林,我们就上官道,再走个两里路就可以进城了。”

莲恩心里泛着酸,说道:“武哥哥,我们回去后赶紧办完事,早些离开吧。”

李建武突然心中一凛,迅速拔出手枪,把莲恩拖到旁边的树后,莲恩还来不及探问,只听见枪声四响,吓得魂飞魄散,抓着李建武的衣角,眼都不敢争开。李建武拉着莲恩四下躲窜,无奈寡不敌众,根本无法摆脱对方的围追。

突然,莲恩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向后倒,李建武大惊,伸手去拉。刚被李建武拉住,莲恩只听得一声枪响,脸上突然一阵温热,身子却依旧被李建武牢牢拽着,与他一同滚下山坡。滚了两个圈,两人便分别滚向了不同的地方。莲恩又连滚了两个圈,额头狠狠得砸在了一块带角的石头上,顿时闻到一股热腥味,全身酸痛无力,双眼模糊中,看着李建武越滚越远,想要喊出声却没有力气。这时一个人影从莲恩身边走过,朝着李建武而去,莲恩快要淡去的意识突然一个激灵,还来不及思考便掏出手枪对着那人开出一枪,那人僵硬地回过身来,只听李建武大喊一声:“莲恩!”莲恩猛醒过来,尖叫一声,扔掉手中的枪,而那人举起手枪却没来得及开枪便已倒地。

四周枪声或远或近地传来,李建武已来不及细想,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莲恩身边,说道:“我们快走!”

莲恩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却还是挣扎着起来,扶上李建武,赶快离开。翻过一个山头,下到山脚,莲恩看到一块村界碑,忆起当年从上沙岭到衡城时曾在这里歇脚,于是决定带左手受枪伤,脸色已经煞白的李建武回上沙岭。

李建武当然也知道这是回上沙岭的路,停下来劝说道:“这里是李肃秋的地盘,我估计刚刚暗中帮我们的人应该是他的部队。莲恩,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们,我们哪都不去了,我的目的就是把你送回他身边。”

莲恩很是不解,生气地问道:“你为何一定要把我往他身边推?”

李建武有些体力不支,坐到地上,“我的身份暴露了,又不明对方的身份,你那天救了我却也把你无端地拉入了危险的境地。但不管是哪路人,只要你呆在李肃秋身边,是没人会伤害你的。莲恩,你不要小孩心性,听话,回到衡城去,好不好?”

…奇…莲恩听了泣不成声,良久,才说道:“武哥哥,我不能再回到他身边了,我不怕危险,我们走,我们回上沙岭,我们回家。我今天一定要带你回家。”说着,便要拉他起来。

…书…李建武还要劝说,莲恩却放开他朝着走近来的赶牛板车的大爷走去。

…网…莲恩拦在牛前面,对着大爷说道:“大爷,请你帮帮忙,我们刚刚遇到了土匪,我哥哥被土匪打伤了,求求你送我们一程,送我们去上沙岭村,好不好?”

大爷一脸疑惑:“这里没听说过有土匪啊?前面五里不到可是有部队驻守,怎么可能有土匪呢?”

莲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取下手上的翡翠玉镯,塞到大爷手里,说道:“我们真的是遇到土匪,请你行行好,送送我们,好不好?”

大爷看着手里的物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说道:“好,好,送你们一程。”

莲恩大喜,赶紧去扶李建武。

李建武还是不愿走,说道:“莲恩,不能,我们不能回去。”

莲恩坚定地说道:“我们一定要回去!你不走,我就一个人走,我是铁了心的!”

李建武无奈,叹道:“好吧,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让她扶着上了板车。

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下沙岭村,可是大爷称天已黑路不好走,死活不愿再送。莲恩无奈,只能扶着李建武,一步一步从下沙岭村走回了上沙岭村。刚到村口,李建武便不支倒地,莲恩也已经精疲力竭,把李建武安顿在路边,奔跑回家找救兵。

跑回周家,大门是敞开着的,莲恩扶着大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东伯!”

周东勤从堂屋后面走出来,惊诧地边跑边问:“小姐?是你吗?”待走到莲恩跟前,周东勤被莲恩满脸是血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惊恐地边扶起她边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莲恩气若游丝,“武哥哥,武哥哥还在村口,快……”话未说完,便已昏过去

唇齿两相离

第二日中午,莲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虚脱了般,全身无力,额头上滋滋地疼。第一眼便看到了一身素服的媚娘,莲恩有一刹那地疑惑,但很快又想起李建武,问道:“武哥哥,武哥哥呢?”

媚娘安慰道:“他已经没事了,在客房里睡着呢。”

莲恩安下心来。

小环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欣喜地说道:“小姐,你醒了?”

莲恩心底的疑惑又升起来,问道:“你不是在省城吗?”

小环把药递给媚娘,“小姐怎么这么问,那日你去找武少爷时,我带着团儿上街,回来就看到门缝里有一张条子,拿去给大牛看,才知道是老夫人病重的消息,我们等了你一晚上……”

莲恩听了顿时紧张起来,打断她的话问道:“奶奶?奶奶怎么样了?”说着便要下床。

媚娘忙拦住她,说道:“别起来,快趟着,你奶奶前天就下葬了。”

莲恩大惊,半天才缓过神来,眼泪哗哗流,喃喃地念着:“奶奶,奶奶走了。”

媚娘叹口气,道:“唉,我们回来以后,她都还能下地走路,本以为没啥大碍,我们都准备要回城了,哪晓得吃完晚饭,跟我们叨叨了一阵,准备回房的时候,突然就倒下了。”

哭过之后,莲恩恍恍惚惚地,任着媚娘喂药喂粥,兀自深深地自责和难过着。连躺了两天,才缓和过来。

清早,莲恩起来,觉着有些饿,想去厨房找些吃的。

厨房里,林姑在烧火熬粥,兰姨提着篮子进来,坐到凳子上摘菜,说道:“林姑啊,粥熬好了,就放几个地瓜进灶里烤着,等小姐醒了看她想不想吃。”

林姑道:“好嘞,我已经挑了几个红心的,小姐最爱吃了。”

兰姨叹着气说道:“唉,小姐也真够命苦的,先前喜欢文少爷吧,为了他逃婚跑到省城去,指不定受了不少苦,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现在,那么水灵的一张脸,额上落下个疤。还有武少爷那只手,以后都不能使大力,等于是废了。我看老爷是肯定不会让小姐嫁他的。”

林姑也接口道:“要我说啊,就是李家造的孽太深。夫人当年替了文少爷一命,我本以为文少爷学业有成以后定会回来娶小姐,没想到,他注定就是个短命鬼,没几年,还是用棺材给装回来了。小姐啊,她……”林姑话未说完,抬眼看到莲恩站在门口,像一片坠落的秋叶,飘然倒地,惊叫着赶紧跑出去。

在林姑的怀里醒来,莲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李家茔地。在满山的坟堆里,莲恩嗑嗑绊绊,找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找到李建文的墓碑,直到李建武来,把她带到了李建文的墓前。莲恩顿时瘫软在地,心里一阵阵抽搐着,疼得她眼花,却落不下泪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墓碑上李建文的名字,当手触到:卒于丙辰年除夕夜,顿时犹如晴天霹雳,迟钝地看向李建武。

李建武满脸忧伤,说道:“他没有食言,那晚他回来了,倒在附近一条窄巷里,身上被捅了数刀,却挣扎着爬了几米,一直爬到巷口。我在后半夜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眼睛死死地望着家的方向,一只手伸得直直地。也许他已经看到你了,却没力气喊出来!”

莲恩全身发颤,把抚摸过墓碑的手指塞到嘴里,洁白的牙齿上顿时一片猩红。

李建武大惊,赶紧把她的手扯出来,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如此伤害自己呢?”

莲恩直直地盯着李建武,不停地呢喃:“我听到他叫我了,我听到了,可是我回头却没看到他,我为何不去寻一下他,我只要多走几步,我就可能救下他,几步路而已,只要几步路……”

李建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突然,莲恩挣脱开来,问道:“是谁?谁要杀他?”

李建武痛苦地摇头,说道:“不知道,我查过,可是苦无线索。”

“是不是要杀你的那帮人?你不是说你们的工作是一样吗?他们想杀你肯定也会想杀他。”

“不是,我说的和我一样是说他也是在做老师。他跟随他的恩师北上教学,做助教,并没有牵涉政治上的东西,再说要杀他大可以在北平或是在火车上就动手,何必等到除夕夜?”

莲恩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又被这个猜想而搅得撕心裂肺,痛苦地问:“会不会是他?”

“谁?你说李肃秋?应该不是,初一清晨,天还未明,李肃秋就带着人冲到了家里,拿枪指着我叫我交出建文,但看到白布下的建文后,他呆了半天,说你没见到建文,已经病得不清醒,一定不能让你知道建文已死,怕你知道以后为殉情,叫我必须找个借口搪塞你。他没必要杀了建文又来这一套。”

莲恩却没有因此好过些,缓缓站起来,扫视着满山坟堆,冷声说:“他也许没杀文哥哥,可是他杀了你家六十余口!”

李建武犹如五雷轰顶,愣愣地站起来,问道:“你说什么?”

“武哥哥,他,他是土匪的儿子!”

李建武目露凶光,森然地扫视茔地,咬牙切齿地吼道:“李肃秋!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莲恩突然害怕起来,想要开口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所有人本来都很担心莲恩,但看到她每天除了沉默寡言,面无喜色,倒也乖乖吃饭睡觉,没看出异样,便安下心来。只有李建武知道,她的泪和痛,都装在了心里。

如此过了十天,李建武的伤好了很多,决定离开,周启轩也决定回衡城料理生意。

莲恩正坐在妆台前,面容憔悴。周启轩走进来,说道:“我明天一早回衡城,你也一起走吧。”

莲恩不语,却摇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你再难过伤心他也活不过来。早点出嫁吧,年纪也不小了,有了新的生活,过去的事情也就随风散了。”

莲恩依旧不语,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周启轩以为她是默许了,便说道:“李旅长早前说,只要你点头,他马上下聘。他待你……”

莲恩冷声打断道:“又是一桩有利可图的婚事!”

周启轩有些恼怒,沉声说道:“整个衡城的人,没几个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却人人知道你是李旅长的人,可不是我把你推到他身边的,是你自己跟着他回来的。为了归雁,你不能用周莲恩的名字,更不能以我女儿的名义出嫁,我有何利可图?”

莲恩低下头,半晌不说话。

周启轩见此,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便多说,转身准备出门。

莲恩突然抬起头来,问道:“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他是我的杀母仇人,你还会想要我嫁给他吗?”

周启轩募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莲恩,眼色忽明忽暗,良久,才说:“如果你想嫁给建武,我也不会阻拦,只是他的左手算得上是废了,跟着他,日后未必衣食无忧,你要想清楚。虽不能以我女儿的名义出嫁,但作为父亲,该给你的,我不会少给你。”然后走了出去。

莲恩突然很想去牛头山走走。

牛头山人非,物也非了,丛丛杂草掩盖了当年那条被他们三人走出来的小路,再无踪迹可寻。莲恩摸索着上山,心里很是悲凄。好不容意,爬到了山顶,找到了当年那棵被李建武爬过无数次的柿子树。柿子树已经枯了,轻轻一推,便会摇摇晃晃,想是早就没了生命。莲恩倚着树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到膝盖里。

“莲恩,莲恩,小懒虫,还不捡柿子?”

莲恩诧异抬头,李建文正坐在柿子树上一手一个柿子,金色的阳光穿透浓密的黄叶,洒在他脸上,格外粲然。

莲恩讷讷地站起来,问道:“文哥哥,是你吗?你到我的梦里来了吗?”

李建文不悦地瞪她一眼,爬下树来,在她头上狠狠地敲一下,道:“那你给我醒过来!”

莲恩顿时一阵疼痛,却喜极而泣,紧紧地抓着他问:“文哥哥,这不是做梦,真的是你,你真的活过来了?”

李建文却一脸忧伤,说:“莲恩,你真的在梦里。”

莲恩一个怔愣,忽又笑靥如花,说道:“文哥哥,是梦也没关系,只要我不醒,你就会一直在我身边。”

李建文又喜又忧,把柿子递上,说:“看下你剥柿皮的功夫有没有退步。”

莲恩开心地拿过柿子,坐到地上,仔细剥起来。

李建文也坐下来,幽幽地说:“莲恩,还记得吗?在这棵树下,埋着一样东西。”

莲恩抬起头眨巴一下眼睛,又低下头边剥着柿皮边说:“记得,这树下面埋着我们的乳牙。”

李建文接口道:“六岁那年,先生教会我唇齿相依,我竟傻乎乎理解为牙齿和嘴巴是不能分开的。第一颗牙脱落下来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问母亲牙齿掉了,嘴巴怎么办,是不是也会掉。大人要把我脱落的牙齿扔上屋顶,我不愿意,全部偷偷藏了起来,后来还叫你也如此。再后来我终于能理解唇齿相依的意思了,也知道了每个人在我们那个年纪都会换一次牙齿。那年秋天,你终于换完了最后一颗牙齿,两家长辈也为我们定下亲事。我们都很开心,把两人的乳牙装在一个锦袋里,埋在这棵树下,并且发誓:生生世世,唇齿相依,不离不弃!”

忆起当年,莲恩心里暖暖地,说:“那时候真的好快活!”

李建文又说道:“莲恩,乳牙脱落了,又会长出新牙,没必要对已经脱落的牙齿念念不忘。我说的,你一定要懂。”

莲恩笑呵呵地点点头,剥下最后一片柿皮,递给身边的李建文,猛然发现身边竟空无一人,手里的柿子也眨眼间消失不见,惊慌失措地到处寻找,“文哥哥!文哥哥!你在哪里?你怎么可以离开我?生生世世,唇齿相依,不离不弃!你说过的,你怎么可以食言?文哥哥!”

“莲恩,莲恩,醒醒!”李建武的声音犹如天外来音,莲恩一个猛醒,抬起头来,才明了梦已经醒了,怔怔地看着李建武。李建武心疼地看着她,说道:“莲恩,我们回家吧?”莲恩顿时情绪崩溃,泪水决堤,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李建武终于宽下心来,哭出来就好了。

良久,哭够了,莲恩跟着李建武下山。

路上,李建武说:“莲恩,明天跟叔叔一起回衡城吧。”

莲恩摇摇头,“我累了,先在这里歇歇,休息够了,我就去找你。”

“好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不能留在这里陪你。”

莲恩忽想起他与李肃秋的仇恨,不安地问:“是去找他报仇吗?”

李建武不答反问道:“你恨他吗?”

莲恩沉思了一会儿,答道:“我想恨!”

李建武叹口气,“看来你对他的感情比对建文的感情还要深,竟然能放下杀母之仇。但是,莲恩,灭门之仇,我不能不报。待我把手头上的重要事情处理好了,一定会找他血债血偿!”

莲恩一阵慌乱,说:“武哥哥,你只是一个人,他却有大批部队,你如何跟他斗?万一你要是有个闪失,可叫我怎么办?”

李建武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说道:“莲恩,你放心,我不会行莽夫之为。为了你,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翌日一早,周启轩、李建武、大牛和小环一同离开上沙岭,媚娘主动留下来陪莲恩。

陈年旧事

暮去朝来,转眼两月过去。

早晨的阳光暖暖地,周家坝下不规则的稻田一片黄中带着些许绿意,微风轻轻抚过,卷起淡淡清香。四周的山头依旧如故,郁郁葱葱,辨别不出四季更迭。莲恩站在屋外的板栗树下,静静欣赏着眼前的美景,感觉很安逸。

周东勤搬出一条长板凳,放到莲恩身后,说道:“小姐,呆会子太阳大了,就进去歇着,别晒伤了。”

莲恩回头,额头上一条拇指长的疤痕很醒目,嘴角挂着淡淡地笑,明明清澈的眸子却深不见底,分不出悲喜,低眼瞧一下凳子,默默地坐下。

周东勤有一刹那地愰惚,以为看到了许氏,顿感悲凄,当年那个活泼可爱,嘻嘻笑笑的莲恩不见了,活脱脱成了当年的许氏。默默叹息一声,他转身要离开,只听莲恩问道:“东伯,归雁的母亲是怀着归雁嫁给你的吗?”周东勤有些始料不及,怔愣着。

“当时你怎么会想要娶她呢?你不介意她曾做过土匪的女人吗?”

周东勤幽幽地望着牛头山的方向,说道:“她是夫人的陪嫁丫环,不怕你笑话,当年陪老爷去迎亲的时候,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后来路上遇了土匪,混乱之中我也不明白,新娘怎么会变成她。原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没想你满月的时候,她突然抱着当年被土匪一起劫走的琴跑回来,当时我真的很佩服她,一个弱女子居然能够从土匪窝里逃出来。我不知道她在深山里是怎么过的,她也从来没有跟我和夫人提过半个字,只知道她怀了土匪的孩子,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喜爱,即便她心里没有我,能够娶她,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那我爸没有去追他们,是因为被掳走的是个丫环,还是因为他本就不想娶我妈?”

周东勤迟疑了一下,说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当时老爷确实是因为被掳走的是莲花而没有去追他们的。夫人和莲花的身形并非一样,许家送亲的上亲一眼看就出来了。”

“我妈,给我取名莲恩,就是希望我记得我是受莲花阿姨的恩赐,才来到这个世上的,是吗?可是为何,直到她去世,她都不愿告诉我这件事情。”

“夫人一直很自责,当年为了保命,让莲花替了她,直到你出生,都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给你取名莲恩,大概是这个意思。后来莲花回来了,接着雁也出生了,我猜夫人大概是为了雁,才不想让任何人,也包括你知道这件事情,才没说出来的。”

“我妈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为何我爸那么不待见她?”

“娶夫人之前,老爷就跟媚夫人生了情谊,只是老夫人嫌她出生不好,执意不愿让她进门,并且以死相逼,非让老爷……所以……”顿了顿,又说道:“小姐,老夫人生前一直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转告你,要你原谅老爷,说所有的亏欠都是她造成的。”

莲恩凄凄一笑,问:“原谅什么?”

“其实,小姐,很多事情,也不能全怪老爷。当年老爷娶亲回城后不久,就因为受骗吃了亏,年轻气盛与人动了武,把人打成重伤被关进了牢里。当时许家有亲戚在省里做官,按说许家应该帮忙的,可是许家因为媚夫人的事情,不愿搭救,而且许家老爷子亲自上门要迎夫人休夫大归。可是夫人宁死不肯,且已怀了你。许家老爷子一气之下,声称与夫人断绝关系,再不管她死活。李村长也因为老爷伤了他的面子,见死不救。媚夫人当时也怀着身孕,到处寻找老爷被坑骗的证据,求人相救,后来是衡城首富唐家出面搭救,老爷才被放了出来。老爷为着许家的见死不救对夫人积着一股怨气,又因为老夫人说媚夫人所生的孩子可以回来认祖,但媚娘依旧不能进周家,也把恨计在了夫人身上,三年未回过上沙岭。再后来老夫人经常以身体不适,还有你小小的发烧感冒为由,把他从城里叫回来。一开始,老爷每次都是火急火燎地回来,后来,老爷心生厌烦,经常置之不理。夫人出事的时候,刚好佳龙少爷落水生病,而且以为又是老夫人用小把戏骗他回来,所以迟了好几天才回来。事后,老爷也挺后悔的,毕竟当年气头上想不通,气过了也明白,夫人从未做错过任何事,只是已经无法弥补了。”

莲恩听了有些骇然,一直以为许氏只是被周启轩厌烦了,丢弃在这里,想不到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过,不禁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周东勤早已经离开,不知何时,媚娘站在了莲恩的身后。听到微微的叹息声,莲恩回头瞄了一眼,身子向凳子一边移了移。

媚娘心领神会,走过去坐到莲恩旁边,说:“莲恩,我们回城吧。”

莲恩摇摇头,说:“你回去吧,我不打算离开了。”

媚娘怜惜地看着她,“人活着,就得往前看,老活在过去里做什么?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不如努力去争取更好的。”

“你没失去过,怎知失去的痛苦。”

媚娘凄笑,“我怎么会没失去过呢?我七岁做了童养媳,男人待我不错,可惜短命,圆房才两个月,我就守了寡,那年我才十五岁。婆家嫌我是扫把星,把我卖掉。我不想给一个年近六十岁的男人做妾,便逃了出来,差点被流氓强奸,还好被你爸救下,并且花双倍的价钱帮我赎了身。后来,我怀了孩子,你爸把我带回了这里,可是你奶奶死活不让我进门。你爸在里面不断地求她,我就跪在门口求她,可最终的结果是,我流产了,你奶奶也没有心软。我在柴房里躺了一夜,你爸怕我会死掉,匆匆带我回了城。过了两月,他又被你奶奶叫了回来,一走就是三个月,再回城的时候,他哭着对我说,他失信了,他没能让你奶奶接纳我,却娶了你妈。虽然这些年,你爸对我呵护备至,可是在我的心里总是有些不甘。我不是想要取代你妈,但虽然是个妾,起码也要被周家认可,让我的儿子女儿名正言顺的认祖归宗。呵,现在终于是守得云开了,成了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可是心里却没有料想的那么开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滋味儿。在这里的每一晚,我总是会有些恍惚,总感觉肚子里有个孩子在轻轻地踢我。当年那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踢我了,轻轻地,每一下都能让我激动好久。可是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一滩血水,无声无息地从我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毕竟是第一个孩子,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吧?”

莲恩怔证地,许久没有思考过的大脑需要好些时间来咀嚼媚娘所说的每一个字。

媚娘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回来,定定地看着莲恩说:“莲恩,我不在乎你记恨我,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在再记恨你爸了。也是老天爷爱捉弄人,你妈出嫁路上遇上土匪,你爸总觉着晦气。加上我当年其实是被卖给了你外公,后来你爸出事,许家本是要帮的,可是许家有人曾在我原先的婆家见过我,所以知道了把我赎回去的人是你爸,觉得你爸撕了许家脸面,才改主意不管不问的。你妈是无辜的,平白受那十五年冷落,你爸虽不该把怨计在你妈身上,可是很多事情就是那么凑巧,都碰到了一起,积着怨三年未回上沙岭。可自他见到你第一眼开始,就对你是又爱又愧。你自己也经历了那么多事,你应该明白的,对吗?不要再恨他了,他虽没有真心爱过你妈,却是真心爱你的!”

莲恩依旧没有说话,此时此刻,她该说什么好呢。说原谅?她为许氏不甘。说不原谅?不原谅他的愚孝还是对媚娘的爱?而她又有何资格去指责周启轩?说怪李氏?一个年纪轻轻守寡,含辛茹苦养大儿子操持家业的女人,做出的决定自然有她立场上的考量,即使她的考量是错误的,可是自己作为错误的产物,有何资格去责怪她?

见莲恩不言语,媚娘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便听莲恩说道:“明天,我们一起回城。”媚娘宽心地笑笑,有种久雨终见晴的舒展和明朗。

太阳快要爬到头顶的时候,莲恩觉得有些晒了,脑瓜子也有些迷糊,昏昏欲睡,便起身回房。回到房里,屋子里的清冷一下子让她清醒过来,又不想睡了,于是坐到妆台前定定地看着镜中的人。白皙的额头上,一条肉红色的疤,像是一条斩了爪子的蜈蚣,说不出有多难看,却格外扎眼醒目,心里像是装着只猫,抓得面目全非。

媚娘拿着把剪刀走了进来,拾起桌上的梳子,轻轻地在她额前梳剪,给她剪了个齐眉刘海。浓黑的头发遮住了疤痕,又变回了原先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莲恩没有太多喜悦,伤疤遮得住,却抹不去。

下午,莲恩独自去周家祖茔地祭拜李氏和许氏,接着是李建文,最后来到牛头山上,给她的恩人,归雁的母亲莲花上香。莲花的坟修整得很干净,周东勤每年总会上来上两次香,一次是清明,一次是莲花的祭日。

上完香,莲恩站在墓碑前,定定地看着墓碑,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个让王大强和李肃春思念了二十年,让周东勤第一眼便瞧上,即使怀着土匪的孩子回来也丝毫不嫌弃的女人,到底有一副怎样美丽的尊容。许久之后,莲恩才发觉自己的好奇心其实是对恩人的不敬,讪讪地转身。不经意间,莲恩瞥到对面山头有一棵柿树。她记得对面是满山的野草和山茶花树,而站在这个位置望过去的对面,只有两个没有墓碑的坟堆和一些杂草,何时长了棵柿树呢?沿着山脉,莲恩走向对面山头。

坟堆上已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两座坟墓。两座坟堆中间的这棵柿树似乎正当年盛,连枯败的树叶都那么苍劲。树上挂满了红通通的柿子,莲恩抬手便摘到一个柿子,仔细剥皮,小小咬一口。甜而不腻也不涩,莲恩大口吃起来,久久干涸的心也跟着滋润起来。

吃完柿子,下到山脚。木屋旁边的桔子树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两个枯枯的小树墩。自当年土匪进村血洗李家后,老瓜农便突然毫无征兆地去逝了,山坳里的木屋再没人来打扫,现在已经破败地不成样子了,被现在的瓜农拿来堆肥料。莲恩坐到门槛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真是可惜,中秋节晚上居然看不到月亮。”

“呵呵,我这么一个大月亮摆在你面前,你看我就好了。”

“呵呵,你是月亮,那我就是嫦娥。”

“不好,不好,那你不就变成后羿的妻子了?”

“我要做嫦娥,嫦娥多漂亮呀!”

“那你不想做我妻子了?”

“嗯,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等你考虑好,我都娶别人了。”

“你娶别人了,我也嫁给别人就好了!”

……

“文哥哥,你真的成了天上的月亮,可我要怎么样变成嫦娥?”莲恩幽幽呢喃,任眼泪静静流淌。

纳妾风波1

媚娘和莲恩一回到衡城周家,就听管家禀报归雁两月前为救唐展鹏而流产之事。天渐黑,媚娘打算第二日再去探望,莲恩却等不到第二日,火速赶往城西唐家。

归雁正在吩附下人整理铺被,见到莲恩来,满是欣喜,正好是晚饭时分,便开心地拉她一起吃饭。不知是看到莲恩来,还是看到归雁满脸堆笑,唐瑞安也跟吃了蜜糖一样,脸上总挂着抹笑。见两人如此,莲恩强压着心里的话,没有问出来。

吃完饭,唐瑞安识趣要离开,归雁却叫住他道:“瑞安,我与姐姐久不相见,今晚,我想留她陪我一宿。”话里没有询问而是告知。

唐瑞安表情僵硬,讷讷地说:“你做决定就好。”然后走出去。

归雁眼里闪过一丝悲伤,瞬间即逝,莲恩却还是看到了,心里难过起来。

从饭厅回到卧房里,莲恩迫不急待地问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流产?”

归雁似乎早已经从悲伤中走了出来,淡淡地说道:“那天展鹏落水,我情急之下下水救他,孩子就落了。姐姐别担心了,没福的孩子而已,我已经不难过了。”

“你跟唐瑞安怎么了?”

归雁轻轻一笑,“挺好的。他待我很好。”

她不愿说,莲恩也不好多问。这时奶娘抱了欢欢过来,香灵也端着茶进来,莲恩便抛下心事,和归雁逗欢欢玩。玩了很久,欢欢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都还在咯咯笑,惹得莲恩都不舍得放下她。

欢欢被奶娘抱走后,归雁唤了香灵给侍侯漱洗更衣。莲恩心里奇怪,她记得以前归雁一直都是一个叫香云的丫环服侍的,怎么今天不见人影?

两人躺到床上,莲恩说:“我回上沙岭了。”

归雁转头看着她,满是担忧地问:“那你知道文哥哥的事了?”

“你大概在年初就知道了,是吗?”

归雁有些担忧地问:“你会怪我吗?”

莲恩轻笑,“怎么会呢?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我怎么会怪你?”

两人久久无话。

归雁打破沉默,幽幽说道:“姐姐,我再也不能生养了。”

昏暗里,莲恩看不到归雁脸上的眼泪,却能体味道她有多难过,安慰道:“雁,想开点,不用再受生养之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再说,你还有那么可爱的欢欢,三少爷也那么爱你。”

“是啊,按理我是该知足了。唐家是书香门第,又是衡城首富,作为唐家的少爷,瑞安有个三妻四妾也该是正常的。可是,姐,我其实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我只想瑞安只有我一个妻子。”归雁嘤嘤地哭起来。

莲恩摸索着给归雁擦眼泪,说:“三少爷这么爱你,他怎么可能再去娶别的女人?你放心好了,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可是这不是我和他能做这个决定的。怪只怪我名下没有儿子,而我又不能把展鹏要回来,我妈妈和二妈一直是面和心不和,暗地里什么都杠着,总要分出个高低,如今二妈仗着展鹏在唐家可谓得道升天,婆婆心里呕着一口气,哪里会肯让瑞安只有一个女儿?”

“你不要瞎担心了,这件事情三少爷自然会出面扛着。”

“瑞安身体有病,我婆婆哪会直接找他,自然是找我。香云七岁就进了府,一直讨我婆婆的欢喜。我婆婆给他们合过八字,还给香云算过命,说她是生儿子的命。”

莲恩心里一个咯噔,惊道:“你把我留在这里,是想要三少爷跟香云圆房?你傻呀?弄不好三少爷会发火,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的!”

想起唐瑞安的个性,归雁这才惊觉,噌地坐起来,隐约听到唐瑞安的怒吼声,吓得一个颤栗,片刻之后,外屋的门“嘭”地被踢开,吓得莲恩也噌地坐起来。

门口的唐瑞安吼道:“我就是纳妾,也由不得你瞎做主!”

莲恩和归雁惊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片刻沉寂后,又听到双喜的高喊声,慌忙下床穿衣,跑出去。书房门口,唐瑞安已躺在了地上,517Ζ嘴里塞着手绢,清冷的月光和晕白的灯光下,脸上一片惨白。

三人刚把唐瑞安抬到床上,便听到香灵的喊叫声:“有人跳井啦!有人跳井啦!”归雁守在床边,双喜和莲恩慌忙跑去救人。

跳井的是香云,被杂工林三救了上来,幸好没有大碍。莲恩命张妈看着,别让她再做傻事。事情总算是平息了下来,但因为动静太大,还是惊动了府里其他人。唐老爷子、大夫人和二夫人早已睡下,管家没敢惊动,只禀报了唐瑞琪。唐瑞琪过来瞧过一眼,简单交待归雁几句便离开。

归雁守在床边心里一直打着鼓,她倒不是担心唐瑞安,唐瑞琪过来的时候,他就醒了,看得出已经没事了,只是等唐瑞琪一走,他就闭了眼睛别过脸。她最担心的是唐老爷子和大夫人明天一早就会赶来兴师问罪。

莲恩陪着归雁守着唐瑞安,担心着归雁心里担心的事,但她又无能为力,苦想了一夜,她决定天一亮就立刻离开,去把媚娘找来。真的周莲恩在这里只怕会坏事,媚娘巧舌如簧,加上周家现今也是城里仅次于唐家的富户,唐家多少要顾忌一点的。再想到展鹏毕竟是归雁亲生,唐瑞琪夫妇怎么着也会帮衬一下归雁,心里便也慢慢踏实下来。

窗外刚现一点白,不等莲恩起身跟归雁告辞,唐瑞安便突然睁开眼来,对莲恩说道:“周小姐,你还是赶紧回周家去吧,万一让我爸妈知道你才是真的周莲恩,我和雁就更麻烦了。”

莲恩舒展眉眼,唐瑞安如此说,便是原谅了归雁,笑着说道:“我现在就走,我会叫媚姨娘过来的,你们不要太担心。”

正转声要走,只听到门口突然有花盆倒地的声音,慌门开门,归雁也跟着冲出门,只看到张妈打开了院门,还来不及叫住,她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两人傻愣愣地盯着院门口,心里咚咚地敲地猛响。

高堂上只坐着唐老爷子,大夫人一听说真假周莲恩的事,就已经气昏躺回了床上。二夫人坐在堂下右边第一个位子上,一副哀愤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光芒,对着堂中跪着的莲恩和归雁,格外闪亮。二夫人旁边坐着惴惴不安的美贞。堂里除了管家没有下人,毕竟不是光彩事,管家早把其他下人赶得远远的。

唐老爷子脸都气紫了,沉声问归雁张妈说的话是否属实。归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算作默认。唐老爷子气得拍桌子,吓得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美贞跪了下来,颤声说道:“爸,您别生气,其实这都是我的错。三弟大婚前,我带三弟去山庙偷看周家大小姐,却没想他没看中正牌小姐,反倒看中了周家的养女,并且执意要娶她,我怕他犯病,才先稳住了他,回来后跟瑞琪偷偷商量。是瑞琪找了周老爷安排的这个事情。所以,爸爸,您要怪就怪我们吧,不是三弟妹和周小姐的错。”

张妈去告发时,唐瑞安又一次犯病,并且发起高烧来。双喜忙去找了唐瑞琪夫妇,情急之下,唐瑞琪才编排了这套说辞,并且让双喜去知会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