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鲤鱼醉》》 · 清言浅语 · 2026-07-26
《鲤鱼醉》全集
作者:清言浅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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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宣统三年,深秋。
午后和煦的阳光金灿灿地,温暖而舒适,徐徐秋风欢快撩拨,整座牛头山上的草木都活蹦起来,摇头晃脑地。
山坳里一座三间小木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密而不浓的弦月眉下一双丹凤眼清澈灵动,粉嘟嘟的小脸蛋上两个淡淡的角窝很是喜气。她正低头仔细剥着柿皮,柿皮扔得满地都是,全然没有发现屋旁的桔子树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正隐着愤怒瞪着她。
女孩剥好柿子拿到嘴边正要开咬,抬眼间发现了他。光溜溜的脑门,两条粗犷浓密的眉毛,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放射出极不友善的光芒,一身打满补丁的短小粗布衣,表面上看起来很干净,但她还是隐约闻到了粪便的味道。刹那的紧张和戒备之后松懈下来,女孩扑闪着眼睛迎上他的目光,问道:“你是老瓜农的亲戚吗?”
男子不答却冷声问道:“你为何坐在这里?”
女孩不悦得微微努嘴,“这是我的领地,我当然坐在这里。”
男子蹙眉,眼睛里闪出一道冷森的凶光,“你是村北李村长家的?”
女孩咬下一口柿子,“不是,我家是村南边的。嗯,真甜!”
男子眼神缓和下来,走向她。她以为他是馋了,看了一眼手里的柿子,伸手递给他。男子本是想绕过她进木屋的,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愣在她面前竟有些无措。
女孩巴眨一下眼睛,说:“吃吧,很甜的。”
男子迟疑着接过,一口口咬下,突然觉得心里升起了一股别样的暖流,迅速融贯四肢八脉。把籽吐到手里,他紧紧地抓着,进了木屋。
女孩又拿起一个柿子剥起来,小脑袋不时地探进门里,看男子在每个间里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立着,小声嘀咕道:“怪人!”
柿子剥好,她轻轻咬一口,呵呵笑出声来,发现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马上站开来,把柿子藏到身后,说:“这个不甜。”
男子嘴角抽动两下,眼里有了笑意,却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桔子树边,突然转头问道:“你叫什么?”
“莲恩!”话一出口,她就皱巴着脸低下头,暗恼后悔起来,再抬头的时候,男子已经不见了。她好奇地走到桔子树周围去寻,却不见人影,正纳闷时,屋后山坡上传来一个声音:“小妹妹,他日遇到难事,我定有求必应!”她抬头望去,只看到他一个背影,正想问他为何如此说,他却已经很快消失在茶花树丛中。
她不悦地皱眉转身,望见对面山坡上,一个俊俏的衣着光鲜的十四岁上下的男孩正下山来,于是展开了眉,欢快地跑去迎他。
迎上男孩,她正要开口,便听到木屋后的山坡上,传来悠扬美妙的乐声,在山坳里缭绕。这首曲子很熟悉,很像她正在练习的古琴曲《鲤鱼醉》的曲调。她知道那是用叶子吹奏的,她曾经也吹过叶子,只会吹响,并且很难听。她猜想应该是那个怪人在吹,突然觉得他不那么怪了。
“真好听,不知道是哪个吹的。”男孩赞许道。
女孩没有说话,心里却抹了蜜,似乎他夸的是自己。
乐声停下来后,女孩将手里咬过一口的柿子递给他,“给你,很甜的。”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1
民国二年中秋,衡城上沙岭村周家。
西边的太阳金灿灿地,斜长地拉进周家的书房里。莲恩和归雁坐在各自的书桌前练字,心不在焉地不时朝书房外的六角门张望。
莲恩是周家大小姐,年方十四,生得娇俏水灵,三年前与现年十六的李建文订亲。祖母李氏,是上沙岭村李村长的堂妹,十九岁守寡,凭着李村长撑腰才替幼子守住其夫留下的五十亩良田。父亲周启轩,是周家三代单传的独子,十三岁到县城学徒,十九岁自立门户,现有商铺三家,小作坊两个,二十岁迎娶莲恩母亲许氏,同时在城里纳妾并育有一对龙凤子女。母亲许氏,娘家是桂花镇许氏名门,其父曾在京城做官。
“雁,你哥不会是被你爸叫去干活了,忘记我交待的事了吧?”莲恩噘着小嘴,毛笔笔杆在下巴上磨来磨去。
大牛是周家管家周东勤的儿子,年届十六,在乡办的学堂念过几年私塾,现在帮着他爸打理周家事务,年后将会被周启轩带进城学打算盘。
“放心啦,我哥那么机灵,就是有事也会开溜的。”归雁嘴上如此说,心里也挺焦急。她比莲恩小几个月,是大牛同父异母的妹妹,生得清秀,眉宇间带点英气。一出生就没了母亲,许氏十分疼爱,让她一直过着小姐般的生活。
满脸兴奋的大牛,一路小跑着从外面跑进周宅,穿过回廊,跨进六角门。莲恩和归雁眼前一亮,兴奋地放下笔,离开书桌去迎大牛。
“志海,有事吗?”书房外面,许氏的声音响起。大牛的大名叫周志海。
莲恩和归雁一听到许氏的声音,慌忙回到书桌前装模作样起来。大牛看到从琴房里走出来的许氏和他的后母林姑,忙敛了神采,规规矩矩地回答:“夫人,我看到屋外边的板粟掉了一地,想问问小姐要不要全捡回来。迟了怕是会让村里的毛孩子捡了去。”
许氏轻笑一声,“今天风不大呀,怎么会掉一地呢?你一早就捡了个干净,那些孩子能捡到几个?”
大牛窘在原地,进退不是。
“没别的事就下去吧。”
大牛一溜烟消失在了六角门。
“你去叫东勤早点到祠堂上供品,不要耽误了去李家贺寿。”许氏对林姑交待一声,转身走进书房。今天是李村长七十大寿。
莲恩赶紧整理桌上杂乱的纸张,恍然发现自己写的竟不是许氏要求的《三字经》,而是宋词《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想要藏起来,却又来不及。
许氏有点不悦地看了一眼莲恩,捡起一张刚刚旋转落地的纸,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说:“字体不够沉稳,字如其人,你的心太浮了。心要静,字才能漂亮。”接着转向归雁。
没有挨罚,莲恩长长地吁一口气。
拿起归雁笔下的纸张看了看,许氏满意地点点头,“雁的字倒是越来越绢秀了,就是还有点刻板。再多练练。”归雁虚心地点点头,继续练字。
“妈,我们都练了一下午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了?”莲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尽是渴望,可怜兮兮地望着许氏。
“专心练字,呆会儿会带你去李家贺寿的。”许氏睨莲恩一眼,向外走去,出了六角门。
莲恩像霜打过的茄子,懒懒地趴在桌上,“练字练字,真枯燥!”
许氏走没多久,大牛就蹿进了书房。莲恩一下来了精神,蹦了起来问:“文哥哥回来没?”
大牛皱着眉头一脸失望地说:“听说武少爷在衡城的同学今天结婚,要观了礼才回来,可能要大半夜了吧。”
莲恩泄了气,蔫蔫地趴在了书桌上说:“那我不是要等到明天才能见到文哥哥?”
归雁也一脸失望,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托腮。
大牛见了两人的模样,得意起来,“嘿嘿,文少爷跟人家又不是同学,自然是先带着大嫂侄女回来给村长老爷子祝寿啦。”
莲恩和归雁风一般卷到大牛身边扯起他的耳朵。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大牛疼得直叫唤。
“哼!敢戏弄我们!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莲恩得意地收手。
归雁也收回了手,瞪着大牛,“再有下次,我就让小环不理你!”她口中的小环是村里一户佃农的女儿,在周家做帮佣。
“每次都拿这个吓唬我!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看看你们,一个文少爷嘛,有啥了不起,昨天老爷派人回来说他不回来过中秋的时候你们都没这样。”大牛揉着两只通红的耳朵,气鼓鼓地。
“老爷每年中秋都没回来过节,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失望的?文哥哥可是姐姐未来的夫婿,又说好了会回来的,我们当然盼着咯。可是尚不归你的小环,小环有什么了不起?她不过是周家雇的一个丫环,指不定明天就说不干了,要回去嫁人啰!”归雁坐回书桌,一脸神气。
“你说我要是跟老夫人开口,让爸去小环家提亲,小环会不会同意呀?”听到心仪已久的小环可能嫁给别人,大牛一脸忧愁。
“哈哈,大牛哥就想娶媳妇啦!小环才十三呢,要娶她,再等三年吧。”莲恩拍着手取笑。归雁也跟着笑起来。大牛被笑得脖子都红了,嘟囔着走了出去。
天色渐暗,李家宏亮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上沙岭。李氏领着许氏、莲恩、周东勤、归雁和大牛去给李村长祝寿。
李建文身着靛蓝布长衫,额角的碎发被秋风轻轻撩起,晕红的落日余晖映衬下,整个人散发着富家少爷的贵气和与他年龄相符的稚气,意气风发地站在李家屋外左边坝上的枣树下张望。
看到远处的李建文,莲恩一脸欣喜,却又不敢先行跑上前,只能耐着性子搀扶着许氏慢慢地走着。她今天特意在额前梳了个满天星,穿了一件归雁新为她缝制的粉色碎花上衣、米色长裙及绣有荷花的粉色绣鞋。归雁也换了一身崭新的淡紫色衣裙,搀扶着李氏,虽然同样欣喜却强压着不表露出来。
李建文一路奔跑着来到周家人跟前,满脸喜悦地看了一眼莲恩,恭敬地跟周家长辈打招呼:“姑奶奶,婶婶,东伯。”
“呀,大半年不见,我们建文又长高了,真是越来越俊啦。”李氏眉开眼笑地说。
“奶奶,你说文哥哥越来越俊,那他以前就是很丑对吧?”莲恩一本正经地问。
“没一点正经!”李氏回头佯怒斥责。许氏也侧头睨她一眼,莲恩调皮地吐吐舌头。
“马上要开席了,姑奶奶,我们快过去吧。”李建文不着痕迹地迅速瞪莲恩一眼,很有礼貌地退到路边,让周家人先走。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2
李家大院里张灯结彩,热闹喜气,足足开了五十席,晚饭过后还会在李家屋前的大坪里上演影子戏。
众多长辈在场,李建文和莲恩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晚宴过后,李氏和许氏不爱热闹,早早便要回去。莲恩一改性子,乖乖跟着。
刚进周家大宅,莲恩就嚷嚷着很累,说要回房睡觉,拉着归雁跑到了后院门口。
“大牛哥?”莲恩朝身后看了一下,“呀!没跟过来,惨了,谁给我们看门哪?”
“准是没进门就溜去看戏了。”归雁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地去开门。
门刚打开,李建文就提着灯笼蹦了出来,“快点,都要开演了。”
莲恩开心地出门,“你怎么这么快呀?”
李建文一脸爽朗,“不快,不快,只是你们慢了点。”
莲恩不满意地撇了下嘴,对着还在门里的归雁小声催促:“雁,走啦!”
“我不去了,等下门被上栓,我们就进不来了。”归雁一脸无奈。
“没事,哪有那么背的?”李建文不以为然。
“我爸每晚都会查了门再睡的,我还是留下来守门吧。文哥哥,早点送姐姐回来。”归雁说完便关上门。
“雁……”莲恩还想劝她同去,无奈她已将门关上。李建文和莲恩只好作罢离去。
两人来到李家大坪,挑了个最角落,蹲在暗影里看戏。尽管如此,莲恩还是看得很开心。快要结束的时候,李建文就拉了莲恩先行离开。
莲恩很不乐意地嘟着嘴,“还有一小段呢!走那么早干嘛?”
“毛丫头,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那你何时回省城啊?”一想到才见面又要分开,莲恩很是不舍。
“可能明天就要回了。对了,我爷爷今天提的让你也去省城念书的事,婶婶会答应吗?”
“不知道,估计不会让我去的。以前我想跟大牛哥进学堂,什么办法都用上了,她不是都没答应吗?”莲恩语气里尽是沮丧。
李建文也有些沮丧,但还是劝慰道:“婶婶要是不同意,定是舍不得你,你到时候也别太跟她使性子。”
走到通往牛头山和周家的叉路口,李建文突然提议道:“我们去木屋坐坐吧?”
莲恩有些犹豫,“雁可是在等我回去呢,她要是被东伯发现了,指不定会被挨训。”
“没事,我们不呆太久就是了。”
想到明天又要分别,莲恩点点头,跟着李建文去牛头山坳的木屋。
牛头山坳里有李家的三亩旱地,租给了本族里的一个老佃农种西瓜。牛头山跟牛头山坳里的木屋是李建文、莲恩和归雁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木屋是上个瓜农的住家,共有三间,虽久不住人,但也没被虫驻坏,现在的瓜农天天打扫,奇怪的是他守瓜的时候从未在里面住过,而是在对面另搭毛棚。他们从未问过瓜农原因,因为他们很不喜欢他,每次看到他们在木屋里玩耍,他总会生气地骂骂咧咧。
坐到木屋的门槛上,两人相视一笑。莲恩看着漆黑的夜幕,有点失望地说:“真是可惜,中秋节晚上居然看不到月亮。”
“呵呵,我这么一个大月亮摆在你面前,你看我就好了。”
“呵呵,你是月亮,那我就是嫦娥。”
“不好,不好,那你不就变成后羿的妻子了?”
“我要做嫦娥,嫦娥多漂亮呀!”
“那你不想做我妻子了?”李建文假装生气。
“嗯,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莲恩作思考状。
李建文扑哧一笑,敲一下莲恩的头,“等你考虑好,我都娶别人了。”
莲恩摸摸头,嘟着嘴,“你娶别人了,我也嫁给别人就好了。”
李建文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两个冲天炮爆炸的声音。
“你家还没热闹够呀?影子戏都唱完了还在放炮。”莲恩不经意地说。
李建文却有些不安,“好像不是我家那边传来的。”
“两个炮声,你就紧张兮兮啦?可能是哪家调皮的孩子趁下人不注意,偷拿了你家放在门外的炮回家玩吧。”
“嗯,要真是这样,可别伤到了自己。”
“呵,文哥哥心可真好。”
“你才知道呀。”李建文作势又要敲莲恩的头,被她巧妙地躲开去。他宠溺地看一眼莲恩,再看着前方的山坡,听着虫鸣鸟叫,有些惆怅地说:“要是处处都能像这山村里一样安逸祥和该有多好!”
“外面很乱吗?”
李建文站起来,仰望苍穹,神情悲凉,“乱?何止是乱?现如今宋教仁先生等一众忧国忧民之良师栋材相继遇害,袁世凯贼心昭昭,讨袁声四起,各地军阀为抢割领地,烧杀抢略,土匪打家劫舍,百姓民不聊生,……”
莲恩两手托腮,一脸陶醉地看着李建文。一如以往李建文在她面前发表的那些慷慨陈辞一样,她根本就听不懂,但她喜欢看这个时候的李建文,她觉得他就像周东勤平时给她讲的那些故事里的正面人物一样,很伟大,很有英雄气概。她也为自己将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妻子而感到骄傲。
半个时辰后,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哎呀,下雨啦!咱赶紧回去。”李建文赶紧拾起灯笼,拉上莲恩匆匆离开。
刚走出山坳,两人就看见李家方向冲天的火光,将北边天空照得分外妖冶,惊呆片刻之后,两人飞快地抄近道往李家跑。
“啊!”莲恩突然一脚踩空,幸好被李建文及时拉住,才没有掉进田里,手里的灯笼却灭了,只能甩手扔掉。
“东勤回来,莲恩没在李家。”
许氏焦急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建文和莲恩慌忙掉转回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小姐,小姐,是不是你啊?”周东勤提着灯笼飞快地跑来。
“东伯,是我,是我!”莲恩朝着灯笼扑去。
“东伯,我家怎么会着火?”李建文大喘着粗气,一脸慌张地问。
“土匪进村了!……”
“可恶!”李建文不等周东勤说完,大骂一声朝着李家狂奔。
“大哥,听那话好像是李家的人哪,妈的,咱还漏了条鱼!”从牛头山脚传来一个不大却很清晰的男声,把正要追赶李建文的许氏、周东勤和莲恩吓得慌忙转身,李建文也听到了声音,断定是土匪走小路从李家来了牛头山,于是捡起地上一块两个拳头大的石头,愤怒地掉转头朝牛头山奔去。牛头山那边的人也点着了火把,只有两人,一高一矮,正朝着他们走来。
“文少爷!”周东勤扔了灯笼死命抱住李建文。
“文哥哥不要去!”莲恩也惊慌地帮着抓住李建文。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3
“你们放开!”李建文像一头暴怒地雄狮,奋力地将周东勤和莲恩甩到了地上,冲上前与朝他走来的一个矮胖的年轻土匪打斗,可三两下就被一脚踹到了一边。土匪举起刀就要砍到刚爬起来的李建文身上,许氏大喊一声:“王大强!”扑到李建文身上,两个土匪都一震,可是那把刀已经落到了许氏的背上,顿时鲜血飞溅。
周东勤、莲恩和林姑大叫着扑到许氏面前,李建文想要挣扎着起来,无奈被许氏紧紧压住,动弹不得。
莲恩愤怒冲上前去要拼命,高个土匪抢先上前抬手一推,轻而易举地把莲恩甩到一边,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在火把的照射凌厉异常,对着许氏问:“你怎么知道王大强?”
“莲花,是莲花。”
“莲花?”中年土匪一脸诧异。
“莲花说王大强不会伤害她要保护的人,这里全都是她要保护的人,你是王大强吧,你会守信吗?”许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在中年土匪身后的突然多出来的二十几个火把照耀下异常惨白。
“她来这里了?她人呢?”中年土匪不答反激动地问。
“死了,回来没几个月就死了。”许氏有气无力地说完便昏了过去。
中年土匪像是被雷击到,沉痛地倒退几步,艰难地转身,沉声喊道:“快滚!别让我再看到这狼仔子!”
周东勤和林姑赶忙扶起许氏,莲恩也跑过来帮忙。李建文没了束缚,不甘心地要再次冲上前去拼命,却被周东勤死命拖住,“文少爷,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李建文愤怒地瞪着眼前的黑压压一群人,深知寡不敌众,只能咬牙转身向李家跑。周东勤松了口气,背上许氏,林姑和莲恩在后面扶着,一行人急切地往周家跑。
“大哥,咱现在还去牛头山不?”砍伤许氏的土匪问王大强。
“不去了,走吧。”王大强一脸哀伤,领先大步离开。二十几个火把紧跟着缓缓移动。
两天以后的黄昏,连下了一整天的秋雨终于歇了下来,但乌云依旧笼罩着整个天空,淡淡地惨雾弥漫,像一张无形的网,灰蒙蒙地,沉闷地压着整个上沙岭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兰姨,你去看一下雁醒了没?要再不醒,就把钟大夫再叫过去看一下。”莲恩站在房门口接过兰姨手里的药,忧心地说。
兰姨点点头,“哎,好嘞。”便转身离开。
莲恩回到房里,将药放到桌上。屋子里萦绕着浓浓的檀香,许氏趴在床上,惨白的脸色,紧锁的眉头,迷离的眼神,干裂的嘴唇,沉重的呼吸,让莲恩很是揪心。
莲恩走到床前俯下身轻轻擦拭许氏额头的细汗,“妈,我叫兰姨过去看了,你就不要担心了。”
许氏若有似无地点点头,算是答应。
林姑从外面进来,端起药轻轻地吹了吹,“夫人,吃药了。”
莲恩小心地将许氏的头抬起来,林姑将药喂到许氏嘴里。许氏艰难得吞咽下去,又立马呕吐起来。两日没有进食,许氏呕出来的全是酸水。呕吐一阵,许氏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满脸通红,背上的伤处又渗出血来,将白衣染出一条猩红。林姑赶紧收拾,替许氏重新上伤药。
莲恩抑制不住,躲到一旁闷声哭泣。
另一个房里,归雁从昏睡中醒来。还不是很清醒的她感觉后脑勺很重,浑身骨头也很是酸痛,口干舌燥地很想喝水,于是挣扎着起来想要去端桌上的水喝,正好兰姨推门进来。兰姨赶紧走过去端起水来喂归雁,归雁一口喝得太急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能慢点喝呀?你可真是命大,在火堆里边也能活过来,还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两天。”兰姨赶紧给她拍背,带着埋怨对她说道。
归雁这才想起那晚,听到大牛说有土匪进村,立刻奔去李家找莲恩,半路上不小心一脚踩空掉到了水塘里,等爬上岸时,就看到了李家冲天的大火。她在李家大门外往里冲了好几次都被滚滚浓烟给赶了出来,正心急如焚的时候却看见李建文大声哭喊着奔跑过来,她欣喜地一把抓住李建文问莲恩的去向,李建文告知她莲恩已经回家后便要去宅里救人,归雁拦不住,只好跟着他冲进了火里。李家前院比较空旷也烧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地摆着二三十具尸体,散发着焦味,但李建文与她仍不死心地一个一个地搜寻,当她隐约着看见李建文要往火势猛烈的大堂和后院冲,便想要去拉住他的时候却失去了意识。
“文哥哥?文哥哥有没有事?”归雁抓着兰姨手臂紧张地问道。
“没事,听说今天早上也醒来了。但是夫人她就没那么好了。唉。”兰姨一边扒开她的手,一边叹息着说。
“阿姨?她怎么了?”归雁刚放下的心又一下给提了起来。
“出去找小姐的时候被土匪砍了一刀,又淋了雨,现在高烧一直没退,背上的伤又在化脓,这两天滴水未进,而且都没合上眼安生地睡一会儿呢!自己都这样了,还三不五时地差我来看看你。”兰姨难过得抹着眼泪说道。
归雁鞋都没顾得上穿便慌忙跑去许氏的房里。
“阿姨?阿姨您这是怎么了?”归雁冲到许氏的床前,被许氏的模样给吓到,颤声寻问。
“没事,阿姨没事,你醒了我就放心了。”许氏趴在床上,声音沙哑,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淡淡地微笑,想要安慰归雁,却更让归雁心情沉重。
“雁,阿姨曾想亲自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只怕是做不到了。”吃力地说完,许氏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背上的伤又被扯到,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归雁和坐在床里面的被吓得直掉眼泪的莲恩只能不安而又无措地用手轻轻抚摸着许氏,嘴里不停地安慰着。
“归雁,你弹曲子给我听吧,听着曲子,我就不疼了。”许氏缓和过来后喘着粗气对归雁说。
“好。”归雁站起来,抬头时不经意看到莲恩正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没有细想,起身走向琴台,弹奏起了许氏最爱的《鲤鱼醉》。
许氏听着琴声,眼睛看着半开的窗外,苍白的脸上挂着浓浓的忧伤,在一曲将毕时渐渐睡着。李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禁不住老泪纵横。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4
归雁以为,许氏能在她的琴声中睡着,便会在她的琴声中渐渐好起来。可是她弹曲的次数越来越多,弹到手指血流不止,弹到作呕,许氏却越来越憔悴。
莲恩和归雁终日守着许氏,心里的恐惧日益深重。
在归雁醒来后的第五日早晨,李建武跟李建文来到周宅门外探望许氏。中秋那晚,李家满门六十余口,只剩下这兄弟俩。李建武是后半夜才回到上沙岭的,从而躲过一劫。
此时的许氏疼痛了一夜才刚刚睡着。莲恩去大门外见李家兄弟,归雁帮许氏掖了一下被子,感觉胃里的涌动再也忍不住,匆匆走出去,躲到一角偷偷呕吐。
一阵干呕过后,归雁感觉舒服多了,便准备转身回去照看许氏,正好见到李氏和周东勤朝她这边走来。隐约中她听到李氏压着声音生气地说:“你昨天没让他把大夫的话给带到吗?就那么狠心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周东勤只是低着头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李氏正要再说什么,看到归雁便把话咽了回去。
归雁见到李氏和周东勤都用一种怨怼的眼神看着她,赶紧低下头去。
周家大门外,李家兄弟正小声讨论着什么,见到莲恩出来,两人便没再吱声。
几日功夫,李建文脱胎换骨一般不复往日的风采,成熟了许多,整个人也瘦了好几圈,红肿的眼睛,俊朗的脸上尽是沧桑跟疲备。莲恩瞧着很是心疼,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喉咙里像是梗着一根鱼刺,想要安慰却又说不出口。李建文见着更加单薄的红肿着眼睛的莲恩心里也很难过,咬住嘴唇尽量不要让自己失控。
“莲恩,这几日忙着家里的事,也没空来看一下婶婶,不知她好些了没?”李建武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她,她好些了,刚睡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我会跟她讲你们来过的。”莲恩这才注意到李建武,他的形态并不比李建文好多少。
“那就好,那就好。”李建武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点点头。
“对了,你家里的事都处妥了吗?宅子烧了你们有地方住吗?要没地方住,就住我家来吧?”莲恩关切地问道。
“不用,我们有地方住。今天是头七,过了今天,我们就要去省城了。”李建武回答道。
“去,去省城?”莲恩感觉心被抽离了一般,疼得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掉。
李建文见莲恩这般伤心,自己也忍不住掉下两颗泪来,安慰道:“莲恩,别难过,我还会回来的,我说过要娶你,我一定不会食言的。”
“那你何时回来?”莲恩用手擦着泪水,问道。
“三年,就三年,我一定回来。”
莲恩还要开口说什么,见到李氏出来,便没有再开口。
“姑奶奶。”李家兄弟恭敬地对李氏叫道。
“好孩子,你们来啦?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你婶婶病着,我也没空过去看看。来,来,我们进去说。”李氏边说着边迈着小脚上前拉上两人的手。
“不了,姑奶奶,我们进去不太好。家里的事都处理妥了。我就是来问一下婶婶的情况,还要谢谢她救了建文。”李建武感激地拒绝道。
“傻孩子,姑奶奶不计较这些。人都葬了,孝衣也拿掉了更不用计较了,走,咱进去说。”李氏执意着要拉他们进去。
“不了,今天是头七,我们还有些事。知道婶婶好就好了,我们就不进去了。”李建武依旧拒绝进门。
“哎,好什么呀,大夫说那一刀伤了筋骨,又加上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没进过食,喝口水都吐,怕是好不了了。昨晚疼了一夜,刚刚才睡着。对了,你们要忙就去忙吧,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找姑奶奶,知道吗?”一提到许氏,李氏就伤心地流起眼泪来。
李家兄弟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回过神只道还会再来看许氏,便忧心忡忡地离去。
许氏这一觉睡得很长,一直到下午才醒来,精神好了很多,还终于翻过身坐了起来,微笑着说很想吃归雁熬的小米粥。莲恩和归雁很是欣喜,以为许氏就要好了,赶紧拿了两床被子给许氏垫背。但李氏和兰姨及林姑的脸色却更加沉重。
归雁去了厨房熬粥后,许氏对着李氏说:“妈,雁这孩子您一定要善待她。”
李氏掩面而泣,在许氏乞求的眼神中艰难地点点头。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许氏拉着莲恩的手,眼里是无尽地担忧,柔声说:“莲恩,你现在是大人了,要好好听奶奶和爸爸的话,不要老是任性,知道吗?”
“妈,我一直都听他们的话呀,我也会好好听你的话的,不过,你也要好好听我的话,快点好起来哦。”莲恩一脸天真地回答。
“莲恩,你一定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坦然地去面对,要坚强,好吗?”
“妈,你这病了几天,才好一点就变得爱唠叨啦?”莲恩心里感觉毛毛的,有点难受。
许氏宠溺地看着莲恩,依旧跟她叮嘱些琐事,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房门瞧。李氏瞧着只能干掉眼泪。
归雁端着粥走进来,莲恩赶紧接过去,用勺子打起粥,轻轻地吹一吹,然后小心地喂到许氏的嘴里面。许氏一口接着一口吃了半碗后,说要歇会再吃,莲恩便没有再喂。归雁刚把碗接过去放到桌上,许氏就哇得一声将刚吃下去的粥全部吐了出来。吐完以后,许氏的脸如同一张白纸,眼神也开始涣散,吓得莲恩大哭起来。
“好孩子,妈没事……”许氏声细如丝,痛苦得扭动起来。
“阿姨,阿姨,很疼是吗?我给你弹曲子,听了曲了,你就不疼了。”归雁慌忙跑去琴台边弹曲子。
琴声一响,许氏似乎好了很多,不再扭动,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痛苦,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房门。
曲未终,许氏眼角滚下两颗泪来,头一歪,永远地走了,眼睛却没有合上。
归雁依旧弹着未完的曲子,无声地哭泣着。在李氏、莲恩、兰姨、林姑的大声哭泣中,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进来,这人便是许氏的丈夫周启轩。
“人都死了,你还回来做啥!”李氏见到来人,愤恨地吼道。
因为许氏的去逝,李家兄弟并没有在第二天早上离开,而是等到了许氏下葬的第二天早上。
天未亮,莲恩和归雁便早早来到村口,躲藏在一个草垛后面。今年的秋寒来得很早,虽是八月底,却清寒得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莲恩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归雁忙将自己的夹衣脱下来披到莲恩身上。
“这么冷,你自个儿穿着,我多走动两下就暖和起来了。”莲恩小声拒绝着将衣服拿下来。
“我不冷。”归雁又重将衣服给她披上。
莲恩心里五味杂陈,一直以来她都当归雁为自己的亲妹妹,可是现在明知道归雁并没有做错过什么,面对她的时候心里却怪怪的。因为那个叫王大强的有着鹰一样眼睛的土匪认识一个叫莲花的人,而归雁的生母叫莲花,就埋在牛头山上。
天边开始渐渐亮起来,还未露脸的太阳已将天边的云彩照得金黄一片。
李家兄弟远远地走了过来。李建文走得很慢,时不时的四下张望,心里带着希望却又有些怯懦。莲恩看着李建文的怅然若失,很是心疼,却立着不动。归雁想要走出去打招呼,却被莲恩拉住。李建文还是看到了草剁后面的两人,他痴痴地远望着,双脚似有千斤重,走不向她,也离不开,直到李建武轻轻地拍拍他的背,他才咬牙别过头,快步离开。
两个背影渐行渐远,莲恩的心像被抽离一般,冲到路上高喊:“文哥哥,我一定等你。”李建文没有回头,却停下来坚定地点头,然后飞奔而去。
一场匪祸,一场生离死别5
送完李家兄弟,莲恩和归雁刚回到家门口,就看见周启轩准备回城。
“爸,不多住几日再走吗?”
“不了,我先回去准备准备,你跟奶奶在家里收拾收拾,过几日就搬到城里去住吧。”周启轩和声说着,拿出手绢将莲恩额角的水珠轻轻擦掉,转身时带着些许厌恶地看了一眼归雁,便离开。
回到宅里,兰姨叫住了归雁,说老夫人找。莲恩很是疲备,也没心情跟去找奶奶过问一下去城里的事,独自回房休息。
“老夫人,您找我?”归雁来到前厅,向着李氏轻声问道。
“嗯,有些事情要跟你交待。”周老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归雁,又缓缓开口道:“我决定带莲恩去城里住,你也一起去。但是到了城里,你可不能再叫莲恩姐姐了,要叫小姐。你也不是三两岁小孩子了,城里不比乡下,要懂规矩,知进退,晓得不?”
“晓得了。”归雁低着头。阿姨一离世,怎么所有人都在嫌弃自己了?
李家兄弟离开的第十天早晨,李氏带着莲恩和归雁及大牛、兰姨跟着周启轩离开上沙岭,前往县城的周宅,周东勤和林姑则留在了上沙岭照看田地。
日落时分,颠簸了一整天的周家人终于到了位于城西的周宅大门口。
刚下马车的莲恩和归雁还未来得及舒口气,就被从大门里走出来笑脸相迎的风姿卓越的女人给惊呆了。
“妈,一路上辛苦了!媚娘可是一直盼着您呢!”媚娘一脸讨好地拉着长相近乎一致的与莲恩年岁相仿的周佳龙和周佳凤扭着腰走向李氏,快走到李氏面前的时候,媚娘将两个小孩推到李氏面前,说:“妈,这是佳龙跟佳凤。”
“奶奶!”周佳龙和周佳凤异口同声地对着李氏叫道。
“奶奶,她们是谁啊?”不等李氏应声,莲恩瞪大眼睛扯着李氏的衣袖急忙问道。
李氏不知该如何回答,转头看向周启轩。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周启轩先行向周宅大门走去。
归雁在同样震惊之余,隐约中感觉有一道目光向自己射来。她抬眼寻找,发现比她矮一个头的周佳龙正很开心地盯着她看。归雁顿时冒火,狠狠地瞪他一眼,跟上进入周宅的人群。
“唉,你叫什么?”周佳龙厚脸皮地跟上归雁问道。
归雁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白他一眼,一脚跨进周家大门。
媚娘将李氏扶上高堂坐下,殷勤地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递给李氏。
莲恩立在大堂中间愤怒地看着,等待着坐在高堂上的奶奶和父亲给自己一个答案。
“咳咳,莲恩,这位是你媚姨娘,也是我的妻子。”周启轩指着媚娘,眼神只是飘过莲恩不敢正视。对于这个女儿,他有着很深的愧疚。
“他们是你的弟弟佳龙和妹妹佳凤,恩,比你小半个月。”周启轩指了一下站在媚娘身边的佳龙跟佳凤,话语里有些底气不足。
莲恩只是盯着周启轩,并不看向任何人。大厅里一片沉寂。
“莲恩……”媚娘讨好地笑着走向莲恩,企图打破沉寂,却被莲恩一个愤恨的眼神给震慑住,站在莲恩面前不知所措。
周启轩正要开口,一个小丫环进来向媚娘禀报:“夫人,晚饭好了。”
“归雁!”莲恩转身瞪向小丫环。
“呃。”归雁应一声,走向小丫环,扬起手来“啪”一声脆响,小丫环的右脸立马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在场的每一个人俱是一愣。
“你凭什么打她,她又没做错什么!”佳凤最先反应过来,对着莲恩大声叫嚷。
“周家夫人是许氏,已经离世了。她叫错人,该打!”莲恩隐忍着委屈的泪水。
“莲恩,你太过分了!”周启轩站起来大声喝斥。
“她哪里过分了,周家明媒正娶的就只有许氏。再有,媳妇茶,我可只喝过一杯。”李氏瞪了周启轩一眼,起身走近莲恩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然后又开口道:“看在生了一对儿女的份上,顶多也就是给她个姨太太的名份!”
“妈……”
“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按我说的算,不然我现在就回上沙岭好了!”李氏生气地大声打断周启轩的话,带着莲恩离去。
李氏拉着莲恩在下人的带领下走进给莲恩布置的闺房里,坐到软榻上。莲恩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刷刷地流。李氏抚摸着莲恩的头,叹息一声,无奈地说:“孩子,有些事情,不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或者你这个做晚辈的能够决定的。再说,古往今来,有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呢?过了年你就十五了,是个大人了。你要学会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你将来嫁到婆家才……”
“我妈知道吗?”莲恩打断李氏的话问道。而李氏却久久没有回答。
“我累了,要睡了,晚饭就不吃了。”莲恩突然站起来。
李氏也站起来,说:“好吧,那你好好歇着,我让归雁进来陪你。”然后便走了出去。
归雁抱着琴进来的时候,莲恩已睡到床上,躲在被子里抽泣。
“小姐,我给您弹曲子吧,让您好入睡。”归雁将琴放到桌上,坐下来弹《鲤鱼醉》。
归雁本是喜欢弹曲子的,又因为这首《鲤鱼醉》是许氏的最爱,自然也就成了她的最爱。为了弹好这首曲子,她曾经很努力,但许氏总是说,音都准了,感情还没到。那时候的她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也很不明白莲恩为何不爱听许氏弹这首曲子,为何总跟她说许氏的眼神里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明白了,却不喜欢这首曲子了。每每弹起这首曲子,她就会看到许氏那双绝望忧怨的眼睛。
被子里的莲恩,听着熟悉的韵律,她脑子里浮出的那双永远定格着的充满忧怨的眼睛在硬生生地撕扯着她的心。花开花谢十五载,不过一天的脚程,周启轩却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呆两天。以前她总以为他像许氏嘴里所说的一样,是在城里忙于生意,是为挣更多钱让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曾经还担忧过周启轩会不会累坏身体,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她不知道她的母亲,一个温良端庄柔弱如水的、在期盼与绝望中凄凉地死去的女人心中,会不会有恨,但她有恨,强烈到能让她窒息。
一曲弹罢,被子里没了动静,归雁准备起身离开。
“雁,叫你哥去找张新桌子进来放到我床对面,给我把灵位摆上。”
“好!”归雁应一声出去。
第二天早上,周老夫人看到莲恩闺房里的布置,只是重重地叹口气。
从那天起,莲恩再没叫过周启轩一声爸。也是从那天起,周家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日子。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1
三年以后。
恒郡女子学堂即将下课,大门口的背风面,早已站了一大群丫环和老妈子。
虽然刚入冬,申时的艳阳也依旧高高挂着,却因为刮着凛冽的西北风而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丝暖意。归雁怀里捂着一包粟子,缩着脖子站在人群中间。小英站在归雁的旁边,时不时厌恶地瞟归雁一眼。她就是三年前被归雁打过一耳光的小丫环,现在专门侍候周佳凤。
铃声一响,学堂里开始熙熙攘攘起来,莺莺燕燕涌出学堂大门。
“哎呀,我的栗子哟!”莲恩笑眯眯地快步走到归雁身边,一把拿过还很热乎的栗子,打开纸包拿几个递给归雁,自己也拿出一个剥来吃。
“没规矩!”周佳凤带着小英从莲恩身边走过,厌恶地丢出一句。
“是呀是呀,你怎么知道的?”莲恩笑眯眯地蹦到佳凤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没规矩可不只是在路边上吃东西哦,还有这样的!”莲恩将一把栗子硬塞到佳凤的嘴里,然后拉上归雁不是很快地蹦着走开,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她压根不怕周佳凤追上来教训她。周佳凤的三寸金莲根本跑不动,再说她还念着她大家闺秀的形象。莲恩很庆幸,许氏虽想要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亲自教她琴棋书画,女工德行,却没有给她裹脚。
佳凤气得混身发抖,吐掉嘴里的栗子,使劲而又不失优雅地擦拭嘴巴,忍住泪水咬牙切齿地说:“周莲恩!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
莲恩跟归雁拦住一辆人力车,很快便回到了周家。
在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莲恩便带上归雁跑到后院里的水池边喂鲤鱼,归雁则坐在草地上为了今天中午听到的事情担忧起来。
“发什么呆呢?”莲恩回头瞄一眼随口问一句。
“我中午听到他们说唐家跟老爷提起十年前讲下的亲事了。”
“那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啦?老爷要是把你嫁过去了怎么办?”
“杞人忧天!唐家可是衡城首富,媚娘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好的肥肉掉咱们碗里?”莲恩起身拍拍归雁的头,然后准备离开去荡秋千,却看到周佳凤一脸花痴样,在小英的搀扶下走进院子。
“归雁,我刚刚那几个板栗不至于将她弄傻吧?”莲恩嘲笑着问归雁。
“她本来就傻!”归雁撇撇嘴。
“呵呵,也对。”莲恩赞同地点点头,朝秋千走去。
晚饭过后,周启轩正在书房里查看账簿。媚娘端着参茶走了进来。
“老爷,先歇歇吧。我有事跟您说。”媚娘将茶放到周启轩手边,温柔地说。
“嗯,说吧。”周启轩抬起头来。
“为着唐家的婚事,我专程去了趟唐家。”媚娘说着走到周启轩背后给他捏肩。
“去唐家了?唉,依着莲恩的性子,嫁过去也未必是好事。那就佳凤吧。”周启轩端起参茶若有所思地说。
“我去唐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呀,让莲恩嫁过去。”
“你真这么想的?”周启轩一愣,有点不可置信。
“您不相信呀?我这个姨妈做得真就这么失败吗?亏得我还在二夫人面前说莲恩如何如何好!”媚娘停下手,噘起嘴娇嗔。
“我不是这个意思。十年前,莲恩还在乡下,唐家也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女儿,本意也是订的佳凤嘛。”周启轩抿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老爷,人家当初可是说要周家大小姐,莲恩也确实是大小姐呀,再说,哪有姐未嫁妹先嫁的道理。讲出去,还以为我媚娘偏心眼儿。”
“也好,让她早些嫁出去,家里也安宁些。只是唐家可是名门大户,规矩也多,莲恩的性子我怕……”周启轩担忧地说。
“哎呀,老爷,哪个姑娘家没个脾性的?莲恩跟我们闹腾还不是因着她妈?唐家人对她又没亏没欠的,她也不是个爱找事的主,不会出啥岔子的。再说了,您看她在妈面前不是挺乖顺的?她嫁过去以后呀,跟唐家三少的感情和谐,过个一年两年再给唐家添个后,日子过得安逸了,指不定还会放下她妈的事呢!”
“唉,但愿如此吧,我先去跟妈说一声,让她去跟莲恩说。”周启轩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出门。
“嗯,我已经把莲恩的八字都送过去了,大夫人可是说八字合的话,明天一早就会派人来给莲恩下聘礼呢。”
送走周启轩,媚娘换上一副愁容,嘀咕道:“莲恩,你可别怪我黑心眼哪!我也不想这样的。”
周启轩来到李氏房里,将事情详尽地跟她说了一番。李氏听完后并没有周启轩预想的惊喜,反倒满面愁容。
“妈,您觉得有何不妥吗?”
“只怕莲恩不会答应啊。我早先已经答应了李家的亲事,李家虽遭了难,可建文还活着哪。莲恩可是较着真,一直在等着建文回来娶她。这个口,我都不知该怎么开。”李氏摇摇头无奈地说。
“哎呀,李家都败了,人家在省城指不定连饭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她?再者说了,咱周家虽不是积富如山,可莲恩一直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你舍得让她跟着那穷小子去吃清粥白菜?妈要不好说,那我去跟她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也不想她成了老姑娘吧?”周启轩有点不理解。
“一定要莲恩吗?佳凤也只小莲恩半个月嘛。”李氏仍不死心地问。
“妈,媚娘把莲恩的八字都给人家送去了,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事,哪里能改的,再说唐家明天就正式来下聘了。”
“那你去跟她说吧,要是不同意可别跟她吵起来,她性子可烈着呢,可不是跟她妈一个性情。”李氏叮嘱一声便挥手让周启轩离开。
周启轩来到莲恩的房门口,犹豫了半天都没有敲门。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亲自找莲恩。
“老爷,您找小姐吗?”归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心里隐隐不妙。
“嗯,是。”周启轩有点懊恼,在自己女儿房前怎么变得这么畏缩起来了?
归雁推开房门对着正在清洗银钗的莲恩说:“小姐,老爷来了。”
莲恩没有抬眼,心里莫明地慌起来,故作冷淡地问:“有事吗?”
周启轩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许氏的灵位,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咳咳,莲恩,你也不小了,我给你定了门亲事。”
“不嫁!”莲恩急切地回道。
“这个事都已经都定下来了,明天男方就要来……”
“哼,这么说,你只是来通知我一声?”莲恩恼怒地瞪着周启轩。
“总之,我这是为你好,唐家是衡城首富,多的是人想往里挤,你不要不知好歹。你要嫁得好了,你妈九泉之下也会心安。”周启轩强压着怒火说道。
“你不配提我妈!”莲恩将钗子往水里一扔,愤怒地站起来。
“你妈就是这么教养你的?这么跟长辈说话!我跟你讲,事情已经定了,你同不同意都得嫁!”周启轩生气地说完便甩手而去。
归雁不安地关上房门,对着依然愤怒着的莲恩小声问:“小姐,怎么办?”
“他要依了我就算了,不依,我就逃婚!”
第二日清早,唐家就敲敲打打地上门来提亲了,并且将婚礼的日子都定了下来,便是半个月后的十月二十。
莲恩被禁止出门,媚娘开始紧锣密鼓地操办嫁妆。
周家人本以为莲恩会闹得鸡飞狗跳,却没想,莲恩竟事不关己一样,如常地在园子里晃悠,或是躲在房间里半天不出门。倒是归雁似乎忙了起来,经常半天不见人影。但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这并不代表莲恩接受了亲事。在莲恩刚来城里的那三个月的每天晚上,在每年的几个对莲恩来说是特殊日子的晚上,莲恩的闺房里总会响起归雁的琴声,只有听着这琴声,她才能入睡。而自唐家上门下聘的前一晚开始,周家人每晚都能听到归雁的琴声。
周启轩看着这变化,心里很不安。他知道逃婚这种事,莲恩是做得出来的。他在跟莲恩提婚事的当晚开始,就派了两个老妈子在她闺房外日夜盯着,也不再让她出门,再后来连归雁也禁止出门。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2
十四日早晨,已在周家酿酒坊里管账的大牛领着一个曾在上沙岭老宅做过长工的外姓佃农来找李氏,称其父周东勤病重,托了这人来通知他。李氏让大牛跟归雁赶紧回去,于是,大牛与归雁收拾了一大包,赶紧离去。
十五日是李氏上西郊外山庙进香的日子。莲恩早早起来央求李氏带她同去,称在家呆了太久很闷,再者很想去庙里为周东勤祈福。李氏便去找周启轩,周启轩不好拒绝便多叫了几个男丁跟随。
中午时分,李氏与莲恩进完香,便与往常一样到山庙后院的长期订下的厢房吃斋小憩。她们休息的厢房靠边,有两扇窗。侧面的窗户外是个小鱼池,池里有个小假山,池边种了几株柳树。池子与墙壁之间仅一肩之宽。
吃过斋饭,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便关门离开,站在门外守侯。莲恩将正面的窗户关上,将侧面窗户打开,然后走到李氏面前说:“我扶您到床上休息一下吧。休息够了我们再回去。”
“好吧,你也一起休息一下吧。”李氏起身说道。
“我不觉得累,我在前边看看书就好了。”
“要不你弹弹琴吧,都习惯了归雁的琴声,昨晚上没听到,我都没睡安稳。”
“好。”莲恩应了一声,心里却虚得很。
莲恩将李氏安置妥当,把床帘放好,便回到前面去。
此时房里多了一个人,那便是爬窗而入的归雁。莲恩皱着眉指了指里面的床,又指了指窗户边的琴台,无声地问归雁怎么办。归雁指了下自己和琴台,最后轻轻走到桌子边用食指蘸点茶水在桌面上写道:未时未至,速速离去。莲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赶紧向窗户走去,此时大牛正在窗户外接应。
“莲恩呀,怎么还不弹呀?”床上传来李氏的问话。
“哎,我喝口水,马上弹。”莲恩高声应一句,赶紧去爬窗。
在大牛和归雁的帮助下,莲恩很快就爬出了窗户。
看到莲恩安全走过池塘,归雁坐到琴台边上,开始弹琴。听到琴声,莲恩担忧地驻足回头,在大牛的小声催促下只能赶紧离开,在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一个清瘦的男人,慌慌张张地也来不及说道歉,赶紧跑开。
莲恩和大牛在山下的一间草屋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等到归雁。
“哎,雁那笨妹子,估计是被逮着了。”大牛蹲在草房门口碎碎念。
“那怎么办呢,我爸会不会拿板子打她呀?”莲恩在草屋里焦急地踱来踱去,六神无主。
“那哪里晓得呀,老爷估计这会儿已经知道信了,正着急着找你呢,要不咱先走吧?雁就是挨几下板子也不会很严重,老夫人不是答应过夫人,会善待雁吗?她多少会护着雁的。”大牛起身背起地上的包。
“要不我们沿路回去寻寻吧?也许她逃出来了,迷了路呢?”莲恩存着几分侥幸。
“不可能的,我们怕今天会走错路,昨天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三趟,哪里会迷路?八成是被逮着了。你想啊,老夫人虽然没摸过琴,可你俩在她身边弹了十年琴,她哪里会分不出呢?”
“那我也不能让雁替我受过,我得把她救出来。”莲恩边说着边跑出去。
大牛赶紧拦住,“哎呀,我的大小姐,你现在回去,就算能让雁不挨板子,也改变不了嫁进唐家的事呀?”
“那怎么办呀?”莲恩急得要哭。
“咱还是赶紧走吧,老爷再气也不会要了她的命的,等人追来了,那可就更麻烦了。等找着了文少爷,我们就赶紧回来。”
在大牛的再三劝说下,莲恩最终只能无奈地跟着他前往省城。
经过八天的走走歇歇,莲恩和大牛终于在第九天的中午来到了省城。
省城的喧嚣热闹让莲恩很是新奇,一扫连日来对归雁的担忧,开心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的,最后坐到卖汤圆的摊子上,热乎乎地吃汤圆。
“小姐,我们吃完赶紧去找文少爷,别再瞎逛了。”大牛边吃边说。
莲恩咽下一个汤圆,不紧不慢地说:“嗯,知道啦,这一路上就听见你催!等下找到文哥哥,你明天就回上沙岭娶你的小环吧。”
大牛脸蛋红扑扑地,小声嘟囔:“你就会拿小环取笑我!”
“呵呵,每次说到小环你都脸红,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呀?”
大牛摸摸脸,也不争辩,埋头吃汤圆。
吃完汤圆,大牛拿出一张纸条问摊主:“老板,问一下这里怎么去?”
摊主没有看纸条,挠挠头说:“不好意思,我不认得字。”
“河新路15号。”
摊主用右手指着他的右边,说:“哦,从这条路直走过了拱桥,再往前走,右边第三个街道就是。”
“谢谢啊!”大牛道声谢,将汤圆钱放到桌上,收好纸条与莲恩向着河新路走去。
河新路15号是一个很普通的民宅院落,大门没有关上,里面只有一个瘦小的中年妇人在院子里晾衣服。
已经站到了门口,莲恩却怯怯地不敢往里看,也不敢走进去。
大牛见莲恩站着不动,便说:“小姐,总要进去的。”莲恩还是迟疑着不敢动。
“你们是要租房子的吗?”门里的妇人见到门口有人,便走了过来问。
“不是,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这里是不是李建武家?”大牛向妇人询问道。
妇人想了想,说:“李建武?哦,你是说李老师呀?以前这房子就是他的,后来卖了,又租在这住了七八个月的样子就搬走了。”
“搬走了?你知道搬哪了?”莲恩急急询问。
“听我老伴说好像住到了什么巷来着?哦,好像是文西巷,离这也不远,你就拐出去直走,不要过拱桥,右手边往前走一里路的样子再左拐就到了。具体哪一户我就不清楚了。”
大牛跟莲恩谢过妇人,赶紧前往文西巷。
站到文西巷的巷口,大牛跟莲恩傻眼了。一眼望下去都看不到巷尾,两边都是宅院。
“咚咚咚。”大牛敲响了右手边第一户的大门。
“吱呀。”门被打开,门里站着一个穿靓蓝长衫的年轻人。
“请问李建武跟李建文是住在这里吗?”大牛陪着笑问道。
年轻人久久地看了一眼大牛身后满脸期待的莲恩,才转移视线,回答道:“没有,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哦,谢谢啊。”大牛失望地转身走向对面的第一户人家。莲恩也失望地跟上。
这一家也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要不我们分开问吧,一人问一边,这样会快一点找到文哥哥的。”莲恩擦擦冻得都快没知觉的鼻子,对大牛说。
“好。”大牛边应声边走向旁边的第二家。
“请问李建武跟李建文是住在这里吗?”
“没有。”
“没有?谢谢啊!”
“请问李建武跟李建文是住在这里吗?”
“不认得。”
“不认得?谢谢啊!”
……
寒风呼呼地刮着,西边的太阳在灰暗的云层里时隐时现,缓缓下落。莲恩和大牛在一次次期待和失望中问完了最后一家。除了中间有三家没有应门外,所人的住户都说不认识李建武和李建文。莲恩又冷又累,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
“小姐,别泄气,不是还有三家没开门吗?咱歇会儿再去问问那三家,肯定就是其中一家了。”
“我没泄气,我是累啊,你看天都要黑了。我们都找一下午啦。以为一到省城就能找到文哥哥的,想不到会这么累。”莲恩捶着膝盖,有气无力地说。
“要不我再去看看那三家有人在没?”
“嗯,我在这等你。”
不多久,大牛就耷拉着脑袋小跑回来。
“怎么样?怎么样?”莲恩紧张地问。
“那三家人,都说不认得他们。”
“会不会你记错那三家了,或者我们落了哪家门没敲?要不咱再去敲一次?”莲恩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不等大牛回答,就跑去敲门。
“请问李建文跟李建武是住在这里吗?”
“不是刚来问过吗?没有。”
“不好意思。”
“请问李建文跟李建武是住在这里吗?”
“不认得。”
“谢谢啊。”
……
问完最后一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家家户户都已经点起了灯,夹杂着炊烟和菜香的寒风更加无情地吹打着失落的莲恩和大牛。
莲恩难过得哭起来,“大牛,怎么办哪?”
大牛也很着急,说:“会不会是那个大婶讲错了?要不我们再回去问一下那个大婶?”
莲恩点点头,跟着大牛沮丧地离开。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3
回到河新路15号,院落里没有一个人影,亮着灯的几个屋子里传【奇】出一阵阵吵闹声。两人正犹豫【书】着该敲哪扇门,便看到下午见【网】过的妇人拿着个酒壶从左边第一间屋子走出来。
“大婶,还记得我们吗?下午来过的。”大牛赶紧迎上去。
大婶定睛一看,说:“记得记得,你们没找到人吗?”
“你说的文西巷我们一家一家都问过了,都说不认得他们。”
“都这么久了,搬了也不一定哪。我记得他们搬走那年,李老师好像是在荷花池那边的女子中学教书来着。”
“女子中学?怎么去那里?”
“远着呢,再说天也黑了,学生早下课了。这天寒地冻的,要不你们就租在这里先住下?刚好这里还有一间正房,我家里边还有些旧棉被,可以先借你们用下。”
莲恩犹豫地看向大牛,大牛搓搓冻僵地双手,点点头说:“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大婶自称祥婶,热心地领着大牛去找房东,莲恩则坐到了祥婶的屋子里等。
坐到门边的板凳上,莲恩顿时感觉温暖多了。屋子里只有祥婶的丈夫祥叔一人,正坐在一张陈旧的方桌子边喝酒。桌子底下放着一个炭盆。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两个看似自己钉做的大柜子,柜子上堆着一些杂乱的东西。
“妹子,坐过来吧,这大冷天的坐门边干啥?”
莲恩微笑着摇头,“谢谢,这里也很暖和。”
祥叔也没强求,抿下一口烧酒随口问道:“我刚听你们在外面讲是要找李老师?”
“是啊是啊,呃,也不是,我是找他弟弟来的。”
“他弟弟呀?他们要搬走的那一个月,他还在荷花池那边的师范学校,搬走前有一次听他们兄弟聊天,他好像要去北方的什么军官学校读书,要去当兵,不知道后来去了没有,就是没去的话,估计也早毕业了,不在那里了。那小伙子挺英俊的,见人就有笑有礼的,很招人喜欢。”
“是啊,每一个认识文哥哥的人都说他好。”莲恩一脸开心。
“嘿嘿,小妹子很喜欢他吧?”祥叔眯着眼睛笑着对莲恩打趣。
莲恩脸一红,转开话题问:“大叔,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们从东北那边来的,出来都三十年咯!”
“这么远来的呀?那您都不想家吗?”
“老家里都没人了,想谁去呀?再说了,刚出来那几年,为了娶上老婆,为了吃上口热饭,天天愁着,哪还有心思想,日子久了也没啥想了。本来想着明年清明怎么着也要带儿子回去给祖坟上香,也让他知道知道根在哪儿,可前几日听回过乡的人说现在日本人在那块儿横行霸道,日子比这还难过呢,还说日本人为了开矿,把我族里的祖坟地都给刨了,现在连块烂骨都找不到了。哎,这些挨千刀的!死人都不放过!老天不开眼哪!”
祥叔皱巴巴的脸上隐约透着点红,沮丧地抿一口酒,自顾自地闲扯起来。“你说这世道怎么就那么不安生呢,到处打仗,这个要称帝那个要革命的。争来抢去的,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这天下跟谁姓我可不管也管不着,我就想着啊,每天出去跑车的时候,没人不给钱……”
听着祥叔的絮絮叨叨,莲恩心里莫名地难受起来,说不清是为祥叔还是自己又或是李建文。
没多久,祥婶跟大牛就回来了。大牛让莲恩继续坐着,自己跟祥婶借了扫把抹布盆子去清理房间。
“小妹子,喝口茶暖暖身子,兴许明天去学校就找到人了。”祥婶给莲恩端来一杯热茶,安慰道。莲恩接过茶喝了一口,心道,真涩。
“妹子,你可别担心,人肯定是能找到的,端午的时候我还拉过李老师,当时他跟我讲他还在荷花池那边的女子中学教书的,就在师范学校的对面,到那里准能找到人。”祥叔打着酒嗝,有点迷糊地说。
“是啊,是啊,肯定能找到的。”祥婶坐下来也跟着附和。
“祥婶,他们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怎么要搬走呢?”
“有啥好的呢?我们这院里住的都是些粗人,他怎么可能住得惯?再说了,听说他家是乡里的大财主,这院子以前就是他的,我那会儿就是给他家做帮佣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本来说是回去给他爷爷祝寿,却没有把夫人孩子带回来,接着就辞了我,还把这宅子卖给了隔壁的邻居。我估摸着是家里遭了什么事。后来我们租了进来,也没好意思去问这些,过了七八个月的样子他们就搬走了。”
“当老师很有钱吗?文西巷里住的人打扮都挺体面的。”
“文西巷?李老师住文西巷吗?”祥叔迷惑地问。
“不是你上次回来跟我说文西巷的吗?”祥婶诧异地反问。
“他是跟我说过住哪来着,可好像不是文西巷,哎呀,这么久了都不记得是哪了。”
莲恩有点哭笑不得,跑了半天,一下午的罪白受了!
大牛再进到屋子里找莲恩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包子,两人就着祥婶泡的涩涩的茶水,各吃了两个肉包。
走出祥婶的屋子,莲恩打个寒颤,心里空落落的。
“屋子分里外间,你睡里屋,我就在外屋打个地铺。在外面不比家里,小姐,你先将就着,等找到了武少爷和文少爷就好了。”大牛缩着脖子走在前头,嘴上安慰着莲恩,心里却也是没谱。
草草洗漱完毕,莲恩便躺在床上,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硬邦邦地,很久都没有让她暖和起来,还带着一股霉味,屋子里也是一股怪怪的味道,加上没有找到李建文,又担心归雁在周家的处境,莲恩欲哭无泪,异常思念归雁的琴声。
大牛倒是睡得安稳,刚躺下不久就打起了呼噜。听着呼噜声,莲恩倒是慢慢地觉得踏实了一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4
天刚蒙蒙亮,莲恩从被子里坐起来,“归雁……”忽想起归雁被她丢在了衡城,悲从中来。
“小姐,你起来了?”大牛的声音在外屋响起。
“嗯。”莲恩沮丧地应一声,穿好衣服叠被褥。
莲恩长这么大从未叠过被褥,鼓捣了半天也没把它弄好,反倒把两只手累得酸痛得很,于是懊恼地把被褥一扔,不管了。等她从茅房回来的时候,看到大牛已将她的被褥叠好,心里怪难为情又无可奈何。她的被褥从来没有让归雁以外的人动过。
莲恩和大牛吃过早餐,在路人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祥婶所讲的学校。
东边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湛蓝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云彩,纯净而透亮,让人心旷神怡,虽然风还是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硬生生地疼。
莲恩站在寂静的学校门口,抬头看看天空,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一扫阴霾,满怀期待。
不多久,陆陆续续地有人进入学校。莲恩和大牛各站在学校门口的一边,扯着脖子瞪大眼睛盯着进去的人,生怕错过。直到学校门口再没有人出入,莲恩和大牛还是没有看到李建武的身影。
“小姐,咱要不先回去,等放学了再来?”大牛一脸失望地问。
“不要,万一我一走,武哥哥就来了怎么办?”
大牛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径自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中午时分,学校里熙熙攘攘,但只零零散散地有人进出,都没有李建武的身影。
不到一个时辰,学校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姐,你看里面也上课了,咱要不先吃点东西再来?”
“我不走!”莲恩带点赌气的味道回答。
大牛无奈,只好去学校对面的面食铺买点吃的。
又等了一个下午,终于到了学生放学的时候。然而直到学校关门,两人还是没有看到李建武的影子。
莲恩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泪水淌过被风刮伤的脸,针扎一样的疼。
“小姐,别哭了,大冬天的哭病了可不好,说不定武少爷是有事刚好今天没来呢?我们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好不好?”大牛无力地安慰着莲恩。
莲恩知道再站在这里也无用,只好点点头,失落地跟着大牛回去。
两人在学校门口徘徊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小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从明天开始,你一人去学校门口等等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去别的一些地方打听打听?”大牛把一盆热水放到莲恩脚边,看着半个月未展开笑颜的莲恩,心里很是难过。
“好!”莲恩知道在学校等李建武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但她仍不会放弃,她决定明天开始一个一个地去问那些进出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他很早以前在学校教过书,就算现在不在这了,至少也有人知道他的近况吧?想到这,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笨,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只会傻傻地在那杵着。
大牛听到答复便走出去关上门。
莲恩脱下鞋袜,将僵冷的脚放到盆里,一直泡到水快要冷掉。拿布巾擦脚的时候,她发现两只脚的大拇指跟小拇指上都长了一个红红的硬硬的胞,终于明白为何白天总感觉脚很痒。她叹口气,自言自语:“这就是兰姨说过的冻疮吗?总以为那是下人干活时受冻才会长的东西,想不到今天我也会长。当初该跟兰姨讨要些治冻疮的办法的。可怜了我这双脚哦!”擦干脚,莲恩钻到软和的被窝里。在租进来的第二日,大牛已将莲恩床上的被褥焕然一新。
第二日早上,莲恩一人来到学校门口,拉住人便问:“请问你认识李建武老师吗?”
“不认识。”
“请问你认识李建武老师吗?”
“不认识。”
……
本以为想到一个很好的办法,没想到一天下来,口干舌燥,最终还是一无所获。莲恩想,也许是刚好没遇到认识武哥哥的人。
十天以后,莲恩依旧来到学校门口,发现太阳都升老高了还不见有大批的人进到学校里去,很是奇怪。
“小妹子,学校都放假啦,你是不是有事啊?这段时间天天都能见到你。”从校门里走出一个拿着扫把的老人,一脸慈祥。
“老伯,我是来找人的,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李建武的老师啊?”
“这我不太清楚,我也就是个扫地的。你找人可以去校长室啊,何必傻呆呆地站在这里吃冷风呢?”
莲恩敲一下自己的脑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傻瓜一样地站在这里等那么多天!”
“刚好昨天才放假,校长还没走,我领你去找他。真是,傻妹子哦。”老人把扫把靠在一棵树边,领着莲恩去校长办室。
校长是一个和蔼的中年人,听明白莲恩的来意,想了想说:“我也才来半年,不过好像听到学校的老师提到过这个人,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他在学校还有相熟的老师或学生吗?或者您知道他的住处吗?”
“这我不太清楚,现在老师都走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可以领你去找一下管档案的老师,她应该还在,我让她帮你找找他的档案。”
当莲恩看到李建武档案袋里的地址是新河路15号时,心一下子凉了。心里难过又不想在校长面前失态,努力地微笑着谢过,落寞地回到新河路15号。
“小兄弟,我也不是想管你家的闲事,可是你也得量着自己的口袋来不是?”
“是,是,我知道。等找到了武少爷就好了。”大牛抱着一堆莲恩的衣服,勉强地笑着说。
“你们都快找一个月了,到现在连人影子都没找到。你家小姐又要好吃好喝好用的,还要花钱给她洗衣服,你天天跑车能挣几个钱呀?不是我说你,你迟早会吃不消的!”祥婶接过大牛手里的衣服,皱着眉头说。
“祥婶,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可以洗。”站在门口的恩莲赶忙走过来,从祥婶的手里拿过衣服,回到自己屋里去。
“小姐,你可不能洗衣服,这么冷的天,要把你冻坏了怎么办?”跟着进屋的大牛焦急地说。
莲恩在屋角找到一个盆,将衣服放进去,气鼓鼓地不理大牛,径自去后院里打水洗衣服。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5
莲恩一边笨拙且用力地搓衣服,一边心喊着好冷。大牛在一旁傻愣愣地,想要帮忙又怕莲恩不高兴。
鼓捣了半天,莲恩终于是把衣服在水里过了一下,然后晾到了竿子上。回到屋里,大牛早早地给她准备了一盆热水放在桌子上,让她暖手。莲恩坐到长凳上,将手插到水里,冰冷的手瞬间暖和起来,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半。
“你说你去别处打听武哥哥的消息,为何是去跑车?你看看院子里这些个跑车的,哪个不是身强体壮的,你再看看你,一把骨头没二两肉的,怎么吃得消?你要是累坏了,我怎么跟东伯和雁交待?”莲恩又气又心疼地埋怨大牛,说着说着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大牛从小体弱,长大了病倒是少了,但一直瘦巴巴的,个子也不是很高,让人总看着见风就倒的,再者,在周家,他虽是个下人却没干过什么粗活。
大牛低着头,一张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莲恩。
半晌,莲恩才想起关键,“我们的盘缠是不是见底了?”
大牛支支吾吾地,也没说出个是或不是。
莲恩擦干手,走进里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小包手饰,放到大牛手里,“你去把他当了,不要再去跑车了。”
“这,这使不得,小姐,我虽然瘦点,可是我有的是力气,我可以挣的,你就不要担心了。再说,我这还可以锻炼身体不是?”大牛把手放到背后,急急地拒绝。
莲恩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东西硬塞到他手上,“我是小姐,我说了算!拿去当了,我们还能支撑些日子的。”
“那,好吧。不过你放心,我要是拉不动我就早些回来,总之车还是要拉的!”
“你是看我这小姐穷了,就不听话啦!我说不许拉就不许!”莲恩生气地大声说完,便坐到凳子上。
“不是,小姐,我天天在外面跑,没准就能碰到武少爷呢?再说我们两个天天去学校门口守着也不是办法啊,而且我们天天要吃喝,要付房租,很快就要吃空的。”大牛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但还是字字入了莲恩的耳。
莲恩听着,又难过又无奈,“那,你要是太累了,你就回来,看着凶的人你也不要去拉,免得受欺负,还有啊,晚上早点回来,以后家里的打扫什么的,你都不要做了,我来做,还有……”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是大小姐,怎么可以做这些粗活?家里才巴掌大,不会累到我的,我会做好再出门的。”大牛急急地打断莲恩的叮咛。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再说,李家早都败了,文哥哥哪还请得起下人?以后我不单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文哥哥的,现在就全当是练手好了。以后我们不在外面吃了,我自己学着做饭,每天晚上,你早点回来,我会做好饭等你。”
大牛很想说就算李家请不起人还有归雁那傻妹子,但没好说出口。归雁的小心思,他从小就知道的。
当天下午,大牛就当掉了那包手饰,然后去菜市场采买。晚上,在大牛的帮衬下,莲恩虽笨手笨脚,却也好歹煮熟了一锅饭。
第二日,莲恩学着叠被子,打扫屋子。中午煮饭的时候,差点将厨房给烧着,在祥婶的帮助下总算熬了一锅稀饭下肚。晚上在大牛的帮衬下炒了一盘青菜。
莲恩本就很聪慧,又有祥婶的指点和帮衬,没过几天,她就学会了煮饭、炒青菜。当然,她的学厨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她曾三次将饭烧焦,差点连锅也烧坏掉,两次将干饭煮成了稀饭,炒青菜也经常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忘了放油。尽管饭菜难已入口,大牛每次都会连声夸着好吃,菜汁都不剩地扫干净菜盘。莲恩很难过,觉得自己连累了大牛,让他每天那么辛苦跑车,回来也不能吃顿好的。
看到祥婶替别人洗衣服能挣到钱,为了能让大牛吃上顿肉,莲恩瞒着大牛,托祥婶帮忙,接揽洗衣服的活。当祥婶把她洗了几天衣服挣得的铜板放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激动地哭了,第一件事便是去菜市场买肉。提着肉,莲恩一点也没有觉得辛苦,却很开心,虽然她的手都冻裂了,还长了几个冻疮。走到半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突然冲过来,将她的竹篮一把抢走。莲恩大叫着紧追不舍,直到追了三条街,再也看不到他,才无助地摊坐到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没了就没了吧,哭也没用,莲恩无奈地爬起来。
好不容易再次凑够钱给大牛买肉吃,莲恩满目皆贼,左防右防地把肉给带回了家。切肉的时候太过兴奋竟切到了手指,疼得她两眼泛花,将手指塞到嘴里吮吸。腥咸的血水随着口水细细地流进肚子里,胸口一股酸楚顿时往上涌,她紧紧地咬住手指,直到疼得无法忍受,才松开牙来,拼命抹泪,喃喃地念着:“文哥哥,文哥哥,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良久,莲恩擦干眼泪,继续切肉。因为从来没有煮过肉,她差点把肉给烧掉,于是赶紧先把肉捞起来,却不小心被油溅到了脸上,起了两个胞。顾不得疼,莲恩赶紧找来祥婶帮忙。祥婶帮忙把被莲恩烧得有点焦得肉烧成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莲恩非常开心,硬是塞了一块肉到祥婶的嘴里。
大牛回来,看到桌上的肉,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莲恩笑眯眯地说道:“今天,我去菜市场捡到个钱袋子,祥婶说捡来的钱要赶紧花掉才行,所以我就把它变成了香喷喷的红烧肉,怎么样?很走运吧!”
地上要真有钱袋子,哪轮得到莲恩捡?大牛没有追问,只说道:“真走运,真好。以后别去捡了,被失主追回来了我们就不好了。”
莲恩乖巧地点点头,说:“好!大牛哥,吃肉。”
莲恩依旧加劲替人洗衣服赚钱给大牛买肉,钱的出处五花八门,她有些小得意,觉得大牛真好骗,再差劲的理由他也信。
逃婚寻觅,渐行渐远6
大牛的棉鞋破了一个洞,底也快要穿了,却舍不得买双新的。莲恩看在眼里,偷偷跟祥婶学纳鞋。祥婶除了帮人洗衣服赚钱,还纳鞋做棉袜卖钱,手艺很好。莲恩在祥婶半帮忙半代劳下,加上许氏也曾教过她一些绣工,花了四五天的时间,终于纳了一双针脚做工稍有些蹩脚的棉鞋和棉袜。拿给大牛的时候,莲恩只说:“这是祥婶做了卖不出去的鞋子袜子,祥叔又穿不上,我看着扔掉可惜就拿回来了,看你能不能穿。”
大牛心里透亮,眼眶发热,哽咽道:“能穿能穿。”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莲恩将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然后去到当铺里,将头钗和耳环取下来当了,手上的翡翠玉镯是许氏生前从不离手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当掉。下午的时候,莲恩去菜市场买了鱼跟鸡,在祥婶的指点下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大牛回来。今天不只是除夕,还是大牛的生日。
今年的除夕似乎不是很冷,也没有风,清脆的鞭炮声或远或近,不绝于耳。漆黑的天幕上零零散散地闪着几颗亮晶晶的星星,坐在院子里时不时可以看到漂亮的烟花在天际热烈地绽放。院子里外出做事的人基本上都回来了,大家都做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好了酒,打开了各自的房门,互相窜门喝酒,好不热闹。莲恩坐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院里的两个小孩子嘻戏玩烟花,想起了上沙岭时候,与归雁和大牛一起玩烟花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莲恩感慨万千。
渐渐地,鞭炮声没有那么喧闹了,只是断断续续地能够听到些,小孩子也已经回屋,各家都关上了房门,院子里很快静下来。
焦急的莲恩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将房门关好,出去找大牛。
莲恩刚走出院门,就发现大牛蜷缩着坐在院门边。
“大牛哥,你怎么了?回来了怎么躲这不回家?”
大牛也不说话,捂着脸急忙进门去。莲恩赶紧跟上。
回到屋里,大牛急急地将铺盖打开,钻到被子里把头盖住,一声不吭。
莲恩用力扯,大牛拗不过,松了手,脸却朝下躲着。莲恩还是看到了大牛红肿的脸颊,立马将他的头给硬掰过来,终于看清大牛整个脸肿得跟个包子似的,好几处破了皮,还在渗血。脖子上手上也有好几处淤青。
“怎么回事呀?是谁干的?怎么会变成这样?”莲恩心疼地泪如雨下,歇斯底里地问着。
大牛坐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声音有点含糊地说:“小姐,小姐,别哭了,你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难过,别哭了!本来我没觉着啥的,你一哭,我都想哭了。别哭了!小姐!”
莲恩擦干眼泪,跑出去找祥婶借了药膏跟热水,小心翼翼地给大牛擦拭,想要努力忍住不哭出来,眼泪却哗哗地流。
“小姐,没事的,一点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莲恩泣不成声。
“不是的,小姐,是我没用,是我笨,人家不给钱就算了,我何必不知道死活,还追着人家要呢?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不是,不是你没用,是那个人心太坏了,不肯给钱还打人,他会遭报应的!”
“好了,小姐,不哭了,我给你买了药膏,你天天干粗活,手都开裂了,老夫人要是知道了,那不得心疼成什么样?夫人天上看着,肯定怨死我了。我听祥婶说这种药膏最管用了,你闻闻,还有点香味。”大牛边说着边从夹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莲恩眼前。
莲恩接过还带有体温的盒子,再一次泣不成声。
“小姐,不要哭了!哎呀,我真没用,本来想哄你开心的,结果还把你弄得更难过了!”
莲恩强忍着情绪,给大牛涂上药膏,然后将桌上的菜重新热了一遍。
“来,大牛哥今天生日,每年雁都会给你煮鸡蛋面的。今年雁不在身边,你就将就一下吃我做的鸡蛋面糊糊。”莲恩将一碗不成样的面条端到大牛面前。
大牛噙着泪,端起碗三两下就吃了个精光。
莲恩又扯下两个鸡腿放到他碗里,挤出一个开心的表情,说:“大牛哥最爱吃鸡,我最爱吃板栗。正好,大牛哥把鸡吃掉,我把板栗吃掉!”
大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拿起鸡腿咬起来。他不敢告诉莲恩,他的两颗大牙掉了,牙龈还在渗血。
穷人是放不起假的。大年初一,院子里拉车的人就出去赚钱了,这几天,他们的生意是最好的。大牛也很想出去跑跑,可是自己这个模样出去哪里拉得到生意?只能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忧心忡忡地看着莲恩洗衣服,纳鞋,缝棉袜,补衣服。
其实每天清粥白菜,他们手头上的的钱至少也还能支撑半个月的,但莲恩希望大牛吃好点。她已不是上沙岭那个整日不知愁滋味,变着法偷跑出去玩,或是戏弄下人然后躲在归雁身后偷笑的毛丫头,更不是衡城那个任性蛮横,无理也不饶人的周家大小姐。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自立,更在学着怎么样关心照顾别人。
初十的早上,大牛表面已经好得差不多,一定要出去拉活。莲恩知道拦不住,也就不再阻拦,但她依然在揽洗衣服的活。日子清苦,却依然没有动摇她找到李建文的决心。
正月十二,暖和了大半个月的省城突然变色,狂风暴雨,接着连下了两天大雪。
元宵节早上,呼呼的北风驱赶着一团团白云,太阳虽然明亮却挤不出一丝温暖,房屋顶上依旧白雪皑皑,街道上的雪大都渐渐消融。
莲恩从当铺走出来,内心一片迷茫。她刚刚当掉了翡翠玉镯。摸摸空荡荡的手腕,莲恩茫然地朝着荷花池走去。荷花池里的冰还没有消融,整个就像一块大大的镜子,又像是一只透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变幻莫测的风起云涌。
漫步在荷花池畔的小路上,莲恩感觉心里敞亮了许多。不经意的一眼,莲恩突然热泪盈眶,嘴唇打着颤却发不出声来,像被勾去了魂一样痴痴地盯着不远处凉亭中的那个穿靓蓝布长衫的熟悉的背影,并朝他走去。
凉亭中的背影感觉到有人走向他,便转过身来。看清背影的真面目,莲恩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蓦地止步,转身跑开。他只是一个与李建文有相似背影的陌生人。
莲恩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便发现满大街都是人,一拨一拨地喊着口号举着条幅,朝一个方向走去。莲恩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想要赶快回去。
她四处张望着,不知该往哪里走,但人潮越来越多,将她夹在中间推来挤去的。好不容易被人群挤到了边上,刚站到一个商铺的台阶上,便看到人群里有一个后脑勺像极了李建文,她又一次心潮澎湃,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地喊:“文哥哥!文哥哥!”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回过头来四下张望,但并没看到莲恩,莲恩却是真真地看清了那个人。她欣喜地高喊着:“文哥哥!文哥哥!我在这里!”跑到人潮中找李建文。
莲恩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没站稳,身后的人群突然疯狂地往前跑,莲恩被推倒在地。身上各处此起彼伏地传来钻心地疼痛让她无力挣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恶人相救1
莲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动一下,全身各处都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地疼痛。
“妹子?你醒啦?”一个陌生的五十岁上下体态臃肿的妇人推门进来。
“您是?”
“你叫我丁婶就好了。”
“丁婶,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我,是我家少爷大前天把你带回来的。”
“那你家少爷是哪位?”
“我家少爷姓李,可了不得了,刚刚升到营长了!”丁婶一脸自豪。
莲恩觉得丁婶口音跟自己很近,便欣喜地问:“姓李?你们是不是从衡城来的?”
“是啊!是啊!你认识我们家少爷?”
莲恩喜极而泣,“那你们家少爷现在在哪?”
“少爷昨天出去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多都等过来了,还在乎这一点时间吗?莲恩又哭又笑地想着,弄得丁婶一头雾水。
半晌,莲恩才想起大牛一定四处找她,于是对丁婶说:“丁婶,我可不可以麻烦您去一趟新河路15号,告诉一个叫大牛的年轻人,说我在这里。”
“行啊,我现在就叫我老伴去一趟。”说完,丁婶走出房间。
丁婶的老伴丁叔去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回来了,可是他没有见到大牛,说院子的大门是关着的,没一个人在。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莲恩终于能够下地走路,只是走路的时候,腰部依然疼地直不起来,但她不顾丁婶的阻拦,一定要去找大牛,丁婶无奈,517Ζ只好去给她找了一辆人力车。
莲恩坐在人力车上,经过一家戏院的时候恰巧见到祥叔坐在戏院门口等客,于是赶紧让车夫停下来。
“祥叔!”
“哎呀,可看到你了!”祥叔看到莲恩,开心地很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然后拍着屁股小跑向莲恩。
“祥叔,大牛哥去哪里了?我请人去过新河路三次,他都说没见到人。”莲恩焦急地询问。
“嗨呀,我们在元宵节那晚就搬啦!房东的儿子在那天参加了暴动,听说还是个小头目,被抓了。房子都被局子给查收了。我们也没搬远,还在新河路。”
“那大牛哥也跟你们一起吗?”
“一开始是啊,后来回老家啦!那天暴动的时候,大牛回来发现你不在家,就四处去找你,天黑的时候回来就寻回一条你的手绢。我们搬完家,还出去寻了你一夜,都没找着你。第二天听说在暴动中死掉的人都扔到了乱葬岗,大牛还跑去乱葬岗翻了一天,腿都被野狗给咬了一块去。哎哟,那惨样,我看了都要抹眼泪啊。”祥叔边说着边拧着眉摇头。
“那后来呢,后来大牛哥有没有事?”莲恩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第三天他又把你会去的地方,还有你落下手绢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后来我们猜想着你会不会是被抓进了局子,可是大牛又没钱打点,根本打听不到,只好天天在局子外面守着,没过几天被抓进去的人放的放,砍的砍,也没看到你的身影。从十五那天算起,找了七八天都不见你人,大牛乱了主意,就只晓得蹲地上傻傻地哭,后来我们大伙凑了点干粮,劝他回去找你父母了。你们家不是有钱吗?有钱就好找人不是?”
“那,那他脚伤有没有好些?这么远的路,又没有盘缠,得受多大的苦啊?”莲恩泪眼婆娑,心中满是自责与愧疚。
“大碍应该是没有吧,走的时候开始结痂了。对了,这些天你跑哪里去了?”
“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文哥哥,就是李老师的弟弟,我进到人群里去追赶他的时候摔在地上,被人踩伤了。还好文哥哥又把我救了。”
“哎呀,好呀,终于找到了!吃了那么多苦,找了那么多天也是该有个头了。”祥叔憨厚地笑着说。
“祥叔,大牛哥要是带我家人来了,您就帮我跟他说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人了,让他放心地回去。”
“怎么,你不留个地址?”祥叔不解。
“不了,大牛哥知道我好就行了,要不是我,他年前都该成亲的。”莲恩不是不想让大牛知道她的居处,只是不想让周启轩知道,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全自己跟李建文。
“好吧,他要是来找我,我一定告诉他。”
谢别了祥叔,莲恩便坐车离去。
在丁叔丁婶的悉心照料下,莲恩很快便完全康复。
丁叔丁婶都是不多话的人,但心肠很好。丁叔的大儿子丁保平和小儿子丁保安都去当了兵,跟在丁叔嘴里的李少爷身边,大儿媳巧姑和孙子柱子也住在这个院子里。巧姑怀着身孕,是个很安静地人,总在自己院子里看看书,作些小衣服,只是偶尔过来看看莲恩。倒是天真调皮的柱子给莲恩带来了很多快乐,半个月的日子在两人的嘻闹中一晃而过。
下午,莲恩正在偏厅里教柱子握毛笔,忽听到院子里丁叔的声音:“少爷,您回来啦?”
莲恩整颗心一下扑通扑通起来,立刻兴奋地奔出去,“文哥哥,你……”可是她看到的,只有三个陌生的戎装年轻人。三人中最高个的身材魁梧,不够英俊却棱角分明,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正用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忽明忽暗地盯着她。另外两个人都带着淡淡地微笑,温和地注视着她。柱子跑出房门,喊着爸爸奔出去,其中一个挺斯文秀气却也透着风霜的男人赶紧迎上抱起他亲了又亲。
“莲恩,你在找什么呀?”丁叔不解地问。
“你刚才不是叫少爷吗?少爷在哪里?”
祥叔走到有双鹰一样眼睛的男人身边,说:“这位就是啊!”
“你不是李建文,你是谁?”莲恩觉得他有些眼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李肃秋。谁跟你说我叫李建文了?”李肃秋眼睛里尽是不悦。
莲恩仿佛落到了万丈深渊,一愣一愣地,口里喃喃地念:“你不是!文哥哥,文哥哥,我要去找文哥哥,找文哥哥……”念着念着便冲了出去。
莲恩像着了魔一般在街上胡乱地走着,眼睛不放过何一个在街上行走的人,脑子里想的嘴里念的全都是李建文,一直到天开始暗色了也没发觉累。
“小妹子,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要不要大哥哥送送你啊?”一个光头打着酒嗝摇摇晃晃一脸淫笑地挡在莲恩前面,眯着眼睛问。
莲恩这才发现自己竟走进了一个偏僻杂乱的小巷子里,想要转身逃离却被光头一把抓住按在墙壁上。“小妹子,走什么呀,让哥哥好好亲一口。”
“不要!不要!救命啊!”莲恩奋力地挣扎,两只手却像是被铁钳钳住,只能暂时躲开光头油腻腻的嘴。正惶恐之际只听到“嘭”地一声,铁钳突然一松,莲恩的脸上霎时感觉一阵温热,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光头红扑扑的脸眨眼间变得惨白,睁着一双死鱼眼,喉咙里咕噜两声,像根木头一样往后一倒,脑壳上的血哗哗地往外流。
莲恩僵硬地转头看向巷口,李肃秋啃一口左手手里的油饼,右手悠闲得将手枪放回到腰间的枪套里,然后走到莲恩身边,拿出一条雪白的手绢,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血渍,最后将手绢扔在了光头脸上,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回去吧。走一下午了,你该饿了。”
莲恩终于回过神来,尖叫一声:“你杀人了!”
“他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畜生,让我动手算是抬举他了。”李肃秋皱着眉说完,又啃一口油饼。
莲恩一把打掉李肃秋手里的油饼,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吼叫:“他是畜生你是什么?他不过是轻薄了我一下,你打他一顿就好了,你怎么可以要了他的命?他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你居然还吃得下东西!”
李肃秋顿时也来了火,瞪着眼睛吼问:“那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我从这畜生手里救了你,你不谢谢我反而对着我鬼吼鬼叫,你脑子出毛病了?”
莲恩同样瞪着李肃秋大声吼:“你就是个土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你怎么可以随便……”见到他扬起了手,莲恩立即噤了声。
李肃秋压着怒火揪着她的手腕大步走出巷子。莲恩被动地小跑着,不停地要挣脱开来,“你放开我!你个土匪!杀人犯!我不要跟你走!……”
走出巷子,李肃秋实在不耐烦了,停下来对莲恩吼道:“再不听话,小心我收拾你!”
莲恩被吼得两眼汪汪,颤声说:“那你不能慢点走啊?”
李肃秋放开莲恩,径自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莲恩乖乖地跟在后面,对刚才的事依然心有余悸。
恶人相救2
如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怎么敢共处同一屋檐下?回到房里,莲恩来回踱着步子,焦急地等着三更时分的到来,打算偷偷离开。
好容易熬到了三更天,莲恩迫不急待地小心开门。大门是不敢走了,只能走侧门。莲恩偷偷摸摸地走到离侧门几步远的地方,突然觉得不对劲,感觉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酒香,猛地回头。晕白的月光下,淡淡的雾色中,高高的屋顶上,正坐着一个男人,极为诡异的男人,她能明显感觉到那个男人正恼怒地瞪着自己。莲恩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跑回房里,莲恩觉得心都跳出嗓子眼了,连喝了满壶水,良久才平息下来。冷静下来的莲恩想,那人总不会一晚上都坐那屋顶上吧?总有撑不住睡着的时候,而且又喝了酒,再过一个时辰再走好了。
不到半个时辰,莲恩先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天蒙蒙亮才醒过来。正恼火自己的时候,丁婶敲门走了进来。
“莲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莲恩干笑两声,“丁婶,您也这么早呀?”
“人到了年纪,睡眠就浅了。昨个看你丢了魂一样地跑出去,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瞧瞧。”
莲恩感激道:“丁婶,您真好,这么多天打扰您了,也让您破费了很多,他日我回到衡城,一定让我爸加倍奉还。”
丁婶皱眉问道:“你这是要走了吗?你现在身无分文,怎么回衡城?”
“我的伤都好了,怎么好意思再打扰您?我还有事,也不会那么快回衡城的。”
“有事?是找你那个李少爷的事吗?住在这里你也可以找呀,一个女孩子家的,又无亲无友的,不如你先住这里,慢慢找人?”
莲恩急忙摇手,“不了,不麻烦您了!我会有去处的。”
“你是怕我家少爷吧?没事的,把你留下来就是他的意思。你放心,我家少爷虽是个拿枪的,却不是个胡作非为的人,只是有时候让人看着有些怕,心肠还是极好的。他又不长在家,你大可放心在这住着,等找到了你要找的李少爷再走也不迟。”
莲恩想想也是,他再坏也没伤着自己,又两次相救,虽然杀人不眨眼,却没看出他对自己起坏心。到不如先住着,慢慢找人,也好过流落街头。“丁婶,那好吧,等我找到了文哥哥,我就立马离开。”
听到莲恩不打算走了,丁婶满意地离开。
莲恩所能想到的找到李建文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女子中学里找到与李建武相熟的老师或学生,想到女子中学现已开学,于是立刻出门。大门口,莲恩碰到了丁叔。
“莲恩,不是不走了吗?”
“是,是暂时不走了,可是我还要去找文哥哥。”
“那你这是要去哪里找啊?”
“去荷花池那边,文哥哥的哥哥曾在那里教书,我想找到与他们相熟的老师或学生。”
丁叔点点头,说:“吃了早饭再去吧,再急着找人也不能饿着了。”
莲恩说声不饿,便急着离去。
莲恩来到女子中学,找到校长。校长很热心,替莲恩一个个问过了学校里的老师,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李建武的新地址和去向,更别说李建文了。痴痴地在学校门口蹲了一天无果的莲恩失望地离开。这个结果本在意料之中,而莲恩只不过是想在迷茫之中找个支撑点。
在荷花池畔的凉亭外,她又看到了那个穿靓蓝布长衫的像极了李建文的背影。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李建文,但依然伫足,深情地盯着他,恨不能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良久,莲恩眼里滚出两颗冰凉的泪珠,沉痛地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凉亭里的人转过身来叫住莲恩。莲恩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你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恩莲一下警惕起来。
那人笑笑,朝着恩莲走来,“我住在文西巷1号,你曾经两次敲开我家的门。”
恩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日你肯定觉得我很烦吧?”
“不会,不过倒是对那个你要找的人挺好奇的,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如此美丽脱俗宛若粉荷的你这样痴痴念念寻找。”
“你过奖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莲恩从没被这么露骨地夸奖过,有些局促,准备离开。
“我叫吴铭,在河西小学教国文,可不可以做个朋友。”
恩莲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我叫莲恩。”然后径自离开。
吴铭没有挽留,只是自言自语:“莲恩?人如其名。”声音很小,但莲恩还是听到了。
一路上,莲恩一直心神不定,恍恍惚惚地竟走错了路。
在路人的指点下,恩莲走进一条比较破旧杂乱的巷子。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子在玩踢毽子和打陀螺,莲恩小心地躲过一个陀螺,不料身后又转来一个,一时躲闪不及,一个趔趄摔倒在一个紧关着门的门框边,手在粗糙的门框上划出血来。孩子们见状赶紧跑回家去。
莲恩有些费力地扶着门站起来,抬眼间看到门框上的门牌:文思弄13号,苦笑一声,一边离开一边自语:“文思弄?文思,思文,文哥哥,你可否在想我?你又可否知道我在想你?”
刚回到李肃秋家门口,六神无主的莲恩就跟他撞了个满怀。
李肃秋不爽地瞪着莲恩,“你走路不会看路哪?白长了那么大双眼睛。”
莲恩顿时噌噌地冒火,想要拿话顶回去,又想想自己现在寄人篱下,一下泄了气,低着头绕过李肃秋。
“等等。”
莲恩耐着性子问:“有事吗?”
“我给你办了入学手续,你明天就可以去那里上学了。”
莲恩不解,“去哪里上学?”
“你不是今天还在人家大门口像个游魂一样游荡了一整天吗?”
莲恩本来应该心生感激的,可是李肃秋这话说得让她咬牙切齿得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耷拉着脑袋准备回房。
李肃秋也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有些伤人,于是软语说道:“若是有缘,只是各自站在原地,你们也会有相遇的时候,若是无缘,你就是把整个省城翻过来也未毕能找到他。”然后转身回他的书房。
莲恩一怔,她没想到李肃秋也能说出这样有深度的话来,也是这句话,安抚了她内心要立刻找到李建文的狂燥。
莲恩本是开朗的人,第一天入学,就跟班上的同学聊得火热,并且把自己入学的目的告诉了同桌柳柯,想要通过同学的力量帮忙找到李建武。柳柯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脸蛋小小,身材也小小,所以同学都叫她小不点。她人虽小声音却很洪亮,听了莲恩诉说,感动地大声尖叫:“太感人了!”这一声尖叫引得全班同学围笼过来,于是柳柯又夸张地跟同学们复述了一遍,弄得莲恩哭笑不得。
“哦,我就说你怎么看着眼熟呢!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的时候你是不是天天在学校门口,拉着人就问?我还被你拉过一次呢!”叫林百合的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胖妞作醒悟状,大声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眼熟呢,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一定又是个被新派青年抛弃的旧式女子!”一个声音尖细的莲恩尚未记住名字的女生笑眯眯地说。
“新派青年抛弃的旧式女子?是什么意思?”莲恩一脸迷惑。
“就是裹着小脚,目不识丁,足不出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没有一点思想主见的小女人。”柳柯摇头晃脑地说完,又不太肯定地看向众人,“我说得没错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差不多吧。”
“我没有裹小脚,而且在衡城我有念过学堂的,不算旧式女子了吧?”莲恩不愿大家当她是旧式女子,急急地问。
“你逃婚出来说明你勇于反抗传统的婚姻制度,可是你要追求的那个男子又曾是长辈指婚的,这个不知道怎么算呢?还有呀,你的发式跟你的服饰一看就是个旧式女子呀!”林百合一副思考状。
柳柯看莲恩一副紧张兮兮地样子,赶紧说:“哎呀,不管是不是,现在改变过来不就好了?”
“是呀,是呀!”人群中有人跟着附和。
“还有哦,我可以帮你找人哦!”柳柯一脸得意。
莲恩惊喜地抓着柳柯问:“怎么找?”
“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呀!我哥在报社工作的,我可以让我哥给你算便宜点哦!”
莲恩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一脸沮丧。她现在身无分文。
“你没有钱吗?那你怎么入的学?还是半路插进来的。”林百合见状很是不解。
莲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解释,索性不答。
下午回到李肃秋家,巧姑就告诉莲恩,李肃秋拿了些零用放在她房里的妆台上。莲恩虽然心里感激涕零,但并没有找李肃秋道谢,始终抹不开那日他开枪打死那个非礼她的人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所谓的阴影,心里有个疑问也日渐深重。这样的人,为何单单对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好?
莲恩不敢去问李肃秋,便问了丁婶和巧姑,两人的回答均是模棱两可,有种打马虎眼的感觉。莲恩知道问不出个子丑,干脆压在了心底。
暗杀1
有了钱,就可以去登报寻人。下午放学后,莲恩跟着柳柯去往她哥哥柳信的报社。
半路经过一个小菜市口,莲恩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站着两个穿靓蓝布长衫的青年,神情激昂地高喊着口号,台下围拢的人群也是士气高涨,非常有秩序地重复着台上的口号。她知道台上的人是爱国青年,他们在宣传爱国主义。李建文曾跟她讲过,他经常跟同学一起参加这样的活动。莲恩心下欢喜,觉得和李建文的距离更近了,不是人,而是心。
莲恩拉上柳柯,挤进人群,企图挤到台子下面去。柳柯也被眼前的气氛所感染,带着小兴奋由着莲恩拉着。
刚挤到台子下面,突然,枪声传来,台子的那一头开始搔乱,接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年轻人冲出人群,从台子下面钻了过来,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其他人像躲瘟神一样赶紧跑开,莲恩却下意识扑上去扶住。年轻人感激地看了一眼莲恩,立刻跑进人群。
随着愈来愈近的枪声,整个人群开始慌乱地作鸟兽散。
莲恩还未反应过来,柳柯拉着她就跑。“快跑,湘兵来了!”
跑出菜市口,柳柯赶紧抓着莲恩退到墙角边脸贴着墙站着。
“又不是抓我们,只要不挡人家路,没事的。”看到莲恩一脸惊恐,同样害怕的柳柯还是出言安慰道。
莲恩斜眼偷偷瞄着一群穿军靴的脚从身边匆匆跑过,心里开始为那个年轻人担心起来。
柳柯突然觉得握着莲恩的手有些异样感觉,低头一看,手上竟然有血,再看向莲恩,发现她的手上和袖子上都沾着血渍,心下大慌,立刻拉着她跑。
莲恩不明所以地跟着跑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
柳柯吓得一哆嗦,赶紧站住,牙齿不停地打颤,细声道:“这下被你害死了!”
莲恩不知道李肃秋突然叫住她们要做什么,心里也有些发慌,怯怯地转身。
李肃秋看到莲恩背影,本来只是想叫住她,警告她不要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出现,不料在她转身后看到她两只手全是血,忙上前小心拉起莲恩的手紧张地问:“谁伤的?”
莲恩赶紧抽出手,藏到背后,“没事,我没受伤。”
李肃秋皱眉道:“那血是怎么来的?”
柳柯反应快,忙道:“刚刚我们在放学路上看到有一只受伤的小猫,周莲恩心地善良,把它抱去看了大夫,然后就弄脏了。她说怕她家里人看到她身上有血渍会不高兴,我正要带她去我家洗呢。”看到李肃秋眼神飘过来,赶紧低下头。
李肃秋明知是谎言,倒也不盘根究底,只淡淡地丢下一句:“没事早点回去,不要在街上乱晃。”就大步离开。
“哎,这人是谁呀?”柳柯好奇地问。
“他叫李肃秋。”
“李肃秋?李营长?那你是他什么人?”柳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莲恩苦笑了一下,道:“曾救过我的恩人,是他家的管家。”
“哦,你以后别跟他走太近,我听我哥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莲恩早就见识过,只淡淡一笑,“我这样子也不好去见你哥,要不明天去吧。我先回去了。”
柳柯点点头,“好,下次见到满身是血的人可别发善心,搞不好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莲恩应了一声,便转身回李肃秋家。
第二日下午,莲恩跟着柳柯去了柳信所在的报社。
“柳大哥,他们要是看到了报纸,怎么来找我啊?”莲恩不放心地问。
“看到了报纸,他们就会来报社问的,你放心,我们的报纸发行量很大,只要他们在省城,肯定有机会知道的。”柳信拍着胸脯保证。
“哦,那就好。”莲恩笑着点头。
“周莲恩,要不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哥做饭很好吃的。”柳柯提议道。
莲恩本想拒绝,柳信附和道:“去吧,一般人我可是不会亲自招待的。”
盛情难却,莲恩点点头。
“那你们先去买菜,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回来。”
“那你快点哦。”柳柯拉上莲恩离开。
三人愉快地吃过晚饭,柳柯和柳信把莲恩送出门。正互道分手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求救声,三人连忙赶了过去。
小巷里,两个歹徒正在企图强奸一个弱小的女子。柳信大喝一声:“住手,再不住手我就叫警察了!”
歹徒见状,落荒而逃。莲恩和柳柯赶忙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女子,帮她整理好衣衫。
“你住哪里的?我们送你回去吧?”莲恩关切地询问。
“我现在没地方可去。”女子低着头嘤嘤哭起来。
莲恩和柳柯对望了一眼,双双看向柳信。柳信也觉得头大,问道:“那你打哪来的呀?”
“我叫小曼,从岳城乡下来,上个月,父母双双去逝,我无依无靠的,只能来找久无音讯的哥哥。可是我按着他留给家里的地址找来,发现他早不在那里了。我一个人在街上瞎转,结果被人抢了包,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刚刚那两个坏人跟我搭讪,问我怎么哭了,我一听他们跟我口音一样,没了戒心,又听他们说认识我哥,就跟着他们走,哪晓得,哪晓得……,我现在身无分文,又无地可去。”女子越说越伤心。
莲恩很能理解她现在的处境,悲从中来,红了眼眶,可是,她也爱莫能助。
柳柯把莲恩拉到一边,“周莲恩,你在我家也看到了,屋子那么小,还有我哥在,哪里住得下她?要不,你把她带回去,你的恩人不是李府的管家吗?干脆让她去李府做个下人,再慢慢找她哥哥?”见莲恩面露难色,又道:“你们不是遭遇相同吗?你的恩人肯救你就说明他是好心人,你再说些好话,肯定没问题的。”
小曼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走过来紧紧抓着莲恩的衣袖,跪下来,“求求你,收留我吧,只要你愿意收留我,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莲恩连忙把她扶起来,“小曼,你别这样,我也是寄人篱下,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收留你,不过,我尽力吧。”说到后面,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半路上,李肃秋面色凝重,带着几个兵急急地赶来,见到莲恩,才缓下神色,“我昨天跟你说过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莲恩怯怯地低头,小声道:“没有,我是有事。”
“何事?”
“去……”莲恩感觉到衣襟被小曼拉了拉,忙提起勇气道:“我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我家在岳城的表亲,她刚刚被人抢了包在街边哭,恰好被我认出来,我就带她去寻她哥,可是那里的人说她哥哥早不在那里了,所以就晚了。”这是路上小曼教她的说辞。小曼说这样说才会让莲恩的恩人更加愿意收留自己。
李肃秋凌厉地扫了小曼一眼,“既然是表亲就带回去吧。”说完先行转身回去。
暗杀2
莲恩让小曼跟她同睡。
临睡前,莲恩给小曼端来洗脚水,小曼迟疑一会儿,还是把鞋给脱了。
莲恩不解地看着她。
“小时候,我奶奶给我去庙里算过命,说我是大富大贵,会嫁进大户人家。她一高兴,就给我裹了小脚,说以后嫁进大户人家不会遭人嫌弃。”小曼解释道。
“呵呵,我也有一个疼我的奶奶,听说小时候也要给我裹小脚,是我妈硬拦着不让,我才没有裹成。可能她觉得裹脚太疼了,不舍得让我受罪吧。你这么小的脚,一个人从岳城跑到这里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也不会,习惯了就好。”小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第二日清早,莲恩醒来的时候,小曼早已经起来,还帮她打来了洗脸水。
“小姐起来了?”小曼笑盈盈地对莲恩说道。
“你叫我莲恩就好了。”莲恩坐到妆台前梳头。
“呃,好。”小曼边应着边去整理床铺。
莲恩梳洗玩毕,见小曼还在叠被子,便走过去帮忙,“你的家况以前应该很好吧?”
小曼抓着被角的手突然松开,“没有,我家是佃农。”
“哦,我看你叠不好被子,还以为你跟我以前一样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呢。”莲恩边叠着被子边道。
“我,我其实会叠的,就是没叠过这么好的被子,总想把它叠漂亮点。”
莲恩把被子叠好,说道:“我还要去上课,不能带你去,你吃了早饭可以再去打探一下你哥的消息,但不能像昨天那样轻易相信别人了。”
“好,我刚刚跟丁婶说了,我会努力干活,挣饭钱。”
想到自己在这里一直都是白吃,莲恩突然有些羞愧,讪讪地道:“嗯,那我先走了。”
一连五天,小曼都很乖巧地在李家干活,偶尔跑出去寻一下哥哥,晚上陪着莲恩聊天,很快乐的样子,只是偶尔眼神有些复杂,让莲恩觉得她其实是装着很快乐,却又不好点破。
下午放学回来,莲恩见小曼不在房里,便去寻,刚好在回廊里碰到她端着一盅汤走来。
“这是什么汤呀?要给我喝的吗?”莲恩开心地迎上她。
“人参鸡汤,是给李营长的。”
“这么殷勤,是不是对他动心了?”莲恩取笑道。
小曼赶紧道:“不是,我是帮你炖给他喝的。你现在给他送去吧。”
“我看到他都怕,才不要。”莲恩连忙拒绝。
“去吧,你不是说他救过你吗?现在又把你收留下来,怎么说也应该表示一下感谢的,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呢。哎哟,快拿着。”小曼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来。
“怎么了?”莲恩连忙接住,焦急地问。
小曼捂着肚子道:“没事,就是要去茅房了。你赶紧送去,凉了就不好喝了。记得,你千万要看他喝了才能走,不然我的心意就白费了。”说完便快速跑开。
莲恩见她一下就跑得不见人影,只能无奈地端着汤给李肃秋送去。
回廊拐角,丁保平迎面走来。“莲恩,端着什么呀?”
“人参鸡汤。”
“哟,这么好的汤呀?让我尝一小碗?”丁保平搓着手一副垂涎相。
“不是给你喝的,要喝让巧姑姐给你炖去。”
丁保平倒也不强求,又道:“你那表亲小曼许人家没?”
“没有。”莲恩疑惑地看着他。
“小丫头长得挺好看的,你看她那双细滑的手,嫩得跟水葱似的,哪里是干粗活的?让她嫁给我吧?保证让她养尊处优。”
莲恩有些恼怒,“你都娶亲了!”
“那有什么,看在她是你表亲的份上,让她跟巧姑平起平坐也不是不可以啊。”
“做梦去吧你!”莲恩生气地说完,向着李肃秋的院落走去。
丁保平在后面喊一句:“你跟她说说?也许她自个儿同意呢?”
莲恩没再搭理他,刚过六角门,又碰到了丁保安。
不等丁保安开口,莲恩直接说道:“这汤不是给你喝的。”
丁保安好笑地看着她,“我又没说我要喝。”
“哦。那如果你喜欢小曼,我倒是不介意。”
丁保安睨了一眼莲恩的脚,“我还是比较喜欢大脚女人。”
莲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恍然想起小曼的小脚,还有她那双手,软得跟柳条似的,白白嫩嫩的。
“说什么呢?”李肃秋从书房走了出来。
“莲恩来给你送汤来了。”丁保安回道。
“那你怎么不送进来?”李肃秋对着正神游太虚的莲恩道。见她没反应,便走近来,“想什么呢?给我吧。”
莲恩回过神,“给你什么?”
“汤啊,不是给我喝的吗?”
“我何时说过要给你喝了?”莲恩突然变得很激动,转身就跑。
莲恩房里,小曼正焦急地踱来踱去地,见莲恩踢开门进来,极不自然地笑问:“李营长喝了吗?”
莲恩也不答话,拉着她就往外跑,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冷冷地道:“你走吧,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有何不目的,但是我是绝对不会给你陪葬的。就算你毒死了李肃秋,你以为你能脱身吗?丁家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小曼见她识破,便也不再装,“没错,那天在菜市口,我看到李肃秋对你的态度,跟踪了你后,才发现你住在他的宅子里,我便起了通过你进宅子暗杀他的念头。我父亲本来是岳州富商,为了江运上的安宁,与鄂军交好,时常会捐些军饷。上月,在我哥哥前往上海接我回家的时候,李肃秋突然带兵抄了我家,杀了我全家。一夕之间,我与哥哥无家可归。莲恩,灭门之仇,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莲恩想起李家的灭门,想起许氏的死,反倒有些同情小曼,劝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确实不值当。你快走吧,若是让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他身边那么多人,你一个弱女子加上你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千万不要跑到府里去做傻事。”
“我突然不见了,你要怎么回去交待。”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说完,莲恩向李家走去。
回到李家,所有的人居然商量好似的只字不提小曼。莲恩不由担心起来,会不会是被他们发现了?但又不敢主动问,只能揣着不安。
暗杀3
三更时分,宅内突然响起了枪声。莲恩腾地坐起,赶紧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两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
“你们是谁?是不是小曼叫你们来的?”莲恩惊慌地问。
“你是周莲恩?我是小曼的哥哥,她跟我讲过你。”其中一个年轻地男子走进来道。
借着房里的灯光,莲恩看清他就是那日在菜市口碰到的被李肃秋追捕的人。“我不是跟小曼说过这里会很危险吗?你们怎么不当回事,还跑来送死?”
家丁已经拿着枪赶来,宅内开始灯火通明。两人不知该往哪里逃,莲恩也吓得手足无措。
突然,小曼的哥哥伸手掐住莲恩的喉咙。“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了活命。”
莲恩虽知他出于无奈,还是害怕至极。万一李肃秋不管她的死活,连她一起打成蜂窝怎么办?
如小曼的哥哥所料,火速赶来的李肃秋阻止了家丁继续靠近,还让了条路给他们离开。
刚出李家,小曼闪了出来,边随着撤退,边问:“怎么样?”
“那只老狐狸!居然在院子里设了埋伏等着我们去!”小曼的哥哥愤恨地道。
“会不会是她告发了我们?”跟小曼哥哥一同挟持莲恩的中年男子道。
小曼兄妹俩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莲恩,莲恩慌忙摇头。“不是我。”
“应该不是她,要不然我早没命了。”小曼否定道。
“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暂时找个地方养伤,看情势再说。”
莲恩这才发现,两个男子都受了伤。
“放开莲恩吧?你们这样一直抓着她,她会很难受的。”看到莲恩脸上痛苦的表情,小曼有些不忍心。
“我知道你们不会伤害我,我不会跑的。”莲恩连忙作保证。
两个男子松开莲恩的手。莲恩两只手都青了,正暗暗叫疼的时候,随着两声猝不及防的枪响,两个男子应声倒地。
“哥哥!忠叔!”小曼绝望地叫着扑向地上的人。
莲恩回头,发现丁家兄弟从街角走出来。
“不要!”见丁保安举枪指向小曼,莲恩慌忙冲过去护住。本以为要受一枪,不料丁保安身后的李肃秋在丁保安扣机的前一刹那突然冲上前手一推,子弹打向了街边的墙壁。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李肃秋对着莲恩咆哮。
“求求你,你放过小曼吧?要杀你的人你已经死了,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莲恩向李肃秋哀求道。
“把她们带回去。”李肃秋强压着怒火命令。
两人被带回了李府,关在了莲恩房里。小曼一个劲地为刚刚死去的两个亲人哭泣,莲恩在一边也不知如何安慰。
早上,丁婶给她们送饭的时候,莲恩要求见李肃秋。丁婶便带她去见。
李肃秋正在书房里打盹。
“李肃秋,我求你,放了小曼吧,她对你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只要你肯放了她,我保证,她一定乖乖地回岳城,再也不来找你麻烦,好不好?”
李肃秋一直不说话,莲恩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便想等下再过来,刚走到门口,却听李肃秋道:“渡口去岳州的船都是上午出发。”
“谢谢。”莲恩心下欢喜,生怕李肃秋变卦,马上去找小曼。
把小曼送到渡头,莲恩叮嘱了几句,便催她上船。
小曼紧紧抓着莲恩给她准备的包袱,泪眼汪汪,愧疚道:“莲恩,你妆台上的胭脂,千万要扔掉。”
莲恩不解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眼睁睁看着哥哥和忠叔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有恨无处消,见李肃秋那么在乎你,我就想着,我……”
“你别说了,我不怪你。你现在说出来,说明你不坏。你快走吧,万一李肃秋变卦或是知道你做过什么,你就死定了。”
“谢谢你,莲恩。”小曼抹干眼泪,转身上船。
船只离岸,缓缓划向了江中心,莲恩终于放心离开。经过一个茶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扯着嗓门对茶摊里的熟人打招呼:“老刘,你发财了?这时候不去摆船,有工夫在这里喝茶?”
“你看我哪个样子像发财了?刚刚被一个军爷给硬赶下船的……”
莲恩一个激灵,转身向渡头跑。才跑几步,就被丁保平给迎面拦住。“人都送走了,还不回家?”
莲恩愤怒地瞪着他:“你放了她!”
丁保平也不掖着,实讲道:“来不及了,估计已经扔到江里了。”
莲恩一听急了,绕过他向渡口跑,“那去把她捞上来!也许还有救的!”
丁保平也不拦她,“斩草就要锄根,不把她先弄死再扔下江,岂不是留下隐患?”
莲恩牙齿打颤,惊恐地转头瞪着他:“你昨天还跟我说想娶她的!”
丁保平不屑地哼一声,“像她这样姿色的女人,满大街都是。那不过是营长让我去提点你一下。”
“我也是帮凶,你们会把我怎么样?”莲恩此时想到了自己。
丁保平迟疑了一下,认真道:“你跟她不一样,你心善。”
莲恩冷声道:“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我的仇人。如果遇到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丁保平似乎被吓到,若有所思地看着莲恩伤心地离开。
莲恩哪里还敢回李肃秋家,漫无目地地在街上晃荡着,一想到小曼,眼泪就禁不住落下来。一直到中午,闻到饭馆里飘出的菜香,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想起来,李肃秋给的那点零用,除了登报寻人用去的,她全给了小曼,自己现在身无分无,无家可归。
“你现在知道饿了?”李肃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莲恩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里发颤,急急往前走,却被李肃秋拉住。
“再怎么不待见我,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跟着我,你至少不用露宿街头,也不用担心有人伤害你。只要你听话,少给我惹事,你可以继续自由自在地去上课,或者找你的情哥哥。若你非要为了那几个人的事跟我较劲,就别怪我不客气。”
莲恩一个哆嗦,弱弱地问:“小曼家不过是为保生意,捐过些钱财给鄂军,你何至于杀了他全家?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你都不肯放过,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他们怎么没告诉你他父亲曾经摆了我一道,差点让我和丁家兄弟溺死洞庭湖?有其父必有其女,你以为她有多善良?对伤我之人,我从不会心软,不管老弱。”
“你真狠!”
“既然知道我狠,就不要惹我发火。”李肃秋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走。
莲恩不敢与虎谋皮,只能乖乖听之,跟着他回去。
自这次以后,只要李肃秋在家,她就躲着,能不见最好不见。
爱的纠结1
莲恩用李肃秋给的零用在柳柯哥哥的报社连续登寻人启示眼看就要一个月,李建武和李建文还是没有消息,这让莲恩又一下从半空掉到了谷底。走在学校里的林荫小道上,莲恩心里戚戚然,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即使将整个省城翻过来,她跟李建文也无缘相见。
“周莲恩,怎么叫了你半天也不理人哪?”一个同班同学突然从后面拍了莲恩一下。
“哦,对不起,我在想事,没听到。”莲恩歉意地笑笑。
“哦,校长室有人找。”
莲恩灰暗的双眼豁然明亮,飞奔向校长室。
“文哥哥!”莲恩人未到声音先传进了校长室。
“小姐!”归雁颤抖的声音响起。
莲恩停在校长室门口,看到贵妇打扮的归雁,先是一愣,尔后颤抖着缓缓走向她。
一想到莲恩来省城所受的苦,归雁就心疼地自责起来,眼泪哗哗地,想说什么又卡在喉咙说不出来。莲恩紧紧地抓着归雁的手,也只是流泪,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唐瑞安跟校长道声谢,便带上两人前往他在女子中学附近的别院。
“小姐,你不是找到文哥哥了吗?怎么又会登报寻人呢?”刚出校门,归雁就迫不急待地追问。
“我也以为找到了,可是后来那个救我的人却不是文哥哥,而是另外一个人。对了,你就不要叫我小姐了,还是叫我姐姐吧,这里不是周家。”莲恩一脸惆怅。
“嗯,好。明天起我们一起想办法找文哥哥。”
“唉,去哪里找呢,学校里的老师,校长都替我一个个问过了,跟武哥哥有点交情的都说不知道他的新地址,说他离开去了广州便再没跟他们联系过,有一个老师倒是在春节的时候在街上碰到过他和文哥哥,可是因为太匆忙,没有多聊,也不知道他的住处。我现在就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他们能像你一样看到我登的寻人启事,来这里找我。李肃秋说有缘份的话,只是呆在原地,我们也会有相遇的一天,没有缘份,我就是把整个省城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他。我相信,我们是有缘份的,我在这里等他。”莲恩表情坚决。
“李肃秋是谁?”
“元宵节那天救我的人。”
“那你现在还住在他那里吗?”
“嗯,离这里有点远,也是他送我来念书的。”
“他真是个大善人!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军人,救我不假,可就不是个善人。”莲恩无奈地说。
“为何?”归雁有些担心地问。
“因为第一次见面,他就在我面前一枪打死了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无谓,跟土匪没有区别!”提起李肃秋,莲恩就有些打冷颤。
归雁顿时紧张起来,“那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你快搬出来,你搬到我这里来,那种人太可怕了!”三年前李家遭遇的那场匪难,归雁至今仍心有余悸。[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没事,他除了对我说话刻薄点,倒没对我怎么样过。你不要担心。”只要有地方可去,莲恩一刻也不想呆在李肃秋身边。可是她不敢冒然闯进归雁现在的生活中去。归雁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还有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清瘦的男人,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好问出口。
“周小姐,雁一直都很想念你,你搬过来也可跟她有个伴。”唐瑞安谦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莲恩有片刻迟疑,终还是回头问道:“您是?”
唐瑞安轻笑一声,“我是衡城唐家三少爷,雁的丈夫。”
莲恩愣愣地看着归雁,归雁回以微笑以示肯定。莲恩放下心来,归雁的眼睛里所放射出来的神采一如当年每次看到李建文的时候。归雁的心思,她虽然从未捅破,但一直是心知肚明的,她一直以为她和归雁会双双嫁给李建文,会永远在一起。
莲恩忽想起大牛,“大牛哥现在怎么样了?”
“哥找到我以后,我们就来了省城,找到了曾跟他一起跑车的祥叔,祥叔说你很好,已经找到文哥哥了,我就让他回上沙岭了,过段时间就会带着小环一起来省城了。他呆在上沙岭也不能做什么,再说让老爷知道了就不好了,我想让他去唐家的店铺里学些本事。对了,我还把武哥哥以前的房子给买了下来,现在还在修缮,弄好了我再带你去看,或是你觉得跟我住一块不方便,你就搬那里去吧,好吗?”归雁一脸诚恳。
莲恩开心地点点头,“好!”
唐瑞安看着此时的归雁开心地像个小孩子,忆起她听到大牛说莲恩丢了时候的伤心与担忧和来省城路上的惶恐不安,以及听到祥叔说莲恩已找到李建文时与大牛的喜极而泣,还有自嫁进唐家后她在无人时的落寞与叹息,心里很不是滋味,莫名地难过起来。
来到别院,归雁将莲恩拉进了房里,唐瑞安识趣地去了书房。
莲恩盯着归雁宽松上衣下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新奇,想要伸手去摸又很胆怯。归雁一脸幸福,抓住莲恩的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已经会踢我了,大夫说是个儿子,中秋过后就会出生了。”
莲恩有些激动地在归雁的肚皮上轻轻摸了摸,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真好!”忽想起唐瑞安,于是问道:“你怎么会嫁给他的?”
归雁微笑着将莲恩拉到软榻上坐下来,轻描淡写地说:“那天我被兰姨撞见,没来得及与你们会合,被老爷安排着嫁进了唐家。”
莲恩不解,“唐家是衡城首富,媚娘舍得把这么好的亲事给你?”
提起媚娘,归雁冷哼一声,“她有什么不舍得的?她说,让周佳凤嫁进唐家给一个抽羊角疯的男人做正房还不如让她给人做妾。”
莲恩顿时火冒三丈,噌地站起来,一脸愤恨,“难怪会让我嫁进唐家,我爸原来安的这个心,真是太过份了!可是,奶奶怎么也跟着助纣为虐?”
“这事不能全怪老爷,老爷和老夫人都是在你离开之后才知道的,倒是媚娘,她一早就知晓,所以把婚事推到了你身上。”
“既然知道了,那也不该把你推进火坑哪!”
“听说你还在阿姨肚里的时候,老爷因为经商被骗,气不过,将对方打成重伤。唐家二夫人钟氏是媚娘头一个婆家的邻居,从小就结了手帕交,所以,媚娘找到钟氏求了唐家,是我公公多方斡旋,老爷才被救出来的。十年前,周家跟唐家钱庄贷了款子,跟人北上做药材生意蚀了本,差点倾家荡产,我公公晓得后不但没要周家还款,还借款给周家解决燃眉之急,又给生意给周家做,说是要跟周家结儿女亲家。那种境况下,老爷自然是满口应承。再者,在那之前,老爷也见过两次三少爷,当时的三少爷也没得病,挺好的一个人,他哪里会想到这些?媚娘从二夫人那里晓得了三少爷的病,不舍得亲生女儿受苦,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老爷知道后,同样不舍得,又退不了婚,便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莲恩愧疚地看着归雁,“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爸只会让你挨板子就能了事的。”
归雁却得意地笑起来,“哼,其实也不算坏事,现在他们肠子都悔青了。”
莲恩不解。
“我回门那天,周佳凤认出我嫁的人原来就是她曾在江边见过的画画的男人,后悔当初没有替你嫁进唐家,听说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而老爷又因为瑞安知道了实情,害怕唐家为此断了与周家的生意往来,整日提心吊胆的;还有媚娘,居然想到让周佳凤进唐家做妾来一举两得,哼,真是痴人做梦,被我好好羞辱了一翻。”
莲恩听了有些解气,但又担忧地问:“那,唐三少爷对你怎么样?”
归雁脸上情不自禁地扬洒着幸福地笑靥,“他对我很好,知道我只是个下人身份也没有嫌弃我,什么都依着我,还经常会给我买一些礼物。你看,”归雁指了指头上的钗,又指了指手上的嵌了玉石的镯子,“还有这个,都是他给我买的,嫁进唐家的第二天,我听了媚娘的话,把她给我的一些银饰赏给了下人,他可能以为我喜欢银饰,给我买的饰物都是银的。”
莲恩很欣慰,但还是不能放心,“那他的病?”
“他的病?我就是在回门那天,看到他听到周佳凤的话以后犯了一次,当时把我吓坏了,可是到现在,他也没有再犯过,我也不好多问,我想应该没大碍吧?你看他现在,跟正常人没什么分别呀?”
听到归雁这样说,莲恩总算是放下心来。归雁若过得不好,她会歉疚一辈子。
爱的纠结2
天色将暗的时候,莲恩准备离开,归雁却坚绝不同意,非要她吃了晚饭再走,并一定要亲自下厨。莲恩拗不过,于是给归雁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里快快乐乐地忙活起来。
双喜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呛人的辣味,于是赶紧跑进去提醒。归雁这才想起唐瑞安不食辣,也幸好双喜提醒,不然到了饭桌上,唐瑞安都没处下筷子,到时候他又要生半天闷气。唐瑞安虽对她好,可是性格很怪,总是莫名奇妙地生她的闷气,让她局促不安。
晚饭过后,莲恩要回去了,唐瑞安让双喜送莲恩回去。归雁依依不舍地将莲恩送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发现唐瑞安也跟在她身后,便随口说:“小姐看起来比以前漂亮多了。”
唐瑞安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很生气,从见到莲恩那一刻起,归雁的眼睛里就只有她而完全没有他,也随口应一句:“是啊,是很漂亮。”便先行回了屋。
听到唐瑞安夸莲恩,归雁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可是心里却很不舒服,又为自己会感觉不舒服而生气。她觉得自己曾经想过要跟莲恩一起共侍李建文,现在不应该如此小家子气,连唐瑞安夸一下莲恩都会吃味。
莲恩和双喜刚转到李肃秋家的这条街,莲恩就看到李肃秋一脸阴郁地走出门来,后面跟着一脸着急的丁保安,于是赶紧对双喜说:“谢谢你,我到了,不是我家,我也不好留你进去歇一下。”
双喜连说着没关系,便转身离开。
第一次看到莲恩脸上带着笑回来,李肃秋一扫阴霾,嘴角上扬,等莲恩走近了,便问道:“何事让你如此开心?”
莲恩觉得现在有了选择,随时可以离开,可以不用怕得罪他,于是扬起头,“与你无关的事情。”一脸得意地进屋去。
李肃秋顿时拉下脸来,却没有发作。
这个月色如水的夜里,莲恩因为与归雁的相见而亢奋难眠;李肃秋为莲恩的那句“与你无关的事情”而郁郁难眠;归雁为自己的小家子气而纠结难眠;装睡的唐瑞安一直在想着归雁睡不着到底是因为见到莲恩还是在想念她口里的那个文哥哥而烦闷难眠。
莲恩日日去找归雁。开始几天,唐瑞安都会在家,后来每次莲恩来他都不在,莲恩要走的时候他才回来,然后让双喜送她回去。归雁说唐瑞安现在在管省城的生意,经常会去店里忙到吃过晚饭才回来,莲恩不疑有它。
最初的几日,李肃秋回家得知莲恩未归,都去路上寻,每次寻到了却只是暗暗躲在一边,直到丁保安查清唐瑞安的底细,才放下心来。这一切,莲恩一无所知。
四月的雨淅淅沥沥地,时大时小,没完没了。与归雁一起吃过晚饭,莲恩发现雨停了,便准备早些离去,免得一会儿雨大起来不好走。再者,她的心情很不好,又不想说出来让归雁跟着担心。今天她听说柳柯哥哥的报社因为刊登了一篇过激的文章而被政府查封了,也就意味着她的寻人启示不能再登下去了。
虽然已经决定站在原地等待与李建文缘份的到来,但是这样不踏实的等待只会让她越来越不安,特别是听到归雁说大牛从周东勤那里得知,李建文曾写过几封信给她,却被周启轩劫住销毁,又恰巧在归雁成婚那天回过衡城,并可能误会她已嫁作他人妇的时候,她内心极度恐慌,害怕等到他们有缘再见的时候,他已变成了别人的丈夫。
在别院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里,莲恩竟看到了正在喝闷酒的唐瑞安和闷头啃馒头的双喜。
“三少爷?”
唐瑞安看到一脸惊诧的莲恩,有些局促。双喜连忙站起来说:“周小姐,今天这么早离开呀,我送你,我送你回去。”
莲恩没有理会双喜,自行坐对唐瑞安对面,“三少爷,我打扰到你的生活了,是吗?我听说你身体不是很好,喝酒伤身,雁知道了会难过的。你大可不必这样,我以后不会这么不识趣,天天往你家跑了。”
“不行,你要不去,雁会难过的。”唐瑞安拧着眉带着无奈看着莲恩。
“那你就要委屈自己天天在这里喝闷酒,而容忍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天天去找你的妻子吗?”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不喜欢你。”唐瑞安扯动一下嘴角,笑得有些苍凉,抿下杯子里的酒。
“那你为何情愿在这里喝酒也不回家?”
“因为,你在的时候,雁的眼睛里只有你,完全看不到我的存在。”唐瑞安一脸忧伤。
莲恩觉得很荒唐,“你难道在吃我的醋?”
“找到你的第二天,她让我帮忙找你的文哥哥,我没答应。”唐瑞安觉得头有些昏,于是拿手捏了捏额头。
“不过是大海捞针,确实没必要帮忙。”
“我知道她的心里跟你一样,装着那个文哥哥。”捏似乎不奏效,唐瑞安用手轻轻捶打额头。
莲恩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让双喜送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唐瑞安起身,有些颓丧地离开。
莲恩说不清自己内心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感觉,总之很难过很无助,很想许氏,很想李建文,很想归雁,很想他们中的谁能抱着她,让她痛快淋漓地哭一场。
自那晚以后,莲恩对归雁称跟同学参加了社团,以后会有很多活动,不能经常来看她,大大减少了去归雁家的次数。归雁虽有些失望,但叮咛她一些日常琐碎,也没有强求。
莲恩并没有骗归雁,她确实在柳柯和林百合的鼓动下,跟她们一起参加了女子爱国社。莲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充实。她除了上课就是在社团里听她们讲实事动态和爱国志士的光辉事迹,朗诵爱国诗篇,与她们一起编写爱国文章,编印宣传画报,写大字报,或是出街游行,听那些爱国青年的演讲,给他们助威。
每当她站在台下看台上那些青年或义愤填膺或慷慨激扬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李建文。只是当年李建文虽说着与他们相似的话语,她却听不懂,而如今她能够听懂了,他却不知身在何处。每每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就会很难过。
爱的纠结3
六月天小孩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是骄阳如火,中午就突然狂风暴雨,一直下到莲恩快下课。
雨后的天空特别清爽明亮,空气也清新许多。莲恩同柳柯、林百合一同走出学校大门,看到唐瑞安和归雁正向她走来,莲恩笑着迎上去,“怎么跑出来了?挺着个肚子很不方便的。”
“你都四五天没来看我了,我只好来找你了。”归雁一副备受冷落的小媳妇模样。
“咦,过两个月叫你妈妈的人就要蹦出来啦,还这副德行。”莲恩笑着打趣,不经意间看到唐瑞安眼里居然有一丝慌乱,再认真看过去,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莲恩心想是自己看岔了。
“莲恩,这是谁呀?”柳柯问道。
“是我妹妹,归雁。”莲恩又指了一下唐瑞安说:“这是归雁的丈夫,衡城唐家的三少爷。”
“哇,好有夫妻相的一对哦。”林百合一脸羡慕。
“本来就是夫妻当然有夫妻相。”莲恩应道。
“荷花池里的荷花全开了,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归雁笑吟吟地问。
“好啊好啊!”莲恩忙搀上归雁。
众人谈笑风生,向荷花池走去。未到荷花池畔,就先听到悠扬的琴声。
看到凉亭里的背影,归雁有一刹那地失神,但立刻辨认出那不过是一个与李建文相似的背影。看到莲恩还在失神地望着凉亭里的人,归雁推了推她,“他不是。”
莲恩回过神来,“我知道。”
归雁心里不快,她觉得莲恩不能用这种痴痴的眼神看向李建文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好美的琴声呀!不知道弹奏的人会不会也是那么迷人呢。”林百合一脸花痴样。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柳柯也有些向往。
莲恩有些失落,“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一行人向凉亭走去。
吴铭看到来人,停下手站起来,温和地微笑着对莲恩说:“莲恩,很久不见。”
莲恩回以微笑,“你好。”
“你们认识吗?”柳柯问道。
吴铭彬彬有礼,“你们好,我叫吴铭,是莲恩的朋友。”
“哇,吴先生,你的琴声太悠美了,是我所听过的最好听的了,简直是高手中的高手。”林百合一脸崇拜。
莲恩觉得她也太夸张了,于是说道:“那是你没见过高手。”
林百合扁嘴,“我不信还有比吴老师更厉害的人。”
莲恩得意地说:“哼,雁,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见识下何为高手。”
看到归雁听了莲恩的话,微笑着坐到了石凳上,唐瑞安脸色一沉,但也没作声。
归雁信手弹起了《鲤鱼醉》。
湛蓝的天空下,夹着淡淡荷香的清风徐徐扑面,沁人心脾,眼前满池娇艳欲滴的粉荷亭亭玉立,或嫩绿或青翠的荷叶相连成波,摇曳生姿,耳边的琴声丝丝扣人心弦,让人沉沦。一曲已终,众人还沉浸着。良久,吴铭激动地鼓掌,众人也跟着鼓掌,除了唐瑞安。
“太好听了!”柳柯热泪盈眶,激动地大喊。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莲恩满是得意。
“太美妙了,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那么地扣人心弦,让人情不自禁的卷入了一幅充满深深爱意,又夹着浓浓忧伤的画卷里。这首曲子叫什么?”吴铭压抑着激动。
“叫《鲤鱼醉》。”莲恩回答道。
“《鲤鱼醉》?”
莲恩解释道:“我妈说我外婆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窗外鲤鱼池里的鲤鱼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池子里癫狂,于是我外公就给这首新曲子取名《鲤鱼醉》!”
“哇,连鲤鱼都醉了,我们能不醉吗?”柳柯说道。
“这首曲子分五段,柔,涩,欲,醉,殤。我妈说柔是指的柔美的景色,涩是指的羞涩的情绪,欲是指的美好的愿望,醉是指的为实现愿望而痴狂,殤是指的心愿未了的哀伤。”莲恩补充道。
“那你外婆还在世吗?”林百合一脸神往。
“可惜呀,我外婆在我妈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真希望她还活着,我就可以欣赏到鲤鱼为她的琴声癫狂的景象了。”莲恩很遗憾地说道。
柳柯和林百合在短暂的失望之后,又缠着归雁再次弹奏,于是归雁又连弹了两次《鲤鱼醉》,两人依旧觉得不够解馋,但唐瑞安早已不耐,又加上天将黑,众人只得散去。
莲恩刚回到李府吃完晚饭,唐瑞安就抱着琴盒登门。
“三少爷?”莲恩诧异。
“这把琴是你母亲的,被雁带到了唐家,雁本是打算过一段时间你搬去新河路再还你,我想还是现在还给你比较好。”唐瑞安一脸阴沉,将琴盒递给莲恩。
“我妈生前本就打算留给雁的,本就是她的东西。”莲恩没有伸手接琴盒。
“不用,你母亲的东西你还是留着吧。而且雁不需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有,那首曲子不是你外婆作的。唐家和许家是世交,我爷爷和你外公曾同朝为官。我父亲说那首曲子是一个叫咏荷的歌妓为一个王府的贝子作的,而这把琴是那个贝子从他自己王府里偷出来送给歌妓的。王府也因不能献出这把琴而被全家抄没,那歌妓在跳入鲤鱼池之前将这把琴和琴谱送给了你外公,而你外公又给了你母亲。这把琴叫冰清,是乾隆末年有名的古琴,价值连城。你好好收着。”唐瑞安面无表情地说完,把琴盒硬塞到莲恩怀里。莲恩无奈只得接着。
“请你以后不要再叫雁做她不喜欢做的事,她现在是我唐瑞安的妻子,是唐家的三少奶奶,早已不是你周家的丫环,不是你想要她做什么便做什么的。”
“我没有……”
唐瑞安生气地打断莲恩,“你不知道她因为你母亲的死而不再喜欢弹琴吗?如果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告诉你!”
莲恩一证,她确实没有留意过这些,“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你留着日后跟雁说吧。”说完,唐瑞安准备离去。
莲恩并没有因为唐瑞安的冷言冷语而难过,他对归雁的用情至深让她很欣慰。“三少爷,谢谢你。还有,雁对银饰没有特别的嗜好,她比较忠情玉件。另外,天热,多给她买点西瓜,她最喜欢吃西瓜。”
唐瑞安一怔,终于明白为何他精心挑选的银饰,她总没有太多的欣喜。
莲恩又接着说道:“其实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你的事情。你的爱好,你的习惯,还有你的画她都如数家珍。她是曾经对文哥哥有过爱慕,但并不深,也许只是因为爱乌及乌罢了,请你不要在意。我对她的很多不在意和她对我的专注只是我们主仆多年的习惯,但请你相信,我对她也有很深的姐妹之情。也请你放心,以后我再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你这样保护她爱她,让我很感动也很开心。我作为一个外人都能感觉到,我相信她也会感动和珍惜的。”
唐瑞安叹口气,幽幽地说:“可是她总是不明白,她总是不能真正地做自己。在唐家,她总是学着我大嫂的举手投足,在家人跟下人面前装出一副贤良恭和的大家闺秀模样,又想尽办法去迎合我母亲,讨她欢心。在我的面前,她却是唯唯诺诺,跟我说一句话也要想半天,怕我会生气。不管我怎么劝解,她总是如故,生怕她的下人身份被人识破,怕我一不高兴断了唐家与周家的生意。本来到了省城得知你的消息后,我们是可以直接回衡城的,可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看她活得那么累。”
爱的纠结4
“她不用跟你大嫂学,我母亲视她为亲生女儿言传身教了十四年,虽然跟我这个顽皮的人在一块学了些坏,又在衡城做了三年下人,可是贤良恭和的品性早就在她身上根深蒂固。如果你一开始就不知道她是个下人,你还会觉得她做作吗?是我和周家对不起她,让她深处这样尴尬的境地,让她不得不做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但木已成舟,纵然我再自责也无法改变现在的局面。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用一个下人模样在唐家谦卑地活着,唐家人会怎么看她怎么看周家?你的颜面又何在?而如果你也与你的家人一样被蒙在鼓里,她也许就会像讨好你母亲那样去迎合你,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苦恼吗?你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她呢?又如果真相大白于唐家,你的家人即使容下了她,还会待她如往昔吗?不管哪一样,她都活得不自在。于她而言,只有努力地去维持表面的祥和,才能让她觉得踏实。”莲恩心里五味杂陈,她想不到她一时的自私会贻害归雁一辈子,可是如果她当时回过头将她救出周家,她除了跟着来省城受苦外,又哪会遇到像唐瑞安这样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
唐瑞安一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口声声说爱她护她,却从来没在意过她的想法和处境。
“不管我多么努力弥补她,终是杯水车薪,唯一能够让她幸福的人却是你,请你一定要一如既往地爱她疼惜她,还有你们的孩子。”莲恩恳切地看着唐瑞安。
唐瑞安眼光闪烁,“我会的。”然后带着忧色离开。
自从参加了女子爱国社,莲恩经常晚归,偶尔还会在半夜三更与柳柯和林百合一道上街贴大字报。柳柯与哥哥住在一起,她哥哥是爱国青年,自然支持她的行为。林百合虽是深门大户里的小姐,可是母亲早逝,父亲哥哥忙着赚钱没空管她,而几个姨娘更是对她不闻不问,所以她也是个逍遥人。李肃秋四月底就出门打仗去了,丁叔丁婶根本不会管制莲恩,又有巧姑打掩护,所以莲恩也是个自由人。大牛和小环很快就会来省城,新河路15号的房子已经可以搬进去住了,莲恩就巴望着李肃秋不要在她搬走之前回来。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七月初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莲恩与柳柯、林百合在无人行走的大街上贴大字报,被一群刚好经过的士兵发现,三人扔了东西撒腿就跑。三个小女孩子哪里跑得过当兵的?很快就被堵在了一条死巷里,吓得抱作一团,哇哇乱叫。
“莲恩?”
士兵手里的灯照得莲恩睁不开眼,但她听出来是丁保安的声音,于是兴奋地对着柳柯和林百合大叫:“有救了有救了!”接着对丁保安叫道:“保安哥,你回来啦!”忽想起丁保安回来了,李肃秋也必定回来了,兴奋之情马上熄了火,对着丁保安一阵干笑。
丁保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唉,你惨了!”
李府的大堂里,丁叔丁婶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丁保平气急败坏地喝斥着巧姑。李肃秋双手插着腰,一脸怒火,沉声说道:“够了,出去找人!”刚迈出两步,就看到莲恩低着头跟在丁保安的后面进来。
李肃秋一把扯着莲恩走进了他的书房,将门“砰”地关上,瞪着莲恩,怒吼道:“跑哪去了?”
莲恩吓得一个颤栗,低着头怯声说:“出去贴大字报了!”
李肃秋见她一副受惊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就不能学点好吗?跟着人家瞎起哄!”
莲恩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昂起头瞪着他,大声说道:“那怎么是瞎起哄?那叫爱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懂吗?”
李肃秋嗤之以鼻,“你才念了两天书就懂爱国了?不过就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在那里喊空号,爱国爱国,以为飞几个唾沫星子就能把人家淹死?有本事给我去战场上拼一拼,或者给我拿把枪把那些外国人,特别是在东北横行的日本人给我赶出中国去!”说完,他一脸不屑地坐到书桌前将腿架到书桌上,“当然,他们要是觉得拿把枪有失身份,拿支笔也行。”
莲恩气得恨不得上前给他一刀,“我们是没力气跟人家武斗,可是我们要唤醒像你这样的有能力跟他们武斗的人,别只顾着自己的利益,相互残杀,更可恨的是把自己的同胞视如草芥,踩在脚下随意蹂躏!”
“我没空跟你磨嘴皮子,再让我知道你做这些,看我怎么收拾你!”李肃秋站起来,走向门口。
“你凭什么管我?”
李肃秋后背一僵,停下脚步,沉声说道:“就凭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凭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然后走了出去。
李肃秋并不是直接回了自己房里,而是到莲恩房里将妆台上的一大叠进步书籍给收了走。
莲恩气得两眼汪汪,冲着李肃秋的背影大声吼:“你拿走好了!我可以再去找人借。明天我就搬走,我再也不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用你的!”
第二天,莲恩搬了家,但不是新河路15号,而是跟着李肃秋搬进了一个新的比原来大上一倍的宅院。李肃秋刚刚升为团长,丁保平也升了连长。原先的宅院给了丁叔一家。
李肃秋说:“你不跟我搬可以,把你的命还给我。你要逃走也可以,最好别让我抓到。我想你在衡城应该还有家人吧,还有你那个情哥哥,拿他们的命抵你的命我也不介意。”莲恩不想死,也不想连累亲人,于是愤恨而又无奈地跟着李肃秋搬进了新家。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1
莲恩依旧没有离开女子爱国社,但明显收敛了许多。只要没做出格的事,不晚归,李肃秋也随她去,没有限制她,这让莲恩多少消了些气,与李肃秋相安无事。但这种场面只维持了几天,自李肃秋纳了妾以后,莲恩的恶梦就开始了。
李肃秋纳的妾叫秋萍,是个戏子,总爱穿紧身的旗袍,上面的牡丹花分外妖娆。第一眼看见她,莲恩就不喜欢她。秋萍的那双眸子像极了媚娘,虽比媚娘年轻,莲恩却觉得媚娘更加好看些。人家是主人,自己寄人篱下总是矮一头,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因此头几天,莲恩尽量避开秋萍。
晚上,莲恩从唐家别院吃了晚饭回到李家,刚进门,就跟秋萍打了个照面。
“夫人!”莲恩硬着头皮,主动打招呼。李家的下人当着李肃秋叫秋萍姨太太,背地里叫夫人,这是秋萍吩咐的。
秋萍一双杏眼对着莲恩上下扫了一圈,不阴不阳地问:“莲恩,放了学不直接回来,去哪里了?”
“去同学家里复习功课去了,何管家也知道的是吧?”莲恩对站在不远处的李家新管家使个眼色。
何管家原先也就是李家一个普通下人。李肃秋搬了家后,丁叔留在原来的房子里当起了老爷,他看何管家做事麻利,也老实本份,就把他提携上来当了李府的新管家。何管家虽不明白李肃秋跟莲恩的关系,但明白莲恩在李肃秋心里的地位并不比秋萍低,于是应道:“是,这是团长默许的。”
秋萍不屑地冷哼一声,“怎么着,拿团长来压我?我好歹也是个主子,我说你放了学就得回家来,你听是不听?”
莲恩不愿与她多争,“听!”说完便准备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
莲恩隐着怒气,“请问夫人还有何吩咐?”
秋萍扭着水蛇腰,转身走在前面,“跟我来。”
莲恩无奈地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百合香,莲恩受不了这个味道,揉了揉鼻子。
秋萍坐在虎纹软榻上,冷冷地看着莲恩,问道:“莲恩是哪里人哪?”
“衡城。”
“跟我家团长一个地方的?”
“不知道。”
“不知道?听说你在李家住了大半年了,非亲非故地,总没点特殊的关系?”
莲恩耐着性子回答,“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奇、秋萍哪里会信?生气地说:“既然你跟李家非亲非故地,那李家也不能养闲人,去,给我打一盆洗脚水来!”
、书、莲恩心里冒火,但还是忍着去打洗脚水。李肃秋不开口放她走,她就走不了。所以,她觉得现在只能忍。
、网、莲恩把洗脚水端到秋萍的脚边,准备走。
“等等!”秋萍把左脚伸出来,“脱鞋,洗脚。”
莲恩咬牙蹲下来给她脱鞋。秋萍把左脚放到水里,把右脚抬起来。莲恩又将鞋脱下来后,原以为她会将脚放到水里,没想她居然把脚丫子放到莲恩脸上磨蹭。
莲恩愤怒地将秋萍的脚打掉,站起来怒视着她,“你不要欺人太甚!”
秋萍不怒反一脸奸笑,“这脸皮子可真水嫩,明天我给你张罗张罗,给你找个好人家。”
“不劳你费心,你要真那么好心,让你的团长大爷发发慈悲,准我从这个狼窝里搬出去!”
秋萍收了笑正要发怒,见到门口的李肃秋忙换了一脸媚笑光着脚丫子跑过去粘到了李肃秋身上。“爷,您回来啦?”
李肃秋瞟了一眼气鼓鼓地莲恩,温柔地捏了捏秋萍的脸蛋,“你们在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莲恩说要给我洗脚,我本来不同意的,可是她倔得很,都发起火来了,我也就顺了她的意。我看她这么水灵,又这么乖巧,就说要给她说个亲事,给她找个好人家的,可没想她突然就翻了脸,对我又吼又叫的,可把我吓坏了。”秋萍噘着小嘴,娇滴滴地声音让莲恩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她来省城就是为了找她的情郎来的,你就不用替她操那份心了。”
秋萍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是吗?那她找到了吗?”
李肃秋双手揽上秋萍的水蛇腰,色眯眯地看着她,“要找到了还会在这里呆着吗?”
莲恩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溜了走。回到自己房里,她赌气似的拿手绢使尽擦被秋萍的脚碰过的地方,大声喊李肃秋配给她的小丫头小兰,可是叫了半天也不见人进来,于是跑出房去找人,刚好小兰正怯怯地走过来。
“干嘛去了?叫你半天也不应声。”
“那个,姨太太说我以后不可以来侍侯您了,说……”
“行了!”莲恩气呼呼地打断她的话,冲回房里去。
莲恩的郁闷之火越烧越旺,在房里打了会儿转,就冲出了李府。可是出了门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归雁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她不想让她担心。而柳柯和林百合那里,她以前说是被丁叔丁婶救的,现在突然就成了李肃秋,她们会信吗?又会怎么看她?唯一能听她吐苦水的人,就只有巧姑了。于是,她决定去找巧姑。
原先的李家现在变成了丁家,住着丁叔丁婶和丁保平一家。丁保安刚娶了媳妇新置了宅子,没有与他们住在一起。
莲恩来到巧姑房里的时候,巧姑刚哄了小儿子睡着。巧姑在六月底生了一个儿子,小名旦旦。
巧姑看到莲恩很是意外,关切地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莲恩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抱着巧姑狠狠地哭了一通。哭够了,莲恩便松开了巧姑,没想到巧姑也是满脸泪水。正想寻问,忽隐隐听到一阵女人的浪笑,于是一脸不解地看着巧姑。
巧姑抽出手绢擦眼泪,难过地说:“保平前几天纳了个戏子回来。”
想到自己在李家的遭遇,莲恩担心地问道:“那女人有没有为难你?”
“才来几天就敢为难我?量她也没那个胆!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又被保平宠着,都没拿正眼瞧过我。自她来了以后,保平每天回来进我房里看了眼旦旦,就猴急地往她屋子里去了,天天晚上都能听到她浪笑。今天早上,妈在保平走了以后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叫她不要丢人现眼,要发骚在自己屋子里骚,别搞得整个宅子里的人都听得到。晚上,保平在她房里没呆多久就气冲冲地跑来把我骂了一通,说是我在妈面前嚼舌根,说我再不安份就把我给休了。”巧姑越说越难过,趴在莲恩肩头又哭了一通。
莲恩气愤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到骚狐狸就跟狗看到了肉骨头一样。”
这晚,莲恩留下来跟巧姑同睡。莲恩本想看看那个让巧姑伤心的女人长何模样,可是走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床上。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2
如果李肃秋在家,秋萍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莲恩怎么样,可是李肃秋带着丁家兄弟在莲恩去丁家过夜的第二天就走了,据说是跟着师长陪督帅去了广州,起码有一个月不会回来。李肃秋去了哪里莲恩没兴趣知道,可是李肃秋一走,莲恩就暗无天日了。
秋萍不让莲恩再去学校读书,命她天天洗衣服,做饭,扫院子,擦地板。这些事情对莲恩来说倒不算太难的事,可是秋萍就像一个泼妇一样,守着她做事,一点不顺她的眼,就一顿乱骂,并且命下人动手掐她,还经常不给饭吃,动不动就罚跪。
莲恩也想过逃跑,可是她知道李肃秋说得出做得到,她再恨周启轩也不能让他来抵自己的命。
秋萍想不到莲恩居然这么能忍,一开始还反抗,后来竟然随她整,一连半个月过去了,莲恩都没有要逃离李家的意思。秋萍也不是想要把莲恩怎么样,只想着把莲恩赶走。李肃秋没有正妻,却不明不白的养着个中学生,而且还是个灵秀脱俗的漂亮女孩,更重要的是,李肃秋临走时还叫她别去招惹莲恩,这不得不让她感到威胁。
秋萍瞪着正在井边洗衣服的莲恩咬牙切齿,“莲恩,你可真够厚脸皮地,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赖在这里不走!”
“你别费心机了,我不是不想走,是你的团长大爷不放我走。你要有本事,就让他开金口,放了我,到时候我给你嗑头都行。”莲恩回瞪秋萍一眼,继续洗衣服。
“哼,你是想拿团长来吓我是吧?你算个什么东西,而我,是团长纳回来的姨太太!”秋萍怒火中烧。
莲恩冷哼一声,她想顶一句:只是个妾而已,可是她忍回去了。这时候把秋萍给得罪了,只有讨打的份。
秋萍见莲恩只是冷哼一声不回嘴,更是气急,“你哼什么?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再怎么样也是这个宅子里堂堂正正的主人,你呢?赖在李家你有什么目的?你不会想着团长吧?有我秋萍在,你趁早别做梦了!识相就赶紧走,别到时候坏了名声反倒嫁不到好人家!”
莲恩突然觉得秋萍很可怜,她说的这些话足以证明她的心虚,她对她现今的地位太没安全感了。想到这,莲恩心里的火也消了些,不打算跟她计较,继续埋头洗衣服。
“爷,我……”
莲恩抬头看到秋萍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的后面,于是回头,看到李肃秋和丁保安正站在月洞门口。
“过来!”李肃秋不带任何色彩地命令。
秋萍吓得全身发抖,缓缓地走向李肃秋。
“啪!”李肃秋猛得给了秋萍一个耳光,又快速掏枪指向秋萍,“我说过什么你不记得了么?”
莲恩大惊,忙扑过去挡在枪与秋萍的中间,瞪着李肃秋,“你可真凉薄!一日夫妻百日恩,一点小事你就拿枪指着她!”
李肃秋冷笑,“你可真善良,对她以德报怨。当初我捡回你一条命,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李肃秋,我现在郑重告诉你!要么不要拿我的家人威胁我,干脆点放我走,要么一枪打死我!”
李肃秋收回枪,“来人,送莲恩小姐回房!”
“李肃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为何非要把我困在你这里?不就是救过我一条命吗?你拿去好了!”莲恩生气地大吼。
李肃秋不看她,瞪向身后的两个老婆子,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
“你不想浪费你的子弹是吧,那我替你解决!”说着,莲恩退到了井边,作势要往下跳。
“莲恩不要!”丁保安失声阻止。
莲恩怔怔地回头,李肃秋的眼睛里似乎在嘲笑地催她赶快跳,心里慌了起来。她本来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心软放过自己的,没想他这么狠心。现在骑虎难下,跳下去有可能真的就没命了,要不跳,以后更逃不出他的魔掌,还要被他耻笑。莲恩一咬牙,一头栽了下去。她在赌,赌李肃秋并不是真想要她的命。
李肃秋顿时慌了,抓过水桶也跟着跳了下去。
从一夜恶梦中醒过来的时候,莲恩第一眼便看到了一脸疲惫加愤怒的李肃秋。
“情愿死也要逃开我是吗?我告诉你,你要再死,我决不拖着让你活,但我会把你的尸首挂在城墙上,等那个你喊了一夜的文哥哥来领!”说完,李肃秋转身要走。
“那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难道要把我困在你身边一辈子吗?”莲恩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困着你!”
莲恩转怒为喜,“那我可以离开了是吗?”
“不可以!”
“为何?”莲恩愤怒地尖叫。
良久,李肃秋才沉声说道:“除非你的文哥哥拿八抬大轿把你娶走!”
莲恩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莲恩再一次转怒为喜,忽想到秋萍,于是对着正要跨出门去的李肃秋说:“等等,秋萍其实也不想这么对我的,你别怪她,她也不是很坏,只是太在乎你了才会想要赶我走的,她也没把我怎么样,你……”
“这是我的家事,你管太宽了!”说完,李肃秋跨出房门。
李肃秋在当天早上就带着李保安去了广州,秋萍也跟着走了。后来听小兰说李肃秋是临时赶回来的,是何管家去找丁叔,丁叔拍了电报去广州,本来是问要怎么处理,没想他居然亲自跑回来了。
莲恩弄不明白,自己与李肃秋非亲非故,为何他要对自己这么好?这个疑问不是现在才有的,以前不想去探究是对李肃秋凶残的恐惧,日子久了,她也就没那么怕了。她决定等李肃秋回来以后,一定要问个清楚。
莲恩觉得没有丁叔的帮忙,也许她还活在暗无天日当中,于是放学以后去丁家道谢,顺便看看巧姑。
刚进丁家,莲恩就看到了丁保平的新妾秋玲。跟秋萍一样穿着紧身旗袍,只是花色不是牡丹而是玫瑰,姿色不比秋萍差,看到莲恩的时候也是一脸傲慢,但听到丁叔叫出莲恩的名字时,马上就换上了副讨好巴结的表情。莲恩满心厌恶。
半个月不见,巧姑已经从产后臃肿的状态迅速恢复到了苗条的身材,莲恩觉得这是拜秋玲所赐。巧姑告诉莲恩,秋玲在丁保平去广州的这段时间倒是收敛许多,没有对着她趾高气扬地,可是自丁保平昨晚从广州回来以后,秋玲又跋扈了起来,居然还在丁保平面前搬弄事非,弄得两个老人跟丁保平吵了起来,丁保平气不过,又把气撒在了她身上。这次丁保平没有跟李肃秋走,而是留在了军营里。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3
听到这些,莲恩心里很是不平,觉得丁保平也太不讲理了!本想好好安慰巧姑一番,没想巧姑却抢先安慰起她来:“妹子,你别替我担心。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以前只是我心气小,想不通这些。现在是想通了,丁保平不过是一时迷了心窍,日子久了,没了新鲜感了,自然也不会把她捧上天。而我呢,我怎么着也是丁家明媒正娶进门的,还生了两个儿子,又有两老护着,她就是再能耐也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最近常有一些军官家的女眷来走动,都是跟我一样命运的女人,有的过得比我还不堪。所以,妹子,我的怨气也就没那么灼心了。”
巧姑再怎么着还能天天看到丈夫回家,可是许氏却只能天天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落叶。联想到自己的母亲,莲恩又升起了对周启轩的怨恨。
莲恩留在丁家用晚膳。席间,丁保平不顾两老的脸色,一个劲地对莲恩夸秋玲的戏唱得如何好听。莲恩突然心生一计,开口要秋玲教她唱戏。丁保平满口答应,秋玲也像是捡到了宝。
从第二天起,莲恩放了学就往丁家跑,每晚拉着秋玲教她唱戏唱到半夜。头一天秋玲还很有劲头,后来发觉到莲恩每天缠着她,只是让她一个人扯着嗓子唱,一句也不开口学,明白莲恩就是故意要霸着自己,好成全丁保平跟巧姑,心里又气又不敢得罪,只能愁着脸舍命陪着。
一连二十天,夜夜扯着嗓子唱,秋玲终于吃不消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莲恩跪了下来,吓了莲恩一大跳。莲恩赶紧将她扶起来,“你这是为何?我让你教我唱戏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再说,这也是你和保平哥亲口答应的,我又没强求你。”
“莲恩小姐,我知道,你是不满我夜夜占着连长,让巧姑姐守空房,才这样做的。我保证,我以后不再这样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像我们这种戏子,就像是水里的浮萍,无依无靠,突然有个好男人愿意收留我们,我们自然是紧紧抓着不放,生怕被别人抢了去。我知道我的很多行为在你们眼里是嚣张了些,你放心,我以后会收敛的,你就别折磨我了吧,好不好!我都听说了,秋萍妹妹因为得罪了你,被团长带到广州卖给了别人,我不想这样,我求你,我只是个命苦的女人而已。”
莲恩怔怔地,她在受秋萍折磨的时候,确实想过日后要加倍还给她,也想过她可能会被李肃秋毒打一顿,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李肃秋会不顾及夫妻一场的情份,居然把她卖掉。这样的男人太可怕了,想到这里莲恩连连打寒颤,深深地自责起来。
回李家的路上,莲恩终于想明白可恨的不是女人,媚娘也好,秋萍也好,秋玲也好,不管她们做过什么或是伤害过多少无辜,都不过是为了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以男人为尊的社会里好好活着。可恨的是那些凉薄的男人,是他们的喜新厌旧、不负责任和贪得无厌让女人们自相残杀!
突然想到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李建文,莲恩心里一阵颤粟。他会不会已经变心,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而如果真是如此,她将情何以堪?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竟荒堂地想与归雁共侍一夫,莲恩不由得又是一阵颤粟。若没有那场劫难,她和归雁顺理成章地嫁给了李建文,她们还能亲如姐妹,彼此了无闲隙吗?
莲恩回到李家,推开自己的房门,赫然发现李肃秋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房里。莲恩没好气地瞪着他,“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请你以后不要随意进我的房间。”
李肃秋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了多管闲事的三姑六婆。”
莲恩不想跟他吵,坐到床边下逐客令:“我累了,要睡了。”李肃秋站起来,“以后再去丁家管闲事,小心我收拾你!”
“李肃秋,我不管丁家的闲事,但我想管管你的闲事,你为何把秋萍卖掉?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只是害怕我会跟她抢你才对我不太好,我都不介意了你何必这么做?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你最好把她给赎回来!”
李肃秋走到莲恩面前,“谁告诉你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这么做。”
“我做过什么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没资格管我。你只要安份地给我在学校呆着,等着你的文哥哥拿八抬大轿来娶你!到时候,说不定我还会心软,给你置点嫁妆。”
“好,与我无关的事我不管。那与我有关的事我总可以问吧?”
“你想问我为何救你,又为何一定要把你绑在我身边?”
莲恩默认。
李肃秋沉默了一会儿,“真相总是很残忍,我不告诉你是希望你快快乐乐的。你只要相信,我永远不会害你,这就足够了。”走出门去。莲恩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出了话里的忧伤,愣愣地,有些不解,又对他最后那一句深信不疑。
莲恩担心李肃秋会查到是秋玲告诉她关于秋萍的事情,第二天特意去了一趟丁家,知道秋玲好好的,才放下心来。同时她还从巧姑那里听到一个让人欣慰的的消息,秋玲已经跟她和丁家两老道了歉作了保证。
缘来如此1
转眼,便到了中秋。晚上,莲恩在唐瑞安家吃过晚饭回来后,躺在床上一直心神不宁,无法入睡。归雁在下午的时候就觉得肚子有些阵痛,吃过晚饭以后又说不痛了,莲恩才放心回来的。三更天的时候,莲恩实在是躺不住了,于是穿好衣服出了门。
快到唐瑞安的别院门口的时候,莲恩突然隐约听到别院旁边的巷子里有婴啼声,于是寻声望去,只见到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提着一个篮子急匆匆地拐出巷子。莲恩没有多想,赶紧去敲门。
开门的是双喜,看到莲恩来,他似乎有些惊愕。“周小姐怎么来了?”
“担心雁今晚可能会生,就过来了。”
“周小姐跟三少奶奶真是心有灵犀,是已经生了。”双喜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莲恩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吗?这么快,男孩还是女孩?”
双喜低下头,“男孩,可是刚生出来就没气了。”
莲恩大惊,“怎么会这样?”慌忙奔向归雁的房间。
房间里,归雁躺在床上一脸疲惫与憔悴,唐瑞安坐在床边握着归雁的手。
“雁!”莲恩轻声叫唤。
“周小姐,这么晚怎么跑来了?”唐瑞安站起来,很是诧异,还带着些许不安。
莲恩噙着泪,走过去握着归雁的手。
归雁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轻声安慰:“姐姐,我没事,你不要难过,产婆说我还年轻,还能再生。”
莲恩听了更加难过,眼泪哗啦啦地流,她想不明白,白天的时候,她还摸到了孩子在肚子里调皮地踢脚,踢地归雁直喊疼,怎么一出来就没了气呢?
回李家的路上,莲恩问双喜:“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双喜始终低着头,“产婆说可能是在肚子里太调皮了,脐带绕在脖子上太紧了,给勒伤了。”
“唉,归雁的命真苦。”莲恩叹气。
双喜忽然抬起头来,“周小姐,三少奶奶的命不苦。她还年轻,还能生。三少爷那么爱她,唐家人不会嫌弃三少奶奶的。”
“我知道三少爷对她好,可是唐家是大户,为了子嗣,怎么会让三少爷只有雁一个妻子呢?”
“老爷夫人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三少爷不会,双喜跟在三少爷身边十多年,对三少爷太了解了,他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而且,他当初是不愿意娶的,唐家在十五那天就准备退婚了,是三少爷在庙里见到三少奶奶才突然同意娶的。这些日子您也看到了,三少爷对三少奶奶真是好得没话说了。”
莲恩没有吱声,她在想,如果唐家在十五那天退了婚,那她是不是就不用来省城吃这些苦,而李建文也就不会误以为自己嫁进了唐家?她和归雁又是怎么样一番天地?
双喜以为莲恩还不放心,接着说道:“三少爷的病你可能也有耳闻,以前三少爷经常犯病的,去过很多大地方看病吃药都没见好,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发一次病,老爷夫人从来没有违背过三少爷的意思,最怕他一不高兴会犯病。所以只要三少爷不同意纳妾,没人敢逼他的。而且自三少奶奶嫁进唐家后,三少爷再没犯过病,老爷夫人一直当三少奶奶是福星,三少奶奶在唐家的地位是稳当当的,你就不要为她担心了。”
莲恩想,也许这都是命,命里注定唐瑞安要在山庙里遇上归雁,要成就一段佳话,而自己的命运将是如何?莲恩抬头看着清冷的星空,同一个星空下的文哥哥会不会也在此时抬头长吁短叹呢?
八月十六,省城所有学校的学生罢课上街游行,支持护国运动。
政府出动警察和军队打压,抓了一大批带头分子。莲恩、柳柯和林百合本来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逃开围捕,可是柳柯看到哥哥柳信被警察绑了,于是冲上去救人,莲恩和林百合也只得跟着扑了上去,最后三人同柳信一起被关了起来。
三个小女孩子没有进过牢房,不知道接下来的后果会怎么样,完全听不进柳信的安抚之言,只是抱作一团打颤。柳信见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起作用,干脆不理她们,坐在一旁打起盹来。
莲恩心里很挣扎,她想找李肃秋,可是害怕李肃秋生气不管她,也想找丁家兄弟,可是这么大的事丁家兄弟定会先告诉李肃秋,她还想过找唐瑞安,可是他现在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不想给他再添堵。
牢房里又暗又潮,坐满了人,有像她们一样害怕的,有像柳信一样无所畏惧的,也有愤怒地咒骂的,还有蟑螂老鼠时不时地跑出来乱蹿,吓得很多女孩子一阵乱叫,一片嘈杂。关了一下午,莲恩再也受不了了,跑到牢房门口大叫牢吏。
莲恩毫不畏惧地对着一脸怒气的牢吏说道:“我要找李肃秋团长!”
牢吏换上一脸嘲笑,“你是哪根葱?”
“我不是哪根葱,我是周莲恩,你只要告诉李肃秋周莲恩关在这里就行了。你最好快点,到时候别怪我在他面前讲你坏话!”
莲恩的口气让牢吏相信莲恩定是与李肃秋有不一般的关系,不敢怠慢,赶快去向牢头汇报。不到一个时辰,牢头就亲自来放莲恩出去。
“他们呢?”莲恩指着牢房里的人问牢头。
“小姐,李团长只说带你出去,可没说放别人出去。”
“那他人在哪里?”
“就在外面。正等着你呢。”
莲恩走出牢房就看到李肃秋,“你怎么只放我一个出来?我的同伴都还在里面呢!”
李肃秋面有怒色,“你这是在求我呢还是在命令我?”
莲恩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于是扯着笑脸,低声下气地说道:“我求你,求你把我的同伴们一起放出来。”
李肃秋冷哼一声,“这不在我权利范围之内。”
“我知道,可你不是团长吗?你就帮帮我吧。”
看到莲恩一脸巴结相,丁保安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莲恩瞪了回去。
李肃秋皱了下眉,“少跟我来这套,保安,送她回去。”
“我不回去,你要么就把我的同伴一起放了,要么就不要管我的死活!我告诉你,我誓与我的同伴同进退!”
“你以为你是谁?你要么回牢里去,要么跟保安走,自己看着办。”
不等李肃秋抬脚离开,莲恩就先转身回牢里去。
缘来如此2
进了牢房她就有些后悔了,正想回头看下李肃秋有没有跟进来,忽然看到右边牢房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正缓缓站起来有些激动地看着她。
“武哥哥!”莲恩惊叫。
牢吏没有给他们续旧的机会,催促着莲恩回到原来的牢房里。
回到牢里的莲恩一直处在亢奋状态中,根本不理会林百合跟柳柯兄妹的询问,直到后半夜,肆意的蟑螂跟老鼠让莲恩清醒过来,跟着林百合和柳柯一起一顿乱躲乱叫一直到天亮。
天刚亮,与莲恩一同被抓进来的所有学生老师都被放了出去。莲恩经过李建武被关押的牢房时,看到他们并没有要被放出来的意思,立住不走,但被柳柯和林百合给硬拖了出去。
到了牢房外面,莲恩问牢吏:“刚刚我看到还有一个牢房里的几个人没放出来,为何不放?”
牢吏不耐烦的回答道:“他们不是跟你们一块的,上头只说放昨天抓进来的,没说放前天抓进来的。再说了,他们的底细复杂着呢,哪有那么容易说放就放的!”
莲恩还想追问,柳柯和林百合担心她又同昨天一样跑回牢里去,赶紧将她拖走。
莲恩一回到李家就向何管家打听李肃秋的去向,何管家说李肃秋后半夜才回来,还在房里休息,还要说什么,莲恩却没兴趣听了,飞奔向李肃秋的卧房,在房门口又是大力敲门又是大声喊叫。门开了,却不是李肃秋,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可能是才从床上爬起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莲恩有片刻呆愣,随即问道:“李肃秋在不在?”
“一大早的吵什么?”不等这个女人回答,李肃秋不悦的声音从里屋的床上传出来。
“我,我找到文哥哥的哥哥了。”莲恩有点悚。
李肃秋一直没有吱声,莲恩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再重复一遍,片刻之后,李肃秋才不阴不阳地说:“很好啊,你不就可以从我的狼窝里逃出去了?”
“可是,他现在还关在牢里。”
“呵,找我帮忙来了!”李肃秋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看到莲恩一身脏兮兮地,头发也乱糟糟地,一脸不悦。
莲恩楚楚可怜地看着李肃秋,“你帮帮我吧。”
“不帮!”李肃秋语气很冷漠。
莲恩有点生气,“不帮算了,我再想办法去!”说完转身要走。
“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想野到哪里去?来人!”李肃秋火冒三丈。
马上有两个兵蹿了出来,“在。”
“把她给我送回房里去!”
“是。”
“我不要!”不等两个兵过来,莲恩就失声尖叫,“李肃秋,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自己大白天的还舒舒服服地在这里风花雪月,不管我的死活让我在牢里受罪也就算了,还不让我去救武哥哥,你真是个禽兽!”
李肃秋怒不可厄,“我告诉你,我就是个禽兽,你最好给我听话点,小心我让你一辈子都逃不开我这个禽兽!你要再敢出去胡作非为,看我怎么收拾你!”又对两个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我自己会走!”莲恩气得全身发抖,含着泪离开。
回廊里,莲恩碰到丁保平。
看到莲恩的狼狈模样,丁保平拧眉问:“莲恩,被团长骂了?”
莲恩的眼泪顿时哗啦啦地掉下来。
丁保平好言安慰道:“别哭呀,团长骂你也是为你好。你在牢里受罪,团长也跟着不好受。他从来不求人,昨晚上可是求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才把你们那群人给弄出来的,要不然照以往,你们少不得关上个七八天。再说了,你们那群人里多的是富家子弟,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你啊,就别再跟他呕气,回房里好好休息,以后也别再出去跟那些人瞎折腾。”
莲恩讶然,开始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
从小兰的嘴里,莲恩知道了李肃秋房里的那个女人叫惠芸,听说以前是某个老富商的小妾,老富商死了以后家就败了,所以被老富商的儿子给卖了出来。前天晚上就被带进了府,只是莲恩昨天走得早,所以不知道。
出狱第二天早上,小兰告诉莲恩,李肃秋同意她去学校上课。去学校的路上,她决定找柳柯,让柳信帮忙查探李建武被关的原因,并让他出出主意,想办法救李建武出来。
在女子中学大门口,在莲恩曾经为找寻李建武日日所站的位置上,站着李建武。四目相对良久,李建武才缓步走向莲恩。
“莲恩,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李建武的声音里有些激动。
莲恩两眼泛花,“武哥哥,你和文哥哥还好吗?”
李建武点点头,“我们都好。建文二月底去了北平,暑假里回来过。你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出嫁之前逃了出来,最后是雁替我嫁过去了。”
李建武无限怜爱地看着莲恩,“我都听胡校长说了,你去年年底为了等我在学校门口风雨无阻地站了一个月,今年又在这里上学,边打听我和建文的去向边登报寻人,是吗?”
莲恩吸吸鼻子,“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找到你了吗?对了,你怎么会关进牢里的?又是谁救你出来的?”
“是胡校长,昨晚上把我保出来的。”
“胡校长?他不是不认识你吗?”
“本来不认识,是我的一个朋友不好出面,于是请他出面的。走,去我住的地方坐坐。我下午就要坐火车离开了,可能要年底才会回来。但我会拖人捎信给建文,让他尽快回来。”
当李建武将莲恩领到文思弄十三号的时候,她的心里顿时翻江倒海。再向前走一百米就是文思弄的路口,她曾经无数次从新河路十五号经过这个路口去荷花池,而文思弄与李肃秋的旧宅,现在的丁家只隔了一条街!
李建武将门打开,直接将莲恩领到了二楼李建文的房间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一张床,窗户旁边摆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莲恩的画像。画里的莲恩天真而灿烂地笑着,栩栩如生。
李建武走到呆立在画前的莲恩身边,“建文画了好几本你的画像,这张因为贴在了墙上,怕撕坏了所以没有带在身边。他知道你不爱看信,但受不住相思之苦,还是给你写过好几封信,却都没有回音。去年中秋本来是要回衡城的,可是我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照顾我就耽搁了,直到十一月中旬才回去,却得知你已嫁人。从衡城回来后他几天不吃不喝地,还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到腊月里才缓过来。元宵节那天,我和他都在人群里,他说他听到了你的喊叫声,回头又没看到你,而且湘军在后面来了,我以为他是听岔了,于是强行拉着他随着人群跑了。那天,是你在叫他吗?”
莲恩强忍着情绪,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点点头。
“哎,要是我们回头去找你,你们也许就见上面了。他在收拾行礼准备去北平的那天黄昏,好像也听到了你的声音,跑下楼去看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没有。所以,我担心他的病还没有好彻底,出现幻听了,于是第二天亲自把他送到了北平。”
莲恩想起来,她曾经走过这条路,因为躲避小孩子的陀螺而摔倒在了某一户人家的门口,后来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回的李家,好像就是文思弄13号,难怪站到门口会有种熟悉的感觉!
因为背对着,李建武并没有看到莲恩的神色,“你先坐会儿,我去倒杯茶上来。”说完便走了出去。
莲恩觉得胸口很闷,于是将窗户推开,站到窗户边透气,不经意间朝右边望去。莲恩顿时情绪崩溃,趴在窗台上失声痛哭。从窗户右边望出去大概五十米左右,wrshǚ.сōm她看到了丁家的大门,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李肃秋所说的缘份。
李建武端着茶站在门口呆愣了一会儿,默默走开。
缘来如此3
莲恩与李建武一同吃过中饭,又将他送上了火车后,便回到李府。在门口,刚好碰到丁保安。
丁保安看莲恩郁郁寡欢的样子,于是担心地问道:“这时候你不是该在学校里上课吗?是不是跑出去想办法救牢里的那个人了?你别操心了,团长早帮你解决了,人昨晚上就放了。”
莲恩不解,“不是胡校长保出来的吗?”
丁保安不屑地哼一声,“他一介书生哪有那么大的权利?没有团长打前站,指不定现在还在牢里呢!”
“他犯什么事了?会那么严重?”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那个人原是同盟会的人,还是广州革命军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总之,你啊,还是安安心心地在学校里读书,少去招惹那些跟你搭不上边的人。”说完,丁保安先行进门。
莲恩不满地大声说道:“什么搭不上边的人,我还盼着给人家做弟媳呢!”说完,冲上前推了丁保安一把,抢先进了门。
丁保安愣愣地,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无奈地摇摇头,向李肃秋的书房走去。
平静如水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学校放假。李肃秋在九月初出门一直未归,惠芸是个沉静柔弱的女子,平常很少出房门,偶尔与莲恩碰到也只是淡笑着打声招呼,然后走开,总是能让莲恩忘了她的存在。归雁和唐瑞安很快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两人总是出双入对,琴瑟和谐,令人生羡。莲恩依旧隔三差五地会去别院找归雁聊聊天,吃了晚饭后再由双喜送回李家。女子爱国社没有因为那场牢狱之灾而解散,莲恩依旧跟着柳柯、林百合在社团里做小兵小卒,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会经不住她们的软磨硬泡,陪她们一起去邀吴铭出游。隔个一两天,莲恩会去李建武家打扫一下灰尘,或是晒晒被褥,在李建文的房里坐坐,在他的床上眯一会儿,回忆一下曾经的那些灿烂纯真的日子。
放假前一天,胡校长给莲恩带来一封李建文的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非常思念莲恩,将会赶在除夕那天回到省城与莲恩共度新年,随后会带她去广州。
莲恩很兴奋,同时也有一种沧桑感,又好像是一种奔跑了太久突然停下来的疲累。放学后,莲恩想一个人去荷花池畔走走。荷花池里,荷叶早已枯黄败落,茎却依旧直挺着腰杆立在水面上。凉亭里,吴铭正在作画。
莲恩微笑着走向凉亭,“吴老师,你在画什么呢?”
吴铭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着说:“画荷花。”
“荷花?这个时节画荷花?”莲恩觉得很不可思异。
“这个时节的荷花虽然已经谢了,但它的傲骨却还在,你不觉得吗?”
莲恩赞许道:“吴老师对事物的看法真是别具一格。”
吴铭突然盯着莲恩的脸说道:“你今天没有再盯着我的背影出神了,眉宇间也没有了愁色,是不是你的文哥哥就要回来了?”
莲恩一愣,“原来你一直知道我盯着你的背影看。”
吴铭轻笑一声,“我不只知道你与我偶然碰到或是一同出游的时候盯着我的背影看,你还曾经去过河西小学六次,文西巷十次,每次只是站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的背影出现和消失。”而且有好几次,她的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但吴铭不会说出来。
莲恩惊叹,“原来你都知道!”
“是啊,我都知道。我从来不去戳破,是因为我被你的执着所感动,久而久之,我对我背后的那双眼睛竟也产生了依赖。你今天突然间的转变,让我有点心慌。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在意被你当成他。”吴铭的神情很是落寞。
莲恩有些不知所措,所幸吴铭很快恢复过来,“他何时回来?”
“除夕,他说回来陪我过年。”莲恩一脸灿烂。
“那他还离开吗?”
“要啊!不过会把我一块带上去广州。”
“去广州?”
“是啊,他好像是广州革命军。”李建武跟她说过他们的工作是一样的,一开始,她以为他们都是做老师,后来听丁保安说李建武是广州革命军,又想起李建文过往的一些言论,猜想他大概也是。
吴铭微笑着转身作画,却又一直不下笔。
莲恩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文哥哥也会画画哦,听武哥哥说他画了很多我的画像。可是,我从来没给他画过。”
吴铭微笑着问:“那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
“你何不如画一张他的画像,给他一个惊喜?”
莲恩赞同地点点头,“也是,到时候他一定很开心。”
“现成的画笔和纸张,还有我这个老师在这,要不要一展你的身手呢?”吴铭将画笔递向莲恩。
“好啊!”莲恩愉快地接过画笔。
黄昏时分,莲恩双手握着自己的画作像握着个宝贝一样,开心地回到李府。
“手里拿的什么?”李肃秋的声音让莲恩停下了进房的脚步。
莲恩回头,把画藏到身后,“没什么。”
莲恩的举动引起了李肃秋的好奇,他走向莲恩,伸出手来。莲恩极不情愿地将画交出来,“小心点,别弄坏了,我好不容易才画好的。”
李肃秋瞟莲恩一眼,将画打开,幽幽地问:“这是你的文哥哥?”
莲恩点点头,“是,他除夕就会回来了,他说过了年就带我去广州。”
李肃秋抬眼看向莲恩,片刻之后又搭下了眼皮,不发一言。
莲恩有点怯怯地问:“你不会食言吧?”
李肃秋把画收起来递给莲恩,转过身,“不会!”然后离开。
回到房里,莲恩决定给李肃秋作一幅画像。她觉得李肃秋虽凶残霸道,但屡次有恩于自己,在离开之前应该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不知是刚见过李肃秋的缘故,还是倾注的情感不同,给李肃秋画像比下午给李建文画像顺手多了,一挥而就。莲恩将画作送到李肃秋书房,刚好李肃秋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莲恩笑兮兮地进来,李肃秋将书收到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