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农家女也有春天》》 · 陈小丫 · 2026-07-26
李春玉搓着两只手,嘴里呵着暖气,正向这边行来,见晓妍与方贵正说着什么,笑语晏晏,微微怔了一怔,似乎想唤晓妍,却又停了下来。
晓妍去看到了她,问得她是来寻福儿娇儿的,嘴里嘟囔着句:“调皮小子,又不知道野哪里去了?”与方贵告了别,便一一往两个弟妹平日经常玩儿的地方寻去。
可寻了一圈,竟没有看到,好容易问到一个人,却说远远看着倒像是随着什么人往村外去了,还隐隐听到福儿的哭声。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晓妍心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往村外去?明明家人都在家里,会和什么人往村外去呢?猛地想起前些日子似乎小顺说近来有些人牙子偷了人家的儿女,卖到富贵人家做奴仆的事,该不会是她不敢耽搁下去,急忙拉住那人,让他往家里通个信,自己沿着那人所说的方向奔去。
路上刚融了霜,溜溜的滑,幸好晓妍也走惯了山路,虽然撞撞跌跌的一步几滑,跑得依然不慢,不久,就见泥泞的山路上,印着些车马的轮辙。
她仔细得辨认了一会,发现这车辙并不是村里的马车印下的,便沿着车辙追了下去。
不久虎子也一脸凝重地赶了上来,两个人沿着车辙不知道追了多久,在又冷又累之际,她终于看到了一座马车,正停在路边。刚要过去时,却见车前坐着一个四十几岁的汉子,正催着另一个人快些,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嘴里骂骂咧咧地从树后出来,边系着裤带边往马车行去,“他娘的黑店,昨天上的什么肥鸭,害我这肚子闹腾个没完了,回头将那破店砸了……”
虎子和晓妍对视了一眼,虎子上前陪笑问道:“两位大哥这是去哪里?可否捎我一段?”
晓妍悄悄地从后面靠进马车,隐约听得马车里有“呜呜”的低鸣声,似乎是福儿、娇儿的声音,又惊又喜之下,顾不得再听那两个汉子拒绝虎子的话,冲上去猛地推开车前那个汉子,汉子一个不防,被她推在一边,掀开车帘,只见娇儿、福儿蜷成一团被绑在车内,嘴里被塞了布包,满脸泪痕地“呜呜”哭着,见了晓妍,眼泪又涌了出来,想唤“姐姐”,发出的却只是“唔唔”的声音。
晓妍忙上前抱住福儿娇儿,嘴里安慰着:“别怕,姐姐来了,别怕。”一边忙着解开绳索。
虎子瞥见车内的景象,顿时怒火冲天,狠狠地骂了几句,却不想那两个汉子见事情败露,恶向胆边生,一个想上车捉晓妍,一个抽出刀向虎子刺去。
晓妍拼命拳打脚踢,那捉晓妍的汉子一时奈何不得,却听得车外一声大叫,转身看时,只见车外一个汉子倒在地上,胸前鲜血喷涌。
另一个汉子见虎子身上溅了血,手里握着鲜血淋淋的刀,呆呆地站在车外,正转头看向自己,胆战心惊之下,再也顾不上捉晓妍,大叫一声跳下车狂奔而去。只是虎子和晓妍此刻都惊得呆了,哪里还顾得上那逃跑的汉子。
原来虎子正身强力壮之际,平日里的农活劳作令他身子骨壮实得很,哪能在那汉子手下吃了亏,没几下便夺了那汉子手中的刀,缠斗中失手伤了他。
虎子呆滞地看了看晓妍,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如握了一块火一般,“啪”的一声丢下刀,嘴里喃喃地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晓妍跳下马车,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气息全无。
晓妍强自压下心里的恐惧,镇定下来,继续解开敷着福儿、娇儿的绳索,一边吩咐他们闭上眼睛莫看,一边一手一个抱了下车,放在几棵大树后,回转身对还在惊恐呆滞中的虎子道:“哥哥莫怕,你这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杀人的。”一时间也没去想他能不能听得懂正当防卫是什么意思。一边拉了他去附近的小溪清洗一下,将染血的外衣扔了,路上上行人稀少,好一会才有人经过,便让那人到镇上的官府报案。
见那人惊慌地离去,晓妍叹了口气,将小弟妹紧紧地抱在怀里,见虎子已经镇定了下来,将身上的血迹洗干净了,心里才放松了一些。
等了些许时间,里正带着官差便来了,幸好小顺也在内,问明了情形,加上小顺在旁边说上些好话,那里正点头道最近是有些人牙拐卖孩童,虎子是被迫动手,除去一害。只是虎子还要到镇上录个笔录。
听得里正这般说,虎子和晓妍松了口气。
里正派人送了晓妍三姐妹家去,安排人清理了现场,便与众人带着虎子离开了。
晓妍回到家讲明了经过,佟景新一家又是惊又是后怕,幸好是找回了福儿、娇儿,赵银环去神灵前面上了香,又熬了艾草让晓妍等几人洗了澡辟邪,又备下水等着虎子回来。
只李春玉见虎子还没回来,有些心慌,听得家人的劝慰下,也安静了下来。
本以为虎子很快便可以回家了,不想这一等却等了快一天时间,尚不见踪影。一家惊慌起来,只怕事情有变。李春玉怎么也坐不住了,怎么也要去镇上寻虎子。佟景新死活劝住了她,自己穿上厚袄就去镇上寻儿子。
刚出门,便遇到了匆忙赶回的小顺。
果然是出事了。原来里正本待放了虎子的,但案卷报上后,县令却说事情未查明,令人将虎子收押入狱。
寒门小户 五十、有理无钱莫进来
这是过渡的几章,虽然我很真正地写,但发现自己确实不太擅长这种场面的描写,写得不太好,色调继续灰暗,请亲们批评指正。过了这两章,对晓妍的生活来说,是个很大的转变。
一家益发慌乱起来,李春玉再也坐不住,问得虎子已经被押往县上了,无论如何也要到县上一趟。
就连赵银环也急得要赶往县上,也就没人拦着李春玉了。
只是天气严寒,赵银环自赵太爷去世后,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孝,忧思之下病了几场,如今身上还没好利索,只怕这一急一赶一冻又会病倒。因此,晓妍尽力劝住了赵银环在家里等着,而弟妹也受了惊吓,从回来后就安静了好多,也没有平日的活泼,看得她很是心疼,自然得多留心照顾着。
家里的鸡鸭、猪等一时也离不了人,因此,她便留下来打理家务,照顾娘亲和弟妹。
自古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因此,晓妍提醒佟景新带上些钱,又提醒他小西在县太爷府上当差,让他去小西那打探些内情。
又悄悄地拉了拉小顺,嘱咐小顺帮着打探清楚情况。小顺满口应了下来,虎子与他可是情同兄弟,他一听得这消息,立马便赶了来传信,能帮的自然要帮了。
佟景新带着李春玉,随着小顺出了门,三人坐了马车,心急如焚地赶到了镇上,天已经抹黑,佟景新和李春玉只在小顺的劝阻下在小顺家略歇息了一会,便又要急着赶往县上,小顺好说歹说,直说到天黑路滑,路途崎岖,夜里还有觅食的野狼出没,若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更误事儿?这才令佟景新和李春玉歇了下来。
但两人如何睡得着,第二天天才透出一丝亮,便起身往县上赶。小顺知其心急,便不再劝拦了。
到了县上,已经是近中午时分了,三人简单地吃了几个饼子,小顺好容易劝住惶恐不安的李春玉在府衙附近的茶摊等着,便往府衙赶去。
到了门口,佟景新跳下车,便要往里闯。府衙前两个依靠门楣,没精打采地呵着暖气搓手的差役惊了一跳,举棍拦住,呵斥着要赶了出去,小顺忙赔笑凑近前来,报了身份。因以前也曾打过一两次照面,那两个差役依稀能忆起小顺,脸色才缓和下来,却依然犹豫着要不要通报。
小顺顺手在袖子底下递了几个钱过去,这下两个差役便利落多了,对小顺点了点头,一个便进去通报了。
一会差役出来了,领着两人进了府衙内,在一个侧厅站住,虽然厅里有些桌椅,只是没人让坐,虽然疲惫,也不敢造次,只得站了等着。
、奇、不久一个穿了家常绸衣,料子自然是极好的,但打扮得倒也平常的中年男人进了门,拿腔拿调地咳嗽一声,那差役忙迎了上去,端了凳子让他坐了,又倒了茶上来。看来这便是罗县令了。
、书、佟景新虽年轻时也有些见识,但在寻常人心目中,县令依然是了不起的官,因此,见这罗县令衣着寻常,倒愣了几分,被小顺一拉,忙跪了下去。
、网、那罗县令正眼不看来人,接过差役送的茶,抿了几口,才慢慢地开口:“下跪何人?所求何事?”
佟景新与小顺忙报了姓名身家,开口讲明缘由,求县太爷明查开恩,还不待讲完,只见一个小厮附耳上来说了几句,那县令便站了起来道:“你们的事,说给师爷听便是了,啊……”拖着长长的尾音,官味十足,无关痛痒地搁下这么一句话,抬脚便径直离开了。
佟景新和小顺面面相窥,狠不得将他拦下来,终究不敢,只得忍着难受焦急等了那师爷来,那师爷漫不经心地听了几句,冷笑道:“事发时有无其他人在场?……你的女儿、儿子?都是自家人,作证不得……没有其他人在场吗?那谁证明死者是人牙子?……哼,听上头的意思,杀了人,少不得问斩。”
问斩?!佟景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中大痛,往地上就要一栽,吓得小顺忙接住了,佟景新反而清明了几分,勉强镇住心神,扑上去拉着师爷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我家虎子绝不是无故作奸犯科之人,冤枉啊……”
那师爷脸上冷冷地带了一丝笑,听着佟景新一叠声地喊冤枉,“嘿嘿”冷笑道:“这个林哥儿也是镇上当了官差的,怎就这么不会来事?这雨滴儿落在石板上,怎么也听不到个响儿?雨声儿响了,锣鼓声自然就压下了。”
原来就是要敲诈些银钱。
佟景新无奈,只得压下愤怒和惶恐,少不得要另想办法凑钱,又使了些钱给师爷,让师爷通融着先到牢里见见虎子。
牢头少不得也敲了几个钱,一层层盘削下来,什么事儿也没办成,便已经是花了许多银子。
见了虎子后,佟景新等几人心里更是难受。虎子竟呆在那样阴暗潮湿冰冷脏乱的地方,肮脏的被子里露出的是没一丝暖气的稻草,前面摆的是那样狗都不闻的牢饭,身上隐约还有些伤痕,却强笑着让家人放心。李春玉早哭得双眼肿得如核桃一般,差点晕了过去。
小顺知外头的东西不能带进牢里,少不得又使些钱,让牢头好歹照顾些虎子,给点让人能下咽的吃食,给点有点暖气的被絮…
从那阴暗之地出来,只见冬日的阳光亮晃晃地照下来,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只觉得眼前晃得四处反而看不真切了,佟景新只觉得脑中血流突突地跳着,头晕脑涨,心像被只手毫不留情地拿捏着,转头看着旁边依旧泣不成声的儿媳妇,忍不住眼里一酸,一直强忍着的泪便要滚落下来。
小顺愁着脸道:“还是快些想法弄虎子出来是正经,这样的苦头,熬不了多久就能将个人熬坏了。”
佟景新点头道:“不错,我还是回村借些钱是正经。”又说起小西在知县府上当差,只是在内院一时也见不到人儿。
忽然听得小顺唤了一句:“方贵。”
回头看时,然后见方贵急得伸手拨开几个路人,被那几个人一阵数落,他却顾不上,几步靠了过来。
佟景新本已痛得麻木的心狂跳了几下——莫不是家里出事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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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看着父亲和小顺等三人远去的背影,晓妍只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努力地回想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安了。她忆起小顺曾经对她说过,有人在县令前面说了她家好些坏话,而县令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只是日久没事,她竟忘记了此事。
如今,该不会是县令借题发挥罢?
越想越不安,直到一双弟妹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角嚷饿,她才反应过来,给弟妹盛了饭,又唤上强自镇定着做针线,却刺到好几次手指的娘亲用餐。
只是心里有事,担心又焦虑,加上少了三个人在家,更显得冷冷清清的,谁也没有心思,不过略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忙完了家务,天色已经晚了,加上昨日的奔波,一整天的担忧,晓妍只觉得疲惫不堪,可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往娘亲房里,只见她刚哄睡了一双小弟妹,怔怔地坐在床头,细看下发现她的额头上的几丝细纹似乎一夜之间变深了,鬓角几丝银发折出微光。而如今她也才四十岁而已。
晓妍心里一酸,劝了娘亲几句,虎子正当防卫是很明显的事情,里正和镇上的官差都可以作证的,应该没事的。
赵银环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挨着一双小儿女睡下了,但晓妍明显地看出她心里很不安和担忧,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才肯露出而已。
出了房门,晓妍想起,方贵与县上好几个商户都有生意来往,商户的消息传得快,若他能帮着打探消息,拉些关系,应该会有帮助的。
在脚地里兜了几个圈,只觉得坐立难安,便顾不上是晚上,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点了松油照明,往村里行去。
寒门小户 五十一、天下乌鸦一般黑
村里好多人家都养了狗,从旁处经过时,有些狗便恶狠狠地狂吠起来,引得村子里其他地方的狗也跟着吠起来。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但晓妍对狗还是有天生的畏惧,这世界可没有狂犬疫苗。
但她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中,来到了方贵家门前,看得院内隐隐还透出灯光,晓妍舒了口气,幸好还未睡觉。
敲了敲门,只听得方二婶问了句是谁,晓妍应了,听得里面静了静,却没人开门,一会后方二婶回道已经睡下了,还怪她大晚上不让人安生,让她回去。语气里带了厌恶。
晓妍滞了滞,刚要离开,却听得一阵脚步声,门开了,是方贵。
此时晓妍满心的急躁褪了些,不由得对自己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人家觉得很惭愧,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刚要说明来意,方贵看了看她冻得红红的脸颊道:“进来再说吧,外边冷。”
方二婶却出现在门口,披着件边缘绣了盘纹金丝的厚袄儿,冷冷地道:“这么晚了还来寻我家方贵干吗?我家方贵可是正经小子……”言下之意像是晓妍不是正经女子,是送上门勾引人家小子的荡妇了?
晓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虽然自己有些失礼,可方二婶这话,实在让人有些气恼,若不是有事要办,只想转身离开。
见娘亲还要说什么,方贵忙唤了一句“娘”,恳求地看着她,她不忿地看了晓妍一眼,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狠狠地瞪了晓妍一眼,转身进了屋内。
方贵有些歉意地让她进了屋,在房间外间让她坐了,又端了碳盆出来。
晓妍灭了松油火,伸手靠近碳盆烤了烤,见方贵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却未急着问她这么晚来有何事,眼里隐隐印了灯光的碎影,目光柔柔的,怔了怔,呐呐地问道:“你还没睡啊?”
方贵点头道:“是的,还有些帐要算。这么晚,你定有什么急事罢?”
因事情发生后,佟家并未声张,因此方贵并不知晓此事。晓妍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方贵脸上也凝重起来,皱眉道:“明天一早我便会去县上打探消息。虎子哥是被迫动手的,应该没事的,你且放宽心。”
晓妍感激地向方贵道了谢,夜已深,她晚上来寻人家已经是很鲁莽失礼而不合规矩了,便感激地道了谢,就着碳火引燃了松油,告辞了出门。
方贵随了出来,提了个灯笼跟在她身后送她。
晓妍不好意思地道:“这么晚打扰已是失理,你进屋罢,不用送了。”
方贵一笑淡淡地道:“你到家了,我才能放心。”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晓妍一怔,方贵的脸庞本来菱角分明,笑起柔了几份,晓妍看着他黑黑的脸庞,笑起时露出净白的牙齿,心里一暖。在这世界有这样的朋友,实属难得了。
回去的路上,除了灯笼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周围依然黝黑一片,狗吠声依然此起彼伏,可晓妍却觉得比来时心安了许多。
但心安中,却又莫名地多了另一分不安。如果说原来只是那么一点自己认为不太靠谱的猜测,现在她却有点相信方贵是因为喜欢她,才有这样的反应。
是因为喜欢她,才告诉她种甜瓜的技巧;是因为喜欢她,才会这么尽心帮助她们;因为喜欢她,才会在她给他介绍小琴时,莫名地生气吗?
可是,她只是把他当成朋友,当成哥哥而已。
听说方二婶近来一个又一个地为方贵相媳妇,却都被方贵拒绝了,还搁下话,若方二婶偷偷为他定亲了,他再不会娶的。急得方二婶直跳脚,难道也是为了她?
她心里愧疚起来,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她更不愿意误了方贵。
一路上思潮起伏,到了自家门前,晓妍回头低低地向方贵道了谢,有心向方贵说明白了,但心里终究不确定,看着方贵暖暖的笑容,怎么也说不出口,而方贵已经让她进门,向她道了别离去。
因村里理县城路途远,骑马奔波来回也得一天的时间,因此,消息到了第二天晚上才传回来。
方贵奔波了一天,也顾不上喝口水,因怕赵银环担心,避了她,讲到虎子还关押在牢内,那县令还说过要问斩只听得门外“砰”的一声大响,两人忙抢出门看时,俱都慌了。
只见赵银环脸色煞白紧闭了眼跌在地上,旁边那褐灰的旧椅子翻在一边,便知她将刚才的话听了去,忙扶了起来,掐人中掐虎口地弄了一会,赵银环“呔”的一声,悠悠醒转,一把抓住方贵,却哽咽着吐出两个字:“问斩?!”
方贵忙劝道:“佟婶子莫急,是我不好,话只说了一半,虎子并不是真要被问斩,那狗官只是想诈些钱财,景新叔正在想法子呢。”
赵银环这才舒了口气,刚急怒攻心之下昏了过去,经这一闹,知道不是最坏的情形,心里反而放松了几分。
晓妍怕她愁出病来,本待打发一双小弟妹到她跟前宽宽她的心,却被娘亲唤住,她看住方贵道:“只管说,你别瞒我,虎子是我儿子,我要知道他的事儿实情如何。”
方贵看着赵银环清瘦的身躯,与晓妍相似的眉目里含着的决心与坚定,心里不由对这病弱妇人多了几份敬重,抬眼见晓妍点了点头,便将见闻一一道来,只是未提虎子在牢里的情形。
赵银环听得师爷隐约暗示至少要一千两银子时,气得将手边的粗茶碗一砸,凝眉道:“黑了心肝的下流胚子,一千两银子,迟早撑死了他们,将这穷家买了也值不了几个钱,竟不给我们活头了。”
低头想了想,对面前脸色沉重的晓妍道:“待你爹回来后,我往县上去一趟,到娘家借些钱,算起来虎子也是你舅舅的外甥儿,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说着就坐起来要收拾个小包裹。
晓妍心道,为了那一分家产,连女儿祭拜亡父都不得其门而入,这借钱的事,只怕也没几份希望,倒上门挨了闲气,白生些气而已。只是事关哥哥死活,见娘亲去意已决,或许赵家上下总有几分良心,不至于见死不救也难说,便不再多话了。
见方贵向她使了个眼神,晓妍便出了门,只听方贵道:“这事儿背后可没那么简单,我在镇上寻了个熟悉的成衣铺掌柜,他浑家素来与知县夫人有些往来,便借了寻夫人的缘由,到府内打探了些消息,也寻到了小西,原来以前有人在知县面前说了你家许多坏话,那狗官遇到这事便勾起了旧恨,少不得要多诈些银子。”在官府的强权下,谁能不低头啊。
他没有告诉晓妍,听小西的意思,他还怨晓妍竟敢嫌弃他一个小知县,不肯到他家当差之事,只是怕晓妍益发难过担忧,便瞒了下来。
只是求些与知县相熟的商户人家,在知县面前求求情,压下些赎银,不至于割得那般厉害罢。
但愿那狗官拿了钱便搁下这事,莫再出其他妖峨子。
晓妍心中惊怒,明明漏洞百出的一个案件,竟要敲诈一千两银子?那是几个庄户人家一辈子的活头了。
忍住轰轰作响的头脑,只觉得身子又晕又软,问道:“此案破绽颇多,连人牙子的身份都不去查清,如果拿不出,那狗官真敢草菅人命不成?”
方贵同情而难过地看着她,叹道:“你忘记方秀才家的事了吗?”
当然没忘记,那事是这个世界给她留下“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印象的一件事。
据说,知府看中了方秀才家中前朝名家刘砚真的一副字画,但方秀才素有些痴病,祖传之物,无论如何也不肯出卖,知府恼了,授意县令加重方家的税赋,方家交不起税,方秀才被投入牢中挨了一顿打,家中被抄洗一空,那名家字画自然到了知府的手中。
县令得了奖赏,知府得了心仪之物,皆大欢喜。可怜方秀才受了毒打,被抢了字画一口气郁积在心,就这样没了,方家娘子迫于生计无奈之下续给别人做了续弦,但那人不肯接受方秀才之子,方秀才之子只能随叔婶勉强度日,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晓妍打了个寒颤,这些缺德事,那些没天良的狗官们确实做得出来。
寒门小户 五十二、相助
佟景新终于在家人的翘首期盼中回来了,两天的担忧奔波,折磨得他好像一下老了十来岁。
晓妍和娘正坐在屋里相对无言,乍见他回来,怔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却强忍着硬生生逼回去,勉强勾起一抹笑,捧上热热的茶让他喝了喘口气。
佟景新喝了几口茶,紧绷的心弦略松了些,看到妻女忧心忡忡的目光,心里苦极,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啊?眼见这段日子过得好了些,竟又出了这样的事儿!
可是想起狱中的儿子,容不得他退缩,只能竭力地与妻子想法子:“姑母家刚买了两头猪过年,兴许现在手里还有些钱的……我几年前帮过王大和,他应该也肯借些的……”
晓妍蓦地想起,自己还有几件可以换钱的物件。跑回房里开了箱子,打开那一条绣着金银花儿的手绢结成的小包,露出里面一双碧青的玉镯,一只碧水一般的玉蝉。
她慢慢地将玉镯拿了起来,手指轻轻地抚过清凉的玉质,这是她与杜浩真定亲的信物,可现在,她却不得不将杜家的祖传之宝,她与杜浩真爱情见证的信物当了或卖了。
一年来没有杜浩真的消息,他似乎离她越来越远,远得有些模糊,远得让她心慌,只有经常抚mo着那一双玉镯子,才让她觉得,他与她之间还是有牵绊的。
她将玉镯戴上,衬着细细的手腕上,仍旧显得偏大了些,缓缓地贴近心口,隔着厚厚的衣裳,那一丝冷意似乎依旧渗了进去,让心生生地痛着。
依依不舍地放下玉镯,转眼看到那玉蝉,那玉蝉还是如九年前一样,让人看到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清新如一弯碧水,就如……那玉蝉的原主人一般。
这,也算是晓妍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罢?
只是,更多的是不舍,少了几分失去定亲玉镯那般的心疼。
她换了块手绢,将东西重新包好,拿了出门,又隔着手绢摸了摸里面的玉镯,咬了咬牙,将东西递给方贵:“你帮我拿去卖了或者当了吧,都是好东西,应该可以买个好价钱。”
方贵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隔着绢包摸了一下,知道是首饰之类的,见她脸色有异,也猜着了几分,心下暗叹了口气。
赵银环见晓妍脸色难看地握着个绢包递给方贵,心下怀疑,便走上前去,接过方贵手中的绢包。
晓妍要拦时,赵银环已经将绢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物件,手顿时颤抖起来,豆大的泪再也忍不住,砸在地上,也似乎砸在晓妍的心里。
晓妍忙从她手里接过绢包,往方贵手里一塞,听得娘亲哽咽道:“小妍,娘对不起你。还有隔壁杜家的房子,本是要留给你和浩真的,可现在也得卖了……娘也没办法啊……孩子,娘对不起你。”
心里一酸,泪水也溢过了眼眶,紧紧地拥住娘:“娘,别说这话,不怪你,我还要谢谢你和爹爹,将我养了这般大……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没有对不起的,不要说身外物,什么都是应该的……”
方贵在旁边听得心酸酸的,别转脸去,抬袖抹了抹眼角,往家里行去。
进了院子,见娘手里握了个水瓢装了些谷子,正在“咯咯……”地叫着鸡喂食,见方贵回来了,扬声叫道:“彩儿,给你家少爷倒碗鸡汤。”
方贵听得屋里脆脆的应了一声,怔了一怔,转头皱眉看着娘亲。
方贵娘拍了他一掌道:“作死啊,这般盯着你娘亲。这可是给你买的丫鬟,咱这样的人家自然该用得上丫鬟,别给人看轻了去,那个大户人家没有个三妻四妾的,日后等你娶了亲,再将彩儿收了做房里人……”
方贵没想到她前些日子在饭桌上叨叨了几句,并没放在心上,想不到今日竟真买了进门,无奈地道:“娘,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转身边往屋内行去。
方贵娘道:“嗨哟……这是什么态度?了不得了,娘买个丫鬟也要你做主?老娘十月怀胎才呕下你这个小王八……”
转头见有些人好奇地在门口张望她家新来的小丫鬟,便将心里的不满发在围观人群上,水瓢敲得旁边的石磨山响:“瞧什么瞧?回家去扒了你娘的裤子瞧去……”一连串脏词吐出,反正她早将村人得罪了,也没个顾忌。骂得几个人忿忿地一哄散去。
彩儿刚端了满满一碗鸡汤出来,听得方二婶粗俗不堪的叫骂,手一抖,差点把汤洒在地上,迎面见方贵进了门,知道是这家的少爷了,听方家大娘话里话外的意思,迟早要被他收了房,不由得脸上一红,半低头羞红着脸递上汤去:“少爷,喝汤。”
方贵愣了一下,淡淡地说:“嗯,搁一边罢。”已经从身边闪过了往房里去。
彩儿怔了怔,心里微微失落,只得将汤搁在一边的桌上。
方贵进了屋,开了柜子,从暗格里拿了小盒子出来,点了一点数,里边还有几十两银子,拿了在手里,心里想着还有些在商户那里,也得去催一催。
转身出门,却被娘拦着喝下那碗汤,才走了几步,娘又喊道:“你哪里去?别去那佟景新家,他家大小子刚犯了事投了监,没得去沾些晦气,喂,你听到了没……”
出了院子老远,还听得娘的叫唤声犹在身后。
将钱递给佟景新,佟景新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哆嗦着嘴皮子道:“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如今还这样,大恩无以为报,大侄子,请受我一拜罢。”说着就要俯身拜下,慌得方贵忙一把扶起,一叠声说着:“不敢当……”
虽然方贵说不用写字据,但佟景新还是写下了借款的字据,塞给方贵,方贵只得收了。
家里又来了几个人,是佟姓家族的,他们纷纷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也有几百钱的,也有几两的,递给佟景新,说道如今佟家人有事,虽然贫寒帮不了什么,但也要尽尽绵薄之力。
佟景新一家意外又感动地连连作揖,便拿簿子将数目一一记下来,日后好还给人家。
晓妍依着门看着这一切,眼眶也湿润了,那一张张黝黑淳朴而憨厚的脸,如今显得那么的可爱。
虽然他们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摩擦,有这样那样的缺点,爱传小八卦,爱说小闲话,爱占小便宜,有些无知、粗俗、胆小、怯弱,可他们也善良,也有恻隐之心,有农民传统而朴实的憨厚。
原来他们也是可爱的人啊。
寒门小户 五十三、为奴?
晓妍微微转过头,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却见林九儿站在门外不远处。
她嫁给曹家村一户人家,如今已经身怀六甲了,虽然用宽大的衣裙遮掩着,依然可以看出腰腹隆起,素净一张脸儿,头上盘着妇人常见的发式,带了几只银钗,穿着半新旧的素绒绣花袄儿,因有身孕,简单的蓝布裙儿,裙腰提得稍高,用黑色络子系在胸下几分,脚下一双灰口布鞋沾了些泥水。
晓妍微怔了一下,想挤出一丝笑,却发现实在有些困难,便点头向林九儿招呼,让她进屋坐坐。
林九儿如未嫁时见她一样,微微抬头,带着几分傲慢,只是眼里少了厌恶,摇头道:“不必了,我来与你说几句话就走,屋里也忙乱得很,少去打扰了他们罢。”说着,往旁边行了几步。
晓妍跟了出去,见她从袖里拿了一个绣花小荷包出来,递给晓妍道:“呶,这是借给你们家的,你知道我嫁的只是小户人家,虽日子还过得去,余钱却没有多少,这些是我攒下的体己,也没几个钱,不是白给的,你快去给我写一张字据儿。”
晓妍没料到她竟会不计前嫌帮助她们家,愣了愣拿过荷包,心里一暖,眼里浮起了泪光道:“九儿姐,谢谢你。”
林九儿也是卑微如蝼蚁的底层一员,知道农户们的辛苦,见晓妍家遇上这样的事,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触,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有些酸,忙眨了眨眼睛道:“在这里磨叽什么?你家里还有那许多事儿要忙的,你快去给我写了字据,别在这里闲着。”
晓妍点头抹抹眼角,转身进屋数了钱,写了字据递给林九儿。林九儿略扫了一眼接过便要走,才转身时,又回头,咬了咬唇,低声问道:“如今可还有杜小哥的消息?”
晓妍一怔,想不到她竟还惦记着杜浩真,黯然摇了摇头。
林九儿眼里本带了点关心,闻言眼神一黯,垂下眼帘道:“你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说着声音渐低下去,长叹一声,转身慢慢离开了。
晓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发了会呆,刚要进屋时,却见来了个眼生的姑娘家,探头探脑地看着,见晓妍在打量她,脸上一红,慢慢蹭了过来,绞着双手期期艾艾地怯怯问道:“请问……我家少爷在屋内吗?”
晓妍未反应过来,疑惑地重复道:“你家少爷?”
“啊……就是方贵少爷。”那姑娘脸上又红了两分。
晓妍这几天都忙着家里的事儿,并未听到方贵家买丫鬟的时,听她这般说,心里猜着了几分,便点了点头,打量了那姑娘几眼,她脸上微黑,圆团脸儿,却也有几分清丽,一身粗布衣裙,看起来敦厚老实的模样。
她不肯进屋,晓妍便自己进去唤了正与爹爹商量事儿的方贵出来。
方贵见了彩儿,也有几分意外,听说是娘亲唤他回去的,便一块儿离开了。
本来赵银环是要赶往县上到赵府借钱的,佟景新终究不放心她,劝了下来,迟两天筹了钱再一起往县上去,赵银环只得应了。
午后有人从县上捎回消息,小顺已经将牢头打点好了,虎子也可以少受些罪了。李春玉在一个商户家看着也安稳了些,虽然在县上见不到虎子,可是心里却觉得待在县上离虎子近一些,说什么也不肯回家,佟景新也只得吩咐了小顺照料她,自己先回来了。
东求西借地借了两天,筹集了两百多两银子,这对一个普通的农户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很大数目了,晓妍的玉镯等首饰也能当个两三百两,赵银环说再到赵家借上三、四百两,再让人求求情,也差不离了。
只是佟景新和晓妍却依然舒展不开眉头,虽然赵银环说要到赵家借银子,但他们却觉得希望不大,而剩下的哪些缺,往哪里补去?
将福儿、娇儿托给冬儿家帮忙照顾着,一家人坐上了马车要往镇上,刚行了不远,却见方贵从村里匆忙赶了出来。
不由得觉得意外,这两天没有见到方贵,还以为他到县上寻适合的店铺当掉首饰了,怎么还在村里。
方贵满脸愧疚和懊悔,却没有多解释什么,只默默地接过佟景新手里的马鞭,让他坐在车上,自个赶马。
原来那日方贵随着彩儿回到家后,便被娘亲骗到了房内,在外上了锁,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沾上佟家的事儿。
方二婶觉得方贵还不肯娶亲是被晓妍勾引坏了,就连方贵偶然顶顶嘴,或者反对她什么事,她也把帐算到了晓妍身上,更怕的是方贵惹上麻烦,因此还是将他锁起来,过了这几天再说。
方贵被锁在门窗锁紧的房内两天,每天只开个小窗户送饭进来,不由得又气又怒,最后还是方二看不过去,趁方二婶出门的当儿,悄悄的开了门,将儿子放了出来。
到了县上,一家上赵府借钱,这次赵府倒没有拦着她进门,迎了进去,丫鬟倒上了茶,焦急地坐着等了半晌,才听得一个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道:“哎呦,不知道妹妹来了,不曾远迎,还请妹妹、妹夫见谅才是。”是赵多令的妻子孙氏带着个丫鬟从门外转了进来。
赵银环见了她,往她身后看了看,并无其他人,只得行了礼,皱眉问道:“哥哥呢?”
孙氏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喝了两口茶,才道:“他们兄弟往乡下查看佃田去了,没两天回不来,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罢,莫非你是觉得我在这家里作不得主?”
赵银环只得将事情的经过说了,问他们借几百银子应了急,日后一定会慢慢还的。
孙氏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冷笑道:“妹妹是当我们金主不成?这穷家哪里能拿出几百银子?只怕十两银子也未必找得出来。去年今年佃田都失了收,那群佃农们交上来的粮食连家里上上下下的嚼用都不够,还贴了许多钱进去,前些日子布庄里的生意又亏了好大一笔,如今一家上下都是借着钱过日子才不至于饿死,如今连钱也难借了。既然你要借……添香,你到附近方家借上几两,能借几两便几两吧,只是也别抱希望,能借个十两就不错了……”
赵银环气得站了起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家的家底儿我是知道的,再怎么也不至于此。”
晓妍也压下心中的怒气道:“赵夫人,你这身上的打扮、金玉,只怕就值得不少钱罢?有钱来打扮,倒没钱吃饭的理?”
孙氏拂了拂衣服,慢慢站起来道:“妹妹这是几年没回来了?赵家如今是什么状况儿你只怕也不知了。这位小姑娘,我这些都是娘家带过来的,可不是赵家的东西。”
赵银环气得手抖着:“我母亲的嫁妆总存了些罢?那本该归我的才是。”
孙氏声音尖锐起来道:“快别提这个,老太爷病的当儿使了多少金贵药儿,多少嫁妆多少银钱也折了进去,哪还能剩下什么渣。”
赵银环恨恨看了她一眼,压下心里的怒气,移开眼光道:“你只叫我哥哥出来和我说罢。”
孙氏复坐了下去“嗤”的一声道:“给你个脸儿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早不是赵家人了,谁是你哥哥?我家老爷和二老爷都外出办事儿去了,没个几天回不来,我才是赵家主母,什么事儿我说了算,就是他们回来了,这家里也出不起半个钱。”
赵银环气得声音抖着:“你算什么赵家主母?原本不过是个不上桌的奴几儿,当初真是白抬举了你,倒喂了只狼出来。”
孙氏被说中痛处,气得一摔手边的茶杯,一叠声地喝着奴才丫鬟们将赵银环几个人赶出去,便有几个人上前来拉扯。
晓妍几步上前扶着娘亲,厉声喝道:“我们自己会走,快拿开你们的脏手。”那几个人一时被晓妍气势所震,呐呐地住了手。
待出了门外,几个人只觉得一口气闷在心口,赵银环本来身上就不太利索,这会更是气得头晕眼花,身子虚软,晓妍劝了几句,扶了在马车上坐下。
不久,方贵回转了来,见了赵家三人的脸色,知道赵府是借不了钱的,叹了一声,让他们到一个商户家里坐了喝茶歇息。
那商户为难地道,他们去了几趟县衙说情,那知县才减了一百两下来。
晓妍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官衙竟明目张胆的索贿,而百姓们却无能为力。
那首饰应当得匆促,还是方贵请了人给了情面,才当了三百多两银子,凑在一起,也不足六百两银子。
只得硬着头皮抱了希望上了知县的门,望那黑心的知县能看在银子的份上放了虎子。
谁知道那知县见只有不足六百两银子,冷笑着搁下话来:当官衙是叫花不成?若只有这点银子,就等着让虎子充军发配边疆罢。
李春玉听了这消息又差点哭昏了过去,充军发配边疆,能回来的十个人中也只有一个,这不是等于断了虎子的活路?
一家人按捺着心头的愤怒悲伤,只得又求人去讲情,这回带回来的消息是:拿五百两银子也行,但佟家一个姑娘必须进官衙为奴。
寒门小户 五十四、谨慎
弱弱地说:暂时的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被拍?其实这个情节会与一个重要人物拉上关系,男主?男配?我现在也不知道啦。……好吧,我承认现在有点后妈,抱头鼠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晓妍挎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知县府的大门外,卖身契已经签了。
她回过头,朝哭得凄凄惨惨的爹娘挥挥手,给了他们一个坚定的笑,无所畏惧地走向在门口等她的嬷嬷。
爹娘当然是要哭的,她们的贴心又懂事的女儿失了夫家音信不说,竟然还有被逼为奴的一天,而且是在仇人手里为奴,他们的心都快碎了。至于虎子,怕他闹事,吩咐李春玉盯紧了,莫让他见这场面。
那嬷嬷四十多岁,干净利落,一脸尖酸刻薄相,不耐烦地说:“回去回去,哭哭啼啼地惹恼了夫人,仔细拿你家闺女出气!”
夫妻俩闻言忍住声互相搀扶着千万个不放心不舍得转身离去了,他们再难过,也不能让女儿刚入府就惹主母不高兴。
晓妍冷静下来,很快回过头只说了一句:“爹娘放心,我会小心的!”就被嬷嬷拉进了门。
从此,她的人生和以往皆然不同了,以前再苦再累也是在父母身边,因为是亲人,无论做错了什么都会包容,而现在她必须换一种活法,因为她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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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儿,茶汤凉了看不打烂了你的皮。”厨房里,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冲着晓妍吼着。
晓妍微微咬了咬唇,将心里的微怒按下。她在心里发了誓,她要忍隐,要活下去,才有报仇的机会。
应了一声,盛好了茶汤,将旁边一碗杏仁茶拿了起来,递给那婆子,陪笑道:“蒋大娘,天气这么冷,你还为夫人操劳,事无巨细,难怪夫人最宠信的就是你了,快喝碗杏仁茶暖暖身子罢。你放心罢,这是我们几个丫鬟贪嘴自个买的,不是官中的,我没喝,干干净净的呢。”这婆子是蒋氏的心腹,得罪不得。
婆子有些意外,脸色缓和了一些,接过晓妍手里的杏仁茶“咕嘟咕嘟”喝了,抹了抹嘴,打量了晓妍几眼道:“你这丫头倒也机灵,茶煮得不错。”
晓妍浅笑着谦虚了几句,将茶汤递给婆子。
待那婆子离开后,她握着两只手站在厨房内默默出神,袅袅的烟雾将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也多了几分妩媚。
想起离村时就连福儿娇儿也好像知道她要离开一般,一人一边抱着她的腰,就是不肯松手,冬儿、林婶子……一双双泪眼看着她,还有方贵……他只是铁青着脸,紧握着双拳站在一边,也许他在懊恼自己的无能为力罢,这又怎怪得他?他已经帮了她们家许多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他的恩情。
不按照罗知县的要求为奴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发配边疆吧?
本来她还觉得知县会故意刁难整治自己,但罗知县第一次见到她时,皱眉打量了她几眼后,脸色却缓和下来,甚至“呵呵”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晓妍的肩膀:“小姑娘,好好干,本大人亏待不了你。”
晓妍面对这仇人,恨不得咬上几口,却只得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低头让过。
而过后,却让晓妍心里益发不安,想起罗知县那钉子一般的眼神,眼里那一抹意味不明的暧mei笑容,她就觉得一阵恶寒。她一个奴才,就是人家如果用意,就算用强都让她没办法。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恶棍玷污了她。
如今在仇人府里里讨生活,万事只能谨慎,见机行事。
她才一进府时,就有许多人悄悄对她指指点点,故意刁难她的不在少数。
可晓妍毕竟身为农家女十来年,一个农村女子该会的本领,她都会。
有人故意让她去挑水,好,她有一把子力气;有人故意将自己的活儿多分给她做,好,不过劳累一些慢慢地,府里的人开始对她慢慢改观,虽然依然有些人觉得她好指使,还是会指使许多活儿给她做,但大多数人都开始对她亲热起来。
这孩子活做得好,勤快能吃苦、老实单纯胆小,是这府里大多数人给她的评价。
而晓妍来到官衙一段时间后,暗地里偷偷地观察着,发现大部分时候出面收贿的人,都是罗知县的正妻蒋氏。那知县贪得无厌,心黑手狠,但却很是注意不留证据,平日里的打扮外表也算低调,她决心要把他贪污受贿、*的事件、证据一一掌握下来。
总要寻个机会,让他无法翻身,为他欺压的百姓出口气。
可是如今她首要之事是谨小慎微地活着,蒋夫人生性多疑,自己家与罗知县算是有仇,要让蒋夫人信任自己。谈何容易?那她该怎么才能近蒋夫人身边,又怎么让蒋夫人相信她呢?
要先要取得蒋夫人心腹的信任才行。
她漫不经心地搅着汤,皱眉想着这些事儿。
“在想什么呢?”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记。
晓妍唬了一跳,转头看时,却见是小西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嗔道:“死女子,冷不防的吓我一跳。”
小西“嘻嘻”一笑,却又静下来叹道:“想不到你也会到这里来,唉,命啊。”
命吗?晓妍叹了口气,也许吧。不过,她不会任由自己的命运就这样受人摆布的。
与小西端了汤,说笑着往各院里送去,不远处一个艳丽的女子正坐在檐下逗着一只鸟儿,旁边一个丫鬟间或往她嘴里送一颗乌梅,正是罗知县的第三房姨奶奶范氏。
走过去不亢不卑地放下汤杯,那范氏正眼也不瞧一下来人,只傲慢地点了点头。
小西满脸艳羡地看着打扮得明艳动人的三姨奶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的汤,叹了口气。
此时,蒋夫人正带着蒋大娘在园子里闲逛逛,远远看到范氏那傲慢样儿,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小淫妇,看你得意多久。”身旁的一枝小树枝被重重地折了下来。
见了晓妍正端汤给范氏,转头问蒋大娘:“叫你暗中安排人留意那姓佟的小丫头,她如今怎么样?”
蒋大娘忙回道:“果然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极是胆小怕事,手巧心拙,活做得好但心思极简单,人家叫她做什么无不做得妥妥当当的,是个老实淳朴人儿Qī.shū.ωǎng.。在老爷面前,也很是守规矩,老爷在的地儿,她便回避得远远的,倒像老爷会吃了她一般。”说着讨好地轻笑了一声。
蒋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早就让人紧盯着知县的举动,有人向她密报了知县对佟晓妍的意图,让她恼怒非常。
曾经有好几个丫头生的有些姿色,整日涂脂擦粉想做姨娘,被她察觉后,都毫不留情地卖了去。
而后几次听人回报,佟家那丫头偏偏一片淳厚,仿佛不解风情一般,对老爷只是畏惧和回避,丝毫不懂老爷的意思,又胆小怯弱,整天只知忙忙碌碌地干活,心里便对那佟家丫头放心了几分。
寒门小户 五十五、探访
冬去春来,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树上长出了嫩嫩的新芽,一冒出时只米粒般大小,没几天就舒展成半个巴掌般大小,新新嫩嫩的叶子叶脉分明,透过那阳光如透明一般。一些花儿也开了,给这个沉闷的府邸多了几分生气。
晓妍天尚未亮便爬了起来,将粥炖在火上,将水缸的水挑满了,劈了些柴,天才蒙蒙地亮着,正将清洗着一些用具,厨房里陆陆续续的便有些人来了。
那厨房管事王大娘点清了人数,问道:“粥炖上了没?茶煮好没?”
晓妍忙赔笑道:“已经在火上炖着了。”王大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便指派各人开始忙活,预备着府里的早餐。
李大娘素来对晓妍不错,当下挨着晓妍一便择菜一边低声问道:“今天不该你当值罢?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晓妍微笑道:“本该钱大娘当值的,但她身子不太利索,我便替她来了。”
李大娘“嗤”一声道:“昨晚抹骨牌倒是利索得很,偏你软柿子一般,她们便都指使着你,一样是奴几儿,同个屋里的,谁又能高了谁去?但凡你驳了一两回,她们也不好只指着你做了。”
晓妍含笑道道:“我是这屋了年纪辈分最低的,本该多做些,在家里做惯了的,并不觉得怎样。”
李大娘摇头叹道:“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儿。”
可就是凭着这勤快和胆小怯弱,她已经慢慢察觉到蒋夫人对已经她放下心来了,只是要取得蒋氏的信任,还需要些时日。
虽然躲着不见知县,就是碰见几次,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远远地打个照面,只在花园里不巧正面遇到过一次,但晓妍想起罗知县的眼神举动,便如吞了苍蝇一般恶心,虽然见他尚无什么动作,也觉得很不安,万一某一天又想起她了呢?
知道因蒋夫人厉害,罗知县尚不敢打她身边人的主意后,晓妍觉得她应该更快取得蒋夫人的信任,有了她护着,兴许才能护她周全。
虽然与蒋夫人身边一些婆子丫鬟们混得熟了些,因她一向小心殷勤,也对她印象不错,但要取得蒋夫人信任,显然不是易事。
突然听得二门上来人通传,她的父母上门来看她了,夫人已经同意让她去见父母了,心中猛跳几下,一阵狂喜,恨不得立马就赶到门房去,忙赶着走了几步,突然看了看自己打了补丁的简陋粗布衣裳,想了想,忙几步转身跑回房里换了较好的衣裳。
因她入府为奴是被逼的,与贫苦人家主动卖了进来当丫鬟和人牙子手中买的姑娘不同,因此虽然爹娘之前也来过一次见晓妍,蒋夫人却未同意,只得失望而去。
而如今同意了晓妍见爹娘,也说明了蒋氏对她放心了的。
换了衣裳出门,果然远远的见到爹娘在角门外探头探脑地伸着脖子张望着,看起来好像又老了几分,不由得心里一酸,眨了眨眼睛压下眼泪,几乎是跑着扑了过去:“爹娘。”也顾不得不合这世界的习惯,用力地抱了娘一下,脑袋依恋地在娘的肩膀上蹭了蹭。
被她这么一抱,赵银环硬忍着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不由呜咽着搂紧她:“我可怜的孩子。”
晓妍拼命地想忍着眼泪,不要让爹娘担心,在父母身边,只觉得还如从前一般,一直担心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眼里一酸,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光线一暗,看门的婆子周大娘挡在身前,低声咬牙骂道:“作死啊,这么哭哭啼啼的想挨板子不成?”
晓妍一惊,自己一家站在门口哭哭啼啼的确实不成样子,在大户人家是忌讳,几人忙收了眼泪。
抬头才发现方贵正站在爹爹身后,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
周大娘又让晓妍一家进屋里坐坐,长话短说,虽然语气有些冷硬,但晓妍知道她刚提醒了自己,现在让自己一家进屋说说私房话也是好意,感激地向她含笑谢过。
一家人说了会贴心话儿,晓妍只拣好的说,称自己一切都好得很。虽然爹佟景新夫妻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却也不忍心戳穿了她。
离开时,留下了一包家里做的糕点、干果儿,让她给姐姐们尝尝,晓妍知他们是担心自己受苦,才备了东西好让她打点,虽然也许起不了什么作用,到底是一点心意,忙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直到周大娘敲着门催着,佟景新三人也不敢耽搁,便要离开,见方贵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佟景新夫妻便先行走了几步。
方贵抬头四处看着无人,只有周婆子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磕瓜子,压低声音问道:“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骂你?对你好不好?活儿多不?累不累?”看着她脸上竟比在村里时还憔悴些,心里便酸酸涩涩的。
晓妍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心里一暖,低声道:“你别担心,我好得很,我是操劳惯的,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她们也不曾打我。”挨骂倒是常事,不过如今已经比初到时减了许多了。
方贵点了点头,低低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赎身的。”
晓妍怔怔地看着他,这算什么?算是方贵对她的告白吗?
心里感动中带着酸涩,摇头道:“知县一定要我为奴,是因原来结下的梁子,想必身价要得很高,怎好再让你操心?赎身的事,我自个想办法罢。你也该娶亲了,方贵哥,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如今不是自由身,而且还定了杜家,不敢耽搁了你,你另寻个好女子罢。”
这些话说出后,只觉得心里一松,终是不愿拖着他的。
方贵压下眼里的难过,点头道:“我晓得的。”声音却有丝暗哑。
周大娘重重地咳了一声,催着晓妍快回去,两人无法,只得匆忙道了别。
回到院子时,想起与方贵的话,赎身?谈何容易啊,不由得叹了口气。
只是容不得她多想,事儿多着呢。
正在厨房忙活着,薰得烟熏火燎的一身。
突听得王大娘唤着她,忙应了声出去,不想正撞在端了残羹进屋清洗的曹大娘身上,只听“砰”的一声,那汤盆碎在地上,羹都折在了自个身上,被曹大娘数落了一句,刚要收拾,却听得王大娘略带不满地唤着自己,忙出得门去,只见蒋夫人的下等丫鬟兰婷正站在门外等着她,不由怔了怔。
王大娘扫了她一眼道:“方才的事,你和曹大娘都有错,那个汤盆要两百文一只,你们各自对半赔了。夫人唤你,快随兰婷姑娘去罢。”又皱眉打量了晓妍一会道:“你且去换身衣裳,莫薰坏了夫人。”
晓妍应了,忙回屋去忙忙地换了衣裳,从包裹里拿了一小包包裹好的小吃,出门递给兰婷道:“家里来人了。这些是家里带来的小零嘴,我知道姐姐看不上,不过是一点心意,且尝尝罢。”
兰婷常来厨房传话,晓妍只陪着殷勤小心,让她觉得倍有面儿,慢慢也混熟了,接了过去倒了谢,带着晓妍就走。
晓妍思量着,从来到这里之后,除了第一天给蒋夫人磕了个拜主母的礼外,便未再到她跟前去,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唤她,问了兰婷,却见她摇头不知,只得压下满腹的心思,随着她去了。
————---唉,没办法,最近两天忙得很,拼命地挤了睡觉的时间码字,却发现困的时候是一点效率也没有的,现在都晚上3点多了,半瞌睡的状态下码了出来,感觉这章就是交每天的更新任务的,没有质量。亲亲们,申请在忙的时候隔天更好不?
寒门小户 五十六、出路?
晓妍忐忑不安地进了正房。
正面太师椅上依着椅背闭目养神的知县夫人蒋氏,已年近四十,虽然没少保养,脸面白皙,但也可见几丝鱼尾纹,肌肤也少了些紧致,虽然风韵犹存,终究比不上正当二八年龄的姑娘家鲜嫩可人。
也难怪她分外顾忌年轻的丫鬟们勾引知县了。
晓妍行了礼,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蒋氏抬起眼皮瞟了一眼,道:“见到你父母了?”
晓妍未抬头,只低低地答道:“回夫人,是的,谢夫人恩典,让我得见亲颜。”
蒋氏手里把玩着一朵白玉兰,一时并不搭话,手指搓揉得那白玉一般的花瓣朵朵焉了,碎了,一阵浓郁的白玉兰香味散发出来。
她转头向一旁侍立的丫鬟道:“怪好闻的,你去多采几朵,寻个好看的盘子盛了,薰房子、薰衣裳。”
那丫鬟低头应了,自去采花,蒋氏才转脸看着脚地下有些紧张忐忑的晓妍道:“这府里可有亏了你?”
晓妍怔了怔,忙答道:“夫人是慈悲人,对下人都是极好了,并没有亏着我。”
蒋氏冷笑一声道:“那你站在偏门口哭什么?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谁欺负了你,谁打了你骂了你,我自替你做主,别在外头拿腔拿调的,或是怨恨入了我们府?还是嫌弃我知县府官儿小底子薄,配不上你这尊大神?”
晓妍一愣,也算安稳了段时日,难道是蒋氏要发难了?也怪自己一时情切,忘了忌讳,该怎么办?
转念之间,一皱眉一咬牙,脚一弯瘫在地上,磕头道:“夫人饶了我罢,我该死,竟忘记了规矩,我并无怨言,只是一见父母,几个月没见,想得慌,还像在父母跟前一般,就忘了规矩了,夫人,我错了,饶了我罢,我定当竭力服侍夫人……”
蒋夫人把玩着自己用凤仙花汁涂得通红的指甲,看着地上瑟瑟发抖,一叠声求饶的晓妍,眼里怀疑却少了些,旁边蒋大娘凑在耳边轻声道:“看来这丫头是太想念父母了,还是个孩子呢,见了父母少不得撒娇,并不为其他的。看她这胆小的样儿,也不像是敢有其他心思的。”
蒋夫人慢慢地道:“起来罢,罚两个月的月钱,再做出这般事情,看我不打死了你。你且退出去罢。”
晓妍知蒋夫人已经不追究了,忙磕了一个头,谢过她的恩典,弯腰退了出去。
到了无人处,那脸上挂着的慌张和惶恐褪去,长嘘了口气,只觉得一口闷气赌在心口。
为人奴婢,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哪来的尊严,主人家一句话,打死了都没人追究。
难道自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晓妍打了个冷战。不,若长年过这样的日子,在仇人手下为奴,还要动不动向他们磕头,自己一定会压抑痛苦得疯掉的,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性命或被卖到别处——若是其他人家倒也罢了,但听说以前有好几个是卖到青楼里去了。
一定要收集到知县犯罪的证据,若有机会离府,才有可能告倒他。而在这过程中,最重要的是——给自己赎身。
只是,眼下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地活下去,而且毕竟自己为奴的原因特殊,知县府让不让她赎身还是个问题呢,还要等这件事冷却了再说。
只是这里像她这样最低等的丫鬟,每月只有一百钱的月钱,摔了碗要赔、做错了事要罚……像她这样没靠山的小丫鬟,一个月下来,能领到手里的就剩下几十个钱了,如今又连扣两个月月钱,只怕能到时不欠钱就算好了,哪里还能存上赎身的钱?
而家里,她叹了口气,那头穷家欠了几百两银子的负债,怎能再提帮她赎身的事,一家人能吃得饱穿得暖就算万幸了。
少不得还得寻其他的挣钱法子。
可是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往哪里寻去?
晓妍暗暗思量着,愁肠百结,思绪突然被前面传来的一阵笑声打断,抬头看时,才发现不知何走岔了路,前面是知县的独子罗衙内的院子,透过还未长茂盛的树枝,只见罗衙内正与几个年轻的纨绔子弟在喝酒取乐,每人旁边坐着几个青楼姐儿,罗衙内正搂着一个艳妆少女,那少女含了口酒在嘴里,凑上去渡过罗衙内嘴里晓妍只觉得一阵恶心,一皱眉忙忙地转身离开,身后犹传来放荡的调笑声。
回到下人住的院子里歇息,这院子里种了两棵树,再无别物,树后是一排房子,除了蒋夫人和三位姨奶奶贴身服侍的丫鬟外,其他丫鬟、婆子都住在后院这个院子里的。
晓妍刚要歇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婆子拿了一叠衣服进来,让她们熨烫好了,明天夫人要穿着出门的。
小西看着婆子关门而去,打着呵欠不满地嘟囔道:“这么晚了还让人做活,还让不让人睡了,坏心肝的婆子。若是做了主子,看我不收拾她……”未说完时却意识到了什么,忙住了口,悄悄看了晓妍一眼。
晓妍却没有注意,正摊了件衣服在桌上看了,对小西笑道:“你困了就先睡罢,我来熨烫就好了。”说着出了门去了厨房,幸好锅里还温着热水,用铜茶壶装了,回到房里,用壶底熨烫衣服。
晓妍摸着那衣服溜滑的手感,心里不自觉地想着:真是好料子,可惜了这衣裳……猛地顿住手,可惜?为什么自己要说可惜?
忙停止熨烫衣裳,打量着衣裳,终于捕捉到了自己刚一闪而过的念头——这衣裳颜色搭配得不好,明明是素净的款式,偏在下摆和袖子口搭配了几种鲜艳的颜色,反而显得喧宾夺主,失去了这款式原来的味道,而腰身过于肥大,更是遮掩了几分韵味。
晓妍咬着唇犹豫了一会,不由得一笑,关自己什么事呢,摇头一笑,安心地熨烫好衣服罢。
铜壶里的水凉了要换,深夜来来回回几次,虽然天气渐转暖,到了夜里,风一吹薄薄的衣裳,透过去沁沁地凉。
熨烫好了那一叠衣裳,天已经微微发白了,只觉得一身都快要散架,轻轻推了推小西让她睡进去一些,在她身边躺下一会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边才透出一丝亮,便有婆子拍着门唤起床,晓妍昏沉沉撑着身子起床,只觉得有些头晕眼花,着好衣裳用冷水拍了拍脸面,才精神了一些。
出了房,几个门都已大开,陆续的有些人从房里出去,有打着呵欠睡意朦胧地往外走的,也有一边匆忙挽着发便往外冲的,还有三三两两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的,一阵忙乱。
晓妍收拾妥当,便往不远处的房内去寻做针线的周嫂,却被告知她已经去针线房了,陪笑让与周嫂同屋的那姑娘送去,那姑娘半眼也不瞧晓妍,一边慢条斯理地描着眉,一边慢悠悠地道:“自己没脚么?没看我正忙着?没点眼力见儿,果真是个乡野人。”
晓妍一噎,只得自捧了衣服寻周嫂去。
又发迟了,大家请忽略那二十几分钟吧。
寒门小户 五十七、创新
晓妍进了门,只见不大的屋里桌上堆着几匹布,还有些碎步篓、针线篓、角落放着绣架、勾鞋边的架子等,显得有些杂乱。
周嫂正拈着线就着窗口的晨光穿着针,晓妍唤道:“周嫂,衣服熨烫好了。”
周嫂抬起头来看了看道:“那些懒婆娘,又推给你做了罢?辛苦你了。”复又低头穿针。
晓妍见周嫂穿了好几次都未穿过去,忙接了针线在手里笑道:“周嫂,我来试试罢。”
周嫂叹道:“这人老了,眼睛就不好使了。”
晓妍轻轻巧巧地穿好了针,道:“做针线活是最费眼神的,周嫂子平日里可以多吃些猪肝等动物肝脏,泡些ju花茶,还有枸杞、鸡蛋、青豆、胡萝卜、南瓜、角菜等,都可以明目呢,都是常见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金贵的。”
周嫂听着她嘴里这一串的菜名,愣了愣,探究地看了她几眼,接过晓妍穿好的针,笑道:“原来这些菜还有这样的作用?谢你提点了,且试一试罢。”想起刚才旁眼看着晓妍动作娴熟而轻捷,又道“你在家常做针线罢?”
晓妍随口答道:“咱是穷人家,什么都要学一些的。”
周嫂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抱怨:“你看这满屋子的布料、衣裳,裁剪、配色、绣花、勾边、熨烫……哪样不费眼神啊,要省些劲也是没法子的。虽然也从外边买些,活儿却没见少,我手下虽有一两个人,但……唉,得力的没几个,又都是有人撑腰的,哪个也得罪不得,少不得自己死撑着做了,哪天熬得累死了才罢了。”
周嫂平日里对晓妍一向和颜悦色,如今又与她说上这么一番话,显然是信她不会乱传话的,让她心里有些感动,便笑道:“我在厨房做事,除了晚上当值的时间,平日都是白天便能做完事儿,晚上也有些空闲儿的,我帮你做罢。”
周嫂眼睛一亮,喜道:“好得很,一看你就是个伶俐丫头,这手头的针线功夫定然不差,只是你还是个孩子呢,会不会让你太累?”
晓妍摇了摇头道:“我是乡野里摔摔打打长大的,哪有那么金贵?周嫂子你就莫与我客气罢。”
喜得周嫂一叠声应了下来,给些荷包锁边儿、绣手帕子的细活儿给晓妍帮着做了。
不想晓妍忽视了昨晚受凉的后果,一天忙累下来便有些头晕眼花,但想起周嫂说这些荷包手帕是蒋夫人的大丫头石榴明天要带回家给亲友们做礼的,怎好耽误了她的事,便借了小西几个钱,让二门上的小厮买了药煎着吃了,撑着晚上回房做好了活计。
第二天起床后,虽然吃了药歇息了一晚上,起床还是觉得体虚,眼下一圈青黑。周嫂知道晓妍为了帮她在病中也熬着做活后,心里感动得很,又喜她朴实,自己膝下也没有女儿,慢慢的待她自比对其他人不同了。
而这期间,几次针线活做下来,周嫂发现晓妍竟做得很好,针脚细腻,绣的鲜花鲜活,绿叶朝气,勾的花边精致而细密……比她手下那一个婆子和丫鬟中用多了,渐渐地越发依赖着晓妍,有时也给些大件活儿让晓妍做了。
而晓妍也从周嫂那里学了不少女工的方法,在村里时,做的衣裳大多是耐磨耐穿的粗布衣裳,更注重的是实用性,而且做得少,一年能做一套新衣裳就不错了,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因此虽然晓妍的针线活是让娘亲骄傲的,但她却也未花心思在衣裳样式的制作上。
而在这里,蒋夫人和几个侍妾,还有罗衙内的几个通房,要做的或者外面买了来要改的衣裳就多了,再加上还有一些大丫头的衣裳也会从这里做,要做的衣裳就更多了。
面对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衣裳,晓妍脑里不自觉地模糊想起现代那些华丽的古装戏,还有现代的服装款式,便忍不住在做衣裳时加如上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敢太明显,式样在不犯规矩的情况下,只在细节处有所创新,比如制作蝴蝶模样的盘扣,用在这世界只用系带的衣裳上,衣襟下那若如偶然停落的蝴蝶,便分外引人怜爱;还有在色彩搭配上的浓淡雅艳,晓妍也表现了异样的敏感虽然只是细节处稍改的小小改变,却令整件衣服表现出来的气韵相差甚远,周嫂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以前往主子手里交衣裳时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做得不好了挨骂,如今几乎没有挨过骂了,甚至好几次夫人和姨娘们高兴了,还赏了几吊钱。
当然,周嫂还将赏钱分了一些为晓妍,晓妍也正是缺钱之际,当下也不多推辞,只是,这对于想赎身的晓妍来说,就如杯水车薪一般。
但晓妍发现针线房里碎布很多,大的可做成手帕、小的可做成荷包等零碎物件去卖,若绣得好,有新意的,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因此,她私下里说服了周嫂,闲下时偷偷做些,待周嫂出去采买布料等物时,偷偷地带出去卖了,两人对半分钱,为不让人发觉,便将钱悄悄地存在钱庄里。只是,对于赎身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幸好事情做得隐秘,晓妍又是常帮人干活的,倒也没引起人怀疑。
那天蒋夫人从府外回来后,便传人去做茶果,此时天气正当炎热,做好了茶果收拾好厨房,晓妍已经是出了一身的汗水,刚擦干净了手,解下围裙时,抹了抹额上的汗,却听得兰婷来唤,夫人要见她。
与兰婷混得熟了,兰婷边行边告诉她:“听得夫人好像是问了些周嫂做衣裳的事儿呢,你经常帮着周嫂做活吗?”
晓妍心一跳,忙道:“倒是常帮着做些事,可是做得不好,让夫人生气了?”心里想的却是该不会是私下做手帕、荷包等小物件卖被发觉了,要来拿罪罢?脸上镇静如常,心里却已狂跳起来。
兰婷摇头道:“该不会是罢,看夫人脸上有些笑意儿,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反正到了便知了,你且先莫乱猜罢。”
晓妍只得随着一起进了屋,只见蒋夫人在正座上吃着茶果,周嫂在脚地下垂首站着,见她进来了眼睛微抬冲她微微一笑,脸上并无惊慌之色,知道并不是为了她担心的事,便放下心来。
寒门小户 五十八、接近
晓妍向蒋夫人行了礼,蒋夫人正吃得有些口干,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杯喝了两口,打量了晓妍几眼道:“你常帮着周嫂做活?”
见她恭敬地应了是,又说自个做的活计不好时,便被蒋夫人打断了话头道:“我说这些日子的新衣裳有些不同,这就巧了,同样一件衣裳,只稍稍改那么一点儿,韵味儿就不同了,竟好看了许多。”
晓妍忙谦虚道:“都是周嫂子做得好,我不过帮着做些边角活儿。”
蒋夫人一挥手道:“她们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我明天要到薛府与夫人们聚会,你看我穿哪件衣服好?”
原来蒋夫人穿着晓妍改的那些衣裳出门访客,便引起了众人的艳羡,纷纷问她是哪里做的,令她倍感有面子。
后来细想却觉得不是替自己做了十来年衣裳的周氏能做到的,只是横竖是自己家里的下人,也没在意,寻了个空儿问得周氏是佟家那小丫头做的后,心里才有了几丝诧异,命周氏寻了她来问问。
如今让她搭配衣服,一是看看她是不是真如周氏说得那般手巧,二来也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才华。
晓妍心一跳,心里有一分喜气,难道自己想着法子慢慢接近蒋氏的目的就要实现了吗?忙认真地从桌上摆的几件衣服里挑了起来,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的绸衣糯裙道:“夫人,这套就很好。”
蒋氏眉头一皱道:“会不会太素?我看旁边那银红的好些。”
晓妍摇头道:“如今是炎炎夏日,若着太艳的颜色会让人凭生一种闷热感,不若着月白色的衣裙干净素洁,看着也凉快。”
蒋氏便有些不满了,皱眉道:“此话倒是有些理,但这般普通的一套衣裙,能有什么出挑之处?没得被人比下去了。”
晓妍咬了咬牙,决心道:“夫人若信得过我的话,将这衣裙改一改便成了。”
蒋氏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会,见了她脸上的自信,点了点头道:“你若做得好了自然有赏,做坏了,仔细你的皮。”
晓妍往针线房里拿了银线,在素洁的衣裙上淡淡地绣上些梅花,远看时看不出来,近看时,却觉得整件衣裳透出一种低调的奢华,而银丝微闪的寒光,凭白让人觉得夏日里一凉,又将袖子改成荷叶袖,袖子轻拂时,如荷叶被风吹得微漾一般。
直忙到三更天,才将这套衣裙改好,将衣裙熨烫好了,已经是四更天,只歪在床上眯了一会,便被人敲着门沿叫醒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爬起来,往厨房里忙活完,估摸着夫人已经用过早膳后,便捧着衣裙往蒋夫人院里去了。
刚到院门口,正遇上蒋氏屋里的大丫头石榴,笑向晓妍道:“刚要去问你做好了没呢。快随我去罢。”
晓妍含笑向她行了礼,到了蒋氏房内,替蒋氏换上衣裙,又斗胆替蒋氏挑了几件首饰,没有明灿灿的黄金首饰,只有些上好的碧玉珠钗,两耳各带一队淡绿的水晶耳珠。
打扮好后,蒋氏看着镜中人,只觉得淡雅中弥漫着一种奢华,连人都似乎年轻了几岁,不由的心情大好,转身对石榴道:“你去告诉王大娘,晓妍留在我房里伺候,不用去厨房了。”
晓妍怔了怔,想不到自己一直努力的事情,竟这样实现了,忙向蒋夫人行礼谢恩,应了打趣她的丫鬟婆子们自个掏钱请她们吃顿好的,她知道,若不是自己平日殷勤小心,侍候恭维着这群人儿,在蒋氏面前对自己说了好话,自己哪能那么容易让蒋氏放下戒心。
脚步轻快地往原来住的房里收拾了包裹,与小西告了别,住到蒋氏的院子旁边的侧屋里去,与兰婷一屋。
幸好罗知县不太敢动蒋氏身边人,又宠爱三姨奶,晓妍经常拿捏着时机,倒也不常见面,那一脸虚浮神色的罗衙内倒是撞见了好几次。
而经常随着蒋氏后,晓妍才发现,原来她家的案子对贪得无厌的罗知县和蒋氏来说,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晓妍利用自己年轻强盛的记忆力,一边暗骂着可恶的贪官,一边偷偷地将那些事儿、人名、银两等一一记了下来。
当然,还有赎身的事儿,在一次方贵受佟景新一家之托来见晓妍时,晓妍便将自己所自己的酿葡萄酒的法子写了下来,原来不完善的,也写了好几个解决的法子,托了方贵去试验。
她在这府里自然是不敢做的,若是被知县夫妻发现了,定会被夺了成为他们的生财之道,而方贵是她信任的人。
方贵见识也广了,见了那方子,听得只用简单的葡萄和糖等物酿出的,在惊诧之时,更多的是惊喜,他虽不太懂,也能预测到若真的做的好了,这是个多么可观的市场。
她一边在寻求着其他的生财之道,一边安心地等着方贵的消息时,另一件事的发生,令她不得不想法提前离开知县府。
那天,她如常往蒋氏房里伺候,却见罗衙内正在蒋氏的房内说着话儿,正摇晃着蒋氏的身子作娇撒痴恳求着什么,见她进来了,冲她咧嘴一笑。
晓妍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一寒。而旁边侍立的四个丫鬟,也神色各异,看向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果然,待罗衙内离开后,蒋氏上下打量了她一会,缓缓道:“好孩子,让你去侍候少爷罢,收了房也是半个主子,你也知道他生得极好,又是个极疼女孩儿的,你去了也不吃亏,姐妹们也是好相处的……”一串串的好话从她嘴里吐出。
旁边伺候着的丫鬟们表情各异,有艳羡的、嫉妒的、也有同情的。
晓妍看着她嘴里吐出的字,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她把如涂了白粉一般的脸上,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不要说自家与罗府的仇恨,就是罗衙内,在她嘴里如一朵花儿一般,可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喜欢时爱得仙女一般,没几天就丟在脑后了,不喜欢时死活不顾,他的一个通房丫头便被他送了人,整日的眠花宿柳、勾引着一群纨绔子弟胡作非为压下心里的怒火,她垂下眼帘,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下道:“夫人,你是最明理的,我未入府时就许了给人家,虽说如今入了府就是府里的人了,这婚姻也该由夫人作主才是,但我虽然是乡野之人,这理儿还是知道的,不敢再跟了别人。我又是最无志气的,只愿安安宁宁地活着,再不敢去想成为主子了。若夫人要逼时,我只好剪了头发,只当自己是个姑子,在这府里伺候夫人,末了寻个寺庙出家去。”
说着拿了旁边剪灯芯儿的剪刀就往头发绞去。
晓妍的这一举动,唬得周围的人一阵惊叫着去夺她手里的剪刀。
烛剪本就小巧,并剪不了多少头发,被人拉住后,晓妍只低着头哀哀地哭。
蒋氏皱着眉打量着她,想起之前,她以前对待罗知县也是这样的,心里便信了她几分,虽然有些不悦,还是道:“行了,别哭了,不去就不去罢,只得这样么?石榴,快带了去洗把脸,梳洗一下。”
晓妍舒了口气,原以为是要受罚的,想不到就这样解决了?
可她终究是想得太简单了。
我一定要加快行文才是,握拳。
寒门小户 五十九、阴谋
五十九、阴谋
过了几日,蒋夫人只说要往庙里进香去,带了一院子的人去,却说上次薛夫人来府时,见了她那套银纹百蝶度花裙喜欢得什么似的,便应了薛夫人这两天送她,但这裙子绣功极为繁琐,只得留下晓妍赶着做出来。
晓妍应了,许久没有出府,好不容易有次机会还要赶工,多少有些失落遗憾,倒是兰婷很为她不忿。
一院子人闹哄哄地走了,一时只听得虫鸟叽叽,日影下树荫摇曳,更衬托了这一院子的宁静。
在这一室的安静中,晓妍放松下来,手下绣的蝴蝶似乎也有了生气,不知过了多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挥手挥脚地运动了几下,只觉得有些眼花,便打算到外头走一会再回来。
刚出了门,恰遇一个婆子唤去吃饭,桌上恰好有自己喜欢吃的梗米粥,只是米粥里放了好几种配料,味儿反而有些怪,只吃了一碗便放下了,回到院子,却觉得有些眼涩头晕,还以为是昨晚赶工没有睡好,今早又低着头做活儿久了,才会这样,便听了一个婆子的劝,往自己房里歇去。
不想竟真像困了,头才挨着枕头,便有些迷迷瞪瞪起来,却觉得有人用力摇着自己:“懒婆娘,有人来寻,快起床。”
晓妍费力地睁开眼睛,眯了好一会才看清是小西,只得挣扎着爬了起来,问道:“谁来寻我了?”
小西嘻嘻一笑道:“我啊,怎的就困成这样?从你来了这里后,我也没来过你的房间,夫人身边那几个金刚,见了没得受她们奚落,所以我特地乘了空她们都出去了,才来寻你了。”
晓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见小西正满眼羡慕地打量着她住的房子,便往外走去道:“你且坐会吧,不知怎的就困了,记得偏房里有些醒脑的药膏,我去寻了来醒醒脑,今天再不赶着,裙子就做不好了。”
小西应了,顺势坐在她的床沿边,摸摸看看。
晓妍取了醒脑的药膏抹了,觉得脚下发软,便坐在椅子上歇息了一会,又取了冷水拍了拍脸,才清醒了一些,但心下警觉诧异起来,如何也不会困成这样,这是怎么啦?
晓妍想起那碗味道有些怪的粳米粥,该不会是吃错东西了罢?
慢慢地往自己的房子行去,却见远远的几个小厮聚在树下谈论着什么,见了她慢慢走近,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她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看了看自己房间紧闭的门,怔了一会,脑子似乎清明了一些,小西……小西还在里面,忙往屋子冲去。
却被那几个小厮死死拉住,低声道:“姐姐,姐姐莫冲动,少爷、少爷在屋里呢。”
晓妍只觉得浑身的血往上冲,她死命地踢打着拉他的几个人,嘴里胡乱地咒骂着,要将小西救出来。
但终究强不过几个男人去,一会晓妍就被架得远远的了,愤怒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狠狠地诅咒着这一切。
原来蒋夫人根本就不用她做什么银纹百蝶度花裙,原来她喝的粥里早被下了药,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龌龊的布局……可怜的小西,却要为她受过。她从小一块儿在村里长大的小西愤怒的她被远远地锁进了一间屋子里,再怎么疯狂地踢打着门窗,门外却无一人一般,毫无声息。
她终于滑坐在地上,在药力和怒火过后,她全身的力气如抽去了一般,人虚软得棉花一般,眼泪却汹涌地无声涌出。
终于有人放了她出去,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不时投来的各色眼光,自去寻小西去。
小西正在自己的屋子地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见了她,脸色一红,头更深地低了下去。
晓妍一把抓住她道:“少爷有没有……有没有……”看着小西低垂的头点了点,晓妍全身的血又被激得哄的一声点燃了,四处张望着抓起一角的剪刀就往外冲:“我杀了他。”怎么让她再忍受?
小西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抓住她的手:“你要杀谁?”
晓妍道:“那狗少爷。”
小西将她手里的剪刀一扯,那力度大得让晓妍都怔住了:“你大可不必,我是愿意的。”
晓妍呆呆地听着她的话,只听得她继续道:“晓妍,我们的想法不同。我不想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伺候人,我不想每天手里拿着的都是抹布,冬天手冻得骨头生痛,我不想被大丫头们打骂耻笑,同样都是奴几儿,凭什么?我不想每个月只有一百月钱,连买盒好的香脂都买不了,我没有你的好运气,没有你的好手艺,给少爷做妾,未尝不是好的……”
只觉得,眼前那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玩伴,怎么那么陌生?
而自己刚才的愤怒,不顾一切的举动,原来都是不必要?
晓妍笑了一声,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慢慢地收回被小西拉着的手,道:“恭喜了,林姨娘。”转身走了出去。
小西脸红了一红,眼神一黯,却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晓妍昏昏沉沉地走了出去,被风一吹,这清秋季节,竟有几分凉意,打了个冷战,没想到,本来以为罗衙内放弃了将自己收为通房的念头,原来并没有,而是采用更无耻更可恶的方法逼她就范。
现在不是为小西失望的时刻,而是该担心自己的切身问题,有了第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恰好躲过了第一次,又能不能躲过第二次、第三次……?
而她,该怎么办?
傍晚时,蒋夫人带着一众人等回来了,她早就听说了这事,命人将小西送到少爷的房里伺候去。
晓妍只想看看,她这样做,眼里有没有一点愧疚,可是,从她的眼里,只看到一派的冷淡和漠然。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只是多了个林姐姐而已。
晓妍本想让相熟的小厮传个信给方贵,但方贵却主动地找了她,原来有人向他打听当玉佩的主人。只是,方贵因不知道来人是做什么的,不敢轻易告诉别人玉佩的来历。
晓妍也觉得诧异,多年来再未遇到送她玉佩的那个男子,难道,这玉佩背后有其他的事情?
那些现代看来的电视剧,足够给她幻想的空间,只是,她如今没有幻想的心情。
方贵同时还给她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他要娶小琴为妻了。
因方贵娘逼得急了,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令方贵苦恼之极,而晓妍与他之间的障碍何止一条?想起晓妍曾经替他和小琴拉过红线,想起晓妍曾经说过担心小琴寻不下好婆家的话,想起小琴那与晓妍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方贵黯然之下,决心娶小琴为妻。
方二婶本来并不喜小琴家的声誉,但终究好过方贵不肯娶亲,因此,也应了下来。
寒门小户 六十、因玉蝉今成主仆
六十、因玉蝉今成主仆
据方贵的描述,那打听玉佩来历的人。眉眼并不太像当日送玉佩给她的公子,那会是谁呢?
而方贵因为未弄清楚来人是何意,并没有告诉他实情,但他打听消息的速度,却出乎预料地快。
方贵才离开不久,就有人上门寻晓妍。
只是,那人不是如探访她的方贵和爹娘一般,从偏门而来,而是正在侧厅奉茶。
能让知县府迎进来奉茶的,显然是有点来头的。
晓妍一边跟着小厮走着,一便猜测着。
进了厅里,只见知县府外院的管家正陪着来客客气地说笑聊天。
见晓妍来了,管家介绍这位是任府茗爷。
晓妍行了礼,细看时,只见那任茗二十五岁上下年纪,眉目疏朗,青色头巾束发,身着石青半旧绸袍,腰见系着褐色长穗绦,脚下是厚低灰鞋,虽脑里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
任茗上下打量了晓妍几眼,从怀里掏出一块玉蝉问道:“这玉佩原来可是你拿去当的?”
正是自己的那只玉蝉,只是不知道来者何意,晓妍思索地看着任茗的眼睛,希望从中看出什么。
任茗有些意外,但并不生气,只含了笑安静地与她对视着。
他眼里清明坦荡,并不像藏奸之人。
只是惹来管家训斥:“大胆,如此无礼。”
垂下眼帘,晓妍飞快地思索着。他能这么快打听到她的所在,而且能让知县府管家礼遇,瞒也是没有用的。
而若真会出什么有事,玉佩是方贵拿去当的,倒怕拖累了方贵,便点头道:“回茗爷话,不错,正是我托人拿去当的。”
任茗又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玉佩的?”
晓妍答道:“是幼年时,一个公子所赠。”
任茗眼里有了一丝趣味:“你可记得是何人所赠?”
晓妍摇头道:“我并不知道是何人,只知道那公子生得极好,骑的好大马,当时十五、六岁年纪,只是并不知其姓名……”
多事的管家又训道:“胡说,不认识人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只是话被那任茗截住,他朗笑一声道:“有趣得紧,难为你当年如此年幼,还记得这般清楚,我还以为你早忘记了。”
晓妍怔了怔看向任茗。看着他的笑脸,脑中亮光一闪,福了下去:“多谢当日两位公子高义,给予援手,让我家渡过了燃眉之急。”
此人正是当日那公子身边的书童,只是他脸上的稚气褪去,身材也长开了,虽看起来眉目依稀相似,但不过是一面之缘,隔的时日也长了,所以晓妍一时并未想起。
那任茗哈哈一笑:“可惜你还是被卖了为奴啊。啧啧,转眼已经长这么大了。”说着起身走了几步。
晓妍以为他要离开,猛地抬头喊道:“请等一等。”
任茗愣了一会,顿住了步伐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无视旁边站起的管家脸上的愠怒,平静地看着他道:“我有句话想单独与公子说。”
任茗又怔了怔,看向管家和旁边侍立的两个丫鬟,管家听着他们的话,心里虽有疑虑,但见任茗并未反对,便卖个人情。领着几个下人退了下去。
晓妍拉着任茗的衣袖恳求道:“任公子,你能买我出去吗?我愿意给任府为奴,我会针线、会扫洒、会做饭,有力气能干粗活,也不怕苦累,有什么粗活给我干都成,只要赎我出去就行,若是身价银子要得高了,我x后会慢慢还的。”
除了这个法子,她一时已经寻不到第二个法子了。
任茗又呆了呆,看着她脸上的焦急和眼里的恳求,问道:“为什么?”
晓妍手轻轻握了握。当日听到她家的困境时,能够伸出援手的,定不是奸恶之人,而在这样一个眼神清明的人面前,她觉得说谎的效果不一定比直说好,直说罢:“我不想成为罗衙内的通房丫头。”
任茗惊异地打量她两眼,哈哈一笑,赞道:“好丫头。”
顿了一顿道:“你我能事隔十年再次相逢,也算是有缘了,我应了你便是。”
喜得晓妍忙俯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这没情没份的,想来身价银子也会被县令讹去不少,任茗真的愿意买了自己去?
可不多时,便有人来令自己速去收拾了东西,拜别夫人。
并没有什么,只是简单的几身衣服而已,用个小包裹一裹就完了,到了内院正房。院外站了不少听了消息的丫鬟们、婆子们,神色各异。
进了屋,晓妍只做不晓得规矩,只行了个福礼,并不下跪,婆子斥道:“小蹄子,好没规矩……”
蒋夫人截住话头虚扶一下道:“你我主仆一场,实则名义上是主仆,心里待你就如自家的女儿一般,原是舍不得你走的,但我心里疼着你呢,自然不能给你挡着好路儿……”说了一大堆好话儿后,让婆子拿了一个小包裹递给她:“这里边是两身衣裳,都是簇新的没上过身,这是十两银子,虽微薄,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也快到出嫁的年龄了,就当我提前给你的嫁妆罢。”
晓妍听着这些夸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虚话儿,一边行着礼,心里冷笑一声。
她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情面的,就算蒋夫人心里有点不舍得,也只是不愿意失去她这个肯吃苦。能干活的下人而已。
这样的礼遇,只怕是冲着任府的面子罢,蒋夫人见任茗专门上门来赎晓妍,把不准她是任府的什么人,不敢轻易得罪了而已。
蒋夫人的脾气秉性她也清楚,能让她这样做的,看来任府不是简单人家。
从夫人房里出来后,周嫂、兰婷等几个相熟的旧日同事听了消息等在一边,脸上倒有几分不舍,少不得依依惜别一番。
小西也在一边,眼圈有些红。晓妍心里长叹一声,上前握住小西的手,瞅着左右的人散了些,低声地对小西道:“少爷不是可靠之人,罗知县贪婪,做了许多恶事,也不是个能长富贵的,你……自个多注意些,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罢。”
小西本来眼里含着薄泪,听了这话,愕然看了她一会,脸上便有些不悦,默默地抽回手。
晓妍知道这些话未能入了小西的耳,暗叹一声,转身离开了,挎着个小包裹出了府。
任茗骑着马在前边引路,也并不着急,只信步慢慢地走着,晓妍跟在后面,听着他道:“你尽心服侍我家公子便是了,只要你秉性忠良,尽心尽力,亏待不了你,——你放心,我家公子不是好色之人……”
因她对任茗提出的离开知县府的原因,所以让任茗对她有了这样一句解释。
晓妍不由得嘴角露上一丝笑,一边认真听着任茗的话,一边记下侍候任公子的一些注意事项。
转过一条短街,回头看时,知县府已经不见踪影。
晓妍心里想着,她会看着罗知县落马治罪的,一定会的。
毫不犹豫地转头迈出步伐,只觉得铺天盖地的阳光洒落下来,眼前金黄色的落叶如蝶飘过,淡蓝的天空看起来似乎很远,又似乎触手可及,大街上尘世喧杂而热闹的声音。夹带着尘世的温暖扑面而来。
面对此情此景,晓妍心里的阴郁似乎慢慢变淡,浑身一松,不由得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嘴角带了笑,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看时,只见任茗停下了马,在不远出饶又兴趣地看着她。
而不远处,另一个公子骑在一匹俊马上,也正看往这个方向,因他背着阳光,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个淡金色的轮廓,但面目却看不太清楚。
晓妍微眯了眯眼,抬手挡着前额,才看清,那马上之人,虽然外貌有些变化,但依然可以认出,正是在她四岁时送玉蝉给她的那位公子。
----------五月一日上架第一天,订阅情况真的很让人心凉,不过,我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写下去的,就当每次写文,都见证了那一场繁华的爱恋。
寒门小户 六十一、随行细说缘由
六十一、随行细说缘由
与十年前相比,他的相貌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流水抚过的痕迹,沉淀了几分成熟,身量也似乎更高了些,脊背笔挺地坐在马上,依然青松一般的一个人。
而一双眼睛,历经十年,依旧如初见一般,清澈如旧。
身上穿着的,是普通的淡青色绸袍,下面半露白色绫裤,黑色马靴,一应都是半新旧,入眼只觉得装扮寻常,却又自然一种高高在上的气息。
任茗道:“那就是我家公子,去见个礼罢。”
晓妍忙紧走进步,向那公子福了一福,见了个礼。
那公子眉头微微皱,眼里一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微向她点了点头,掉转马头慢慢沿街而行。
晓妍才发现在不远出的树下。另有四个男子,有一个年长些,五十岁左右年纪的,也有一与任茗差不多年纪的,还有两个年轻些只有十几岁的,其中一个赶着辆马车,都在饶有兴趣地探究着自己。
虽晓妍毕竟还有现代女子的大方,但在那几个探照灯一样的眼光下,还是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看着地面。
马车轻快地跑了过来,停在晓妍身前。
任茗向她微微一笑道:“你坐马车罢。”
晓妍点了点头,爬上马车,车内很是简洁,只有一条宽大的长椅,上面堆了几个小小的包裹。
晓妍将包裹堆在一边,坐在空处,马车便跑了起来,在县城大街上,道路还算平整,并不是很颠簸。
趴在车窗外往看着,轻轻的摇晃中,晓妍不由得有些迷茫,她的未来到底会驶向何处?
应了晓妍的请求,马车在一家酒肆前停了下来。
店小二以为这一群人要打尖住店,见来人不俗,便忙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着。
晓妍跳下车。唤了一句:“小二哥。”
店小二瞧见,怔了一怔,酒肆钱掌柜与方贵交好,之前因虎子之祸打听消息、歇脚都经常在这个酒楼里,因此,小二是认识晓妍的,也知道她在县衙为奴。
忙拉了晓妍在一边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这些看着可不像是县衙的人。看着要出远门?”
被他一提,勾起了晓妍马上就要远离家乡的思绪,眼里一酸,勉强笑了笑道:“小二哥好眼力,这不,换了主家,要离开县城了。”
店小二呆了一呆,到底见惯了这南来北往,聚散离合,只摇头叹息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知道晓妍有什么东西要掌柜转交或者交代给方贵的,忙跑去唤了掌柜出来。
晓妍将蒋夫人给的那十两纹银和那两套衣服包了一个小包裹存在掌柜处,待方贵来时,让方贵转交给父母。
如今家里还欠着两百多两银子的债。也不知道穷到个什么光景,多少能帮衬些便是好的了。
钱掌柜听得晓妍转卖了都城任家,要离开后,少不得长吁短叹了一番,应了定将东西交到方贵手里。
但晓妍终究不放心,害怕家人担心着,便请钱掌柜拿了笔墨,自己给父母留了一封信。
不知父母知道这事后,是高兴自己离开了狼窝,还是伤心未见上一面便要跟着新主家远行呢?
想着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滑下来,忙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别担心,待我们公子办好事后,回都城还会经过这里的,求了公子让你回家见见父母便是了。”耳边突然轻轻响起一个声音。
晓妍一惊抬头,正对上任茗安慰的眼神,心里一暖,想到还会路过这永宁县,还能见到父母,又高兴起来,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折好信递给钱掌柜。
任茗从店里沽了几壶酒,分了挂在几个随从的马鞍上,吆喝一声,打马跑了起来。
很快便出了城,马车快奔,城外的路崎岖、坑洼也多了,颠簸得厉害起来,入夜时赶到前方的一个大镇上。寻了客栈歇脚,晓妍忍着难受跳下车,喘了几口气。
客栈有独立几个小院,店里的客人不多,入夜后便显得有些冷清,饭后,听得隔壁一个小院里,任茗几个打了水在院里搓澡,嬉笑泼水的声音传来,晓妍的脸有些红,突然想到她的新主人,那清冷的公子,也会随着几个随从赤luo着泼水嬉闹吗?难以想象。
突然意识过来,自己一个姑娘家,想着什么呢,脸上更红得烧了起来,忙转身进房掩住门。
过了好半饷听得隔壁院里的嬉闹声静了下来,倒有些细细的说话声传来,便过去敲了敲门。
任茗开了门,带着一身湿气。
晓妍有些不自在起来,脸上却一派坦然,微笑问道:“茗爷,你们可有洗换衣服要洗的?都交与我罢。”
任茗犹豫了一会。也不客气,转头招呼了其余几人,将衣服给了晓妍,笑笑道:“你拿去洗罢,若是累了,便给店家洗去,也不在这几个钱。你等等。”
说着转身从一个房间拿了一摞衣物,递给晓妍道:“我们的衣服便罢了,给店家洗也行,这些是公子的衣裳,你可要仔细亲手洗了。公子不甚喜外人触碰他的贴身物品。”
晓妍应了。向店家要了木盆,见店家院里竟晾了些洗裳草,讨了一些,凑进鼻端深吸了口气,一阵清香扑鼻,那思家之情便浓浓地笼上了心头,便将皂角弃而不用,只用那用起来比较麻烦的洗裳草洗净了衣裳。
洗净了再打水漂上两漂,拧干了才算好,一一披在竹杆上晾好了,在裙摆上揩了揩手上的水珠,长嘘了口气舒展一下腰身。
天上一轮明月,照得亮晃晃的,晓妍盯了月亮看了一会,清清冷冷,却又明亮透彻,周围一圈月晕,几丝浮云,心情莫名地轻松了,要转身回房时,却见院门口站了个人影。
晓妍唬了一跳,才要叫时,那人唤了一句:“晓妍。”走了近来。
却是任茗,晓妍微笑问道:“茗爷何事?”
任茗道:“刚经过院子,见你还未睡,便招呼一声。”
晓妍心里也有疑惑,便向他道:“刚洗了衣裳,若茗爷有空儿,晓妍有事想请教。”
见任茗应了,便问道:“请问都城任府是不是安国公府?”
任茗点头笑道:“正是。我与你说说罢。”走上几步,随意地坐在长条青石台阶上。
晓妍也随着他坐在身边不远处。
任茗赞许地笑了笑,似乎在称赞晓妍不忸怩,不羞怯做作,便开口讲述起来。
安国公府,是当朝几个异姓侯府之一,祖上任德追随皇太祖打下江山,传到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任德死后。由嫡长子任敏继承了侯位,任敏生有二子,死后,嫡长子任严生继承了侯位,任严生亡后,其子任崇时继承了侯位,便是现任的安国侯了。
晓妍的新主子名为任以安,字泰之,是任崇时庶出的第四子,现尚未供职,今前往淮阳探视病中的姑父。
晓妍点着头,踌躇了一会,还是问道:“为何公子前往探亲,竟没个丫鬟跟着?”
任茗一笑道:“自然是有原因的。”
解释道:“我们公子生性不喜约束,闲云野鹤一般,游兴兴起时,行个百十千里也有可能,遇到好友知己,留个十天八天也正常,我们府里的丫鬟们比普通人家的小姐们还娇气些,出来了只怕反要我们伺候,因此公子索性只带了我们几个小厮,并不带丫鬟出游。你也是我劝了许久,公子才同意带上的。”
晓妍奇道:“既不带丫鬟,你为何赎下我?”
任茗一笑,眼里竟有了几分调皮,如十年前那机灵调皮的小书童一般:“上天有好生之德,茗爷我艺高人胆大,岂能见死不救?”
晓妍愕然听着他出类拔萃的词语运用水平,“噗哧”一笑,止住笑时,认真地看着任茗,道一声:“谢谢。”
任茗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垂帘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如对待妹妹一般道:“你别谢得太早,能受得了这颠沛流离再说。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因你说的那番话,因你看起来不娇怯,我才赎了你。虽有我们就几个侍候公子,到底不如姑娘家细心,如今公子身子不太好,得当心照顾着才是。只是要委屈你,与我们几个大男人混在一处,不过,你放心罢,我们几个都不是那没羞耻的好色之徒。还有个缘由……”
突然止住话头,冲她一笑,却没有说下去。
晓妍见他未说,也不追问下去,依然微笑着道:“我依然要谢你的。若不是你肯赎我,只怕我也没机会离了县衙。”
任茗便细问她被买到县衙为奴的缘由。
晓妍对任茗竟有莫名的亲切感,如面对的是自家虎子哥一般,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任茗气得一扔手里把玩着的一根树枝,怒道:“这县令身为父母官,藐视法纪,草菅人命,不行为民谋利之事,一心搜刮中饱私囊,你且放心,这等狗官,定有严查治罪的一天。”
晓妍重重地点头道:“一定会的。”
两人相视而笑时,心里的沉郁似乎也少了些。
任茗笑道:“合该有这等奇缘。玉蝉拿去当的那个当铺,是我们家门下的产业,我见公子拿了玉蝉怔怔发呆,便想起了之前还有这样一段公案,便派人打听寻了去,当年那小大人一般的小丫头,如今竟这般大了。”
晓妍点着头,再想不到原是如此,难怪任茗消息打听得如此之快。
只是……晓妍问道:“侯王府是富贵人家,珠宝金玉不尽其数,此玉蝉虽非凡物,对平头百姓来说一辈子也无法拥有一件,但既能随手送我这毫不相干的两世旁人,想来对侯府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件,为何事隔十年依然能认出这只玉蝉?还特地寻上了我?”
任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玩了把神秘。
他说:“若当明了时,自会明了,若不当明了时,自不该明了,若无缘明了时,个中缘由,你也无需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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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六十二、问病因晓妍留心
六十二、问病因晓妍留心
晓妍一噎,不再追问。想起刚才任茗说公子身子不太好,做丫鬟的,自然该知道主家的情况,问道:“公子身子有哪些不适之处?”
任茗道:“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是胃经常有些儿疼。”
晓妍点了头问缘由,可有请大夫看过是啥病因。
任茗道:“经常奔波在外,一日三餐不定时辰,有时候算差了路,没赶上宿头饿上一顿也是有的,不说是公子了,就我们几个,也都有这毛病儿。”
听了这话,晓妍细想着,许是他们吃了饭便赶路,胃里来不及消化,饮食不定时,带的干粮也大多粗硬难消,且还有挨饿的时候,长时间这般,难怪都有些胃病,得想个法子才是。
任茗问道:“你读过书?”
晓妍回过神来。一笑应道:“并没有正经学过,不过识得几个字。”
任茗道:“我在酒楼见过你写的字,字字娟丽婉约,没有几年的功力是写不了的。”
晓妍低头一笑,想起在杜家练字的情形,心里有一点酸,回道:“幼时邻居是个读书人家,闲事也教教练字。”
任茗点头道:“这更好了,回去后你也可以替公子整整书房。”
抬头看了看月亮,起身拍了拍手掌道:“我也该回去了,快去歇息罢。”
晓妍随着站了起来,看着他走了出去,回身向她扬了扬手,转过了院门,也便入屋歇息了。
已养成了习惯,次日一早,天尚蒙蒙亮时,晓妍便醒了,少了在知县府的提心吊胆,一觉睡得香甜,神清气爽地爬起床开了门窗。
店家低低的说话声、倒水声等声音传来,远远的几声鸡啼,鸟儿唧唧啾啾唤着,惬意地长长伸了个懒腰,忙着梳洗好后,收了晾在外的衣裳。因在风口,只一晚上。衣裳便都干了大半。
听得隔壁院里,开门声、低低的说话声传来,知道他们起身了,忙过去敲了门,请示任茗该做何事。
照着任茗的吩咐,晓妍忙忙地取了洗漱用水,敲了任以安的房门。
听得里面应声,端了盆子进去,任以安穿着一身雪白的内衣站在床前理着衣裳,见了她进来,似乎怔了一怔才想起她这个人,系着衣带的手顿了顿,复平静地转回眼光,舒手从床头拿了干净衣物穿着。
晓妍被他清冷的目光一扫,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忙道:“我来伺候公子梳洗的。”
见任以安虽然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反对,忙将水盆、水壶等放下,见他还未着好衣裳,犹豫了一会,虽不惯近身伺候人。还是学着知县府里蒋夫人的贴身丫鬟,倾步上前,拿起结穗长绦要替他系上。
还未伸出手时,手上一空,任以安已经将穗绦接了过去:“不用。”
晓妍手顿在半空,听着冷冰冰的两个字,愣了一愣,讪讪地将手收了回来,退在一边,偷眼看着他不缓不急,从容舒展地理好了衣裳,忙用茶壶倒了一盅温水,用马鬓毛做的牙具沾上些青盐递给他,又端了盆子接了水。
接着从架子上取了柔软的棉布手帕,润湿拧干递给他洗了,见他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没什么不悦,松了口气,收拾好了退了出去。
悄悄长舒了口气,想不到近身伺候公子,竟比做粗活还累些。
累的不是身,是心。
抬头见任茗在前面微笑着看着自己,赞许地点头道:“不错。”
晓妍走近两步,低声道:“似乎公子不甚高兴呢。”
任茗一笑道:“你且放心吧,这便好了,他面冷心不冷,很好相处的。”
晓妍听得这般说,心里一松,忙着打点整理好东西。这边其他人也收拾整理好了,一行人继续前行着。
经过一个集市时,因街窄人挤,只得随着人群慢慢行着,晓妍见路边有一个老妇人在卖地瓜,见晓妍望了过来,忙挥着手招呼道:“姑娘,好甜的地瓜,买几个罢?”
那老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明显穿久了,有些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手背满是皱纹,手掌硬硬的厚茧和几道龟裂,此时正满脸笑容,殷殷地看着自己。
晓妍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鼻子一酸,摸了摸身上,才发现自己将钱都留给了钱掌柜转交给家里,便有些为难。
转头见任茗就在身边,忙跳下车,走近身边,仰视着任茗道:“茗爷,可否借我几个钱?”
任茗怔了怔。应了,拿了一吊钱出来,晓妍一笑道:“用不了那么多,给几个子儿便好。”
握了几个铜板,到了地瓜摊上,挑了十几只地瓜,老妇人殷勤地帮她挑拣着,一边絮絮着自己的地瓜是黄土里种的,可甜了。
晓妍见前面还塞了一辆马车,正在挪位儿,一时还走不了。称好了地瓜付了钱,便蹲着随口与老妇人聊起现在生计不易。
这一说正触动了老妇人同感,絮絮地与晓妍聊起些家事:“……如今闹了虫灾,收成不好了,二小子媳妇又生了个奶娃娃,这日子过得艰难啊……”
晓妍深知庄稼人的艰难,与老妇人长吁短叹一番,见前面已经快要疏通了,便站起身抱了那一堆地瓜上车。
却觉得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转头正遇上两步开外,任以安平静的目光,见她看来,淡然移开了眼光。
晓妍上了车,车慢慢移动起来,见任茗骑马走在身边,便将手里还剩下的两个铜板向任茗扬了扬道:“真便宜啊。”
任茗摇头一笑,问道:“你买这东西干啥?”
晓妍喜滋滋地道:“你不晓得,是好东西呢。”
前面赶车的任南笑道:“看来晓妍是属老鼠的,买来磨牙。”
周围几个人便笑了,晓妍知道他们是善意的打趣,也没有生气。
只撇了撇嘴,暗道:看你们到时吃不吃。
到了地儿歇下,日头还没落上,晓妍忙将昨晚洗的衣裳拿了出来晾上。原来已经干了大半,被夕影儿一照,晚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第二天,晓妍捧着自个的衣裳嗅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洗裳草的淡淡清香混着阳光的清爽扑面儿来,心情便愉快起来,将其余几人的衣裳叠好,敲开隔壁几间房的门一一送进去。
任茗接过衣裳赞道:“洗得好清爽,比店家和我们几个大男人洗得干净多了。”
晓妍嘻嘻一笑,捧了衣裳进了任以安的房间。
任以安着白色晨衣,散着长发坐在桌前,垂下的乌黑发丝如青幽幽的丝一般,映着他脸上干净的肌肤。俊朗的线条,只是表情依然沉静。
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道:“唤任茗进来。”
晓妍应了一声,才要走时,任以安想了想道:“不用了,过来梳发。”语气不是请求、商量,而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晓妍“啊”的一声怔住了,帮他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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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六十三、笑林中
六十三、笑林中
任以安见她愣愣地呆在一边。双手紧握在一起,却没有动静,皱眉扫了她一眼。
晓妍才回过神来,这也是丫鬟的分内工作之一,只是,还是忍不住手心冒汗,咽了咽口水应道:“是。”
慢慢走近前去,虽然没有替男子梳过头,到底见过,而且平日里姐妹们也经常相互帮着梳头的。
因此,虽然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年轻男子,紧张得全身有些僵硬,但手上却依然沉稳和缓和地替他一缕缕梳顺。
他头发如缎般顺滑,手里如握了一手黑色的流水,头皮干净清爽,这让晓妍莫名地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他一脸淡定,神色坦然,自然地带着一种安静平和的气息,不知不觉让晓妍紧张的心情慢慢地放松了。
取了青巾绾好发,晓妍服侍他洗漱好后,取了刚送进来的衣服穿上。
任以安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问道:“衣裳上似花似草的味道是什么?”鼻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淡淡的青草味,却偏带了一丝花香。
晓妍见他皱眉,心里一沉,对自己私自换了皂角用洗裳草洗衣有些懊恼,回道:“是洗裳草。若公子不喜欢,我再不用这个洗了。”
任以安脸色恢复了淡然,平静地道:“不用,你喜欢用便用罢。”
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出得门外时,晓妍又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她体会到了另一种心惊胆战的心情,但愿能尽快适应这份工作罢。
任茗依着树,手交握在胸前,瞅着她嘻嘻笑道:“好了,我也放心将公子交由你侍候了。”
晓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你故意这般迟还未去侍候公子的罢?”
任茗恬不知耻地答道:“若非这样,你能这么快就学会伺候公子吗?看来我培育得当啊。”
晓妍无语向天,你这是培育吗?放任自由地赶鸭子上架好不好?
路赶得并不慢,大多路段颠簸而弯曲,最初的两天每天下车时,晓妍都是一脸菜色,勉强压住胸中翻江倒海的难受。
看在任茗眼里,让他有些歉意,任南等几个七嘴八舌地说了些防晕车的法子,比如用红线扎着拇指、将车座垫厚一点姑且不论这些法子有没有用,这就让晓妍有些意外和感动。没想到他们对她这个小丫鬟会这般关心。
她向他们几个道谢时,任茗笑笑道:“不用谢。你是我任府中人,又是一同伺候公子的,便算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让晓妍心里一暖。她在知县府时。知县府里的众人,大多对她来说,只是同事的关系,而知县一家,对她来说是仇人兼上司。
而“一家人”是多么温暖的词。
接下来的几天,晓妍感觉到马车的速度慢了一些。
任茗实际是这几个随从的头头,因此,她以为是任茗为了照顾她,特地放慢了行程。
她向任茗道谢时,任茗摇头道:“不是我,是公子让行程慢些的。”
是任以安吗?每天看他目不斜视,面色如常地从她身边越过,还以为他从来就没有留意过,原来,他是知道的。
晓妍心里一动,如羽毛软软地拂过,看着不远处依旧面目冷清的任以安,觉得原来他也不是那么不可接近。
而过了几天,那些地瓜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本是赶往前方一个小镇住宿的,偏在路上发现桥断了,日影儿渐渐西沉。若要往镇上去,只能兜上一个大圈,天黑了也赶不上,往回走时,也赶不及天黑前回到后方的镇上,眼看天边只余下一丝光影,却未见半点人烟,无奈之下,只得寻了个空旷平整的地儿,就地歇息。
任茗几个人虽然抱怨地骂了几句,脸上却都还平静,寻了干净地方,拾柴火的、砍了树枝搭棚子的、去寻干净水源的……一件件做来,有条不紊,干净利落,看来是习惯了的。
晓妍闲着,忙拣了几个地瓜到水源处洗干净了,又从周围的树林里寻些枯枝过来,见几个人将柴火拾得差不多了,向任茗要了火折子,蹲在地上生火堆。
任茗笑看着她:“你会不会?将自己弄成花脸猫倒罢了,别把这片树林子也给烧了。”
晓妍一撇嘴道:“小看人呢。”说着,将些枯树叶垫在下面,点燃后,迅速地在上面架上些细细的树枝,见火渐渐旺了,又往上面架上大些的树枝,见燃了起来,又加些更大的树枝。一会后,一堆熊熊的篝火便点了起来。
任茗几个都做好了手头上的事,围在旁边兴致盎然地看着晓妍生火,见她动作麻利,举止爽快,拍手笑道:“好丫头,果然没有带错你出来。”
晓妍得意地一笑,抬头却看到任以安安静地看着自己,火光跳跃着,印得他脸上忽明忽暗,忙低了头,专心地将手上的树枝添在火上。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任南从车上的椅子下抱出油毡布出来,垫在地上。几个人招呼着各自寻了地方坐了下来,晓妍坐在一边,任以安隔着篝火坐在一边,任茗坐在他身边不远处,任南几个随意散坐着。
那与任茗差不多年纪的叫任昊,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取了干粮,分与几个人,咬了一口叹道:“不吃也罢了。”
晓妍也分了一块,咬了一口,果然是干冷粗硬,嚼蜡一般。一点味儿没有,难以下咽,不由得皱了皱眉道:“好难吃。”
任以安听见,眉头微皱,眼光一闪。
任茗笑道:“因不知何时便要用,因此早早预备着,确实难吃,但有一个好处就是耐放,放上几天也不会坏。”
说着朗笑一声:“若是饿得急了,就是这饼子,也会觉得是天下美味。”
晓妍点着头。她是有同感的,看着火苗,轻声说道:“记得那一年旱灾,粮食减产得厉害,家里的粮是不够吃的,村里其他人家也差不多,我每天都与同伴们漫山遍野地寻野菜。饿得慌时,野蔷薇新长出来的嫩枝将外面带嫩刺的绿衣撕开也是美食。有时候半夜饿醒了,胃里像只手在抓着,难过得想吐,我便起床喝水,然后对自己说:晓妍坚持,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这也不算太差了,上天保佑,还没有遇到差得活不下去的份,听说……”
晓妍想起村里人说起真正的饥荒年时,那些可怕的事,不禁打了个哆嗦,没有说下去。
突然觉得周围一片静谧,静得火堆里树枝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也显得那么清晰,风轻轻刮过树梢的“哗哗”声犹在耳边。
晓妍不安地抬起头,发现周围几个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任以安深潭一般的双眸里,映着两簇火苗,轻轻跳动着。
晓妍突然就想起上大学时,初次面试兼职,面对一屋子面试官时,那种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跳起来道:“啊,差点忘记了。”
几步跃了开去,晓妍将几个洗净的红薯搬了来。
篝火下面的一层已经开始燃尽,熄了明火,只剩下灰烬和火红的炭火。
她用树枝将灰扒开一些,将几个地瓜一个一个埋进炭火里,上面仍架上柴火烧旺。
几个人开始明白晓妍买地瓜的用意,眼里露出惊喜之色。
任南殷勤地往火堆里添柴火,晓妍笑道:“火别过旺。地瓜会焦的。”才阻止了他。
不久,地瓜那特有的香味迷漫在空气中,任茗抽着鼻子,深吸了口气,叹道:“好香。”
香味越来越浓,飘了出去,**着在场每个人的嗅觉。
任南和任华都只有十五、六岁,年轻活泼好动之际,闻到香味早就坐不住了,频频张望着那堆碳火,手里握着树枝蠢蠢欲动,不时望望晓妍,只盼她能说一句“好”字。
微红的火光、弥漫的地瓜香,在黑暗笼罩的山林中,让人心里平填了几分暖意。
晓妍闻着空气中的香味,微笑着道:“好了。”
话声刚落,任南欢呼一声,便用树枝将埋在灰堆里的地瓜扒拉了出来,忙用手去抓,才一握上时,烫得“哎呦”一声丢下手,刚好砸在火堆里,“蓬”的一声,柴火被砸得散开几根,奇Qīsūu.сom书飘起几丝火星,溅在任南身上,他“呀”地一声跳了起来,双手乱掸。
看着他乱跳的样子,几个人都笑了,任华笑得打滚,一不小心将衣角沾在火堆上,也燃了起来,忙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扑。
笑声哄然而起,远远地荡了出去,响彻山谷,惊得树上歇着的鸟儿扑楞楞飞起,如一群夜里的精灵一般,打着旋飞到不远处,停落在树上。
看着他们苦着脸的样子,最为年长的任晖“呵呵”笑道:“好猴儿,这可学乖了。”
在这轰然的笑闹声中,晓妍抚掌笑着,隔着跳跃的篝火,突看到对面的任以安嘴角上扬,一瞬间彷若三月春风轻轻拂过水面,他那冰冷俊朗的眉目突然就生动起来。
晓妍一怔,心里也如被风吹了进去,一圈圈的涟漪荡开,不觉微笑起来,原来他笑起来是这般阳春三月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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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六十四、明月照心事
六十四、明月照心事
晓妍很尽心尽职地履行着自己丫鬟的义务。
细细地清除地瓜外面硬硬黑黑的焦黑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瓜肉,带着腾起的白雾,甜香扑鼻而来,只留下下端一些未剥开,方便用手握着,然后用手帕垫着递给任以安,轻声道:“有些儿烫小心些。”
看着他咬了一口,又道:“这种地瓜又叫红薯,也称为山药,养胃耐磨,以前不够粮食时,我们是常吃的。对公子来说,自然是粗鄙之食,上不得台面,但适时吃些粗粮,也是好的。”
任以安抬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劳你费心了,谢谢。”
晓妍一笑,接过任茗递过来的一个地瓜,听得他道:“快吃罢,再迟了被那两个猴儿都吃了。”
晓妍谢过他,接过地瓜剥开咬了一口。那香甜绵软的瓜香溢满腮,斜视着任南笑道:“是谁说我属老鼠,买了地瓜磨牙的?”
任南摸摸脑袋,嘿嘿笑道:“瞧这小丫头,不过白说了她一句,就卖乖了。”
几个人便笑了。
任昊立起身道:“没酒怎么成?”从马鞍上拿了酒囊下来,人手分了一个,就连晓妍,手里也拿了一个。
很随意地,没有人劝酒,也没有人阻拦,就着地瓜的香甜,就着海阔天空的笑语,高兴时便拿起酒囊喝上一口。
任以安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几个随从谈笑,也喝了好几口。【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任茗见晓妍犹豫着,向她摇了摇酒囊道:“入秋了,夜里寒气重,喝上几口暖暖身子罢。”
此时,晓妍也开始觉得身上沁沁地凉,虽然就着火堆,依然抵不过那慢慢侵入的寒气,便拿起来喝了一口。
一股火辣的液体流入嘴里,呛得晓妍咳了几声,按着胸口轻拍了拍,皱眉道:“好难受。”
一会胃里如点了一团小小的火花,一股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融融的暖意。
几人笑道:“多喝两口适应了便好了。”
晓妍见他们兴致正高,也不忍拂他们的意,又喝了一口,入口虽辣,却不会觉得呛得难受了,竟觉得原来也不是那么难喝。
在现代时,还是个学生,虽然也喝酒,但大多是低度数的红酒,在古代时,长大如今也是个大半姑娘家,喝得大多是甜甜的糯米酒,因此,晓妍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少。
几口喝下去后,晓妍开始觉得头有些沉,眼前的火光有些朦胧,浑身一松,意识虽然清明,脑里却有些空,嘴角的笑意有些慵懒。
而任府几人渐渐也喝得微醺了,谈起在江南时那渔家姑娘唱的好曲儿。惋惜道:“可惜此情此景没有个唱曲儿的。”
晓妍抬头见任茗眼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暗道一声:“坏了。”
果然,任茗几人乘着酒意,央着晓妍唱首小曲儿。
晓妍大方一笑,唱就唱罢,平常里在家里田间地头,也会唱上几嗓子的。
可是,第一次唱曲呢,别唱太过粗俗,让他们看低了去,唱什么呢?
抬头看天,只见墨蓝的天空中镶满了繁星,一闪一闪的,醉眼看来,如那日漫天飞舞的流莹一般。
只觉得有什么从自己的心里划过,让自己的心弦微动,眼里泛了一层薄泪。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
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
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
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
让黑暗的世界充满希望。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我的心。我的心,还在追。
城市的灯火明灭闪耀,
还有谁会记得你燃烧光亮。”
待晓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唱了这首歌。
其实她的音调唱得不准,但这样一首歌被她语调平和,温和平静地唱出来,就连夜色似乎也多了一丝温和。
一曲唱毕,任茗等几人报以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大声唤着让再唱一首。
晓妍一笑,却一句也不想再唱了,抬眼正对上任以安深幽的眼光。
平静地对视了一会,垂下眼帘,只觉得眼里微酸。
月亮渐渐西移,篝火渐渐变小。
晓妍在车上眯了一会,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那漫天的繁星,酒已经彻底醒了,却没有了睡意。
轻轻地爬下车,见任茗独坐在火堆旁边往火堆里添柴火,知道轮到他值守。任南等几人或躺在油毡布上,或者倚树而坐,都已经睡着了。
在任茗身边不远处,任以安也依着棵大树。安稳闭目而眠,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帘下投下一片阴影。
任茗见晓妍爬下车,便冲她招了招手。
晓妍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任茗压低声音问道:“怎么睡不着了?不习惯罢?”
晓妍笑笑道:“是有些儿不习惯,慢慢就好了。”而聊了几句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盯着天上的繁星。
一颗流星划过墨色的天空,拖着绚烂华丽的长长光影没入黑暗中,晓妍惊喜地拉着任茗道:“流星呢,许愿……”
然后想起这世界是没有对流星许愿这一说法的,不好意思地一笑,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攀在任茗的手臂上。忙放了下来,窘得双手都不知该怎么摆了,双手绞在一起,转头望着一旁的一片树叶,好像树叶上会开出花一样。
任茗也为晓妍突如其来的举止一怔,此时看到她不自在的样子,自己本来有些慌乱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突然有些想笑,却怕她更不自然,忙忍了下去,只眼角眉梢带了笑,拣起旁边的一个枯枝添在火堆上,问道:“晓妍有何心愿?”
晓妍不是忸怩作态之人,很快便将刚才的尴尬丢开了,掰着手指道:“心愿?很多了,愿我家中一切安好,愿我爹娘身体安康,愿我哥哥早生贵子,愿我弟妹乖巧可人……”数了一堆祝愿后,想起如今出门再外,最重要就是“平安”二字了,便看着任茗加上一句:“愿我们都平安。”
任茗一边听一边笑:“神佛听了你这一堆愿望都该耳朵起茧了,数不过来。”
突觉得不远处的公子好像有些动静,转头看时,却见他依旧安稳而眠,只是微侧了侧身,似乎梦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嘴角有些上扬。
晓妍笑道:“晓妍不过是凡俗之人,在意的都是自己的亲人、朋友。这些便是基本的了,若贪心些,我能数出更多。”
任茗笑道:“你还忘记了许个愿:愿晓妍早日寻到如意郎君。”
晓妍含羞低头一笑,嘴角的笑容却带了苦涩,轻声道:“我只愿他能够平安。”
任茗怔了一怔,有些意外地问道:“你订了亲?”
晓妍点了点头:“可是,他可能忘记我了,他离开两年了,也未给我传个信。”苦笑一声:“如今我自身便是奴才。早身不由己了。”
是不是忘记了?丢弃了?
他对她,会不会就如同面对一件不甚喜欢的东西,丢了很久才发现,也不会在意。
任茗没有追问晓妍的未婚夫为何离开,而是静默了一会问道:“你想他吗?”
晓妍有些失神,想吗?
想的吧,虽然隔了两年,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那么远的距离,那么长河流水般的时间,似乎连杜浩真的身影也变淡了,好像隔了淡淡的薄雾,努力地看,却看不真切。
可是,还是会在突然之间、在某个时间、在某个地方想起他。
就如今晚面对那漫天的繁星时。
虽然淡淡的思念,却依然牵心动肺。
似乎,风筝与线的关系。
晓妍喃喃地道:“我是想他的。”声音轻得如随时便就飘散的青烟,却清晰地传到未眠人的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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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六十五、农家院
六十五、农家院
任茗静默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盯着眼前跳跃的火光,突然伸手摸了摸晓妍的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却带着安抚的柔和。
晓妍转头看着任茗,感激地冲他一笑,问道:“茗爷在外时也想念家里的妻儿罢?”
任茗笑了笑,笑容里带了无奈和淡然:“我没有妻儿。”
晓妍怔了一怔,任茗已经二十三岁了,因在外奔波的时间长了,脸上微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两岁,在古代,该早已娶亲生子了。
任茗没有让晓妍猜想,道:“原也定了一门亲的,但我福薄,那姑娘未过门就病亡了,我连她的面也没有见过一次,再后来,随着公子在外奔波,就断了重新定门亲的心思了。倒别拖累了人家的好女孩儿。海阔天空的惯了,倒不想回那……繁华的侯府。”
语气平静,脸上也看不出一丝波澜,如叙述的是别人的事儿一样,倒让晓妍连安慰他也无从开口。
但是,他的父母会同意吗?二十三岁放在现代那是刚踏出大学门,正意气风发,扑腾滚打的时刻,若男子这个年纪便结婚生子了,只怕还会引来别人惊奇地“咦”一声;可在古代,二十三岁未结婚生子,那就是超龄的剩男了。
而且古代奉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任茗笑了一笑又道:“家中老父老母均已仙逝,唯有兄嫂,哥哥已经生有三子一女了,也留下了血脉,我也不算不孝了。”
竟似能看出她的心思一般,晓妍脸上一红,又听得他朗笑一声道:“很惊奇我知道你的想法罢?问的人、劝的人多了而已。”
晓妍抬眼看他,只见墨色的星空衬着他一张笑脸,洁白的牙齿微闪着亮光,眼里一派坦然平静中,带了几分狡黠。
心里一松,看出他并不介怀,还颇轻松自在,便冲他微微一笑。
听得任茗叹道:“我们这一群人,除了任南、任华两个猴儿年龄还小些。一派天真好玩,哪个是背后没有故事的?就连四公子……”突然顿下了话头,不愿再谈下去,只向晓妍道:“你姑娘家细心,好好伺候公子罢。”
晓妍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追问,点着头道:“你放心,我自当尽力,小时候便有人告诉我,做事就要尽力做到最好。只是不当之处,还请你指点。”
任茗眼光微闪,看着她问道:“晓妍,你几岁了?”
“十四了。”晓妍道。
任茗点头道:“比任南、任华还小两岁,看起来却比那两个不更事的沉稳多了。”
晓妍从穿来后,便不愿与人说起这样的话题,当下也不答话,只低头一笑。
突然想起那隔世的时光,她跳着脚耍赖不肯练琴,那个年轻的老师冷冷地看着她闹:“佟妍你记住了,做事就要尽力做到最好。如果你做不到,请你回去。”
她噎住。呆呆看着老师,终挪着脚步上前继续练琴。老师低头指点她时,她偷眼看着老师那年轻漂亮的脸庞,突然觉得上面有异样的神采,认真的神采。
从此,她一直记住了这句话,就算在这异世的农村,她也努力地将一个村妇该学的、该做的做到最好。
一时静默了下来,摇了摇头,将那一丝惆怅丢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星空,享受这一刻的静谧,任思绪随意飞扬。
地上的火光熄灭了,只剩下一堆遗留着余温的灰烬,天边渐渐发白,似乎只眨了眨眼,那一片亮光便迅速扩张了领地,那一片星光慢慢隐去,早起的鸟儿扇着翅膀扑棱棱地从头顶掠过,清澈的鸟鸣声从间或响起的一两声,到此起彼伏的大合唱。
林间的白雾淡淡地漂浮着,远山、树影,如一副水墨山水画儿一般。
任南等几人也醒了过来,谈笑着利落地将油毡布、酒囊等物一一地收拾起来。
晓妍见任以安睫毛微颤,一双星目睁开,忙从包裹里检了一件干净衣裳,让他换下凌晨下的轻雾沾得微湿的衣裳,转头见任茗赞许地冲她点点头。眨眼向他一笑。
一行人到溪边梳洗干净,继续赶路。
绕山而行,兜了个大圈,见到人村时,太阳已经跃上了三杆。
也赶不及到大镇的饭店里,便在路边就近寻了一个农户家,给了几个钱,那农夫、妇人便笑着迎了他们进门,乐呵呵地去备饭,两个几岁的小孩儿怯怯地咬着手指,躲在墙后偷看着他们。
晓妍见那家有些简陋,桌椅都显出用久的破旧,还有些小孩儿玩耍带出的杂物堆着,忙与任南几个略收拾了,让任以安坐下。
本以为侯门大户出来的公子哥,对这样的环境会嫌弃和不适应,但任以安连眉也没有皱一下,面容淡然自若,坐得怡然自得,对待农户一家客气而谦和。
这让晓妍有些意外,她也是农户出身,见他对农家不拿大,不轻视。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做完这些后,一时没有了其他事情,晓妍站在门前的菜地边,一边与农妇攀谈,一边动手将些刚摘出来的青菜帮子撸干净些。
身处与自己家相似的农家里,让晓妍觉得放松而愉悦。
任南在旁边笑着指点:“这是白菘、这是大葱、这是……”、晓妍见他说不出了,“扑哧”一笑道:“这是佘瓜、这是南瓜、这是扁豆、这是姜、这是萝卜、这是菠菜……”
她口齿爽利地一一指点出来,声音清脆,说得又快,听得那农妇一径笑道:“好爽利的姑娘,都是粗野东西。我虽无见识,也能看得出你们是在富贵人家,竟能认得全,真真难得。”
任南笑道:“大嫂快别夸她了,看她得意的,恨不得将浑身的本事都抖了出来。不过尔尔,到了家里,有多少东西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到时看她得不得意的起来。”
这话让晓妍心里一沉,从随了任以安后,便一直在外,但也可以想象侯府是怎么大规矩,怎么多的约束和争斗,自己从小在乡野惯了的丫头,不知道日子该过得多憋屈。想着心里便沉闷起来,隐隐的有些担忧。
一时饭菜端了上来,简单的几个菜,一尾水煮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蒸南瓜、还有一碟萝卜丝,再加上晓妍自己动手弄了一碟蘸酱黄瓜,倒也吃得清爽。
饭后,几个人简单地整理了行装便要出发,晓妍刚站起来,却觉得小腹微微有些下坠感,一阵热流往下坠。晓妍忙复坐了下去。
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是初潮。
晓妍已经十四岁了,在冬儿十三岁初来月信时,又紧张又担忧又好奇,还是晓妍安抚了她,那时冬儿也好奇地问过晓妍为何会知道这些事,被晓妍胡扯了过去。
月信这个麻烦事,只要身子一切正常,当然是越迟来越好。
虽然前两天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什么不适,隔了十来年,晓妍几乎将这种事忘记了,所以也没有在意,更没有往这方面想。
但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爆发出来。
看着门外催促她快走。看着她的几个人,她简直是羞愧欲死,但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
只盼着,那个刚出门的农家大嫂能够快些回来。
寒门小户 六十六、雨天
六十六、雨天
晓妍被他们几双眼瞧得发慌起来,又窘又羞,任茗察觉了什么,疑惑地打量着她,让她更觉得手足怎么放都不对劲。
眼里余光四处张望着,除了门外那几个大男人,连农家那两个小孩儿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可是,这事怎么开口?
见碟子里还留有几块黄瓜,慌乱下,下意识地拿了筷子夹了一块沾上酱,慢慢地嚼着,一边焦急地等着农家大嫂。
任南见她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不免急了起来,带了几分不满:“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挺爽利的,怎么这会这么慢吞吞的?”
任以安平静的声音响起:“小南、小华,你们再给马喂点草,任晖再将车修整一下,任茗、任昊检检水囊水够了不。”
几个人应了,一时散去,晓妍才觉得身上一松,长呼了口气。
眼前光影一暗,任以安站在不远处,淡淡地问道:“你怎么啦?”
晓妍低着头捏着衣角,涨红着脸,低低地道:“能帮我唤大婶进来吗?”
任以安一怔,转身走了出去,但她偷眼看他时,明显看到他脸上一红,带了几分尴尬。
不由得窘得头低得更低了,他是明白的,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子,该已娶亲生子的男子,看了她这个样,怎么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农家大嫂很快便回来了,带了晓妍进房内,一边抱歉地笑道:“这些都是干净没用过的,我们穷家用不起棉花的,只有草木灰,要不我去买些棉花回来?”
晓妍虽然有些尴尬,却也坦然,忙拉住农妇道:“不用了。”
那农妇笑笑便要掩上门退出去,晓妍为难地看着手里装了草木灰的布片儿,咬了咬唇含羞唤住她:“大嫂……我……不会用。”
这是隐秘事,那些东西都是不见光的,都是悄悄藏着掖着,母亲也羞于与女儿谈起这些,更不会主动与女儿交流这些事情。晓妍虽然知道这些事,却也未留过心,而这里的习惯更是与现代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农妇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一径说一径笑:“……第一次?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竟一点也不惊慌羞怯,我第一次的时候,差点吓死了,惊慌得不得了,还以为自己得了啥见不到人的病,快要死了……”
在农妇的眼里,连她这个伺候人的小丫头也高了她们一等。
晓妍不好意思地笑笑,叹了口气,既然重生,为什么不重生为男子呢?这样就少了这些麻烦事——比在现代还不知麻烦了多少倍。
换了衣裳出来后,窘得不敢看门外的几个人,更不敢看任以安,头一低钻进车内。
经过这样的事后,晚上停车歇息,进屋里伺候任以安时,两人脸上都有些尴尬,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神。
晓妍想起他看出她的为难和困窘,当时将几个大男人都打发了离开,不会几双眼睛看着她的羞窘,心里感激,可又是无法道谢的,便借用了客栈的小厨房,亲自下厨煲了一个苦瓜排骨汤致谢。
微苦而又清爽可口,盛了一碗给任以安,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见他喝了几口,抬眼向她一笑,赞一句:“好汤。”不由得高兴起来。
听得任茗等人也赞不绝口,她得意地道:“你们若是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们煲汤。”她前世就是在那喜喝汤的南方城市,其他的家务本领未学好,煲汤倒是得了妈**真传的。
就这么说了一句,倒让任茗几个记住了,第二天便又央着她煲了汤,这一路行来,还真成了常事。
只一两日的光景便可以抵达淮阳了,一日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行着,突然迎面一骑驰来,扬起一阵黄尘。
待来人走得近时,任茗惊奇地“咦”了一声道:“来人看着像是许老爷的小厮青都。”
那骑马在堪堪越过任家几人时“吁”的一声停了下来,马上的小厮一脸惊喜地跳下马,几步跑过来扯住任以安的马鞍,不顾路上凹凸石头便跪了下去:“四公子,您老可来了,小的特地来寻你的。”
任茗惊呼一声:“青都?”一面跳下马扶了他起来见他一头是汗,一脸激动和惊喜,眼里还含了薄泪,心里一沉,忙问道:“是不是你家老爷出什么事了?”
青都点着头道:“我家老爷快不行了,知道四公子要来,这两日便派了人往各条官道上寻人,只盼能见上一面。”
任以安脸上一沉,一向平静的眼里也露出了浓重的悲伤和担忧,声音却沉静:“快走。”扬鞭纵马先行,几人忙打马紧随了去。
谁知路上便下起雨来,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几个人躲在破庙中避雨,任以安眼里多了几分焦急。
等了半饷雨稍停时,便忙忙地继续赶路,但由于都是土路,被雨水一浸便松软起来,骑马倒没什么,但车轮经常陷到泥水中,只得几人下马推了上来,这样一来,本来急着赶路的,倒被马车给拖累了。
任茗问晓妍会不会骑马,晓妍满怀愧疚地摇了摇头,任茗有些为难起来。
任以安高高骑在马上,冷冷地盯了马车一会,简单地作出了决定:“任南、任昊留下来随车,我等先行一步。”不再看晓妍一眼,打马快速地奔了出去。
晓妍三人只得在泥泞里磕磕碰碰地慢慢行着,终于到了人村的地方,停下了车,换了干净衣裳,盯着灰沉沉的天空、亮亮的雨线发呆。
她不喜欢阴雨天,天是灰的,地是湿的,到处湿漉漉的雨迹、一汪一汪的小水洼,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沉闷起来。
从任以安离去的那一眼里,晓妍察觉了他的愠怒和不耐烦,他本来就不想带个丫鬟出门的,是任茗求了才带上她的,如今,还拖了他的后腿。
坐在屋檐下,伸出手指,檐下的水滴滴在手指上,一阵凉意沁入。
任南和任昊谈笑了一阵,见晓妍在檐下发呆,走近前去,问道:“喂,你发什么呆呢?”
晓妍横他一眼:“我不叫喂,有名字的。”
任南无谓地笑笑:“小心溅湿了衣服,着凉了我可不管。”
晓妍静默了一会,问道:“以前你们也会弃车吗?”
任南点头道:“也有这样的时候,马车行走不便之处,便将马车卸下来寄存在某处,日后再来取,或者干脆卖了或不要了,所以车上的东西都是很简便的。”
原来如此,可因为她不会骑马,倒耽搁了事情了,难怪任以安眼里有些不耐烦。
——————昨天下乡去了,回来得又晚又累,没办法,只能断更了,今天两更补上。
寒门小户 六十七、闲言
六十七、闲言
待雨停了赶到淮阳时。只见慕家门口挂了白灯笼白对联,进了门,穿过几层屋舍,几层壁影,路边站立着两排全身素稿、脸色沉重的下人,正堂上放着黑漆的棺木,大大的“奠”字,在秋天的萧瑟里让人凭添几分寒意。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俏丽姑娘带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灵位旁边还了个半礼,晓妍猜着便是任南口中的萧家小姐萧蝶儿和公子萧涵周了,上前见了礼。
抬眼打量萧蝶儿,只见她浑身白色衣裙,不施半点脂粉,一应首饰未带,鬓边带了两朵白色的小绒花,眼睛红肿,含了一层泪,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如同沾了露珠散发清香的姜花一般,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声。
在灵前磕了头,便有家人引着他们往偏院里去。
偏院与正院是有墙隔开。独门出入的,并不相连,这是任以安自个要求的。
因慕家如今只余下一个十五岁的女儿慕蝶儿和一个方七岁的庶慕涵周,没有成年的当家人,几个外戚男子入住多有不便。
偏院地方不大,里面也分了三个小院落,一应青砖白墙,种了几杆竹子,进了院门,任茗正从屋里走了出来,向晓妍点了点头道:“来了?先去歇息会罢。任南、任昊随我来。”
走了几步又回头,递了一串钱给晓妍:“你到街上买上些菜,煮几个小菜,煲个汤,几天没吃倒有些想念你的汤了……素净些,慕老爷刚去了,不宜大鱼大肉的。”
有人惦记的感觉是挺好的,晓妍心里一暖,忙应了接过钱,任茗几人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跟着指引的小厮进了屋内,放下小包裹梳洗了一下,便出了门买菜。
问着路,看着时辰还早,也不着急,慢慢地行着,头两天下过雨,街上湿湿润润的。路边一些人家院子里探出的树枝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一路上人来人往的,有步履匆匆的,也有闲步漫行的,还有些挑着东西叫卖的,摆着小摊卖着糖果的,还有卖字画的……这热热闹闹的民间气象,让人觉得温暖。
转过几条街到了集市,买了几样素菜,还发愁不吃荤腥的话要煮什么汤才好,正好看到有人卖蘑菇,便买了蘑菇、豆腐、腐竹等,预备着做斋汤,议价付钱后,抬头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妇人背对着她,提了个竹篮装了几样菜,正在一个果蔬摊前挑着什么。
背影竟有些像小岚,晓妍怔了一怔,再顾不上其他,用手扒拉开来往的人群,便往那妇人行去。只听得“哗啦”一声,一个小摊上的果蔬被她不小心撞下了大半,滚在地上。
那摊主如何肯依,拉住晓妍便要她拾起来,被踩坏了烂了的也得赔,厮缠着晓妍脱不开身,她着急地抬头望去,早看不见那妇人的身影了,似乎刚才只是眼花了而已,或许只是人错了人。
想起小岚曾经对她的关心爱护,想起她柔和的笑脸,心里顿时酸酸涩涩的难受,对摊主的咒骂声一句也不想回应,只低头默默地捡起滚落一地的果蔬。
眼前停了一双青靴,沿着青靴往上看,正对上任以安的眼光,身后随任茗。只觉得他两天未见脸上便清减了几分,眼里依然平静,但似乎深深地压着悲伤,幸好看着精神还好。
站起来冲他行了个礼,任以安看着满地个果蔬,问道:“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翻的。”眨了眨眼睛,压下眼里的有点酸涩,但眼圈有些红。
任以安点了点头,看了看旁边喋喋不休咒骂着的摊主,以为她是被摊主骂了心里委屈,便冷冷地道:“闭嘴,赔就是了。”
那摊主一噎,再不敢多说一句。听得任茗问他该多少钱,见他们身上穿的布料都是极好的,气度不凡,忙应道:“一……哦,两百文。”
晓妍已经在路人的帮忙下将地上的果蔬都拣了起来,大约目测了一下损失,拦住刚要付钱的任茗道:“三十文就够了。”
那摊主还想说什么,晓妍已经一径说开了:“萝卜两文钱一斤,被摔坏的大概三斤,就是六文钱,菠菜也是两文,踩坏的大概一斤,生姜四文一斤……给三十文你已经让你有得赚了。”算得又快,口齿清晰地一一说了出来,令围观的众人拍掌笑道:“好泼辣丫头。”“好黑心的小摊……”
摊主张目结舌了一会,只得讪讪地接过钱,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就散了。
晓妍随着他们默默地行着,只听得他们谈论着铺子里的账簿漏洞颇大等事情,看着前面任以安的青松一般的身影,沉静的面容,想起他刚才喝住那摊主时维护的姿势阴了几天的天空里,阳光透过沉沉的阴云空隙洒落了下来。照得前面的树枝上的水滴如挂着的碎金一般,一如晓妍此刻的心情。
在厨房里一边收拾着菜,一边慕府里拨过来打下手的小丫头聊着天。
这个叫阿碧的小丫头年方十二、三岁,叽叽喳喳的很是多话,晓妍与她闲聊着,问着话儿,她就倒豆子一般地说了起来:“我家老爷是御史,夫人前几年就没了,只生了一个女儿……”
一句一句的,便将萧府的大致情况摸透了。
萧老爷官至御史,娶了任以安嫡亲的姑姑为妻。可惜前几年萧夫人一病没了,留下一个女儿萧蝶儿,今年十五岁了。萧御史也娶了几房妾,生了庶子萧涵周,年方七岁。
任以安幼年时常在萧府居住,因此与萧御史和姑姑亲近,听得姑父生病后,便从侯府赶往淮阳,初时萧府带信给侯府也说没有大碍,但在任以安赶往淮阳的途中,病情加重了,待任以安闻信赶到时,只来得及见了姑父一面,便天人永隔了。
晓妍叹了口气,这才明白为何任以安听到萧老爷病重时那脸上的伤心、担忧,和自己坐的马车拖着走不快时,眼里的愠怒。
这边阿碧还在絮絮地说着:“听说我们老爷生前有意让任四公子娶我们家小姐为妻呢,也有些人说任四公子是娶过亲的,我们小姐嫁过去只是续弦,不太好,但我觉得挺好的呢,任四公子人生得这般好,性子又好,家底儿也好,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双璧人一般,又是亲上加亲,哪点不好了?”
晓妍闻言怔了一怔,一双璧人吗?想起萧蝶儿那楚楚可怜的俏丽模样,与任以安站在一起,确实算得上是一双璧人。
不过她没有想更多,她想的是:如果萧蝶儿嫁给任以安了,可是近亲结婚了,确实不太好。
——————取标题无能,随便了吧。
寒门小户 六十八、往前走
六十八、往前走
晓妍是不用往正院里伺候的。因此每天只在偏院里煮饭、洗洗衣裳、做些家务,比起任以安和任茗几人的忙碌来,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萧蝶儿是未出阁的姑娘,有男客来时,只能带着几个父亲的妾侍在内院接待些女客,萧涵周年幼,便由任以安带着在前院里接待来客,晚上还要陪着守灵,因此,每天任以安几乎只是回偏院梳洗更衣,便又出去忙了,就连任茗的面也见得少了。
几天下来,晓妍便感觉他们整整瘦了一圈。
萧府请了道士和和尚在灵前念经超度,隐约的还能听到哭声,每天那些声音隐隐地传来,兼上一连几天阴雨绵绵,让人心里压抑得很。
过了几天出殡了,不再有吊唁的客人来了,任以安却依然清闲不下来。
在这几天盘点和清理萧家的财产时,才发现了许多的漏洞。
萧御史不太管家事。一应家用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妾侍白氏打理的,但白氏生性软弱,与管家上并不精通,只听得几个婆子打算、摆布,虽后来又交给了萧蝶儿理家,但蝶儿年小,母亲早亡,也于此不甚精通,盘点下来,许多东西是被下人偷了去的、卖了去的……而萧家门下的几个店铺产业,也不容乐观……虽然有几个忠厚的家人撑着,终究顾不过来,本来偌大的一个家业,掏空了三、四分了。
而本朝律法,除非家族里早立下了规矩,在官府里备了案的外,女子没有继承家产的权力,未出嫁的女子只能备下嫁妆,萧御史刚入土为安,便有些萧家人寻上了门,要求分割家产,理由是萧御史的产业里,有不少是祖产,只是御史为官,所以暂时由他代管而已昏暗的油灯下,任以安坐在书桌前,一边翻着帐本。一边用手揉着额头。
想起病榻上,姑父曾经俊逸的面容变得憔悴而瘦削,拉着他的手,用虚弱得似乎随时都要消散的声音,殷殷地吩咐他,自己多年来不管家,要他看着他们多年情同父子的情分上,莫让两个子女吃了亏……且将蝶儿托付给他,要他答应好好照顾她若是前者,他定当不负姑父的托付。
只是,娶蝶儿……看着姑父那满怀期望的殷切眼神,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垂下眼帘,沉沉地应了一句“姑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此后,姑父一直陷在昏迷中,再也没有醒过。
小时候,自己因母亲出身低微,又不得父亲宠幸,自己在府里地位连得父亲和夫人跟前伺候的得脸的丫鬟、奴仆也比不上,一年下来连父亲的面也见不上几次。还是姑父疼爱自己,让他感受到了几分父爱。
幼时的他想起父亲时,对着他似乎都是冷着一张脸,连眼光都懒得瞟一下,透着冷漠的疏远,而姑父,更像自己的父亲。
这样的恩情他不能忘,可他……不能娶蝶儿,他给不了蝶儿幸福心里闪过那个窈窕的身影,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他痛苦地闭了下眼,以为过了这么些年,什么都会变淡,可想起时,心还会钝痛。
原来就算想远远地避开,就算纵情山水,在不经意间,痛苦和懊悔依然如影附骨。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将他从往事里惊醒,他暗哑着声音问道:“谁?”
“公子,是我。”温和而平缓的声音传来。
“进来。”
晓妍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崭新衣裳,干净素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整个人如微温的温水,温暖得不留痕迹,递上一碗莲子羹。
沉浸在往事里的任以安,怔怔然看着这个清爽干净的女子进来,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晓妍见他怔怔看着自己,便往身上看了一看。微微笑道:“因平日里要做活,我很少穿白色的衣裳,在萧老爷孝期,我便赶了两身白色衣裳出来。”
任以安点了点头,将莲子羹放在一边,低头看着账本。
晓妍见他接过莲子羹却不喝,只放在一边,眉头紧锁着,似乎有什么忧心痛苦的事情,叹了口气,劝道:“公子,大半夜了,估摸着该饿了,喝口羹罢,天气凉了,待会冷了小心胃凉。”顿了顿,又掰着手指加上一句:“我特地炖的。”
任以安拿着帐本的手一顿,端起羹汤喝了几口,淡淡的甜,清淡可口,抬头向她点了点头道:“谢谢你。”
晓妍见他脸上的悲痛少了点,呼了口气,继续扯道:“我特地少放了糖。糖太多了腻了糊嘴,不知你喜欢不?若不喜欢,明天我熬杏仁茶罢,可以多搁些糖……”只絮絮地说些日常琐事。
任以安微微皱了皱眉,平日里并不见她这么多话……不由得抬头看她,她清亮的眼神里,隐隐的有些关切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来沉浸悲伤里的心绪,解脱了出来,看着窗纸上映着墨色的树影。被风吹得荡悠悠的,心里的阴郁,似乎随着荡远、变淡。
晓妍看他皱着的眉慢慢地舒展开来,松了口气,收拾了碗碟,笑对任以安道:“公子刚吃了宵夜,还是稍微走一走罢,坐着也积食。”转身便要离开。
任以安闻言,站了起来:“好的,你陪我去走走罢。”
晓妍怔了怔,应道“是”,拿了旁边架上披着的披风,递给任以安,任以安摇了摇头道:“不用了。”率先拉开门跨了出去。
晓妍提了个灯笼跟在任以安身边慢慢地行着,橘黄色的灯光透着暖意,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天上一轮明月,映着周围树影绰绰,也映着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相随着慢慢移动。
耳边偶然一两句虫鸣,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晓妍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可是和他这么一个清淡如水的男子,似乎就这样慢慢地走着,相对无言,也不会觉得尴尬。
转了一个弯,月光将影子映在身后,前面再看不到两个平缓移动的影子了,晓妍回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有人说,背着阳光往后走,前面只能看到自己的阴影,而如果你面对着阳光走,眼前就是一片灿烂的阳光。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迎着阳光。向前走,向前看,才会觉得光亮灿烂。”
望着清亮的月亮微笑,行了几步,才发觉身边的任以安并未跟过来,诧异地回头看,只见任以安站在身后不远处,月亮洒在他雪白的衣裳上,似乎全身泛着淡淡雪莹色的亮光,正怔怔地看着她:“往前走?往前看?”
晓妍点着头:“以前的就是再好,也已经过去了,留在心里便是美丽的一副画,以前经历得再坏,跨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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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六十九、萧府家事
六十九、萧府家事
月光下,任以安默默地站着。半饷没有挪动脚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晓妍。
晓妍被他看的不自在起来,低头打量了一下,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的,疑惑地看向任以安,才发现他在看着她,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目光透过她,看向遥远的远方。
见他在想着什么,晓妍也不出声,只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借着灯笼朦胧的亮光,用脚尖在地上随意地画了一只张望着的老鼠。
眼前灯光一暗,飘过一角霜青的衣裳,抬头看到任以安站在身前,嘴角含着笑看向地上的老鼠,脸色的表情似轻松了许多。
晓妍一顿乱搓,将地上画的老鼠擦掉,笑道:“公子,回去罢?”
任以安微微一笑道:“画得不错,很是活生。”
晓妍脸红了一红道:“胡乱画的而已。”
走了两步。脚边的花从“索索”做响,一只猫从晓妍身边迅速地窜进另一边的树丛里,唬得晓妍惊得往后跳了一步,待看清后,轻轻地骂了一声。
任以安含笑道:“你画的老鼠倒将猫儿引了出来了。”
晓妍听他竟会与她开玩笑,惊奇之下,也有几分欢喜,看似他心情好了不少,也笑道:“人都说老鼠坏,但老鼠也有值得人学习的地方。譬如俗话说‘老鼠存上隔年粮’,这份未雨绸缪的远见,就值得我们学习了。说起来,世上有许多人是只见眼前方寸光,未必比得上老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说的就是这个理罢。”
任以安看了她一眼:“为老鼠说好话,你倒算是第一人了。”
晓妍嘻嘻一笑道:“万物凡是皆有两面,只在看的角度、看的心态而已。”
言谈间,已经来到了书房附近,任以安坐回书桌前查看账本,一边记录着什么,晓妍用小烛剪剪了剪灯芯,拨亮点灯光,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
从厨房打了温水让任以安洗漱了后,听着远远的传来三更的打更声,任以安还在翻着帐本,脸上有疲惫的痕迹,清朗的眉目下。有淡淡的青色。
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专注的样子,恍惚中,让晓妍想起,前世时自己的哥哥,有段时间为了应试研究生,也是每天深夜在灯光下看书,总是被她夺了书赶着去睡觉。
轻叹了口气,从他手中抽出了账本,轻声道:“很晚了,明天看罢,快睡觉去。”动作自然得如当日赶着自己的哥哥去睡觉一般。
此话一出,两人均愣住了。
晓妍窘迫地收回手,呐呐地道:“已经……很晚了。”
任以安并没有因她突然无礼的举动而动怒,甚至还微微笑了笑道:“是啊,很晚了,歇息去罢。”搁下手中的笔,起身轻轻舒展了一下身子,往外行去。
晓妍羞惭略减,灭了灯提了灯笼,随着他出了门。
走了十来步,转过一棵花树。便到了房前,推门进屋点亮了灯,任以安点头道:“你且回去歇息罢,辛苦你了。”
晓妍笑道:“这是我该做的,公子请歇息罢,告退了。”掩上门提了灯笼出门。
走了一段路,想起刚才自己鲁莽的举止,不由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两下。但是……这个法子似乎很有用,公子并未生气。前世自己这样赶着哥哥去睡觉时,哥哥也是这样笑笑便去睡觉了……或许以后,这个法子,也是可以用的也许是累了,一沾上枕头,便是黑甜一觉。
接下来的几天,任以安和任茗几人都忙得很,就连任南、任华也忙个不休,连饭也很少回来吃了,见到她时,只点头冲她笑笑就离去了。
任南、任华做起正经工作来,身上的稚气似乎减了几分,看起来好似沉稳了许多。
晓妍虽然闲着,消息还是能听到一些的。
听说任以安几天的功夫便将账目查清楚了,在老奴忠仆的帮助下,一一追究下去,短的东西也基本查了出来,召集了伙计们,令他们将偷去的、私自卖了的东西一一地寻回来——否则,自有官衙前来处置。
没几天的功夫,失去的东西便有八、九成寻了回来。实在寻不回来的,也不想多为难,令赔上几个钱,撵了出去,再不录用。
对萧蝶儿没有继承权的问题,任以安令人在周围买下些田庄、打了几盒首饰给蝶儿做嫁妆,有身家的女子出阁,一来不会让婆家看轻了去,二来也能保证她今后生活无忧。
同时,物色些可靠人物接管店铺,一边还要面对上门寻闹要分回祖产的萧族家人,因任以安毕竟是侯府公子,萧族来人倒也不敢放肆,客客气气的。
不过任茗依然看不过眼,愤愤然地道明明是萧老爷的家产,萧老爷生前也关照了他们许多,人走茶凉,才几天便好意思上门争家产,也不摸摸良心。
任以安倒没有说什么,对萧家族人软硬兼施,经过一番抬抬压压的较量,将一个布庄给了萧家族人,但条件是以后族中所需的银钱。萧涵周的份额便从布庄里出。
任茗有些纳闷不忿,任以安对任茗解释道,萧涵周毕竟是萧姓族人,日后难免与萧姓族人打交道,若闹得僵了,与一个布庄相比,弊大于利,那布庄只是萧老爷名下布庄中不大的一个,对整个萧家布庄并没有大的影响,何必在意一个区区店铺因小失大,而萧涵周日后所需付出的族银。都从布庄里出了,因此萧姓族人等到的利益并不大,却能取到安抚萧姓族人的作用。
任茗闷闷地道:“这也罢了,只是外头的传闻越发不堪了,说公子为萧小姐置下那些田庄、那些首饰做嫁妆,都是因为公子要娶萧小姐,为自己备下的;还有,我们侯府夫人和……的意思……”
任以安冷声打断他:“任茗,我只求问心无愧。”
任茗住了声,没有再多言。而后晓妍在言谈间向任茗打听了些事,任茗待她如妹妹一般,也没有瞒什么,原来除了那些闲言外,任以安还接到了都城侯府来信,竟有三封。
一封是安国侯任崇时表达哀思和嘱咐办好后事的信,另两封分别是侯府夫人贾氏和任以安生母宋氏的来信,不约而同内容竟很是相似。贾氏信里暗示任以安侯府入不敷出,难以为续,可乘机将萧家产业夺过一部分继给侯府;而宋氏则是劝任以安将萧家一部分产业纳入名下,也备日后帮衬弟弟。
任茗叹道:“对夫人和宋姨娘的想法,我也难以认同,但公子未如了她们的意,只怕回去了难免寻些麻烦事。”
晓妍默然,心里对这侯府的印象先暗了几分。
一番整顿下来,萧家店铺走上了正轨,流失的客源也找回了一些,萧家族人也不再闹腾,府内不安分的下人也清理了出去,府里上下人等均松了口气,任茗几个也有空闲时间打趣闲聊游玩了,任以安也不用每天都接见各色不同人物了。可是,任以安的心情却轻松不下来,这些都解决了,可是,蝶儿怎么办?
晓妍也见过蝶儿几次面,初见时,只觉得她是个素洁如姜花的小姑娘。于管家驱奴之上也不见有何长处,便以为只是个恭奉贤良淑德的柔弱女子而已,平日遇到了不过行行主仆之理便错过了。
那日任以安在房中看书,晓妍在一边斟着茶,一边心里盘算着一件事,犹豫踌躇了半饷,正想开口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抬头却见是萧蝶儿的乳母李氏站在门外,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福了一福:“老奴给任四公子请安了。”
任以安与晓妍俱怔了怔,他们住的院子虽然在萧家的隔壁,但却是单门独户的,若萧家有什么事,都是他们过萧府里去处置,蝶儿的乳母虽比不得未出阁的小姐、丫鬟二门不迈,却也一般不会往这院里来的。
大户人家对公子、小姐的乳母都要敬上三分,心下虽然诧异,脸上都陪了笑,让了她进屋,斟了茶上来让她喝着。
李氏喝了两口茶,绕了几句闲话,却并不提正事,只在抬头时眼光瞟了瞟晓妍,晓妍会意,便寻了个借口走出门去,顺手掩上了门。
转头见那天晚上唬了她一跳的猫正懒洋洋地躺在屋檐下睡大觉,听得脚步声,只慵懒地抬头看了一眼,压根没搭理她,头搭在地面上,继续睡觉。
晓妍童心突起,冲它做了个鬼脸,刚要离开时,却听得屋内“扑通”一声,磕头声传来,李氏那饱含忧虑的声音也传来:“……公子,如今老爷没了,只留下这一个宝贝嫡女儿,老爷又将她托付给了你,还请你怜惜,老奴说句不知理的话,还请你速速告知了任侯爷和夫人,聘我们家小姐为妻罢,这些话原不该我说的,只为我将小姐当亲女儿看待,为了我家小姐,才越理大胆说出这些不该说的话,小姐已经十五岁了,守上三年孝,便是十八岁了,老奴也老了,要看着小姐定下了人家,才能放心啊……”
晓妍怔了怔,心下有些感慨,有些恍惚,突想起这些话自己是不该偷听的,不好再听下去,忙轻轻地迈步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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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七十、表明心迹
七十、表明心迹
晓妍出了院门,眼前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过,翻飞如蝶。
伸手拈住,握在手里把玩着,仰头眯眼看着已经没几片叶子的树木,密集的树枝将湛蓝的天空划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小框。
身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转头看着任茗走近,往任以安的院子看了一眼,轻叹了口气,问道:“李大娘去了寻公子吗?”
晓妍轻轻地应了声“是”,任茗轻声道:“大概是为了萧小姐的事了,可是……”他扬头看着天边那几丝如薄纱一般的浮云:“公子不会娶她的,并不是萧小姐不讨人喜欢,而是……公子已经心伤了,害怕再伤了她啊。”
晓妍很想问一问,任以安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可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开口,主子的隐私和往事,也不该她这个小小的奴婢打听的。
想起了什么一般,任茗转头微笑着问晓妍道:“你呢?今后有何打算?”
晓妍怔了一怔,低头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个卑微的奴婢,连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将手中的落叶松开,落叶荡悠悠地飘了下来,“命运,有时就像这落叶一样,就算不想离开树枝,有秋风、有寒流,有慢慢的衰老……不可抗拒地,终究要离开。”
任茗愣了一愣,看着晓妍眼里淡淡的忧郁,被她的话勾得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儿,心里也莫名地伤感,却勉强笑笑道:“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乐呵呵的,今儿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晓妍笑了笑,微歪着头笑道:“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还是绿叶时,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吸取阳光。”
任茗细细地嚼着她的话,点头道:“不错,是这个理儿。”凝视着她探究地打量了一会:“你倒是哪里听来的?有时候看你真不像个农家出身的小丫头。”
晓妍眨眨眼道:“小女子会的道理可多了,你听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耳。”
任茗怔了怔,哈哈大笑起来:“这小丫头,说她胖便喘了。”顿了一顿,终究直问了出来:“你是要一直等着那杳无踪影的未婚夫吗?”
晓妍咬着唇静默了一会,轻声道:“他说在我及笄之年他会回来的。”抬头勉强冲任茗一笑:“如今我的婚姻也只能由主家做主了,想这些做什么。”而说起这,晓妍想的是,她要想法赎身。
这时,任南从外面跑了进来,任茗忙唤住他:“猴儿,毛毛躁躁的跑什么?”
任南忙停下脚步,行了一礼笑嘻嘻地道:“李大娘是不是来了送果儿给公子?萧小姐叫我来唤她回去呢。”见任茗点了头,又往里边跑去。
走了几步,却见李大娘从院里走了出来,正微抬着袖子抹了抹眼角,抬眼见他们站在门外,忙放下袖子,端正了神色,向他们笑道:“茗哥儿也在这里啊,萧府这段时日款待不周,还请见谅,得空儿赏脸让我家大贵陪你们喝一杯罢。”
任茗等忙向她行了礼,口称不敢当,又道了谢。
李大娘看着在旁边的晓妍道:“晓妍姑娘,表公子的络子是你打的罢?真真好看,比我家那些丫头还强些,若有空儿可否陪我去府里帮忙打几根络子?也教教那些丫头们。”
晓妍应了,她上前携了晓妍的手,一边问着多大了、原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跟着公子多久了等等闲语,晓妍一一应了。
出了偏院门,从侧门进了萧府,依旧从侧边游廊走着,晓妍打量着四周,只见两边种了些长青的花草树木,这初冬看来也郁郁葱葱的,没有经过特意修剪,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周围也未见人来往,却也幽静。
李大娘突然转了话题,拉着晓妍道:“表公子出门也带着你,可见在他眼前也是个贴心人了,孩子,我家小姐最是仁慈能容人的,性子也好,还请你在公子面前多为我们小姐说上几句好话,这亲上加亲也是一段佳话不是?……”
晓妍怔了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她明显是误会了,病急乱投医,竟和她拉起关系来了。
不着痕迹地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只作不知她的意思,低头笑道:“晓妍不过是一个粗使丫头,哪里能在公子面前说得上话……”
该怎么劝?总不能和她说近亲不能结婚的道理吧?
李大娘还要说什么,见前面有丫鬟远远的来了,皱了皱眉,只能止住了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的闲话,晓妍暗暗松了口气。
穿过一片花园、几层院落、一条回廊,才走到了萧蝶儿住的院子,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开了门,一角几座低矮假山,攀了些苍翠蔓藤,再行几步,是一丛芭蕉,宽大的衰叶垂下,顶上却还有几片青翠的绿叶,尚未完全舒展。墙角还有几盆开得迟的菊花,卷曲的花瓣半舒未舒的,鲜艳可爱。
李大娘皱眉唤了个丫头过来:“不是叫人来将芭蕉叶子、衰草收下吗?怎么还没来?”
那小丫头忙回道:“倒是来人了,但小姐说先留着两日,看着有些秋情冬意也好。”
李大娘轻叹了口气,听得屋里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带着晓妍进了屋,只见萧蝶儿正带着两个丫头坐在榻上打络子。
李大娘笑道:“巧得很,我刚说晓妍络子打得好,让她来了呢,正好教教可岚和可棋。”
晓妍忙向萧蝶儿行了礼,笑道:“不敢当,我是蹭了光,来学学姐姐们的好手艺的。”
萧蝶儿冲她点了点头笑笑,声音清冷,道:“你别客气了,请坐罢,正好有些打不好的想问问,可岚,你去倒茶来。”
晓妍谦虚着微斜签着身子坐了,一边往她们手上看着正在打着的络子,其实打得挺好的,只是花色有些简单了,到底是做小姐的,在这些事上不上心,不过当闲暇的娱乐而已。
就着络子聊了一阵,又打了阵络子,可岚和可棋去传饭了,李大娘也离开不知忙什么事去了,一时屋里只有蝶儿和晓妍两个人。
蝶儿突然停下手里正在绕着的络子,轻叹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开口道:“四表哥不想娶我的是不是?”
晓妍闻言手顿了一顿,抬头看着萧蝶儿,她肌肤细腻如透明一般,洁白如雪,眼睛如含了两汪清水一般,整个人笼着淡淡的悲伤,就连晓妍也看得怔了一会,才低头绕着络子道:“晓妍只是个丫头,不敢妄自猜测主子的想法。”
蝶儿嘴角含了丝笑,可晓妍只在里面看出一丝苦涩,听得她道:“李麼麽去找四表哥了吧?我也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可是……有些话憋在我心里,也不知该和谁说去。就算是李麼麽,我说这些话,大概也会把她吓到,以为我中了什么邪魔了,才说出这些没廉耻的……”
她抬头定定地看着晓妍:“你我见了几次,虽没说过多少话,但你让人觉得很沉稳、很安宁,这话就也只敢和你说了,请你转告四表哥罢,蝶儿不强求为他的妻子。”
寒门小户 七十一、南宫夫人
七十一、南宫夫人
晓妍意外地看着她。听着她说了下去:“我知道爹爹将我托付给了四表哥,可是蝶儿也知道,四表哥只是将我当成妹妹,他并不想娶我。嫁给他我会一生过得安宁平淡,但是不会幸福的,若是没有遇上南宫夫人,或许我会很高兴嫁给表哥。大前年,我身子骨不太好,又恰逢母亲去世不久,就往山中静慈庵静养,每日除了吃药静养,便抄写些**给母亲祈福,不想会遇上南宫夫人那样的人物。”
晓妍心里好奇,忍不住问道:“南宫夫人是怎样的人呢?”到底是怎样的人物,竟能改变萧蝶儿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的婚恋观。
蝶儿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
一会后,她收回了目光,微仰头看着窗外的那丛芭蕉,看向远方,嘴角含着一丝笑,也带着几分迷茫和困惑。讲述她遇到的南宫夫人。
南宫夫人是个商贾之妇,大概四十几岁的年纪,但温柔婉丽,看起来很恬淡,身上自有一种气度,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有身份的夫人。
在庵里住了一段时日,她渐渐地与萧蝶儿熟识了起来,在无人时,也会与蝶儿聊起自己的生活和想法。
她说女人不该嫁个不爱自己的丈夫,低眉顺眼地守在丈夫的身边,为了所谓的贤惠眼睁睁看着丈夫心里装着旁的女人,心里再苦再痛再不甘心,也只能将心酸往心里咽,闺怨重重地过一辈子。
她说人活着不能全为了虚名,嫁人当嫁相爱之人,就算苦些累些,随着他,随处都是家。
听到这些惊世骇俗的语言后,萧蝶儿先是羞、后是惊、再是慌,本来这些没廉耻离经叛道的话,是该堵了耳朵不要再听的,也再不要与南宫夫人往来。
初听得南宫夫人说这些时,蝶儿慌乱地从她房里逃了出来,心跳得好像自己做了丑事一般,可是这些邪门歪道的语言,却在蝶儿心里盘旋不去,隔了段时日。又神使鬼差地去寻南宫夫人了。
原来南宫夫人现在的丈夫并不是原配,她是自愿和离了出门嫁给现在的夫君的,她看着蝶儿道:“我走到了这一步,改为历尽艰难,受尽世人耻笑轻辱,却从不后悔,跟了夫君,从此天高比翼飞,海阔双双游,也免了深锁闺房只听新人笑的闺怨深深,只是,要做来实在不易。妹妹,我是望你今后寻个好郎君,也不似我这般,走了这步。你爹爹疼你,想来婚事也会顾虑你的想法的,正好乘机寻个如意夫君。只是,你年纪轻,又从小任由家人做主,若是你没个万全的打算,我和你说了这些。倒是害了你了。”
萧蝶儿听着她的话,明明与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同,偏生又让人忍不住去想去思量,隐隐的还觉得有理,可是,又觉得不该如此……蝶儿还在纠结矛盾中,南宫夫人随着她的夫君离开了静慈庵。
可是,南宫夫人的话对她来说,不啻于在她的生命中开了一扇崭新的窗口,原来,女人也可以像她一样。
就算如今,蝶儿依旧对她的话感到迷茫和矛盾,可面对任以安两难的选择时,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南宫夫人的话。
可给晓妍更多的是震撼。
她以为自己的娘亲敢果断地与家庭断绝关系,以小姐身份嫁给一个农夫为妻,已经是对封建父权很大的挑战了,却不想竟还有更大胆、思维更似现代人的南宫夫人。
她甚至怀疑,南宫夫人也和她一样,是穿越身份了。娘亲受到的耻笑和娘家的决绝她是看在眼里的,仿佛一辈子都落了错处,都抬不起头,那位南宫夫人这样做需要何等勇气?
晓妍心里佩服极了,也有些乱,今生可有幸见到这位奇女子?如果她真的也是穿越人,那么自己在这个世界总算有了真正相知的人,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另类,是局外人,和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她必须尽最大努力压抑自己才能看起来和她们一样。就是在亲人面前也是如此。
手里的络子便绕错了几次,回神看时,已经惨不忍睹了,苦笑一下,放下络子,抬头对蝶儿道:“若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奇女子。”
蝶儿也笑了,一瞬间如绽放的荷花一般,清丽中艳色逼人:“你果然没有被吓到,我在山中住了两年,于管家、女工上全无进展,这看人倒是准了几分。”说着带着得意眨了眨眼睛,露出两颗编贝一般的牙齿,带了几分少女的调皮。
晓妍也不由得一笑,心里却一松一紧,松的是萧蝶儿竟出乎她意料的一个通透人儿,主动放弃了与表哥成亲的想法,虽然与晓妍想的近亲不能结婚是两回事。
而紧的是,南宫夫人是好运,能遇到真心知她怜她、又肯一心一意爱她的夫君,可蝶儿能有这样的好运吗?就算父母都去了,还有萧姓族人,还有外祖父、舅舅亲戚。什么时候又能轮得上她自己挑选夫君了?只怕,她父母在世时还好些,至少是真心疼惜她的,若换成是其他人,能否如她的愿就难说了。
而世上男子多薄情,她真能寻到这样一个真心人吗?
可是,看着蝶儿明艳的笑脸,晓妍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轻叹一口气。
过这几天看任以安以萧府的大小事极为上心,又极会处事,他受姑父临终托孤。对萧家一财一物都看得如此要紧,何况是萧家姐弟两人?即使不愿娶蝶儿,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妥善安置她,必不让她半点委屈,想到这里,晓妍放下心来。
回到偏院里,只见任茗等几个人都集聚在院中树下,笑嘻嘻地聊着什么,见了晓妍招手过来,递过一个小绢包:“呶,你的月钱。”
晓妍接过掂了一掂,里面竟是二两重的一锭银子,不由得高兴起来,惊喜地看着任茗,这可比她家一个月挣得还多上一倍。
任茗摇头一笑道:“真是没见识。”
晓妍顾不上他的取笑,向他道了谢,因是第一次领月钱,也要到任以安面前行上一礼道谢。
任以安看着她惊喜的神色,不由得嘴角也带了笑,点头让她退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里,晓妍拿了枝笔划拉着,她跟着任公子,自己要花费的钱不多,不过借了任茗几个钱要还,赔那菜摊损失的三十文要还,虽任茗推辞了,但她不想欠着人家的。听说去都城时会经过家乡,留下一两给家里,剩下的钱可以买些丝线、丝帕打些络子、绣些帕子去买,她向任南打听了,都城的消费水平要高一些,淮阳的丝线物美价廉,可以多买一些,带回去应该可以多挣些钱。
因任以安在萧府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晓妍也不急,可以平日无事时慢慢物色了采购。
寒门小户 七十二、两骥并行
七十二、两骥并行
这几日很闲适,晓妍想起那天她拖大家后腿的事。就一心想学骑马,因为她下意识地希望以后可以常常跟着他们,虽然辛苦劳累却单纯快乐,而不是留在陌生的、看样子颇为复杂的侯府。
她那天便想请示了任以安的,但恰被李大娘来访打断了没说出来,终究寻了个机会,向任以安禀明了,闲暇时请任茗教她骑马,在需要急行时,才不会拖累了他们。
任以安和任茗对她这个请求很惊奇,看向她的眼神里带了探究,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
可没想到,学骑马并非易事,头一天就被摔得脸青鼻肿,骑着漫步还行,一小跑就发现自己控制不好了。
她在现代打小就知道自己运动细胞缺乏、平衡能力差了点,所以在学习舞蹈和古筝之间选择了古筝,可没想到到了古代,竟是一样。
但摔了两次,晓妍倔劲上来了,别人能骑好。她为何不行?
咬着牙学了下去,一开始任茗还只是冷眼旁观着,只要不是伤筋动骨,摔上一次两次的也正常,且看她能不能坚持下去,后来,他的眼神越来越震惊,甚至还带了敬佩,劝着晓妍停下练习。
晓妍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他咧嘴笑道:“没事,只是皮外伤,我能行。”
任茗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眼里多了几分尊重和爱怜。
月牙初上时,终于还是有进步的,晓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匹,僵直着身子,慢步回了城。
任以安没有让她伺候,而是让任茗转告了她,让她早点歇息。
晓妍心里感激,让任茗转达了谢意后,任茗帮她从井里打上清水后,将伤药递给她,又唤了阿碧进来帮她清理伤口,便回避了出去。
阿碧原是粗使丫头,没有做过细致活,手里握着一团棉花。却像握着一把刀一般紧张僵硬又小心翼翼,可下手时依然控制不了轻重,反而把晓妍弄得更痛了。
晓妍禁不住呼痛,吓得阿碧怎么也下不了手,看着阿碧胆怯无辜的眼神,她安慰地冲阿碧笑笑,打发了她去做其他的事情。
疲惫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就着院子里的灯光用绢帕细细地清理伤口,将细细的尘土清理干净后,又从厨房里拿了些白酒清洗消毒,虽然只是皮外伤,可是,好痛啊。
她一边痛得咧嘴“咝咝”抽气,一边忍着慢慢地清理干净,拿了任茗给的伤药就要敷上去。
“用这个罢,这个好些。”任以安清冷的声音传来。
晓妍抬头,看他正站在门楣的阴影处,灯光只剪出他一个挺拔的身影,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太清楚,但语气里带了一分关心,心里一暖。接过他递过来的伤药,向他道了谢。
他见晓妍一只手上药不便,踌躇了一会,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点了点头走出了院门。
但晓妍的骑术终究是慢慢地进展了,一段时日下来,可以纵马快跑而不摔下来了。
而在这样的相处中,任茗与她除了同事的关系外,在这样轻松自在的环境中,更像是朋友的关系,犹如兄妹一般。[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那天晓妍着了男装,骑了马,往郊外去练习,任茗却因萧家店铺里有事,一时脱不了身,只得对晓妍道:“你先去罢,我稍后便来。”如今晓妍能够驾驱马匹,只差熟练而已,因此他也放心让她单独出行了。
晓妍应了,往郊外的一片平坡地跑了两圈,停住了马。原来因紧张而忽略的城区郊外风光,如今高高地骑在马上看来,却另有一番风味。
风吹在脸上,清冽而舒爽,衰草连片,间隔些落了叶的树木,一只大鹰盘旋在蓝天下,天高云淡,有些萧瑟荒凉。也有些清冷动人。
身边“得得”的马蹄声传来,晓妍以为是任茗,笑着指着远方道:“你看那……”
转头看时,却发现是任以安,一双清目正看着她。
讪讪地收回手指,陪笑问道:“公子怎么来了?”
任以安淡淡地道:“任茗没有空,我替他来了。”
晓妍心里一暖,也有几分羞怯和惶恐,因为这不该是她能承受的待遇,愣了愣默默地点头应了,任以安自顾地打马向前行去,晓妍跟了上去,偷眼看他,侧脸俊挺,容色恬淡,眼神清冽,心思一荡,忙收回了心思,心里有些鄙视自己,也不自在起来。
默默地相随行了一段,任以安淡淡扫她一眼,淡然笑道:“你自顾习练便是了。我不过是今日恰好得闲,闷在城里久了。想疏散下筋骨,借了机便来的,你不用顾着我。”
晓妍闻言,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笑容,不禁为自己刚才的不自在一笑,倒是自己小家子气了,看着晴空雄鹰盘旋,远眺天边远山如黛,迎风而立,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涌上心头。心中一时豪气顿生,爽朗一笑,早将心中那一点小女儿心思丢开,心念一转,扬手指着不远处的矮山道:“公子,可愿与小女子比试,先到达那山头的为胜。”
任以安看着她笑容明朗,眼神爽朗,听着提出的比试,意外之下,心中也豪气激荡,只简单地答了一个字:“好。”
晓妍眼睛一转,眼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道:“我才学,你得让我一段,我到了那棵树旁边,你才能开始跑。”任以安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想来不会怪她无礼。
“好。”任以安却平和无波地答应。
“得设点彩头,呃……”晓妍率直说道,一边歪着头想着。
许是这天高云淡的旷野让人放下了顾虑,天地茫茫间,人是那么渺小,渺小得似乎没有了高低贵贱,此一刻,在晓妍心里,面对的不是作为主子的任四公子,而只是任以安。
“你赢了我输你十两银子,我赢了……今日的饭钱你出了。”任以安说道,浮云般的淡然。
晓妍怔了一怔,转头看他,对她这样明显耍赖的行为,他并没有不悦,眼里清明坦荡,蕴着的笑意却益发浓了。
愉悦和温暖荡上晓妍的心头,高兴起来,一顿家常饭和十两银子的彩头,也差太远了。她抿抿嘴狡黠一笑,嘴里道:“先行了。”瞬间打马跃了出去。
本以为相差那么远。他就算熟练也不易赶上,可是,不一会,他便赶到了身边,晓妍一急,扬鞭快行,可一会却发现,他只随在她身边不远处,并不越过她。
身边是掠过的树影,耳边是“得得”的马蹄声,晓妍一瞬间有些恍惚,在现代时,受曾经风靡一阵的武侠剧影响,也有过美女如玉剑如虹的梦想,也曾经幻想过有个英俊潇洒的侠士随着她两骥并骑,仗剑江湖任我行。
而在这一瞬间,她似乎有这样的幻觉。
我今天爆发了,终于一天两更了,虽然内容还是好平淡啊平淡,不过,如果明天没更的话,还请下手拍的同学手下留情,轻一点。
寒门小户 七十三、回都城了
七十三、回都城了
策马快奔,很快便抵达了那座山头。晓妍一声欢呼:“我赢了。”
任以安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全是笑意,点头道:“你赢了。”
晓妍撇了撇嘴笑:“我知道是你让我的,不过,我要加紧练习,就算不用你让,也能赢你。”说完才觉得自己太狂妄了些,不似在主子面前该有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伸手道:“拿来。”
任以安伸手入怀,取了一块十两的银子抛给晓妍,看着她喜悦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她好像很爱钱,每次接到钱时,脸上的笑容灿若云霞,但这样的率直真实,却并不让人觉得贪婪,看着这样的真心的笑容,让人也不由得喜悦。
晓妍伸手接住。眼角眉梢笑意盈盈,在马上冲任以安福了一福道:“我也不能只占你的便宜,还是你让了我才赢来的,今天的饭钱还是我出吧。”
任以安并不推辞,笑道:“上次的清蒸鱼不错。”
“行,还有呢?”
“豆皮白菘卷……”
两只马儿随意地轻踏柔软的衰草相随而行,晓妍仰头微笑着,阳光下,脸上一层极淡的茸毛让她整个脸庞似乎笼罩在一层柔光中,不经意的似水温和,偏着了男装又透出一种英气。
任以安看着身边这一位笑颜灿烂的女子,她由内而外的气韵和平时的表现不象一个农家女出身的丫头,也不似千金小姐,有农家姑娘的勤劳朴质,却不羞涩拘谨,淡定从容,如春雨一般不着痕迹的温润。
不由得有些怔然,仿若三月的春风轻轻拂过水面,淡淡的温软和喜悦在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萦绕。
本来任茗央了他来,他也只是有些微的担心她而已,虽然她看起来不娇弱,但毕竟是单身姑娘家,且当成散散心、舒展筋骨也不错,可现在,他觉得有些高兴自己来了,天很蓝、风很轻。确实是在适合跑马的时节啊。
回到城里,晓妍顺路赶马拐了个弯,准备到菜市场里买菜,看了看自己的手边,苦笑道:“没有带菜篮,要将菜拎回去可不易。”
“我和你去罢。”任以安平静地说道。
“呃……”晓妍一愣,嫣然一笑道:“好。”
寻了个茶摊,将马系在树旁,花了两个钱让店家看住马匹,任以安随着晓妍到了菜市场,越行越拥挤。
任以安平日里虽也有时会经过菜市场,但都是从旁边经过的,摆摊的人并不多,平日里有人伺候着,哪里轮得到他亲自到市场里去。
行了几步,只觉得鱼腥味混着鸡鸭等家畜臭味,还有酱菜、酸菜等特殊的味道……一时也分不清数不尽,扑鼻而来,薰得他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一张张密密匝匝的小摊将狭小的青石板路挤得只容两个人通过,人也渐多了。狭小挤迫,有时不得不紧挨着身子擦过,似乎连周围的气温也升高了一些,一股子热气。
除了偶见几个身上穿得好些的奴仆模样人提着菜篮子在逛着,所见大多时乡野村妇、平民,身上简陋的粗布衣裳,还大多打了补丁,双手粗糙乌黑、头发不见得整齐,身上也有些邋遢,或沉默地等着主顾,或高声吆喝着招揽顾客,还有些讨价还价的看着晓妍认真地打量挑选着身旁的菜,炒豆一般爽利地地与菜农讨价还价,麻利地挑选着菜品,最初的不适很快褪去,只觉得这里确实不够干净、不够清静、更不够优雅舒适,可是,这样的热闹、喧嚣,令人感受到尘世的温暖和繁华。
晓妍挑好了菜,转头寻找,只见任以安一身胜雪白裳,站在一个摊位前,气度雍容,仪态出尘,闲云一般,只觉得身旁流水一般的人群都衬托了他,连好些摆摊的村妇都在偷偷地偏眼瞧他,偏他无所察觉,用那略带孩子气的好奇姿势用手比着一只大倭瓜的大小。心里一动,如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柔柔地撞了一下。
任茗处理好萧家店铺里的事情,回到院子里,一边挥舞扩展着手臂,一边看了看日影儿,想着约莫公子和晓妍该回来了。
突听了晓妍那温软的笑语声传来,转头看时,只见任以安领头行着,手里提了一尾鱼、几棵白菘、还捧了一包荷叶包就的嫩豆腐。
怔了一会,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呆滞地看了他手里的东西一会,又是惊异又是笑,忙迎了上去,接了任以安手里的东西过来,笑道:“公子怎么亲自捧了这些东西回来?”
在他的印象里,任以安手里会捧着的是精致的茶杯、文雅的狼毫、书本、甚至利剑……反正他觉得不会出现在他手里的,竟会出现在任以安的手里,怎能令他不惊奇?
任以安淡然笑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任茗转身走了,但背影也掩饰不了内心的轻松愉悦,再不似往日清冷孤寂,一种温暖潮湿的感觉漫上任茗的心头。
接了任以安手里的东西,随着晓妍到厨房里去。放下东西后,见左右无人,冲她笑道:“谢谢你,晓妍。”
晓妍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任茗轻声叹道:“公子有多久没露过这样轻松愉悦的表情了?大概有几年了罢。多谢你的耐心服侍。”
晓妍一怔,低眉微笑起来,沿着地上投下的太阳光影看向屋外,今天的阳光很温暖啊。
过了两天,任茗吩咐晓妍,让她收拾了东西,回都城去了。老夫人送了信过来。想见见外孙女儿,因此,蝶儿也随着他们一起去都城,慕函周由庶母带着在家里住着,并不随去。
听了这个消息后,晓妍愣了愣,在偏院的日子简简单单,过得很是舒爽自在,她甚至有点留恋这样的日子了,如今听说要回侯府了,莫名的有些心慌。
但听得蝶儿回同行,心里还是高兴的,从那一次与蝶儿深谈后,她开始喜欢蝶儿,这段时间也会往萧府里寻她,虽然主仆的规矩还少不了,但蝶儿似乎未将她当奴才看待。
晓妍与她一起做些针线活,或者听着她温言细语地聊些家常事,有时还会与她学着下棋,清闲自在的生出静日生香的感觉。
听说侯府里一应用具都是极方便极好的,蝶儿听着李麽麽的劝,也没打点太多的东西,若备得太多,对侯府有轻视的味道了,反而是要带给老夫人、夫人、舅舅、还有侯府兄弟姐妹们的手信备了好几大箱,若是差了,生怕人看清了去,足足细细挑选采买了两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