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农家女也有春天》》 · 陈小丫 · 2026-07-26
因蝶儿一块儿同行,车马不便,也就不走陆路,而改为走水路了。
这却是一个遗憾,因为水路是不经过永宁郡的,晓妍也不便顺路回家看看了。
那天晓妍一早便起来了,虽然自己和任以安等几个人的行李都很简单,但还得仔细地检查一遍有无遗落。
收拾停当后出了门,只觉得人声鼎沸,虽然说一切从简。但萧家小姐第一次出门远行,还是少不得要做许多的安排,几辆马车停在门外,仆人们往上面装着东西,带头一辆精致的马车并两辆稍小的马车是用来乘人的。
不久闲杂人等回避了去,蝶儿带着一群丫头、婆子,一身素白孝衣,扶着一个小丫头的肩,轻迈步出来,看着门外的马车,眼里有些期待和迷茫、紧张,见慕函周小大人样地向自己行礼,说着一路顺风之类的吉祥话,心里有些酸涩不舍,压住想抱一抱他的冲动,摸了摸他的头,吩咐他不要调皮,听姨娘的话,好好读书。慕函周一一的应了。
又少不得与父亲的几个姨娘依依惜别一番,直到有人劝着,是往都城里见外祖母的,并不是不回来了,才坐上马车,只带了两个丫头并两个婆子,在小厮、奴仆的护送下,一行人往江边行去。
我发誓,我一定要加快进度了,这样的磨叽,我自己也很厌烦加鄙视。欢迎监督。
寒门小户 七十四、复仇有望
七十四、复仇有望
萧蝶儿与乳母李大娘坐在前边的马车上。晓妍与蝶儿的两个贴身丫头、一个姓韩的大娘坐在一辆马车上。
那两个丫头稍微清瘦些的叫可岚,另一个圆润些的叫可棋,前段时日在萧府里也混得熟了一些,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此时正兴奋地趴在车窗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稍微挑起些车帘往外头看着。
到底都是才十四岁的小姑娘,一点点新奇的事物,都能让她们一惊一乍,就连郊外田边扑腾着的一群白鹅,也让她们惊叹着、感慨着。
韩大娘笑骂道:“你们也放尊重些,这么没见识的样子,莫丢了萧府的脸面。到了侯府还这个样,看我不打烂了你们的皮。”
可棋回头笑道:“韩大娘,你也在府里住上个几个月莫出门试试,可把我们闷坏了,这不还没到侯府吗?”又继续回头往窗外看去。
晓妍微笑起来,她是经常出门的,没有趴在车窗看的兴致,看着那两个小丫头略微有些做作但又不惹人讨厌的惊呼赞叹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这就是年少啊。
而她,已经做不出这样的姿势,虽然她在这世界上的年龄也还未满十五岁,可心态早超过了作出这样可爱动作的年龄。
不久,一行人到了江边,一艘大船停靠在岸边,高高耸着几杆桅帆,扬着泛黄的帆布。
晓妍随着众人下了马车,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船,正好奇地盯着看着,听得旁边的可岚和可棋含羞低声议论着,转而看向岸边,才发现有一队人马等在那里。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相貌斯文,留着几缕胡子,添了几分老气,一身普普通通的青布直缀,旁边是个眉清目秀的十六、七岁少年人,后边带了几个奴仆,正向任以安行礼,任以安忙抢下马还了礼,看样子对那男子甚为敬重。任茗等也上前见了礼。
萧蝶儿也下了车,在任以安的引领下,垂首低头向那男子行了礼。因蝶儿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那几个男子倒也守礼,并未直视,半垂着眼帘还了一礼。
晓妍在旁边听得任以安介绍那男子是鲁大人。那少年是鲁大人的侄儿鲁启,是顺路搭船北上,在云都下船的。
一起登上船后,这边那些小厮、奴仆们已经吆喝着一齐将马车里的东西搬上了船,晓妍等人被人引领着在船上的房里安置了下来。船上有十几间客房,不华丽,但简单而舒适。晓妍等女眷住在尾部的几间房子,接着是任以安等人的房间,与船头住的鲁大人等人远远地隔开。
安顿下来后,艄公一声吆喝,船便缓缓地往上游驶去。
这种船又名“防沙平底船”,在深浅滩行走都适合,也平稳,行驶的速度也不算很快。
因船上还有其他的外人,蝶儿固守本分,不肯轻易出房,只在房里做些针线、看些书。
晓妍作为任以安的丫鬟,倒没那么多讲究,她喜欢坐在船头,吹着带着湿气的凉冷江风,看着两岸掠过的烟山隐隐、碧水悠悠、脉脉黄草、依依村落。甚至有时还和艄公船夫搭搭讪。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些行船的见闻。
鲁仁毅大人对她的所为颇不以为然,倒是任以安浑不在意,有时还会一起与她听听艄公船夫们的故事。
也见过鲁启几面,鲁启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是跟着叔叔鲁大人长见识游学的。每次见了女眷,他都会依礼回避,在她的印象中,是个斯文俊雅、温文有礼的少年郎。
一天,天阴沉下来,风雨大作,刚好又是在风口,风浪扬起,船有些摇晃,虽然很快听说船夫已经将“太平篮”放下,但摇晃颠簸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脚步虚浮,心头作闷。
(所谓“太平篮”就是当风浪大时,从船上适当位置放下用竹编的其中装有石块的竹篮,悬于水中,使船减少摇摆的竹篮。)
好容易过了风口,风雨也渐渐歇了,船渐渐地平稳下来,晓妍扶着因晕船而脸色青白的蝶儿,劝她往船头上走走,吹吹风,蝶儿应了。
令婆子到前头通知了闲杂人等回避,晓妍和可岚扶着蝶儿站在船头,刚经过一阵风雨,空气清新冷冽。两岸和江面上雾气隐隐,别有一番风情。
突然船舱边转过一人,可岚唬了一跳,刚要出声训斥,却发现来人是鲁启公子,并非下人,只得咽下声音。
鲁启也很意外,脸上微红,歉意地施礼道:“小生不知小姐在此,多有冒犯,失礼了。”转身想走,犹豫了一会,顿下脚步微微侧身,拿了一个小荷包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可岚道:“你家小姐可是晕船了?小生也有这毛病,特意带了些雪津润梅,含在口里能减些不适,还请小姐莫嫌弃。”
蝶儿盈盈微福下去道了谢,睫毛微颤,抬头看了两步开外的鲁启一眼,鲁启也正好刚将荷包递给可岚,抬头想要转身离开。两人目光相触,电光火石之间,俱呆了一呆。
一个想的是:“之前竟未留意,好一个冰雪一般的俏佳人。”
另一个想着:“原来是这般清俊斯文的一个少年郎。”
看着他们有些发怔的目光,晓妍不由的一笑,轻咳了一声,那两人如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瞬间脸上飞红。两个人讪讪站好,目光闪烁又羞涩,却不由自主向对方偷瞄。
晓妍看着他们的样子。心如明镜一般,虽然她的心态早过了这样的年龄段,但这阅历也不是白长的,也明白,这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或许看在别人的眼里,这与礼不合,但在晓妍的眼里,如果鲁启公子值得托付终身,却是一段佳话。
鲁启羞红着脸告退后,偏可岚不解人心,看着萧蝶儿满脸绯红的样子,惊呼道:“小姐,莫不是感了风寒罢?我快去告诉表公子,让大夫开些药罢?”
蝶儿脸更红了,又是好笑又是气又是羞,伸手拧了可岚一下道:“要你多管闲事。”一拧身疾步往船尾行去。
可岚又是委屈又是疑惑,摸着手臂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闹心了?”
晓妍摇头一笑,道:“还真不关你事,你家小姐没病,快回去伺候罢。”随在蝶儿后边往房里行去。
过了一天,任茗悄悄地告诉晓妍,原来鲁大人是微服私访的御史,为的是圣上要整治吏聩。
听了这个消息,晓妍猛地转头看着任茗,心里又惊又喜,她知道要整倒罗知县,靠的还得是官衙的力量,可是,却一直苦于无路。她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是个小小的知县,在古代对一方百姓来说,也是大过天的,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更不敢因此而连累了家里。
可是,任茗的这个消息,无疑为晓妍扳倒罗知县指明了一条路,若鲁大人是个正直的官吏。那罗知县在永宁县犯下的那些罪,足以令他永难翻身。
她呆呆地看了任茗一会,眼里的惊喜难以掩饰,猛地弯腰向他鞠了个躬:“谢谢茗爷。”连声音都带了丝颤抖。
任茗满眼笑意地看着她,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如同对待妹妹一般。
晓妍转身让自己的房里跑去,刚走了几步,满心的惊喜慢慢平复了一些,想到了她一直担忧的问题,鲁大人是否值得信任。
官官相护是这世界最通行的护官符,比如罗知县就与他的上峰知府,狼狈为奸,勾结着谋取利益,互惠互利。而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金钱美女的诱惑?如果鲁大人不够正直回到房里,她从包裹里拿出一件衣裳,用剪刀挑开线缝,从夹层里拿自己后来整理的罗知县收受贿赂、欺压百姓、颠倒黑白……等等事项的记录,紧紧地握着咬着唇犹豫了半饷,将记录袖在袖筒里,出门往任以安的房间走去。
敲了门,任以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推门进去,任以安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见她来了,搁下手里的笔,也不做声,只静静看着她。
两个多月来的相处,让晓妍足以信任任以安。
也许是因为他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坦坦荡荡,如初升的皓月一般清澈,也许是他处理萧家事务时,本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萧家的一部分产业转到自己的名下,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着力将萧家本来因缺乏管理而渐衰败的产业扶上正轨也许,只是一种直觉。
她向任以安慎重一福道:“公子,晓妍有事想求您帮忙。”
任以安第一次见她如此神色凝重的模样,微怔,淡淡问道:“何事?”
她刚要开口,任以安指了指桌前旁边的椅子:“坐。”
她点点头坐下,将虎子哥的祸事到为奴的经历,以及在知县府的见闻一一道来,最后道:“听说鲁大人是巡查御史,但我不知道鲁大人为人如何,不知道是否可信任,所以,还请公子明示。若鲁大人是为人正直的清官,晓妍还请公子托他为永宁郡的百姓还个公道。”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记录册,递给任以安道:“这是我在知县府时偷偷地查明记录的,还望能起到些微作用。”
任以安的接过那小小的纸卷,翻看了几页,里面不仅涉及知县欺民索贿的事,还记录了一些权钱交易、官官勾结……如此种种可惊可怕之事。
他眼神越来越沉,愤怒而沉痛,猛地站起来,胸前微微起伏,跨步窗前看着两岸的远山,脸沉如水,默不作声,一会后,长呼了一口气,转身沉沉地看着她,凝声道:“我知道了,鲁大人乃清廉好官,你放心罢。多谢你。”
晓妍没有留意他为什么要感谢她,只听得这事有望,高兴地看着他,笑容灿然绽放。
明明只是十四岁的女子,竟有如此慎密的心思,能如此准确而冷静地获取这些对查案来说重要之极的情报,如何不令他惊讶,而且,还带了敬佩。
原来的晓妍在他眼里,不过还是个孩子,是个有些见识不俗气的丫鬟,而这一刻,他第一次用平等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一个笑容恬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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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小户 七十五、一笔小财
七十五、一笔小财
晓妍心情好极,能一洗前仇的希望让她兴奋得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干脆跑到船头转了几圈。迎着风吹了一会,觉得身上有些沁凉,心情才平复下来,转身往房里走去。
在房门前遇到了李大娘,晓妍满脸笑容地向她招呼,她犹豫了一下,拉着晓妍进了房,还转身关上了房门。
晓妍被她的动作弄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陪笑问道:“李大娘,有何事么?”
李大娘转身对她道:“老身说句话,也不怕你恼,你也是十四岁的姑娘家了,平时做事看着也稳重老成,怎的有时偏在些事上不留心?虽船上人少,可也杂,你与任茗那孩子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见了怎么个说法?冷眼看来,你们两个甚为亲密,任茗未娶,你未嫁,若你们有这个意思。原该回明了表公子,给你们配了亲,——若你们年少怕羞不敢开口,老身替你们走一趟求了这姻缘也成……”
晓妍知她误错了意,忙拉住她的手,拉着她在床沿边坐了,笑道:“大娘误会了,其实我与茗爷只是一同伺候着四公子而已。不瞒李大娘,我家里也有个哥哥,比茗爷小不了几岁,我是将茗爷当哥哥看待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李大娘依然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神色缓和下来道:“这就更该有些顾忌了,你们是心里没鬼,可看在外人眼里就是别有他意了,眼看过段时日就要到侯府了,若还这个样,被打死也有份。一个姑娘家声誉毁了,一辈子就玩了,再不要想嫁个好人家。若不是平日里见你沉稳可靠,我再不劝你的,你若要恼时,也只由你去。”
晓妍心里一凛,忙笑道:“不恼不恼,晓妍知道大娘是为我好,感激还来不及呢,若不是心里疼我。谁还管我个头痛脑热?”突然想到做了奴,一切皆不自在了,又想起自己的家人,眼里一酸,忙将头凑在李大娘肩上蹭了两下,压下这点苦涩。
李大娘被她这孩子气的动作弄得心里一暖,轻叹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家小姐像你一般明理便好了,我听她的意思,竟不想嫁给任四公子了,真真是个傻孩子,虽然四公子是庶出的,还是续弦,可为人、人品、家世都好,往后再往哪里寻这么好的人去?只怕任四公子也听了她的傻话,晓妍,还请你劝劝公子……”
晓妍略想了想,那天萧蝶儿与鲁启见面后,依然很少出房门,神情却有些恍惚,有时还似喜似愁地坐着发呆,一幅思春的模样。晓妍与她独处时。也探寻过她的意思,果然是有几分心动的,可若不替她说出来,只怕难以从她口里说出这样的话的,而且李大娘也是真心为她的,因此狡黠一笑道:“李大娘,如今却有个更适合的呢。”
李大娘怔了怔,问道:“更适合的?你指的是?”
晓妍伸出只手挥了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只往这船里想就是了。”
李大娘呆了一呆,低头想了一回,猛地抬头疑道:“难道是鲁启公子?”见晓妍点了点头,皱眉呆呆想了一会,惊喜忧虑半参,再也顾不上与晓妍聊其他的事儿,转身寻任以安去了。
谁知道任以安在船上小厅与鲁大人见面,正派了人来寻晓妍,她到了后,鲁大人脸色凝重地向她询问了些永宁郡之事,她忙端正了姿势,认真地一一答了。
鲁大人愤然将手边的茶杯重重一放,立起身道:“身为朝廷命官,办事不力倒也罢了,还贪赃枉法、罔顾百姓性命,失信于君,失公于民,若留此等蛀虫于官吏之中,便是我失职了,若查明了属实。必将严惩不贷。”说着往晓妍一鞠:“本官原误会了晓妍姑娘,尚以为你乃轻浮之人,今向你赔礼,谢你提供的线索。”
晓妍忙侧过身,不敢受他的礼,也深深一福道:“晓妍只想讨回个公道,谢鲁大人愿为我等做主。”在此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听得任以安吩咐,鲁大人与他还有事要商量,令她煮些好茶上来,忙自下去忙活了。
呈了茶上去,听得任以安道:“西南一带夷族蠢蠢欲动,乘我国农户收割的季节便时有来打秋风的……”
鲁大人激愤道:“如今北部边疆也冲突不断,只差一触即发了,我查了好几处地儿,牵扯贪官污吏一大批,都这当儿了,还不思为国分忧……”
晓妍心一跳,想不到边关的情势又不安稳了,想到边关打仗的那几年,赋税压得农户们喘不过气来,半饥饿地挨着日子的生活,只觉得身上一冷。脚步顿了顿,才端了茶进屋。
放下茶退在一边,鲁大人喝了几口茶,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和颜对晓妍点头道:“你先退下罢,我还有些私事与你家公子说。”说着微微一笑,眼光也柔和了两分。
晓妍忙退了出来,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心情沉重起来,一将成名万骨枯,压在最低下的。都是些渴望和平的平民罢了。
任以安回房后,晓妍去伺候他梳洗,见他脸上有些沉重,眼里却有些喜色,原来鲁大人和他说的私事竟是替他侄儿鲁启提亲。
再过一日便到了云都,鲁大人和鲁启便要下船分离了,鲁启生怕错过了萧蝶儿,便求叔叔为他提亲,先约定了这门亲,回了都城禀明了父母再后再下聘。
任以安问了蝶儿的意思,蝶儿含羞应了下来,她父母双亡,又由父亲托了给任以安照顾,由他为她作主,也并无不当。
当下说定了一些细处,鲁启将身上的一双龙凤佩递又任以安转交蝶儿做信物,这门亲事也就定了下来。
到了云都,鲁仁毅与鲁启叔侄带着几个奴仆下了船,自有人来接了去,而大船也在岸边停上一晚,给船上补充些补给,预备着有些时日不靠岸时用。
晓妍远远看着岸边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也有些与往些地方不同的风土人情,因此便动了心下船走走,因船上有常年不熄的红泥小火炉,如今天气又冷,便动了烫火锅的心思,也要下船采买些新鲜菜肴。
任茗被她说得心动,便让她换了男装,带了她一起下船。
谁知道逛了一圈,晓妍光顾着到处乱看,便与其他人冲散了。
回头看看来往的人流,并未发现任茗等几人的身影,晓妍也不急,反正就在这块儿,不久便能寻上,就算真走散了。她还记得回船的路呢,见这地方的建筑突出黑白两色的运用,对比强烈,颇有些特色,便信步走了一段路。
路边一人担了两担香菇站着,垂头丧气地向路人推销着。
这世界的香菇产量低,价格也贵,特别是在冬季产量就更低了,晓妍想起烫火锅放些香菇也是好的,便向那人买了一些。
晓妍见他苦着脸,一时好奇问道:“这位大哥发什么愁呢?”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这香菇足有十几担,是整个村摘好了凑一起的,本来约好了让人运到都城里卖的,可他竟然爽约了,一时也找不到大买家,光赁了仓库放着每天就要交几十钱,家里还有急事,因此急着出手呢。莫小看了这小小的香菇,有名儿的,运到都城便是值钱货,番上两、三倍的价格呢。若是这么摆着零买,还不知要摆到啥时候呢。”
晓妍本来买了冬菇便要离开,听了这话,问道:“你有几担香菇?”
那人怔了怔,燃起了希望,忙道:“十担。”
晓妍又问得要一百两,估量着一担的重量,快速地心算了一遍,忙对那人道:“你且等我一等,我一会便回来。”
忙回头寻任茗,寻了一阵,果见任茗一脸焦急地张望着,见她来了,眼里神色一松,劈头训道:“跑哪里去了?你一个姑娘家……”
晓妍见了他眼里的神色,怔了一怔,想不到他竟这般担心她,心里一暖,答道:“是我错了,刚贪看,往旁多行了几步。”
见任茗神色缓和下来,对任茗说起这件事道:“我曾听你说任府有些零售的产业,这船的底舱很有些空位,你看看这笔买卖可做得?若成的话,既可以帮帮他的忙,也可以赚上一笔。”
任茗想了一想,对她道:“你带路。”
晓妍引着他到了那人那里,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七十两的价格敲定了下来,那人虽觉得有些亏,眼里也有喜色,总算出手了,若在仓库放下去,也不一定便能多赚些。
付了款,派人将香菇搬上了船,任茗对任以安禀明了这事,转头笑对晓妍道:“想不到你竟然有经商的头脑。”
晓妍一笑道:“他也怪可怜的,我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他罢了。”
任以安才知道是晓妍的提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对任茗道:“给晓妍付三十两纹银罢。”
任茗怔了怔,对晓妍眨了眨眼,笑眯眯地按吩咐将三锭十两的纹银递给晓妍。
晓妍愣了愣,忙摆着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刚好遇到这事,一分子也没出,不过告诉了茗爷几句话而已,怎么能拿钱。”诚然,她会这般热心告诉任茗并促成这件事,还有一个理由是想如果挣了钱,能得一点赏钱,也没有想到竟是这么多。
任以安淡淡地道:“若是平日里,这些香菇也值得一百多两纹银,所以这个差价也是你应得的,再说,这些香菇运到了都城,价格便能番上两、三倍,挣的才是大头,你拿着便是了。”
晓妍感激地看了任以安一眼,向他道了谢,喜滋滋地接过那三十两纹银。
第一次自己拥有这么多的钱,晓妍有些激动,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到底要多少银子,才能让她赎身,虽然任以安是个好主子,任茗也是个好同事,但她还没有让自己一辈子为奴的打算。
————————谢谢亲亲们。发觉我喜欢在心情挫败时寻求安慰,好脆弱啊,不过,看到有人安慰真的好感动,好窝心。
寒门小户 七十六、初到侯府
七十六、初到侯府
存了赎身的心思。她寻了个机会,在与韩大娘做针线时,看似不经意地提及奴婢们赎身需要多少银钱。
韩大娘道:“官中定了规矩的,若奴仆们要赎身的,要向主家付买进时身价银子的五至十倍才能脱离奴籍。如今买一个丫鬟大概也就十两银子,若是死契就是十五两,若要赎身也得五十到一百多两银子左右罢。”
晓妍心一沉,原来竟得那么多钱,看来要凑够身价银子很不易,难怪很少为奴的人能赎身。
韩大娘有些奇怪而探究地扫了她几眼道:“莫非你想赎身?我劝你还是及早打消了这心思罢,旁眼看来,任四公子待你是很好的,你休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手里有了点钱就不愿意伺候主人了,还想着做小姐、夫人奶奶不成?我是最厌那种有了点钱就忘了主家的,自以为发达了,主家原来的好一概都抛在了脑后,也不想想若不是主家的恩惠,一个奴才哪里来那么些钱?
再说了,我虽长住在淮阳,也听我们家夫人生前说过。侯府待下人是很好的,发给下人们一个月的月钱,比外边小有家财的人家一个月挣的还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侯府都没门路呢,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家若有钱,又怎会将你卖了?你又哪里凑的身价银子?就算你真赎了身,终究是做过奴的,这世上有一等人,就算是个正经女孩儿,做过奴的也一样不肯娶,或是娶了也看得低人一等,还不如等着主家开恩,放出去配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比你自己瞎闯的好?”
晓妍被她说得怔了一会,望着韩大娘不解、怀疑而有些轻视的目光,勉强笑道:“我不过是好奇问问罢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韩大娘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这话以后还是别轻易说了,若听在主家的耳里,没得让人凉了心,对你又有什么好的?”
晓妍陪笑道:“是,晓妍不懂规矩,谢大娘指点。”转了话题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心下暗叹了口气,韩大娘一些终身侍奉主家的忠仆思想她虽敬,却不太认同,相对来说,她更爱自由。也许是自私吧,但这也许也算是现代留在她心里的烙印。但韩大娘说的其他理由,也挺在理的,很实际。因此,她只能暂时打消了赎身的念头。
因水路是不经过永宁郡的,任茗歉意地告诉她,她这次北上是没办法回家去见爹娘了。
晓妍有些黯然,这次北上都城后,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见到爹娘、哥嫂和两个可爱的弟妹了。
还有,家里的境况怎么样了?她离开县衙那么久,家里肯定很担心的罢?
幸好任茗也告诉她,他认识有人能替她捎些东西回家,让晓妍心里安慰了一些,写了一封信,又将自己的月钱、赏赐等银两凑成一包,让人带了回家给爹娘。
一路无话,半个月后,船抵达了都城。
收拾了行李准备下船,李大娘又将丫鬟们教训了一遍,吩咐一定要小心谨慎。循规蹈矩,侯府比不得萧府随意自在,丢了自己的脸面便是丟了萧府的脸面,定莫让侯府的人看轻了去。
“若是出了差错,丢了脸面,仔细你们的皮!”李大娘声色俱厉地喝出这句话时,不仅可岚、可棋萧瑟了一下,一脸怯意地应了,就连晓妍,也被她这一声断喝震得心里微颤。
一入豪门深似海,她又要怎么做,才能善其身?
任茗在此前已经告诉了她,侯府规矩是每个新入府的下人,都不会直接在主子面前伺候,而是会分派到针线房、园艺房、膳食房等下等的各房中呆上一阵,学些规矩才分派到主子身边伺候。
“你莫担心,有什么事只管唤人来找我,二门上有几个都是与我相熟的,用不了多少时日,四公子就会让你往他院子里伺候的。”任茗担心她害怕,还是安慰了一番。
晓妍虽然对这样的规矩有些意外,倒也没什么担心的,也许侯府也奉行“所有下人从基层做起”罢。
船停靠时,岸边站了好些人在等着,并驾着些马车,有坐人的,也有拉行李的,见船来了,齐拥了上来。迎着率先下船的任以安等人,一个中年管家抢上来拱手行礼,满脸谄媚笑容:“小的是新提上来的外院二等管事余来旺,在此等候多时了。四公子经此番历练,越发显得气宇轩扬,举止不凡了,难怪老爷、夫人总念着呢。”说着又赶着上来搀扶。
任以安轻闪开手臂,淡淡道:“有劳了。”
余来旺扶了个空,脸上讪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里的不满一闪而过,又没事人一般满脸笑容地赶上来向萧小姐行了礼,便早有精致的马车赶了过来,让萧小姐等女客上了马车,自己地在前边引着路让任以安上马。
带任以安上了马车,众人也都一一坐好,一声吆喝,车马队缓缓地移动了。
任昊随在任以安身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道:“这余来旺的女儿在六公子院里当差,看来将原来的管事王腾方给换了。”
任以安顿了顿,淡然道:“这些本不该我们管的。”任昊忙低头应了。
都城风光果然别有一番皇城的气度,一路上宽大的青石地面,鳞次栉比的店铺。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间或掩映的亭台楼阁,说不尽的繁华似锦,人烟阜盛,远不是现代拍的古装剧能展现一二的,因此,晓妍心里还是有些感慨兴奋,忍不住与可岚等透过纱窗往外看着。
行了半日,过好几条街,行人渐渐的少了,转入清清静静一条不大的街。又行了二、三十米,只见街中一扇红漆大门紧闭,两扇门上钉了黑色门钉,两边各蹲着两只大狮子,威风凛凛,顶上一块大匾,上书“安国侯府”四个大字。
门前翘首侯了十来个家丁,俱服饰不凡,见任以安等人来了,忙迎了上去,从大门旁边的偏门迎了进去。
任以安骑马,萧蝶儿换了轿乘了,其余人等俱下了车马随行,到了二门口,任以安下了马,萧蝶儿也落了轿,任茗等小厮停了下来不再入内,只递给晓妍一个安慰的眼神,便与迎接的人说笑拉扯着走开了。
晓妍随着进了二门口,萧蝶儿带着她的四个丫鬟、婆子由人领着往里边行去,晓妍被人吩咐着站在原处,只见任以安随着萧蝶儿往里面行着,却回头看了一眼,眼光往她身上一扫,眼神带了安慰,微点了点头,又平静地转回头去,继续前行。
晓妍迎着他的眼光怔了一会,有些意外,也有点暖,只觉得冬日没有温度却明亮的阳光晃得她的眼前有些模糊,心里也一阵迷茫,这繁华的侯府,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寒门小户 七十七、本该藏拙
七十七、本该藏拙
一个上身穿着褐色对襟绫袄。配着黄色挑线纱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一脸讥讽地看着晓妍,冷笑着:“已经走了,还看什么看?”
晓妍正怔怔发呆,冷不防的一惊,转头打量那妇人,估量是个低等婆子,却不知道怎么称呼,便沉默地福了一福。那妇人也斜着眼窥着她道:“别以为给公子哥做了几天丫头就得了意,忘了形,也先看看自个有几斤几两,一副狐媚样,自以为勾引得公子哥高兴了,就不将我们看在眼里,也不过一样是奴几,若在这里做得不好了,照样挣不上。”说着,一扭身,手里的帕子一甩,领头便走。
晓妍被她劈头一顿数落弄得怔了一会,忙跟了上去。迎面一个两进的院子,进了院子,便有些人向那妇人招呼,唤作“黄大娘”。
在里面一进屋子的正房前停下,隔着纱帘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走动,传出些说笑声,黄大娘转头低声冲晓妍喝道:“且等着。”转脸换了一副讨好的笑容,掀开帘子进了屋内,跨上几步回道:“回冯管事话,那随着四公子回来的小丫头来了,侯在门外呢。”
听得里面应了声,晓妍低头跨了进去,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眼前是几幅精致的裙摆,虽未抬头,直觉众人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依规矩垂头冲着主座福了一福。
听得一个爽利的声音道:“抬起头来罢。”
晓妍抬起头来,微抬眼瞧着,正面椅子上坐了一个衣饰华美的三十几岁年纪的妇人,画得一双吊稍眉,高高颧骨,薄薄嘴唇,正捧着个绣了一半的绣架在手,微侧着头在打量着她,想来就是冯管事了。
冯管事细细看了一看,脚底下站着的小丫鬟相貌不算很出挑却温婉,气度从容。搁下绣架道:“你是服侍四公子的?听说之前也是做奴才的?”
晓妍应道:“是,之前是在县衙。”
冯管事又问得她以前在厨房做过,也为知县夫人做过针线活计,旁边一个婆子笑道:“这孩子就放在我针线房里罢,我针线房活儿最重,天天忙得团团转呢。”
旁边一个婆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话道:“就你忙,其他房就不忙了?敢情就你功劳大啊。我厨房的事儿就不多了?也缺着人手呢。”
之前那婆子狠狠地瞪着她,张嘴欲反驳,冯管事不耐烦地一挥手道:“你们也是做老了的,在小丫头面前怎地这么不尊重?行了,就去针线房罢,她是四公子带来的,想来也做不久,有什么好争的?”
转头对晓妍道:“我且不管你伺候过谁,在外头又是怎么样的,来了侯府,就得照着侯府的规矩,不管谁是你的靠山,别打量着可以胡来,若拿腔作势、装神弄鬼的。挨饿、挨打事小,打死都有份。若你手足麻利些,凡是听话,老实本分,谁也为难不得你,侯府主子们仁慈,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高大娘,带她下去收拾罢。”
晓妍听得心里一紧,忙应了,针线房的高大娘也应了,带了她下去,出了门,依旧唤了那黄大娘过来,令她领着去针线房院子里安下。
转了一圈,进了旁边另一所院子,迎面的一间大房里摆了好些绣架、布匹,却不进正屋,转过旁边几处矮些的房子,黄大娘唤了一个小丫头过来,吩咐是新来的,让她领去。
晓妍见那黄大娘要转身离开,唤道:“黄大娘,我并没有看不起你们,也没有勾引公子。”说着,跟着那叫小翠的丫头往一间房里走去。
那黄大娘愣了愣,才知道她是在答她方才说的话,恨得咬牙,唾了一口离开了。
小翠大概十四岁模样,领着她到了一间屋内。只见进门一个梳妆台,旁边摆了三个梳洗架,两个挂了帕子,放着黄铜盆,旁边是依次三个箱子,三面依墙放了三个简单的木架床,床上放了几个针线篓并绣架、碎布,指了依窗的一架床笑道:“你就睡那床罢,先是碧春姐姐睡的,她配了人出去了,床铺还没收拾了,刚好给了你用了。那个箱子是你的。”将那床上的针线篓搬到箱子上,笑道:“几天没睡,瞧这乱的。”
又指着旁边一架床笑道:“那是我的床,以后我们便一起住了,我虽年龄与你相仿,在这里却有四年多了,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罢。”
晓妍微笑点头向她道了谢,将手里的小包裹放在床上,开了箱子看了,里面是挺干净的,便将包裹里的衣裳折进箱子里,又整理了一下床铺。见虽然都是半旧的,但柔软干爽,也算整洁,一时也没其他要收拾的,便随意坐在床边与小翠闲聊。
小翠絮絮地在旁边说些规矩,晓妍一一记住,正说着,一个十三岁左右的丫头进来,见来了新人,愣了愣,怯怯地向她点了点头。
小翠笑道:“这个是香桃。就睡那边的床,与我们同屋,也才买来没几天。”招招手道:“过来见见你晓妍姐姐。”香桃腼腆一笑,上来见了礼。闲话不细述。
日子平静地过了十几天,那高大娘倒没说假话,因快过年了,主子和高等丫头们都要添新衣,确实忙得很,新来的几个小丫头是最得使唤的,常常要熬夜做活。可能高大娘认定晓妍是四公子带回来的,迟早要往上走的,待她便好了一些,活儿也轻一些,后来见她针线活上了得,惊喜之下,待她又好了几分,不仅比同为新来的几个人好些,连几个做了几年的丫鬟对此也颇为侧目,一些小丫头见她为人和气,比资历深的姐姐好说话,也愿意向她请教针线,便有人嘴里有些闲话。
被高大娘拿捏着骂了一顿:“最近我听了些闲话,对我颇有些意见,若你们有晓妍的好手艺,我自然也待你们一样,若是没有这金刚钻,还做出这酸样,我不打烂了你们的皮!”
闲话果然消停了一些,但晓妍明显感觉到依然有些不满的眼光,不由得有些哀叹,她一向做事便想尽力做到最好,想不到竟引来了这么些妒忌的眼光,看来,还是藏拙好些。
一日突然听得二门上来人传话,有人在二门等她,心下有些疑惑,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走了出去,却见任茗正站在二门口张望。
见她来了,任茗“呵呵”一笑,关切地问道:“过得可还习惯?”
晓妍微笑着点头道:“有劳茗爷挂记,我还好。”
任茗道:“你且安心罢,我看四公子也是关心你的呢,那天针线房的人送夹袄儿过去,四公子还问了几句,只是府里的规矩改不得,你安分做段日子罢。”抬眼瞟了她一眼,看了看她冻得有些通红的手,从怀里掏了一个小瓷盒出来道:“如今天气益发冷了,都城偏北,已经下了好几次雪了,你是南边来的,不太适应罢?这是润肤膏,一个开胭脂铺的友人要搬到别处去,将些剩余的小物件都送了,我得了几个,给了家里几个,这个是余下的,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太用,给你罢。”
虽然有些不合适,但晓妍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暖光流转,不好拒绝,接了过来,很精致一个瓷盒,薄若透明一样的胎质,上面描着淡雅梅花,光看盒子便像是价值不菲,含笑问道:“这该多少钱?我付给茗爷吧。”
任茗忙道:“不用了,这本是别人送的,怎么能收你的钱,你就拿着用罢。我是拿你当妹子看,若你这般就生分了。”
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任茗抬头看看天,看了看她身上,皱眉道:“府里的冬衣还没发下来吗?怎的穿这么单薄?”
晓妍含笑道:“听说正在整理积年的一些棉衣,很快就能发下来了。”
任茗点了点头道:“你自个也留意些,先向同屋的借件也好,完了日后还上一件。”见她头上沾了雪花,伸手想替她拿下,又觉得不妥,看了她一眼,突然神情有点窘迫,道:“你且去忙罢,有空了再来看你,二门的潘大娘是我嫂子的姑姑,你有什么事便让她转达给我罢。”晓妍应了,任茗转身离开了。
路上沁湿了有些溜滑,晓妍拿着盒子袖在袖里匆忙往回走,只觉得身上冷冷的,刚转了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却是冬莲,她眼睛一转,扬手一巴掌打了过来,怒声道:“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晓妍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蒙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抚火辣辣的半边脸,心知是针线房有几年资历的冬莲恼她抢了风头。
冬莲一脸得意,自己混了好几年还在针线房,长得也比她出色,凭什么她很快就要到上房伺候公子?凭什么她才来十几天就抢了风头?终究要教训教训她才是,劈手又要打,被晓妍格手拦住。
正要发怒时,看到她手里握着的小瓷盒,手势一收,惊异地道:“这是沁香园的润肤膏?”一把夺过看了看,一脸艳羡道:“一盒要一两银子呢。你哪里来的?”怀疑地打量着她。
晓妍也带了怒,压住打回去的冲动,冷冷地夺过她手里的瓷盒道:“我不用告诉你。”往前便走。
冬莲大怒,一把扯住她道:“论资格,我还是个三等丫头,你不过是个最低等的粗使丫头,竟敢这般无礼,看我不教训你。”扯住便要打。
这时小翠跑了出来道:“晓妍姐姐,高大娘唤你快去呢,好像是四公子的什么事。冬莲姐,好像有什么急事呢,你看这?”
冬莲道:“管他什么急事,等我教训教训着丫头再说。”狠狠地盯着晓妍:“我教训你的资格还是有的,你竟敢拦着?”
小翠依着月洞门,冷冷地道:“若误了事,冬莲姐可担得?”
冬莲一听愣了愣,若她到四公子面前告上一状,她也讨不了好,只得讪讪放手,“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晓妍理了理衣裳,随着小翠往前走着,一边问道:“四公子吗?寻我何事?”
——————有同学说我凑字数,默,我真没有凑字数,只是功力不足。
寒门小户 七十八、该怎么办
七十八、该怎么办
小翠见问,嘻嘻笑道:“我哄冬莲姐姐的呢。否则她还真有这个资格教训你。挨了打也只得忍了呢。”
晓妍感激地道:“小机灵鬼,谢谢你了,只是莫连累你得罪她了才好。”
小翠扁了扁嘴道:“我才不怕她呢,针线房管事高婶可是我正经婶娘,她偏着我呢。冬莲也奈何我不得,她不过是知道你很快就要去伺候四公子了,心里妒恨,她自以为有些姿色,一心的想往高攀,谁知好几年了都挣不上脸去,她便心里压了怨了,又见你颇得我婶娘和小丫头们喜欢,比她受欢迎,难免这样了。”
晓妍想起这段时日所见,针线房、膳食房等各房的活儿重,也远没有在正经主子跟前伺候的丫鬟、婆子体面,活儿轻,待遇高,时不时的还有打赏,难怪这些房里的人都削尖了头地想往上走。
再者有些年轻有姿色的丫鬟们,若给公子们看中了做个通房。生下子女后提为姨娘,也算是有丫鬟伺候的半个主子了,月钱也提了几个等次,因此不但各院里在公子哥跟前伺候的丫鬟们有许多存了这心,就连下等丫鬟们也有不少存了这心。
小翠调皮地眨眨眼,歪着头窥着晓妍有些发怔的样子,问道:“姐姐可是想四公子了?”经过一棵初绽的梅树旁,掐了一枝在手里把玩着。
晓妍作势伸手拧小翠的嘴,假意嗔道:“连我也取笑上了。”
笑闹了一阵,晓妍正色道:“常听得二公子、四公子、五公子、六公子的,怎的很少听到大公子、三公子?还有我们府到底有几个小姐呀?”
小翠噗哧一笑道:“原来你竟不知道这些,也难怪,这段时日众人都忙疯了,也没个人跟你说一说,往园子里转上一圈,我且与你说说罢。”拉了晓妍到一座避风的假山后,坐在山石上,掐着梅花蕾玩着一行说着。
府里最老的主子是侯爷任崇时的母亲金老夫人,任崇时也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在任崇时接任侯位时,就让两个弟弟另分了家产和宅第另过了,日子过得自然没有侯府奢华富贵,听说任二老爷分了城外的庄子,过得比侯府寒酸多了。
任崇时娶妻贾氏,纳妾赵氏、姜氏、宋氏、苏氏,另有几个通房。
贾夫人生两子一女:三公子任以显、六公子任以祺、大小姐任依荷。其中任以显娶妻孟氏,早逝无子。只余下寡妻孟氏。任以祺娶妻邹氏,有一女。任依荷嫁与王将军府大公子为妻。
赵姨娘是任崇时在娶妻前纳的通房,生大公子任以胜,娶妻俞氏,有一子一庶女,已离府放在外省做官。
姜姨娘也是任崇时在娶妻前纳的通房,生二公子任以兴,二小姐任依梅。任以兴娶妻宋氏,有一子三庶女。任依梅嫁与何家。
宋姨娘生四公子任以安,五公子任以衡。任以安娶妻阮氏,阮氏亡而无子;任以衡娶妻常氏,有一嫡子一庶子。
苏姨娘生三小姐任依柳,年方十五,尚未出阁,因是幺女,颇为受宠。
小翠讲得口干舌燥,问晓妍道:“可听明白了?”
晓妍一脸迷茫地眨眨眼,这一大堆的关系和人名,将她的头都绕大了,不过大致的人物和关系还是弄清楚了。
小翠摇头笑道:“反正你记住了,夫人不肯轻易责罚下人的。常有些赏赐,下人们都喜欢去她跟前;二公子性子最无常,远着些好;五公子待姐姐妹妹都挺好的,人也和善;六公子和三小姐最亲近,最是活泼好玩;几个姨娘里宋姨娘最喜拿人作筏,还是少接触的好。可是,你要伺候四公子的,免不了有些接触的,你且谨慎些罢。”
晓妍点着头,小翠道:“其实四公子在府里住的时日比大公子多不了多少,他喜欢云游天下,也不喜在府里混,我们都不太熟悉他呢,他是个怎样的人?”
晓妍怔了怔,眼前浮起任以安那青竹般的身影,皓月般的眼神,淡淡的神情,抿唇想了想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很……正直。”还有,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
小翠对这样的回答不太满意,嘟了嘟嘴,也没说什么,拍拍手,拉了她起身道:“罢了,在这府里过上段时日,府里的情况你自然就清楚了,我们且回去罢。”
两人回到针线房中,各自忙活着。
终究有些人耍奸,悄悄地给晓妍使绊子。比如一次偷偷将晓妍正在做着的夫人的一件衣裳,用烛火烫了小小一个洞,幸而是在呈给夫人之前检查了一遍发现了,没有闹到夫人面前受罚,但一时查不出所为之人,高大娘只得将晓妍饿上两顿当惩罚。
小翠人虽小,但机灵能干,行事颇有些侠气,悄悄地帮晓妍挡了好些事,又与晓妍同房,因此两人关系亲密了许多,香桃为人拘谨,话不多,但看着也老实,一屋三人倒相处得如姐妹一般。
日子虽然磕磕绊绊的,倒也过得平静。
那天晓妍看到针线房一个婆子,将一大包碎布包了一包,堆在角落里,问得是拿出去丟掉的,略拣了一拣,不由得觉得可惜,明明好些都是还可以再用的,就算是布头儿。在农村也可以用来缝补、粘鞋,何况这里好些都是几张小手帕大小的布片,惋惜地道:“这些就丢了,也忒浪费了些。这些大的布片还能用,该拣出来的。”
那婆子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两年算节省了的,以前更多的布片也丟过,如今谁耐烦拣去?你要接济你那些穷亲戚只管拿去。”说着转身走了。
晓妍听得她话里的讥讽,却不甚在意,略翻了一翻,就拣出好些可以用的,心念一动。自己在县衙时也曾经和周嫂一起用剩余的布头做些手帕、荷包等小物件卖,这里是否也可以?
只是侯府传递东西肯定比县衙要严罢?若是被发现了犹豫了几番,想起家里的困难,反正这些布片也是拿出去丟的,就当废物利用也好,谨慎行事便是了,咬了咬牙,下了决心,拣了些布片藏在针线篓里带回了房。
空闲时悄悄地做上一些,将此事与小翠说了,她也没什么意见,并说她是家生奴才,二门上当值的余大娘是她的姑姑,有什么东西给她带出去也方便。
天气益发的冷了,晓妍那几日都在做着各院的鞋子,一日做完后看天色还早,又冷得不想往外外头逛,突然想到浆糊、粗线、锥子等一应东西都是现成的,拣的碎布头也适合拼鞋底,鞋面用碎布厚厚地絮上,一定很暖和,不如做几双鞋让任茗寻了有人南下时,捎给自己的父母、兄妹。
挤在做府里鞋子的空当儿,估摸着大小,悄悄地做了几双鞋子,藏在自己的箱子里,只等着有机会时给任茗带出去。
但一日,活儿做得闲了些,正与小翠在房里磕着瓜子儿就着火盆闲聊,突然冯管事身边的亲信婆子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涌进门来,冬莲、曼青等几个与晓妍不太对付的人也在里头,唬得晓妍、小翠忙不迭地站起来招呼。
那领头的婆子也不多话,一招手,便有几个人涌上来,强开了房里的三个箱子,小翠、香桃的箱子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晓妍的箱子里翻出好些手帕、荷包和几双鞋子。
你领头婆子一摆首示意。两个强壮的婆子涌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挟住晓妍,冷笑问道:“这可怎么说的?”
冬莲走上两步,越众而出,拈起一双男式鞋子和任茗送给晓妍的润肤膏,一脸得色笑道:“看来是她的汉子送了信物给她,她也要给汉子送送礼,表表情。”
一时屋里响起了一片暧昧而讥讽的笑意。一个婆子笑道:“她倒替主家省了心,自个就给自己找下好夫君了。”又引得一片笑声。
晓妍看着她们一脸幸灾乐祸的得意样,和脸色那猥琐的笑容,心头一闷,这事就算做实说,也是有错,即使是侯府原本不要之物,也没个私下拿出去卖的理,说不定还落个盗贼之名,这事自己确实做的不稳妥,可是自己做活时,一向避开了他人,除了小翠和香桃两个知道外,再没其他人知道的,这般谨慎小心,为何还是会发觉?
但不容她细想,领头的婆子喝道:“快说,是不是偷了府里的东西给哪个男人的?”
心念急转,晓妍微笑道:“不错。”
此话一出,整屋一静,连正在嘻嘻笑着看热闹的婆子们也笑容一滞,想不到她竟这般容易便应了。
——————自己觉得这章写得很差,有2900字,也算是对订阅同学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补偿吧,想问问是否有修改意见呢?因为想加快行文速度,所以一些事情就就简写了。
寒门小户 七十九、
七十九、
领头的婆子褪去了嘴角那一丝看热闹的笑容。板着脸喝道:“你是个哪个男人做的?速速招来,若有一个字不实,看我不打烂了你的皮。”
晓妍深吸了口气,将内心的紧张压下,抬头微笑道:“是四公子令我做的。”
一屋子一静,冬莲脸上一愕,眼里充满了忌恨,眼光如刀子一般飞来,尖叫道:“她胡说,我那天明明看到茗哥儿还给她送润肤膏,定是私下私相授与的。不定还是给外面的什么野男人捎带的,或是将府里的东西偷出去卖也未可知。”
晓妍眼光一转,看了呆在角落的一脸焦急的小翠一眼,乘众人都在听着冬莲说话的当儿,微转过身迅速地递了个眼神。小翠呆了一呆,悄悄地瞄着看了看周围的婆子、丫鬟皆未注意她,迅速地出了门,往外行去。
婆子转而问站在一角的高大娘:“你可知道四公子让她做这些?”
高大娘疑惑又有些怨恨地看了晓妍一眼,若晓妍在她针线房出事了她也会落个管治不严之名,还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了生事,看着晓妍镇定的样子。心里虽疑惑也镇定了几分,垂首答道:“我虽不清楚此事,但晓妍方来不久,不懂规矩些也是有的,可能是四公子派人直接与她说的,她便忘了报与我知了。”
婆子斥道:“胡说,四公子要做鞋袜针线房会不晓得?”又拣了几双小孩儿的鞋子出来,拍着问道:“这鞋子四公子该穿不了的罢?你倒是骗谁?”
晓妍道:“主子吩咐下来的,我们做奴才的听从便是了,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并不是没有说辞,只是生怕问起是,与任以安的答词对不上。
不管她怎么问,晓妍都咬紧了是四公子让她做的。虽然她现在在针线房,但因她是四公子第一次带回来的丫头,只要不出错,迟早是分到四公子院里当差的,替主子做针线活,也并无错处。
那婆子看着她镇静道来,心里也不由得疑惑了几分,一时无法,只得令人见那些鞋袜、荷包手帕包了一包,令人将晓妍关一个屋子里,先往冯管事跟前回话去。
冯管事听说了此事,踌躇了一会,招手让人去问问四公子,派去的人回了四公子的话,确是四公子令晓妍做的。因见她手艺好,想送些小玩意几个弟妹、侄子女,才令她私下里做的。
冯管事拿起那鞋袜、荷包等看了一番,果然做得精巧细致,公子又发了话,信了几分,命人放了晓妍,将东西送还给了她。
晓妍接过那一包东西,呼出一口气,微笑起来,她果然没有猜错,任以安果然是肯帮她的,就算当时没有小翠报信,她也相信任以安能应付的,而且理由也寻得没有漏洞,自己真该好好地谢谢他。
想了想,又做了一双鞋子,这回担了帮四公子做活的名头,也没人敢挑刺了,挑了摸起来舒服柔软的上好棉布,用心慢慢地纳。絮棉絮时也用了心,厚而均匀,一点也不显臃肿,鞋面是简朴的款式,没有扎花。
高大娘经过时看了几眼,道:“手艺不错,不过……那些东西真是四公子叫你做的么?”见晓妍犹豫着没答,叹了口气道:“你也莫哄我,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不是做那损人不利己事儿的人,看来四公子待你也是好的,只是告诉你一句话,这风头莫太过了才好,否免不了碍了人的眼。”说着就离开了。
小翠在旁边隐约听着,告诉了晓妍,听说如今府里都在传四公子带回来的小丫头是四公子心尖上的人呢。
晓妍怔了半饷,叹了口气,这可怎么说的?只一时心念行错,就让她成府里的焦点人物了,看来以后得益发谨慎才行。
只是心里也有疑惑,这事到底是怎么被察觉的?难道是香桃?只是看着那么老实淳朴一个人。想了半饷不得头绪,只得丢开了,日后要更谨慎些才是。
一日她正小翠在树下空地上踢着毽子玩,小翠被一个婆子唤了去,冬莲凑了过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斜着眼冷笑道:“还以为你是个玲珑心肝人,原来也是个糊涂虫,你也不想想是谁告的密?还将人当宝贝看待。”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见她明显是在暗示是小翠,晓妍怔了怔,拣起毽子准备回屋时,回头见小翠依着墙咬着牙看着她,便招手笑唤道:“刚踢毽子出了点汗,停下来歇会又觉得冷冷粘粘的不舒服,我们快回去罢。”
小翠慢慢挪了过来,问道:“你信冬莲的话吗?”
晓妍笑了笑,摇头道:“我不信你是藏奸之人,你是我的朋友,若去信她,可是我傻了。”
她想起之前小翠和她说过:“若我想去上房伺候,说句大话,凭我家在府里的关系,倒也不难,{奇}不过我不想去,{书}针线房虽累些,{网}那些争来斗去的事儿也少些,还不若在这里好好呆上几年,求了出去配个正经人好,才不想被主家随便配个人,或者妻妻妾妾的争一个男人。”
当时听得她小小年纪竟有这想法,着实令她有些惊奇。心里对她的好感更增了几份,再加上她为人爽利侠气,晓妍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
小翠有些感动,拉了她的手,唤了一句:“晓妍姐。”
晓妍笑点了点小翠的鼻子道:“快进去吧,很冷呢。”小翠笑着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那日针线房的狄大娘令晓妍往三姑娘送衣裳,晓妍应了,又禀告了说四公子令她做的东西做好了,她想一并送进去。
狄大娘应了,刚好小翠也要往园里送东西。便让小翠引路。
晓妍那了衣裳,又拿了自己替任以安做的鞋子,跟着小翠往里边行。
小翠特地想让晓妍逛逛园子,因此绕了绕路,一边走着,一边一一指点。
一路上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清溪泻雪,种种皆极尽匠心,即使在萧瑟的冬季也别有一番情趣,一路行一路叹,小翠笑道:“怎么样?漂亮罢?”脸上透出了对侯府的自豪。
晓妍一径点头,突然想起侯府传到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依旧繁花似锦,富贵奢靡,俗语说“富不过三代”,虽然或许是夸张了些,但这眼前的繁华又能保持多久?她来了这段时日,奢靡浪费、极尽享受的事儿见了不少,里面的明争暗斗也见了不少,明里暗里听丫鬟婆子们议论,就是几个主子,也多有不合,整个侯府……就像一个放久了的苹果,外表光鲜如昔,里面已经开始腐烂。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句话冒出在脑海里,晓妍看着眼前小翠自豪的笑容和不远处一群小丫头们掐着梅花玩闹的俏丽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有败落的一天,这样丫鬟们还能适应清苦的生活吗?
就连针线房里的下等丫鬟,身上穿戴之物也皆非寻常,每天吃饭时挑肥拣瘦的,经常见她们将吃了一半的雪白米饭抛下就走,想起自家父母在农田里汗水涟涟,晓妍就觉得心疼等牙根发痒。
小翠见她突然沉默下来,有些奇怪,想了一想道:“是不是快要见到四公子了。所以有些紧张啊?”
晓妍“噗哧”一笑道:“小脑瓜里乱想什么?难道……你有见到就紧张的人?”
小翠随口应道:“我也有这感觉的……”突然脸上飞红,顿下话头,紧走了几步。
晓妍笑呵呵地追了上去:“你有心上人了吧?是谁啊?谁啊?”小翠一边胡乱地应着:“没有啦。”一边急步往前走。
晓妍哪里肯放过她,只追着她问着。好吧,她承认她有时候有些恶趣味,因为小翠满脸羞红的模样,很可爱。
寒门小户 八十、跟了我罢
八十、跟了我罢
到了三小姐的映玉苑。门正紧闭着,敲开了门,一个丫鬟开了门,说三小姐正在午休,不便打扰,就将衣裳接了,打发她们出去了。
转过一处水阁,小翠停止了笑闹,指着前面一处院落道:“那就是四公子住的竹轩了,你进去罢,我还要给五奶奶送东西,就不进去了,呆会来寻你罢。”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笑笑便往前走。
晓妍无奈,只得进了院门,只见一个婆子迎了出来,听得是针线房送东西的,便引着往里边行去。
晓妍一边行一边打量四周,一进门侧边是一排房子,一壁粉墙,底下用翠竹装就,清雅可爱。接着是一弯游廊,一阵梅花清香扑鼻而来,几株红梅、黄梅开得正艳,转过两间简单装饰的会客厅,地下是石子铺就的曲折小路,却见路边种了几十竿竹子,在这冬天也显得郁郁葱葱,绿影森森,透出清凉冷冽,这才知道竹轩的来源,与任以安的性子倒也配,隐约可见竹后几间房舍。
又行了一段路,绕过竹从,才见一排精致房舍,那婆子笑道:“这里就是公子住所了,你是才来的罢?看着脸生……”
门帘一响,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迎了出来,打量了晓妍几眼,问道:“这是谁?所为何事?”
晓妍回道:“我是针线房的丫鬟晓妍,来送东西给公子的。”
那丫鬟眼光锐利起来,下死眼盯了晓妍一会道:“你放下就去罢,我转交给公子就行了。”
晓妍应了,刚要将手中的鞋袜递给那丫鬟,里面听得任以安熟悉而清冷的声音道:“让她进来罢。”
那丫鬟手势一顿,眼光如刀子一般扫了她两眼,咬了咬唇,无奈应了。引了晓妍进屋里。
晓妍低头进去,上前见了礼,听得任以安吩咐那丫鬟去倒茶,垂头用眼光打量着四周,这是个书房,只一间宽大屋舍,两面墙满满的两架书,靠窗一张檀木书桌和椅子,摆着笔墨纸砚等物,除墙角一架上摆了几枝梅花,再无其他装饰。
偷眼看看任以安,脸色莹润,身上穿得比在府外穿得华丽,一身锦缎罩衫,冷清淡然中多了几分富贵气象,越发显得雍容闲适。
任以安搁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抬眼见晓妍低着头,却在悄悄打量着他,一触到他的目光,却如受惊的小鸟一般。扑眨着垂下眼帘,不禁微微一笑。
静静看了眼前安然俏立的小姑娘一会,问道:“你来送什么?”
晓妍行了礼,上前两步,将手里的鞋子递了上去道:“是我替公子做的几双鞋袜。”
任以安接过看了看,想起这几天的一些烦心事,嘴角那一抹笑隐去,皱眉道:“原以为你是个实诚女子,耐得苦,守得清净,为何竟如此不知进退?才来便惹事生非,你如何认定我便会救你?如今又私下做了这些物件送来,原来竟是看错你了。”
晓妍被他说得怔了一怔,听得他冷笑道:“原以为你与其他人不太同,原来也一样的。”原来竟将她看成了讨好公子哥往上攀的女子,或许将她也当成了想当姨娘之类。
晓妍愣了一会,看着他眼底的愠怒,心里不由得委屈,说道:“原来以为路上能见到家人,却因行程改变错过了,来了之后要见好些能用的布片要扔了,以前在家节俭惯了,只觉得可惜 ,想着不如在休息时间给爹和兄弟做些小东西,以后方便的时候捎回去,反正扔了也可惜。以为自己悄悄做人知道,谁知却被人抖弄了出去。
本是一时行错,原不想给公子添麻烦,但是当时万般无奈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只要向公子求救了,终究是给公子惹了麻烦,却是怪晓妍不知规矩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还有那些鞋袜本是做给家人穿的,虽简陋了些,却是一针一线用心做就的,不敢奢望公子会穿,但是打赏下人总是可以的。本是一片感激公子相救之心,原来是晓妍逾规了。”
任以安愣了愣了,看着晓妍虽然竭力隐瞒,却依然压抑不住的一丝委屈,心里升起一丝悔意,竟是错怪她了。静了一静,淡淡地说:“原是我错怪你了,你年少离家,思念父母也是应该的。侯府不比路上,以后凡事小心,你下去吧!”
语气和神情虽平淡,晓妍还是从里面听出了关切之意,心里的委屈不由得淡了,原也是自己鲁莽了,刚来侯府立足未稳,却不够小心谨慎,这几天了解以后才知道。他在这里府里也有许多不得己的地方,确实是给他添麻烦了。
晓妍不再多语,恭敬平和地道了谢退下。在等小翠的当儿,看着华丽的侯府和来来往往的奴才,路上的情景恍若隔世。
两个月来的淡然而愉悦的相处,自己竟将任以安当成了亦主亦友之人,可原来回到侯府后,红墙重瓦之间,主奴相隔重重,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她若再想象以前那样。只会被所有的人看成了攀华附贵甘当小妾之人,甚至他也是,心里暗骂着自己这般傻,只觉得眼里一酸,差点滚下泪来。
小翠回来了,看到她的情景吓了一跳,拉她躲到树后不迭声地说:“可不敢,被主子看见会受责的!到底怎么呢?是不是被香芜姐姐骂了?别理她,她自幼服侍公子,总想着做姨娘,成日价只讨好公子和宋姨娘,见别的姐妹接近公子就百般生事,你若因她几句话气哭了就是傻子!”
晓妍怔了怔,无法向小翠解释,难道能说是任以安对自己态度突变所以委屈难受吗?她苦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说:“你说的对,原是我糊涂了,咱们回去吧,不和她了。不过我才来不久,又刚生出了那场事,这件事千万不要说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小翠嘻嘻地笑了:“那就好,只要公子待你好,别人怎么样都不用放在心上。走吧,咱们回去罢!哎,我忘了,你还没告诉我有没有见到四公子?”
晓妍平息了一下呼吸,挤出一个笑:“公子屋里那么多人,岂是我想见就能见上的?还是本本份份做我的事罢了,既然香芜不喜,我以后再不来了,免得不受人待见!”
小翠以为她确实是吃了气,就又劝了几句,两人一起回转。
两人说了一阵,晓妍放下了心思,正与她笑闹着,转过一扇墙。小翠正顾着将枝梅花往晓妍头上带,一时不防,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只见眼前站了一个人,二十八、九岁年纪,眉目与任以安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正一脸戾气,冷着脸看着她们。
小翠忙跪下去:“二公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晓妍顿了一顿,她还是不习惯动不动就下跪,但也无奈,也忙跟着跪下去。
那二公子低头看了一阵,突然伸手捏住小翠的下巴,抬起看着,突然笑了一声道:“好个俊俏丫头,你是哪里的丫头?不如跟了我罢。”
寒门小户 八十一、任四奶奶
八十一、任四奶奶
小翠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惊慌失措。下巴被他强抬着,此时也顾不上忌讳,惊恐地盯着他,听了他这话更惊得魂飞魄散,口齿不清地嗫嚅着:“不行、不行……”
二公子瞳孔一缩,带怒冷笑道:“连你这个卑贱的丫头也不愿意?”手下益发用力,让小翠痛得忍不住叫了起来。
晓妍见事态不好,心下焦急又愤怒,可却不敢阻拦,忙磕头求道:“她年纪小,公子莫怪,只是地位卑贱,人笨嘴呆,实在不敢奢望能伺候公子。”
二公子闻言,虽未松开手,手下的力度却小了些,看向晓妍道:“你又是哪里的丫头?”
晓妍咬了咬牙,不敢不答,只得道:“我是针线房的丫头。”
二公子“哦”了一声,松开小翠,探手将晓妍头上簪的一枝梅花取下来。绕在指间把玩了一会,打量了低垂着头的晓妍一会,饶有兴致地道:“抬起头来。“手伸了过来。
晓妍看着眼前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靠近,紧张得浑身僵硬,却听得一声清脆轻声道:“二哥。”
二公子听得声音,手一顿,缩了回去,转脸见了来人,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声道:“原来是三弟妹来了。”
一个二十四岁左右的俏丽女子聘婷而来道:“若是小丫头们得罪了你,让婆子们打上一顿便是了,何苦动怒。”
晓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时,不由得惊叹一声,那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裳,珊珊而行,衣带飘扬,只盈盈浅笑,眼波流转,就如春日初开的花儿一般。
二公子微收敛了刚才轻浮无理的气息,道:“并没有什么。”
那女子便对晓妍两人道:“二哥仁慈。你们还不赔了礼快走?没得惹二公子生气。”
晓妍忙磕了个头,扶起吓得脚步虚软的小翠,快步走开了。
转头看了一眼,见那女子俏立溪边,见她望来便冲她安慰地一笑,也不再看站在一旁讪讪地想搭讪的二公子,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晓妍心里一阵感激,心里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走了一段路。眼见针线房快到了,转到一个僻静处,小翠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山石上,道:“歇歇罢。”
晓妍也停了下来,依着小翠坐下,小翠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
晓妍这时也觉得方才一阵惊吓,又经过一番急行,身上竟出了薄薄一层汗,歇了一会,汗湿的里衣冷冷地粘在身上,被厚厚的棉袄捂着,更觉得难受,想起方才之事,问道:“刚才替我们解了围的人是三奶奶吗?”
小翠点头道:“这次多亏了三奶奶。很漂亮是吧?府里的人常夸她是玉石雕就的仙女呢,可惜老天不公,这样雪玉一般的人儿,才成亲不到一年夫君就没了,生生地守了寡。可见她长得太美,连天也妒忌了。”
晓妍点着头,看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外人,又问道:“那二公子这样魔王一般的人。怎么竟有些怕三奶奶似的?”
小翠笑笑,站起身张望了一圈,见四处无人,才凑进晓妍耳边压低声音道:“这里有个缘故。三公子去世后,二公子这人面兽心的无耻之徒竟打起了自己弟妹的主意,想勾引三奶奶,谁知道三奶奶识破后,设计让他暗地里狠狠地吃了亏,病了一个月多没有起身——许是他觉得丢人,又怕罚,所以装病罢——反正此后就在三奶奶面前老老实实的,比见老子娘还恭顺些,再不敢打她主意了。不过三奶奶平日里也都远着他,不愿与他多见,今日若不是替我们解围,想来也不会与他说话的。”
晓妍又是笑,又是皱眉道:“那二公子也太不是人了,连自己的寡弟妹也想玷污了。”
小翠扁扁嘴,摊手道:“就是。我就只知道这些了,这事府里也没几人知道,为了侯府的脸面保密着呢,我也是机缘凑巧,无意中知道的。——我从不敢告诉别人的,信你才说的,你也莫告诉了人去。——因出了这事,二公子也不在府里住,分了出去,在隔了一条街买的院子住呢,只每日进来请安。听说离了老子娘后。益发闹得不堪了,一屋子的侍妾,都是求了来时喜欢得仙女似的,不过几天就丢脑后去了,卖了好几个侍妾呢。他正头娘子二奶奶也不敢管他,听说偶而劝上几句也是好一顿打。若跟了他,岂不是掉狼窝里去了?”说着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
晓妍点着头,心里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远着二公子,又担忧地问道:“二公子不会真存了那心让你跟了他罢?”
小翠“啊”了一声,惊慌地睁大眼睛,想了一阵勉强笑道:“应该不会的,听好多姐姐都说过二公子与她们说要讨了去伺候,可真正讨去的没几个,不过是说过了就丢脑后去了。恩,不会的。”好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又加重了语气。
晓妍松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忍不住有打听道:“四奶奶又是怎么去世的?”
小翠看了她一眼,道:“外头的说法是病亡,但府里好些人都知道,她是吞金自尽的。”
晓妍一惊,睁大眼睛看着小翠问道:“什么?!”
小翠摸了摸她的手道:“你是担心四公子罢?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四奶奶一向身子孱弱。好容易怀了身孕,没两个月就小产了,一时想不开,便吞金自尽了。四公子也是个有情意的,这么些年,再未娶妻,连妾也没纳一个。”说着叹了一口气:“四奶奶泉下有知,也该知足了。”
晓妍心头一沉,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滋味,可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可是。隐约地觉得,四奶奶自尽的死因,并不是这么简单罢?
晚上歇下时,香桃已经安稳睡着,发出微微的鼾声,听得隔壁床上小翠又翻了个身,知道她也没有睡着,轻唤:“小翠。”
小翠轻轻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闷声道:“晓妍姐,我还是很害怕,如二公子真讨了我去,怎么办?”
晓妍咬着唇,如果主子开了口,做丫鬟的哪里有拒绝的权力?想了半饷,问道:“小翠,你可有心上人了?”
小翠静了下来,脸上飞红,半饷才含羞轻轻地“唔”了一声。晓妍笑道:“若是让你爹娘回明了主子,给你先定了亲,二公子也不要讨你做侍妾了罢?”
小翠羞道:“怪羞人的,这事儿怎好开口?”
晓妍翻了个身看着她,认真地道:“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还是及早定下来的好,若二公子真开了口,你还求谁去?虽然你老子娘也会帮你去求夫人,可夫人是否愿意为了你一个小丫头平白惹恼了二公子?”
小翠听得有理,顾不上羞,自顾地思量起来,半饷道:“谢谢你提醒了我,我……明天就寻我娘去。”小翠娘在五公子院里做管事婆子,要寻倒也方便。又细细地思量了一番,心事去了,才慢慢地睡着了。
晓妍看着这纱窗上树影婆娑,轻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白天任以安的态度,又想起路上时他对她一些关心的话语、眼神,那天一起纵马奔跑时的笑语……心里还是觉得涩涩的,听得远远更声传来,突然惊觉,若只是主仆,她何需这般伤心?又何需这般患得患失?
又想起几年来杳无消息的杜浩真,脑海中,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他现在怎么样了?没两个月她就要及笄了,他真在她及笄之年回来见她吗?
思来想起,只觉得心里五味俱全,一团乱麻一般,似乎满满的胀得她难受,又似乎空空的什么也抓不住。不由得叹了口气……隔一会,又叹口气———————
寒门小户 八十二、香饽饽
八十二、香饽饽
晓妍敏感地觉得最近几天来针线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虽然一样是忙碌、一样是做不完的衣裳、鞋袜和各色小物件。可是,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微妙的味道。
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多了,而用防备的眼神看人的也多了。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这几天小翠定亲,告了几天假回家去了,也没有那么多小道消息传给她。
虽然有些疑惑,但见众人并没有其他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想再惹麻烦,也就没有多问了。
一次恰好行到僻静处,转过山石,却见冬莲包了一包东西递给一个管事婆子,两人凑在一处嘀咕着,冬莲陪了一脸笑,那管事婆子一径点着头道:“你且放心罢,定能让你到五公子院中伺候。”
晓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从各房里选往上房各院伺候丫鬟的时日到了,听说前段时日上房放了批丫鬟出去配了小厮,自然要挑了人补缺的,感情这段时日这些人都在忙着这些事儿,看来那些能说上几句话的管家婆子们又可以发上一笔横财了。
并不想惹事,刚想离开时。冬莲突然转过头来,见晓妍正从附近经过,脸上的笑容一滞,点头送别了管家婆子,收敛了眼里的期望,走了近来,抬头傲慢道:“这事你不许告诉了别人,否则,看我不打死你。”
晓妍只觉得好笑,明明是求她的事,偏做出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过,她并不想与她计较,只道:“不知道姐姐说的何事?我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
冬莲怀疑地扫了她两眼,“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过了一天,晚上如往常一般做好自己手头的活,打了个呵欠正要离开,发现周围其他人都早早地歇下了,想起明天就是挑选上房丫鬟的日子,不由得摇头一笑,看来都是睡美容觉去了,她们倒知保养。
突然耳边传来细细的“嘤嘤”哭声,晚上听来只觉得令人寒毛竖了起来,沿声看去,却见角落里香桃伏在桌面上,肩膀微耸。
走了过去。问道:“香桃,你怎么了?”
香桃抬起头,满脸泪痕更显得怯生生的,见了她,神色一顿,终究将旁边一件衣裳拎了起来,泣道:“我刚打了会瞌睡,夫人的衣裳被烛火烫了个洞,我会被高大娘打死的。”
晓妍接过衣裳,入手柔滑,是上好的江南丝绸,绣着繁花锦绣,尽显富贵气象,看来费了许多的精力才绣就的,只在袖口处烫了大拇指大小的一个洞,却在显眼处,如今就差熨烫平整了,若这时候出了差错,挨上十几板是少不了的。
听得旁边香桃哭得悲切,捧着想了一阵,抬头对香桃一笑道:“没事的。我来试试怎么补罢。”
香桃一听止住了哭,张着嘴看了她一会,半信半疑的,但如果不管,肯定少不得一顿打,或许可以补好呢?忙喜道:“姐姐要些什么东西,我去找来。”
晓妍吩咐她找了碗口大小的竹绷架和青紫色丝线,找了同样的布匹将小洞补上,然后以小洞为花蕾,用心在旁边绣上牡丹花瓣,与周围的绣花混着,倒也不突兀,为掩饰缝补的布料,用的是双面绣的法子,在长袖拂动时,隐约可见袖管里也有一夺艳丽的牡丹,更添了妩媚富贵。
但精细活儿做起来不易,直做到四更的更声响后,才将那一朵牡丹绣好。
香桃捧了一杯茶进来,轻轻地放在旁边,看着晓妍飞快地穿针引线,只觉得灯光下她容貌温婉,带着宁静而娴雅的气质,难怪冬莲姐姐会妒忌她,光这气质就令人觉得安宁。
打了结,将线头隐在花瓣下,晓妍抬头冲她一笑道:“好了。”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笑道:“也不知道夫人喜是不喜?”
香桃接过一看,大喜道:“这么一绣越发好看了。肯定喜欢的。”见晓妍要离开,忙放下衣裳,拉住她,期期艾艾地道:“对不起……”
晓妍以为她说的是让她熬夜的事,笑笑道:“没事的。只能眯一会了,快去睡罢。”
香桃却依然不放手,羞红了脸,垂头低声道:“你在房里私下做针线的事,是我说出去的。冬莲姐姐吓唬我,若我不向她告密,她便要罚我,我害怕,就……对不起,晓妍姐,我以后再不会了。”
晓妍脚步一顿,淡淡道:“过去的事儿就算了。”说着继续往前走了出去,回到房里歇下。幸好当时没有冤枉小翠,只是明明是冬莲指使香桃干的,却敢诬陷小翠,也太可恶了些。
只眯了一会,便有婆子敲着门唤起床,打着呵欠像往常一样梳妆好了出了门,却见满院的花团锦簇。妆点得连冬天萧瑟的院子也热闹了几分。
有相熟的小丫头跑了过来,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番道:“晓妍姐不知道今天是上房挑选丫鬟的日子么?怎么也不打扮一番?我帮你打扮打扮罢。”说着开了胭脂盒子,沾了粉,往她脸上抹了过来。
晓妍看着她明显抹得过红的脸蛋,含笑闪过道:“不用了。我不惯打扮呢。”
冬莲哼了一声道:“人家早就定了下来的,哪还用你替她打扮?”
那丫鬟看看冬莲一脸既讥讽,又带了妒忌的眼光,再看看晓妍冷然的笑意,不敢多说,默默收了胭脂盒退到一边。和小丫头们笑闹着。
晓妍走近她身边,冷笑道:“原以为你虽有些小心思,却也坦荡,如今看来是敢做不敢当的小人。”
冬莲脸色一变,怒道:“你说的什么意思?”却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晓妍也斜着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自去忙活了。
挑选上房的丫头是在午后进行的,上午还是一般的做些针线,只是众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晓妍私改的衣袖被高大娘发现了,她看了一番,问道:“是谁改的?”
晓妍看了一眼香桃惊慌的眼神,暗叹了口气,回道:“是我。因我不当心弄坏了一点,生怕糟蹋了好衣裳,所以改了。”看样子高大娘并没有什么不快,但愿罚得轻一点罢。
高大娘点头道:“改得不错。”却脸一板:“但若人人都像你一样,想改便改,这个也改,那个也改,岂不是乱了,手伸出来。”
晓妍只得伸出手,高大娘抽出一柄黄铜尺子,往她手上打了几下,手心顿时火辣辣地痛起来,幸而高大娘并未下重手,伤不到筋骨,歇一会就好了。果然一切都得循规蹈矩,好人也不好当啊。
午后,在众丫头们的翘首张望中,几个上房的管事婆子并几个一等的大丫鬟来了。
让丫鬟们排好队,唤了名一个一个地看了,问上几句话,选中的往名册里记了,报给夫人定夺。
唤到晓妍时,那管事婆子特地盯着她看了一眼,问了几句多大了、何时进府、会些什么之类的例行问话,就要往任以安的名下记下名字。突然有婆子匆忙赶来,凑在那婆子耳边说了两句话。
那婆子有些诧异,停下了笔,抬头着意打量了晓妍两眼,脸上带了玩味的笑容,道:“原来你是香饽饽,本以为是往四公子院里伺候的,如今二公子也点名要了你。这可如何是好?”
——————好像又说了废话,呃,真的、一定、确实要加快进度了。
寒门小户 八十三、有定论了?
八十三、有定论了?
这可如何是好?晓妍也这样问着自己。
她惊得呆了,脑子里“哄”的一声,怎么也想不到,二公子任以兴竟会点名要自己伺候。
当时担心小翠,而替她出了主意,却没有想到小翠嘴里“喜怒无常”而“无耻”的二公子何时已经转了目标。
她咬着唇,压下心里的惊慌,脑子飞快转着,该怎么办?
难道,还得去求任以安吗?可那日见他,分明待她只如主仆,虽然是他带她回来的,可先开口要了她的,是二公子,任以安又是否肯为了自己与哥哥抢一个小丫鬟?
正思量着,那婆子已经越过了她,问下一个丫鬟话。而接下来的几个人,她都未曾留意细听问了些什么,又是怎么答的。
只听得唤到“冬莲”的名字时,她才清醒了一些,只听一个婆子赔笑向领头婆子道:“五公子院里的倚红和品翠也放出去了,正好有两个缺,刚只在膳食房选了一个,还差一个缺,冬莲是个机灵又老实的,针线上也扎实,就让她顶了缺罢。”说话的正是冬莲贿赂的那个婆子。
冬莲微垂着头,安静地站立着,但紧紧交握的两手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那领头婆子冷笑一声道:“她今年几岁了?十七了罢?能伺候个几年?不过一、两年就要放出去了。公子哥刚使称了手又得换一个,没得讨人嫌。不妥当得很。”
冬莲猛地抬头,瞥了领头婆子一眼,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又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忙低头掩下自己的神色,紧紧交握的两手益发用力,指甲掐进肉里,指关节泛出青白。
领头婆子转而向冬莲嗤笑一声道:“你还是歇了那些心思,好好在针线房熬上两年配小子罢。”说着已经越过了她向下一个问话。
冬莲心中绝望,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忙强自稳住身子,只抬头看向接了她东西的婆子,眼里泛起了一层薄泪。
先那婆子还不甘心,迎着冬莲哀求的目光看了一眼,老脸上有一丝羞赧,只得对领头婆子道:“田大娘,冬莲虽年纪大些,但比小丫头片子沉稳多了,主子使唤起来也更称心不是……”
田婆子也斜着眼看了那婆子一眼,冷笑一声道:“赖大娘对这丫头好上心啊,可是得了这丫头的好处?若是夫人查了出来,可要撵出去的。”
一语说得赖大娘噎了声,老脸一红,再不敢多说什么,也不敢再朝冬莲哀怨愤怒的脸看一眼,低头跟上田大娘的步子。
半饷后,田婆子领着众人挑好了人选,只待呈给夫人定夺,又领着众人往其他房里挑人去了。
满院子的人作鸟雀散,神情各异。有喜悦兴奋的,也有满腹心思的,还有闷闷不乐的晓妍顾不上理会他人,她自己的事儿就够烦心的。想起那天见到的二公子轻浮无礼,想起小翠嘴里讲述的荒yin好色,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怎么办?心里乱成一团。
高大娘唤了她过来,命她将几双暖袜送给四公子,在她接过袜子的一瞬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快去求求四公子罢。”
晓妍愣了愣,抬头看向高大娘,却见她依然是一脸严肃地吩咐她快去快回,莫贪玩误事,似乎刚才只是幻觉。
心里一暖,她感激地勉强冲高大娘一笑,低低地应了,捧了袜子往内院行去。
可到了竹轩,一个婆子迎出来接了袜子,却告知四公子出门去了,并不在院里。
晓妍心里一沉,慢慢地往回走。其实见到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得对任以安说:对不起,我又惹祸了,你救救我吧。
她讨厌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眼下看来,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心情益发沉重起来。
正心绪烦乱时,突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鸟雀的清脆鸣叫声,抬头望去,却是走在一脉回廊中,回廊两边挂着些精致的金竹鸟笼,锁着些鸟儿,在上窜下跳地鸣叫着。
怔怔地看了会,抬手将廊下栏杆上放的一些鸟食拣了几粒,喂给鸟儿,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原来自己的命运并不比这些鸟儿好多少,都是由不得自己,只能听从别人的随意安排的。
呆呆地看着雀儿的眼睛,褐色的眼睛晶莹透亮,似乎能从里面看到对自由的渴望,可又能怎么样?
眼里有泪滚了下来,忙抬头拭去,却听的一个声音道:“晓妍,你怎么在这里?”
转头看去,只见萧蝶儿的丫鬟可岚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心里一动,想起萧蝶儿还曾派丫鬟来寻过她一次,送了她一些小玩意,或许又自个摇了摇头,萧蝶儿如今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戚,怎好管自己表哥纳哪个丫鬟的家事?这不合情理。可是病急乱投医了。
勉强冲她一笑道:“可岚,我见雀儿可爱,逗了一会。”
可岚扬了扬手里的盒子道:“我家小姐身子有些不爽快,往三姑娘那里拿了几丸药呢。”也拣了几粒鸟食,笑嘻嘻地喂给雀儿,嘴里说了几句闲话,只是晓妍心里有事,应得心不在焉的。
可岚也察觉了,望她脸上看了一看,惊奇道:“晓妍,你哭了么?”
晓妍勉强笑笑道:“不是的,刚雀儿扇了一翅膀,扑了些灰尘迷了眼,并没有哭。”
可岚点头道:“这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见晓妍始终闷闷的,道:“晓妍,你莫瞒我,定是有事罢?”
晓妍叹了口气道:“二公子……要讨我往他房里伺候。”
可岚“啊”了一声,皱眉道:“那可怎么行?你是四公子带回来的呢。”
晓妍苦笑道:“我该回去了,针线房还有事儿要忙活呢。”与可岚道了别,无精打采地回到针线房里。
想往房里洗把脸再到高大娘跟前回话,刚到门口,被人一扯,拖进房内,小翠一脸焦急地看着她,拉着她问道:“见到四公子了么?怎么样?怎么样?”
晓妍被她惊了一跳,啐了一口道:“这丫头,吓了我一跳。”
小翠见她脸上闷闷的,脸色一变,道:“没见到?这可怎么办?”
低头想了一阵,道:“四公子的贴身小厮茗爷你认识的罢?寻寻他去,让他求求四公子。”说着自个便先着急地窜了出去。
晓妍一把拉住她,苦笑道:“你莫去了,四公子出了府,茗爷岂有不跟去的理?”
小翠一听有理,顿下了脚步,眉头拧在一处使劲地想着法子,一会又道:“我去二门寻方大娘罢,四公子一回来,就让她告诉我。”
晓妍听得有理,便点头让她去了。
天还未黒时,便有婆子唤了全院的人集中传话,宣布选中到上房各院伺候的人员名单。
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里边,没有晓妍的名字,既未分往四公子院里,也未分往二公子院里。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
小翠忧心忡忡地猜测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晓妍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似乎,是暂时解除了危机。
谁知道,刚接到方大娘派了个小丫鬟来告诉她们,四公子刚回了府,还没来得及去寻他,便有一个在夫人院里伺候的粗使丫鬟来寻晓妍:“夫人传你问话呢。”
晓妍与小翠对视了一眼,眼里惊疑不定,这却是为何?
难道……已经有定论了?
寒门小户 八十四、真有情吗?
八十四、真有情吗?
晓妍忐忑不安地随着来人往贾夫人的院子走去。
只觉得一路上山石奇峋。异草吐芳,回廊曲折,屋舍精致,却没有一点欣赏的心情。
一个容长面容,相貌婉丽的丫头迎了上来,着眼打量了晓妍一番,点头道:“你随我来罢。”行了几步,挑开了厚重的毡帘。
晓妍略站了一站,暗吁了口气平复紧张的心情,低了头迈步进了屋。
一阵暖香袭来,只觉得浑身的冷意一褪,暖洋洋的让人精神也随着一松,有些恍惚起来。
忙定了定神,扫了一眼,却发现屋里并未燃碳火,暖气从脚下升腾而起,原来这屋里烧着地龙。
屋子颇为宽大,摆着檀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古玩奇珍,角桌上摆着几丛水仙,幽幽地吐着芬芳。脚地上站了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凑趣说笑,见了她进来,一时都静了下来,只盯着她看。
在贾夫人穿着内造秋香色盘金五彩绣蝶薄袄半依在榻上。而任以安正坐在榻前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双手随意搭在膝上,竹露清风一般雅致。
任以兴坐在任以安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一脸吊儿郎当的神色,嘴角一抹笑斜窥着她。
晓妍心一跳,但见任以安也在屋里,莫名地心安了几分,垂头走前两步,恭顺地磕了个头,听得贾夫人淡淡道:“起来罢。”爬起来站在一边,低眉顺眼地迎着她的打量。
贾夫人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相貌不算出挑,却带温婉安宁的气质,心里有几分惊奇,这样一个小丫头,除任以兴开口讨她外,连任以安也会直面求得让她伺候,而萧蝶儿也特意提了这件事。
她想起早前萧蝶儿往她屋里来,说了几句闲话,貌似随意地问起上房各院挑选丫鬟的事。
贾夫人并未在意,叹道:“这上房挑丫鬟,别说贴身伺候主子的。就是粗使丫鬟,也马虎不得,相貌端丽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性子好,忠心实诚。挑了那起满肚子坏水的,带坏了主子不说,连好好的家业也会被刁奴给败了。如今就有件烦心事,针线房一个小丫头不知怎么个狐媚样,是安儿带回府的,偏被兴儿看中了。”
萧蝶儿浅笑道:“不瞒您说,我也略听丫鬟们提起这事,舅母倒是错怪那丫头了,我上都时一路与那丫鬟相伴,倒也了解了一些,那丫鬟不但不是狐媚子,还是个最老实肯干又忠心的孩子。”
贾夫人放下撑着头的手臂,微坐直了身子,有些惊奇地“哦”了一声,又听萧蝶儿笑道:“舅母是打算如何处置此事的?”
贾夫人想了一想道:“还能怎么处理?一个小丫鬟罢了,也值得考虑那许多?兴儿先讨了,便给兴儿好了。安儿是个稳重孩子,想来不会因个丫鬟与他二哥争罢。”
萧蝶儿笑道:“原舅母也想得合情合理,处理得当,但这丫鬟却有个特殊处,她是四表兄第一次带在府外的丫鬟,一路行来,都是那丫鬟贴身伺候四表兄的饮食起居,在外竟一时离不得她,若给了二表兄,只怕四表兄会一时不便。”
贾夫人微皱眉道:“原来竟是这样。”
萧蝶儿道:“我倒有个主意,人到底是四公子带回府的,若是他得用之人,不问问他便给了二表兄也不甚好,不若问问四表兄再说,至于二表兄,再选个合适的丫鬟给他也是行的。”
贾夫人便点头应了,垂眼细想了一想,嘴角显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婆子们将候选名单呈上来时,她问了些情况,改了几个人,其余的也就定了下来,而晓妍例外,只待任以安回来问问罢。
而任以安因与王将军之子王鸿同窗,恰王鸿生辰,请了去喝酒,回家路上遇府里一下人,是挑选丫鬟的领头婆子田大娘的儿子,听了此事,又恰遇任以安。便忙告诉了他讨功。
他听得此事,心竟莫名地一沉。
任茗听得此言猛地转头恳求地看着他。他说,晓妍当时想从县衙出来,就是不愿做罗衙内的通房,如今要拨去伺候二公子,岂不是出了狼窝就进了虎穴?看在这两个月来她殷勤服侍的份上,看在主仆一番的份上,求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二公子得了她去。
任以安嘴角显出一抹苦笑,任茗与晓妍那丫鬟如兄妹一般,是关心则乱,竟没有想到此事可能会被人别有用心地利用——兄弟争一女,若往大了做,便会导致兄弟失和,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而牺牲的,只是那个做了棋子的、无关紧要的小丫头而已。
可此时心里竟有一丝庆幸,幸好是二哥讨要那丫头,若是六弟,为避免兄弟失和,晓妍定会被贾夫人暗地处置了。
一路细细思量,想到晓妍要给了他人,心里竟有丝空落落的。
到了府门口,有小厮站在门口张望,说是香芜姐姐怕公子嫌冷。特意送了披风出来,说着抖开披风给他披上。披风上一阵兰麝熏香味扑鼻而来。
任以安不由得皱了皱眉,想起了另一种淡淡如青草的味道,是晓妍喜欢用来洗衣裳的“洗裳草”味,原来隔了一段时间,对比这浓郁富贵的熏香,他竟有些想念那一种淡淡的青草味。晓妍温婉的面容、明朗的笑容一闪而过。
他不再犹豫,拔脚往贾夫人的院子行去,到了正屋,却在贾夫人院门口,见二哥任以兴一步三晃地往里行去。见了他“哈哈”一笑:“老四,我看中了那名唤晓妍的小丫头,你可肯割爱否?”
任以安一笑道:“若是其他的丫鬟,就是十个、八个也使得,但晓妍那丫头,却是我在外使唤惯了的,一时换了颇为不便,还请二哥见谅。”
任以兴似笑非笑地窥了他一眼:“原听闻那丫头是你心尖上的人,我还只不信,以为不过是讹传,原来竟是真的。既如此,我们便一同进去,请夫人定夺罢。”不由分说地携了他的手,一同进了院子。
贾夫人正与一些丫头婆子们闲话取乐,见了他们来,摆手道:“一家人,莫行礼了,快坐罢。”
任以安未入坐,冲贾夫人一鞠道:“安儿有一事求母亲,听得上房各院今日挑选丫鬟,我前次带回一丫鬟,名唤晓妍的,想求了依旧在身边伺候,若是其他的倒也罢了,只是她略能知冷知热,颇为称心,还请母亲关照。”
任以兴也未入坐,还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四弟,人虽是你带回来的,却是我先开口要的,怎么办呢?偏这一个丫头能入了我的眼,称了我的心。”也冲贾夫人一鞠:“还请母亲定夺。”
贾夫人果听得与萧蝶儿说的一般,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一盏茶,蒸腾的水汽掩住了她脸上的神色,只沉吟不语。
旁边侍立的大丫头语欣在贾夫人身边伺候惯了,看了看夫人的脸色。笑道:“夫人,不如唤了那丫头来,问问她的意思罢?虽原该主子定了就是了,不该由做奴才的自己做主,但如今这般情形,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让那丫头自己说说看?”
贾夫人点头应了,便唤人传了晓妍来。
晓妍在听得贾夫人问她愿意跟哪个主子,略一思索答道:“愿不愿意的,原也不该我说,但四公子于我有恩,晓妍虽卑微,也知知恩图报之理,但求能伺候在四公子左右,以报万一。”
贾夫人微微一笑,看着任以兴笑道:“兴儿,人家姑娘可是发了话的。”
任以兴以袖掩嘴,打了个呵欠,“哈哈”一笑道:“不过一个丫鬟罢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甚要紧的,罢了,既是老四使惯了的,让你便是了。”
贾夫人和颜悦色地对晓妍道:“你下去罢。”
晓妍松了口气,忙拜了拜,退了出去。
又闲话了几句,任以安告退,任以兴也跟着懒洋洋地告了退,一同出了院子。
任以兴眼里蕴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拍着任以安的肩膀道:“老四,想不到你还真对那丫头上了心,不如收了房罢,你身边也该有个人照顾照顾。看你这几年苦行僧一般,人生在世不就图个轻松自在,恣意洒脱。哈哈,老五的那块和田玉佩是我的了,虽不是啥了不得的东西,到底是个彩头。”
任以安脚步一顿问道:“这是何意?”
任以兴随手摘了片梅花放进嘴里嚼着,“噗”一声吐出,脸上显出得意的笑容道:“我与老五打赌,看你是否真对那丫头上心,果然一试便试出来了。”
任以安带了愠怒,看住他问道:“二哥,在你心里,人命只如草芥么?”
任以兴摇着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一个丫鬟而已,不过如衣裳、古玩一般,喜欢便多哄哄,多用用,老四你何须那么在意?莫非你真对她有情?不妥不妥,放明白些罢。”说着招手,便有远远跟着的俏丽丫鬟走了近来,自带着丫鬟去了。
任以安站了半响,看着眼前悠悠飘下的梅花瓣,妆点得树下铺了一层粉雪一般,心里一阵迷茫,难道自己真对那丫头有情了?
轻摇摇头,将心里的那丝迷茫散去,迈步离开。
晓妍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脸上带了笑容,回到了院里。不久田大娘带了几个丫头婆子来各处巡查,向高大娘说了晓妍拨到四公子院里的事,又命各选中的丫头收拾好了东西,明天早膳后分往上房各院。
冬莲依门站了半响,见田大娘要离开,咬了咬牙,急行几步跪在田大娘面前,扯着田大娘的裙摆道:“晓妍既拨去了四公子院中,二公子院里便有一个缺罢?我愿意伺候二公子,还请田大娘成全。”
高大娘大吃一惊,忙去拉她,骂道:“作死了,没皮没脸的小蹄子,还不快滚回房里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的。”
田大娘脸上显出讥讽的笑意,止住高大娘的动作道:“既她愿意去,就让她去吧。你且收拾了东西,明早便去罢。”
冬莲手指一松,田大娘扯开被她抓住的裙摆,仰着头出门去了。
晓妍被冬莲的举动吃了一惊,心下诧异,她竟想做姨娘想疯了吗?连二公子这样名声狼藉之人也愿意跟随。
田大娘走了许久,冬莲还呆呆地跪在地上,脸上一丝喜意没有,竟是一脸凄凉,如泥塑的一般。
周围有些小丫头们窃窃私语着,却一个人也不敢上前拉她,只偷偷地瞄上两眼。
高大娘走来走去的忙碌了一阵,长叹一声,上前拉起冬莲:“地上凉,起来罢。”
冬莲木然点了点头,随着她的手势站了起来,冷冷地扫了周围一眼,仰头往自己房里去了。
寒门小户 八十五、我也不愿
八十五、我也不愿
晚上,思及明天就要到竹轩当差了。心里竟有些七上八下的,又似乎有淡淡的喜悦。
也是吧,在竹轩当差,若是能贴身伺候任以安,就是二等丫头了,月钱有八百文,就是做个粗使丫头,月钱也有六百文,比在针线房只有四百文月钱要好些。也才知道,在府外时能一个月有二两月钱是因为在外奔波辛苦,任以安从自己的份额里另外加的。
辗转了半饷,才渐渐入睡,却迷迷糊糊的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吵醒,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发觉是隔壁床上传来的动静,香桃正不安地翻了个身,时断时续地呻吟着,很是不对劲,忙爬起身,掌了灯凑近香桃床边,发现她一幅被子都拖在腰下。脸上潮红,探手一摸,额上一头冷汗,身子却滚烫。
不由得大惊,忙将灯放在一旁,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幸好房里备了一壶水,倒了在盆里,拧了手巾给她拭汗、拭擦手心降温,看她一脸难受样子,有些着急,可惜这世界没有常备的退烧成品药,想了想,又唤醒睡得正香的小翠,让她照料着香桃,自己往小厨房里试试能不能寻些红糖生姜熬汤。
提了灯笼,推开门,偌大的院子一片寂寥,只在大房门前有一盏孤灯一明一暗地亮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打了个冷战,裹紧了衣裳,缩头往厨房行去。
屋外下了小雪,天空墨黑,但屋顶上凝了雪,折射着微弱的天光,倒也能隐隐地看见些屋舍、树影。
因日常饮食都是内府大厨房预备的,小厨房只是备下大量赶工时晚上做点夜宵。平日并不用。
幸未上锁,推开门,“吱呀”一声响,照着灯笼寻了一遍,点亮了厨房里的油灯,只见四处都蒙了微尘,四顾寻找,终于从一个角落里寻了几块已经快干瘪的生姜,又从壁柜的小陶瓦里寻了几块红糖,虽然厨房的水缸里也有水,但不知是何时存的,也不敢用,往厨房外的小水井里打了水,生了小火炉,拿了小壶加水放进红糖和姜,炖在火上。想来一时也熬不出味,这厨房少用,闷了一股子味,便开门出去透透风。
厨房在针线房大院的一个角落,僻静得很,除了厨房透出的那一丝光照亮门口方寸之地外。周围被暗淡的雪光映得微弱地惨白,寒冬里连虫鸣也没一声,除了自己的细微的脚步声,再无一丝声响,极静时越发觉得耳边有些莫名的声响。
行了几步,不禁有些害怕,忙转身要回厨房,却听得不远处突地传来一声哀哀的哭泣声,晓妍惊得浑身寒毛炸起,下意识地转身,只见那处一团影影绰绰的黑影,记得那是几棵花树,树下更是一团漆黑,连点亮光也未映进。那里平日里就僻静,此时隐约传出的低泣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不由得拔脚就想逃回厨房里去。
刚行了两步,又有几声压抑的低泣传来,晓妍脚步一顿,侧耳细听,竟有些像冬莲的声音。
咬了咬牙,犹豫了一会,转身慢慢地朝花树下行去。
转过两步,果然听得是冬莲的声音,压着声音一抽一抽地哭得悲切。
靠得近了,隐隐见她一身白衣坐在花树的阴影下,身影单薄,黑影下幽幽独影,竟似幽魂一般。
静听了一会,暗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离开。
“出来吧,做什么缩头乌龟。”冬莲用手绢醒了醒鼻子,带着哭腔闷声说道。
晓妍脚步一滞,犹豫了一会,挪着脚步慢慢地靠近冬莲,只见她正低着头拭泪。
冬莲放下手绢,仰起头,只眼里还有些泪光闪动,冷笑一声,低低地冷声道:“你看到我笑话了,满足了罢?”
未待晓妍答话,又道:“你一定是讥笑我鬼迷心窍,想做姨娘想疯了,才求了随了二公子罢?是,我知道你们都笑话我,尽管笑话吧。我害过你,你现在想笑尽管笑,若过了今晚,你若再笑我,我定不依。”
晓妍摇摇头,也不管在黑夜中她能否看到,平静地道:“是好是坏,都是你选的路。我不笑话你,你的事儿,我也不想知道。”转身想要离开。
冬莲“哼”了一声,带了赌气道:“你不想知道我偏要说。”
晓妍怔了怔,竟是第一次听冬莲这般孩子气的语气,细想她也不过才十七岁,放在现代,可不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心里一软,停下了步子。
“人都说我心大,麻雀儿想拣高枝。可你看我,姿色、针线可比这满院的谁差几分?偏从八岁就在这里熬了这许多年,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换了几批,我还在这里熬着,糖浆儿都能熬糊了。”冬莲语气中带了几分怨恨:“都怪那姓田的老虔婆,因我娘在府里当差时得罪了她,自己在夫人面前得了脸,竟一直将我家打压至今,将我爹遣去偏远庄子,我娘早早的撵出了府不说,还一直压着我上不去。如今,我爹领不了几个钱,我娘病了好几年,两个弟弟也身子虚弱谋不了好差,竟长年药罐子吊着,一个月几百钱刚过手还没捂热就填了满不了的限,一家子的指望都依在我身上,偏我又这样……”
“我知道你们都厌我,不错,我也讨厌你们,特别是恨你这种一进府就有主子依靠的小丫头,明明什么都不如我,为什么偏比我幸运?连小丫头们都远着我喜欢近你,为什么老天不公?”
晓妍突然觉得凄凉,慢慢靠近她,在她身边坐下,山石上落了霜,入骨的冰寒浸入身子,让她浑身一僵,苦笑一声,老天不公吗?或许吧。
可是……“若你用心待别人,别人也会用心待你的。或许你会对我说的话不屑,但我一直这么认为、这么坚持的。生活也一样,现在或许艰难,就像在寒冬,但只有你肯用心地、用力地活,春天——总会来的。”
她不只是说给冬莲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
冬莲怔了怔,冷笑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晓妍暗暗苦笑,也未搭话,两人隔了一尺的距离,并排坐着,静静地望着不远处泛青的薄雪,一时都未动。
一会后,冬莲立起身,换了一副冷然的面容道:“今晚的事儿,谁也不许说。”行了几步,回身看着她,眼光微闪:“我妒忌你,也羡慕你,明明讨厌你,我却敢对你说出这番话,不管我愿不愿承认,你确能让人心安。”
晓妍一愣,默默地看着她离去的单薄身影。
她能向晓妍说出这番话,也是向自己的过去告别吧,她明天要迎接的,是另一个战场,围绕一个男人的战争,却无关乎爱和情感。
捧了浓浓热热的红糖姜汤给香桃喝下,捂上两层被子,出了一身汗,香桃昏昏沉沉地睡去,晓妍和小翠都松了口气,看着对方一脸的疲色,相视苦笑。
守了大半夜,相互换着眯了一会便起身了,回了高大娘传了大夫过来,晓妍才彻底地放下心来。
小翠也熬了大半夜,却依然精神抖擞的,见香桃喝了药安稳睡着,忙拉了晓妍过来,按着坐在椅子上,要给晓妍梳妆打扮,晓妍疲惫地任她折腾着,直到她开了各色胭脂盒,要往自己脸上抹粉时,才拦住她的手笑道:“这是为何?”
小翠收了往日活泼好玩的神情,板着小脸道:“你今天可是第一次往四公子院里伺候呢,偏熬了这半夜,若不打扮打扮,去了院里怎能将其他丫鬟压下?”
晓妍看着她满脸的严肃认真,不由得好笑:“为什么要将其他人压下?我不过是去做丫鬟的。”
小翠跳了跳脚,点着她的头恼道:“你怎地就这般不解人心?四公子可是亲自求了你去的,试问园里哪个有这个脸面?他待你如何,你还看不出吗?日后自然是要随了他身边的,若他待你好,做了姨娘又何妨?”
晓妍正将头上那大绢花拿下,换上一枝简单的小绒花,听了这话,手一顿,看着模糊的铜镜里小翠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回转身看住她道:“小翠,你不愿做公子哥的姨娘,我也一样。”
寒门小户 八十六、初进竹轩
八十六、初进竹轩
晓妍只作了寻常打扮,未施脂粉,抱着简单的行装,在引领婆子的带领下,往竹轩走去。
转过一个荷塘,透过树枝,便可见到露出竹轩的房舍,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往竹轩。旁边一座假山,披着些蔓藤,还是深碧的颜色,还有几棵常青的树木遮掩着,穿行而过,对比园里无处不透露出的富贵气象,显得深幽而安静。
前方有脚步声传来,一个挽着双环的小丫头正随着一个婆子往里行,听得声响回过头来,明媚俏丽一张脸盘,薄薄施了胭脂,双颊微粉,灿若桃花,见了晓妍微微一怔,停了停步子,旋即亲热地一笑道:“你是晓妍姐姐吧?我叫俏春,是花木房拨过来竹轩打理花草的。”花木房是专司府里花木的。
晓妍点头一笑回了礼应了,俏春?这名字倒是挺贴切的。
只是,这府里还真寻不出丑人,不用说主子们极注意形象,就是丫鬟、小厮们也是经过挑选的,就是那些婆子也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俏丽丫头。
也难怪府里定下了规矩,新进府的丫鬟都是先要到下院各房里做上一段时日活才会按照表现和婆子们的引荐,选拔到各处,或者留在下院当差。一来是学些规矩,知道个眉眼高低;二来一些刚采买的贫民姑娘有些难免邋遢上不得台面,也是改造形象之意。
俏春走慢几步,与晓妍并肩而行,笑道:“我早就听闻了姐姐的名头,今天才见着面,果然气质端雅。以后我们是一个院里当差的了,又是一同进院的,还请姐姐多多关照。”她也是十四岁左右年纪,一时也分出年龄大小,只一口一个“姐姐”地唤得亲热。
晓妍苦笑,经过二公子这么一闹,府里八卦的大婶婆子们再添油加醋、口沫横飞地一渲染,她已俨然是府里的新闻人物,俏春说早听闻了名头倒也不夸张。
当下谦逊笑道:“俏春姐姐言重了,如何敢言关照?只盼能相互依存互助。”
俏春听了粲然一笑正要开口,前边行着的婆子不耐烦地回头道:“姑娘快些走罢,以后是一个院子的,要说多少说不得?只怕说烦的一天也有呢。老婆子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做,比不得姑娘清闲。”
俏春闻言一皱眉,转眼间又只微微一笑,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进了竹轩,风尾森森,风过竹稍低吟阵阵,越发觉得与外头隔绝的寂静清雅。
有婆子迎了出来,领着她们先往大丫头香芫前面回了话,那两个领路婆子交了人,自回转交差去了。
或许是因晓妍“名声大噪”的缘故,香芫对俏春打量了几眼,微皱了皱眉,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对晓妍却下死眼上下巡视着打量了好一会,才道:“你们能进竹轩伺候公子,是你们的福分,若是因此得了意,整天懒散疲怠,或是打扮得狐媚子一般装俏卖乖,不用说公子开口,就是我也能打了再回了夫人撵出去。”
香芫旁边还站了一个十六岁左右的丫头,一眼也未扫俏春,只紧盯着晓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斜着眼带了鄙夷道:“你就是四公子亲自要来的人?原以为是个什么绝色的,不过如此而已。”但语气里不由的带了点酸。
晓妍只恭顺地低着头不语,越发庆幸没有穿小翠挑的那套鲜艳衣裳,只是做了寻常打扮,否则暗地里更加惹了人还不知道。
帘子一响,一个穿银红织锦衣裳的丫鬟走出来笑道:“香芫、秋碧省省心罢,好容易来两个新的姐妹,又提拿着训上一顿,看把人家小姑娘吓的。”说着和颜悦色地冲两人笑道:“你香芫姐姐是个嘴恶心善的,你们别怕,只安分做事就是了,好是少不了的。我叫秋珩,到底痴长了两岁,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不惯的,只管与我说罢。”
香芫横了她一眼,撇撇嘴道:“只你会做好人。我也懒得理了,你看着办罢。”
说着撤身就走,冲这柱廊那边招手道:“慧儿,让你煮的茶呢?作死的小蹄子,还只站着呆头鹅一般,皮又痒了。”吓得那混在丫头堆里的小丫头慧儿一溜烟地跑了。
秋珩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你们第一天来,先歇息一天罢。蕴涵,带她们去先前蕾儿住的房里去。”
晓妍这才发现在院子周围的树下、回廊下站了好些丫鬟和几个婆子在笑嘻嘻地看着,悄声议论着,秋珩便让她们各自散了。
蕴涵看样子方十一、二岁,笑向她们道:“请随我来罢。”
转过一丛竹、一短排粉墙,行了一段,只见一排房子,房后几竿潇湘竹,房前一片空地的树枝上晾了一些五颜六色、绣工精致的手娟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有些房门、窗棱上贴了些剪纸、门楣上挂了些香囊、结涤,调皮俏丽,一派闺阁气息,看来是丫头的住所了。
蕴涵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笑道:“你们两就住这里了。”
屋里前后都有窗,屋里摆放着两张床、两个洗漱架,两个箱子,一张梳妆台,简单而整齐,与针线房丫头住所无二、做工明显比针线房的用具要精致。另在屋角多了一个高几,摆了一只宽口瓷杯,是用来插放些鲜花的。
蕴涵开了屋后的窗,正对着几竿潇湘竹,莹翠可爱,衬着粉白的墙,如一幅名家画就的翠竹图一般,一边笑道:“姐姐们略收拾一下,我去倒水来擦擦。”
其实屋里并不脏,很是整洁,只需简单地打扫打扫就行了。
蕴涵倒了水来,俏春一边收拾着,一边一句一句地问着她话儿,多大了,当了几年差,院里有几人蕴涵答道:“这院里加起来也有二十几个人。原府里的规矩,每个主子有四个一等大丫头,四个二等丫头,另还有伺候大丫头和扫洒的粗使丫头十四个,做粗活的婆子十二个,不过我们院里人都不足呢。刚见的香芫姐姐和秋珩姐姐是一等的大丫头,秋碧姐姐、秋湘姐姐两个二等丫头,还有我们九个三等丫头,并看门做力气活的大娘六个。原也该配足的,但四公子说竹轩并不大,自己也常不在家,用不了那许多人,所以才缺下那么多空缺的。可笑的是,好些人知道这院里有空缺,都盯着呢,巴不得把自己的女儿亲戚送进了,倒让那起没良心的管家婆子们空口白话地捞了不少银子,后来公子发了话,再不增人了,才好了些。”
收拾好后,开了箱子,里面是松软的被子,面料竟是溜滑的上好锦丝,另有薄薄一床蚕丝被,连枕头的面料也是蚕丝的,摸上去极是舒服,这才更直观地明白为什么府里的人拼命地抢着到主子身边伺候,光住宿的待遇就比下院要好许多。
铺好床,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一整理到箱子里,俏春折了几枝梅花来,将高几上的宽口杯灌上水,摆弄好。
晓妍想了想,又探手从屋后折了两枝细细的带叶竹枝,配着梅花。
蕴涵拍手笑道:“这可好看了,只这一下就觉得屋子生气了好多。”
突听得有人敲门,只见秋珩站在门口,扫望了一眼笑道:“嗯,收拾得真不错。晓妍、俏春随着我来,到四公子面前露个脸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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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纳妾
秋珩带着晓妍和俏春到了小厅上,掀帘进去,屋里燃着银屑碳,暖融融的。
任以安正在与一个姑娘下棋。那姑娘年方十五、六岁,鹅蛋脸面,眼波荡漾,色若春晓,穿着淡雅素洁的淡黄细锦袄儿,白绫裙子,一手拈着一颗棋子沉吟思索,微颦着眉,另一只手捂在放在膝上做工精致纤巧的小手炉上。
任以安神情闲适,修长的手指拈着一颗黑子把玩着,嘴角噙笑,俊逸出尘。
秋珩不敢出声,只静静地站立着,任以安抬头见她们进来,眼光在晓妍脸上一转,轻向她们点了点头。
待那姑娘迟迟疑疑地将手中的白子落下后,秋珩才走近两步上前行礼,笑道:“原来三小姐也在此,奴婢给您请安了。”
三小姐任依柳抬起头一笑道:“起来吧,你最是守规矩的,我是常来的,说过不用那么多礼,偏你每次还这样。”
秋珩赔笑道:“那是三小姐体恤我们丫头,但规矩还是不敢错的。”
任依柳眼光往身后一转,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眼道:“这两个就是新选进院的丫头吧?叫什么名字?”却是冲身后两人问的。
“回三小姐话,奴婢俏春。”
“奴婢晓妍。”
任依柳含笑点了点头,又打量了晓妍一眼,站了起身道:“既然四哥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我院里也添了三个丫头,想来也快到了罢。”
任以安也站起来,微笑道:“是快输了才要急着走的罢?”
任依柳小嘴微微一扁道:“四哥也不让我,怪没意思的。”
秋珩亲自拿起一边搁着的软毛织锦披风给她仔细地披好,她的跟随丫头也忙迎在门口,一行人离开。
秋珩又给任以安斟了杯茶,捧了与他,笑道:“我们奴婢倒是喜欢三小姐能赢呢。”调皮一笑,接着道:“若是她赢了,我们伺候的丫头也能得点好处,或者几个钱或者随身一只香包、一条手绢、一包雪片梅子。”
任以安听了,展颜一笑道:“既如此,下次我让着她,让你们多得点好处罢。”心情不错的样子。
秋珩忙向任以安行礼道谢。
看来秋珩是伺候任以安的旧人了,颇得他的信任。俏春在旁边看着听着,眼光一闪,含了羡慕和嫉妒。
秋珩示意两人上前向任以安行了礼,在旁边道:“这两位妹妹刚进院了,晓妍之前也伺候过公子的,俏春是花木房拨来的,原是我们院里管花木的蕾儿放出去配小子了,所以拨了来顶了缺,是否让她接了蕾儿的活计?还请公子示下。”对俏春的安置,她给出了很详细的意见,但晓妍是公子亲自要了来的,她不知道公子心下如何,也不敢乱出主意,只听他示下。
任以安点头道:“俏春就顶了蕾儿的位置吧,晓妍在府外也随过我,辛苦了,就升为二等丫鬟罢。”
秋珩微微一怔,心道公子待晓妍果然是不同的,竟一来就升为了二等丫头,只是院里盯着她的人多了,是好是坏还未知呢。
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只笑着推着晓妍道:“你们快谢恩罢。”
又对任以安笑道:“她们今日方来,我让她们歇息一天,可好?”
任以安点点头:“你安排的极好。”
晓妍和俏春磕了头,方要退出,任以安道:“晓妍留一会。”
俏春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晓妍一愣顿下脚步,转身看着任以安。
任以安含笑道:“你那天给我的鞋子很暖和、很适合,再替我做双罢。还有,上次放了话出去,让你替我做些小玩意送给侄儿、侄女的,如今也不好食言了,劳你做些罢。”
晓妍心里一暖,点头应了。
任以安又对秋珩道:“明天你带她去拣上几匹布。”
秋珩闻言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又看了晓妍一眼,含笑点头应了。
回到房中,俏春正若有所思地微垂着头坐在床前,见晓妍回来了,站起身堆了满脸的笑,可眼里却没有几分笑意道:“恭喜晓妍姐姐,才来就是二等丫头了,日后还请姐姐多关照。”她如今是竹轩的三等丫鬟。
晓妍看了看她的神情,只微笑道:“我不过是机缘巧合,运气好些罢了。”
俏春抿了抿嘴小声笑道:“我说这话可不是客气而已,这府中人多,什么样人没有,捧高踩低的还少吗?你是二等丫头了,这院里寻常丫头、婆子也不敢随意地欺负你的,可见四公子待你是挺好的。”
晓妍正整理着床铺的手一顿,只微微一笑,不肯多言。
奇~!且说晓妍退出后,任以安令香芫拿了几包应生母宋姨娘吩咐买的茯苓膏送与她。到了宋姨娘房门口,接过香芫手里的茯苓膏进了房内。
书~!只见五弟任以衡正在宋姨娘面前说话凑趣儿,不知说了些什么,笑得正欢,见了他进来,停了笑,任以衡站起来道:“哥哥你来了,沁儿快奉茶。”
网~!任以安点点头,将茯苓膏递给宋姨娘身边的丫头蕊儿,道:“这是姨娘要的茯苓膏,若是喜欢时再告诉我,我再带些来罢。”
宋姨娘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笑,神情却远没有刚与任以衡一起说笑时愉悦,淡淡道:“坐罢。”
任以安问道:“姨娘与五弟刚笑什么呢?难得姨娘这般高兴,说出来让孩儿也沾点喜气?”
宋姨娘道:“并没有什么。你若要使我高兴,肯听我的话就是了,偏你眼里只有大夫人,竟不将我这个没地位的生母瞧在眼里,我自然是比不得她有地位、金贵又会做人的,又帮不了你们,没得讨人嫌。就比如那次,萧家的事儿都是你帮着办的,费了多少心使了多少力,拿那一点子钱又算得什么?既眼里没我这娘,还不如早些死了才好呢。”说着眼里滚下泪来。
任以安暗叹一声,忙跪下道:“孩儿是姨娘生的,怎敢眼里没有您?如今说出这话,可是要折煞孩儿了。”
任以衡也忙在旁边劝着,宋姨娘止了哭,又道:“我知道你心大,看不得这些,如今我也不求你什么,只求你助着你弟弟就是了。否则这府里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任以安想起府里和朝堂的种种,不由得暗叹了口气,只得含糊混过。
任以衡嘴角含着笑,眼底却冷然,一边喝着茶,一边借着烟雾的遮掩打量着任以安的神色,此时眼光更是一冷,嘴角带了丝冷笑。
放下茶杯,掩下神色,“哈哈”一笑,道:“沁儿,你煮茶的手艺益发了得了,给我添上罢。”
沁儿嫣然一笑接过茶杯去了。
众人转开了话题,聊及今日上房各院选拨新的丫头一事,任以衡起身离座向任以安一鞠道:“当日二哥讲及晓妍姑娘,我并未留意,他说要赌上一赌、试上一试,我也只是随口应了,再不想他会这般行事,却是为弟的考虑不周,闹出这许多事儿,幸好晓妍姑娘是个忠心有情意的,终究愿随你,否则为弟的罪过可就大了。”
任以安淡然道:“过去的事儿,还提来做甚。二哥行事恣意,也并非存心。”
宋姨娘听了一阵道:“安儿,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暖的贴心人,你媳妇的事儿也过去好些年了,也是她自个忒糊涂了些,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子嗣也没有,侍妾总该有几个罢?既那小丫头称心,就快纳了她为妾罢。”
————————小丫没状态中,好累。
寒门小户 八十八、毛绒玩具
八十八、毛绒玩具
任以安心弦一动。纳晓妍为妾?
之前并未动过这个念头.
家里曾动过为他娶妻的念头,被他坚辞了,后来便劝他先纳个妾,以便屋里有人服侍,也好添个一儿半女,虽是庶出,也不至膝下荒凉,也被他坚辞了,经历了那许多事后,他不想误了别人,也不想别人误了他。
唯有这一次,宋姨娘提出纳她为妾,自己竟然并未反感。
突又想起她是不愿给罗衙内做妾才求着他买下她的,从她平日的行事来看,虽然身为奴婢,却从未有奴颜婢容,言行不亢不卑,也从不因有过巴结讨好势利之态。
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又如何甘心为人妾?
心里一时迷茫起来,轻轻地叹了一声,只得先拿话应付了:“再说罢。她到底不是府里家生的,年龄也不大,服侍几年心性摸透了再说吧。”
宋姨娘觉得他说的也在理,因他如今暂不娶妻,这妾就是很重要的了,若是娶了心性行错的,免不得费心费神,千万差不得,就暂时不提了。
任以衡只看着他笑着不语。
一同从宋姨娘处出来,两人的随从丫头都先遣了回去,两兄弟却一时无语,均各怀心思。
行至僻静一角,即将分道而行时,任以安顿下了脚步,看着任以衡道:“都城里那几个当铺是六弟的手下在管的罢?帐被你了手脚?”
任以衡眼里冷意一闪,冷笑道:“这府里除了你,还有谁是与我同父同母的?还有谁比得上你我亲密?还有几个虽说是兄弟,也到底隔了一层,竟没半点兄弟情分,都乌眼鸡一般虎视眈眈、相互戒备。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也只求你看在我这个弟弟的分上,置身事外,你只做不知就是了。你只知我做了手脚,又怎不知人家背地里对你我使的绊子?不是我愿意做恶,若做个软柿子,迟早被人踩得稀烂。”
任以安静静地看着他,两兄弟身前竟似隔了重山一般。突道:“千般原由,终是人心不足耳。”说着,转身离开。
任以衡冷笑一声,突道:“你还是纳了晓妍那丫头为妾罢。你可知刚提起她时,你眼光很温和。”
任以安脚步微微一顿,再未回头,径直往前行去。
任以衡站了一会,眼底冷若冰霜,“哼”了一声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行去。
第二天,秋珩亲自带着晓妍去阁楼开了箱子,光布料就有好几大箱。
晓妍拣了些布料,见竟然有细绒布,又拣了半匹,秋珩命人将这些东西搬到晓妍房里,又送来绣架、和齐全的针线筐等物,这段时日,她就只专心做这些针线活了。
对这样的安排,她倒是挺高兴的,本来她高调入院、又直接升为二等丫头,就定会惹人嫉恨,而她如今担了这个差。这段时日都不需到任以安身边当差,不在任以安身边晃悠,至少现在不会碍了别人的眼,冷上一段时日也好,或许她就不会那么受关注了。
思及此,她心念一动,难道任以安是特意这样安排的?握着绒布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心里暖暖的,不由得立起身,推开窗,对着那几竿碧竹,长吁口气。
只是……送给府里小公子、小小姐们的礼物,该做些什么呢?她在针线房做过,知道上房各院主子们的用具都是极尽精致的、也极为齐备,这些礼物也必须要做得极为精细才好。
思来想去,还是只做些香囊、扇络子、荷包等小物件最为讨巧,至于几个小小姐,她想另做上几个毛绒玩具,因对巫蛊之术的忌讳,人形玩具是不敢做的,但做些憨态可掬的小猪、小狗还是可以的。
突然想起自己的现代时,很是喜欢那么毛绒软乎,憨态可掬的毛绒玩具,堆了一床,打扮得如童话世界一般。可如今想起,努力地想一,依然雾蒙蒙的如在看别人的生活一般。
也因了在现代自己对毛绒玩具的喜欢,才有如今对这些的冲动。
自己的弟弟、妹妹出生后,她也做过一些玩具。可惜家里并没有多余的布料和棉花,虽然做了些,却体现不出毛绒玩具的效果,不过还是很受到弟弟、妹妹的喜爱。
还有,可以做些露出半截手指的手套。这里用的饱暖手套都是一个中空圆柱形的暖手筒,要做事或者写字时,只能将整只手拿出来,冬日里冰寒沁骨,虽然上房屋里都会起碳盆或者烧火龙,但毕竟不是每间房子都能用得起火龙的,而即使起了碳盆,长时间露在外头的手指也会觉得寒冷,她以前在家时也替家人做过,知道还是可行的,这里的用料都很好,应该可以做到保暖又不臃肿。
想定之后,做起来虽然不容易,但是做惯了针线,速度却不慢,想来能在年前赶完工的。
日子倒也过得自在,附近住的一些小丫头平日里也会与她凑在一起做做针线,或者在旁边看着她做针线,聊会天。倒让她对这府、院多了几分了解。
当做出第一只憨态可掬的粉红小猪时,那些丫头们都爱不释手,纷纷央着晓妍替她们也做上一个,晓妍只得努力回忆着、又融入这世界的一些风俗、装饰,画了好几张图纸,让她们自己做去。
丫鬟们平日都是会做针线的,很快便上手了,一时在竹轩做毛绒玩具成风。
连秋珩、秋湘、秋碧等几个大丫头也来看了,虽然有人带了酸,还是喜盈盈地挑了自己喜欢的图纸拿回去照着做。
终于赶在年前将这些小玩意做了出来,经过秋珩、秋湘检看过后。才与秋珩一起,将这些东西呈给任以安。
任以安看到这些小物件时,眼睛一亮,香囊、荷包、扇络等物虽做得精致,也是寻常,特别的是那几双能露出半截手指的手套和毛绒玩具。
心里赞许地惊叹一声,忍不住拿起一双手套摸了摸,柔软而暖和,这样既可以保暖,手指也灵活,确实比暖手筒要方便好用些。
而那些毛绒玩具,都是些小猫、小猪、小狗等小动物,小猪笑得眯弯了眼睛,小熊笨乎乎的……或憨态可掬、或慵懒可爱,明明似是而非,却让人觉得栩栩如生,灵气非常,而上面在适当处绣了“福”、“禄”、“富”“寿”等吉祥字,既起了装饰作用,也合了大过年的喜庆。
翻看了一遍后,点头笑道:“不错,好玲珑心思。”
只是,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又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越发觉得她身上没有农家女孩的拘谨木讷,也没有富家小姐出生的矜贵傲慢,温和而大方,带着令人安宁的气气质,见识也与寻常姑娘家不同。
这样想着时,不由得沉吟地看着她,连秋珩说着该怎么分送这些物件,都未留意听。
晓妍抬头正对上任以安明亮清朗的眼眸,泉水一般深邃透亮,配上嘴角扬起的温和浅笑,平日里略带冷意的俊朗面容如沾了煦春风一般,心一跳,一时竟移不开眼光。
秋珩说了一阵,抬头正看到两人对视的模样,愣了一愣。嘴里不由得停了下来。
“公子,奴婢是来送花的。”突然,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晓妍一惊,忙低下头去,脸上却慢慢飞红起来。
任以安道,也回过神来,刚才自己竟觉得,她眉目温婉俊雅——很耐看。
俏春抱着几枝梅花掀帘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娇艳俏丽,见几个人都在屋里,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
秋珩也回过神来,忙迎了出去,接过她手里的花枝道:“有劳了,回去罢。”
俏春笑着道:“我来帮姐姐插放梅花罢。”
秋珩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眼里一冷,语气淡和地道:“不用了,这是我份内的事儿,你自去忙罢。”
俏春垂下眼帘,恭顺地笑了笑,行礼告了退。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虽然我们都是超龄的大孩子了,祝同学们青春常在,童心依旧。
寒门小户 八十九、夫贵未必妻荣
八十九、夫贵未必妻荣
任以安命晓妍和秋珩将这些礼物分好。送到各院去。
看似简单的送礼,却不简单,只要稍厚此薄彼,都会被人拿捏着挑拨一番,幸而秋珩从小在府里长大,是当管了差、做惯了事的,在任以安面前是第一得用之人,她年已十八,虽许配了在府下店铺里当差的小子,却因竹轩里一时离不了她打理,也因她自己的意愿,才推迟了出府的时间。
香芫与秋珩一样,也是从小就伺候任以安的,眼里只有任以安一个人,虽然待小丫头们凶一些,小丫头们稍错上一点,就会被她打骂一番,但性子也直爽,看着却是个没多少弯弯肠子的。
而秋珩已经快过了出嫁的适合年龄,已经订下了亲,却自愿尚未离开竹轩。与任以安的关系更像是淡然相处的亲人,但她有时看向任以安的神情,却着实让晓妍看不透,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任以安的,对他是真有情?还是无意?
秋珩拿了托盘,托盘上铺了上好的红绫,上了几只荷包、络子、香囊、小绣鞋等,并两只毛绒玩具,让晓妍并个小丫头送去给六公子任以祺的庶女雯儿,随便也认认府里的路,日后要传东递给西的也方便。
一个叫绿儿的丫头叫道:“我随你去罢。”说着跑了过来。
秋碧一把扯过绿儿骂道:“小蹄子,叫你去拿花样儿你说没空,如今倒有空了?你只疯逛罢?”说着往绿儿头上拍了两下。
晓妍见绿儿眼里蓄着泪,可怜兮兮的样子,忙道:“绿儿刚是帮我拣着送各院的东西呢,刚她没空倒不是假的。”
秋碧“哼”了一声冷笑道:“好罢,她们都归你管了,我们也没用了,这满院子只剩你一人就够了,只以为得了势,瞧这般轻狂样?一样不过奴几,几时做了主子才服了你。”
晓妍闻言一噎,却不想与她争辩吵闹,忍下气转身走开。
本来也有几个丫头想随她去的,替主子送礼,是最容易得赏的,可是个好差。可听了秋碧与绿儿的争吵,都止住了脚步。
俏春走了上前,微微一笑道:“我随你去罢。”
晓妍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与俏春一起到了六公子的院落墨烟园,这院落比竹轩大上许多,装饰得精美又华贵。
随着带路的小丫头一径向前,到了正房,回明了夫人,掀帘进去,屋里暖洋洋的,只见一个二十上下浑身裹在上等绫罗绸缎里的美貌女子歪斜着身坐在塌上,(奇)微抬起眼帘见有人进来了,(书)微撑起身坐了起来,(网)粉红锦花裙子下露出小巧秀气着绫袜的脚尖,旁边跪着的一个妇人打扮的姑娘忙以膝而行紧赶几步,上面替那美女穿鞋。
六奶奶脚微微一抽,吃痛似的抽了口气,狠狠一脚踢在那妇人胸口,嘴里骂道:“笨手笨脚的,越发该卖出去了。”
那妇人身子歪在地上。闷哼一声,也不敢呼痛,忙爬了起来,依旧帮六奶奶穿鞋。
晓妍眼角一抽,忙垂下眼帘,随着俏春一起福下去行了个礼。
六奶奶邹氏摆手示意旁边的一个丫头接过晓妍和俏春手里的托盘,拿起几样东西看了看,脸上带了笑道:“起来罢,替我谢谢四哥,说有心了。绯儿,去拿赏钱。雯儿还在睡觉吧?等会再送到她屋里去罢。”
晓妍和俏春忙道了谢,接过赏钱,竟有几十个钱,也算不少了,袖在袖子里,正要往外走,一个丫头匆匆掀帘进来道:“奶奶,六公子回来了。”
邹氏忙站了起来,摆手让跪着的那妇人站起来,脸上堆了笑,眼里才露出喜色,伸手整了整发,迎上门口。
听得门口的脚步响,晓妍和俏春忙顿下脚步,站在门边一角等六公子进来后,她们才能出去了。
门帘动处,一阵屋外的寒气袭来,一个二十岁上下、眉目清秀的华服公子扶着一个丫头的肩走了进来,一阵酒气扑来。转眼随意扫了一眼。
俏春迅速地微抬了头,向任六公子看了一眼,嫣然一笑,又恭顺地垂下头去。
六公子任以祺怔了一怔,脚步一停道:“这两个丫头哪里的?看着眼生得很。”
邹氏忙迎上去,亲自扶住任以祺笑道:“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怎么这么早?瞧着一身的酒气。绯儿,快去拿醒酒汤。”
任以祺脚步歪斜着一屁股坐在榻上,看了旁边伺立的妇人一眼道:“絮儿,怎地脸色这么差?”
邹氏亲自捧了茶奉与任以祺淡然道:“刚行错了规矩,我教训了几句。絮妹妹,你退下去罢。”
任六只点了点头,不在意地接过任六奶奶亲手奉的茶喝了。
且不提,晓妍和俏春走出墨烟园,晓妍想起那屋里的见闻,心里闷闷的。
俏春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可怜那絮姨娘罢?她原是一个粗使丫头,能挣到姨娘也算是她的福分了,可惜呆头呆脑的不会讨好人,倒是怪谁?你就是太心软了。”
晓妍听着她事不关己的淡漠的口气,忍不住道:“她过得这样,怎么算是福气了?我倒不明白了,做姨娘有什么好的?”
俏春脚步微微一顿,怀疑又探究地打量了她几眼,迟疑地道:“难道……你不愿意做姨娘?”
晓妍坚定地点了点头。俏春眼光闪了几闪,慢慢地向前走,道:“若是四公子想纳了你做妾呢?”
晓妍闻言一怔,脚步微慢,心头迷茫了一会,却更明白了自己的心境,摇头道:“不要说四公子没这意思,就是有这意思,我也不愿。”
或许,她内心里还在期待杜浩真能来寻她,虽然渐觉希望渺茫。
而更重要的是。她不愿做妾,她不愿与其他女人分享男人,一个女人也不行。
而且,与自由相比,她更爱自由,
俏春半信半疑的,认真地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似乎信了几分,走了一小段路,轻声道:“这府里像你这般想的可不多,我们做丫头的,还等着八抬大轿抬去做正头奶奶不成?与其配了小子,不如给主子做姨娘,到底是半个主子,也有丫头伺候使唤,月钱也多,不用整天累死累活地伺候人。如今我们做丫头倒还罢了,吃穿用度都不差,若配了小子出了府,吃的用的就大不如了,在家还得做牛做马的样样自个操心,老妈子一般,没几年就熬成黄脸婆了。”
顿了顿又道:“你是想说絮姨娘罢?她是性子忒老实呆笨了些,若是能讨得公子欢心,何至于此?六公子是机缘巧合,一次醉酒幸了她,后来也去了几回她房里,偏是个呆头鹅一般的,也就丢一边了,若是个聪明机灵的,何至于此?若是我……”
说着自悔失言,心里懊恼自己怎么就一时嘴快了,忙顿住了话,偷偷看了晓妍一眼,脸上一红。
晓妍看着说及此时,她脸上异样的神采,不由得暗叹了口气。这府里这样想的还真不少,人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能勾得公子哥的心,可真正能让公子哥上心的、留得住恩爱的,又有几个?何况是与众多的女人分享那一点温情。
因道:“若让我选来,我宁愿就算做对贫困夫妻,两夫妻一起努力、一起打拼经营好这个家,也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俏春看了她一眼,收了脸色的神色,冷笑一声道:“就算做对贫困夫妻,整天操心油盐柴米,只怕贫困夫妻万事哀;熬到夫贵了,妻却未必荣,你已经半老徐娘了,多的是年轻貌美的娇娘涌进门,还得含笑迎了,倒是让别人坐享其成,还不如尽早享福的好。”
晓妍一滞,心下益发黯然,俏春说得也是现实——这就是现实。
可是,依然会忍不住期待,那个永恒的命题:爱情。
俏春一笑道:“瞧我们说的。左右是别人的事儿,我们倒论了这许多,竟被你勾引得魔障了,说了这些没廉耻的话。快不要说了罢,幸好这里僻静,并没人知道,快走吧。”
只是,俏春猜错了,这些话,还是落入了别人的耳里。
——————我没有回归,我只是路过,路过。
寒门小户 九十、竹轩琐事
九十、竹轩琐事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府里热火朝天地进行全面的大扫除。竹轩也不例外。
传说这天是地上的神灵上天上述职的日子,因此,民间可以百无禁忌,尘土飞扬也冒犯不了神灵。
当然,在侯府却不能因神灵的离职而尘土飞扬,漫府忙忙碌碌的人,却依然不见喧嚣吵闹,也不见飞扬而起的尘土。
因为每天都要仔细打扫的,因此,竹轩里并不脏。秋珩、香芫两个一等的大丫头亲自将正屋里的古玩、摆设等珍贵物品往箱子里收了起来。秋湘、秋碧两人也亲自东西,整理一些精细用具,平日里任以安的贴身衣物和精细物件都是她们管理着的。
然后命人端了梯子,让几个婆子爬上去清扫屋梁,这倒是不会频繁清扫的,便有些细细的尘掉了下来。
在屋内清扫的丫鬟们便各自用大手绢包了头,一边做活,一边低声嬉笑着,这个说:“蹭脏我的衣裳了。”那个说:“灰尘迷了我的眼了。”嘻嘻哈哈地你推我挤。
香芫脸色一沉,用黄铜尺子轻拍着手道:“哪个皮又痒了?这满屋的东西哪个撞破一点、擦坏一点,卖了你们也赔不起,哪个敢出了错。看我不收拾你们。”
满屋子的丫头相互交互了眼色,暗做了个鬼脸,都不敢嬉闹了,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擦洗东西的“沙沙”声的拧水的“滴答”声。
香芫踱了一圈,站在一个叫团儿的小丫头面前,沉着脸道:“你怎么擦的?将水都溅在地上,这天寒地冻的,若结了冰,主子踩上去滑倒了,可怎么是好?手拿出来。”
团儿咬着唇,慢慢站起来,迟迟疑疑地伸出手去,尺子尚未落下,就慌慌张张地将手缩了回来,香芫不耐烦起来,拉过团儿的手,狠狠地抽上两尺。
团儿忍不住“啊”的一声低呼起来,用另一只手捂着红肿的手心,眼泪直在眼眶地打转,小嘴扁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香芫骂道:“做这狐媚样给谁看?这里也没个让你撒娇撒痴的人,你倒是做给谁看?还不快干活。”
说得团儿忙垂下头,逼下眼泪,忍着痛低头继续忙活。屋里的几个丫头都萧索了一下,暗暗隐了隐自己的气息,生怕被香芫瞄上。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晓妍在一角拭擦着一个构筑复杂装饰架,每一个孔、每一个角落都要拭擦干净,看似简单的活,却着实繁琐得很,幸好侯府上房里人性化地可以使用热水,否则用沁骨的冷水拭擦那滋味可不好受。
其实她作为二等的丫头,这些事并不用她做的,只是或许是香芫、秋碧等压着,她至今依然做些针线活和琐事,尚没有贴身伺候过任以安,如今这院里都忙碌着,她便来搭了把手。
拭擦的空隙间,她不经意地打量着这屋里的几丫头,却发现她们连包头的手绢,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绣着精致的花儿,花团锦簇,争妍斗艳,看上去更像一件装饰物,其中团儿打扮得最为出挑,也难怪香芫看不过眼。
正低头拭擦着。一双淡鹅黄色绣花鞋挺在跟前,抬头,却见香芫停在身前,指着架上一件小木雕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不能用水擦?霉烂怎么办?手!”
晓妍一愣,知道她是在拿人做筏,好震一震那些丫头们,自己这个新进的二等丫头正合适,而且平日里又不入她的眼,也难怪了,却也不便争辩,当面驳了她的面子对谁都不好看,只得站了起来伸出手,黄铜尺子落下,手心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秋珩在里屋听着,皱了皱眉,走了出来道:“一大早的,你火气也忒大了些,丫头们有错教导教导就是了,也值得这般动气?早上还说头痛来着,自个也不会歇息保养,还这样百般操心,也难怪这头痛的老毛病总好不了,这些事微末小事儿自有秋湘打点着呢,你去歇歇罢。”
香芫冷哼了一声道:“我自然不及你会做人,看到人家得势了,就赶了上去巴结,连自个的体面也不要了,只讨好未来的半个主子罢。只是,什么时候成了主子。我才服呢,如今一般是我手下的丫头们,我连教训个丫头都不行了?”
秋珩听得,气道:“我不过就事论事,你倒扯上那许多,这是怎么说的?我怎么就不顾体面了?又赶着巴结谁了?我也不和你说,没得惹闲气。”说着赌气摔帘子进了内屋,香芫只冷笑着,转身离开。
晓妍欲分辨,想了想还是忍着闭了嘴,香芫是一等丫头,确实有资格教训自个,若是她真做错了什么,至少表面看来,这教训也是合理的,但她气闷的是,为什么人人都将她看成了任以安的准姨娘?
平日暗地里使绊子的有之,巴结讨好的有之,而她,只想当好自己的差,想办法挣些钱赎身,或者寻机会放出去。
任以安那时刚要进屋寻些东西,在门口听了这些话。不由得叹口气,原只是不得已的行为,却给晓妍造成了那许多困扰。
至于香芫,或许还是早些打发她出去罢。前几年也曾经要放她出去的,偏她寻死觅活地不肯,宋姨娘看着她从小服侍自己、尽心尽力的份上,求了夫人留了她下来。她这性子呆得久了,免不了得罪许多人。
而且她一心都在自己身上,如今她的心思越发明显了。他有些怀疑,当初留她下来,难道是错了吗?眼看就要过了适婚年龄了。自己也不能误她一生啊。
将院里内外都打扫干净了,一群人有些腰酸背痛起来,嘻嘻哈哈地相互捶着,便有大厨房送了饭来,平日里的饮食就是很好的,因快过年了,又加了几个菜,那些丫头们一边吃一边念叨着,这个太絮了,那个太烂了,嫌油的、嫌淡的,没动几下就掷下筷子走了。
晓妍看着这满桌的饭菜,只觉得心疼得紧,见那些粗使婆子们在另一边吃饭,桌上的饭菜却要差一些,又见她们满眼的羡慕,想了想,反正也是浪费的,应该无妨,便将丫头桌上几乎没动的几样拣到那边桌上,笑道:“这些都是没怎么动的,若是大娘们不嫌弃,就请将就用用罢,若是觉得我在轻视人,或是嫌弃,就当我没说罢。”
那些婆子忙站起来让坐道:“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平日里就觉得可惜了,只是也不敢越了级,如今姑娘看得起赏了给我们,哪里还嫌弃。”
晓妍在旁边与她们闲话,一个婆子看了看晓妍的耳朵道:“姑娘竟没有穿耳洞?”
晓妍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道:“是呀。我也是出身农家的,并不看重这个。”
那婆子拍手道:“哎呦,姑娘快及笄了罢?及笄时不带耳环可怎么行?我来帮你穿罢。”说着就要去拿针线。
晓妍一惊,忙道:“啊,我还有事儿要忙呢,偏就忘记了,这样吧,大娘明天再帮我穿可好?”
那婆子应了。晓妍忙几步跑来,落荒而逃。这世界里贫民家庭的女子及笄之前没穿耳洞的也有,但及笄后就一定得带上耳环了,只是她可不敢用随便拿来的针,若是感染了怎么办?
第二天,她寻了没用过的新针和粗线、小银角儿,放在水里煮沸许久,才用干净的手绢包了起来,带到婆子们那里。
那个婆子洗净了手,让晓妍坐下,自己一边和晓妍闲唠着磕,一边用手搓揉着晓妍的耳垂。
晓妍在与她聊天时,渐渐地放松了心情,手心也不再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她之所以这么大尚未穿耳洞,就是因为小时怕痛,不肯让母亲替自己穿,母亲也心疼自己,也就暂时作罢。可现在,她更期望替自己穿耳洞的那个人是母亲。
耳垂渐渐地发热、又渐渐地麻木,那婆子快速地拿起针,对着晓妍的耳垂迅速地穿过去。
晓妍只觉得耳垂一痛,如被虫子叮咬了一般尖锐地痛了那么一下,就已经穿好了。另一只耳朵也如法炮制。
那婆子轻轻地将线穿过耳垂,线的末端系一个黄豆大小的小银角儿,笑道:“好了,比我家那丫头好多了,那丫头穿耳洞时哭得哭天抢地的,哪里就能那么痛了?手不要去摸,小心发脓,还有这个线要常捻一捻,免得到时口子长合了,就有得苦受了。”
晓妍一听吓了一跳,想想就觉得痛,忙不叠地点着头。
接下来的几天,都觉得耳垂肿肿涨涨地痛,但临过年了,院里的事儿多,剪窗花啦、做新的装饰啦,很是忙碌,倒是让她忘记了耳垂的不舒服。
听说大公子任以胜也赶在除夕前两天携妻带子回了侯府,安置在他出府前住的拾翠园。
但不管外园里怎么忙乱,竹轩里将该清理的清理了,将旧饰物换掉了,该打点的礼品打点好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那丝丝缕缕的迎新年的欢乐气氛,还是隐隐地露了出来,人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
寒门小户 九十一、除夕(一)
九十一、除夕(一)
过了几天就是除夕。天才蒙蒙亮着,院里就人来人往的,初一是不能打扫的,因此除夕这天要将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贴春联、贴窗花……小丫头们兴奋地叽叽咯咯笑着,秋珩等几个大丫头却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哪里出错了,而且,还要早早地预备着让任以安沐浴后,往大院里随着祖母、父母等一起祭祖、吃年夜饭和守岁。
又遣人往厨房里催热水梳洗,催了好几遍了,那遣去的丫头怒气冲冲地回来道:“姐姐快别催了,厨房里冯大娘说了,老夫人、侯爷、夫人都还没得呢,怎么就轮上你们了?大*奶遣去的人也一般受气了呢。”
秋珩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道:“罢了,迟些再去罢。”
香芫怒道:“那怎么成?!冯婆子算什么东西?如今是什么日子?这当儿还能没备好上头的热水?不过仗着她儿子是随着六公子的,拿我们院里做筏罢了。我再忍不下这口气,快随我去砸个稀巴烂才认得我呢。”几个小丫头都正是顽皮好玩之际,一听这话,便要随着香芫去大闹厨房。
秋珩急得骂又骂不得,劝又劝不住,正不知要如何是好,秋湘掀了帘子出来道:“快别闹了,四公子说了,这件事谁也不许闹,等等罢。公子先去请了安再回来沐浴。”
香芫气得甩手就走,秋珩忙对那几个丫头道:“该干吗干吗去?如今大过年的谁也不许惹事,可听明白了?”那几个丫头忙一哄散了。
秋珩看着人散了,轻叹了口气,招手唤了正在浇花的晓妍过来:“你去伺候公子更衣罢。”
晓妍怔了怔,从她进竹轩以来,都未在任以安身边贴身伺候过,而她是什么意思?不由思量着看向秋珩的眼睛。
秋珩笑笑道:“你是二等丫头,本来就该随身伺候公子的,但你如今一直干着的都是粗使丫头的活,本是念你才进院里,让你熟悉熟悉,如今过了这些时日了,也该学着些了。”
晓妍听了一笑,想了想,这并不逾礼,便随着秋珩进了房内,穿过外间,转过一座屏风,才是卧室,卧室空间颇大,只见一面墙上放了一只古朴又精致的博古架,放了些玉雕、琴、剑等装饰品,另一面墙上挂了两幅画,虽只是瞥一眼,也觉笔法灵动,山水灵气扑面而来,正面靠墙一张宽大的拔步床,简单而淡雅。
任以安站在窗前,面向着半开的窗户,对着窗外翠竹青葱。
他背对着她们,一身广袖晨衣,松散地穿在身上,洁白,柔软,被窗外透出的清淡竹绿映得微青,让他整个人笼在光影中一般不真实。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这句诗突兀地出现在晓妍心头。
秋珩笑道:“公子起身了怎么也不披上一件衣裳?这大开着窗的可莫着凉了。”说着上前关窗。
“不用了,穿衣服罢。”任以安淡淡地阻止了。
秋珩也习惯了,并不在意,轻声细语地回明了是让晓妍来学着梳洗的,请公子示下。
他闻言转身,平静无波的眼神在晓妍身上一转,轻轻颔首。
晓妍不由得将脚步放轻了两分,慢慢上前,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秋珩,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伸手替他紧了紧晨衣,拿起叠放在一边的衣裳,展开,是一件暗金团花锦裘,却不是平日常穿的,透出富贵气息,他并没有如在府外一般拒绝,而是自然地伸直了手臂,让晓妍帮着他穿上。
晓妍头顶刚好到他下颌处,靠得近了,只觉得他轻微的鼻息吹在她头顶上,有些痒痒暖暖的,心不禁一跳。
偷偷抬头,却见他安静地望着眼前的字画,眉宇间隐隐有些郁色,想起刚才的争执,想了想,轻声道:“今天是除夕呢,我进府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热闹呢。门上贴的春联都是烫金描花的,真漂亮。我们乡下可没这么好看的春联,哪里能讲究那么多了?许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却说我们村有户人家,除夕时向村里的秀才讨了几幅春联,有贴大门的,也有贴猪栏的,自个不识字也不肯问人,只自己乱贴,大门前的春联左右联帖反了倒也罢了,门前的横联竟贴了‘六畜兴旺’。”
晓妍说完后,见他依然注视着字画,如没有听到一般,不由得一阵尴尬,好像……自己说得一点也不好笑。
任以安听得她缓缓地道来,不由得一怔,她是想让自己开心些吗?愣了一愣,垂首看向身前站立的女子,她半垂着头,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小巧秀挺的鼻尖。
突然她抬头看向他,有亮光从大开的窗棱格里透过来,映在她的脸上,细腻如玉,与他视线相触,脸上慢慢地飞红。
他不由得嘴角一弯,笑了起来。
晓妍看着他的笑容,暗地里松了口气,又扁了扁嘴,这反应可够慢的。
秋珩刚因有小丫头过来回话,出了门外,但心里终究惦记着晓妍第一次当差伺候任以安,不知道稳妥否,发了几句话,转身进房,却正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任以安侧身对着门口,一身华贵锦服,越发显得高贵俊朗,微微垂首,脸色莹润,线条干净清爽,正含笑,目光轻柔地看向眼前的晓妍。
晓妍一身淡粉糯裙,立于任以安身前,半垂着眼帘,白皙如玉的手指灵巧地给衣带系了个结,脸色柔和,低眉浅笑,不紧不慢地伸手替任以安整了整衣襟。
柔和的晨光映在她们身上,似乎如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银光,此时,天上突然下起雪来,细细的雪珠落在竹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翠绿的竹叶上无声消融。
两人皆转头看向窗外,晓妍双手还轻扶在任以安衣襟上,任以安侧身间自然地更靠近晓妍,衬着那细细密密的雪珠帘,如画儿一般,恍惚如一对璧人。
秋珩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依着门楣站着,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心情复杂,可竟有些不忍心打断这一刻的温暖。
寒门小户 九十二、除夕(二)
九十二、除夕(二)
秋珩突然觉得,自己留在房里似乎有些多余。心里黯了一黯,默默地转头想要轻轻离开,刚转身,迎面见香芫走了过来,看她依在门口却不进去,皱眉道:“怎么?这般鬼鬼祟祟的。”说着越过秋珩就往里走。
秋珩正犹豫要不要发声提醒下屋内的两个人时,香芫已经跨步进去,抬头猛见晓妍手正搭在任以安衣襟上,不由得脸色大变,几步跨了上来,猛地一扯晓妍道:“你这是做什么?”
晓妍一个不防,被她扯得一步跌开,正好一手撑在旁边的书桌上,一带,一个玉石镇纸“砰”的一声在地上砸开。
香芫本已心里不自在,见砸了东西,心里大怒,猛地扬手一掌扇了过去,骂道:“做死的小娼妇,也不看看自个的样儿,眼错不见就想勾引公子哥。”
秋珩一听大急。香芫竟是气急了,仗着自己是伺候公子的老人了,竟这般口不择言,眼中瞥见任以安脸色一沉,眼神一冷,忙上去拉住香芫道:“姐姐说话也注意些,大过年的,说话也该有个忌讳。是我让晓妍学着伺候公子的,姐姐莫乱怪错了人。”
香芫一听这话,狠狠盯了晓妍一眼,也斜着眼看着秋珩冷笑道:“原来是你才懂公子的心思,赶着就将人送了上来,人家上去了日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秋珩急得来拉香芫,道:“姐姐可真是糊涂了,晓妍是二等丫头,本该学着伺候公子的,你怎么倒说出这番糊涂话?快出去罢。”
香芫一甩手甩开秋珩的手,怒道:“我是该出去了,离了这院子才好,也好称了你们的愿。”
任以安心里暗叹一声,看着香芫,淡淡地道:“原来你年纪也大了,倒是我误了你,过了年我就回了夫人放你出去罢,。”
香芫一愣,怔怔地看向任以安,只盼他说的只是一时气话。可看着他深潭一般平静无波的眼神,她心头一炸,登时蒙了,跟了四公子这些年,她又岂是不知道四公子不会轻易说气话的?这些话,自然是他考虑了,才说了出来的。
原来,他真安了心要放自己出去的。
她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从十岁就进了竹轩,开始殷勤小心伺候的男人,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丫头,本来不该抱有幻想,更不该期望他心里有她,可依然不可抑止地陷了进去。期待有一天,她能成为他的妾,只是简单地期望一生陪在他身边。
从四奶奶去世后,他就开始行踪不定,常离开竹轩,可毕竟心里是有期望的,知道他终究会回来,知道她还有伺候他的时间。每次他回来,她脸上冷冷的,但心里却欢喜雀跃。
可是,从晓妍那丫头进来后,她莫名地觉得一阵不安。为什么不安,她也不知道,只是敏感地、直觉地排斥她、忌讳她,甚至,连四奶奶嫁进来时,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直到今天看到晓妍和四公子相视而笑的模样,她突然忌恨非常,也许是突然意识到,晓妍站在四公子面前,虽然做着奴婢,却让人从骨子里觉得不像个奴婢,而四公子看她的眼神,温和柔软,也不像在看一个奴婢。
而四公子永远也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眼前的四公子依然一身华服,俊逸提拔,眼神清冷而淡漠,她却觉得眼前的身影渐渐地模糊起来,眨了眨眼,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秋珩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一起相处了这么些年,她又岂会不明她的心思,甚至她也曾有过与她一样的期望,只是,她醒悟得更早。早早地压下了心里的那一点心思,平静地接受了父母替自己定的亲。
她以为香芫至少会哭闹恳求的,甚至自己也准备为香芫求情,可看着她一语不发,默默地转身离去的背影,愣愣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未说。
或许,香芫出了这院子,对她也不是什么坏事罢。
转头看到晓妍正蹲下身,半边脸有些红肿,平静地收拾着地上砸碎的玉镇纸,勉强笑了一笑道:“岁岁平安。”
抬头看见任以安眼里的无奈,心里暗叹一声,走近来,替任以安整好衣裳。
晓妍也不多言,收拾好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外,有些小丫头探头探脑地往屋内张望。
晓妍暗叹口气,淡淡扫了一眼,那些小丫头心里一跳,忙都低了头“专心致志”地寻了活干,连用自己的手绢擦着桌子的,将黑棋子拣进白棋盒里的。都不自知。
回到房里,掩了门,俏春只看了她一眼,就如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一般,整理着手里的衣裳。
晓妍从铜盆里拧了水,敷了敷,被冷水一激,更觉得脸上有些微微的痛。
满院的嬉笑声似乎也小了几分。
竹轩接近外院,虽然平日里外街的声音是传不进来的,但过年时节,府外那轰天作响的爆竹声隐隐地传了进来。携带而来的,是满满的欢喜热闹,更显得竹轩里冷清了几分。
午饭后,任以安沐浴后,带着秋珩、秋碧去正房祭祖、吃团圆饭,香芫因身子不舒爽,自在房里歇息,秋湘和晓妍两个二等丫头领着小丫头们留下来守院子。
而主子开恩,婆子们大多有家室的都回家吃年夜饭了,因此,院子里更显幽静了。
雪花还在细细密密地飘下,院子里顿时积了薄薄一层雪,院子的树上,被丫头们用绢纱做了一些绢花扎上,加上满院增多的红灯笼,热闹繁复的窗花,大红烫金的春联,顿觉热闹喜庆了不少。
房里的花儿也换了,平日里常摆放的清幽淡雅的梅花因“梅”与“霉”同音,是不能摆放的,换上了几枝菊花,还有几盆金桔,取的是“菊”、“桔”与“吉”音近之意。
而丫头们也都倒了热水,洗了澡,换上府里发下的簇新衣裳,都是水红、银红、嫩黄、淡紫等鲜艳的衣裳,另外,三等以下的丫头们每人配了两朵新鲜花式的绢花,二等以上的丫头们人配了四朵绢花,众人相互帮着整好衣裳,挽好发,戴上新式绢花和配上平日里攒下的首饰珠翠,擦上娇艳的胭脂,顿时个个花团锦簇起来。
晓妍也沐浴后,换上府里发下的新袄儿,淡粉色素棉小袄底下配上淡蓝色软云轻罗百合裙,倒也清爽。头发依然挽了简单的双丫髻,簪了一只玉兰式绢花。
转头见俏春也打扮停当了,上身淡紫色藕丝琵琶衿上裳,配深蓝色撒花烟罗裙,素雅却多了几分稳重,脸上薄薄施了胭脂,手腕上带了翠环,头上簪了镶金珠花,耳边坠着明月珠,头微微一动,耳坠如摆子一般荡着,折射出柔和的亮光,比平日更胜了两分。
俏春见晓妍打扮得简单,却也习惯了,只微微一笑道:“大过年的,还是沾点胭脂喜庆些吧。”
晓妍见自己半边脸还有些微红肿,点头应了,任俏春在自己脸上抹了些胭脂,掩却了脸上的指痕,淡淡的茉莉香,倒也不觉得色滞粉重。
打扮停当,俏春拉了晓妍出门。
转出丫鬟的住所,来到正房,从任以安出门后,院门就关了起来。
因香芫身上不舒爽没出房门,平日里嘴刁厉害的秋碧也出去了,留下的秋湘是个好说话的,晓妍虽然是二等的丫头,但一直不太管事,也是个亲切好说话的,因此丫头们早将早上那沉闷的气氛甩开了,闹得不堪起来,有嘻嘻哈哈追逐笑闹的,也有依在门廊下看雪花飞舞的,还有就着火盆做针线的,凑在一起评论衣裳、首饰、装扮的,无一不足。
秋湘喝斥了几句见不太听,一年来也难得放松,也就不管她们了,见晓妍来了,笑迷迷地拉了在偏房里一边磕着瓜子吃着果儿闲聊。
闲话一会,秋湘扫了晓妍脸上一眼道:“你也别怪香芫姐姐,她呀,心里眼里也都只有四公子而已,见不得四公子待你好,四公子对你另眼相看,她也就心直口快了些,得罪了妹妹的,还请妹妹宽大些。”
欲言又止地又道:“咱们投缘,我就说一些贴己话,虽然不应生气,但这府里存了各种心思的人可不少,我们只求平安而已,也要心中有数,谁眼里容不下自己,也得多少存个心。”
晓妍心中一动,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道:“不过是一时误会,我并不敢怪香芫姐姐。多谢姐姐指点了。”秋湘这番明劝暗挑的话听来,更让她心寒了几分,这府里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只听得门口很低微的几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秋湘转头低声对晓妍笑道:“看这些丫头们又打什么主意。”
小丫头绿儿站在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被后面的丫鬟们推着走了进来,嘻嘻笑道:“两位姐姐新春大吉,宏运当头……”说了一堆的吉祥话。
秋湘“扑哧”一笑道:“行了,有什么事就说罢,磨磨唧唧的。”
绿儿嘻嘻笑道:“我们准备了些白面、果菜,想自个包饺子吃,来请姐姐们示下。”
秋湘道:“原来小蹄子们想吃饺子了,入了夜大厨房自然会送饺子过来,还自个包了做什么?”
绿儿笑道:“大厨房送的那有自个包的香甜?再说了,我们可以去茶房自己煮,方便得很呢。”
秋湘笑道:“你们倒是哪里来的食材?”
竟然还有粉红票,谢谢了。
寒门小户 九十三、除夕(三)
九十三、除夕(三)
绿儿往身后看了看几个探出半个头挤眉弄眼的小丫头。回过头来笑道:“团儿她姨在大厨房呢,我们早就往大厨房里拿好了食材了。”
秋湘啐了一口道:“呸,原来是早就备好了的,看来我不答应了也行了。走罢,收拾好了拿到大房里去,哪里烧着地龙呢,暖和些。”
绿儿笑道:“秋湘姐姐说的是,面团和馅儿都是现成的呢。”
晓妍也来了兴趣,随着众丫头们来到了大房,只见房中平日不太用的大圆桌已经摆了起来,周围围了几个丫头,脸上都显出兴奋的神色,见了秋湘和晓妍,忙着让坐。
不久,就陆续地有人一一将揉好的面团、拌好的馅儿端了进来,还有放饺子的沾板、擀面杖等,倒齐备得很。
丫头们个个面上笑嘻嘻的,对秋湘和晓妍赔笑道:“两位姐姐就不用做了,只等我们做好了尝尝罢。”
晓妍笑道:“只许你们玩,就不许我们玩了么?”与其说贪嘴想吃饺子,不如说众丫头们都抱了玩乐的态度包饺子。若只论吃的话,大厨房里就有各色鲜饺送来,哪里需这么麻烦了。
那些丫头哄然一笑,用铜盆捧了干净的清水进来,净了手,又用干净的细布手帕揩干净手上的水珠,便开始包饺子了,各自拣自己喜欢的馅儿包,有最寻常的韭菜猪肉馅的、也有鲜虾馅的、还有鱼肉馅的、还有素菜馅的。
在嘻哈笑闹中,一个个滚圆的饺子渐渐摆满了面板,有元宝饺、小锁饺、鱼形饺等几种不同的花色。
也有些不惯包饺子的,一只饺子补了好几次,还是露了馅儿,被赶着不让包,便捏了面团做些小鸡小鸭儿玩的。
秋湘拿了一枚黄亮亮的新铜钱出来,晃了一晃,包进一只素菜饺子里笑道:“看好了,看到时谁能吃到这个铜钱,可是一年的好兆头哦。”
绿儿见她将饺子放在面板上,偷偷地靠了过去,捏了一小块面块往那饺子上粘去,被秋湘看见,一巴掌拍了回去:“快给我回去,不许作标记。”
一群人哄然笑起来,俏春打趣道:“看来绿儿是要吃到铜钱,明年寻个好夫婿。”
绿儿听说,羞涩起来。抹了一把面粉就往俏春的脸上抹去,俏春惊叫起来,一边躲着一边反击,手里抓了面粉到处乱抹,本来房间里站了那许多人就显得有些狭逼,好几个人身上顿时沾了面粉,有笑的有骂的,也拿了面粉到处乱抹。
暖融融的屋内,装扮得喜气吉祥,加上一屋子银铃一般清脆悦耳的少女笑声,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如点燃了小小的火花一样,让人的心也暖起来,带了几分过年的喜庆。
晓妍脸上也沾了一些面粉,可手里还拿着饺子,笑看着满屋子欢笑着的丫头们,心里不由得放松起来。
用手拭擦脸,那被遮掩的指印还有些隐隐地作痛,不觉让她心里一沉,香芫因推身子不太舒爽,也没有参加包饺子。可她想起香芫那迷茫又怨恨的眼神里,不由得心里一寒,面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因拿过来的食材并不多,而包饺子的丫头有十来人,不久,饺子就悉数包好了,秋湘拦着那几个垂涎欲滴的丫头道:“怎么眼窝子这般浅了?要吃饺子,等大厨房的饺子送来罢,这些饺子是要留着晚上守夜吃的,到底是我们自个动手的,吃着香甜。”
于是,拿了干净的细布沾了水,然后拧干,盖在饺子上,既保湿,也不至于沾烂了,端到茶水房里去放着,只等晚上守夜的时候才下饺子吃。
早早的年夜饭也送了过来,秋湘唤了个小丫头道:“你去看看香芫姐姐身子好些没?该吃团圆饭了。”
那丫头听了怔了一怔,忙道:“我还要去看茶房里的火炉子呢。”一溜烟就往茶房跑去。这当儿去寻香芫,依她那火爆性子,不是自讨苦吃。
秋湘骂了一声,看了眼想偷偷溜走的众人,想了想,自个往香芫房里去了。
敲了敲门,没听得有人应声,她心里一惊,忙推门进去,去见香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愣愣地看着屋顶。
暗叹了口气,走了上前道:“姐姐,起来吃年夜饭罢,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了。”
香芫慢慢转头看她,冷笑一声道:“新的一年,年少的长了一岁,我等越发年纪大了该打发出去了。”
秋湘慢慢思量着道:“姐姐,我们一般是丫头,姐姐如今这般,我看着倒有些心酸了,但姐姐是伺候公子的老人,倒愿意给才进院的小丫头服输不成?”看了看她眼里的神色又道:“她是仗着自己年轻娇妍狐媚子一般,不过是一时而已,久了公子自然能分辨谁好谁坏了,难道姐姐倒怯了她不成?就比如如今,你若不出去,倒显得你怯了她了,姐姐多年的脸面,可要被她败了,而且公子面前也不好看不是?”
香芫眼神慢慢清明起来,看着她冷笑道:“你什么心思也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还不糊涂。”
秋湘脸色一变。赔笑道:“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伺候姐姐起来罢。”
香芫冷笑一声,推开她的手,自己撑起来道:“不用了。”便起床细细地穿衣、梳妆。
秋湘讪讪站了一会,道:“那我就出去摆好了碗碟侯着姐姐了。”说着推门走了出去,眼神慢慢变冷,鼻子里冷笑一声,嘴角挂了笑,往大房走去。
而屋里,香芫慢慢往脸上晕着胭脂,眼神冷得如屋外的寒冰。对。凭什么要认输,她不信,四公子真对她一点情意也无。
众丫头在大房的圆桌上一一摆好了碗碟,站在屋前侯着,都窃窃私语猜测着香芫来还是不来。
不久,见秋湘来了,说香芫会来,又侯了一会,只见香芫髻边一朵嫣红牡丹,并些耀眼生辉的珠翠环佩,穿了银红绣花金丝袄儿,淡黄罗烟群,比平日更觉光艳夺人,忙恭顺迎了上去。
香芫冷冷扫了一眼,眼光看到晓妍时,更是冰冷如刀,道:“先祭神罢。”
从香芫出来后,气氛就冷了几分,连那些小丫头们,也不敢恣意笑闹了。
在屋外祭了神,秋湘拿了几挂爆竹出来,笑道:“我是不敢放的,可有人敢放?”
晓妍惊奇地看着爆竹,这府里竟允许各院在吃年夜饭钱放爆竹的?
俏春看出了她的疑问,笑道:“这也是府里的规矩,各院年夜饭前放了爆竹,是赶走妖魔鬼魅,接来今年的好运的意头,只是各院注意防火烛就是了。”
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已经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响彻天空。
晓妍的童心被激了起来,忙接了过来笑道:“我来放吧。”与另一个小丫头一起,接了爆竹挂在树上,接过点燃的香火,点燃了爆竹,捂着耳朵跑到廊下。
众丫头们那一点忌惮之心,似乎也被这哄然响起的爆竹声赶跑了。用手捂着耳朵的,笑嘻嘻地看着闹着的。
火光亮起,夹杂着“噼噼啪啪”的声响,碎红漫天飞舞,夹杂着雪花飘落下来,铺在雪地上一片艳红。
香芫看着晓妍一脸明艳的笑容,一手捂耳,一手拿着香点着爆竹,敏捷跃开,小鹿一般轻盈,只觉得刺眼得很。
不久,就有婆子敲门进来巡视了一番,指点着挑了几个错处,香芫领着众丫头陪了笑,恭顺地一一应了,又塞了几个钱让婆子们打酒喝,那些婆子们才不再排喧,笑眯眯地去了。
关好院门,团团在圆桌前坐了两桌,桌上满满的一桌子美食,“年年有余”、“事事如意”、“步步高”、“大吉大利”等好彩头的菜肴、瓜果是少不了的,桌下摆了火盆,象征着红红火火。因主子不在院里,就让香芫在主位旁边坐了。
晓妍听得远处还在隐隐传来的爆竹声,心里感慨,又是新的一年啊。
而过了这天,她就该十五岁了。
寒门小户 九十四、赎身
九十四、赎身
四处热烈的爆竹声再次响起时。已经是深夜子时。
听说在府里能隐隐的听见城郊皇家寺院里传来的新春钟声,不过如今,晓妍只能听见远远近近那些欢喜热烈的爆竹声。
有些丫头坚持着守夜,可却困得直打瞌睡,撑着脑袋依着桌子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洪亮的爆竹声吓醒,“咕咚”一声往地上栽,还以为自己偷懒被大丫头打了,吓得直求饶,满屋子的丫头们毫不留情面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丫头脸红了起来,含羞带嗔地捂着脸不依。
满屋子清脆如铃的笑声,带着新春的喜悦和期许。
饺子端了上来,一个个细皮饺子,似乎能看到里面的馅儿一般,装在官窑制出的富贵牡丹白瓷盆里,绕绕散出升腾的白雾,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虽然也有大厨房里送来的饺子,到底比不上自己包的饺子香甜,因此,众丫头们人人眼里都有些急切。一放在桌上就有好几双筷子伸了过来。
吃着、笑着、打趣着、祝福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里,只有香芫冷着脸静静地吃着饺子,白雾遮掩了她眼里的神色。
她意识到,过了年,她就该放出去了,而她,绝不会这样轻易放弃的。
晓妍也随着众人笑闹着,突然“咯奔”一声,她觉得自己的牙齿被铬得有点发酸,似乎咬到了什么硬物,张嘴吐了出去,却是那枚簇新的铜钱。
“哎,晓妍咬到铜钱了。”旁边的俏春推着她笑着。
“哟,这可是好兆头,恭喜你了晓妍。”
“对呀,今年一定诸事顺利呢。”
“晓妍今年要及笄了罢?难道是今年要寻个好郎君?”
“难道是要做姨娘了?做了主子可别忘了我们。”秋湘夹杂在人群里貌似无意地打趣道,偷偷看了香芫一眼。
原来热闹欢快的气氛因她这句话,突然一冷,众人脸上神情各异起来,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只一瞬间,短得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众人又笑闹了起来,有人附和着打趣着。
晓妍心里无奈,嗔道:“姐姐们都吃饱了撑的,拿我打趣起来了,饶了我罢。我再没那福气。”或许是现代留下的印记罢,她并不太注重过年说话那些忌讳。
俏春忙道:“你也急了,大过年的说话没个顾忌,有福气,我们都有福气。”
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偷偷看了看香芫有些阴沉的脸色,忙转而嬉闹打趣别的人,掩了过去。
香芫坐在角落里,依然不紧不慢地吃着饺子,到底是侯府的大丫头,手只顿了一顿,动作依然优雅从容,可眼里掩下的神色,更冷了几分。
又等了约半个时辰,任以安回来了,眼神清明冷清,步态从容,可脸上带了疲惫,多了几份无奈。
众丫头从任以安手里接过那精致的红色绣花荷包的压岁红包,脸上都有了喜意,磕了头。就可以散去歇息了。
晓妍回到房里,细看那红荷包,或许是大批量做的吧,做工不算太精细,但胜在浓艳喜庆,荷包里装着“必定如意”和“吉祥如意”两个小银锞儿,都是几钱重,便收了起来,也觉得有几分困意了,打了个呵欠,洗漱干净,便歇下了。
接下了的几日,府里忙着迎来送往、走访亲友,任以安也得陪着父亲迎接或走访亲友,因此,在内院的竹轩更清静悠闲了一些。
而晓妍也正式开始在任以安身边当差,其实更衣、梳洗等贴身伺候的活儿,还是秋珩、香芫做到比较多,她大多时侯只需收纳整理好任以安的贴身物品,备好出门的随身物品交给任以安的小厮。
再者因她识字,也负责整理书房。
一天,晓妍在整理书架,将些书码回书架里,又顺手将一些放得比较杂乱的书归了类一一码好,看着时间还早,便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翻着,不想这一看,就沉了进去。
任以安刚从府外回府,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晓妍知道了这个消息时一定会高兴的。他想起她喜悦时,明亮的眼眸碧波一般,似乎里面的喜悦也要荡漾出来,让人忍不住地随着高兴,他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可是,还有另一个消息……对晓妍来说,也是好的,但,为什么自己心里似乎有些不愿?带着空茫,如被什么生生牵绊了一般。
任茗刚听到的那个消息时,心里很高兴,但在旁边看着任以安的似喜似忧的神情,心里紧了一紧,暗叹了口气。
回到府里,本想直接寻了晓妍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但想起如今直接寻她,难免又让人多心,生怕暗地里给她带来麻烦,也就罢了,寻到适合的时机再说吧。
想及此时,心里莫名地松了几分。
任以安慢慢地走着,进了房内,任秋珩替他除去外面的貂皮披风。换上家常衣裳,心思复杂地往书房行去。
掀开厚重的帘子,抬头正见到晓妍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着。
她神情专注,目光盯着书本,眼里若有所思,嘴角噙着一丝笑,纤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淡然如窗外的翠竹。
任以安微怔了怔,轻轻地走了进去,却不想打扰她。悄悄地从旁边拿了一本书,不想不小心将另一本书带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晓妍闻声抬头,启唇轻笑:“公子回来了。”忙要上前斟茶。
任以安点头,接过茶道:“我刚从鲁大人府上回来。”垂下眼帘,轻轻地抿了口热茶。
晓妍手顿了一顿,心里一跳,往任以安沉静如水的脸庞上看了一会,迟疑着有些紧张地问道:“是同船北上的鲁大人吗?”难道是罗知县的案件有结果了?可顺利否?
任以安点头,轻轻地搁下茶杯,道:“罗知县已被查办了,果是贪婪枉法之徒,从他家搜出的银子竟不下六万两,更有珍宝数箱,牵扯出永宁一带的官吏、知府等等,倒有大半落网的,实是令人惊心。”
晓妍大喜,笑道:“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惜在此深深侯门内,无缘再见鲁大人,还请公子代我谢过鲁大人高洁正直,替我报得此仇。”
任以安看着她眼里丝丝晕染开来的喜悦,微微一笑道:“应有你暗查的罗知县罪行记录,方能如此顺利。”
顿了一顿,又道:“因你举检有功,鲁大人将罗知县讹去你家的五百两银钱,也尽数还了回去。”
晓妍顿时惊喜万分,再想不到还有此等好事,这样一来,不次于给父母家人搬开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喜道:“鲁大人于我一家,何次于再生之恩。”
任以安含笑看着她惊喜激动的样子,她喜悦激动时,双颊微微地泛红,嫣然如脂,原本沉静温婉的脸庞,顿时生动起来。如被春风吹开的桃花一般,移开眼光,淡淡道:“你父母已经拜托鲁大人,赎你出府,而我,应了。”
晓妍怔住了,脸上的笑容不觉僵住,呆呆地看着任以安。
喜悦、幸福来得太快,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这般快就有了赎身的机会。
一直也没有忘记赎身,虽然在古代一个女子无法自主自己的生活,但她也更不想为奴一辈子,不但终身大事,连生死都握在主子的手里。
若赎为自由身,至少,她能尽最大的努力自己做主,过那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直愣愣地看着任以安,木偶一般的问道:“这是真的吗?”
得到任以安肯定的回答,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微笑起来,一时竟忘了谢恩。
眼前的他眉目清朗,有着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菱角分明的薄唇,虽然只是为主仆几个月,可平白地生出一种熟悉感。
突然想起,若赎了身,她与任以安的主仆缘分也就断了,从此,两人不过是曾经的主仆,从此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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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想写晓妍对任以安有了一点点朦朦胧胧的好感的,可是,昨天晚上码字太晚了,脑子糊涂了,写得有点太深情了,确实不符合他们现在的主仆身份。
因此照着亲亲们的意见改了那么一点点,小修啦。
寒门小户 九十五、茶香
九十五、茶香
任以安道:“若你出了府要回永宁郡。还是等过了年,随着商队一块儿南下好些,都是任府的家奴伙计,想来不会难为了你。”
晓妍也觉得是这个理,出于安全考虑,也得慎重,便应了,依然住在侯府,只等过了年便回永宁郡。
过了两天,任老夫人嫌这几日客来客往的费精神,偏年纪也大了,便有些倦怠起来,因而想往郊外别院里住上两日,命了任以安陪同前往。因任以安的三嫂孟氏寡居在府,因此,也求了老夫人同去。
秋珩过了元宵便要放出府成亲了,因此,私事儿也渐多了起来,因此,也不再随着任以安往别院去了,举荐晓妍随着公子一同去了。
而本来香芫是不打算带往别院的。但香芫对任以安道:“公子,我也想明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公子放我出府,是对我的恩典,但我伺候公子多年,也有主仆情分,请让我最后伺候公子几天罢。”
任以安看着她平静冷然的眼神,怔了怔,便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行人坐了几辆小马车,在众家仆、小厮们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郊外的别院。
别院没有侯府的大气和繁华,但处处透着精致和玲珑。一条不宽的小溪流,底部全部用鹅卵石铺就,清澈透底,蜿蜒穿园而过,院落里,几步一景,就连在寒冷的冬季也掩不了它的妩媚,与都城大气富贵的建筑风格不同,更像是江南水乡里的精致院落。
而更令晓妍惊奇的是,这里有暖地气,似乎连流过的溪流也带了暖,难怪任老夫人冬季时喜欢往别院里住,且因了这地气,这里比其他地方暖了几分。还精心培育了一些喜温的花儿,虽然成功率不高,也实属不易,点缀着园里多了几分生机。
更难得的是这里有些房子是木结构的,连地板也是釉木铺就,休闲又精致,晓妍一进这园就觉得喜欢得很。
因是侯府主子常来的园子,屋子是经常有人打扫的,干净得很,只略收拾了一下,就安稳住了下来。
因园子里屋子多,住的人却比侯府少了许多,晓妍和香芫也分别住在任以安住所旁边的单房里,遥遥相对。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让香芫见到晓妍时就觉得刺眼。
香芫从午后就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心神不宁的,连着打翻了两次茶杯,任以安以为她来的路上受了风寒,便让她去歇息了。
晚上 ,晓妍命小丫头们搬了茶炉在廊下,遣退了小丫头后。自个在廊下煮茶,没有搬椅子桌子,只坐在干净的釉木台阶上,茶杯也摆在地板上,清闲惬意。
廊前是一株开得正艳的白梅,风吹来时,花瓣轻飘飘落下,粉雪一般,暗香浮动,天上有疏疏的鹅毛雪飘下,没入梅花中,分不清是梅还是雪。
当火炉上的水汩汩地冒出细细的水泡时,任以安从房内走了出来,看着晓妍笑道:“雪下赏梅,细品茗茶,好雅事。”
晓妍微微一笑,道:“公子可同赏否?”想起自己只是随意地坐在台阶下,忙起身要去搬椅子。
任以安一笑,在茶炉的另一侧台阶上坐了下来,晓妍也微微一笑,跟着坐了。
一时两人都未说话,只有茶炉腾腾地冒着热气,发出“汩汩”的声响,大量的气泡从壶底升腾而起,在水面上爆开。
晓妍站起身来笑道:“水快煮好了,公子来了自然不能吃我们下人的粗茶,我去拿好茶叶。”说着奔进了屋内。
任以安微笑着看着她轻盈的脚步,粉色的裙摆如蝴蝶一般,在门前一闪没入。转头看向廊外静静飘落的雪花,心绪安宁,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阵梅香溢满胸怀。
晓妍拿了茶叶、茶具出来时,炉上的水已经开了,大片大片的水雾腾起,隔着水雾看去,任以安平日平静得觉得冷漠的脸庞棱角也似乎柔和了几分。
摆好茶具,将银罐里拿了茶叶放进紫砂茶碗里,注水、洗茶,冲茶,看着茶叶在水中微微舒展开来,茶汤变得莹碧,用盖碗滤过茶叶,分别斟入任以安的白玉杯,自己的小银盏里,空气中顿时弥漫了清幽韵远的茶香,与梅花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更觉茶香纯醇,梅香淡雅。
捧了茶递给任以安,笑道:“可惜没有茶点,原不知道公子也有雅兴与我廊下赏梅,并没有备下。”
任以安道:“喝茶的乐趣并不在于是否有茶点。而是——以茶会友。”
晓妍心一动,抬头看着任以安清泉一般的眼神,平静和熙,有淡淡的柔光流转,心里一暖,他将自己当成他的朋友了吗?
垂下头,提起旁边的茶炉,将水注入茶叶里,茶叶经过两轮的冲泡,叶片渐渐地舒展开来,碧绿地一片片悬浮、沉淀在碗内。如生一般,很是好看,滤过茶水,道:“没有茶点,还可以以故事配茶,不是更清雅?我先讲一个罢。”
任以安微微一笑,这提议倒新鲜。
晓妍想了想,却一时想不到该讲什么故事,思索了一番,想起在现代见到的一些益智故事,狡黠一笑,道:“有一个人关在一个屋子之内,没有沙漏,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连日月也看不见,却需要在一个半时辰的时候离开,不能多,也不能少。房间内只有一盒檀香,每枝香可燃两个时辰。请问,如何能知道何时到了一个半时辰?”
任以安笑道:“你这不是讲故事,倒是考我来了。”略一思索,道:“取两支香,一支两头都点燃,一支只点一头。那两头燃的香燃尽后,便是一个时辰。7再将那剩下的一支那头也点燃,待到烧尽,就是一个半时辰。可对?”
晓妍抚掌笑道:“对的,就是这样,答得好快。听好了:有七个人住在一起,他们每天都要分一大桶粥。可是粥每天都是不够的,人都是有私心的,那要怎么分,才能做到最公平?”
一来一往的笑语中,轻轻碎碎的笑声如飘飞的雪花一般飘散,水雾袅袅,茶香熏然,梅香清幽。晓妍心里微醉,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抚着茶杯,淡淡地笑着。
任以安随意地坐着,白衣胜雪拖延在台阶下,闲适而优雅,眼里的平淡漠然消失了,流露出脉脉的笑意。
话题也从考题转到了天南地北,身边琐事。
晓妍一边回忆一边道:“小时候,我娘到山里干活,有一只黄麂突然跑到她身边,赶也不走,只绕在我娘身边打转,我娘觉得奇怪,便用围裙将它抓了起来,它竟然也不反抗,我娘就将它带回了家。当时正是灾年,就打算将它杀了吃肉。磨刀嚯嚯时,那只黄麂竟然流泪了,一滴一滴的眼泪滴了下来……”
她陷入在回忆里,眼里突然显出了迷茫和懊悔的神色,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任以安静静地看着她,她那样迷茫而脆弱的神色,不由让他心里一酸。
“有人在吗?”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晓妍的回忆。
两人皆一惊转头,只见任三奶奶孟氏身边的大丫头晴雪转过遮掩的花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孟氏,她一身鲜红的衣裳,艳丽和典雅都集中在了她身上,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宛如不沾凡尘的仙子。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孟氏,但孟氏身上那如春日飞花一般的气质,还是令晓妍又惊艳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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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加油写多点的,但最近实在太忙太困了,码着码着字都可以睡着。接下来几天假期,我应该可以加油多写点的。
寒门小户 九十六、雪夜
九十六、雪夜
孟氏转过花树时。正见到晓妍双手抱膝,看着廊前的梅树,若有所思地说着什么,任以安隔着茶炉,一手抚杯,一手撑在身侧,微倾着头盯着晓妍,脸色平静,眼里柔光流转。
晓妍对孟氏的来坊有些惊异,忙站起来笑道:“什么风将三奶奶给吹来了?快请进吧。”
瞥见任以安也站了起来,脸色恢复了往日的冷漠,面沉如水,平静地看着娉婷而来的孟氏。
晴雪笑道:“我们奶奶一时兴起游了会园子,这会觉得冷了,所以进来讨杯茶喝。”
晓妍让道:“虽积了雪,映着光,到底不好看路,还下着雪珠儿,穿得这般单薄出来游园,也得保重身子才是。快请里边坐罢,我这就冲茶去。”
孟氏盈盈一笑道:“不用忙了。赏雪品茶,好雅兴,茶香纯厚,就在这里倒一杯罢,倒是我偏了你们的好茶了。”
晓妍应了转身进屋拿了两只白玉杯,斟了两盏茶,分别递给孟氏和晴雪,又接过孟氏拢在宽袖内的暖手炉,加了几块银屑碳进去,复放在孟氏身边暖着。
晴雪喝了一口茶笑道:“刚来时下着雪,也没看清路,滑了一下,如今倒痛了起来,晓妍妹妹可有伤药?劳烦妹妹替我上些药。”
晓妍想唤个小丫头来伺候孟氏,晴雪忙道:“不要忙了,已经很叨扰了,我们一会就走,也不敢劳烦其他姐妹了。”
晓妍虽然隐隐地觉得不妥,但看了看沉默站着的孟氏和任以安,晴雪在旁边催促了一句,便不再多话,扶着她慢慢往里走。
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廊下,橘黄的灯光下,孟氏单薄的身影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半月形的阴影,微微扑闪。蝶翼一般轻盈,身后映着白雪,剪出一个窈窕艳丽的身影,实在是天生的尤物。
丫头们有时闲语猜着,孟氏这样的女人太完美,因任三公子配不上她,无福消受才会早逝。而要怎样的人才能配她?
任以安静静站在她对面,廊前雪花纷飞。
两个一样俊雅的身影,让晓妍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孟氏与任以安才是一对璧人。
只是天生一种微妙的直觉。
不由得笑摇了摇头,为何竟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晓妍对孟氏,因她曾经帮她在二公子面前解过围而心怀感激,还有同情。
虽然这样的同情无用而泛滥,孟氏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可晓妍每次看到她时,还是心有戚戚。
那一府各怀心思的所谓亲人,有几个是真正关心她的?
这样花般容貌,却深锁深闺,没有丈夫,没有子嗣。而她,要怎么度过那孤寂而漫长的几十年人生?
身边的晴雪笑了一声,打断了晓妍的心思,笑着:“早就听说四公子待你不同,刚才细看来,果真如此呢,刚看你和四公子对饮,还真像一双夫妻。”
晓妍心一动,她与晴雪并不熟,若是闺中密友打趣这样的话,再正常不过,可从她口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在脸上显出点羞涩,娇憨地嗔道:“人家混说,姐姐你也拿我打趣了,我不依。”
晴雪笑道:“你别害羞,我昨天听夫人向老夫人说呢,过了年秋珩就要放出去嫁人了,听说香芫的父母也求了她出去配人家,四公子身边也没有大丫头知冷知暖的,好容易伺候了几年使唤顺了手的,又要放出去配人,不如让四公子将你收了房呢。”
晓妍心里一惊,脚步慢了一慢道:“此话当真?”
晴雪看着她的脸色,笑道:“这话可是随便说的?自然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