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鲤鱼醉》》 · 清言浅语 · 2026-07-26
这番话,唐老爷子哪会相信,但又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唐瑞安对归雁的感情,他当然是明了的,先不管美贞说的是真是假,就子辈的联手欺瞒,作为长辈,他就不能原谅,吼问:“瑞琪呢?”
二夫人忙道:“柳大夫正给瑞安看病,瑞琪去照看了。”
知道瑞安犯了病,他这作长辈的威仪倒是有些拿不出来了,只冷冷地说:“去把周启轩给我叫过来!”提起周家,唐老爷子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两年周家仗着日本人,生意越做越大,明里依旧跟唐家做生意,暗里却抢了唐家不少生意。
纳妾风波2
不到半个时辰,周家就来人了。来的不是周启轩而是媚娘。
见到媚娘,唐老爷子的怒火噌噌地冒,却还是顾着书香世家的修养没有发威,只是一脸森然,冷声问:“周夫人,周家就没个做主的男人吗?新娘掉包,这么大的事情,你担当得起吗?”
莲恩和归雁心里也开始怨起来,觉得周启轩太不顾念亲情了,居然打发了媚娘来了事,把唐老爷子惹毛了,周家的生意仗着日本人依旧能顺风顺水,可是唐瑞安和归雁就有可能桥归桥路归路了。
媚娘倒是不温不火,脸上堆着笑却不作做巴结,说道:“唐老爷,您别生气,我家老爷去了省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上午就能到,只是一听女儿有事情我就心急了,等不到老爷回来,就先过来了。周家的事情自然是周家老爷作主,只是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媚娘我说话,还是算得上数的。”
唐老爷子压着火,问道:“那周夫人,你倒是说说看,眼前跪的,哪个才是周莲恩。”
媚娘轻笑一声,说:“唐老爷,我也不跟您绕圈。到了现在这场面上,您想必也是都清楚了。是,嫁进唐家的只是周家的养女。可是嫁过来的为何是养女,想必大少爷已经跟您道明了,我在这里也就不多说了。但是唐老爷,周家养女嫁进唐家的事情,唐家大少爷和三少爷是都知晓的,但是,三少爷有病一事,可没人知会我们周家。”听到这里,二夫人心虚地移了下屁股,不敢作声。
唐老爷子的火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上猛一砸,吼道:“那周夫人今天来兴师问罪的?”
在场的人都吓得一哆嗦,管家偷偷溜开,去找唐瑞琪。媚娘倒是没被吓到,依旧挂着笑,说道:“唐老爷,您别误会,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新嫁娘掉包一事,虽错不全在周家,但我还是必须代我家老爷先给您赔个不是,等我家老爷一回来,他定会立刻登门赔罪。”
唐老爷子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今天却压不住场面,有理反倒变得没理起来,又不甘心哑巴吃黄连,说道:“你以为这件事情光赔个罪就能了了的吗?周家养女?说得好听!传出去,我唐家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媚娘道:“唐老爷,您别生气。当初若没有唐家搭手相救,周家怎么可能在衡城的立足?周家是绝对不会忘了这份恩情的。这男婚女嫁,毕竟还是相情相悦比身份地位来得重要不是?您会生气那是当然的,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您看,我们周家要怎么样做,您才能消消气?”
唐老爷子冷声道:“怎么做?召告天下,唐家三媳周氏犯七出,被逐出唐家!”
莲恩和归雁大惊,抬起头来惶惶不安地盯着媚娘。媚娘瞟一眼地上的两人,说道:“唐老爷,是不是该问问三少爷的意思,毕竟休的是他的妻。”
“周夫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唐老爷子该进棺材了,作不了唐家的主了?你现在赶快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带走!”
“既然唐老爷无论如何容不下周家的养女,那我们也不能死皮赖脸不是?我这就带她们走。休书就麻烦您差人送到周家来,或是我们自个儿来拿也行。媚娘先告辞了。”说完,媚娘便拉起地上的两个人,紧紧地拽着两人的手,转身离开。莲恩和归雁完全傻掉了,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由着媚娘拉着,门口,恰好撞到匆匆赶来的唐瑞琪,又点起了希望之火。
唐瑞琪恭敬地道:“周夫人,凡事都有得商量,何必急着把三弟妹拉走呢?”媚娘冷着脸道:“大少爷,我也想息事宁人哪!可是唐老爷不愿意,我们也没法子了。休书请唐家尽快写好,我周家等着呢。毕竟主错在周家,唐老爷要是改了主意,我周家也不会纠着事情不放,唐家拿八抬大轿来迎回去便成。”说完便趾高气扬地拉着两人离开。
一回到周家,莲恩就嗔怪媚娘把事情越弄越糟,媚娘却道:“放心,唐老爷冷静下来,必定会顾忌唐家的面子,还有唐瑞安的身子骨,指不定等下,唐瑞琪就领着八抬大轿火急火燎地来迎了。”
莲恩将信将疑,归雁却没心思理会这些,只担忧着唐瑞安的身体,不知道他的高烧退下去没有。
虽然折腾了一夜,但莲恩和归雁两人均没有睡意,各揣着心事,在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为排遣忧烦,两人干脆决定去花园里游荡。
每次回周家,花园的格局面貌总会有些翻新,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归雁烦燥地啐道:“媚姨娘真够闲地,没事尽瞎折腾!”
莲恩刚好看到当年她养鲤鱼的小池子还在,她和归雁最爱玩的两架秋千也还在,淡淡一笑,“走,我们玩秋千去。”
归雁却有些为难,“我都做妈妈的人了,还玩秋千?不太好吧?”
莲恩已经快步上前,踩到了秋千上,催促道:“谁说做妈妈的人就不能玩秋千的?快点!”
归雁难为情地笑笑,走上前踩上了另一架秋千。
莲恩把秋千荡得老高,先前的烦闷忧虑被甩得七零八落,变得格外轻松起来。冬日的太阳金灿灿暖洋洋地,照得她有些眼花,恍惚间,太阳消失了,四处全是白花花的雪人,李肃秋暖烘烘的胸膛正暖暖地贴着她的后背……
“呵呵,李肃秋,你笑的时候,就不那么难看了。”
“为了不让我太难看,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那你会娶我吗?”
“我会娶你,在你心甘情愿的时候。”
……
“原来,你说的心甘情愿,是在我知道一切真相之后!”
归雁没有听清,问道:“姐姐说什么呢?”
莲恩回过神来,头上还是那个金灿灿的太阳,心里的雪却融了,湿湿地冷,淡笑着说道:“没什么,我说你以前可以把秋千荡得老高的,有时候我都比不过你。”
归雁撇撇嘴,说:“我现在哪能跟以前比,都算得上是生过三个孩子的人了,身子比以前笨重了,当然比不过你了。”
“呵呵!当年是哪个说,就是七老八十的时候,也会比我厉害?”
“姐姐你就使劲笑话我吧!等你做了妈妈了,指不定还不如我现在呢!”
……
两人全然忘了烦心事,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乐呵呵地把秋千荡得老高,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拐角的回廊里,站着李肃秋和周启轩。
再见莲恩,李肃秋心里有种道不明地酸楚,幽幽地问:“她还好吗?听说她额角受了伤,有没有留下疤?”
周启轩道:“多谢旅长关心,小女前段是受了点伤,虽留了淡淡地疤,但被刘海遮着,倒也不伤大雅,而且她的未婚夫婿也丝毫不会嫌弃。”话语恭敬而疏离。
“未婚夫婿?”李肃秋讶异地转头瞪着周启轩。
周启轩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是,他叫李建武!”
李肃秋紧握着双拳,咬牙转头看着正乐呵呵荡秋千的莲恩,良久,才稍稍平息了内心的沸腾,问道:“想必她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恨不得我挫骨扬灰?”
周启轩淡淡地应道:“我和她一样,都不会做以卵击石的事情。”
李肃秋无心理会他的话,陷入了强烈地挣扎,甚至有些愤懑。当年忍受着她苦寻李建文,是碍着她和李建文相爱在前,又有许氏之死横亘,不得不痛苦退让,现如今既使她依旧因着许氏之死不能原谅他而要另嫁他人,为何偏偏这个他人一定要是李建武?此刻,他恨不得将李建武碎尸万段,把她强娶回家,可是,她会乖乖任之吗?
周启轩见李肃秋的神情不对,心里也打起鼓来。李肃秋毕竟不是善主,保不准会做出不利周家的事情来,又摸不准他的脾性,只能硬着头皮干陪着。
这时管家走过来,轻声禀报:“老爷,唐家大少爷领了八抬大轿来,正在大门口,说是要接三少奶奶回去。”
周启轩不耐地小声说道:“让他等着,就说三少奶奶在休息,没还醒,让他先进屋喝茶。”
管家应了一声便离开。
媚娘闻着莲恩和归雁的笑闹声来到花园里。
莲恩远远地看见了,高声叫道:“媚姨娘!”
归雁也跟着叫道:“媚姨娘!”
媚娘佯怒道:“两个野丫头!还不下来?荡这么高,成何体统?摔着了可没人管你们!”
莲恩呵呵笑道:“媚姨娘!我不恨你了!”
归雁也跟着叫道:“媚姨娘!我也不恨你了!你就一个人玩吧!我们不找你的岔子啦!”
莲恩接口道:“你只能一个人哭啦,连个吵架的人都没啦!你就成天折腾你的花园吧!”
归雁突然叫道:“干妈!”
莲恩看了眼归雁,又看着媚娘叫道:“小妈!”
媚娘显然没有料到,惊得一愣愣地。
“干妈!”
“小妈!”
……
雏菊丛中,媚娘笑得花枝乱颤,梨花带泪,啐道:“两个麻烦精!”
看着这温馨地一幕,李肃秋的拳头捏得更紧。他的一切美好和幸福都是因为李建武而被毁灭的,如今深爱的女人也要嫁给李建武,这口气,他如何能忍!
不愿再看眼前的情景,李肃秋转身离开。周启轩跟上送客,回廊里拉上一个下人,叫他去通知媚娘唐家大少爷在门外的事。
唐瑞琪正满脸焦燥地立在大门外,看到李肃秋和周启轩出来,恭身道:“李旅长,周老爷。”
李肃秋瞟了他一眼,森然道:“唐少爷,请你转告李建武,他要有胆量娶周莲恩,就得做好准备随时肝脑涂地!”
唐瑞琪心中一凛,想不到李肃秋竟然知道他和李建武的关系,暗暗打鼓,不知李肃秋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这时,莲恩和归雁急急奔了出来。归雁迫切地问道:“大哥,瑞安怎么样了?”
唐瑞琪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脸对着周启轩说道:“周老爷,瑞安今早上犯了病,现在也未好转,醒了就吵着要见三弟妹,您看……”
周启轩和声道:“那就先让归雁回去吧。改日等唐老爷气消些了,我周某定亲自登门赔罪!但是,大少爷,我还是有言在先,虽说她只是我的养女,但周家待她也是跟亲闺女一样,我不想她回了唐家要受奚落之苦。该怎么做,我想大少爷心里比我明白。”
唐瑞琪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双喜捞开轿帘,对归雁道:“三少奶奶,请。”
归雁一个怔愣,不知该怎么办了,微恼地看着刚走出大门地媚娘。
媚娘笑嘻嘻地道:“三少奶奶,上去吧,坐个轿而已,瞧把你唬地!”
唐瑞琪也道:“三弟妹,上轿吧,你这样回去对你只有好处!”
归雁看了莲恩一眼,见莲恩轻轻点头,怯怯地上了轿。
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莲恩才揪着一颗心,低头转身,自始至终未敢看李肃秋一眼。
李肃秋直勾勾地盯着她,叫道:“莲恩!”
丁保安了然地上前把木盒递给李肃秋。李肃秋接过,走到莲恩面前,打开盒子递给她。里面放的是翡翠玉镯和手枪,莲恩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心里却是酸楚中带着感动。
“你回上沙岭应该去过牛头山了吧?我年初也去过了。当年你给我吃的那颗柿子,我把籽埋在了我爷爷和我妈的坟堆中间,没想到它竟然发芽生根,长成了一棵大树。不知道它结的柿子会不会跟你给我吃的那颗味道一样?你尝了吗?”
莲恩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大颗落下。
李肃秋抬手,未触及莲恩的脸,她便别过身,瘦弱的肩背微微颤抖。
李肃秋强忍着上前抱住她的冲动,“啪”地关上盒子,递给周启轩,冷声道:“我刚才对唐瑞琪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
周启轩赶忙接过盒子,默不作声。李肃秋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李肃秋已经走远,周启轩叹息一声,转身便看到莲恩正婆娑着盯着他,便说道:“他对唐瑞琪说,建武要有胆量娶你,就得做好随时肝脑涂地的准备。”接着把手里的盒子交给媚娘,转身进门去。
莲恩大惊,却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由媚娘扶着进门。媚娘暗叹着气,碰到这样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两全。
归雁被唐瑞琪接回唐家,也顾不得向唐家两老赔罪,直接奔回了翠竹轩。见到归雁回来,唐瑞安显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上也略现红光,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哽咽道:“雁,我唐瑞安,终其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归雁感动地痛哭流涕。遇此良人,此生足矣!
张妈会去告发,完全是因为香云是她的亲侄女,她一直就做着让侄女飞上枝头的美梦。唐瑞琪打发了些钱银,让她们回乡下。唐家下人中,除了管家和双喜,再无他人知晓归雁的身份,所有下人只当是归雁因为安排唐瑞安跟香云圆房一事弄巧成拙,才被唐老爷赶出了唐府,再又被大张旗鼓给接回来的。唐家两老虽很不痛快,但为了唐瑞安的病,只得面上隐忍。一场风波,也算平息。
决择
十二月初,强烈的西北风带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漫天飞絮,纷纷扬扬了一整个晚上,天明之前才歇息。
莲恩一早便起来,兴致勃勃地梳妆打扮,整理行囊。前几日,她收到了由唐瑞琪转送来的李建武的信件,信中说,今日天黑之前,让她坐唐家的小汽车出城相会,连夜去广州。
莲恩选择跟李建武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明白,对李建武,她更多的是对一个兄长的依赖,这份踏实的依赖却足以让她得到心灵上的宁静,即使将来要跟着他枪林弹雨,衣食堪忧,她也心甘情愿。
对于这个决定,周启轩选择了沉默,媚娘却是不认同的。虽不认同,却阻止不了,只是对莲恩说:“人生苦短,相爱不易。离了人,却离不了心,你真的放得下李旅长吗?武少爷得了你的人却得不了你的心,这样于他何来公平?”
她觉得莲恩还是爱着李肃秋的,并且深入骨髓。莲恩要跟着李建武走,更多的是想把两个被仇恨熏红了眼的男人远远地分开。为了莲恩,李建武会多做些周全的考虑,不会意气用事。而李肃秋,莲恩赌的是他对她的心。
中午,莲恩让管家送了封信给李肃秋,信上只有短短几句:恨已消,爱未尽,奈何今生缘断,只待来生再续。今择武为夫,夫生我生,夫死我死,望三思!
掌灯时分,望眼欲穿的莲恩还是没有把唐瑞琪的小汽车盼来,倒盼来了双喜。双喜急匆匆地赶来,告诉莲恩,唐瑞琪和李建武等人被李肃秋抓起来了,关进了私牢里。莲恩顾不得双喜的话还未说完,便火速赶往私牢。
牢里的守兵认得莲恩,不但没有阻止莲恩,管事的老兵还低头哈腰地领了莲恩去见李建武等人。牢里的七八个人见到莲恩来,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站了起来。
莲恩无意叙旧,掏枪对着老兵脑瓜子,喝道:“开门,放他们走!”
老兵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道:“莲,莲,莲恩小姐,这可,可使不得呀!他,他们私自倒卖军需,那可,可是……”
莲恩不耐地吼道:“少废话!有事我担着!不想死就给我快点!”
老兵不敢怠慢,牙齿嗑得老响,颤抖着开门。门开了,莲恩又叫他在前面带路。
李建武从牢里走出来,焦急得说道:“莲恩……”
莲恩打断道:“武哥哥,什么都别说了,有事我担着,李肃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说着,便已来到了牢门外。
老兵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说:“莲恩小姐,劫狱可是死罪啊?您可要三思,三思哪!”
李建武也阻止道:“莲恩,你不能这样做,而且……”
莲恩生气地说道:“你快点给我走,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要不走,那你就,你就看着我自残在这吧!”
李建武还要开口劝阻,唐瑞琪见莲恩是铁了心要放他们走,忙拽着他离开。
李建武等人已经走远消失不见,莲恩垂下手,淡淡地说:“你押我去见李旅长吧。”老兵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但他也不敢报刚才的仇,更不敢公事公办,只是带了两个兵,陪着莲恩去李府。
李府大门外的街道上,归雁犹豫徘徊着。年初回上沙岭的路上,她将受重伤的李肃秋救回了周家。事后李肃秋曾登门拜谢,看得出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但是她也听闻了一些关于他性格古怪,行事凶残的传闻,料不准李肃秋会不会看在她的面上,放过唐瑞琪。
不管怎么样,终归试过才知结果如何,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归雁给自己定了定心,命香灵上前找守门的士兵通传,恰巧,丁保安正灰头土脸地走出门来,于是自行上前,唤道:“丁副官。”
丁保安也猜到了她的来意,便说:“您是来找旅长吗?我领您进去。”转身进了门。
归雁突然觉得希望很大,欣喜地跟上。
穿过前厅绕了两个回廊,便来到了后院。归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在李肃秋的后花园里,居然能够看到跟省城荷花池一模一样的池子和凉亭。空荡荡地池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慎人,园里没有一花一草,却立着好些个雪人,似乎被野兽攻击过,惨不忍睹,辨不清模样。一架秋千在雪人深处孤单单地立着,随着寒风左右晃动,归雁仿佛听到了它的哀鸣,不由得一个哆嗦。
丁保安在前面,淡淡地道:“你有没有觉得池子和凉亭有些眼熟?那是旅长照着省城荷花池的样子命人建造的。为了方便莲恩雪地里玩耍的时候不被杂物拌到摔倒,李旅长特地把诺大的花园空置下来。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莲恩要旅长给她堆了二十个雪人,做了一架秋千。今天是今年第一场雪,旅长也给她堆了二十个雪人,做了一架秋千,可是,她却送来了一封信,说:今择武为夫,夫生我生,夫死我死!”
归雁被惊得一愣一愣地,她想不到李肃秋是如此地对莲恩用情至深,也弄不明白,莲恩为何会如此绝情。
莲恩住过的房里,李肃秋正拎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烧酒,看到来人,他凄凉地一笑,说道:“唐家的三少奶奶?哼哼!是来为唐大少爷求情来的吧?”
见到李肃秋一副狼狈不堪,醉眼迷离地模样,归雁有些悚,转头想向丁保安求助,却发现他已不见人影,只好傻傻地立在原地,都忘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的了。
“过来!”李肃秋命令道。
归雁哪敢过去,颤颤地退了一步。
李肃秋不耐地吼道:“叫你过来听到没有!”
归雁吓得一个哆嗦,僵硬地挪步过去。
李肃秋倒上一杯酒,有些含糊地说道:“喝!”
归雁怯怯地道:“我,我不会喝。”
李肃秋一脸哀愁,说:“不会喝?是啊,你不是莲恩,你怎么会喝?”说完便拿起酒杯,一口饮下。
跟一个醉酒之人哪里还能说上正事?归雁开始打起退堂鼓,甚至有些后悔偷偷跑来求情,轻轻挪动脚步,想要开溜。
不料,李肃秋突然站起来,抓着她的双肩,绝望地看着她,说道:“你是莲恩的姐妹,你对她最是了解,你告诉我,她为何要对我如此绝情,为何看不到我的好,看不到我在竭尽所能地赎罪?她为何就不能给我一点点怜悯,哪怕只是能让我远远地看着她?我就那么可恶吗?她就那么迫不急待地要远远地逃离我!”
归雁被他抓得生疼,边挣扎着边说道:“李旅长,你不要这样!你先放开我!”
正在这时,莲恩突然冲了进来,吼道:“李肃秋!放开她!”
李肃秋转脸痴怨地看着莲恩,渐渐松开手来。归雁慌忙跑到莲恩身后,颤声叫道:“姐姐。”
莲恩护小鸡似地戒备地瞪着李肃秋,生气地道:“李肃秋,你真是个禽兽,有夫之妇你也不放过!”
莲恩的话像刀子似地直捅进了李肃秋的心窝,李肃秋愤怒了,殷红的眼睛像是要把她吞噬,吼道:“周莲恩!我在你眼里从始至终都是个禽兽?好!那我今天就把这个有夫之妇给撕毁了!让你看看禽兽的真模样!”说着便上前推开莲恩,抓住归雁,疯狂撕扯她的衣服。
莲恩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归雁吓得尖叫,拼命地推开李肃秋。情急之下,莲恩哭着吼道:“她是你妹妹!你不能这么对她!”
李肃秋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莲恩。
归雁的脑子也轰得一响,一片凌乱,轻轻地唤:“姐姐?”
莲恩愤怒地瞪着李肃秋,冷冷地道:“李肃秋,怎么停下来了?继续啊!继续把这个莲花的女儿,你的亲妹妹给撕毁了!你的莲花妈妈是在映山红红满山的时候从土匪窝里跑回的上沙岭,八月桂花开的时候生的归雁,她就埋在木屋对面的牛头山上,跟你的爷爷和妈妈遥遥相对了二十年!”
喜悦冲散了愤怒,李肃秋欣喜而温柔地看向归雁,抬手为她轻拭脸上的泪水,轻轻唤道:“妹妹!”
归雁却愤怒了,冷冷地打掉他的手,“我不是你妹妹,我的兄长叫周志海,我的父亲叫周东勤!”又瞪着莲恩道:“姐姐,你给我听好了!我周归雁绝不是土匪的女儿!”
归雁的反应,莲恩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难过,“雁,真相残酷,却不是我们拒绝接受的理由。”
归雁突然疯狂地抓住莲恩,愤怒地吼道:“为何真相?真相就是土匪灭了文哥哥一家六十余口!斩断了你和文哥哥的缘份!杀死了你的母亲,我的阿姨!此仇不共戴天!听见没有?不共戴天!”
莲恩无言以对,唯有紧紧地抱着她,任泪水打湿她的发髻。
李肃秋被这突然其来的大喜大悲惊蒙了,痛苦地连退两步,他想不到,亲妹妹对他的仇恨远比莲恩还要深!吼道:“来人!”片刻之后,两个扛枪的士兵出现在门口。李肃秋冷冷地道:“看着她们!”然后奔了出去。
门外又飘起了雪花,刺骨的寒风夹着它狠狠地打进门里来。归雁不停地打着哆嗦,莲恩以为是她受不住冷风,拍拍她,起身要去关门,却不知是她的心里刮起了比门外更冷的风。
门要合上的时候,王大强突然闯了进来,急切而激动地看了一眼莲恩,又看向坐在地上的归雁,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归雁冷冷地瞪着他,愤怒中带着厌恶,“离我远点!”
王大强募地止步,紧张地道:“我是你的爸爸。”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的父亲叫周东勤,他是个好人,他不是土匪!”
王大强鹰一样的眼睛,盈着痛苦而不甘的湿润,哽咽道:“你真不肯认我?”
归雁别过头,强忍着泪,“是!”
良久,“你们走吧!”王大强低下苍老的头,迟暮而颓废地转身离开。
莲恩看着生了不忍,归雁心里又何尝愿意看到?泪水决了堤,哗哗地流。
莲恩拿出手绢,给归雁拭泪,轻轻地说:“我们回去吧,三少爷该着急了。”
归雁点点头,由着莲恩扶起来。
园里的秋千被劲风推到了半空,在一堆堆惨不忍睹的雪人中,孤单无助,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莲恩走下回廊,捧起一团雪,默默地将雪人一个一个修复……
“疯疯癫癫地,摔疼了没?”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嗯,都是我害的!”
“那我要罚你堆二十个雪人!”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吗?”
“好吧,二十个!”
“好呃!李肃秋,你真棒!”
“下不为例!赶快回房去,感冒了我可不会管你!”
……
牢门深深1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寥寥,更遑论人力车?莲恩和归雁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朝着城东的唐家走去。
行至城中的祥和街,正好碰上了双喜。
“三少奶奶,周小姐,还以为你们回周家了呢。”双喜许是被冻坏了,口齿都有些不清晰,鼻子红通通地,帽子上堆着一层厚厚的雪。
莲恩抢先问道:“大少爷和武哥哥怎么样了?”
“大少爷带着两位受轻伤的朋友回唐家了,李先生和几位没有受伤的朋友,还有三少爷护着大少奶奶和孙少爷孙小姐离开衡城了。”
“为何?他们为何要突然离开。”归雁突然紧张起来。
“三少奶奶别急,本来大少爷的意思是都要走的,说唐家倒卖军需被李旅长抓住了,搞不好要全家抄没,让老爷夫人带领家人一起去投奔在英国的二少爷,老爷夫人都不肯走,让大少奶奶、孙少爷和孙小姐由三少爷带着先走了。大少爷还说,让我赶紧接您回去,明天一早,就让您由我陪着同那两位受轻伤的朋友一起去广州跟三少爷他们会合。”
莲恩和归雁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双喜又道:“李先生走之前,让我跟周小姐您说一声,他说其实这次应该算是李旅长救了他们。如果李旅长的兵没有及时出现,他们很有可能被那群日本人全数围杀了。”
莲恩不解,问道:“日本人?这跟日本人有何关联?”
“我也不清楚,就以前听大少爷跟三少爷断续讲过,似乎有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盯上了唐家,想要劫他的私货,可能现在查出是日本人了吧!”
莲恩懊悔不已,说道:“你们回唐家去吧,我也回去了。”转身朝着李府奔去。此时此刻,她只想着赶快找到李肃秋,跟他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直到他原谅她为止。
半路上,莲恩听到女人的尖叫求救声,询声找去,竟发现一个酒气熏天的着日本服饰的男人把一个年轻女子按在地上,正淫笑着撕扯她的衣服。
“放开她!”莲恩怒吼一声,冲上去猛地推开日本人。
日本人有些恼怒地爬起来,见来人只是一个弱女子,又淫笑起来,说着听不懂的话摇摇晃晃地起来朝着莲恩扑去。
“啊!滚开!放开我!……”莲恩吓得连连呼喊,死命挣扎,慌乱中她瞟到有人匆匆经过,还有人探出头来偷偷看着这边,却没人出来相救。
日本人虽醉得站不稳,但力道还在,死抓着莲恩的衣服要扯开来,满脸淫荡,嘴里说着些莲恩听不懂的话。
突然“嘭”得一声枪响,日本人猝然倒地。
“杀人啦!杀人啦!”身后尖锐的叫喊声划破了莲恩的耳膜,脑子一片空白。
莲恩低头一看,手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手枪。片刻之后,她记起来了,这把枪是李肃秋的,她时刻把它带在身边,不是因为它能防身,而是带着它,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温暖的气息!现在,她又一次用这把枪杀了人!
地上男人的血渲染了一地猩红,“啊!”莲恩尖叫着蹲下,已经忘了要逃离。
而事实上,她已无可逃。五十米外警署里的警察没有听到刚才那个女子的呼救声,却让一百米外的莲恩听到了,莲恩的呼救声他们也没听到,只听到了枪响声,然后匆匆赶来,履行职责。
大牢里没有夹着飘雪的寒风,却有着穿骨的阴风,老鼠和蟑螂都躲得没了踪影。莲恩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此刻,她仿佛掉进了深渊,周边是无边无际地黑暗和恐惧。
“他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畜生,让我动手算是抬举他了。”
这是李肃秋在杀掉那个意图强奸她的光头时说的话。莲恩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杀人的恐惧才渐渐消失。此时此刻,她发现,对李肃秋的依赖更多过于对李建武的依赖!
天已经大亮了,莲恩却不知道。她的牢房是没有窗户的。牢门上的锁响了起来,她以为是李肃秋终于来救她了,冻僵的心脏活络起来,身子却还是僵着,使不上力。
“姐姐。”归雁扑了进来,紧紧地抱着莲恩。莲恩虽有些失望,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唐家和周家花了大把银票,只能让莲恩住上一个干净带小窗的上等牢房,却无法将她保出去。日本人的态度很奇怪,要求暂缓处置莲恩,却又口口声声说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莲恩默默地看着归雁铺整床被,心里的话问不出来。归雁背对着她,没有停手,轻轻地道:“李旅长在我们离开他家之前就已经接令把所有部队带出衡城,去省城了。我已经叫了人去通知他,相信他很快会赶回来的。大哥找到了几个昨晚的目击证人,有两个愿意出来为你作证,可是那个被你救下的女子在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地死了。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大哥已经打点好了,不会冻着你的,一日两餐,我也会亲自给你送来。干爸已经去求佳凤的丈夫了,兴许很快就能了结放你出去了。”
这种阴森的地方,莲恩一刻也不想呆,可也深知外面的人定是为了她操碎了心,便淡淡一笑,说:“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下午,媚娘带了衣物等杂什来看莲恩。看到莲恩憔悴苍白的面容上强装的笑意,媚娘鼻子一酸,泪眼婆娑起来,惹得莲恩也忍不住,泪水决了堤,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惹事!总是惹事!”
媚娘给莲恩擦着眼泪,说道:“傻孩子,这事又怨不得你,只怪那个人可恶,也该死!你别哭,乖,权当躲这养身体了。好不好?你爸已经找过井上了,有办法让你出去了,很快你就可以自由了!乖,别哭!”
对着媚娘哭过一阵后,莲恩总算是把淤积在心里的苦水给倒出些了,整个人也稍轻松了下来。只是漫漫无边际的孤冷夜,莲恩却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
牢门深深2
半月之后,归雁照常来送午饭。
“姐姐,大哥把你是为救人和自救才误杀日本人的事到处宣扬了开来,并且发动群众上街游行,连省城都有很多人特地赶来支持了。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归雁边拆食盒摆碗筷,边带着些小兴奋说道。
莲恩也参加过游行,深知用游行示威解决一件事情,还不如砸一把银票来得有用,现在连银票都不能把她砸出去,游行又有何用?但她还是装得很开心地样子,说道:“我早些出去了,你就能早些放心去广州跟三少爷会合了,真好。”
下午的时候,恩莲做了个梦,梦见归雁朝她挥了挥手,变成了一只大雁,头也不回地飞走了,任凭她在身后不停地追赶和呼喊。醒来后一直心神不宁,一心盼着晚上归雁的到来。可到掌灯时分,来的只有香灵一人。恩莲看到香灵的眼睛红肿,再三追问,香灵也只是说归雁有事走不开。恩莲明显感觉她在撒谎,可又不好逼问,只好惶惶不安地坐下来吃饭,吃下一口板栗,知道这是归雁的手艺,心一下子安稳了许多。
香灵走后不久,归雁就抱着琴来了。
“雁,不是有事吗?怎么突然又跑来了?”恩莲关切地问。
归雁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将琴放到桌子上径自爬上床,背靠着墙壁,幽幽地说:“没事,一点小事,大哥不在家,三位老人又突然犯了病。”
莲恩也爬上床,同她一起靠着,不放心地问:“无缘无故,怎么会犯病呢?”
“可能是担心瑞安的身体把自己给担心病了吧,本来瑞安的病才刚好,现在又要长途跋涉。”
莲恩点点头,安慰道:“雁,你别难过,劝他们好好养身体,只要活着总还会再见的。”
归雁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有点激动地说:“再见?不要,不要再见了。”
莲恩一时没听懂,却没有追问,只是说:“早点回去吧,唐家现在离不开你。”
“我哥和小环回来了,明天开始,就让他给你做饭送饭吧,我今晚可能要去找瑞安了,以后不能来给你送饭了。”
莲恩心里泛起一股失落,勉强笑笑说:“好。”
归雁转过头,不舍地看着莲恩,叮嘱道:“姐姐,你安心地在这里先呆一段时间。大哥说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李肃秋,我刚才去找过王大强了,我告诉他,只要李肃秋能救你,我原意真心接纳他们。我还叫了双喜去找李肃秋,求他尽早赶回来。还有,你饭要多吃点,这牢里阴冷得很,衣服一定要多穿点。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做夹袄,我让小环给你做几件。你要是闷了,你就弹弹琴练练字,我再让我哥给你找些你爱看的书回来……”
“好啦,好啦!你放心,我会乖乖地在这里呆着的,好像你一辈子都不会来看我一样!”莲恩笑着打断归雁的话。
归雁迅速别过头,不再说话。
良久,归雁打破沉默:“姐姐,瑞安以前带我去过一次紫金山山顶,那里的景色很漂亮,等出去了,你也上去瞧瞧,你肯定会喜欢的。”
“好啊,等我出去了,我们一起去。”
“那次,瑞安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说来听听!”
“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衡城的某一座山,有一天,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了,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则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很凄美的故事!”
“你信吗?”
“我信!”
“瑞安也问过我。”
“你怎么说的?”
“我没有回答。”
恩莲沉默。
“现在我想告诉他我信了。”
“为何?”
“那时候他说,大哥在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的时候说过,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就会相信它是真的。我相信了,我跟瑞安之间有这样的爱情。”
“那你去了广州见到他,就告诉他!”
“我会的。”
“我记得文哥哥去省城读书的第一个月就给你扬扬洒洒写了一封十页纸的书信。你看了一小段就没耐心了,让我念给你听,呵,我才念完五页纸呢,你就睡着了。醒来后,你给他回了一封信。你还记得你回的是什么吗?”归雁淡淡地笑。
“是管道升的《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两人不约而同一起娓娓念来。轻轻柔柔地声音,恍若岩缝中蹦跃出的清泉,绵绵汩汩。
“其实,文哥哥长长一大篇,想要表达的,不过就是这首词的意思。后来他给你写信,就再也不敢长篇大论了,转而自题诗词。可是我们哪看得懂哪,还不如看他的长篇大论呢。呵呵,可是我们又不想毁他的信心和热情。只能只看不回,反倒让他坐实了你的懒惰。”
忆起当年,岁月静好,两人脸上是淡淡地笑,心里是酸酸地疼。
“再给你弹一次《鲤鱼醉》吧,很久没弹了,不知道生疏了没。最开始喜欢这首曲子,是因为阿姨喜欢,我便喜欢。后来不喜欢了,是因为它没能留住阿姨的命。现在,我又喜欢了,是因为我已经真正读懂了这首曲子里的情感。它真的是一首很好很值得喜欢的曲子。”说完,归雁便下了床,将琴摆好,坐下来,抚摸着琴,说:“这是瑞安在新婚第二天送给我的,可是我撒谎说我不会弹琴,他一生气,便将它砸在了地上。当时断了两根弦,是我后来偷偷接上去的。以后你就当作是阿姨留给你的那把,真的那把,你要好好收藏着,一定不让外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吗?”
“为何?”恩莲不解。
“因为它很值钱。现在世道很乱,若让人知道一个弱女子手上有一把价值连城的古琴,毕定会遭来横祸。你千万要记得,这个秘密只有你跟我知道,千万不能告诉其它人。”归雁非常严肃地凝视着恩莲,直到恩莲似懂非懂地点头,才舒心地展露笑颜,手指轻轻一动,美妙的琴声迅速在牢房里缭绕。
转眼到了小年夜。或远或近的鞭炮声从高高的小窗户传进来,恩莲心里倍感凄凉,一时兴起,信手弹起了《鲤鱼醉》。
一曲弹毕,门口的锁链声响起,恩莲转头,发现来人竟然是周启轩。
莲恩站起来,将唯一的凳子让出来,坐到床铺上低着头。“爸!”
周启轩明显苍老了许多,半头白发,眉头紧紧地拧着,一脸倦意,背也挺不直。恩莲心里很难受。
周启轩坐到凳子上,颤着手抚摸着桌上的琴,沙哑地说:“这把琴?唉,归雁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孩子,爸爸没用,对不起你,让你在这牢里受苦。”
莲恩眼眶湿润,“爸,是我不好,总是让您操心。”
“孩子,你千万在牢里安心呆着,别的事都不用操心,爸在呢,天不会塌你头上来的。”周启轩嘘寒问暖了几句,保证了几句,便离去。
看到周启轩转过身时苍凉的背影,莲恩才深刻体会到,周启轩对她的爱有多深,她对他又有多残忍。
牢门深深3
大年夜里,牢房外张灯结彩,鞭炮声声,喜气洋洋,牢房内孤寂阴冷,唯有晚上牢吏的喝酒猜拳声,让莲恩觉得自己还活生生地存在于人世间。只是这个认知让她更觉凄凉。她全身冰凉,紧紧地蜷缩着躲在厚厚的被褥里,偶尔放松开来,每一根骨头都酸痛地让她麻木地神经瞬间敏锐起来。如果没有大牛每日的两次送餐,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就这样渐渐死去。
“大牛哥,你来啦!”听到锁链声,昏昏沉沉的莲恩噌地坐起,笑容可掬地看向牢门口,突然想起大牛离开还不到一时辰,于是警惕地盯着门口,见来人是周佳凤,才稍稍松懈下来。
“不欢迎我吗?五年了,你心里始终没有我这个妹妹吧!”
莲恩不吭声,不清楚周佳凤来此的目的之前,她是不会轻意开口的,毕竟周佳凤现在是日本人的妻子。
周佳凤环视了一下,轻声笑笑,不阴不阳地道:“你的命可真好,杀了人,还能住这么干净的牢房。外面那一大群人发了疯一样地想要捞你出去,你却在这里惬意得很哪!哟,有书有琴,有纸有笔,听说大牛还按点给你送饭。呵,我原本以为这儿会有多阴冷呢,其实也挺暖和的嘛。连牢吏都成你的下人啦,给你准备一个这么大的碳炉!”
莲恩心生厌烦,懒得理她。周佳凤倒是不介意,坐到凳子上竟弹起了《鲤鱼醉》。
“从你们来衡城那晚起,周家就响起了这首曲子。好让人揪心的曲子。对了,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莲恩听着熟悉的韵律,忆及她与归雁、唐瑞安之间的纠葛,生了怜悯。
周佳凤冷笑着看着莲恩,道:“你说你的命怎就那么好呢?以前你在周家,犯了天大的事,都有奶奶顶着;你逃婚去找你的相好,大牛陪着你去,归雁甘愿替你嫁进唐家;你走丢了,大牛为了你差点被野狗咬死,归雁不顾身孕日夜兼程去省城找你;你杀了人,周家和唐家还有旅长的父亲先后拿大把的银子把你供着,还让大牛天天为你送饭送换洗衣物,就连那个阴狠的日本杀手,要不是他为你跟我丈夫求情,说留着你有用处,不然你早就死了。你活得可真好!你在这里悠哉,你可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子的?外面的人一个劲地瞒着你,想让你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住着。可是我不甘,我要告诉你全部的真相,要让你一刻都不得安宁!”
周佳凤最后尖锐的声音让莲恩忍不住颤栗,整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唐瑞安死了!你知道吗?他死了!归雁因为你入狱,留在了衡城,他在广州等不到归雁,就一个人跑了回来,半路上被日本人劫住。日本人本来要拿他引唐瑞琪出来的,可是他反抗了,日本人便失手将他杀死了!日本人井上田一,我的丈夫,想要遏制唐家,恰好爸因为归雁的身份被唐瑞安知晓,急着要摆脱唐家,两人一拍即合。爸虽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他还有良心,不管我丈夫怎么威逼利诱,他还是不愿加害唐家,甚至在我的帮助下几次帮唐家化解危机。可是因为你,因为你杀了人,他为了求我丈夫放过你,给我丈夫下跪,甚至答应亲手毁掉唐家。唐家彻底垮了,唐瑞琪跑了,唐老爷中风死了,大夫人病死了,二夫人自杀了,而你那个忠心不二的归雁,呵呵,她也自杀了。这还不止啊,日本人出尔反尔,还是不愿放了你。爸在见过你一面之后,回到家就栽地上了,除夕夜里就走了,昨天被送回了上沙岭。”
莲恩犹如五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胸口压着一块巨石闷闷地喘不过气来。她万万想不到短短一个月竟会有如此变故。
“听到这些,你有何感觉?还有呢,日本人为了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用李旅长的父亲当年残害李村长一家的方式杀了你外公一家。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爸决定将我嫁给日本人的时候,我妈就去请了一个曾去日本留学的老师为我补习了一个月的日语。井上以为我不懂日语,什么事都不背着我,可是他哪里知道,我除了不会说,什么都听懂了。如果不是我去报信,唐瑞琪不可能逃得掉,只是我没想到唐瑞安会死!我最想救的人竟然死了!还是死在了我丈夫手里!
日本人想要得到冰弦也是我告诉爸的,他来不及给你外公报信,只能告诉了归雁。归雁死了,全衡城人都以为她是为唐瑞安殉情,其实,她是为你而死的,她自以为只有她死了,就没人知道琴在你手里,日本人就不会动你。为了你,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爸爸也是因为你而死的!他为了你做了违心的事而承受着良心上的谴责一病不起,你知道他死之前最后从喉咙里咕噜出来的是哪两个字吗?是莲恩,是你!他到死都还在挂念着你!”周佳凤尖利的声音强烈地刺破莲恩的耳膜,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良久,周佳凤缓和了情绪,“你知道你为何能好端端地关在这里吗?不是唐家跟周家还有李家的财势保着你,而是因为李肃秋李旅长!日本人要的可不只是中国人的钱,他们还要控制中国的军队,霸占整个中国。不久的将来,日本人就会把他的贼手赤裸裸地显露出来,不过你没命看到那一天的。归雁能够安心地去死,也是知道有李旅长在,警察跟日本人不会轻易动你,你必不会死!可是她肯定不知道,你的李肃秋李旅长此次连吃不少败仗,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没时间来管你!更重要的是,日本人派了杀手混进了他的军队,侍机探查他归顺日本人的可能性,若没有可能,他根本回不来!而你,你将在周家和李旅长他爹无力供养你的时候,带着良心的谴责,慢慢地被老鼠和蟑螂一口一口把肉吃掉!最后剩下一把骨头,让人扔出去喂狗。哼哼,你怕吗?我记得你是怕老鼠的!你放心,做为你的妹妹,我会烧点纸钱给你的,不让你在阴间做乞丐!”
莲恩不记得周佳凤是何时走的,她只感觉有热乎乎地液体不断地流进了她的脖子里,不曾冷却,一夜未眠。
“小姐,吃饭了!小姐?”
听到大牛的声音,莲恩迅速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弄得大牛不知所措。
放肆地哭过之后,莲恩放开大牛,边擦眼泪边说:“大牛哥,你别紧张,我只是刚刚做了个恶梦,梦见归雁和我爸不要我了,离我而去了,所以吓哭了。你说他们会离我而去吗?”
大牛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又或是惊慌,转身去拆食盒,“不会的,他们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莲恩点点头,“是啊,他们永远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的!”然后起来吃饭。她觉得自己再不能如此消沉下去,现在,她的命不光是自己一个人的!
醒悟过来的莲恩不再昏昏沉沉,她开始翻看大牛带来的书籍。大年说这些书是唐瑞祺书房里的,是唐瑞琪帮她挑的。她除了看书就是思念,思念那些活着的人,还有死去的人。思念的时候,她总会弹那曲《鲤鱼醉》。
元宵节的晚上,莲恩迎来了一个她并不思念的人,吴铭。他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书。
“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吴铭深情地望着莲恩,希望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丝的欣喜,最终只能黯然失望。
“如果有人住得惯牢房,那么他的脑子一定有问题。”莲恩脸上一片平静,站起来淡淡地看着他回答。
吴铭眼里全是怜惜,“你放心,不会太久你就可以出去了。”
“是吗?你觉得日本人会放过我吗?”
吴铭迟疑了一下,坚定地说:“你一定会没事!”
“好吧,托你吉言,我想我会没事的。”
吴铭看着桌上的琴,说:“这把琴……”
“是我娘留给我的。”不等他说完,莲恩抢先说道。
吴铭盯着看了许久,尔后问:“我可以借花献佛,用她来弹一曲给你听吗?”
“不行,我娘的东西我不喜欢别人动。”
吴铭满脸失望,点点头说:“娘亲留下的东西最是珍贵。”
“不过我可以弹给你听。”
吴铭转而欣喜,“好,我想听《鲤鱼醉》!”
莲恩微笑着点点头,坐下弹曲。
一曲听完,吴铭似乎有些激动。“能听到这首曲子,是我人生一大幸事,而听到你亲自为我弹奏则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莲恩静笑不答。
“你变得安静很多了。”
“安静点不好吗?整日里聒噪,任性妄为,这样的我有何好?”
“不是的,每一次见到你,你的声音你的笑容总是那么欢快单纯,我喜欢荷花池畔爽朗可爱的你。”
“我也喜欢荷花池畔的你,像冬日的暖阳,每一个微笑都很干净明朗。可惜呀,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吴铭不知莲恩的话语何解,苦笑一声说:“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莲恩依旧不答,再次弹起《鲤鱼醉》。
曲未终,吴铭突然激动起来,拉住莲恩的手,“莲恩,我们走,我带你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
莲恩用力抽出手,冷笑着问:“去哪里?去日本?你的国人怕是在你还未踏入故土,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了吧!”
吴铭大惊,“你,你如何知道我是日本人?”
“不知道,只是猜测。告诉我,你为何要杀文哥哥!”
“这个也是猜的?”
“文哥哥除夕夜里回来,我只告诉过你和李肃秋。那晚,李肃秋喝得酩酊大醉,而你,自称在朋友家喝酒出来,身上却不沾一丝酒气。只是那时候我只顾伤心了,没有在意。”
吴铭低下了头,“没错。我接到密报,有人从北边运来一批军需私货暂存在省城,将会在除夕夜转走,存货的地点跟买卖文书将会由一个叫阿文的人从北平带回。抓到阿文,不但能劫下这批私货,而且能查出省城里为广州军政府屯购私货的商人名单。你说你的文哥哥是广州革命军政府的人,我以为此文乃彼文,便在火车站就先劫住了他,哪知被他逃脱,留下的皮箱里除了衣物,就只有你的画像,并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只好去文思巷劫他。他担心伤害到你,退到了一条巷子里,在挨了我们两刀后,只能就擒,我们搜过他的身,一无所获,却接到阿文实为走水路来的省城,断定此文非彼文,抓错了人。我本是想放了他的,可是我的同伴已经先下手,把怒火全发泄在了他身上。莲恩,对不起。”
莲恩凄笑一声,继续弹奏,冷冷地道:“你走吧!”
“莲恩,你能原谅我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能!”
“为何?李肃秋害死了你的母亲你也能原谅他,为何就不能原谅我?”
“你查得可真清楚!不过,我告诉你,我跟你,不是家恨,是国仇!”
“莲恩,爱情是没有国界的!”
“我们没有爱情!即使有,在民族大义面前,那不过是一粒微尘。”
“如果,我能救你的命,更能保周家平安,你会否原谅我?”
“笑话,我的生死,我周家的平安,怎需要你一个外族人来干涉权衡?”
“莲恩……”
“你走吧!今日一别,从此陌路,你,再不是我的朋友!”
吴铭无奈,落寞而去。
出狱1
出元宵第三天,大牛告诉莲恩,李建武回来了,唐大少奶奶和一双幼儿已经辗转从香港上了去英国的船。英国那边,也已经拍了电报过去通知了。李建武让大牛给莲恩带话,他半个月内就会让莲恩出狱,让她安心等待。
这个消息让莲恩开心了好几天,这是她入狱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她满心地期待着李建武接她出狱的那一天。
春天的生机盎然,莲恩在牢房里也感觉到了,一根枯枝桠抹上了新绿,在高高的小窗口外摇曳,吐出了嫩嫩的叶芽。清晨起来,莲恩仰头久久望着,愉快之情溢于脸上。
忽然,一只小鸟落到了枝桠上,叽叽喳喳地似乎很欢快。莲恩很兴奋,把桌子移到窗下,爬上去,发现还是不够高,于是把凳子架到桌上,自己再小心踩上去。头还是不能伸到窗外,但眼睛却能平视窗外了,莲恩很满足,对着窗外的小鸟嘻嘻笑着小声道:“小鸟,小鸟,是不是武哥哥要来接我了,你也很开心呀。”小鸟突然受到惊吓,扑腾飞走了。惊到它的不是莲恩,而是牢门猛得“嘭”一声被打开了。莲恩回头,被来人惊得竟不知要哭还是要笑,傻呵呵地。
“李建武没来,李肃秋来了,可以吗?”李肃秋一脸平静地仰望着莲恩,眼睛里却掩饰不住兴奋和宠溺的流彩。
笑声和眼泪同时飙出,凳子在桌上摇晃一下,莲恩“啊”地一声,硬生生地摔下来。李肃秋一个箭步,赶紧接住。眉头连跳,低骂道:“这么高你也爬,干脆摔死了直接抬出去更好!省了多少人心!”
莲恩把感激的话语噎了回去,顺手一拳打向他的左肩,生气地道:“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哪!”
李肃秋痛苦地“嘶”了一下,回道:“你就不做件人事哪!”
莲恩正要再敬他一拳,赫然发现,挨过一拳的地方,正隐隐渗出血丝来,心中一紧,赶紧挣扎下地,不安地问:“这是怎么了?我没打很重的!”
李肃秋一副痛苦莫名地样子,“你太狠心了,把我打成重伤!”
莲恩听出他是装的,又气又心疼地道:“胡说!明明自己受的伤,休想赖在我头上!怎么样?是不是伤得很重啊?”
李肃秋敛了痛苦,道:“你雪上加霜,不是罪加一等吗?看来你在这里过得挺自在的,还有小鸟跟你聊天,我就不打扰你雅兴了,我走了。”说着便作势要走。
莲恩却得意地笑,不屑地道:“你走吧,我一个人老死在这牢里头好了。”
李肃秋不悦地瞪她一眼,拉上她的手,径直往外走。
牢房大门外,署长一副为难地样子,躬着腰身问道:“旅长,您就这么把人带走了,这日本人那里,小人可怎么交待?毕竟是一条人命哪!”
李肃秋冷冷地道:“告诉他,那条人命算我头上,有本事,他就来拿!还有,那个叫端木的日本人也还在我手上,你问他一声,他要不要领回去?”
春日的阳光真好,莲恩抬头仰望着天空,白花花地太阳,恍得她眼睛生疼,酸酸地盈出眼泪来。李肃秋爱怜地看着莲恩,温柔地道:“走吧,太阳天天有,有的是时间看。有我在,你再也不用进那鬼地方!”
“李肃秋,我想去看看雁。”
“好,我带你去。”
衡城郊外,唐家茔地,唐瑞安和归雁合葬一墓。墓前,大牛正在焚烧纸钱。看到莲恩和李肃秋一行人来,便抹干一把泪,站起来。“今天是三少爷的生祭,本来大少爷是要来的,可是临时有事,去了广州,没法前来。雁生前留下遗书,说要与三少爷生同衾死同椁,唐老爷便在咽气前下命将他们合葬了……”
莲恩眼睛直直地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心中有千万句话,却梗在喉咙。
“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衡城的某一座山,有一天,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了,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则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那时候他说,大哥在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的时候说过,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就会相信它是真的。我相信了,我跟瑞安之间有这样的爱情。”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
“雁,你的大雁的传说,你的《我侬词》,都是要告诉我,你要离开我了,可是我却如此呆笨,竟没有猜透,没有挽留住你!”莲恩瘫跪在地上,任眼泪肆意地流。
李肃秋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莲恩,你怪我吧,我刚到省城,就接到电报,说你杀了日本人。我当时在气头上,就等着李建武和周家黔驴技穷之后,来求我。可是我想不到的是,等他们真的来求我的时候,我已经被围困在了湘西的深山老林,进退无路。莲恩,我对不起归雁,我若冷静点,在出兵之前回来把事解决了,你就不会在牢里吃苦,归雁,她也不会死!”
“困在深山?那,那你是怎么出来的?”莲恩泪眼婆娑地仰头望着李肃秋。
“半个月后,保平的援军到了。后来虽然出了深山,但敌方一直穷追不舍,再后来,李建武和唐瑞琪带了十几人来,替我抓了内奸,还救了我一命。”
“那,那武哥哥呢?他怎么没有回来?”莲恩的心突然揪成一团。
“他很好,和唐瑞琪直接去广州了。他救我,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政治上的考虑。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他都能放下家族血仇来搭救我,足见他胸襟之坦荡。从此以后,他若不找我报仇,我定不会与他刀枪相向。”
莲恩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惆怅,却摸不清原因,转头对着墓碑道:“雁,这么多年,一直是你弹曲给我听,今天,姐给你弹一曲,虽然已经晚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到。”说完,便起身从丁保安手里拿过琴,盘腿坐下,把琴摆在腿上,弹奏《鲤鱼醉》。
碑前已经燃尽的纸灰似乎听懂了忧伤,随风卷地而起,像漫天的飞絮,跌宕起伏。林子里飞出两只小鸟,在莲恩的上空盘旋两圈,躲在不远处的青松上,小声叽叽附和。
李肃秋捻一片树叶,附和着吹奏。声音低而不沉,细而不尖,两种声音融合在一起,竟别有一番风味。
出狱2
一曲终,莲恩问:“这首曲子,是莲花阿姨教你的吗?”
“她没教过我。她不会吹叶子,而且,我们怎么欺负她都行,就是不能碰她的琴。她又只会这一首曲子,因为太悲伤了,我们不喜欢听,所以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里,她只弹奏过几次。当时我小,哪里是听几次就学得会的?但是我爸会,他每次用树叶吹奏的时候,就是想念莲花阿姨的时候。我听多了,不学也会了。”
“她撇下你们独自一人逃离了深山,你恨过她吗?”
“一开始年纪小,也不懂得何为恨,只是我哥一提到她我就很生气。后来出了深山,(奇)遇到了很多可恨的人,(书)很多不公平的事,(网)倒经常会在梦里见到她,或是笑盈盈地向我招手,或是神情悲伤地弹奏那首曲子。对了,这首曲子叫什么?”
“叫《鲤鱼醉》。这首曲子结尾太悲了,我另弹一曲给你听!”说着,便信手弹起了《凤求凰》。
一曲终,李肃秋明知故问:“很好听,这首曲子又叫什么?”也曾因官场应酬而流连烟花丛中,他又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只是对莲恩深深的爱恋,突然因为听到这首曲子,而变成了无法言语的抽痛。
莲恩娇笑,“很小时候学过的,太久了,记不得了!”起身去一旁的唐老爷坟前跪拜。
从唐家茔地回来,莲恩独自回周家。
周家大门外,莲恩见到了提着箱子,似乎要出远门的周佳龙。
几年不见,周佳龙已成熟许多,再不是当年那个稚气天真,乐呵呵地在归雁周围跳来蹦去地小皮猴。
“姐姐,正打算去牢里看你,想不到你出来了,出来就好,我妈一直担心着你。”周佳龙停下脚步,站在离莲恩一米外的地方,笑得很真诚。
“佳龙,你要回日本了吗?”
“不是,我从未去过日本,何来回日本一说?”
“爸爸不是说送你去日本留学了吗?怎会从未去过?”
“船开前一刻,我突然反悔了,去了北平。在那里,我结实了一位叫李建文的同乡,留在了北平继续学业。”
听到这个遥远而亲切的名字,莲恩五味杂陈,笑道:“李建文?真是巧缘。”
“是啊,是巧缘。不过当时只知道他是我的同乡,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却不知道他就是你逃婚去寻的那个人。”
“那时候你肯定很恨我吧?以前,我总是对你冷言恶语,还让雁变着法捉弄你。后来又因为我的逃婚而斩断了你对归雁的念想。”
“说没恨过,那是假的,后来细细想想,如果我们注定是一对,又怎会是你几句冷言恶语就能拆散的?你是我姐姐,我怎么可能真得去恨你呢?后来你逃婚,其实我是佩服你的,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是用归雁去填补你的空缺。”
“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是一个多么有福气的人,也是一个不懂得珍惜的无耻之徒。”莲恩自嘲地笑。
“姐姐,你不要这么讲,人都是这样,很多事情,特别是感情,遇到了总是不清醒,清醒了,却只能后悔,试问有几个能够清醒理智地面对这不可遇期的变故呢?”
“可是我却间接害死了他,亲手斩断了我们的缘份。”莲恩满脸自责。
“你说的是建文兄吗?那年年底,他突然跑来告诉我,她的未婚妻并没有嫁给别人,而是逃婚去了省城寻找她,并且吃了很多苦。我在为他高兴之余想到了你,随口问了句他未婚妻的名字,居然就是你的名字,细细询问之下,才晓得,你逃婚去寻的人竟真是他。他回省城那日,我亲自送他上火车,还开玩笑地叫了他声姐夫,想不到竟是永别!”周佳龙轻声叹息。
沉默片刻,莲恩从悲恸中挣脱出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广州,去找建文兄的堂兄。”
“找武哥哥?小妈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她尊重我的选择。经历了这许多变故,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世风日下,弱肉强食,唯有国家兴盛,小家才能安康。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我虽我大才,但还有几分蛮力,多少还是能做些事情的。姐姐,我妈以后就拜托你了。”
“好!”莲恩淡笑颔首,目送周佳龙远去。
春天的生机没有染红周家的花园。往年的周家花园,未出正月,便已是五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如今,那些大红大紫哪里去了?那成片的新绿,杂乱无章地疯长着,有种说不出的荒芜。
媚娘大概是听了下人禀报,刚从床上起来,发髻很是凌乱,嘴唇有些泛白,脸上也没有血色,刚出房门便看到莲恩走来,于是扶着门框静笑着等莲恩走近。
走近媚娘,莲恩道:“小妈,我回来了!”
“呃,回来就好!”媚娘的声音有些暗哑,刚说完便猛烈得咳嗽起来。
莲恩赶忙上前搀扶,轻轻地抚背,将她扶进房间。
“我没事,就是前几日受了些风寒,都在床上躺了两天了,骨头都躺痨了。正好,你回来了,可以陪我走走,说会子话。”
莲恩将媚娘扶到妆台前,“我帮您梳妆,趁着外头日光正好,上花园走走。”
媚娘淡淡地点点头。
看着镜中的媚娘,莲恩有些难过。她记得年前在牢里见到媚娘的时候,她还是像当年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不施脂粉,却皮肤光滑,看不到一丝细纹,明艳风韵,特别是那双炯炯有神的杏眼,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带着浓浓地笑意,而她笑的时候,更是那样明媚张扬,总能让喜欢她的人更喜欢,让不喜欢她的人更生恨。相隔不过一月的光景,她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十岁。想到自己便是摧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莲恩眼眶有些酸涩,梳发的手不由得握紧来。
媚娘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抬起那双黯淡的眼睛,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是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丑?”
“怎么会?您还是那个美得让人嫉妒的媚娘!”
“别敷衍我了,我知道我丑了。这女人哪,就像那牡丹花,需要雨水的滋润,才更娇艳。男人的疼爱呀,就是那雨水,能让一个女人,总是常开不败……”忽想到莲恩的母亲许氏,媚娘觉得说出的话不妥,忙闭了嘴。
莲恩笑笑,说:“您说的,我明白。小妈,等您身子好些了,我们回上沙岭吧。”
“我也本是打算等你出来了便回去的,可是,你也回去做什么?武少爷在广州,李旅长在衡城。你已经不小了,总是要嫁人的。”
“媚娘,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媚娘不便再多说,静默不语。
唐家的财产,除了唐家大宅,明面上是落到了周家,其实都装进了井上的口袋,不仅如此,周家也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而媚娘和周佳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莲恩始明白,周佳龙临走前说的那番话的意思。
李肃秋把莲恩带出牢以后,便又开拔回了省城。他手里的那个叫端木的日本人其实在被李建武揪出来那刻便已自尽。当然,以他的性格,杀井上,完全可以不找任何理由,也不会在乎用何种手段。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杀他。井上不是简单的商人,师长下密电明确指示暂不能动他,李肃秋只得暂实隐忍,先回省城,待搞清这后面的底细,再来清算。
一个月后,媚娘的病还是时好时坏,但执意要回上沙岭去。莲恩拗不过,只好收拾周全,带她回去。
临行前,莲恩收到周佳龙从广州寄来的信。信里只有一张他与李建武的合影。照片里,周佳龙一身戎装,英气勃发。李建武也着戎装,依旧是那样沉稳的给人心安的淡淡笑容。照片背后,只有四字:甚好,勿念!
媚娘爱不释手,连睡觉都捧在手里。
回到上沙岭的第二天早上,莲恩端着药,走进媚娘的房间。
媚娘已经醒来了,坐在床上又在看那照片,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散发着浓浓地母爱。
莲恩知道她很想念周佳龙,便说:“等您病好全了,我们一起去广州看他。”
“他说过会回来看我的。我等他。”
“好,我陪你等。”
媚娘嘴角的笑容滞了下,抬起头,“莲恩,不是我想把你赶出周家,只是,人生苦短,该爱的时候就好好去爱,谁晓得还有没有……”话没说完,媚娘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莲恩赶忙放下药,过去给她轻轻拍背,待她缓和过来,重又端起药,给她喝下。“等您好全了,我就走,省得听您唠叨,您留都留不住我。”莲恩强装着不满,心里隐隐地疼。
在衡城时,大夫就已说媚娘的病难已好转。
爱恨终有果1
六月初,媚娘的病急剧加重,开始咳血。莲恩马上差人去衡城给周佳龙发了电报,同时通知周佳凤。六月中,媚娘在一个暴风雨洗礼过的格外清爽的黄昏静静地离去,陪在身边的只有莲恩一人。
直到媚娘下葬,周佳龙还是没有赶回来。周佳凤有孕在身,体子虚,听闻噩耗,更是差点小产,只有井上一人前来。莲恩还未出阁,很多事情不宜出面,当然本也不需要她操心,周东勤和大牛自然会办得妥妥贴贴,但井上却自主管起事来。周佳龙不在,周家女婿出面,不知内情的周家族人自不会有意见,但在莲恩和周东勤父子心里,却甚堵得慌,又拿不出理由来不让他指手画脚,唯有隐忍。
媚娘下葬第二天早上,莲恩打算晚起,不想跟清早就会回城的井上碰面。岂料井上竟亲自来敲房门。
“姐姐,车都备好了,就等您一人了。”
莲恩从床上坐起来,隐着怒火问:“等我做什么?”
“您作为佳凤的姐姐,在她在需要亲人陪伴的时刻,理应回城。”井上语气不软不硬,却不容莲恩拒绝。
“小妈未出头七,我不能离开。佳凤自会理解我。”莲恩生硬地回绝。
“逝者已矣,生的人更重要不是吗?姐姐还是跟我一起回城吧。现今的衡城可不能与往日同日而语,您不想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吗?李旅长的哥哥可是天天跟我念叨着您呢。”
莲恩心里一惊,匆匆起床。
回到衡城,莲恩被直接送到了李肃秋府上。府上有湘军把守,却不是李肃秋的兵。李肃秋北上省城,助其所属师长余秀伟赶走原省长兼湘军督帅刘仁曦,接任省长兼湘军督帅一职,自己则被提升为一师师长。三师师长袁生贵不服余,趁其后卫空虚占领衡城一带,自立为湘军总司令。
袁声贵表面声称不屑拿莲恩和王大强父子来要挟李肃秋,但重兵把守着李府,又很难让人信服。这里面,当然也有井上的心思。不管是上沙岭周家老宅,还是衡城周宅,包括李府,唐府,井上早已清察仔细,并未发现传说中的那把叫作冰清的七弦琴。莲恩现在是许氏唯一的后人,若传说无假,井上断定此琴必定已被莲恩藏起来。
李府的荷花池里荷花开得正盛。一株株或粉红或雪白的荷花挺立在一片绿波中,烈日的烤灼下,越发地芳香浓郁。
莲恩坐在凉亭里的石栏上,悠闲地喂鱼。
“姐姐真是好兴致!”
莲恩没有发现井上是何时来的,猛得听到他的声音,微微惊了一下,未抬头,也不接话。
井上自顾坐到了石凳上,“妹夫曾经从一个北平的朋友那里听说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光绪年间,有一位贝子恋上了一个叫咏荷的歌妓,几番追求,最后还送了一把叫做冰清的七弦琴给她做定情信物。不久后贝子一家因触犯慈禧太后,被全家抄斩。这个歌妓悲伤至及,自创一曲《鲤鱼醉》,听说乐至高潮,那窗外鲤鱼池里的鲤鱼便如醉酒般在水面上癫狂起来,直至精疲力竭而亡。最后,歌妓将曲谱和琴交给了一位在朝为官之人,便投入鲤鱼池中殉情而亡。那官人不久之后称病辞官回到衡城老家,从此,这琴和琴谱也就消失于北平。妹夫听说姐姐的外公也曾在京为官,又听说姐姐会一曲《鲤鱼醉》的乐曲,不知是否巧合?”
莲恩冷笑,“你不妨直接问我,我是不是有那把琴。”
“那,姐姐有那把琴吗?”
“有!”
“可否借妹夫瞻仰?”井上欣喜地站起来。
“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就挂在我房间墙壁上的琴盒里。”
井上冷下脸来,“姐姐,妹夫说的那把冰清,是乾隆末年的珍贵之物,您墙上的那把虽上乘,却不过二十年的光景,姐姐未免太小看妹夫了。”
“你也说是珍贵之物了,我外公又怎会让它流落外姓人家?自是当作宝贝藏在自个儿家里,传给下一代,哪里可能到我这个被他断绝关系的外孙女手上?不过可惜呀,我外公一家听说被土匪给杀害了,连房子都烧了,怕是有也变成废炭了。”莲恩抬起头来,毫无畏惧,冷冷迎上他的目光。
“姐姐,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可能也不太了解我。我不给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抢得到。”
井上恼怒地抽枪朝着池子“嘭”地一声,不远处一株白荷被拦腰折断。“姐姐,一个生命的结束,于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
“可是你弄不懂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井上正要把枪指向莲恩,余光瞟到大腹便便的周佳凤正由小英搀着,向这边走来,便收了枪,压住怒火,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朝周佳凤走去。
两人在回廊里聊了几句,井上朝莲恩这边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周佳凤则向着莲恩走来。
“姐姐。”周佳凤轻柔地叫唤,向莲恩伸出手。
莲恩上前扶住她。以为她要坐到石凳上,不料她却坐到自己刚才坐过的石栏,并吃力地把脚转向栏外。莲恩忙阻止道:“不行,你这样坐着很危险。”
周佳凤安慰道:“没事,我想好好看看这满池芙蓉,侧着不太方便,这样坐着又近又舒服。姐姐,给我弹弹曲子吧。我挺想听那首《鲤鱼醉》。”
莲恩转头对小英道:“你去我房里把琴取来。”小英答应一声便离去。
周佳凤低眼瞧着水里争食嬉戏的红鲤,“姐姐,谢谢你,陪我妈走完了最后一程。”
“她也是我的妈妈,这是我该做的。”
“记得以前,你一看到她就恨不得吃了她。想不到,最后陪在我妈妈身边的竟不是我们这双儿女,而是你。真是世事多变哪。我妈,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让你幸福。她希望我,保你平安。呵呵,现在恐怕要反过来了。”莲恩在周佳凤身旁坐下来。
爱恨终有果2
“你在牢里的时候,我保不了你,现在,我更保不了你。”
“我能明白你的处境,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好。”
“姐姐,你可知你杀死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日本混蛋。”莲恩满脸厌恶。
“他是井上的小舅子。”
莲恩愕然,愣愣地盯着周佳凤的脸。
“井上田一在日本早有妻室。他的书房里有一个抽屉,平常都上了锁的,就在你杀了他小舅子那晚,他着急出门,一时疏忽忘了落锁,我便看到了他在日本的妻女的照片,还有书信。在那之前,他虽然背地里做了些不苟之事,却对我是一惯的温柔体贴,我总是安慰自己人无完人,只要他对我一心一意便好。想不到,这一切不过都是表象。再后来,他当着我的面所吩咐下去的一连串的让我心惊肉跳的事,更让我跌到了谷底,却还要当作什么也没听懂,巧言欢笑。
特别是我躲在书房外,看到爸爸为了救你,跪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你知道吗?我当时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可是爸爸离开以后,他转过身,又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对我一如往常。我曾求他放过你,他说他也想放过你,但那个死者的家人不愿意,他只能尽力从中斡旋。可是在我开口求他之前,他才吩咐下去,绝不能放过你。如果不是唐大少爷暗中派人保护,还有那个杀手,中国名叫吴铭的井上的亲弟弟,先是把你跟李旅长的关系拿来说事,后又把你会《鲤鱼醉》一事说出来,多次求井上不要杀你,也许,我们只能在阴间相见了。”周佳凤嘴角挂着凄凉的笑。
“妹妹,不要多想了,事已至此,你唯有安心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爸爸和小妈九泉之下,才能少些愧疚,多些安息。”
“井上阴险毒辣,野心昭昭。可是,我从来没有恨过爸爸。如果当初,我同意替你嫁进唐家,那么后来的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发生?说到底,都是我自作自受。你知道井上为何执着于那把琴吗?因为他的日本妻子喜欢抚琴吟歌。她在从北平回日本的亲戚那里听说了那把琴的故事,便跟井上在信里提了一提。那口吻很是随意,井上却上了心,执意要找到那把琴。我经常在想,他那么爱他的日本妻子,又是怎么做到日日对我温柔体贴的?也许他这种人虚伪惯了,早不会觉得累了。”
面对周佳凤的纠结黯然,莲恩心里万分难过,却不知如何安慰。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在学校门口被你欺负,晚了几步回家,便听到了同学议论说,前一天放学路过江边,看到一名作画的年轻男子,高瘦清寡,算不得英俊不凡,作的画却是栩栩生动,很有大师风范。回家经过江边,出于好奇,我叫停了人力车,走下坡寻找,果真遇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背影刚劲挺直,立在画板前,笔下的滔滔江水和巍巍青山,就像是把眼前的真物搬到了画纸上一般。那一刻,我的心跟着无意掉落的手绢,被风卷到了他的脚边。他发现了我的手绢,捡起来回头寻望我,对我淡淡点头,尔后将手绢交给他的书僮还我。就是那淡淡的一点头,我的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我想如果你是我,你一定会跑过去找他说话吧。可惜我不是你,我矜持地转身离开。尔后我日日去江边等他,却再也等不到他。姐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莲恩起身接过小英手里的琴摆到石桌上。“往事不可追,未来不可寻。妹妹,我们还是好好享受现在的风平浪静吧。”说罢,抚琴奏乐。
乐至高潮。“姐姐,我虽不是豪气凛然的巾帼,却也分得清是非正恶。可是,我终究是一介弱女之流,杀不了井上。但是,我不可以让这个世间再多一个井上。”周佳凤缓缓站起来转身。隆腹上,刀柄下,鲜血汩汩。
琴声嘎然而止。莲恩霍地站起,脸色煞白。
“小姐!”小英惊慌失色地跑过去要拉住周佳凤,周佳凤却张开双臂,微笑着闭眼,倒向池中。
井上闻讯赶来,跳下水池将周佳凤抱上来,脸上的痛苦看得出是真的。把周佳凤放到地上,井上站起来,恨恨地瞪着莲恩,杀意毕现,“她说她来跟你要琴,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奇)“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她却说她看到了我们的父亲向你下跪,看到了你的出尔反尔,看到了你的阴险毒辣,看到了你为你的日本妻子杀害我外公一家。她说她杀不掉一个井上,但不能让这世间再多一个井上。”冷冷说完,莲恩坐下来,泪水滂沱,继续未完的曲子。
书)井上呆愣许久之后,重又抱起周佳凤,“不管我做过什么,我对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说完便沉痛闭眼,再睁开时,眼角竟然微湿。
网)井上对周佳凤的感情也许是真的,但也不会因为周佳凤的死,而打消贪念,倒是即将到来的两军交战,让他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
莲恩带上李肃春,从暗道脱身很容易,但王大强卧病在床,她如何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暗道,成了莲恩日夜苦思的难事。
七夕夜三更天,莲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隐约听到暗道里传来敲击声。莲恩仔细聆听,忽腾地坐起,兴奋地下床打开机关,然后奔向暗门。
暗门打开,李建武提着灯笼,笑容可掬,眸子里流露出激动的神采。身后,还站着周佳龙。
“武哥哥,佳龙。”
“莲恩,走,我们出去再说。”说着,李建武拉上莲恩的手,转身要走。
莲恩却站着不动,“我不能一个人走。”
“姐姐,你不会是想我们去把王大强和那个傻子也带走吧?万一被发现,连我们都走不了,你这不是叫我们去送死吗?”周佳龙一脸不悦。
莲恩对着李建武哀求道:“武哥哥,我求求你,不要不管他们。他们一个已是风烛残年,一个懵懂痴傻,我怎么忍心把他们丢下?”
李建武松开莲恩的手,冷冷地道:“莲恩,我先前救他一命,算是还了他年前那笔人情,也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但这不代表我真的放下了仇恨,以后都不会找他报仇。我不是圣人,不可能忘了灭门之恨,一而再地去救沾满我亲人鲜血的仇人!这个忙,我帮不到。”
“可是,我做不到不管他们。你们就帮我一次好不好?”
“姐,你也太残忍了,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回来接你,你知道吗?你现在居然为了你的杀母仇人不愿跟我们走!我就说呢,李肃秋怎么那么好心,主动把暗道告诉我们,让我们来救你!其实你自个就能逃出去!他就是料定了你无法带走他的父兄,才让我们来的!这个阴险的家伙!”周佳龙有些气恼,一拳捶向墙壁。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么无理的要求。你们走吧,我不走,我没办法带他们离开,就只能陪在他们身边。对不起!”莲恩黯然转知,出了暗道。
“莲恩,你不能那么任性,天明之前,两军就会开战。你留在这里只不过是陪上一条命!”李建武在暗门关上前急急叫道。
暗门被关上。莲恩出门去找王大强。
王大强房门外本是站着两个士兵的,此时竟无人看守,莲恩心生疑窦,急急奔到床前。
“强伯,强伯。”莲恩推了推王大强。王大强已经全身冰冷,早没了呼吸。莲恩没时间悲伤,马上跑出去找李肃春。
李肃春房里没人,莲恩惊慌失措,两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寻。
寻到荷花池附近,莲恩看到吴铭正急急走来,忙捋了捋头发,收起慌乱。
看到莲恩,吴铭很是兴奋,跑过来一把抓住她,“莲恩,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离开。”
莲恩冷冷地打掉吴铭的手,“我为何要跟你离开?你就不怕你的哥哥杀了你吗?”
“我哥说了,只要你交出琴,他绝对不会为难我们。我们隐姓埋名,去……”
“他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小人,你认为我会信吗?就算他做得到,我也做不到。我就是死也不会把琴给他的!”莲恩恼火地打断吴铭的话,心急如焚,四处张望。
“不过是一把琴而已,你就看得那么重?”吴铭生气地道。
“不许你欺负妹妹!”李肃春挥舞着尖刀,从荷花池的木桥上杀气腾腾地奔出来。
莲恩又喜又惊,飞奔迎上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啊!”李肃春手里的刀子突然抖落,手臂上多出一把小飞刀,跪倒在地,哇哇大叫起来。
莲恩滞住脚步,刹那之后,全身的热血沸腾,直冲脑门,冲到李肃春跟前,捡起地上的刀,大刺刺地转身朝吴铭奔去。
吴铭没有躲避,竟闭上眼睛等着莲恩刺上来。尖刀入腹,他绝望而哀伤地睁开眼。莲恩清醒过来,募地收手,惊恐地看着他。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眼里惊光一闪,突然猛地将莲恩往怀里拉,同时迅速转身。莲恩来不及弄清状况,只听得“嘭嘭”两声,吴铭的身体跟着振动两下。
“吴铭!”莲恩吓得惊叫,随着吴铭倒地。
吴铭却灿然一笑,月光下,两个眸子星光闪闪。“这样,我能否住进你的心里?你要记得,我的真名叫井上仁武”。说完,便断了气。
莲恩被他的举动和话语完全惊傻了,跪抱着吴铭,只知道低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
爱恨终有果3(尾声)
“嘭!嘭!”突然,两个握枪之人应声倒在莲恩眼前,莲恩一个胆颤,脑子一片空白,被李建武硬生生拽起。
“快走!”李建武拉上莲恩立刻往她卧房的方向跑。此时,周佳龙也抓起了在地上嚎啕大哭地李肃春。
枪声很快引来了士兵,李建武和周佳龙各护着一人,七躲八闪,边应战边后退。
“去开门!”李建武一枪打死一个士兵,对莲恩叫道。
莲恩知道他指的是暗门,马上跑进卧房去打开机关,李建武紧随其后。周佳龙拽着李肃春退到房里,马上关上房门,往暗道跑。
“妹妹!妹妹!痛!”李肃春抓着莲恩,眼泪汪汪,不停地跳脚。
“乖,不哭!”莲恩拉着李肃春跑进暗道。
李建武最后一个进入暗道。暗门关上,四人往出口奔去。
出了暗道,莲恩给李肃春包扎好伤口,安抚一阵,便对李建武和周佳龙歉疚地道:“武哥哥,佳龙,谢谢你们,肯回来救我们!”
李建武冷着脸不吭声,周佳龙生气地骂道:“你就是个讨债鬼!”转身仰头望着李肃秋府第方向的烟雾,冷笑道:“李肃秋这回怕也要失算一回,他那土匪老爷子,看来是要活活烧死掉了!”
“他已经死了!”莲恩低声道。
“死了?那可真是便宜他了!”周佳龙有些不解气。
莲恩突然一个激灵,跑向暗道口,要打开机关。李建武忙把她拽住,“房子都烧起来了,你还要做什么?”
“三少爷送给雁的琴还挂在我房里的墙上,我得去把它拿出来!”莲恩焦急地道。
李建武愣了一下,松开莲恩,“那火是我点燃你房里的帐幔烧起来的,现在怕已成废炭了!”
莲恩怔在原地,还来不及难过,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枪炮声,心里咚咚打起鼓来。
“走吧!这场仗谁输谁赢,要打到何时,都还没有定数!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李建武开口道。
“要不先回上沙岭休息一下吧。我想去拜祭一下我妈。”周佳龙脸上挂着忧郁。
李建武点点头,“也好,呆个一两天就走,万一李肃秋输了,我们留在上沙岭也会有危险。”
“你胡说!你胡说!弟弟不会输!弟弟不会输!”李肃春突然冲到李建武眼前,气急败坏地对着他大吼叫。
莲恩赶忙拉开李肃春,软语安慰道:“好了,好了,你说的对,不会输的,他一定不会输。”
李建武也不跟李肃春计较,只淡淡一句:“走吧!”转身要离开。
“武哥哥!”莲恩看一眼枪炮声的方向,期期艾艾地问道:“他,他会赢的吧?”
“输赢不是我能定的。从政治上考量,余秀伟和李肃秋已明确表示支持广州民国政府北伐,我当然希望他赢。”说罢,李建武迈开大步走在前边。
周佳龙紧跟上。
莲恩一手抱着琴,一手牵着李肃春,忧心忡忡地一步三回头,缓缓跟上。
两日后的清晨,天空在上半夜被一场暴风雨洗礼过,幽蓝如明镜。空气中夹着温湿的泥土味,旭日尚未升起,东边的青山顶上,一抹晕黄正渐渐映染开来。
前院里,李建武和周佳龙早已整装,准备回广州。
“莲恩,跟不跟我走,你还没有想好吗?”李建武眼里满是希冀,心却在慢慢冷却。
“武哥哥,我可不可以在走之前把他先交给李肃秋?”莲恩低着头,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手被李肃春紧紧地拉着。
“李肃秋若打赢了,自然会来这里领人,若输了,东伯也不会把他赶出去。现在,你到底是在担心李肃春,还是担心李肃秋?”
“姐姐,现在战况不明,你难道还要我们再冒一次险,去衡城打探军情?”周佳龙有些气恼。
莲恩无言以对,默默垂泪。
见此情形,周佳龙又心软下来,“等到了衡城附近,我们向路人打探打探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万一李肃秋输了,你可要想清楚,带着这么个傻子,出门在外,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我弟弟不会输的!我也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李肃春突然冲到周佳龙跟前大声吼叫。
莲恩连忙上前,刚拉开李肃春,正要安抚,只听得大门突然“嘭”地一声被打开,李肃秋的身子出现在了门里。
“弟弟!弟弟!”李肃春像只欢快的兔子,飞快地蹦到李肃秋跟前。
李肃秋开心地抱抱李肃春,温柔的眼神在看向莲恩那一刻瞬间深沉下来。
对上李肃秋的视线,莲恩才恍然发现,自己已激动得泪如雨下,慌忙低下头拭泪。
李肃秋走向李建武,诚恳地道:“谢谢你!”
李建武拔枪指向李肃秋的脑门,眼里的凶光如一把利刃,“现在,我们之间应该有个了断了!”
门口的丁保安和一干士兵立刻举枪上膛,走上前来。周佳龙也忙把手枪举了起来。
“不要,不要!”莲恩慌了神,站到李肃秋前面张开双臂。
“把枪收起来,带上大哥退到外面去!”李肃秋别过脸,对着丁保安冷声下令。丁保安迟疑了一下,收起枪拉上被吓得直闹腾的李肃春,把兵带到了门外。
周佳龙放下枪,对莲恩道:“姐姐,你让开来!这是他们的事情,你让他们自己解决!”
莲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未动。
“你觉得这么做明智吗?我死了,你想过后果没有?你若杀了余帅最得力的部下,你觉得他会放过你还有你所追随的那个政府吗?我知道你不怕死,可这不是你死掉就能解决的事情。你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非常清楚。”李肃秋不温不火,嘴角一抹讥诮。
“武哥哥!求求你,不要这样!”莲恩哭着哀求着向前抓着李建武握枪的手跪下来。
李建武痛苦的闭上眼,握枪的手不停地颤抖,良久,才睁眼恨恨地瞪着李肃秋道:“你承诺过的,你可记得?”
李肃秋正色道:“有我李肃秋在一天,湘军绝不做贵军北伐路上的绊脚石。北上的南大门,永远为贵军打开!至于与贵军同盟,我定当极力促成!”字字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李建武痛心地皱眉,低眼看着莲恩,“松手吧!”
莲恩迟疑着把手松开来。李建武大步向门外走出去,周佳龙提上两个行礼箱,赶紧跟上。
莲恩站起来,拿过林姑手里的行礼箱和琴盒,跟周东勤和林姑道声别,低头从李肃秋身边走过。
“莲恩!”李肃秋不舍地深情呼唤。
莲恩募地止步,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哽咽道:“保重!”不敢回头,快步奔出了大门。
大门外,李肃春见到莲恩要走,发疯似的要拦住,却被丁保安强硬阻拦下。
莲恩不舍地看一眼李肃春,追李建武而去。
李肃秋没有心力安慰李肃春,独自一人走向牛头山。山坳里的木屋已经坍塌掉一半,另一半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落寞而凄凉。
“你为何坐在这里?”
“这是我的领地,我当然坐在这里!”
“你是村北李村长家的?”
“不是,我家是村南边的。嗯,真甜!”
“吃吧,很甜的。”
……
“这个不甜!”
“你叫什么?”
“莲恩!”
“小妹妹,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
往事依然温暖清晰,现实却如眼前的残垣断壁一样无情。李肃秋立在屋前,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竟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如果强行把她拦下,她会不会就属于他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无情地提醒他,她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可能属于他。
李肃秋转身走向山坡。
如果没有当年埋下的那两颗柿籽,也许李肃秋很难再找到母亲和祖父的坟。柿树上结满了青涩的果子,再过两月,这些果子就该香甜可口了。
李肃秋抬手想摘下一颗柿子,却在触摸到的那一刻又不舍地缩回了手,对着眼前的荒冢幽幽地道:“妈,爷爷,第一次来看你们,我告诉你们那个给我吃柿子的小女孩,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山外人。第二次来,我告诉你们,我和那个小女孩相爱了,可是她不知道我和爸爸是她的杀母仇人。这一次,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她走了,她终究不属于我。”
随手捻过一片茶花树叶抿在唇间,《鲤鱼醉》的乐调像是柔肠寸断的哀乐,在山坳间百转千回。山上的草木似乎也听懂了他的悲伤,垂丧着头,就连风也躲起来悲伤,独留下烈日孤独地焦灼着。
三个时辰从唇间悲伤地滑走,嘴皮已渗出血来,喉咙暗哑烧灼,树叶也吹破一地,李肃秋心中的疼痛却并未减少半分。
又一片叶子吹破,李肃秋伸手摘树叶,察觉到身后有人来,哑声道:“去告诉村长,我要修葺我母亲和祖父的坟,叫他给安排安排。”
“我又不是你的兵!”一个熟悉的嘀咕声犹如震天雷,猛地击中李肃秋的心窝,手里的叶子抖落,半晌,才僵硬转身。对上那双还有些泛红的不悦的美眸,李肃秋眼里的流彩波涛翻滚,讷讷地问:“你不是走了?”
“武哥哥不肯带我走,我就回来了。听到这里有人奏哀乐,我就好奇跑来看看。看你吹得那么有兴致,没敢打扰你,结果在瓜棚里睡一觉醒来了,你还在这里吹。这曲子是好听,可你也不能……”
李肃秋飞扑上去,一个紧紧地拥抱,让莲恩止住了喋喋不休。
“你可想好了,跟了我,就不可以再反悔!”
莲恩舒心地微笑,紧紧地环住李肃秋的腰。李建武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你不需要跟我走,你跟着你的心走便好!爱和恨,不过一步之遥,既然不舍得恨,那就好好爱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是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一语点醒梦中人,武哥哥永远都是那个最通透的人。
替嫁1
民国五年十月十五。
黄昏时分,周家正堂里,归雁跪在堂前低着头一言不发。李氏坐在堂上唉声叹气。周启轩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地一边吩咐管家带人去寻找出走的莲恩,一边对着归雁破口大骂。此时的媚娘更是心急如焚。
“来人哪,给我拿家法来,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慢着,我答应过许氏要善待这孩子的,你们不能动她。”李氏厉声阻止。
“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来理会这些!”
“就算她说出莲恩的下落让你找到她了又能怎么样?依着莲恩的刚烈性子会跟着你乖乖回来吗?她还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绝决的事情来!”
“妈,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周启轩有点怀疑是否是自己的母亲谋划的。
“周家不是还有佳凤吗?唐家那么好的人家,佳凤嫁过去也不吃亏。”
“奶奶,我不要嫁,佳凤心里早有人选了!”佳凤急急拒绝。
“是呀,是呀,我也觉得不合适!”媚娘急急附和。
“有什么不合适的呀?开口就说心里有人!懂不懂得害臊?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调教女儿的!唐家是城里的首富,又是我们周家的恩人,你不是老在我面前说嫁到唐家是莲恩几辈子修来的福?那现在莲恩把这个福让给佳凤有什么不好?”
媚娘一时哑口,而周启轩想想认为佳凤嫁过去也不是件坏事,便说:“也只有这样了!”
“爸,我不要,我才不要嫁。”佳凤急得都要哭出来。
“老爷!您不去把莲恩找回来怎么就打起了佳凤的主意,她犯的事叫我女儿来承担算什么事呀?”媚娘一听很焦燥地说。
“不要再吵了,这事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我现在是叫佳凤嫁入唐家当少奶奶,又不是叫她去给人家做小”。周启轩很不耐烦地回她。
“嫁个抽羊角疯的还不如做小呢!”媚娘气急之下脱口而出,当发觉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她时才觉失语,赶紧捂住嘴。
“好呀,我就说呢,你平常那么看不惯莲恩,怎么一下这么好心呢!”李氏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说完便昏了过去。于是一干人全部闹哄哄得抬着李氏离开,wrshǚ.сōm只留下归雁一人在堂里跪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归雁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一屁股坐下来想轻松一下,不料看到佳龙正鬼鬼祟祟地走过来,只能暗骂一声又跪好来。
“给你,还是热的!”佳龙把一个包子递到归雁眼前说道。归雁却看都不看一眼,看到他想到媚娘的所为她就来气。
“吃吧,我不会害你的,你看你在周家这么久我啥时候对你不好来着?”佳龙见归雁不动,有点心急。
归雁拿过包子大口大口吃起来,想想再讨厌他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佳龙盯着归雁呵呵傻笑,看到归雁的白眼立马止住。
“我睡不着,在这儿陪你吧?”佳龙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赶紧给我走。”归雁厌恶地瞪他一眼。
“我不会吵你的,也不会让别人……”
“滚!”归雁恶狠狠地说。
“哦。”佳龙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清早,李氏来到大堂里,发现归雁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便说:“好了,不要跪了,下去吧。”
归雁不动。李氏觉得奇怪,问道:“怎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了?”
“我,我起不来了。”归雁怯生生地回答。
“来人,扶她下去。”李氏吩咐完又叹息一声,摇摇头。
这时,周启轩带着媚娘走进来,对正扶归雁起来的丫环说:“小心点扶下去,再去弄点热汤暖暖身子。”
众人都对周启轩的态度感到惊讶,除了媚娘。
“昨晚不是还要动家法吗?今天怎么就转性了?”李氏狐疑地看着周启轩。
“妈,我也没说原谅她呀。”周启轩看着归雁离去后,恭敬地对李氏说。
“有话你就直说吧。”李氏似乎猜到了周启轩的目的。
“祸是她闯的,自然要她去收拾。我想,让她替莲恩嫁进唐家。”
“然后,你觉得她跟莲恩是一个性子,想让我去开这个口,是吧?”李氏冷冷地接过周启轩的话。
“妈,要不这么做,也没别的办法呀。您可能不知道,我的几个商铺都是给唐家供货,其他客户根本没几个也没啥利润可谈,我的醋坊和酒坊也全都是依附唐家在各城的饭庄,一旦没了唐家这座大山,我们家的生意就算是做到头了。”周启轩对这个决定其实也很无奈。
“要真论起闯祸的人,也不该算在归雁头上吧?”李氏瞪了媚娘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媚娘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
“媚娘是有错,是不该隐瞒。昨晚上我已经骂过她了。可是就算是她一早说出来了,我也推托不了婚事哪!其实十年前,我就已经变相收了唐家的聘礼。当年,我雄心壮志,跟唐家钱庄贷款子跟人去北方贩药材蚀了本,差点倾家荡产,唐家晓得后不但没让我还款,还又借款给我解决燃眉之急。当时我想都没多想,就随口答应了婚事。唉,现在想来,这世道,哪有白拿的银钱?我是悔之晚矣啊!”
“那要是让唐家知道你给他家塞个丫环,那不是一样的结果?”
“唐家又没见过莲恩,哪有那么容易就知道的?再说了,就是知道,也没那么快嘛。嫁过去以后让媚娘常去走动一下,多调教一下她,只要把唐家三少爷的心给捏住了,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事情也就好办多了。还有,唐家为了脸面,也不好声张嘛。总之,先过了这一关再看吧!”周启轩嘴上虽是说给李氏听,倒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其实李氏心里也很清楚,纵是媚娘再大的错,也不能让佳凤去承担,而过三天唐家就会来迎亲,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归雁代嫁。归雁容貌虽比不得莲恩跟佳凤,但也还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又学过琴棋书画,是个不错的人选。
得到李氏的默许,媚娘赶紧筹办起来。归雁比莲恩高出半个头,喜服跟四季衣裳都是要重做的。
李氏进入归雁房间的时候,归雁已经睡着了。
李氏的指尖轻轻划过归雁的脸颊,握着她的手。对于一个下人来说,能嫁进大户做少奶奶,是莫大的福气,许氏应该不会怪她吧?
“老夫人,您来了。”归雁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便睁开了眼,于是看到李氏正忧郁地盯着她看,让她心里毛毛的,赶紧坐起来。
“孩子,以后就叫我奶奶吧!”李氏和蔼地说。
归雁有点莫名其妙,此时李氏应该怪自己才对,怎么突然要她改口呢。“您不怪我帮着小姐逃跑了吗?”
“傻孩子,我早猜到莲恩会唱这么一出的。你爸前一日才托人来问我让大牛回乡下娶小环的事,后一日就有人来说你爸病了好几日,这怎么可能呢。再有啊,你和莲恩七岁开始学琴,我都听了十年了,昨日琴声一响,我就听出是你了。说到底呀,也是我纵容着你们胡闹!”
归雁心下欢喜,开心地问:“呵呵,奶奶真好!可您这是为什么呀?”
“奶奶是错过一回,不想再错一回啊。”李氏若有所思地回答。
“奶奶,您在讲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呀?”归雁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问。
李氏微笑着抚摸归雁的头,脑子想着怎么提唐家的婚事。
此时,媚娘笑嘻嘻地带着几个人进来。“归雁呀,我叫了好几个师傅过来给你做衣裳!你……”
看到归雁不明所以的表情和李氏埋怨的眼神,媚娘便猜到李氏还没有开口,于是吩咐跟在后面的人到外面等着,然后对李氏说道:“妈,您还没开口跟她说呀,您要不好开口就我来说吧。这也没啥不好说的,归雁也就是个丫环,唐家少爷虽说是有点病,但好歹嫁过去也是做少奶奶,那可是……”
归雁的心一沉,脑袋翁翁作响,媚娘后面的话便再没听进去,但也明白自己无权选择。
“归雁!归雁?”李氏见归雁呆呆的,担忧地推了推她。
归雁回过神来,对李氏说:“奶奶,我没事。”
“唐家的婚事……”
“归雁,听奶奶的。”归雁强压着情绪,艰难地回答。
“呵呵,要都说定了,我就叫他们进来啦?这四季衣裳跟喜服可都是要重做的!”媚娘乐呵呵地说完赶紧叫外面的人进来。
“媚姨娘,要不喜服我自己做吧?”归雁想着找点事做,好让自己没太多时间为自己伤心难过。
“呵呵,你的手艺我也是知道些的,可是这喜服可不比平常衣裳,工序复杂着呢,而且过三天就得……”
“我会赶在大婚前做出来的。”归雁压着不耐烦打断媚娘的话说道。
“你这冻了一夜,吃得消吗?过几天可是要做新娘子的。”李氏担心地问。
“奶奶,没事的,您放心好了!”归雁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当众人离开,归雁开始难过起来。她帮着莲恩并不是没有私心的,她明白李建文眼里只有莲恩,若莲恩不能嫁给李建文,那么她也就等于没有机会给李建文做妾,但她万万想不到,如今却要穿上大红嫁衣,去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病怏子,归雁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大婚前夜三更将近的时候,归雁坐在灯前为她的喜服收尾。以她的能力,今天白天就可以完工的,可是媚娘自从归雁答应替嫁,这几天白日里总是像只苍蝇一样在她身边飞来飞去,眉飞色舞地讲述她的女人心得,让归雁好不厌烦,手也跟着慢了些。
“归雁,别做了,咱赶紧走!”周佳龙背着个大包袱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
归雁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做着手里的活,冷冷地问:“你又要抽什么疯?”
“什么叫抽疯?我这是要带你脱离苦海,难不成你还真要嫁给那个抽羊角疯的?”
“那你准备带我去哪里?你就不管你爸妈死活了?”归雁头也不抬地问,心里却很感动。
“不会啦,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的。我刚把外面的人打晕了,咱赶紧走,要发现了咱就走不了了!”周佳龙焦急地催促。
“可是我想嫁去唐家做少奶奶呀!有凤凰不做干嘛要跑出去做只野麻雀?”归雁依旧不抬头。
“你,你真想嫁唐家?”周佳龙感觉被人打了一闷棍,但仍不死心。
“是,不然我干嘛撺掇小姐逃婚?”归雁硬生生地回答。
“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为何要这样说?你是不想连累我对不对?你不要怕的,我会保护你的……”
“再不走,我就叫人了!”归雁不想听他再讲下去,于是出言威胁。再怎么被恨迷了眼睛,面对这样的周佳龙,归雁的心再冰冷,也会被他给捂暖,只是她不能对不起周家。
周佳龙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噙着泪不甘地问:“你真要对我这样狠心?”久久得不到回答,他失望地转身离开。
周佳龙离开后,归雁缓缓抬头,看着门外的漆黑,心想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三更天时,归雁终于完工,满身疲累,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去。刚到五更,院子里就开始闹轰轰起来。归雁被媚娘吵醒,但眼睛始终睁不开,迷迷糊糊地随众人摆布,然后昏昏沉沉地在一阵吹吹打打声中被扶入花轿。拜完堂被送入新房后,归雁的耳边终于清静下来,便靠着床栏打瞌睡。直到夜深,感觉有人将她的喜帕掀起,归雁才缓缓将眼睛睁开……
枕边的男人已沉沉入睡,红烛透过红纱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虽不清晰,但也还是能瞧出他的大概模样,虽赶不上李建文那般俊秀,倒也还算养眼。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归雁的大脑异常清醒,泪眼朦胧,回忆着曾经那些美好……
七岁那年夏天里一个烈日炎炎的中午,她和莲恩第一次偷偷溜出门去玩。她们是那么得开心那么地新奇,虽然也经常被带出门却从来没有如此肆无忌惮地奔跑在田野里。她们就像笼子里放飞的小鸟,唱着跳着追逐着,尽情地撒欢。在一片荷塘里,她们遇到了正在偷摘莲蓬的李建文。莲恩是认得他的,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她惊叹:好漂亮的男孩子啊!他头上顶着一片大大的荷叶,脸上身上全是汗水和淤泥,在荷叶丛中爬上岸,将一个莲蓬递给莲恩,然后将另一个递给她,问:你叫什么?她开心地接过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笑起来像头顶上那个火辣辣的太阳,让她不敢直视。他说:莲恩是漂亮的荷花,归雁是清爽的荷叶,真好。莲恩开心地打趣:那你就是泥巴里边钻出来的鲤鱼,脏兮兮的!那天,她吃到了她所吃过最甜的莲子……
快入秋的时候,他们去牛头山坳的西瓜地里寻宝,哪怕只是找到个拳头大小的西瓜,他们都会欢欣鼓舞好半天,有时候也会很幸运地找到一个脑袋大的西瓜,然后他把西瓜敲开,把最大的那块给她,对她说:给你,爱吃西瓜的小呆瓜……
深秋的时候,他们上牛头山采柿子。他爬上树采摘,莲恩在下面指挥,她负责捡起他扔下来的柿子。柿子涩涩的,她的心甜甜的……
冬天里,莲恩怕冷,他们一起躲在屋子里,有时候听从省城回来的武哥哥讲城里的趣事,有时候听她弹琴,有时候一起吃热乎乎的烤地瓜,有时候他和她一起剥板栗给莲恩吃……
春天里,映山红红满整个牛头山的时候,他们一起在红花绿叶中奔跑,寻找花海中最美的那一朵。每次都是他找到的,然后他将花送给莲恩,他说:莲恩,你笑起来真像它……
是的,莲恩美丽得像一朵荷花,笑起来又娇艳地像一朵映山红,他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不管莲恩是朵什么样的花儿,他永远追随在莲恩的身边,而她永远只是一片绿叶。但只要能够陪在他们的身边,做一片绿叶又何妨呢。现在,她觉得,她只是一只落单的孤雁,曾经在他们的世界里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要独自飞向未知的远方……
替嫁2
第二日清早,唐瑞安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归雁脸上的泪痕和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第一感觉便是她心里有人,心里生着闷气又不好发作。
感觉到身边有动静,归雁也睁开了红肿的双眼,赶紧起床穿衣服。唐瑞安见她起来,便下床将房门打开,于是四五个丫环在一个老妈子的带领下眉开眼笑地鱼贯而入。
收拾妥当,归雁战战兢兢地跟着唐瑞安去正堂奉茶。
来到正堂,归雁站在唐瑞安后面低着头不发一言。
大夫人傅氏本来因听了二夫人钟氏从媚娘处听来的话,人未见就先不喜欢上了周家大小姐,此时见着归雁脸上那双红肿的双眼就更不喜欢了。
归雁跟着唐瑞安跪到傅氏跟前奉茶。傅氏欢喜地接过唐瑞安的茶喝下,但在归雁奉茶时故意对着二夫人交待些家常里短,就是不接茶。跪了一夜,又缝了几天喜服,昨晚也没有好好休息,不一会儿归雁的手就有点发软,茶杯稍发出了些声响。
李氏皱了皱眉头,不阴不阳地说:“你这是对我不满呢,还是娇弱呀?是对我不满呢,这茶我也喝不起了,要是真那么娇弱呢,一杯茶你都端不起,今后还怎么照顾瑞安?”
归雁心一慌,头压得不能再低,忙说:“归……我并没有对夫人不满,请夫人见谅。我以后定会尽心尽力服侍三少爷,请夫人放心。”众人听了这话,心里俱是不爽。唐瑞安本想要接话圆场,让母亲不要为难她,但听到她这样说,又恼又羞,自己先站起来坐到了旁边。
大少奶奶美贞忍不住说:“这三弟妹倒一点都没大小姐样,不是还在恒郡女子学堂上过两年学吗?应该不怕生人的呀?”
坐美贞对面的大少爷唐瑞琪小声斥责:“胡说些什么呢,弟妹不过是初来唐家不习惯罢了。”然后转头对傅氏说:“大妈,弟妹这不过是对您有点敬畏,您看还是别让三弟为难了。”又对着归雁说:“弟妹,都做了我们唐家媳妇了,就应该跟着三弟叫妈,不能再叫夫人了。”
归雁也不是蠢笨之人,咬了咬嘴唇,“妈,请喝茶。”说完便掉下两颗泪来,嘴唇也渗出了血丝。傅氏见此,心里更是气,归雁这模样好像她是个恶婆婆,又碍着毕竟是自己的媳妇,追究下去,对唐瑞安,对自己都更没面子,于是拿过茶,抿了一下,扔回茶杯后,不耐烦地说:“起来吧。”归雁应一声便赶紧起来。
下人适时地接过茶盘递上新茶。归雁端茶走到钟氏面前,低下头,嘴唇不自然地抽动两下,轻声而僵硬地说:“二妈,请喝茶。”钟氏虽然不待见她,但也不好为难,应声好便接过茶做了一下样子。
给唐瑞琪敬茶时,归雁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毕竟刚才是他帮自己圆场,又是同辈人,而且敬过大哥大嫂,她就算了了今天头一件大事了。可是在唐瑞琪放回茶杯时,归雁不经意地抬眼,竟撞上了唐瑞琪犀利的眼神,于是猛得垂下眼帘,心里咚咚打起鼓来,赶紧转身去给美贞敬茶。美贞微笑着接过茶喝了,轻轻地放下茶杯,便拉着归雁让她坐到自己旁边。归雁却偷偷抬眼看着傅氏不知如何是好。
傅氏板着脸站起来,说:“没事就都散了吧,美贞,你有时间好好教教她,晚饭的时候别给我在老爷面前出洋相”。说完便转身离开。钟氏也跟着离去。
唐瑞琪与唐瑞安起身向内堂走去。美贞拉着归雁冰凉的手跟在后面,微笑着对归雁说:“爸要不在家,大妈跟妈一般是不在正院饭厅用膳的。平常我们也都是在自个儿院里吃,只有晚上大家才会聚在一块儿用晚膳。其实大家都很好相处的,你熟悉了就自然了……”
饭桌上,唐瑞安看着归雁一副哭丧的模样,心里憋火得很,一口气喝掉下人递过来的稀饭,起身离开。归雁准备跟上去,美贞却将她拉住:“别急,吃饱了再走。”归雁不安地坐下来,眼睛却依旧盯着唐瑞安。
唐瑞琪交待一句便起身跟上唐瑞安,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要拐出院门时,唐瑞安回头皱眉看向归雁,吓得归雁一哆嗦,唐瑞安见状厌恶地瞪她一眼大步离去。归雁心里七上八下,虽然早就饿了却没有胃口,想想还是跟着回去算了,于是对美贞说:“大嫂,我现在还不饿,您慢慢吃。”然后赶紧离去。
归雁在回廊里转来转去,半天都没有转到唐瑞安的院子。虽有下人经过归雁却不好意思问,肚子里又咕咕叫,心里不免懊恼起来:唉,刚刚过来时就只顾着紧张了,也没记住回去的路,媚姨娘也真是差劲,给个这么不灵气的陪嫁丫环,主子半天没回去,也不出来接一下。
美贞吃完早餐走出内堂,远远看见归雁在回廊上愁眉苦脸,心下猜到可能是不记得回院子的路了。于是轻笑一声,朝归雁走过去。
归雁看到美贞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叫声大嫂。美贞拉上归雁的手笑着说:“我刚来唐家时也是经常找不到回院子的路,走多了就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归雁心里一喜:“谢谢大嫂。”
一路上,美贞轻声细语地讲着李家的趣事,说到好笑处,便掩嘴轻笑。归雁听着舒心极了,觉得美贞像极了许氏,心里跟美贞就更加亲切了。
走到一个写着翠竹轩的院门口,美贞停下脚步说:“就是这里了,新婚燕尔想必有很多话要讲,我就不进去打扰你俩了,快些进去吧。”归雁欢快地说:“谢谢大嫂。”
目送美贞离去后,归雁走进院门,媚娘新买给她的陪嫁丫环秋菊赶紧迎出来,走近归雁,轻声说:“小姐,三少爷在书房。”
“三少爷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端过来。秋菊应声好,赶紧朝厨房走去。
归雁低头走进书房,怯怯地叫了声:“少爷。”
唐瑞安正坐在书桌边看书,感觉到有人进来时便已抬头,看着她这副德性,刚刚压下的怒气又升腾了起来,于是扔下书本,走到归雁面前,伸出左手捏住归雁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归雁大气也不敢出,眼神左躲右闪,不敢直视,但还是瞟到了唐瑞安眼睛里的气愤。
良久,唐瑞安盯着只比自己矮一块豆腐的归雁说:“你妈很高吗?你怎么比你爸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归雁傻傻想着该怎么回答,唐瑞安又开口道:“大哥说你不太像周家大小姐。”归雁心里一颤,睁大眼看着他。唐瑞安却没什么变化,接着说:“我告诉他,你就是周家大小姐,我见过你。”归雁悬着的心一下掉了下来,但紧接着是迷惑和担忧:我们何时见过面了?如果真见过那么他必定知道自己不是了,但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帮周家呢?
唐瑞安已经松开归雁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了,归雁还愣在那里迷惑着。
不多久,秋菊进来说:“小姐,厨房张妈说今天早餐本是说好在正院那边吃的,所以就没做,中午的菜还没有送过来,也没法做。她现在就去正院那边拿些姑爷爱吃的过来,还让我问一下您想吃些啥,她好去一起拿过来。”
归雁听着很厌烦,心想着怎么摊上这么个丫环,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随便吧,你跟她一起去。”
唐瑞安蹙眉抬头问:“你刚不是在正院吃了吗?”
“我,我是看您没吃饱。”归雁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心里虚得很。
“我不饿。”唐瑞安接着看书。
秋菊毕竟是刚被卖出来当丫环的,年纪又小,没明白到底要不要去又不好开口问,只好傻傻得站在门边。归雁抿着嘴,暗恼自己自找苦吃,想着他不饿自己可是很饿,干脆回房去拿些糕点花生红枣什么的填肚子,于是轻轻转身准备离去,正好香云端着茶水走了进来,便忙走过去接住。
香云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对着唐瑞安说:“三少爷,大少奶奶那边的香晴送了些早点过来,说是大少奶奶说了,三少爷和三少奶奶都没吃早饭,让她从正院拿些过来。”
唐瑞安抬头看了眼归雁,对香云说:“送到饭厅里去吧。”
香云应了声便走了出去,归雁放下茶水后对秋菊说:“你也去帮着些。”秋菊应了声赶紧跟出去。
唐瑞安放下书本走到归雁面前,闷声问:“你刚才没吃?那你干嘛去了?”
“我,我没跟上你,迷路了。”归雁低着头,怯生生地回答。
“那你不会问下人吗?还有,把你的头抬起来,头低得比下人还低。”唐瑞安很生气地说完,便走出去。
归雁抬起头来,紧跟上。
两人闷头吃完早饭,唐瑞安回书房继续看书,归雁想着自己在那也无事,便没有跟去,带着秋菊回卧房里整里起自己的嫁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整理,很多东西根本没有整理的必要,大部分都是按着莲恩定制的,还有就是些暂时用不上的。随便拾掇下重要物件,命了秋菊归理箱拢,自己则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发呆。
回想起今天早上从自己嘴里迸出来的那个妈字,归雁心里酸酸的。听说自己出生才一天,妈就死了,十几年来从来没叫过谁一声妈,今天竟在没有一点心里准备的情况下对着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陌生女人叫出来,归雁感觉心脏被打了个结,难受极了。
“小姐,这条手绢真漂亮呀,是您绣的吗?”秋菊的惊叹声打断了归雁的思绪。归雁转身看向秋菊手上的物件。那是一条粉红丝绢,右下角绣着一只收翅站立的大雁,栩栩如生。许氏每年都会给她和莲恩绣一条手绢,作为中秋节的礼物。莲恩手绢上绣的是一朵莲花。秋菊手上的那一条是许氏生前送给她的最后一条,三年里,她都不舍得拿出来用。
想到许氏,想到莲恩,归雁忽然惊觉,自己哪还有时间在这里凄凄怨怨,目前最重要的是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周家是回不去了,而文哥哥……永远都只能在心里想想了。不管三少爷是否猜到了自己是代替的,也不管何时会被人拆穿,总之自己现在是周莲恩,便要做好周莲恩该做好的,好好侍候三少爷,还要做一个像许氏那样温良谦和的少奶奶,绝不能成为周家的罪人。
思及此,归雁说:“拿过来给我吧。再给我把昨天媚姨娘给的首饰盒找出来。”
秋菊应一声便将手绢送到归雁手里,然后去衣柜里将首饰盒拿出来。
归雁接过首饰盒,想起媚姨娘曾说过的话:“要想在唐家如鱼得水,首先要让三少爷看到你的好,重要的是让他觉得你好,让他离不开你;然后是机灵点、嘴巴甜点,让老爷夫人觉得你称心;再就是对下人温和点,但也不能失了身份,小恩小惠是要给点,但也不能多给,总之不能让人家觉着你好欺负。”于是挑出了八个纯银饰件放在梳桌台上,又唤了秋菊过来让她挑个喜欢的。
秋菊孩子气地笑嘻嘻地过来挑了个镶着红玉石的镯子,便马上带到了手上。归雁又命她出去把院子里的几个下人都叫进来。不一会儿,厨子张妈,杂工林三,大丫环香云,粗使丫环香兰、香灵,书僮双喜都乐呵呵地走了进来,站成一排,分别对着归雁说了句吉祥话。
归雁微笑着说:“我没什么可送给大家的,以前在娘家常用的几个贴身饰件,你们自己上前挑挑,看有没有合意的。”
大家除了双喜一拥而上,各自挑了个合意的后,对着归雁道了声谢,便退回了原地。归雁对着双喜问:“你叫什么,怎么不上来挑呢,还是嫌我的饰件不入眼?”
双喜赶忙摇着双手带着点羞赧说:“没有没有,我是不知道挑哪个好呀,哪里会嫌呢?”
“那就都拿去吧。”归雁拿起桌上剩下的两个饰件,微笑着放到双喜手里。双喜的手跟大牛的手一样,看得出来是双不怎么干重活的手。
双喜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中欣喜地双手接过,连声说着谢谢。
归雁温和地扫了一眼众人,说:“那,你们都下去忙去吧。”除了秋菊,众人道了声好,便都欢喜地走了出去。归雁命了秋菊继续整理,自己则走出房门,在前院后院转了一圈,算是熟悉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
此时的张妈正坐着洗菜,见归雁进来,赶紧起来:“三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支个人过来就好了,这里油烟重,怕熏到您呢。”归雁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说:“没事,我就是打算过来找你聊些家常的,你就边做事边陪我聊聊吧。”张妈听着可欢喜了,一屁股坐下来,边洗着菜边唾沫横飞。
从张妈没完没了的话里,归雁知道了唐家大夫人傅氏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钟氏本是傅氏的陪嫁丫环,后来因为唐老太爷眼见着傅氏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心急着怕断了香火,让唐老爷唐维德纳妾,傅氏就给唐维德纳了自己人。钟氏倒很争气,不到一年就生了大少爷唐瑞琪。唐瑞琪一出生,傅氏就连着生了两个儿子。三位小姐早已经出嫁,唐瑞琪去日本留学回来后,开始接管唐家的生意,并娶了从小寄养在唐家的傅氏的堂外甥女美贞。美贞嫁进来三年了,肚皮一直没动静,傅氏最近有意给唐瑞琪纳个妾。二少爷唐瑞祥一开始是去英国留学,跟唐瑞琪同一年回国的,唐瑞琪娶亲后,唐瑞祥就去了英国做生意,这几年听说做得有生有色。三少爷唐瑞安没出国留学,倒是去过很多大城市念书。不管到哪里,他都带着双喜跟张妈;唐瑞安喜欢看书跟画画,不爱吵闹;不喜欢吃糕点,也不爱吃酸的苦的辣的,太甜的也不爱吃;还非常爱干净,不管什么季节每天都要洗澡洗头,衣服也要天天换;最喜欢白色,最不喜欢红色。
归雁听着这些,暗自琢磨着。张妈说唐瑞安去过很大城市读书,是真的去读书呢还是去看病呢。在讲唐瑞祥去英国做生意的时候张妈还把唐瑞祥喜欢美贞的谣言讲给她听,还讲各院里下人都传着美贞想着唐瑞祥才不给唐瑞琪生养的,也有传美贞不能生养的,却唯独不讲唐瑞安有病一事。讲到唐瑞安的喜好,明明是个不好侍候的主,张妈语气里表情里却全然没有一丝丝的抱怨,反倒好像是在夸耀。张妈忠心护主这倒也碍不到她,只是唐瑞安也未免太难对付了。再者,这张妈的嘴巴也太碎了点,什么该传的不该传的都一通传给她这个新妇听,以后还是少打些交道,免得她乱嚼舌根。
张妈见着归雁兀自出神,以为归雁不爱听了,便闭上了嘴吧。
归雁没听到张妈的声音,便回过神来,心想干脆一次听她嚼个够,于是问:“张妈来唐家很久了吧?”
张妈又神采飞扬起来,把自己把唐家一些重要的下人的事情给归雁好好讲了一通。
做菜的时候,归雁决定亲自动手。虽然她的手艺被周家上上下下一致称赞,但这次她还是让张妈在旁边指点。
替嫁3
做好菜,归雁洗洗手整了整仪容,去书房找唐瑞安。
“三少爷,中饭做好了,您现在要过去吃吗?”归雁仪态大方地站到唐瑞安眼前,柔声问。唐瑞安抬起头呆愣着,有点适应不来归雁的转变。
“您要还不饿,那我就叫张妈先热着,您饿了再吃。”归雁准备来个优雅地转身。
“不用。”唐瑞安赶紧出言制止,并走到归雁面前。
碰上唐瑞安火辣辣的目光,归雁很不自在地想退后一步,却被唐瑞安拦腰环住。此时,归雁脑海里浮出媚娘“每次看着三少爷,眼睛里一定要含情脉脉再带点娇羞”的话,于是暗咬着牙,立马换上一个她所理解的媚娘所说的眼神,虽不知唐瑞安是什么感觉,自己却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唐瑞安吞一口口水,感觉心头上有只猫在挠痒,沉声说:“以后叫我瑞安。”然后先行离开。
归雁打个寒颤,“咦……”两只手相互挠了挠手臂,走出书房。
饭桌上,归雁表面专心吃着饭,眼睛余光却一直盯着唐瑞安。只见他在每个菜盘里都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嚼咽,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吃完一小碗饭后喝两口汤,便放下碗筷说道:“我吃饱了。”接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归雁有点冒火,硬生生地将刚放入嘴的还未嚼的菜吞下,盯着唐瑞安单薄的后背,看似平静地说:“你早上不是问我为何比我爸还高?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只是高,我还很结实,从不生病,因为我不挑食。”
唐瑞安退回抬在半空的左脚,转身看着正赌气扒饭的归雁,欲言又止,他其实早已从双喜的嘴里听到了归雁打赏下人跟下厨的事,他本来还不饿,刚刚吃下去的都让他觉得有点撑,想坐回去再吃两口又觉得这样摆明了是敷衍她,于是干脆离开。
张妈看到唐瑞安已走出门,便小声对归雁说:“三少奶奶,您误会三少爷了,其实三少爷饭量挺小的,每天都是这么个饭量。他不太会夸人,饭菜要不合口,他是会发脾气的……”
听着张妈叽哩呱啦一大堆有的没的,归雁心里开始有点后悔,想去跟唐瑞安道歉,又觉得不太妥。归雁是个食辣的人,拧眉扫了眼满桌子淡而无味的菜,觉得没一个提得起自己的味口,于是放下碗筷,跑回房里睡觉。
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归雁倒头便睡着,一直睡到半下午。归雁起来以后,推了推在碳炉子边打嗑睡的秋菊,然后坐到梳妆台整理发髻。秋菊揉揉眼睛站起来,告知唐瑞安来找过她。归雁不敢懈怠,立即前往书房。
归雁进到书房的时候,唐瑞安正在画画,看到归雁进来,不等归雁开口,便微笑着说:“起来了?怕你闷,给你买了架琴。”
归雁傻愣愣地被唐瑞安拉到琴台旁。归雁盯着琴,胃里一阵翻滚,于是说:“我不会弹琴。”
“啪!”唐瑞安突然一下将琴砸到了地上,归雁被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睛惊惶失措,站门口的秋菊也被吓得低声哭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呀?上好的琴就被你这么砸坏了多可惜呀!”美贞带着香晴走了进来,惋惜地问。
“没用的东西,留着做啥?”唐瑞安气乎乎地回答,然后板着脸坐到书桌前。
“那你也不能在弟妹面前砸呀!你看你,把她脸都吓青了,手也冰凉凉的!”美贞拉住归雁的手埋怨道,接着又对归雁柔声说:“走,咱们到花园里去走走,让他一人在这消消气。没事的,他这人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美贞拉着心不在焉的归雁在花园里逛了一圈,然后坐到凉亭里聊了一会儿天,讲了些唐家的规矩,便放了归雁回去。
走到翠竹阁门口,归雁想着回去道歉也不是不道歉也不是,干脆先去正院厨房下厨,希望弥补一下早上的失态,于是对秋菊说:“咱们去正院厨房吧。”
黄昏时分,唐家人除了唐瑞安和归雁全部坐到了正院饭厅,下人们有序地上菜、倒酒、盛饭。
傅氏有点不悦地问身后的仆人:“瑞安小两口怎么还没来?”
“三少奶奶还在厨房里蒸鱼,三少爷估计快到了。”
“她也会做菜?”傅氏有点不相信。
“是,晚上的菜全是三少奶奶做的。”
傅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吃下,放下筷子说:“这手艺可是下过点功夫的。”
这时,唐瑞安从正门走了进来,正好看到归雁双手端着鱼,在雾气腾腾中犹如一朵清水芙蓉,由侧门款步珊珊而入。唐瑞安被这一幕给迷住,立在门边呆呆地沉醉着。
归雁巧笑嫣然,将手里的菜递给下人,恭敬地对着众人福礼,“爸,妈,二妈,大哥、大嫂。”
“嗯,好,赶快坐下来吧。”唐维德慈祥地微笑着说。
归雁侧身妩媚而不失端庄地看向唐瑞安。唐瑞安微微脸红,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局促,将下午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走上前拉着归雁的手坐到桌边。
两人刚坐下,傅氏便盯着归雁问:“你在周家不是大小姐吗?这下厨的功夫倒是不比唐家的厨子差呀?”
归雁一愣,随即恭敬地回答:“本来也是不会下厨的,但是奶奶进城以后吃不习惯,乡下的老厨子又老迈,不能进城,眼看着奶奶食不知味,心里很着急,所以就学着下厨了。”
傅氏听完归雁的解释,联想到媚娘曾跟钟氏说莲恩本是跟母亲和奶奶在乡下生活,三年前母亲去逝才跟着奶奶进城,猜测没妈的孩子估计也过不安逸,早上的气也就消了,反而生了些怜惜。
归雁表面平静地吃着放了很多干辣子的菜,口里食之无味,心里却火辣辣的,烧得难受。以前在周家虽有不如意之时却也活得自在,现在却要用一个个慌言来求全,这与行尸走肉有何不同?
回门
唐瑞安和归雁新婚第三日回门,两人早早地提着礼物前往周家。
唐瑞安跟归雁一进门,周启轩和媚娘就急急地从正堂里迎出来,而周佳龙一脸憔悴,站在正堂的门边幽幽地看着来人,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
归雁被媚娘直接拉去了李氏屋里,周启轩则将唐瑞安迎到了正堂。
“佳龙啊,还不叫声姐夫?”周启轩对着立在门口的周佳龙说。
“姐夫!”佳龙极不情愿地叫了一声便离开。唐瑞安见此很是奇怪,但也没多想。
李氏见到归雁激动地眼泪都掉出来了,一句接着一句地询问归雁在唐家的情况。归雁也很开心,不时地请李氏放宽心。
媚娘没有插一句嘴,杵在一边满心疑惑。那日她听到周启轩讲唐维德提起了十年前口头订下的亲事,便想着一定要让周佳凤嫁入唐家,当日下午就赶去唐家找儿时的手帕交钟氏。可当她将来意委婉地跟钟氏道出后,钟氏却偷偷告知她唐三少爷十岁从树上摔下来后不久便得了羊角疯,外出治了十年都没有大的好转,而且性格也变得孤僻怪异,于是就跟钟氏打起了莲恩的主意。可眼下的唐瑞安丝毫看不出有病的迹象,归雁也一脸幸福样儿。不会是钟氏见不得她好,便使计不让佳凤嫁入唐家吧?但转念一想,现下木已成舟,不管怎么样,保住周家与唐家的生意要紧,于是趁隙插上嘴,对着归雁念起她的女人经。当着李氏的面,归雁只能硬着头皮听着。李氏听着很厌烦,便找借口将媚娘给打发了出去。
“奶奶,我爸,他知道吗?”虽然周东勤一直不太亲近她,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还是希望他能知道她已经出嫁。
“我过几天就回上沙岭了,我会告诉他的。”李氏慈祥地拍拍归雁的手。
“回上沙岭?为何?”归雁不解。
“人老了,总喜欢在老地方呆着,在上沙岭住着,清静,也习惯了。”
“那,奶奶,麻烦您请我爸替我去阿姨坟头上柱香,告诉她我嫁人了,嫁了个好人家。还有,还有我妈的坟上,也请他帮我给她上柱香。”
“好,好!归雁总是那么乖巧懂事。”李氏拍着归雁的手欣慰地回答。
“可是我再怎么努力,奶奶,爸,还有兰姨跟林姑,你们都还是不喜欢我。”归雁神情有些落寞。
李氏僵了一下,随即安慰道:“以前是奶奶不好,不是归雁的错。”
“奶奶,我听我哥说,我可能不是我爸亲生的,是真的吗?”归雁心里有点慌慌的,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真相。
李氏愣了半天,叹口气说:“唉,你也嫁人了,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了。十八年前,好像是阳春三月吧,莲恩刚刚满月不久,你妈抱着一把琴盒,出现在了周家大门外,你爸将她领到了莲恩她妈面前。她们两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放声大哭,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第二天,莲恩她妈就跪在我面前请求我给你妈找门亲事,当时你爸也在场,满眼乞求地看着我,我便将你妈嫁给了你爸做填房。才过一个月,你妈的肚子就稍稍鼓起来。我曾过问过莲恩她妈,她请我不要过问,后来我也问过你爸,你爸似乎不介意这件事,我也就没说什么了。八月桂花开的时候,你就出生了,你出生那天你爸其实挺开心的,还乐呵呵地跑来问莲恩她妈给你取什么名字。那时候刚好有一群大雁飞过,莲恩她妈就给你娶了归雁这个名字。第二天,你妈就血崩死了。莲恩她妈将你抱到了她身边养着,你跟你爸自然就没有那么亲了。至于你妈是哪里人,从哪里来,你亲爸又是谁,我就一点都不清楚了。”也许她已从三年前李家那场劫难中猜到了几分,但她觉得不能说,不忍心让归雁背上沉重的枷锁度日。
归雁勉强笑了笑,“虽然爸真的不是我亲生父亲,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爸。”虽然早料想到这个真相,但当它活生生地摆到她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很难过心痛。
中午时分,媚娘与归雁搀着李氏,小英搀着周佳凤,一行人来到正堂见唐瑞安,准备邀他去饭堂吃午饭。
周佳凤见到刚站起来准备行礼的唐瑞安,惊呼一声:“怎么会是你?”
众人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周佳凤,媚娘赶紧拉一下她,使个眼色,“怎么这么没规矩?还不叫姐夫?”
周佳凤全然不理会媚娘,夹着哭声说:“妈,他便是我那日在江边见过的男子,归雁一个丫环怎么配得上他?”
唐瑞安怒目圆睁,“归雁?她不是周莲恩?”
在场人全都惊恐地一时不知如何自圆其说。媚娘正想要开口,只见唐瑞安突然两眼发直,嘴角与四肢抽搐,往后一倒,幸好被双喜接住。众人被这一状况吓得如被钉了桩一样不能动弹,只是眼看着双喜麻利地将手绢塞入唐瑞安的嘴巴,然后小心将他放在地上。一眨眼功夫,唐瑞安在地上昏睡过去。
周启轩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命人将唐瑞安抬入房中休息。回过神的李氏两腿发软,一旁的媚娘赶紧扶住,随后交给兰姨扶回房间休息。
双喜将唐瑞安安置妥当,便隐着愤怒对立在一旁的周启轩和归雁说:“三少爷静养一会儿就没碍了,双喜一人在这守着就好了。”
周启轩和归雁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迟疑了一下,便回到正堂里去。
正堂里,媚娘焦燥不安地来回踱着,不时地对周佳凤责骂两句。佳凤自觉委屈,坐在椅子上低声抽泣。周佳龙坐在周佳凤旁边倒像是捡到宝一样,偷偷乐着。
见到周启轩和归雁垂头丧气地进来,媚娘急忙走过去寻问:“三少爷怎么样了?”周启轩叹口气,摇两下头,坐到堂上一脸苦相。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慌言这么快就被拆穿。归雁感觉自己像是在停不下来的秋千上来回荡着,总着不了地,对着媚娘摇摇头,说:“还没醒。”
“爸,归雁是不是不用回唐家了?”周佳龙一脸天真地问周启轩。
“不回去?留在周家做什么?”周启轩气急败坏地瞪周佳龙一眼,厉声说完又再瞪了周佳凤一眼。
“可人家不都气成那样了吗?哪还会让她回去?妹妹不是喜欢他吗?干脆让她跟着回去得了。”周佳龙不知死活地继续说。
周启轩七窍生烟,拍着桌子骂道:“混帐,你以为小孩子玩过家家?想换就换?”周佳龙还想辩驳,媚娘赶紧拉住了他。
归雁顿时觉得自己上了断头台,只能伸着脖子等人砍。
突然,周启轩站起来奔了出去,“三少爷,三少爷,请留步!大中午的,吃过饭再走吧?”
众人跟着出去,才发现唐瑞安早就醒来,已经走到了前院正要离开。
唐瑞安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说:“周老爷,你觉得我还吃得下饭吗?”然后继续往大门走。
“归雁?还愣着干嘛?”媚娘朝着还杵在堂屋门边的归雁叫道。
“归雁,求求你,别去!”周佳龙一把抓住归雁,像是抓住一根断了的随时就要溜出手心的风筝线。
“胡闹!”周启轩大声喝斥。
“我没有胡闹!我不要她走!她走了我怎么办?”周佳龙又气又急地吼出来。
唐瑞安此时已走到大门口,听到周佳龙的话回头瞪了一眼归雁,走出门去。
归雁有些不忍地甩开周佳龙的手,快步追出去。
“归雁,等等。”兰姨抱着一个琴盒追了过来。归雁停下来,兰姨将琴交到归雁手上,说:“老夫人说让你带上。”
奶奶是怕我跟阿姨一样孤苦度日吗?归雁没有将话问出来,只是把琴交给秋菊便赶紧跑出门去。
大门外,唐瑞安坐在人力车上等着,归雁赶紧坐上后面一辆人力车。
“三少奶奶,秋菊就不跟去了吧,回到唐家就说是她家里人来赎,三少爷跟三少奶奶心慈放她回去了。”双喜拿过秋菊手里的琴盒,对归雁不冷不热地说。
“哦,好!”归雁觉得这样更好,便点了点头。
“走吧!”双喜坐上最后面一辆人力车后说道。车夫拉起车朝着城东的唐家奔去。
回到唐家,唐瑞安就交待双喜不要让人打扰,一个人躲到书房。归雁到厨房弄了些饭菜,想要端给唐瑞安吃却被双喜挡了回来。一下午,归雁不知唐瑞安想要怎么样处置她,忐忑不安地在房里等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归雁突然崩紧了弦,立马站起来。
“三少奶奶,饭做好了,您现在要吃吗?”张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归雁松懈下来,奇怪自己怎么没觉得饿,想起晚饭应该是在正院吃的,于是问:“我都忘了命人跟妈说了,那边有人去说一声吗?”
“早些时候,双喜已经叫香云去跟夫人说了。”
“那三少爷有没有起来吃饭?”
“三少爷说不想吃。”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归雁感觉自己被抽了筋削了骨一样,软弱无力,轻飘飘的。打开桌上的琴盒,将琴拿出来。归雁抚摸着琴上的冰裂断纹,自言自语:“像现在苦苦等着也是受罪,倒不如直接把头伸出去,痛痛快快地挨一刀!”做好打算,归雁便坐下来,弹奏《鲤鱼醉》。
没过多久,唐瑞安推门而入。
归雁没有停下来,只是平静地开口:“这首曲子,叫《鲤鱼醉》,是周家夫人许氏最爱的曲子,这架琴也是她留下来的。我从出生就没了妈,是她给了我母爱,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女工,她还曾说要给我找一个好人家。那时候虽然过着小姐一样的生活,可是我知道我只是家奴的女儿,只是一个下人,所以我很努力,只要是她想让我会的,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努力去学去做,她和小姐开心我便开心,她和小姐悲伤我便要想尽办法让她们开心。
三年前土匪进村,杀了与小姐有婚约的文哥哥一家六十几口人。阿姨为救文哥哥被土匪砍伤,疼得不能入睡。她说只要听我的琴声就不会疼了,我便给她弹琴,而她也真的听着我的琴声入睡了。我以为她能入睡了便很快能好起来。可是,我整夜地弹,弹到作呕,弹到十指血流不止,她还是走了。
小姐在阿姨走了后,总是不能入睡,她说,给我弹琴吧。于是我给她弹琴,在每个她睡不着觉的夜里,我都为她弹琴。每次弹起这首曲子,我都会想起阿姨,她临死前那双绝望忧怨的眼神总会活活生生的蒙在我的双眼上,久久不能散去。我从来没有告诉小姐,那些个给她弹琴的晚上,我都彻夜不能入眠。昨日,你拿琴给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不想再逼着自己弹琴了,不想再一次次重温曾经的伤痛。
小姐一直在等文哥哥回来娶她。是我帮着逃走的。嫁到唐家虽非我意但也心甘情愿。周家虽然欺骗了唐家,但也实属无奈。周家的生意一直依附着唐家,一旦唐家发怒断了生意往来,周家就完了。三少爷,您想怎么样处置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哪怕生生世世给您做牛做马,只求您不要让唐家断了周家的生路,我便感激不尽。”
唐瑞安没有作任何表示,只是痴痴地看着她,静静地听完这首曲子,然后缓缓地说:“你走吧。”归雁的心突然一下断了弦,愣愣地站起来。唐瑞安落寞地转过身,背对着归雁说:“周家不会有事,我会写休书给你还你自由。至于你能不能与周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我就管不着了。唐家我自会交待,不会影响两家的生意。”
“周少爷?你指周佳龙?我没说我喜欢他啊?他母子三人害得阿姨凄凉离世,我恨他还来不及,哪里来的有情人?”归雁听了有点哭笑不得。
“真的吗?”唐瑞安猛地转身,脸上尽是压抑不住的惊喜,继续追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那,那你新婚夜为何哭?”
归雁被唐瑞安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赶紧解释:“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周佳龙,我那夜哭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我发誓……”
不等归雁说完,唐瑞安已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激动地说:“你放心,在唐家,你不需要为讨好任何一个人,做你不想做的事。”
归雁听了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那晚她没想周佳龙,却想着李建文。
踏青
民国六年,早春二月。
衡城唐家两个儿媳都有了身孕,唐府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喜气当中。
归雁除了正月里回过一趟周家,便一直没有出过唐家的大门。这日一早,唐瑞安决定带她出门踏青,上山散散心。
唐瑞安陪归雁进山庙拜完菩萨,便领着她前往后院。
“自进了城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和小姐都会陪着奶奶来这里进香,然后就住在一个靠边的厢房吃斋休憩。我们订的那个厢房旁边有一个小池子,池子边的柳条现在应该很漂亮了吧,池子里的荷叶也应该飘在水面上了……”归雁有点小兴奋地叽叽喳喳,步履轻盈还带着点迫不及待。
唐瑞安微笑着走在前边,只是静静地听着,到归雁所说的池子边才停下。
“呵呵,柳条都长絮了,还以为才开叶呢!荷叶果真飘到水面上了,真好看!你看那两条鲤鱼,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么大,三年了都不见长。奶奶常说那鱼像极了小姐,三年了都没长大一点。我倒觉得小姐像这池子里长出的荷花,总是那么干净漂亮。”归雁想起那些往事,心里一阵酸楚。
唐瑞安看着池子对面的窗户:“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站在这里。那时候你在弹琴,是一曲《凤求凰》。我听过很多人弹奏这首曲子,唯有你的琴声能够深深吸引我。”
归雁想了想,说:“房里一直摆着一架琴,但以前从未弹过,唯有助小姐逃走那一次。想不到竟会被你恰好碰上。”
唐瑞安笑笑说:“不是恰好,是有意。我当时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且不知性情如何的人,还为此犯了病,弄得爸妈愁着不知该怎么样跟周家退婚。后来大嫂劝说要带我去见一见周家大小姐,让我见了人后再做决定。所以那日我们便来到了这山庙。那天我刚走到这里的时候,被一个女子撞到,那时候被琴声深深吸引住,也没有去注意她,想来那人就是你所说的小姐了。仔细想想,其实那日我要是细心点,是可以从你的打扮上看出你的身份的,只是那时候被你的琴声迷了眼睛。”
“你只要看小姐一眼,定会想娶的。文哥哥说,小姐是荷花,我是荷叶。没有人见到荷花不动心的。”
“就算是吧,但她的心早就不属于我。我没有遇到周莲恩,算是我的好运,我希望也是你的好运。”
归雁有点傻愣愣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唐瑞安将归雁带到山顶。
站在山顶,脚下群山层峦迭嶂、婀娜多姿,郁郁葱葱之中带着几抹娇红,一团团雪白的浮云在山峦之间缭绕,耳边响着的欢快的鸟叫声,归雁仿佛身临仙境,感觉心胸从未有过的开朗。
“好看吗?”
归雁兀自陶醉着,“好看!”
“送给你的!”
“谢谢你!”
“那为何不拿着?”
归雁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唐瑞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映山红。
唐瑞安见她不动,于是仔细地打量手上的花,问:“我挑了半天才挑选的,我觉得它是这山顶上最漂亮的一枝,你不喜欢吗?”
归雁有些迟疑地拿过,心潮澎湃,眼里泛起泪花,“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文哥哥都会带小姐和我去牛头山上寻找最漂亮的那一枝映山红。每次都是文哥哥找到的那枝最漂亮,而他每次都会送给小姐。我一直觉得能收到一枝被精心挑选的映山红是人世间最最幸福的事情。我没有想到我也有这一天。”
唐瑞安也一阵激动,怜惜地搂归雁入怀。
“你看,一只老鹰!”归雁突然指着不远处山谷间盘旋着的老鹰兴奋地笑着说:“小的时候,每次看到老鹰,我爸他们总会大声吆喝着朝它扔石子,将它赶走。一开始小姐跟我都拖着他们不让他们赶,后来我爸就吓我们,说老鹰捉了小鸡吃了,有了力气就会来捉小孩子吃的,那以后我们一看到老鹰就往屋子里躲。有一次我们跟文哥哥上牛头山玩的时候,刚好有一群大雁飞过,我们以为是老鹰,抱着柿子树大声尖叫,生怕被它们捉走。呵呵,从那以后文哥哥经常拿那次的事来取笑我们。”
唐瑞安笑了笑,看着那只老鹰,说:“那个文哥哥在你心里的份量不轻吧?”
归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头看着唐瑞安不安起来。
大鹰盘旋一阵,一头扎进了丛林中,再也看不到身影。唐瑞安转头看一眼归雁,又继续看向前方,说:“大哥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我们眼前这片山脉中的某一座山,其中有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竟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归雁惊叹,这样绝美的爱情大概只是个传说吧。
“大哥说,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必定会相信这个故事。你信吗?”
“我……”归雁久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下去吧,这里风大。”唐瑞安神色黯然,牵上归雁的手,领她下山。
唐瑞安和归雁刚进唐家大门,管家就上前禀报:“三少爷,三少奶奶,门口有个男的说是周家的下人,叫大牛,说有急事找三少奶奶。”
归雁一震,旋即转身出门。
唐瑞安见归雁的神色,有些担心,也跟着出去。
归雁扑到蹲在唐宅转角处的大牛面前,抓着他就问:“哥,小姐呢?”
大牛伤心地掉出两颗泪来,“雁,我把小姐弄丢了。”
“丢了?怎么搞的?没有找到文哥哥吗?”
“我们按着武少爷留的地址找过去,他们早搬走了。后来我们又听说武少爷在一个学校里教书,我们就天天去那里等,可是后来才知道他半年前就不在那里了。元宵节那天,城里发生了暴动,我跑回家没见到小姐,就出去找,只找到了她的手绢。”
“元宵节?现在都过了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找我?你怎么不赔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出门?”归雁心急如焚,对着大牛吼起来。
大牛愧疚地低着头,说:“我们到省城没多久,盘缠就见底了,没法子我只好出去拉车。可是我个子小,活拉得少,赚不到几个钱,害得小姐把身上值钱的都当掉了,还要自己洗衣服做饭,弄得一双手都开裂了。除夕那天我跟人起争执,被人打伤了。过了年,小姐就给人洗衣服纳鞋袜赚钱,我怎么劝都不听。雁,都是你哥没用啊!没见着小姐后,我到处找小姐,住在同一个院子的人都帮着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我连乱葬岗都去翻过了,还有牢房大门口,我也守了几天,可是我没钱,没办法打听到小姐到底是不是被当作暴动分子抓起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就叫我回来找老爷。我带着他们给的干粮就回来了。在乱葬岗的时候被狗咬了,我走不动,又在路上病了好些天,花了一个月才回到衡城。我不敢冒然进周家,先在外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老夫人回上沙岭了。我就回了上沙岭,爸说老夫人回到上沙岭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经不起吓,说你替小姐嫁唐家来了,让我来找你想办法。要是你没办法再去找老爷。”大牛说着说着捂着头蹲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
归雁也难过地自责起来:“是我没用,我当时要是机灵点,跟你们一起逃出去了,小姐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爸说,文少爷写过几封信回来,被老爷收了,还让爸不许跟任何人说。爸说老爷是嫌弃文少爷穷了,不愿认这门亲事了。你出嫁前一天晚上,文少爷回了上沙岭找小姐,听到爸说小姐第二天要出嫁,连夜回了衡城,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
“老爷他怎么可以这样,害得小姐白白受那么多苦!”归雁失声抽泣。
“好了,别哭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一直站在归雁身后的唐瑞安出言安慰。
“对,这时候我哭什么呀?我要去找省城,我要去找小姐!”归雁顿时醒悟,坚定地对唐瑞安说。
“去省城?省城那么远,你现在又怀着身孕,要不我让大哥立即派人去找?大哥在那边熟人多……”
“不!我一定要去!”归雁打断唐瑞安的话,一脸绝决。
唐瑞安叹口气,“好吧,我去跟爸妈说一声,我陪你去。”
释怀
民国七年八月初,唐夫人傅氏病重,唐瑞安带着大腹便便的归雁从省城连夜赶回衡城。
回到唐家,两人才知道,唐夫人只是天天看着二夫人钟氏的孙子唐展鹏活泼可爱,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英国,不愿回来娶亲,一个带着妻子长留省城,头一胎不幸早夭,第二胎又要留在省城生产,郁闷加担忧,平日里病恹恹地,加上突然染上风寒,所以才卧床不起。两夫妻一回来,虽得知归雁肚子里可能是个女儿,但总归是喜事,病也就马上好了。
八月底,归雁顺利产女,取名欢欢,唐家上下欢天喜地。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后,唐瑞安便抱在怀里都不愿撒手,半夜里也要起来看好几回,生怕一不留神会被别人偷走似的。
归雁生女,周家作为娘家当然要来道贺。欢欢出生第二天上午,媚娘就同钟氏一起,有说有笑地进了归雁的月子房。近两年不见,再见到媚娘,归雁不禁惊叹,岁月竟如此眷顾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她那张脸依旧风华不减,还是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看不到一丝皱纹,美而媚且张扬。
“三少爷,恭喜呀!”媚娘眉开眼笑地对着正守在在摇床边的唐瑞安讨好地说道。唐瑞安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媚姨娘来了,您还是叫我瑞安吧。”媚娘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展颜,“唉,好。哎哟,我家小外孙长得可真漂亮呢。”说着已走到了摇床边,伸手要抱却又迅速缩回来,心里有些怯怯地,偷偷瞄了一眼唐瑞安然后慈爱地盯着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小欢欢。
“亲家夫人,抱抱呀。”钟氏在一旁笑着催促。媚娘有些讷讷地,“这么娇嫩的娃娃,我都有些手软不敢抱呢。”
唐瑞安微笑着小心将欢欢抱起,递向媚娘,媚娘赶紧伸手接过,欣喜地盯着欢欢,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钟氏瞧着这一幕调笑了两句便先行离开,唐瑞安也紧随其后去正堂见周启轩。
“周夫人,您喝口茶,歇歇,孙小姐就让我来抱吧。”香云端着茶水进来对媚娘说道。
“没事,你下去忙别的吧,我跟三少奶奶说些贴己话。”打发了香云,媚娘便抱着孩子坐到了床边。
“媚姨娘。”归雁淡笑着要坐起来。“躺着躺着,生完孩子骨头都松了架,月子里要多躺着。”媚娘出口阻止道。“没事,又不是头一胎。我都躺了一个晚上了。”归雁坐起来调了个舒适的姿势。
“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眉骨清明。你看,听出来我在夸她呢,对着我笑呢。”媚娘眼睛里尽是浓浓的慈爱和欢喜。
“可惜了,男娃相,却是个女娃身。”归雁语气里有淡淡的失落。
“没事的,你和三少爷那么年轻,来日方长,还怕生不出男娃不成?”媚娘依旧低着头盯着欢欢,随口道。
“唉,头一胎是个男娃,可惜没有福命。”
媚娘抬起头来,“归雁,我头一胎也是男娃呢,也没留住。想开点,朝前看,生儿生女虽说是命里注定的,可不到最后,我们都不能认命,要对自己的将来有信心。”
媚娘脸上的真诚让归雁感觉很温暖。以前总觉得媚娘是个蛇蝎心肠的狐狸精,恨她一个人霸占着周启轩,让许氏独守空房,凄凉而终。可自为人妻以后,再细细回想当初,媚娘是独占着周启轩,可哪个女人不想如此呢,自己不就是连唐瑞安夸莲恩一句都会吃味吗?她能够做到只能说明她有足够的能力还有他们之间有足够坚定的感情。而她对莲恩也是最初的百般讨好和后来的百般忍耐,至于当年周家与唐家的婚事,媚娘作为一个母亲的举动其实也是能够理解的。想通了一些事,对媚娘似乎也就亲近了许多。刚体验过产子之痛的归雁回想起当年媚娘因她伸出的脚而失足摔下台阶流产并且差点死掉的事,深深自责起来。
媚娘看归雁失神,以为还在为生男生女一事纠结,又出言安慰:“归雁,不要瞎想了,好好坐月子,把身体养好,唐家人还没嫌你呢,你倒自己嫌起自己来了,要让别人看得起你,你得先看得起你自己,知道吗?周家现在不比当初了,不再像只寄生虫一样靠着唐家只吃唐家这口饭了,但是周家一定是你最坚实的娘家,知道吗?”
“对不起!”归雁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
“当年是我将脚伸出来,把你拌倒的。”
忆起当年,媚娘心里幽幽的,“我知道,佳龙看到了。”归雁诧异地抬起头。
“那傻孩子在我醒来以后偷偷地跪在我床前求我,一定不要怪你。他以为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自己太生气了,拌到花盆了。”媚娘表情复杂,嘴角一抹凄凉地笑。
归雁摸不透媚娘脸上复杂的表情里有什么,只是觉得她的话像把尖刀,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当年只觉得周佳龙是只赶不走的恼人的苍蝇,整天在她跟前吵来吵去,现在想来他的音容笑貌却像一只美丽的彩蝶,在她的记忆深处翩翩起舞。
“佳龙去年三月去日本留学了,本来不肯走的,偷跑到省城看到你和三少爷甜甜蜜蜜地在湘江边漫步,才死了心去了日本。还有佳凤,三少爷可能没告诉过你吧,佳凤也跟着佳龙偷跑着去了。她单独去找了三少爷,三少爷说他终其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不可能会纳她进门。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嫁给一个日本来的商人。我这一双傻儿女可真是,唉,真是造化弄人。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如果当初让佳凤嫁进唐家,莲恩也不用离家出走,各遂了心愿,多好。”媚娘脸上尽是无奈。
“也许那个日本商人也会像瑞安待我一样,好好待佳凤的,佳龙也说不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子。你不是说不到最后,我们都不能认命吗?峰回路转,也许前面的风景更好。”归雁安慰道。
“是,我们都不能认命,都要好好地努力地朝前看。”媚娘紧紧地握住归雁的手。
雁归去
民国七年
走出大牢,归雁能很清晰地听到不远处警署外游行示威的呐喊声这么多人为莲恩打抱不平,相信县长和署长不会把莲恩关在牢里太久的。春风般的笑意在归雁的脸上缓缓荡开来。
“嘟嘟!”归雁询声望去,见是周家的小汽车,便命了香灵在原地等着,独自走过去。
“干爸?”归雁对着车里的人叫道,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上车。”周启轩看向她,声音平淡有些沙哑,面容也有些憔悴。
归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驾座上的司机也同时开门下了车。
“许家在昨晚上全家灭门了,跟当年李家一样!”周启轩淡淡地开口,似乎在讲他刚刚吃过饭。
归雁却惊了一跳,“怎么会?土匪?”
周启轩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道:“外人以为又是土匪做的,其实是日本人!为的是莲恩她母亲留下的那把琴!很快,日本人就会找到我,更会找到你。那把琴在你回门那天带去了唐家,但是,我不想那把琴落到日本人手里,哪怕它变成废木。就算把琴交给日本人,他们也不会放过唐家,不会放过莲恩,所以,你不要妄想拿它换莲恩。该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归雁懵了,怔怔愣愣地也不记得是怎么下的小汽车,然后坐上了回唐家的人力车,只依稀记得,周启轩看着下车后的她说:“哎归雁,我周启轩这辈子是注定了要做对不起唐家,对不起你的白眼狼!”
唐家大门上挂着素白挽布,刚下人力车的归雁慌了神,忙奔了进去。
正堂里,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严实地盖着,丫环婆子跪了一地,哭哭咽咽地。归雁搜寻了一翻,看不到唐家任何一个主子的身影,难道是大哥或是公公?
管家抹着眼泪安排着家丁善理后事,看到门口呆愣的归雁,哽咽道:“三少奶奶,三少爷,他,他……”
归雁扑过去,猛得掀开白布一角,唐瑞安死灰的脸上嘴巴紧闭,双眼微合,看得出是死后抹上的。额角有一条细细地血痕,归雁拿出手绢轻轻擦拭,却擦不掉,于是用大了力道。一旁的管家忙道:“三少奶奶,那是伤痕,擦不掉的。”归雁停了手,呆坐着,竟忘了哭……
“你放心,在唐家,你不需要为讨好任何一个人,做你不想做的事。”
……
“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的!”
“谢谢你!”
“那为何不拿着?”
“我挑了半天才挑选的,我觉得它是这山顶上最漂亮的一枝,你不喜欢吗?”
……
“大哥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传说某年冬天有一群大雁南飞时,栖息在我们眼前这片山脉中的某一座山,其中有一只雄雁被猎人射死,群雁极度悲伤,整日在雄雁出事地点的上空盘旋哀鸣,而其中一只雌雁竟一头撞死在了山头。”
“大哥说,心中有爱,相信爱情的人,必定会相信这个故事。你信吗?”
……
“雁,我唐瑞安,终其一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
“三少奶奶,吉时到了,三少爷该敛棺了。”管家诺诺地对归雁说道,担心她拽着唐瑞安不肯让他入敛,忙用眼神指使了两个婆子上前来。不料,归雁却道:“瑞安,该入敛了,黄泉路上,你慢点走。”所有的丫头婆子全噤了声,所有人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笑意盈盈地走了出去。
归雁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拉了香灵在厨房里做板栗炖鸡。
黄昏时分,归雁抱着琴独自去李肃秋府上。
何管家告诉归雁,李肃秋离开那晚,王大强就大病了一场,现在完全听不到声音,连话也不肯说了。
院子里,李肃春跟小兰正在放风筝,嘻嘻笑笑地,天真快乐。归雁走过去,静静地看着他。
李肃春看到了她,巴眨着单纯无邪的眼睛问:“你是谁啊?”
归雁心酸,轻轻一笑,说:“我是莲恩的妹妹,我叫归雁。”
李肃春开心地拍手,“莲恩妹妹的妹妹,就是春春的妹妹,好呃,我又有一个妹妹啦!”忽又难过地问:“莲恩妹妹哪里去了?她都好久没有陪我玩了,是不是我不够乖,让她不喜欢了?”
归雁抑制不住,滚下两颗泪来,赶忙擦掉,说道:“怎么会呢?她也很想你呢!这不是叫我来看你来了吗?相信我,很快,她就会来看你了。天黑了,很冷地,风筝也要歇息了,快些把它收屋里去吧。”
李肃春乖乖点头,把风筝线卷起来。
归雁道:“你要记得,你有一个叫归雁的妹妹。”声音很小,李肃春没有听到,笑呵呵地看着风筝越来越低。
房间里,王大强正坐在太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满头银白,眼神空洞。归雁抱着琴进门的那一个刻,他竟恍惚地以为是莲花抱着琴来接他了,灰暗的眼睛射出一道金光。待看清来人是归雁,显得有些激动,抬起手来招她过去。归雁坐到他身边,默默无语。王大强也不敢支声,生怕一口开,她就会跑掉,只是热络而温柔地看着她,眼都不敢眨一下。
良久,归雁起身,坐到桌边,摆好琴,抚琴奏乐。
一曲《鲤鱼醉》弹毕,她站起来,看着王大强道:“姐姐在牢里已经住了小半月了,李旅长想必早就知道这个事了吧。如果他回来救莲恩姐姐,我愿意摈弃过往,真心接纳你们。”顿了顿,又道:“莲恩姐姐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这首曲,我知道你是听不到的,但我还是弹给你听。血亲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我给您磕个响头。”说着,便跪下来,缓缓磕头。起来抱上琴,走到门口又定住,不敢回头看王大强那双盈泪水的留恋的眼神,哽咽道:“爸,珍重。”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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