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碾玉成尘》》 · 愫影 · 2026-07-26
静宜园的宅子后便是香山,玎珂一路疾驰绕着崎岖的山路,袁尘和玎珂争夺着方向盘,两人皆未系安全带,不时便被甩到车内侧,直撞得脊背疼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你了!快停车!”袁尘喊着再次去抢方向盘,车子却颠簸的厉害,几次都险些顺着山路甩下悬崖。
玎珂盯着眼前左转右绕的山路丝毫不敢懈怠,她还不想死,她只想活着去见沈淙泉,她像是拼了所有的力气将油门踩到底,“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
袁尘顿时瘫坐在座上,不再和她争抢方向盘,黑色的劳斯莱斯飞奔在山路上,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却毫无知觉,他望着玎珂偏执的脸庞,拳头紧紧握着直到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玎珂,我爱你!”他像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啊?”玎珂太集中注意力开车,听见他的话竟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向他认真的眼神,心不由微微一颤,他还是少帅袁尘吗?
他有绝色歌星梅红,更有河南军阀千金苏妍覃,她顶多只是联姻的祭奠品罢了。
玎珂疑惑的瞧着眼前人,“小心!”袁尘猛地转过她的方向盘,玎珂惊叫着赶紧踩刹车,旋转的车轮带着火星擦在石路上,可车子仍顺着山路猛滑向岩壁。
这辆劳斯莱斯改装的军车虽装着防弹玻璃,但挡风玻璃为了不妨碍视线并没有采用特殊材料,车子就这样飞速撞上了山壁,袁尘下意识将玎珂按在怀中,用整个身体将她紧紧包裹住。
车速太快直到撞上山壁的瞬间一震方停下,两人猛地磕在皮质座椅上,紧急时刻袁尘将玎珂按入怀中,四周温热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玎珂大口喘着气仍是惊魂未定,忽然感觉趴在自己背上的人身体微颤,她这才意识到竟是袁尘用整个后背为她遮去了破碎的挡风玻璃。
袁尘抬起弯曲的身体,抖落戎装上的一身玻璃碎片,挡风窗竟只剩下空虚的窟窿,几片玻璃渣也摇摇欲坠,“你没事吧?”袁尘上下打量玎珂,玎珂对他这种温柔的态度倒忽有些不适应,明明是他用身躯为她挡去危险,他却急着问她是否有事。
玎珂低垂下眼眸,嘴角微微上扬正欲感谢他,“啊,怎么流血了?”她惊叫着拽过他的手,袁尘仿佛这才感觉到痛苦,他咝了口冷气,滚烫的血汩汩的顺着左手掌流下,一块尖锐的玻璃竟扎穿了他的手背。
“没事!”他冲玎珂泯然一笑,玎珂捂着嘴不敢看,整块玻璃竟穿透了他的掌心,他却还对她笑意盎然。
大帅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和撞变形的车子,气得用拳头狠捶了下轮椅,“沧州一战打得漂亮,我还没来的及夸,现在又挂了彩?”袁尘的手掌包裹着白色绷带站在大帅面前,玎珂正欲上前解释却被袁尘用右手拽住,袁尘冲她摇摇头又紧握住她的手,“得了,你也别装啦,成天躲着我有用吗?八个月的孩子呢?”
玎珂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大帅身旁的苏轻曼拿手帕捂着嘴倒是先笑了,“妹妹莫不是把孩子给撞掉了?”大帅直盯着玎珂,恨不能在她身上钻出个洞来,“老子睡过多少女人,有没有身孕早就瞧出来了,还瞒我?”这话说出来实在不好听,苏轻曼听了倒是先红着脸离开。
玎珂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反正横竖都是死干脆直接上前开口,“车子是我开的,孩子是编的,大帅看着处置吧!”
何副官吓得躲到一旁,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和大帅说话,大帅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绝美的媳妇,“父亲,沧州一战多亏玎珂半路围剿苏琛泽,您一向都是赏罚分明……”袁尘忙解释生怕他再抡出军棍。
大帅狠狠瞪了袁尘一眼,棱角分明的脸庞带着慑人的寒气,玎珂只觉腿发软,“哈哈,”谁料大帅忽然转怒为喜大笑起来,玎珂心头一惊险些倒在地上,“你们俩真不是霸王不碰头,一个玩空城计胆大包天,一个暗度陈仓瞒天过海,现在连车也撞成这样,说说我该怎么罚你们!”
正文 钱夹照片
作者有话要说:</br>呜哇,求收藏哦~~么么
玎珂看大帅心情忽然变好,立刻抢占先机开口:“这样吧,我给大帅您出个主意!”大帅不等她开口赶忙摆摆手,“别!你个鬼机灵出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已经想好怎么罚你们俩了!”
袁尘拽过垂头丧气的玎珂,“父亲,无论怎么罚,我都愿一人承受,玎珂身体虚弱,”玎珂知道他又要独揽下这些罪名,立刻辩驳道:“我哪里虚弱,我壮的很!”大帅笑起来,“我看这个媳妇也不虚弱,况且这个罚,袁尘一人还真不行!”
玎珂冲袁尘小声嘟哝起来,“你爹比我还狡猾!”袁尘用力拽了下示意她别讲话,这不分明是在骂她自己狡猾。
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大帅开口,大帅反倒先卖了个关子,许久才捋着胡子挑了挑眉笑起来,“我就罚玎珂年底之前怀上外孙!”
“外孙?”玎珂和袁尘异口同声的喊出,“所以说这个罚袁尘一人承受不了!”大帅说着不住偷笑。
苏轻曼坐在车内看身旁大帅心情极佳,本是前来兴师问罪现在却眉开眼笑,“大帅,您对三夫人可真好!”大帅并未听出苏轻曼的醋味,倒是爽朗的笑了起来,“她和袁尘太像了,爱的死去活来,恨的痛彻心扉,想不喜欢都难!”苏轻曼撕扯着手中的丝绢,太像,也许就注定绝不对盘!
“我来帮你吧!”玎珂瞧见袁尘回来立刻上前帮他拿外套,袁尘左手包着绷带行动起来别别扭扭,吴妈倒觉得两夫妻恩爱自是好事,只是似乎袁尘总是淡然一笑,并不拒绝便朝书房走去。
玎珂不知是出于他救自己的感动,还是种种内疚,心头总挥舍不去他的身影,“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男人的胃!”吴妈冷不丁的在玎珂耳边开口,玎珂拿着袁尘的军外套冲吴妈甩甩手,“什么跟什么啊,我才不想拴住他!”玎珂笑着甩手间,“啪”一声却有件东西从袁尘外套口袋中甩了出去。
木制地板上躺着褐色的皮夹,玎珂伸手捡起钱夹塞回他的军衣口袋中,“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想不到你这么romantic!”
回忆起曾经的话,玎珂又再次掏出钱夹。
她轻轻打开钱夹手指动作虽舒畅,心中却是暗藏汹涌,是歌星梅红,苏妍覃抑或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孔,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有些许的在乎和痛楚。
褐色的钱夹内夹着一张黑白小照片,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冷艳惊人的脸庞摇曳人心,肤若凝脂竟欺霜赛雪,远望似朝霞炽染,近视仿出水芙蓉。
修长的指尖轻触照片之人,这是每日镜中皆可见的轮廓,居然是她自己!
玎珂微微一怔,心底竟泛出一丝甜腻,可再看照片上的自己站在一架钢琴前,她是极少照相的,就连袁尘提出拍结婚照她也断然拒绝,仔细打量照片上她身着洋装,她已有四年不曾穿过洋装,四年,难道四年前袁尘就已认识自己?
玎珂将照片从钱夹中抽出,照片在灯光下透着背后凹凸的笔记,她翻过照片却屏住了呼吸,照片背后用钢笔飘逸的写着:Just for You!
玎珂紧捏着黑白照片,她怎会不记得这三个单词!四年前在亚拉巴马州,她亲自为沈淙泉弹奏一曲致爱丽丝,她站在钢琴前当众对沈淙泉表白,正是说出这三个单词:Just for You!
她依稀记得那时演奏完毕,自己早已紧张的呆住,却不料光线一闪,“嘭”的一声响,瞬间的白光竟刺得眼前发黑,居然是一位美国摄影师恰到好处的拍下了那一幕。
可照片怎会在袁尘手中,他又如何会在四年前见到自己,玎珂捏着照片忽然明白,为何在静宜园的宅中会摆放着黑色钢琴,为何当日她飞快弹着致爱丽丝他会气得发狂,原来这一切竟是注定的一场相遇……
玎珂想问关于照片的事情,可整整连续一个月她都难和袁尘说上一句话,他每日都早出晚归,就算晚上回来也只是和玎珂稍微打个招呼,甚至连话也不等她说便逃往书房,似乎在刻意逃避着她,玎珂依着玻璃坐在窗台前,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听见有人喊她,低头望去竟是何副官!
她跳下小楼兴奋的朝何副官奔去,“车子居然修好了?简直跟新的一样!”何副官身后的黑色劳斯莱斯崭新如初,玎珂拿手抚摸着重新复原的它激动不已。
“没办法,少帅实在喜欢这款限量车,可又没处再买,花了一个月才修好呢!”何副官说着蹭到玎珂面前,生怕她会摸坏了它。
“嗯,确实不错,我也喜欢它!”何副官慌忙将玎珂塞进车内不敢再让她碰,“那你喜欢的方式还真特别!”
特别?不就是撞得粉身碎骨吗?
玎珂正想反驳他,却见车内外皆无袁尘的身影,“他人呢?”何副官知道她在问袁尘,就咧嘴笑了起来,“少帅就是让我来接您的!”黑色的劳斯莱斯逐渐驶出静宜园的宅子,玎珂看着车子开往郊外人也逐渐稀少,既不是去军部更不是去大帅府的路。
“何副官,这是去哪啊?”何副官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指了指前方,“军用机场!”玎珂顺着何副官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架架飞机滑过天空掠向他们的车顶。
睹物思人,看见飞机玎珂便不免有些惆怅,倘若当初没有去看飞行比赛,又何苦这般。
车停在机场前的空地,袁尘背着手伫立在车前,他挺拔的背影映着夕阳的余晖尽带霸气,天际穿云而过的飞机划出一条条白痕,他逆着光转身望向玎珂,
“你来了!”不是寒暄的问候,不是暧昧的佻薄,而是沉默的等候,仿佛等了千年,却恰似一秒的沙粒滑过指缝间隙。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飞机!”袁尘总是不由分说,不等玎珂的答复。
空阔的机场停着一架架飞机,身着天空蓝的飞行员整齐队列着,袁尘带着她在战机间穿梭,夕阳铺洒着嵌金的红光,映在白色飞机上,她笑声摇曳着呼吸,喘着气却不肯停下来,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擦肩而过的飞行员还未行礼,袁尘已拽上玎珂笑着跑开,前面的他忽然停下步子,玎珂一个踉跄竟撞在他精硬的骨骼上,玎珂拿手揉了揉仿佛被撞塌下的鼻子,继而眨着浓密的睫毛冲他灿笑,夕阳下袁尘神情恍惚,却又转瞬即逝,玎珂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我的飞机!”袁尘自豪的指向前方,她抬眸间却被刀刀凌迟,痛得支离破碎。
正文 真相大白
夕阳下一抹漆黑的闪电甚是惊人,各色飞机都恰如其分的成为了配角,唯有它似深渊的枭龙带着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曾见过欧洲的芭蕾以为黑天鹅已是优雅同邪恶的完美结合,而这架飞机俨然是黑色的猎鹰。
玎珂的心却又是咯噔一下,那黑色霹雳上竟赫然印着鲜红色的二字:中华!
“漂亮吧!当年飞行比赛我可是靠它赢的!”
而玎珂却双眸朦胧,仿佛呼吸也戛然而止。
怎么会是这样?
他竟然是黑色霹雳的真正驾驶员!
袁尘居然才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
当初她去看飞行比赛挡住袁尘专车的路,何副官急得喋骂不停,飞机在天空中滚转激情四射的竞速飞行,黑色霹雳最迟出场却撕裂海天一线。
玎珂不慎坠入海水中,等拖着一身水走出时飞行员早已不见,只因沈淙泉如瑟瑟清风般踏下飞机,她竟为他远赴陌生的国度。
那年飞行比赛,我也参加了,你看见我的飞机了吗?那时候我……她打断过袁尘的话,却不曾问过沈淙泉是否才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沈淙泉根本不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怎么办?”“不可能!他就是!我亲眼看见的!”“我是说如果!如果另有其人怎么办?”
“如果啊,那我就去爱黑色霹雳真正的驾驶员!”
曾经无意的戏语,却不想成了真!
“怎么了?”玎珂许久才缓过神,抬眸冲袁尘莞尔一笑。
她竟不断逃避拒绝伤害他,放逐自己一次次同他擦肩而过!
“来,”袁尘牵过玎珂的手,“除了沈淙泉,还没别人踏上过我的飞机!”
沈淙泉?
一言证实了所有的猜测。
袁尘似乎已不再排斥提起沈淙泉这三个字,倒是玎珂呼吸一窒。
“你的手还没好,能开吗?”袁尘扬起去掉绷带的左手示意无碍,“放心,摔不下去!”
他双手将玎珂环抱在怀中,飞机徐徐起飞,玎珂初次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袁尘坚硬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中同时保持平衡。
飞机咆哮着启动,嗡嗡的响声绕在玎珂耳边,“不行不行,快停下来!”玎珂尖叫着,眼前的景物却一一掠过,飞机顺着场道飞快滑动着,“现在已经过了回头点,飞机必须起飞,不然只会机毁人亡!”玎珂吓得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直视前方,袁尘却故意将她的手按了回去,玎珂似乎只能感觉到他深浅不一的呼吸,充满安全感的呼吸渐渐抚慰她紧张的情绪。
撕开空气的黑色战机直冲向苍穹,夕阳之下云雾不断翻腾,鸟瞰时连同高山河流也渺小模糊,而连绵的长城却清晰可见,玎珂不觉惊叹起世间竟有如斯美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袁尘温热的呼吸骚动在她耳际。
玎珂扑哧笑出声,“在戏院我拿花枪刺你那次?”
袁尘回忆着那时的她倩影徐徐转出,鬓珠作衬胭脂气浓,戎装战场花枪在手,却是绝代风华,雪肤红唇相映,柔媚且坚毅,字字铿锵有力。她抬腕垂眉,手中花枪转得眼花缭乱,玉袖生风,缓缓转身花枪竟脱手而出,直指朝他扎来,他却稳坐泰山眼瞧花枪带着尖锐的银矢刺在了桌子上。
“不对!”
不对?
烛光摇曳的西式餐厅,艳美的亚洲女子站在钢琴前直爽的表白,这一切交相呼应构成无伦的胶片,玎珂忽然想起袁尘钱夹内自己的照片,“哦,对了,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飞机加速钻进云层中,明暗均匀不一的云海层叠起伏,“他开始还不愿把照片给我,”袁尘更加搂紧玎珂,“可我拿枪抵着他的脑袋,逼他洗出来交给我!”
想到那可怜的美国摄影师,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咯咯笑了起来,“你知道戏院老板是怎么答应我的吗?”袁尘眯起眼眸看着前方,“怎么答应的?”他明知却顾问,“我也是拿枪抵着他的脑袋!”略微的耳鸣导致玎珂的笑声格外清亮。
袁尘不经意间在她鬓角轻巧落下一吻,“不过也不对!”
“还不对?”
玎珂皱着眉头看前方的阳光,夕阳的余晖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透过玻璃洒在她柔媚的脸庞上,“哦,我知道啦!是在上海!”
在袁尘脑中仿佛一切历历在目,数年前的上海街头,雪白色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那时他们的距离不过横着一条短街,他却错失了她。
“当时我为了看飞行比赛堵住你的路,何副官还骂我呢!”
“原来堵路的那个上海女人是你!”袁尘竟是惊呼,当日他犯偏头痛已是头痛欲裂,连抬起眼皮的半点力气也没有,却又赶着去参加飞行比赛,居然被她堵在了路中央。
袁尘像报复般轻啃着她的耳垂,玎珂笑着偏头躲开,“你既然去看了飞行比赛,就该知道我的技术!”
“技术?”
玎珂还未反应过来,袁尘一个狡黠的眼神,飞机大回环滚着筋斗旋转出云层,“救命啊!”玎珂惊叫着却向后倒在他的胸前,云海顷刻间幻化为天空,苍穹在机身下掠过,夕阳的余晖仿若天堂,分不清天地混沌……
天色渐暗黑色霹雳融进夜幕中,远处灯光摇缀,“你来北平也快一年了,该回上海看看,不然司令还以为我把你关起来了!”袁尘的话语风平浪静。
玎珂一怔看了眼身后的黑色霹雳,转而一笑,“好,什么时候回上海?”
“明天!”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明天?”玎珂嘟哝着,“这么快?你同我一起回去吗?”
昏暗的夜色下她看不清袁尘的表情变化,“北平军务繁忙,一时离不开,我安排专列明天送你回上海。”
来到北平的日子,玎珂早已是水土不服,越发思念气候湿润的上海,可他忽然这般急着送她离开,玎珂不免有些失惘,袁尘未看出她的忧虑,只觉似乎同她讲话她也在跑神。
“我这几日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袁尘站在玎珂的左边,沿着飞机跑道朝何副官走去。
“什么事?”她故意靠着跑道两旁的地灯走,任由地灯忽明忽暗的照在身侧。
袁尘没有回答,转身却拥她入怀,夜幕下他借着微光贴上她的唇,玎珂闭上双眸感受他紧张的呼吸,身后一架飞机归来滑过跑道,带动徐徐轻风吹过两人的背后,袁尘的手依旧牢牢扣在她的腰间,她竟踮起脚尖迎合着,可他的吻却带着意犹未尽的温柔愀然离开。
正文 离婚协议
“少帅,不回去吗?”
玎珂独自坐在车内,车后的袁尘伫立在夜幕中,卡其色的军装逐渐溶进黑夜里,“他说最近比较忙,今晚不回去了,开车吧。”何副官应了一声踩着油门离开。
眼前一切却变得苍白无力,袁尘身体微颤紧蹙着眉,透过眼角的晶莹望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夜风刺过脸颊竟蠕蠕爬动着冰痛,他伸手去摸竟是一滴泪。
放弃你,不是不爱你,而是早已爱你爱得无法自拔。
“小姐,我刚给上海打了电话,说我们今天出发。”玎珂蜷缩起身体靠着落地窗,展开右手中的寿山石方章,又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她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任青丝揉搓在指间,“走吧!”
“少帅也真是的,忽然让咱们回上海,他连送也不来送。”吴妈刨开橘子递给玎珂。
玎珂摆手没有胃口,“他太忙了。”
太忙了,一句低喃像自言自语,却更像自我安慰罢了。
专列鸣着汽笛,转动轰隆的铁轮卷起雾气慢慢行驶,身后却传来踏着铁制地板的有力的军靴声,玎珂像在期盼着什么,抬眸却是萧然,“夫人,少帅要我将这个交给您!”何副官将黄褐色纸袋放下,却又转身跳下缓缓启动的列车。
玎珂拿起黄褐色纸袋,又是他送的礼物吗?
没有绸缎的锦盒,没有薄纱的缠绕,她伸出冰冷的手指抽出纸袋中一张薄纸。
她的手指不住颤抖着,纸张瞬间如蝴蝶般滑落,吴妈看玎珂脸色瞬间发白,连艳美的唇角也顿时暗淡无光,吴妈低头捡起落在车厢地板上的薄纸,赫然入目的竟是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小姐,这……”她欲言又止。
玎珂神情恍惚漂泊,尤似未听见吴妈的话,吴妈又眯着眼睛看下去,纸张右下角洒脱的签写着:袁尘。
两个刺眼的字迹旁却留着玎珂签字的空白,吴妈早就听说过现在新行的离婚协议,只要双方签字即可解除婚约,哪怕是女方也可主动提出,可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一纸休书的变相。
“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吴妈捏着薄纸却吓出一身冷汗,玎珂低着头许久才缓过神,竟已是满脸泪水,修长的睫毛仍沾着点滴未坠落的珠子,“他,要和我离婚?”她嘟哝着却目光呆滞。
吴妈更是怕玎珂会受到刺激,虽然在北平的一年玎珂同袁尘争吵不断,起初的相敬如宾到持久的冷战抗衡,直至最后两人的争吵厮打,可吴妈始终看得出袁尘对玎珂的钟情,她不相信世间除了沈淙泉还会有不爱玎珂的男人。
而这一纸休书却打破了吴妈所有的希望。
“少帅,这合适吗?”何副官迟疑了很久再也找不出别的言辞。
专列疾驰过铁轨,躲在暗处车内的袁尘凝视着远处,目光顺着列车沿两条铁轨逐渐滑远。
她会尖叫着冲到他的枪口下,他竟已扣动扳机,却不想枪口前沈淙泉的脸庞瞬间变成了她,他一时猝不及防猛抬起手,子弹刹那间竟顺着玎珂的身侧擦过,“嘭”一声打在了胡同的墙壁上。连空气也静得可怕,他举着枪的手仍停留在半空中,如果只差半寸,哪怕是半寸他就会伤害到她!
袁尘,你要是敢碰沈淙泉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难以置信她竟爱沈淙泉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她会拼了所有的力气将油门踩到底,“我要和你离婚!”
哪怕玉石俱焚,她也不愿同他在一起。
车祸后长达一个月的时间,袁尘不敢见到玎珂,他怕她会再次冲动的同他生死相搏,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香消玉殒。
既然她要挣脱一切阻碍扑向沈淙泉,北平再大的笼子也锁不住她,除了放手,他还能怎样。
“停车!快停车!”玎珂嘶声力竭的叫喊着,可士兵却有力的叩脚,“报告,少帅有令,专列驶往上海绝能不停!”“我不管!我要回北平,立刻!”吴妈使劲拽住情绪激动的玎珂,可她却挣扎着叫喊着,歇斯底里的哭了。
“我说过,我要带你走!”袁尘前进左脚,玎珂后退右脚,踏着舞步洒脱自如,袁尘的手紧搂住玎珂的腰,“就凭你?”乐曲骤然转急他步步逼近,她脚尖落地逐渐退后,可腰间他的手却不容她离开半步,“没错,就凭我!”
他明明答应过她,要带她走,要带她去北平去丹东,可为何现在却背弃诺言!
玎珂伸手将薄纸撕得粉碎,她不要离婚更不会签字!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不爱,而是当他的爱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不可缺少的空气,充盈着肆虐着她的每一寸呼吸,改变着她的每一个习惯动作,直到他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少帅,夫人留给您的。”女佣人端出厨房内的碟子,袁尘依靠在沙发上头疼欲裂,匆忙抓起药塞进口中,眼前模糊的蛋糕却变得清晰。
“她做的?”袁尘接过佣人手中的碟子,上面摆放着精致的小块蛋糕,鹅黄色的奶油镶嵌在蛋糕周围犹如层层流苏,乳白色奶油上用巧克力涂成一张扭扭歪歪的脸庞,仔细看去巧克力色的人轮廓清晰,漆黑而深邃的眼眸带着冷冽,居然画的就是袁尘!
他眼前逐渐模糊,嘴角微微上扬,拿指尖轻剜一块奶油放在口中,他一向不爱吃甜食,可这蛋糕却甜腻的在舌尖润开,卷着如她般灼热的醇香,“夫人今早吩咐留给少帅您的,为了做这蛋糕,她练了足足一个月呢!”佣人在一旁打趣。
空荡的屋内熄灭的壁炉前,再无她的身影,却仍萦绕着她的兰香。
一个月前吴妈冷不丁的在玎珂耳边开口,“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男人的胃!”玎珂拿着袁尘的军外套冲吴妈甩甩手,“什么跟什么啊,我才不想拴住他呢!”
话虽这么说,她却买来鸡蛋和面粉整日在家中练习,“我的小姐,您怎么边做边吃!”玎珂擦了擦一脸的面粉白,却星眸笑得灿烂,“没办法,谁让我做的好吃呢!”她拿沾着面粉的手又擦了下额头,漆黑的窗外却仍不见他的身影,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袁尘痴痴的望着蛋糕,他,玎珂,沈淙泉之间该有个了结!
“少帅,不好了!”何副官喘着气冲进屋内,“专列刚出北平就被苏琛泽埋伏的队伍拦截了!”
瓷碟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什么?”
正文 生死相随
咣当一声火车带着火星减慢速度停在铁轨上,“怎么回事?”玎珂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报告,前面的铁轨被人拆除了!”
玎珂刚爬起来还未站稳,却听见窗外枪声四起,拉开窗帘防弹玻璃外竟是成群的苏军,苏军的制服勋章类似于水字的隶书,一眼望去仿佛要将人彻底淹没。
“天啊,杀人啦!”吴妈嚷着躲在玎珂的身后,玎珂看着窗外成群的苏军同专列上的侍卫厮打着,列车只是按常规有些随行的士兵,人数本就寥寥无几,根本抵不过几刻。
“嘭”的一声响,苏军士兵似乎不知专列装得是防弹玻璃,竟一枪将子弹打在玎珂面前的玻璃上,防弹玻璃立即被钻出一个浅浅的凹槽,顺着凹槽裂开的纹路却依旧坚硬。玎珂一怔看着持枪的苏军立在自己的玻璃前,漆黑的枪口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原来,苏琛泽是要不计后果的杀了她!
“吴妈,你沿着车厢后面逃下去,再搭车去北平找少帅求救。”玎珂脱掉呢子外套和高跟鞋,从身旁的包中取出精致的勃朗宁手枪,“那小姐您呢?”玎珂抓起地上的平底布鞋乱套在脚上。
“行了,别担心我,你快走。”玎珂说着赶紧推了推吴妈,车外的苏军士兵已开始撬火车的铁门,吴妈吓得赶忙顺着车厢后面逃走。
玎珂知道苏军士兵的目标是自己,必然早已堵住了车厢后面的通道,吴妈兴许可以逃出去,她却毫无可能。
砰砰的砸车门声越来越大,玎珂掏出口袋内的钥匙将另一侧的车窗打开,车窗外尽是尖锐的乱石,冬日乱石旁的河沟半冰半水,虽不深却卷着北平刺人的寒意。
玎珂望着窗外迟疑起来,铁门却一瞬间被撞开根本不容她半分的思考,她逆着风如同翱翔的鹰隼顷刻间跳下火车,“快追!”身后枪声四起,玎珂踩过半冰半水的河沟,鞋底灌着冰水直钻进铁轨旁的树林中。
身后枪声四起,皑皑白雪顺着树干砸落下,过膝的积雪阻挡住玎珂的速度,偌大的树林却难以躲开紧追不舍的士兵,她一袭艳红色旗袍在白雪枯树间异常扎眼,深深浅浅的脚印更难逃出敌人的爪牙。
她巧妙的一个个旋转错开,枪火交战声声不断,犹如拉紧的弦,下一刻究竟是弦断还是曲成,却生死未卜。玎珂几乎不敢呼吸,敌人枪枪毙命,显然不留给她半分逃亡的机会。
展开手心,梅花状的子弹排成一圈,玎珂屏住呼吸将子弹塞进枪膛中,她就像一只隐匿在暗处的豹子,不断寻找致命一击。
树梢上散落的积雪覆盖在深浅不一的脚印上难以辨别,苏军和玎珂在不大的林中左旋右绕,随着“嘭”的一声枪响,血红色旗袍的裙角竟没能躲过敌人的眼睛,玎珂一个侧身躲在树后居然避开了擦身的子弹,她慢慢扬起勃朗宁手枪准备同对方交手。
她虽不愿开枪杀人,可虎有伤人意,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准星下刹那间血色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树皮顿时斑驳不堪,对方却倒在了雪中,鲜血顺着白雪层层晕染开。
枪打跑躲,玎珂知道枪里的子弹所剩不多,自己早已是头悬一把利剑,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身首异处。
她乱步艰难的跑出树林,脚步却顿时被牵绊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无垠的冰地,河水被冻结徒留下宽阔的冰面,身后有追兵眼前却是无处可躲的冰面。
完了,彻底完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袁尘,袁尘,你在哪里?”玎珂默念着,喉咙间带着细碎的啜泣声。
面对猥琐的狱官像魔鬼般靠近,他会一声枪响毫不留情的击碎对方的头颅,“别怕,有我在!”他温柔而小心的在她耳边呢喃道,他会紧紧搂住她却又怕再伤害到她。
“小心!”当车子飞速撞上山壁,他会下意识将她按在怀中,用整个后背为她挡去破碎的挡风玻璃,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生命。
所有危险的时刻他都会出现,现在呢?
袁尘!
“有人在叫我!”袁尘猛地惊起一身冷汗,车速飞驰间何副官紧握方向盘,“没有啊!少帅您别太担心了!”袁尘按了按依旧微痛的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着,如同他紧张的心。
“不对,我分明听见玎珂在叫我!”何副官慌忙将油门踩到底,“少夫人吉人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们马上就到!”
袁尘下意识将左手放在唇角边,温唇感受着冰冷的钻戒,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温度,方才竟是那样的真切,仿佛她的声音就在耳际,如同真切的呼唤,时时在等待他。
袁尘已紧张的难以喘息,他掏出口袋中的药瓶倒出两粒滚动的药丸,“嘭”窗外连续的枪声惊起,药粒顺着袁尘粗粝的掌心滚落在车内。他瞥眼窗外,不远处的冰河上一望无垠,却见一抹艳红色飘荡在冰雪之间,她边开枪边逃,可身后已是成群的卡其色士兵。
“玎珂!”
何副官猛刹车整个人差点栽倒在挡风玻璃上,袁尘却已跳着滚下车。
玎珂猛然回眸,他如同一缕曙光般,瞬间撕破黑暗,奋不顾身来到她的身边!
袁尘!
他嘴角微微上勾,带着魅惑的笑,而这笑却只为她一人!
“我要带你走!”时光流转,他霸道的话语却依旧不变。
玎珂毫不迟疑的伸出手,两人便是十指相扣,丝丝相绕,且战且退,敌军却逐渐涌出越来越多,鞋子已湿透脚分明踩在冰上,玎珂的手心却不断溢出汗水,
子弹发发不落,两人左右配合有序,刹那间眼角扫过敌人的眉心便是一枪,各个击破,袁尘的子弹颗颗击中眉心,绝不给敌人半秒思考的机会,哪怕是半秒也许就会伤害到他的玎珂!
可在保护玎珂的瞬间袁尘的左手臂却瞬间被子弹击中,玎珂心痛的瞟过一眼,他不亏是训练有素的少帅,手臂中弹竟只是一声闷哼。
空旷的湖面已无路可躲,“我的子弹用完了!”玎珂后退着靠向袁尘的背,士兵前仆后继,可已领略到袁尘精妙的枪法,伫立着竟不敢再轻举妄动,敌人步步紧逼,袁尘改换左手拿枪,右手紧握玎珂的手,“我也是!”
两人转身却又瞬间刹住了脚步,身后竟是一个偌大的冰窟,散碎的薄冰缓慢的游荡在冰水上,初春的北平有部分湖水逐渐化开,后面居然刚好没了厚冰,这却成了两人绝命的万丈深渊。
他们脚下的薄冰带着道道细纹缓缓展开,似乎下一刻便会瞬间崩裂。
“你敢吗?”袁尘看着身边颤抖的玎珂,两人眼眸对视的顷刻电光火石,玎珂瞥了一眼刺骨冰冷的湖水,再回眸望向袁尘漆黑的眼眸,她竟莞尔一笑,笑得万花皆失色,“生死相随!”
正文 阴阳相隔
生死相随!
不过四字却足矣!
袁尘紧握住玎珂的手瞬间回身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士兵猝不及防,举起枪朝湖水中射击,清透的湖水阻力拦截下子弹,刺眼的血却顺着袁尘的手臂染红半池湖水,丝丝渗开。
一颗颗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带着湖水的漩涡扭转着,冬日的湖水如同一根根细针,刺得玎珂浑身生疼,她疼得连眼也不敢睁开,只是合目任由袁尘拽着,却仿佛渐渐失去了知觉,冰水如同黑洞般,无情的吞噬着她的生命。
冰上的士兵望着跳下冰窟的两人,无不惊叹却又不敢再开枪,他们已履薄冰,倘若再开枪便有丧命的危险,正在迟疑之时身后却是一片枪响,何副官带着成批赶来的士兵将其击毙。
袁尘一向喜爱冬泳,他竭尽全力保持清醒,逐一拽去阻碍的军靴和衣衫,他的手却紧攥住玎珂时刻不敢松开,可水中的她却面色惨白,双目紧闭逐渐下沉,冷得浑身僵硬连袁尘的温度也感觉不到。
分明是闭着双眼,可朦胧间她却看见那时的算命先生捋着胡子,“这女孩命中犯水!”
命中犯水……
玎珂以前总爱喝杭白菊,微黄中略带白,清雅不施粉黛,一壶热水浇下,顿时展开蜷缩干萼的花朵,上下沉浮绚烂的盛开着,可再美也只是死后的绽放。
此刻她却如同杭白菊在碧水中下坠,袁尘发狂的拼命握着她娇嫩的手。
“我说过,我要带你走!”
“就凭你?”
“没错,就凭我!”
袁尘猛地扑出水面,不知捱了多久才游到岸边,他急促的呼吸着可开口却是她的名字,“玎珂!”
“少帅,快上来!”何副官慌忙伸手去拉袁尘,袁尘先将怀中的玎珂递给何副官,何副官的手却一抖,她整个身躯已是僵硬,浑身冰冷的竟寒过了冬日的空气。
“快,快去最近的医院!”他不能再失去她了,哪怕一刻,他也绝不允许!
“玎珂,你醒醒,我再也不送你走了!玎珂?”袁尘伏在她的耳边低喃着,雪白的床帐边站着手足无措的医生和护士,何副官伸手抹去眼角的泪,“少帅,夫人已经,已经……”他哽咽着却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要生死相随吗?你睁开眼睛啊!快睁开!”袁尘发疯的晃动着玎珂的身躯,何副官和医生冲上前去阻拦,他却刹那间焚烧掉所有的理智,猛的拽住何副官的衣领,一把将他按在墙上,“她怎么了?”
袁尘紧攥着何副官的戎装,血混着冰水从他身上滴下,一进医院他便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口和身体,可她却依旧躺着纹丝不动。
何副官不是恐惧,而是看着袁尘碎了满眼的泪,充血的眸子爬满了痛苦,袁尘以为自己放手,是给她自由,却不想竟亲手将她推上了绝路。
“你们全都要给她陪葬!”袁尘像发了疯一样的吼着,忽而却又摇头,“不,不止你们,我要苏琛泽全家连同他的大军都陪葬!”何副官本来还想劝阻,可袁尘却拔出了银色手枪。
上海繁华的街道旁她的一抹白色身影,让他足足痴等了四年,他不择手段得到了她,可她刚说了句生死相随,两人竟已是阴阳相隔。
一切如同梦魇缠绕着她,四周变得黑暗而冰冷,而她逐渐沉下去,顺着黑暗不断下坠,沈淙泉是注定不能相爱的王子,她却如美人鱼纵然爱的璀璨,最终也要化为泡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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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北平,他不是沈淙泉,不是王子,却挣破黑暗,握紧她的手,让清冷透骨的身躯略微有了温度,抹掉所有的回忆,居然只为遇上他!
“呀,她动了!”眼尖的护士惊喜的叫起来,却见玎珂的嘴唇微颤动着,不经意观察倒难以发现,医生慌忙上前察看,停止的心脏居然有了微弱的跳动,“真是奇迹,少夫人居然有呼吸了!”医生激动的冲袁尘叫道。
袁尘颤抖着俯下身轻吻她,吻的不是甜腻,却是苦涩。
她竟流泪了!
他再次失而复得,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泪却沾湿了他的脸颊。
“袁尘!”她意识不清,只是清楚的喃喃着他的名字:袁尘!
玎珂明眸微睁却又垂下,可温润的唇再次轻启,“袁尘?”
“我在!”
“袁尘?”
“我在!”
“袁尘?”
“我在!”
“袁尘?”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袁尘紧握住她的一手,似乎情绪太过激动,竟不小心带动手臂的肌肉,伤口撕裂开渗出汩汩的血液,他咬了下牙莞尔又轻吻着她的脸颊。
“我们在家吗?”玎珂已足足睡了两天两夜,仍是不断的喊着他的名字。
袁尘俯下身,异常温柔而体贴,“对,在家,我们的家!”
玎珂苍白的面颊略微泛出一丝血色,逃离过生死,命运的轮环将两人牢牢扣在一起。
“少帅,林医生来了!”何副官带着袁家专用医生进入屋内,林医生左右打量着玎珂的脸色,“看样子,病得不算重,得打一针才行!”林医生和蔼的话语在玎珂听来却恐怖不堪,她像触电般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顿时清醒。
“不,不,我不打针,绝不!”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床后躲着。
可林医生不顾那么多,示意护士上前按住玎珂,推动针管任药水顺着针尖滴出,“夫人,您忍一下,一针就好了!”他拿着针赫然朝着玎珂走去。
玎珂被护士按住,虚弱的身体已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袁尘?”她像迷路的猫般蜷缩着恳求他的抚摸。
林医生的针尖几乎就要扎进她手臂稚嫩的肌肤时,她注满泪水的眼眶尽是委屈,一旁的袁尘再也不能忍受痛如刀绞的呼唤,竟上前一把拽开林医生,“算了,别给她打了!”
玎珂瞬间如赦重罪,痛苦的扑在袁尘的怀中,任泪水打湿他的衣衫,“可夫人的病不能不打针啊!”林医生拿着针管竟欲再靠近,袁尘忽然记起吴妈说过她曾晕针的经历,因而极为恐惧西医。
袁尘更拥紧怀中柔若无骨的玎珂,对林医生开口却是凶狠,“我说了,她不打针!”
林医生拿着针管进退两难手足无措,已吓得满脸皆是汗水。阿嚏,袁尘却打了个喷嚏,他整日只顾着玎珂,手臂受了伤也不过是随便包扎下,竟连自己也得风寒都忘了。
袁尘揉了揉鼻子,指着林医生手中的针管,“这是什么药?”
林医生微微颤抖着不敢说话,“我问你,这是什么药?”袁尘又问了遍。
正文 毒瘾发作
“这,这,这可是少帅您风寒时专用的德国药,”林医生抬眸对上袁尘漆黑的眼眸,一滴汗竟顺着额头落进他的眼眶,他眨了眨眼赶紧低下头又补充道,“这药绝对安全,夫人请放心!”
袁尘看了眼怀中乖巧的玎珂沉默了下,“你真不打?”玎珂倔强的别过头,连看也不想看针管一眼,袁尘起身猛夺过林医生手中的针管,“她不用,我用!”
针尖瞬间扎进袁尘的皮肤内,他熟练的推动针管将药注入血管中,“别啊,少帅您不能用!”林医生忽然喊起来,袁尘拔出已打完的针管递给林医生,“为什么我不能用?”
林医生顿时哑口无言,何副官和玎珂皆瞧向他,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着笑起来,“这药是给夫人准备的。
袁尘放下袖筒,“何副官,去给夫人请个中医!”转而对林医生笑道:“给谁准备的不都一样,你不是说我每次风寒都用这药吗?”
林医生笑着点点头,可连喘气也变得急促,“对了,林医生,您多留下几瓶药和针管,我自己拿来注射,省得您成天跑来跑去。”“啊?”林医生再次叫出声,袁尘轻瞥过一眼, “不是,少帅,我看还是下次给您送来吧!”
袁尘笑着扯过他的药箱,“不必了,父亲身体不好,您多在那边照顾就好了,反正往常风寒都是我自己注射的,不碍事!”他从林医生的药箱内取出针管和几小瓶透明的药水。
“哦,那少帅您省着点用!”林医生说完便急促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竟险些被门槛绊倒,多亏何副官眼疾手快,扶住了满头大汗的林医生,他才踉跄着走了出去。
玎珂歪着头看向林医生,“这些西医真是古怪!”“再古怪也没你古怪!”袁尘捏过玎珂小巧的鼻子,玎珂扭过头想挥拳揍他,却瞧见他手中的几支针管,竟只能气得钻进被窝内,袁尘被她逗得嘴角上扬,居然也了钻进去……
“吴妈,我看少帅最近好像心情特别好,有什么高兴事吗?”他瞧袁尘在厨房内亲自切着苹果,居然满脸堆着笑容,“还不是我们家小姐和少帅同房了!”吴妈边嗑瓜子边念叨,“啊?敢情他们结婚这一年多都没同房?”何副官喊出口,忽然意识到袁尘就在不远的厨房,又慌忙捂住了嘴。
袁尘却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谈话,甚至连他们人也不曾瞟过一眼,径直端着一瓷盘切好的苹果朝楼上奔去,何副官和吴妈瞧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从切苹果到钻进玎珂的屋内,竟始终面容带笑脚步轻盈丰神俊朗。
“你以为呢。”吴妈回过神冲何副官睥睨道。
何副官张着嘴闭不拢,张张合合,许久才挤出一句,“少帅可真能忍,这么个美人摆在眼前,居然足足一年……”他忽然想起玎珂带领军队半路拦截苏琛泽,开着车没命飞奔向悬崖的事情,转而又向二楼摇了摇头,感慨道:“幸好她是病了,不然就凭她的本事,非累死少帅不可!”
吴妈微怔,脸色一红朝着他啐道:“呸,瞎说些什么!”
“苏琛泽的确欺人太甚,但现在决不可轻易行动!”大帅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竟已躺在床上难以动弹。
“还不能行动?当初沧州一战,本可以一鼓作气打下河南山东,可您说不能轻易行动我们才作罢,现在他都敢埋兵到北平,差点要了玎珂的命,您却还说不能轻易行动?”袁尘有些气急败坏的喊着。
大帅呼吸急促,猛的咳嗽起来,竟连同整个身躯都气得颤抖起来,“你,你非气死老子是不是?”苏轻曼慌忙用眼神示意袁尘别吭声,玎珂站在一侧也无可奈何,“老子告诉你,现在不是行动的时候,他有日本人做靠山,你和他鹬蚌相争,必是两败俱伤,得利的定是日本人!”
玎珂握过袁尘的手,也是急不可耐,“那可怎么办,难道一直不动手吗?”
大帅咳嗽着艰难的呼吸,“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外国人占了便宜!”
袁尘听着却拂袖而去,扔下一句,“恐怕外国人还没插手,我们先被所谓的自己人整死了!”
“你个逆子!”大帅不住的咳嗽着,玎珂杵在他们中间更是为难,苏轻曼顺着大帅的胸口慢慢抚过,尽量让他能够呼吸更多的空气。
大帅有苏轻曼照顾倒是不打紧,玎珂就赶忙拖着疲惫的身躯追出去,“你也真是的,何必气父亲呢,他身体已经如此……”玎珂的话未说完,却发现袁尘夹烟的手指不住的颤抖着,连同徐徐上升的烟雾也变得弯曲。
“你没事吧?”玎珂伸手去摸袁尘的额头,分明是寒冷的冬日,刺骨的风刮得自己都不禁往毛绒衣领内直缩,他竟是满头虚汗。
烟灰被风吹拂着,火光忽明忽暗,他睁大眼眸想看清玎珂,却又止不住的耷拉下眼皮,“玎珂,我们回家吧?”
玎珂看袁尘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慌忙点头答应,袁尘靠着玎珂的肩膀,不住的虚汗却打湿了额前的发丝,“我好冷!”玎珂更加抱紧他,可他喊着冷却不住的出汗。
“少帅,是不是偏头痛又犯了?”何副官边开车边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焦虑的袁尘。
玎珂曾记得何副官同她讲过,过去袁尘并不讨大帅的喜欢,甚至远离军权,可当年二少却仍对这个弟弟有所忌惮,再加上袁尘庶出的亲母也不在世,二少便想方设法陷害袁尘,尽管袁尘处事小心步步为营,却仍误喝下二少的毒酒,因为身强力健且饮量不足,逃过一死却落下了常年偏头痛的病根。
“药,快把药给我!”袁尘急促的喊着,玎珂赶忙将手边的药瓶递给他,他却一把将药瓶打翻,“不是这个药!”
玎珂又捡起药瓶,这不就是治偏头痛的药吗?
车子刚抵达静宜园尚未停稳,袁尘便跳下车朝屋内奔去,玎珂只觉事有蹊跷,慌和何副官紧追其后,他微晃着身躯,可步伐却依然矫健,直冲进了书房内。
玎珂和何副官跟在他身后,推开书房半虚掩的门,袁尘竟手持针管,针尖深深扎进他浅古铜色的皮肤内。玎珂捂住嘴整个人险些瘫倒,袁尘快速将药水推进肌肉内,药液顺着血液流淌进身体器官,他方才缓缓喘上气,忽冷忽热的脸庞也变得享受。
正文 遍体鳞伤
玎珂和何副官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袁尘猛抽出针管,转而精神十足的冲玎珂笑道:“怎么了?”玎珂不敢看他的脸庞,只是走近靠在他有力的臂弯中。
书桌上摆放着用尽的几个小药瓶,只剩下最后一瓶仍带着慑人的药液。
“何副官,你去请上次给我看病的老中医来,顺便将这瓶药拿去化验。”何副官接过玎珂手中的药瓶,玎珂回头细听浴室内仍水声不断,她示意何副官赶快离开。
“你在跟谁说话?”玎珂心中一惊,袁尘腰上缠着浴巾将她搂入怀中,“没有,我只是刚在吩咐何副官一些事情。”袁尘故意用湿淋淋的头发蹭着玎珂的脖颈,“吩咐什么事?”
玎珂推了推他滴水的头发,“快去擦干吧!”袁尘却将玎珂打横抱起,“就不!”再看玎珂纤眉如画,秀发如云,一对星眸含情脉脉地朝他一瞥,闪烁出无限诱人的风情与醉人的媚力,顿使袁尘如痴如呆,玎珂伸手拉下芙蓉纱帐,娇喘吁吁,若不胜情,醉眼惺松竟是这般勾人魂魄……
“这是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射会使人上瘾,一旦停用就会出现不安、焦虑、忽冷忽热、恶心、呕吐等症状。”玎珂听着中医的解释,她回眸看袁尘,袁尘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只是安静的紧蹙眉坐在沙发上抽烟。
“有什么治疗的方法?”中医抬头对上袁尘漆黑的眼眸,却又摇了摇头,“这同吸食鸦片一样,无药可治,只能凭借吸食者自身的毅力。”玎珂瞬间倒在袁尘的怀中,在看到他注射药液时沉迷的表情,她便猜测到七八分,不想竟当真如此。
袁尘掐灭燃着的香烟,“那就戒了吧。”他的口气轻松却带着莫大的勇气。
“难道真是林医生干的?”何副官记得那时林医生极其反常的举动,玎珂顺手将桌子上的烟灰缸摔在地上,“快去把他带来!”
她的幸福不过刚开始,决不允许任何人毁掉袁尘!
苏妍覃揪着手中的丝绢不知所措,“羽仁小姐,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秋千上面容娇美身材小巧,身着和服的女子徐徐开口,“过分?你这样就叫过分?分明是你先认识他的,可那个叫钟离玎珂的女人却抢了你的丈夫,不过是让她尝点苦头罢了,怕什么?”
羽仁枫子缓了缓激动的言语,苏妍覃看着她发红的脸庞,微微一笑,笑得妩媚而娇柔,“没错,我苏妍覃的床榻岂容他人酣睡,教训下她也是应该的!”
两人眼眸对视,顷刻间苏妍覃觉得似乎羽仁枫子比她更恨钟离玎珂,从始至终羽仁枫子都在为苏妍覃出谋划策,督促她前往德州对袁尘投怀送抱,他却因钟离玎珂拒她于千里之外,因为此番举动更害得父亲一顿打骂。苏妍覃本是怨恨羽仁枫子的,可羽仁枫子告诉她只要除掉那个女人,自己便可成为名正言顺的少帅夫人。
她步步为营,一心只为嫁给袁尘,却不料埋伏在北平的苏军竟没能杀了钟离玎珂,百般无奈之下,羽仁枫子却将一瓶纯净的药水塞进她的手心里。
就算钟离玎珂不死,也会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苏妍覃不信纵然那时袁尘也不要容颜如花的自己。
“夫人,林医生跑了!”“跑了?”玎珂一把将手中的竹签折断,“封锁整个北平抓捕他,他的家眷呢?”何副官喘着气急促的答道:“他的家眷在几天前就全被人接走了。”“被谁接走了?”何副官迟疑了下,“不知道。”
“不知道?”玎珂将手中的竹签折成几段,盲目而烦躁的揉搓着,“这件事绝对有蹊跷,让苏军埋伏在北平害我和少帅落入冰水,又能亲自送上国外的毒药,连同要挟林医生,难道是满清遗老,那群老不死干的?”玎珂知道林医生是大帅府的私人医生,平时行事低调,甚至鲜有人知。
“不对,不可能是满清遗老干的!”何副官逐渐理清思路,有能力调动苏军,又能威胁到林医生,他思考着每一个细节,忽然叫道:“夫人,您有没觉得这些人的目标一直都是您,而不是少帅!”
“我?”玎珂顿时一怔,自己虽早有感觉,但似乎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就算截杀过苏琛泽,可两军对战还不至于非要和她一个女人过不去。
“这件事情你继续调查,”何副官叩脚行了军姿,对待她如同袁尘一般,“还有,你对外宣称我病了,记得是我,不是少帅!”何副官眼眸轻转,立正答应。
玎珂拿出纸张将北平,河南三省,满清遗老,日本人的关系画了又涂,涂去再画,若是满清遗老便少了苏军这个环节,若是苏琛泽却少了林医生这个环节,远在济南的苏琛泽怎么可能知道林医生是他们的私人医生。
“啊……”忽然听见袁尘的叫喊声,玎珂转身朝楼上跑去,雾气弥漫的浴室内,淋浴头仍喷着热水,可袁尘却躲在角落里捶打着墙壁,他蜷缩成一团不住的吼叫着。
袁尘嘶声力竭的叫声几乎能穿透人心,玎珂蹲下贴着他的肌肤趴在他的背上,“药,把药给我!”他喃喃着,泪水和雾气模糊了脸颊,淋浴头的水冲打在玎珂紧身的旗袍上,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玎珂却慢慢托起袁尘的脸庞,他脸色发白嘴唇不住的颤抖着,连深不见底的眼眸也变得黯然。
“我知道你很难受,再忍忍,好不好?”水顺着玎珂的小腿流到瓷砖地板上,袁尘痛苦的靠在她怀中,他不住的捶打着墙壁,手指顺着瓷砖连带着血迹,玎珂缓缓抚摸着袁尘的发丝,“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本来这种痛苦应该由她承受,而如今袁尘却忍受了,自从玎珂来到北平他就一直在受伤,从身体到心无不是遍体鳞伤,血迹斑斑。
正文 全力戒毒
“医生,这才忍了几天,我看他已经很难受了,这到底还要多久?”玎珂望了望刚浅睡下的袁尘,他依旧紧蹙着眉,额头却尽是汗水,“这不一定,依每个人的情况而言,我会每日来针灸,这些中药能喝就喝些吧。”
玎珂看着黄纸包的中药,不要说喝药,袁尘整日食不知味,就算勉强吃几口饭也吐得差不多了。
“你在梦里也不快乐吗?”玎珂学着袁尘的样子,伸手抚摸他消瘦的脸庞,过去袁尘总喜欢趁玎珂睡觉时轻抚她的眉头,他粗粝的手指像解开一个个死结,慢慢熨平她蹙成一团的柳眉,而今却变成玎珂这样为他抚眉。
“夫人,这里还有些文件。”玎珂坐在书桌前批改着成堆的文件,何副官却又抱来一些,大帅如今病重,袁尘又在戒毒,只得玎珂一人担任起所有的职责,她一笔一画的模仿着袁尘的字迹。
每日这么多文件,真不知袁尘是不是铁打的身体,居然都能全部批改完。想到这里玎珂伸了个懒腰,昏暗的灯光下时钟敲响,竟已到了凌晨两点。
玎珂踢着印度真丝浅色拖鞋映着黑暗朝卧室走去,经过专门为袁尘准备的房间时,门却是半虚掩的,她像猫一样瞄着步子走到床头。
袁尘睡的很沉,玎珂俯下身用手指轻滑过他的脸庞,饱满的天庭,入鬓的剑眉,漂亮的眼睛竟带着修长的睫毛,笔挺的鼻子,薄厚适宜的嘴唇,还有俊美的下巴,她的手指一点点滑过他的轮廓,摇曳的烛光下他深浅的呼吸间仿佛也带着痛楚。
玎珂起身离开,却碎了满眸的晶莹。
“少帅?少帅?”
“谁!”
苏轻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玎珂居然拿着勃朗宁手枪,漆黑的枪口正对着苏轻曼。
“原来是二嫂,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玎珂收回手枪,顺手将身后虚掩的门关上。
门徐徐关上,可透过门缝的微光苏轻曼却看得清楚,袁尘竟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倒是玎珂一个闪身竟能拔枪相对,玎珂重重合上门挡住她的视线,转而是寒意四起的眼神,“二嫂,有事吗?”
苏轻曼微喘了口气,勉强笑了起来:“妹妹可真是吓死我啦,动不动就拔枪,”苏轻曼说着知趣的往楼下客厅走去,“二嫂是看了报纸说妹妹病重,可又不知那林医生跑哪里去了,也无从打听,整日不见少帅的,怎么大白天在睡觉啊?”
玎珂倚在沙发上不说话,她定睛看着眼前的苏轻曼,苏轻曼刻意拿丝绢擦拭着脸庞,寒冷的冬日她竟渗出了一丝冷汗,“妹妹怎么老盯着我?”玎珂转而笑得温和,“姐姐当真是少见的美人,”玎珂饶有兴致的说着顺手拔去她头上的一支簪子,“呦,还是日本货,在北平可不多见!”
苏轻曼理了理散下的头发,笑得异常生硬,“妹妹若是喜欢拿去便是!”玎珂玩弄着手中的簪子,上面刻着细碎的日文,她曾在亚拉巴马州见羽仁枫子带过类似的簪子,却不想在和日本关系僵硬的北平,苏轻曼居然也戴着如此的簪子。
若是苏琛泽却少了林医生这个环节,远在济南的苏琛泽怎么可能知道林医生是他们的私人医生。
而苏轻曼却是河南三省军阀苏琛泽的侄女,苏妍覃的堂妹。
一切都迎刃而解,苏轻曼正是落下的一环!
“妹妹,报上不是说你病重吗?怎么我刚看见少帅脸色那般憔悴?”
面对苏轻曼的探测,玎珂眸转流转,却故意掩面叹气道:“那可不,都是为了安定军心,也不知那林医生给他开的什么药,整个人都跟疯了一样痴狂。”
“什么?病的是少帅?”
玎珂点头窃目瞟向苏轻曼,她已是坐立不安匆匆起身,“哦,那赶紧抓住这个恶毒的林医生才好,我,我记得大帅该吃药了,我得先回去啦,妹妹好好保重!”
啪一声,玎珂将手中的簪子摔在地上,瞳仁中映着苏轻曼迅速逃离的背影。
“夫人,成天这样锁着少帅能行吗?”吴妈将一碟盐津话梅递给她,玎珂含在口中微化开,才稍稍有所缓解,“唉,这都什么日子,你整日害喜还得批改文件,孕妇就得好好休息!”玎珂止不住又跑向水池边呕吐起来。
刚漱了下口却听见楼上袁尘撕心裂肺的叫声,吴妈正欲上楼却被玎珂制止,“吴妈,你去把中药端来。”吴妈摇摇头只得离开,中药不知热了多少遍,袁尘仍是一口不喝。
玎珂推开门,屋内已是一片狼藉,所有能摔的东西都被摔的粉碎,连同他的戎装也被撕开了领口,仿佛勒得他难以喘息,“袁尘,喝点药吧?”
袁尘却抬手将玎珂手中的瓷碗打翻,浓黑的中药带着呛鼻的味道洒在地板上,“我不喝,我什么都不喝,把药给我!快给我!”玎珂愣住不动,竟只是盯着他抽搐的脸庞。
他忽然眼眸一闪夺过她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把药给我!”袁尘吼着竟拿枪指向玎珂,他浑身尽是汗水,显然已丧失了理智。玎珂星眸带笑,双手握紧枪管对准自己的额头,“我说过生死相随,如果你不要我,我便死!”她毫不犹豫的闭上双眸,等待他的判决。
袁尘终究是放下了枪,他怎会舍得伤害她。
“求求你了,把药给我吧!”袁尘转而拿枪管对准了自己,他不能伤害玎珂,但他可以杀了自己,他再也不想受这样的折磨了。
泪水顺着玎珂睁大的眼眸落下,“你若死了,难道要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
枪顿时顺着他的手落在地上,袁尘急促的喘息着,眼前的玎珂已变得模糊不清,他跪在她的面前,双手托起她的脸庞,又顺着她的脖颈抚摸到小腹,“真的吗?”
玎珂轻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快一个月了,还是害喜害得厉害!”
袁尘忽然安静下来,趴在玎珂的小腹上倾听,尽管如今的胎儿还未成形,可在他听来,仿佛孩子和玎珂一同呼吸着每一寸空气,幼小的身躯仍在玎珂的腹中酣睡。
自小袁尘便丧母,在众多姨娘的排挤,兄长的欺负下长大,他处心积虑才有了如今的地位。然而幼年痛苦的记忆却时刻告诫他以后必定只娶一妻,将所有的爱和情感付诸于妻子和孩子,而如今他竟真有了孩子!
袁尘俯下身轻轻在她的小腹上一吻,转而抬起那双漆黑的深眸,“再拿些药来,我全喝了!”玎珂嘴角上扬涌着泪扑进他的怀里。
正文 棋逢对手
“哎呦,我的小姐啊,这些粗活您怎么自己干了,快让开,快让开!”吴妈抢过玎珂手中的蒲扇,扇着炉子内的烈火,“不碍事的。”吴妈却小心将玎珂安排到一侧坐着,“什么不碍事,大帅听说你怀孕了,激动的恨不得蹦下病床来这里看你,你要是还干这粗活,何副官不得骂死我!”“嗯,一会给药加点糖,味道太苦他又该喝不下了!”
吴妈继续扇着扇子,“放不放糖都一样,医生说他暂时没有味觉。”中药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玎珂还未闻一会便跑了出去。
“夫人?”何副官过去扶着玎珂,玎珂想吐却又吐不出来,整个人面色极差,“有消息吗?”何副官看她整个人已虚脱不堪,竟还要操心军务,“嗯,和您猜测的完全吻合,苏轻曼的确和济南有联系。”
玎珂忍着反胃喝下一杯牛奶,“她已嫁到袁家,还勾结苏琛泽,这件事交给大帅处理。”
何副官淡然一笑关上房门,屋内仍是袁尘声嘶力竭的叫喊,“袁尘?”他回眸去看,玎珂的脸庞也变得扭曲,如同数万只蚂蚁齐咬着他的心,啃噬得他痛不欲生。
玎珂拉开窗帘任阳光洒遍每个角落,袁尘依旧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已是神志不清,
“我给你唱首歌吧?”她将袁尘搂入怀中,他却如稚童般顺从,安静的枕着她的双腿,阳光勾勒出他金色的轮廓,玎珂轻启朱唇,发皓齿如秋水,华丽、紧凑、引人入胜的音乐交叉重叠着爱与死的永恒。
这是她最钟爱的《卡门》,热烈的弗拉明戈音乐,节奏跳跃的歌剧带着西班牙风情,放荡不羁的卡门敢爱敢恨,热情美丽迷人。
“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喜欢唱歌,我总会和小妹隔墙而唱,她最喜欢的是霸王别姬,我最喜欢卡门,一中一西隔墙合曲而唱,居然能默契自如此起彼伏。”袁尘躺在她的腿上,耳边嗡嗡作响,其实听不太清她的话语,但她悠扬婉转的歌喉,却微减轻了他身体上的痛苦。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玎珂推了推满身虚汗的袁尘,他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我喜欢女孩,如果是个女孩,我会让她跟你一样,学骑马打枪射箭,我会倾尽心血对她千娇百宠。”袁尘挣扎着伸出手缓缓抚过玎珂平坦的小腹。
“如果是个男孩,那你就不喜欢了?”玎珂像撒娇般问道,“如果是个男孩,我就把他送到军队去磨练,让他报效家国!”他似乎费劲了气力才吐出这些话。
两人十指相扣,肌肤相贴,靠着落地窗,阳光洒落在他们的肩上,透过云层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空气中也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她想忘记沈淙泉,忘记上海,忘记北平,忘记那些家国恩怨,世事动荡。
只记得他一人,记得三千尺高空同他的翱翔,记得他只是她的袁尘,纵然烽火连天,却焚不尽最后的期盼,此生愿得一心人,白头永不离。
“羽仁小姐,这可怎么办啊?”人未到声先来,苏妍覃拿着一纸信笺朝羽仁枫子的房间走去,“什么怎么办?”却不想半路杀出苏琛泽,他顺手拽去女儿手中的信笺。
“我早觉得你们俩不对劲,成天背着我唧唧歪歪。”苏琛泽挡在羽仁枫子和苏妍覃中间,说着打开信笺纸,看了许久竟抬眸望了望紧张的苏妍覃,苏妍覃用贝齿咬着手中的丝绢,连同红唇也印在白丝绢上。
羽仁枫子莫名的打量着那青色的信笺,忽而苏琛泽仰头大笑,惊得羽仁枫子和苏妍覃面面相觑,“真是连老天都在帮我!袁尘如今是个瘾君子,为了戒毒弄得半死不活,他老子病得连路都走不了,他那逞能的老婆怀了孕,就等我一举拿下北平,直接将整个袁家灭种!”
苏妍覃却急的涌出泪,正欲上前劝阻父亲却被羽仁枫子拦住,“女儿,你这次做得真好!”苏琛泽笑得合不拢嘴,将信笺重又塞回苏妍覃的手中。
羽仁枫子看落款是苏轻曼,淡然一笑,“你还笑?都怪你,我只想害死那女人,这下可好,我爹要杀了袁尘可怎么办啊?”羽仁枫子拍拍苏妍覃的肩,“这还不好吗?苏大帅和我们羽仁家族联手一举拿下北平,到时候杀了那女人,而他是你父亲,他多疼你,你还能不清楚?”
苏妍覃本就优柔寡断,听着羽仁枫子的劝说,转念想来似乎也是如此,到时候只要哭着求父亲,父亲肯定会手下留情放过袁尘,“可是,”苏妍覃又犹豫起来,“要是那女人死了,袁尘还是不肯留在我身边怎么办?”
“你说一个瘾君子最渴望什么?”羽仁枫子拿出小药瓶在她眼前一晃,苏妍覃一把抢过来紧紧握在手中,像握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有这药袁尘定对她言听计从!
苏妍覃眼眸流转,笑意盎然,却带着狰狞而扭曲的表情,只要能把他的人留下就足矣。
“那林医生和他的家眷呢?”羽仁枫子将手中的匕首塞在苏妍覃的手中,她接过冰冷的匕首心中却若有所动,羽仁枫子唇畔浮起不经意的笑容,凑在她的耳边吐着温气,“没用的人还留着作何?”
苏妍覃还想反驳,可看着羽仁枫子阴冷的微笑,带着无边的夜色,令人不觉脊背发冷,她只得顷刻间点头答应。
“夫人,苏琛泽的军队果然有异动!”何副官冲进来报告,玎珂却异常镇定,竟握着毛笔挥墨晕染,何副官凑近去看,她如今已能熟练模仿袁尘的颜体,字迹居然遒劲有力,同袁尘的字难辨真伪。
“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
何副官念着玎珂写在宣纸上的字迹,转而窃喜,“原来夫人已有了战胜的把握!”玎珂垂下眼眸叹了口气,“你忘了,这首诗的答案是曹刘,不是袁!”何副官一怔没明白过来。
“大帅一生戎马倥偬,却未能亲手斩杀苏琛泽,少帅杀伐决断运筹帷幄,当初都险些落入苏琛泽之手,你说我这般有孕的妇人岂是他的对手?”
正文 金戈铁马
玎珂转而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她一向厌恶喝牛奶,但如今为了孩子她必须努力养好身体,“我父亲从不打无把握之战,可倘若此战不得不打,他便会写上这句诗!”玎珂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回忆着,她不明白父亲出征前为何要写这样一句诗,那时她总是昂起稚嫩的脸庞去询问,父亲叼着雪茄并不说话,可这句诗总会像护身符一般保佑他平安归来。
心愿如故,她只是希望能保全袁尘和孩子!
“那可怎么办啊?少帅这个样子怎么打?”面对何副官急切的询问,玎珂只是起身将宣纸和毛笔收起,“苏琛泽这一战迟早都要打,少帅却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何副官挑眉凝视玎珂问道:“什么办法?”
玎珂甩手将白玉镇纸朝桌子上一拍,“不打也得打!”
“我怕自己会扛不住。”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她已不再害喜孩子也快两个月了,她隔着旗袍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再过一个月就要显怀了,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大肚婆。”袁尘不能注射药物就只能依赖抽烟来缓解压抑的情绪,可一根根香烟化为灰烬也无济于事。袁尘两指一捏掐灭了手中闪烁的烟,可神情依旧恍惚,他只是紧紧的搂着玎珂一声不吭。
“苏琛泽的军队扰境已不是一两天了,我故意将战事提前,”玎珂无助的哽咽着,如同清风拂过杨柳一般,她明知袁尘听不清自己的言语,却仍啜泣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你何时才能好起来,我怕,很怕,怕孩子会没机会看到外面……”
“算了,你好好休息,等我的好消息!”玎珂俯身轻吻在他的额头,她的唇沾着淡色口红若有若无的擦过他的皮肤,袁尘的眼眸如夜幕下的流星刚闪烁出光彩却又瞬间陨落,他身体微震可继续蜷缩回床上,戒去毒瘾的过程太过痛苦,甚至比剜肉割心更加难忍。
但这种种感受比起失去她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玎珂看着落地镜中挽起长发的自己,一袭军姿紧锁住媚人的线条,如黛染的双眉微蹙起竟是英姿无尽,她已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这次决战却非同寻常,因为她腹中还有着另一个生命,另一个她和袁尘用爱塑造的生命。
“苏琛泽是个老狐狸,从不按常理出牌,我们这次就跟他玩一把,你将军队分三路,一路左进右出,另一路右进左出,彻底扰乱他的视线,还有一路分别派往德州和沧州两地,命各地军官严防死守,尤其是沧州,绝不能让苏琛泽钻了空子!”玎珂双手剪在背后,对着墙壁上偌大的地图,她的视线上下旋转,扫过每一条路线。
何副官听着她的命令,只觉她的背影像极了袁尘,连同命令的口吻也和袁尘如出一辙。
何副官的军靴踏过办公室,走到隔壁门前时他眼眸闪烁,冲漆黑屋内端坐之人眨眼一笑,屋内人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嘴角微勾起漫过的一丝笑意,阴暗处却难掩那双漆黑的眼眸,竟堪比黑夜的深邃。
玎珂看了眼桌子上的钟表,时钟拖着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都是如此艰难。
“夫人,不好了,沧州失守!”
玎珂还未站稳瞬间便瘫坐在椅子上,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
袁家打下的天下居然在她手中毁了……
“怎么会这样?我不是专门命令沧州要死守吗?”何副官低着头却哑口无言,“上次沧州一战还没吸取教训?”玎珂掏出勃朗宁手枪,踏着军靴走在何副官前面。
“夫人,实在受不住啊!苏军如狼似虎,一路无人能挡!如今直逼北平!”玎珂紧握着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她的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北平?”
苏琛泽的狼子野心谁人不知,他绝不会小口舔舐,一旦出击便要直取北平,沧州乃是京津要道,重兵把守怎会如此不堪一击,玎珂带着成群的军队出发,她必须在北平外拦下苏军,背水一战。
北平郊外的初春飘起少见的桃花雪,桃花三月相应红,苍穹却白雪飘絮,殷红的桃花卷着白雪,双方军队就这样死死的对峙着,既没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冲杀,如同两只猛虎的凝视,谁也不能先行脱离战场。
玎珂拿起望远镜看着对方的队伍,两军对战却毫无退意。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平原,战壕里横七竖八的躺着面目狰狞的尸体,不知敌军中何人一声吼叫,顿时硝烟四起,尘埃飞扬,阳光竟耀得人睁不开眼来。
“是苏琛泽!”何副官指向远处,玎珂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苏琛泽居然亲自带领队伍向前冲,在过去的任何一场战争中他总是躲在防弹军车内,而今苏琛泽却一马当先,他真的是忍了太久的饿狼,绝不能再看着到嘴边的食物溜掉。
苏琛泽不顾一切的厮杀着,远处的将士挥舞着偌大的旗帜,上面赫然印着血色的“苏”字。
玎珂冷冷的一笑,她真的是彻底输了!
连同苏琛泽这样的首领都能誓死作战,将士怎会不热血沸腾!
望远镜里的苏琛泽忽然举起枪朝玎珂瞄准,玎珂还未反应过来却忽然被人拽入怀中,寒光一闪,瞬间子弹飞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身边之人竟率先一枪击毙射程内的苏琛泽,叱咤风云的苏琛泽竟顷刻轰然倒地!
玎珂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小腹,整个战场忽然一片死寂,苏琛泽居然死了,居然就这样死了?
“弟兄们给我冲!”身旁人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慑天地,敌军眼见首领倒地而死,顿时群龙无首,一哄而散。
“你,你,怎么?”玎珂张口结舌看着身旁眼眸深邃的他,他眉宇间一泓清水流淌,却淹得人窒息。
袁尘凝视着眼前灰头土脸的玎珂,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袁尘竟猛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吻了下去。
战场上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血流成河,他却冲破刀光剑影炮火连天,直奔赴她的身旁。
这一吻太久太长,像隔了几个世纪……
玎珂用力推开他,袁尘吻得太深太用力,她竟差点喘不上气,“你怎么来了?”袁尘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如同胜券在握的君王,转眸冲她却是一笑,“我早就好了,为什么不能来!”
“你早就好了?那你这些日子都在装病?”玎珂双手握成拳头拼命捶打着他坚硬的胸膛,袁尘却丝毫不反抗,玎珂的拳头起落间却变得柔软,竟是涌不住的泪水,袁尘捧起她的脸庞细碎的吻着,吻过她每一寸轮廓。
金戈铁马断壁残垣又如何,战火纷飞之时,只要有彼此就足矣!
正文 此生此世
玎珂坐在车内靠着袁尘的肩膀,何副官紧握方向盘不住的抿嘴笑道:“这次一举拿下河南三省,夫人又怀有身孕,不知大帅该有多高兴!”
袁尘靠在后座上轻轻在她鬓旁一吻,玎珂抬眸看着他俊朗的容貌,心却不由微微一颤,袁尘该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看着苏琛泽一步步吞噬掉自己的江山,却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他处心积虑甚至连她也欺骗,一个月前就戒掉了毒瘾,可为了诱敌深入居然能详装如此之久。
如果苏琛泽是一头饥不择食的饿狼,他以为垂涎已久的食物唾手可得,居然敢亲自带兵厮杀。
恐怕他忘了袁尘就是躲在暗处的猎人,拿自己的猎狗做诱饵,苏琛泽刚闻到腥味时,袁尘就挥刀杀出重围,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嗯,这回倒是真的怀了,来让我摸摸。”玎珂略有些不情愿,仍只得磨蹭着走到大帅的跟前,大帅伸出粗粝的手轻轻抚摸过玎珂平坦的小腹,“我猜不止一个,何副官你猜呢?”
何副官哪里懂这些,却也跟着咧嘴笑起来,“少夫人如此不一般,怀三四个都正常!”大帅却紧蹙眉,“什么三四个,又不是母猪!”玎珂听着他们的话气得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如今苏琛泽死了,但你要接管六省军务,担子也更重了。”大帅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却又冲袁尘继续说道:“要是老二还活着,能看到你这般出色该多好!”
何副官目光不正视,刻意瞥过袁尘,袁尘竟面无表情,仍是冷得令人恐惧,“没想到苏轻曼嫁入我们袁家,又照顾了我这么久,居然……唉,反正她如今已不在了,你们还是搬回来吧,我也想亲眼看着外孙出世。”大帅碎碎的念着,深陷的皱纹却在额间缓缓舒展开。
玎珂并不说话,没听他说完便转身出去,眼眸却如同撕裂的锦帛般碎成无数片,袁尘紧随其后跑出去拽住她的手臂,她回过头脸颊却已是沾满了泪,“怎么又哭了?”
袁尘伸手去擦拭玎珂脸颊的泪,他知道她爱哭,可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却是比男子更坚强的决心。
玎珂摇摇头却又点点头,袁尘慌张的将她拉进怀中,她竟挣扎着不肯让他碰自己,“到底怎么了?”
“你为亲手杀了苏琛泽可以骗我,可你有没想过,倘若你来晚一步,可能就是一尸两命!”袁尘知道她定难以原谅自己的欺骗,他一心想除掉苏琛泽,听闻苏琛泽知道自己在戒毒便心生一计,明明已是戒毒成功却仍继续隐瞒。
袁尘慢慢掏出怀中的银色手枪,他轻巧的打开枪膛给玎珂看,玎珂被他拽着没有办法,只得瞟过一眼,枪膛内竟只有一颗子弹,“什么意思?”
袁尘转手熟练的合上枪膛,“在我的计划中惟独你是遗漏!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冲去战场,所以我只带了两颗子弹,一颗命中苏琛泽,另一颗,”袁尘轻垂下眼眸,凝视着玎珂如玻璃珠一般闪动的瞳仁,“倘若你和孩子出事,另一颗便留给我自己!”
玎珂气急败坏竟一拳捶打在他的胸前,“你莫不是疯了?”
“五年前遇见你时我就疯了!”他抬头间风烟俱净,只有她的眼眸澄澈如一汪清水。
玎珂一愣竟猛然扑入袁尘的怀中,任眼泪沾湿他胸前的衣襟,此生此世,仅此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苏妍覃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尸体,苏琛泽的眉心间徒留下一个窟窿,炸开的焦肉带着四周裂开的皮肤,看得人心惊胆战。
“羽仁小姐,怎么会这样?”苏妍覃像疯了般冲羽仁枫子吼着,她不明白她一切都听从羽仁枫子,为何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
羽仁枫子理了理衣服,对着地板上苏琛泽的尸体不以为然,“没想到这老家伙这么不听话,真是死有余辜!”
“你说什么?”苏妍覃听到羽仁枫子说自己父亲死有余辜,冲上前死命拽住她的衣领,羽仁枫子身旁的日本男子却一把将苏妍覃推到在地。
苏妍覃垂泪凝视着眼前的羽仁枫子,“我听你的话逼走行素姨娘,杀了林医生一家,逼得袁尘沦为瘾君子,连同我堂姐苏轻曼也惨死在北平,可为什么现在我爹会没命!你说啊!为什么?”
羽仁枫子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哼,她瞥了眼地上冰冷的尸体竟面无表情,“要怪就怪你咎由自取!我可从没逼你听我的话!”苏妍覃扬起头望向眼前冷血女子,往日她似乎待苏妍覃如同亲姐妹,可刚一出事竟这般残忍。
羽仁枫子缓缓蹲下身子,她靠近不断啜泣的苏妍覃,用修长的手指轻勾起她古典的脸庞,“记得我曾说过,没用的人还留着作何!”苏妍覃心里一惊,正欲后退却不料腹下猛地一阵痛楚,她低头唯见羽仁枫子从自己腹中抽出带血的匕首,冰冷的匕首沾着滚热的血液滴答落在地板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羽仁枫子笑着将颤抖的苏妍覃推倒在地。
鲜血顺着地板流淌进每一寸缝隙,苏妍覃瞪大眼眸盯着羽仁枫子,她就像一条失去水的鱼,祈求着喘气着,可在胸膛起伏间耳边却“嘭”的一声倒在了父亲的身边。
羽仁枫子扔下手中精致的匕首,冲一旁开枪的日本男子面色沉着,“去广东殷慕箫那里!”
静宜园的宅子内却是溢不尽的暖意,“我说好热,你听到没有?”袁尘无奈的拿起蒲扇帮她扇着,玎珂躺在树下清凉的竹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细缝洒落在她的身上,她侧身抚着凸起的小腹睡去。
“少帅,我来吧。”吴妈正欲接过蒲扇,袁尘却将食指放于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吴妈离开,玎珂翻了身背对着袁尘仍睡得沉,手中的线装书却散落在地上。
袁尘伸手捡起,竟赫然入目的是:《六韬》
他伸手轻抚过她微汗湿的两鬓,她居然整日不忘看兵书,真不知以后腹中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军人。
袁尘摇着蒲扇为她扇来凉风,玎珂仍是热得直翻身,“明明是上海人,还这么怕热!”他宠溺的说着,眼眸里竟是延绵不断的爱意。
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叶片缝隙间的阳光成椭圆形,照在她小巧的五官上,袁尘从不知孕妇竟如此贪睡,而玎珂本就有些消瘦,可随着孩子的成形,她终身皆散发出母性的光辉,整个人珠圆玉润,皮肤也越发白皙娇嫩。
袁尘不禁心中一动,竟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他忍了许久居然只是俯身轻嗅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兰香。
正文 顺利产子
“玎珂,来,看我给你的好东西!”袁尘今日情绪极佳竟抱着一个偌大的盒子放在桌上,玎珂用手从背后撑住凸起的小腹慢慢踱到袁尘身边,“不会又是玉镯金饰吧?”袁尘知道他送给玎珂的礼物多半沦落当铺,他却并不理会她只是慢慢打开方盒。
玎珂坐在沙发上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瞧着袁尘细心打开盒子的动作不禁嗤笑出声,他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盒内摆放着碧玉棋盘,碧绿色晶莹透亮,光亮如薄冰,一颗颗精致的象牙棋子,雪白而温润,上面细致的雕刻着将,相,车……
玎珂的心瞬间被子弹击中一般,微微的阵痛却难以阻挡他的爱,她只是无意间同袁尘说过自己喜欢下象棋,不想他竟送来纯美的碧玉棋盘,象牙打磨而成的棋子仿佛还遗留着袁尘掌心的温度。
“袁少帅,您小心咯,我可是把你的士都吃了,下面要轮到将啦!”玎珂摩拳擦掌握着棋子步步紧逼,袁尘却笑而不答,不知是不是他一直在让着玎珂,居然总是只退不攻。
“未免高兴的太早了,将!”袁尘冷静的话语给了玎珂当头一棒,她顿时一愣,他居然跟她玩以退为攻,不断让玎珂掉以轻心,最后夺命一击!
几盘下来玎珂开始嘟起了嘴,“不玩了,每局都是如此!”在家中无论是父亲还是三妹都不是玎珂的对手,可袁尘这个军事专家却能轻而易举将她吞并,带兵打仗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更何况这方寸之间的象棋。
“好了好了,我已经不停的让步,总不能一步也不走吧,那你岂不是更生气我不认真和你下?”袁尘宠溺的说着将她搂入怀中。
玎珂明知他说得有道理,可她却开始故意耍赖,“就会油嘴滑舌!”玎珂抓起一枚棋子正欲砸向袁尘,可指尖轻触却感觉到棋子后的凹凸不平,她将棋子反过来放在掌心上,象牙棋子后面却用楷体刻着精致的“生”字。
“生?”玎珂看着手心上这枚别致的棋子不禁读出来,什么意思?
她抬眸去看袁尘,袁尘却歪着头冲她笑得粲然生辉,玎珂不理睬他却下意识将其他棋子皆连翻过来,每颗象牙棋子的背面都深浅有度的雕刻着字,有“生”字,有“死”字,还有“玎”字。
“到底什么意思?”玎珂将打乱的棋子按开始的顺序逐一排好,“你猜猜看!”袁尘倒是不紧不慢的喝起茶来,玎珂皱起好看的眉头轻盈摆放着每一颗棋子,袁尘单手托腮靠在椅背上盯着她认真的表情,他的眼眸微漾恰若秋雨飘散,雨中却独立着玎珂一抹倩影。
玎珂依次排好所有的棋子,每十六颗棋子为一阵,全盘共是三十二颗,刚好是两首完全相同的诗,玎珂默默读出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在晶莹的碧玉棋盘上。
永世无独
生死何为
至思若玎
爱恒唯珂
这哪是一首诗,分明是大胆坦露的爱情誓言,开头和结尾拼凑在一起恰好是:永生至爱,独为玎珂!
袁尘就是这样,霸道而执着,连同对玎珂的爱也没有半点迂回。
“此生此世,我袁尘仅此一妻!”那时在教堂的婚礼上他笑对座下嘉宾当众誓表真心,他的双眸如同变化莫测的万花筒,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柔情多得险些溢出来。
“袁尘……”玎珂回忆过去交错着现实。
“你怎么又哭了?不喜欢吗?”袁尘轻轻捧起玎珂娇小的脸庞,“不,我喜欢,我很喜欢!”玎珂不停的嘟哝着,袁尘只觉她的喜欢是在对自己讲,他的心如同灼烧一般,再也忍不住竟一手托住玎珂的脑后,俯下身热切的吻了上去,他细密的吻瞬间变得热烈,急速的喘气间唇舌纠缠,他近乎疯狂的在玎珂身上索取着点滴的温存。
袁尘伸手去解玎珂的外套,肌肤触摸间玎珂不觉倒在他的怀中,衣服坠落下刚好露出白皙的香肩,若隐若现的恰到好处,半遮半掩间自有入格风流,艳影斑驳摇曳人心。玎珂却微微一震用力推开他,“小心孩子!”
袁尘一怔这才意识到玎珂凸起的小腹,他微微一笑竟忍住焚身的□伸手轻轻触摸她的腹部,袁尘不敢再碰玎珂,他只是安静的趴在玎珂的小腹上细心聆听,腹中胎儿却如酣睡般沉稳。
“啊,不行了,我不生啦,我不生啦!”纱帐内玎珂尖叫着,声音尖锐得直刺人心底。
“用力,再用力,夫人,您再用点力!”产婆已急的满头大汗,大帅下了命令,倘若母子有任何闪失,她们便要全家陪葬。
“要不就别生了!”袁尘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直围着纱帐转悠,“都要出来了怎么不生,难不成再塞回去?”大帅厉声骂道。
袁尘却急不可耐,心焦如焚,“不行,我得进去!”“站住,女人生产男的就得守在外面,不然不吉利!”大帅拿着手中的拐杖又戳了戳地板。
袁尘听着玎珂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却痛如刀绞,他踱着步子不断在屋内走来走去,“啊!”玎珂忽然再次发出尖锐的叫声,却又顿时静了下来。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您快醒醒!”产婆也吓得直去摸玎珂微弱的鼻息。
“她怎么了?”袁尘再也不能自控,径直撩开纱帐冲进屋内,“别进去!”大帅的话终究是没能拦下他。
纱帐内摆放着乱七八糟的银盆,几个产婆急的团团转,玎珂却紧闭双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汗水已湿透她两鬓的发丝,袁尘猛地扑到她面前紧握住她的双手。
“玎珂?玎珂?”袁尘轻晃动着她的身躯,“你醒醒,你快醒醒!”
玎珂却依旧面色苍白,连同嘴唇也毫无生气,袁尘忽然记起自己戒毒时她曾唱过《卡门》,华丽、紧凑、引人入胜的音乐交叉重叠着爱与死的永恒。
热烈的弗拉明戈音乐,节奏跳跃的歌剧带着西班牙风情,放荡不羁的卡门敢爱敢恨,热情美丽迷人,那时她悠扬婉转的歌喉,却微减轻了他身体上的痛苦。
袁尘凭着记忆一句句唱来,他的声音中带着沧桑和坚毅,却字字铿锵有力,颤抖的声音竟滑下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湿润的泪水打到她白皙的皮肤上。
“真难听!”玎珂微弱的喘息着。
“你醒了?”袁尘如获至宝般紧搂住她。
产婆不失时机的喊起来,“夫人,您快用力啊,千万不能再昏过去了!”
袁尘将玎珂的手同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每一个指节都环环相绕,玎珂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她知道生孩子便同阎王取命只隔一层纱,她还没活够,还没爱够袁尘,她不能离开他!
“哇!”随着一声啼叫,玎珂虚脱般喘了口气,纱帐外大帅急促的吼着,“男孩还是女孩?”产婆打量着刚出世的孩子,笑得灿烂,“女孩,女孩,是个千金!”
大帅气得将拐杖扔到一边,袁尘抚过玎珂的额头,轻轻一吻,产婆却又嚷道:“呀,还有一个呢!”玎珂彻底泄气般再也使不出力气,“玎珂!”袁尘握紧她的手,像给了她十足的气力。
“呀,龙凤胎啊,这可是个少爷!”纱帐外本欲转身离开的大帅一听仰头大笑道:“我就说过怀的不止一个!”大帅笑着朝门外的何副官喊道:“摆宴席,大摆宴席!我们袁家媳妇生了龙凤胎!”
袁尘却顾不上看孩子,竟只是俯在玎珂的身边,他用衣袖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水,“原来我娘生我和弟弟是这般辛苦!”玎珂唇色发白依靠袁尘嘟哝着,“好好好,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袁尘安慰着怀中的玎珂。
纱帐外却响起大帅的声音,“那可不行,我还等着膝下孙子成群呢!”
两人眸眼轻对,微一怔竟笑了起来。
“快看看,我给孩子买的衣服!”下午时光还未晚,袁尘却早早从军部回来。
玎珂瞧着他手里精致的衣衫,“这衣服是不是太大了?”怀中的婴儿尚未满月,他却拿着七八岁孩子穿的衣服,袁尘丰神俊朗精神极佳,“不大!我把这两个孩子从现在到十岁的衣服全准备齐了!”
玎珂扑哧笑出声,“要是以后衣服过时了,孩子不肯穿可怎么办?”袁尘却捧着一件件精巧的小衣服,似乎每件都是他细心缝制的一般,“小孩子懂什么过不过时,不穿就送军队去磨练!”玎珂笑着别过头不理会他,真是铁血政策,蛮不讲理!
“你看我是不是比原来胖了好多?”玎珂拿着以前的旗袍在镜子前比了又比,袁尘却从身后紧紧搂住她,“不会,我倒觉得现在好看,不像以前那么清瘦!”玎珂斜瞥了他一眼,转身将旗袍使劲扔到他身上,“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前不好看?”
“不是,我的意思是……”袁尘未说完,玎珂却扑来上来同他厮打,他被她捶打着按在身下,实在弄不明白,这个女人还在坐月子,哪里来如此大的力气。
“师傅,我来了!”玎珂亮起嗓门踏进屋内,做衣师傅忽然转身眯着眼睛仔细瞧,竟然是玎珂,慌忙喊道:“呦,少夫人啊!您可许久没来过我云霓庄了!”玎珂四处摸着各种锦缎丝绸,“是很久了,”转而又笑道:“师傅,您瞧我最近好像胖了,再给我做几件旗袍吧?”
老师傅却起身从柜中取出几件各色旗袍,“少帅前些日子把您的尺寸拿来了,我早先做了些,您要不先试试合不合适?”玎珂看着他臂弯上一件件华美的旗袍,竟全是她喜欢的艳色,莞尔一笑接过一件便钻进更衣室内,心里却是溢满的蜜意。
想不到他居然这般体贴。
旗袍大小适宜,玎珂爱不释手,正欲出去却听见外面传来老裁缝客气的声音,“梅红小姐,您来了!”
正文 梅红艳姿
梅红?
玎珂掀开布帘小心的探头朝外看去,虽只是款款背影却已楚楚动人,“梅红小姐,您要不要试试这块料子?颜色清雅且……”老裁缝尚未说完,梅红身边的女佣却打断他的话,“这么清淡?明知我们小姐喜欢明亮的艳色!”
“咦,小姐,您看这件不错,好像和你身段也符合!”女佣忽然发现挂在一侧的几件的旗袍,她拎过一件件竟欢喜不断,正是老裁缝做给玎珂的另外几件,女佣却不管不顾的拿着旗袍朝梅红身上比较。
梅红转身看着旗袍也点头满意的笑,这一回眸果是美人惊艳,一倾长发垂肩极尽显柔美,肤若凝脂欺霜赛雪,宛如刚剥壳的鸡蛋细腻而光滑,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婉约中透着妩媚,只是一双善言语的眼眸却惆怅而忧伤。
玎珂曾听过全球最大的宝丽金公司专门为梅红灌的唱片,她的声音宛若天籁,轻柔中却不失巫山云雾的灵气,今日亲眼所见倒不想竟是歌甜人美。
“这可不行,这是少帅为少夫人定做的!”老裁缝慌忙夺过旗袍,却不住看向更衣室的方向,“呦,原来是做给少夫人的!做得这般精美,难怪少帅这么久都不来我们宅子!”女佣不饶人的声音尖喊着不经意却睥睨了眼那几件旗袍,梅红一脸淡然却是掩不住的神伤,“罢了,我们还是不要惹风头正盛的少夫人!”
“罢了?”女佣却冲着梅红厉声喊道:“小姐,您怎么能这样?她是风头正盛!自打她嫁进袁家,少帅来咱们宅子的日子一双手都能数过来,况且每次来都没个好脸色,如今她生了龙凤胎,少帅更连咱们宅子的门都没踏过!”女佣犹如训斥般指指点点,梅红半垂眼睑直到红艳的唇角抿成一条横线。
老裁缝怕收不了场,竟慌忙嚷道:“梅红小姐,这衣服实在不能给您,赶明我给您做个一样的!”老裁缝显然知道梅红好说话,可刚一张口梅红却嘴角微微一勾竟是冷笑不言,那女佣也被气得七窍生烟,“谁要一样的!我们梅红小姐要穿就穿独一无二!”
玎珂的手狠狠掐着布帘一侧的门栏,直到指甲深深扎进木头中,方才莞尔一笑,抽出带着木屑的手指旋身转出,“梅红小姐若喜欢,我便相赠,不过几件旗袍而已!”
梅红和女佣一怔,却看眼前女子微卷的青丝散落在身后犹如泼墨浸染,艳红色旗袍玲珑曲线飘逸,若仙若灵,一双瞳仁剪秋水,灵灵有神摇曳众人,娇美中透着勾人的魅惑。
老裁缝卡在他们中间不知如何,惊慌中竟开口冲玎珂问道:“少夫人,衣服还合身吗?”
玎珂盯着梅红并不回答,她绝不是随意任人欺辱的女子!梅红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少夫人,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绝色的女子,她狠狠咬了下嘴唇倒端庄不失优雅的投之一笑。
“玎珂?”两人对视间,袁尘一袭戎装踏进屋内,他的目光顷刻落在玎珂的身上似乎并未注意到梅红,在他眼里总是难以看到玎珂以外的任何人,他径直走向玎珂将她拉进怀中极尽温存的问:“你怎么跑来了,要做衣服让佣人来便是,你在家好好休息才对!”
他说着不等玎珂回答竟笑意盎然的拽着她往外面的黑色劳斯莱斯走去,“我刚给你买了不少首饰,你看看有没喜欢的?”袁尘的话语间溢满了让人心跳的情意。
转身时袁尘才发现梅红竟站在他的身后,梅红白齿半咬在下唇上,她近乎乞求的目光看向袁尘,她的眼眸如深山的清晨蒙着一层薄雾,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可不可以不要在自己面前演恩爱。
袁尘却对梅红的目光视而不见,他的手搭在玎珂的腰间,冲梅红竟是客气的一笑就转而离开,笑得那般自然,仿佛她只是他一个熟稔的朋友。
梅红的女佣望着门外的劳斯莱斯已不再是方才的苛刻,竟失落般的感慨道:“真没想到少帅如此宠爱这个夫人。”梅红眼眸中闪着颗颗欲坠的珠子,“是啊,她比照片上还要美!”
在玎珂还未出现之前,梅红曾日日陪伴在袁尘身旁,两人在舞池中旋转,在灯红酒绿间觥筹交错,他却惟独不肯触碰她的身体,仿佛梅红只是一个美丽的女宾,一个挽着他的手臂陪他出入上流社会的女宾。
梅红也曾声嘶力竭的表达自己的爱,可袁尘却掏出钱夹中女子的黑白照片,“不管她是谁,总有一天我会得到她!”他坚定的捏着那张照片,钢琴前女子明眸闪烁,灿若星河。
而今他真的得到她了!可梅红的心却已是若残垣断壁……
“你又怎么了?”袁尘拿着一个个锦盒递到玎珂的面前,她却挥手全部打翻在地,两个孩子已被惊慌的奶妈抱去,袁尘却微笑着低声细气对她倾尽温柔,“到底怎么了?”
“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便是,何必撕破脸面讲出来?”玎珂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生气,明知他已是她的丈夫,方才他又毫不留情面的和梅红擦身而过,可玎珂却仍是心存芥蒂。
爱总是这样自私而霸道,丝毫容不下半点沙粒。
“走,你跟我走!”袁尘起身拽过玎珂的手,“你干什么?”玎珂努力甩开却是徒然,他的手犹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她的细腕,平日里袁尘总是让着她由着她,可此刻他却紧蹙眉面色异样,显然是真生了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玎珂坐在车内仍不安稳,袁尘却赌气般一声不吭,只是闷头开着劳斯莱斯一路疾奔。
“到了。”袁尘不由分说的将玎珂扯下车,这里是一处位置僻静却清雅的院子,古朴的中式小楼雕梁画栋,倒是考究而别致,只是躲在繁华的街市后不免显出几分阴冷。
“这是哪里?”玎珂止步不前,这般庭院绝非一般人家所能拥有,袁尘却横起眉冷着脸吐出,“我送梅红的宅子!”
玎珂一惊更是愣住不动,心却不断的收紧,她瞧着他夜色无边的眼眸,却猜不透他的所知所想。
正在院子里收拾花丛的女佣远远瞧见袁尘的劳斯莱斯,也未看清玎珂也站在车旁,便急匆匆冲入屋内去喊小姐。
梅红听到少帅二字,慌忙从床上跳下来奔向院子里,急得连鞋子也忘了穿,“小姐,您慢点!”梅红嘴角拂过一丝笑意,她竟丝毫不顾及居然赤着脚踩过生硬的石子路,她笑着朝袁尘跑去,前面就是他的怀抱,可只差几步临近时却猛然看到玎珂的身影,梅红一惊转身慌躲在苍翠的大树后。
正文 上海车祸
“你到底什么意思?”玎珂反过来望着他,袁尘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痛意,“你问我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玎珂并不打算理会他,转身朝车内走去却一把被袁尘拽住,“我就是要带你来,让梅红亲自告诉你,我袁尘从不曾和她有染,更不曾爱过她!就是因为美国白天雪地间你穿着红色洋装和我背道而驰,我却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归咎到底,梅红不过只是你的一个影子!”
玎珂抬手竟是一巴掌,“啪!”清脆的一声掴在袁尘的脸颊上,她挥掌又重又狠,可眼眸间却是不舍,“你怎么能这般侮辱一个女子,没有谁是谁的影子!”
清脆的巴掌声恰好挡住了树后梅红不住的咳嗽声,她拿丝绢紧捂在唇前,只觉口中溢满了呛人的血腥味,抬手竟是咳出了鲜红的血。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丝绢上,泪融进血中顺着白丝绢逐渐晕开,犹如点点盛开在冬日的腊梅。
梅红靠在树后听着车子疾驰去的声音,许久她方才转身望着四起的尘埃,黑色的劳斯莱斯却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他当真是残忍的可怕!
明知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不过是他用来刺探满清遗老的诱饵,可她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哪怕只是别人的替身她也甘之如饴,可他却偏要将她狠狠踩在脚下,归咎到底,梅红不过只是你的一个影子!
一个光线照去便灰飞烟灭的影子!
玎珂和袁尘又开始了拉锯式的冷战,袁尘觉得玎珂不可理喻,她怎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扇自己巴掌,玎珂却气氛于袁尘这种冷漠的态度,他可以不爱梅红,但不可以轻易侮辱一个女子。
玎珂睁大眼睛看着熟悉的面孔,却是陌生的表情,“难道你对我连丁点喜欢也没有吗?我不相信!”声嘶力竭的喊出这些话,她用力按住起伏的胸口,却依旧疼得难以喘息。
夜色里他抬起星眸,口吻竟是异常的坚定,“没错,我不喜欢你!”
玎珂曾受过这些委屈,她如飞蛾扑火般固执,他却若山涧流水淙淙作响,流过她的心扉却毫不停留!
吴妈对这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要他们别吵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就够了。“吴妈,你快瞧,这孩子可真可爱,都三个月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玎珂抱着酣睡的小女儿,一会摸摸她的细嫩的脸庞,一会又忍不住亲下她红润而嘟起的唇。
袁尘踏着军靴从楼上走下来忽然说道:“叫袁土土好了!”,玎珂低头抱着稚嫩的孩子, “兔兔?好可爱的名字!今年刚好是兔年!”
她抬眸却忽而发现这话是袁尘所说,玎珂瞬间又垂下阴郁的脸庞,“不是兔子的兔,而是水来土掩的土!不是有人整日嚷着自己命中犯水吗?”玎珂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袁尘却斜挑了下眉,指了指自己仍被她扇得微红的脸颊。
袁尘见玎珂别过头,她竟还没打算道歉的意思,袁尘也只得接过吴妈怀中的男孩,孩子瞪大了眼睛,乌黑的眸子在眼中来回滚动,盯着袁尘仔细瞧,像在看极稀奇的玩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玎珂不由凑过头,看男孩骨碌的转着眸子,眉眼和袁尘简直如出一辙,便笑着戏谑道:“吴妈,你快来瞧瞧,这孩子瞧他跟瞧院子里那条老黄狗一个模样!莫不是长得太像了?”袁尘沉下脸一声不吭,只伸出手去擦孩子吱呀流口水的嘴巴。
吴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玎珂跟袁尘和好前总要指桑骂槐一段时间。
袁尘去军部时玎珂便整日在家逗孩子,两个孩子精力旺盛,整日哭闹个不停,算是把她彻底折腾的够累,偶尔逗时却不觉会想家,来北平已快三年了,膝下有子才知为人父母的艰辛,想必父母亲从她和弟弟呱呱坠地,姗姗学步,牙牙学语直到送嫁出门,这些年必是操碎了心。
玎珂揉了揉略微发酸的鼻子,忽然听吴妈喊道:“小姐,上海的电话!”两个奶妈分别抱过孩子,玎珂才笑着脱身跑进屋内,正在想家家里就来电,真是心有灵犀。
“我是钟离玎珂!”玎珂拿起镀金的话筒,刚放到耳际对方就响起钟离钦颓废而激动的声音,“姐,父亲的专车被炸了,母亲也在车内!”
“啪!”的一声话筒掉落在地上,玎珂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却什么也听不清,整个人顿时昏阙倒在地上。
袁尘听吴妈说小姐晕倒,立即从军部赶回,他紧紧握住玎珂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玎珂?”袁尘有时甚至在想,倘若能将玎珂随时拴在腰间就好了,再也不用担心她受伤害,更不用担心她会离开自己半步。
“我要回上海。”
玎珂睁开眼睛后第一句话竟是要回上海,袁尘已经知了所有的事情,他阻拦不了她,也不可能阻拦。
“嗯,我陪你一起。”袁尘撩拨起玎珂鬓角的发丝,她惨白如鬼魅的脸隐约间带着泪痕,身后的何副官却打破了这温馨,“少帅,如今刚夺下河南三省,时局尚未稳定,您在这时陪夫人去上海岂不是群龙无首?”
袁尘瞪了一眼何副官,极不耐烦的喝道:“那些整日兴风作浪的叔伯难道不能代劳几日?”玎珂却伸手拽住袁尘,“不要!”她已哭得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虚弱不堪,“你身为统领却擅自离开领地,这不是给敌人机会吗?”
“可是……”袁尘还欲开口,玎珂的手却覆在了他的唇上,“除了儿女情长还有百姓,他们都在等你,我,不过是离开一段时间,你若想我安排好北平的事来上海看我便是。”
玎珂的深明大义,让何副官也出乎意料,“嗯,你等我!”袁尘捧起她娇嫩而苍白的脸庞,终究是难以割舍,但他垂下眼帘除了拥抱,别无其它。
“少帅,这些都是刚送来的文件。”何副官抱着一摞文本放在袁尘的桌子上,他却始终笔不停辍,埋头在纸上写画,何副官徐徐关上门,门缝间却是袁尘蹙眉认真的神情。
外面天气太冷,专列内却是温暖如春,一层层薄薄的雾气蒙在车窗上,玎珂伸手在冰冷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写下:袁尘。
每一画都能擦亮玻璃望清窗外,却望不穿他的身影。
袁尘停下钢笔,他蹙眉盯着批改了半晌的文件看,可稿纸上却只写满了两个字:玎珂。
袁尘起身站在窗前,军部窗户朝南,夕阳的余晖逆着光照在他卡其色的军装上,此刻她已经进入山东境内了吧。
正文 故人不在
上海的冬日比起北平温暖许多,可玎珂还是忍不住朝白大衣里缩了下脖子,仿佛寒风会顺着她的脖子钻进她的心底。
踏入上海境内,一切并非玎珂所想的那般混乱,反而一切在钟离钦的安排下竟井然有序,“大姐!”钟离钦双眉如画,一袭纯黑西装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钟离钦?”玎珂虽和钟离钦是孪生姐弟,但情感和距离总是带着疏远,此时玎珂却伸手去抚摸他陌生的脸庞。
钟离钦语言毫无缀满桃花的轻浮,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寻花问柳的少年,更不是三年前留洋归来卓尔不群的翩翩公子,眸中尽透坚毅不拔竟让人难以辨认。
玎珂的指尖轻轻滑过钟离钦微带胡渣的脸颊,阔别三年再疏远的亲情也分外窝心,况且他们之间还连着斩不断的血缘,“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没想到我们钟离钦变化这么大。”
钟离钦依然丰神俊朗,可终身却带着一股老练和沉稳,眉宇间流淌着不怒而威的霸气。他伸手紧握住玎珂的手,眼眸却爬满了细密的忧伤,“姐,你终于回来了!”
“上海还是上海,却不想三年已是物是人非。”玎珂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繁华的上海街道,两人沉默无语,只字不提,却已是溢不尽的痛楚。
金色铆钉的红漆大门带着血色的斑驳,亭台楼阁如画,中西结合的宅子环山绕水,欧式花园内平坦的大理石地板糅合了异域韵味,这里曾是上海司令引以为傲的府邸,亲手设计打造的天堂,而此刻却故人不在。
玎珂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四周,仿佛天旋地转,周围的建筑也跟着她晃动起来,若不是院内白布横挂,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父母亲就这样消失了。
“姐!”白衣踏来空灵轻逸,孝服缠绕着消瘦的身躯,泪痕却遮不住婉约清秀的神韵,“三妹!”玎珂搂住自己的幼妹,可一切却比她想得更为可怕。
屋内放着三具棺材,二妹钟离媚和其母只是抬眸瞥了一眼玎珂便继续跪在棺材前落泪,“姐,爹和大娘出了车祸,”钟离弦哽咽着,玎珂握住她的手,只怕她会痛得喘不上气,“我娘身子骨本来就差,整日卧床不起,听到这般噩耗,她便……”
玎珂轻拍钟离弦的背,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啜泣,“我说大小姐,司令和大夫人生前那么痛您,您怎么连滴泪也不落?”一旁的二姨娘忙不迭的嚷嚷道。
“泪,早就流干了。”玎珂的声音已略带嘶哑,显然曾哭过多时,可二夫人却不依不饶的起身叉腰,“哼,流干了?在北平哭干了,回来倒是没泪了?真让司令和大夫人心寒!”玎珂正欲反驳,忽而看看三具棺材,不觉悲悯,人活着便是吵杂不堪,斗来斗去,如今何必多言一句让死人徒增烦愁。
二夫人见玎珂不回答,以为整个家只剩下她一个长辈,只有她才能坐稳司令府,便冷笑起来,“怎么不说话了?难不成你巴不得司令大夫人三夫人死?”一旁看笑话的二小姐钟离媚忽然觉得母亲的话有些过分,正欲上前劝阻,却不想“啪”迎面竟是钟离钦一巴掌,“二娘,凡事皆需有度!大姐不过刚回来,您就说这些未免太过分了!我敬您是长辈,我是小辈,不同您动手,可要记住在这家,真正管事的是我!您若再说错什么话,受罚的便是二姐!”
钟离媚捂着火热的脸庞躲在自己母亲身后,“是,你是这家管事的!你只要张口我们随时都会被扫地出门,可是,钟离钦,司令若是地下有知你如此待我们母女,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二姨娘搂过自己的宝贝女儿,拽着她疾步往别院走去,“我们走,不然人家管事的要收拾咱们孤儿寡母!”
“你!”钟离钦正欲开口,却被玎珂挥手拦下,“姐,你是不知道,这种事她们母女每日要闹上三四次!”“人死为安,够了!”钟离钦一怔却只得闭口,若按玎珂过去的性子,必定会和她们闹下去,但现在的她似乎已是云淡风轻,无心争吵。
她跪下为父母磕头,每一声却都重重砸在地板上,玎珂白皙的额前留下浅浅的红印,钟离钦也别过头不敢再去看,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似乎昨日玎珂还偎依在父亲的怀中,父亲搂着膝下两个女儿谈笑风生,“玎珂是绝美无伦的牡丹,万花莫敢争奇斗艳,可骨子里却是堪比男子的争强好胜,看似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实则难以驯服的野兽。钟离弦乍看下容貌略逊于玎珂,却是空谷幽兰美而不艳,媚而不俗,三千丈旖旎如画。”那时父亲的话尚未说完,玎珂竟是故作生气的叫嚷:“父亲真是偏心,将我比作俗气的牡丹,三妹却是清雅的兰花!”
一切却转瞬即逝,故景犹在,人却无存。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凶手呢?”玎珂抬眸对着钟离钦,平日父亲皆坐专车出门,上海整路都会开道,为何会发生这般事故。
“当日父亲和母亲说要去火车站欢迎两广司令,可路上却忽然冲出一辆车,那车上带着炸药,顿时就……”玎珂一个踉跄险些昏过去,钟离钦慌忙伸手将玎珂搂住,一旁的钟离弦却仍是匍匐在地上啜泣。
“尸骨无存?”玎珂哽咽着,不敢听钟离钦的回答却依旧问出口,钟离钦偏过头紧蹙着眉,艰难的一字字说出口,“烧得都只剩骨架了!”
玎珂努力的喘息着,父亲一生戎马倥偬,想不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钟离钦扶着玎珂坐下,看她神情稍平静后才敢继续道:“我封锁了整个上海,彻查此事,但一直毫无结果,除了……”
“除了什么?”玎珂焦急的看着钟离钦,钟离钦了解玎珂一向的急性子,“除了那辆车的车牌只烧去一半,”钟离钦抬眸死死望着玎珂,迟疑了下却继续,“车牌上写着粤字!”
粤?父母去迎接两广司令?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么凑巧!
玎珂用手背抹去脸颊的泪水整衣起身,“这件事太蹊跷了!我要亲自查明!”她的双手紧紧握成团,直到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丝毫没有半点痛意,我钟离玎珂绝对不会放过凶手!
“大小姐,这是两广司令前段时间所有的活动情况。”玎珂快速翻阅着成堆的资料,她的指尖滑过一行行的方块字,“姐?”钟离弦推门如鬼魅般飘进来。
正文 致命刺杀
玎珂只觉钟离弦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怎么了?”玎珂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说话总是亲切,一方面两人是关系极好的姐妹,另一方面,自小在家中钟离弦的母亲出身低贱,时常受二姨娘的排挤,可如今她却连唯一的病母也不在了。
“来姐姐身边坐。”钟离弦依靠在玎珂的肩头,就像多年前玩闹的两人,“姐,这个家只有你待我好!”玎珂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倾泻的发丝,“傻丫头,我是你姐当然对你好了!”玎珂知道钟离弦自小受尽了委屈,如今却还要遭受这般。
钟离弦却忽然起身凝视着玎珂,她的眼神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决绝,“姐,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父亲,大娘,还有我娘?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玎珂垂下闪动的眼眸,“我怀疑就是两广司令干的!”她说着不觉翻动手中的资料,“你想,北平和苏琛泽作战的时候,两广却攻打江浙分散父亲的兵力,以至北平和上海不能联手夹击苏琛泽。而我们大败苏琛泽后,两广却提出要同上海议和,两广司令亲自来上海表达自己的诚意,所以父亲和母亲才去迎接,可这路上却出了车祸,他们以为装有炸药的车子会炸的粉碎,可车牌却留下一个粤字!”
钟离弦听着玎珂的话,整个人不住的颤抖起来,她的母亲一生独爱司令,却因身体虚弱婚后始终不受宠,钟离弦亲自看着自己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还没看够,我还没看够司令!”母亲喃喃着睁大眼眸离开,她尚年轻美人绝色,却香消玉殒。
“我要亲手杀了他!”钟离弦咬紧牙狠狠吐出,玎珂看着激动的她却无从劝阻,她知道这个三妹看似温婉,娴静,但骨子里却带着飞蛾扑火,玉石俱焚的倔强。
“陈副官,麻烦你把两广司令未来几日将参加大型活动的日程都拿给我。”陈副官看着眼前这个脸庞熟悉,可气质冰冷的女子,不禁疑惑她当真还是过去那个活泼可爱的钟离玎珂吗?
“是!”陈副官一怔,军靴叩脚踏出门去。
“还有,”她又忽然叫住陈副官,“资料你独自拿给我就行,钟离钦要忙的事情多,不必去打扰他!”
陈副官没想到玎珂竟如此心思细密,只是淡然一笑点了点头出去。
钟离钦踏着军靴在屋内踱步,“我总觉得我们就像木偶一样□控着,而真正的幕后牵线人却看着我们一步步踏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那司令您的意思是?”沈淙泉说话极其客气,毕竟眼前人已不是空军学校的朋友,他如今乃是统领江浙的上海司令。
钟离钦用指节叩在桌子上,仿佛打着有节奏的拍子,“车牌早就查了毫无线索,可你说两广真会傻到用带粤字的车牌?”
沈淙泉双手交叉靠在沙发上眉头紧蹙,“人们往往觉得最不可信的却是真的,谁能想到装着炸药的车爆炸后却能留下车牌,况且肯冒死做此事的必定是亲信之人。”
“难道真是我多疑了?”钟离钦微咬了下嘴唇,却仍觉得哪里不对。
“其实也不一定!”沈淙泉低声自言着,而钟离钦却没有听见。
“不好了!”军部的门忽然被撞开,陈副官急匆匆冲进来,“有人看见大小姐带枪出门了!”沈淙泉的心却是被猛地一击,他瞬间起身,“她去哪里了?”钟离钦瞧着沈淙泉反常的举动,却转而又看向陈副官等待他的答案。
“我不知道啊,只是前几日小姐找我要两广司令参加各种活动的日程。”钟离钦猛地将桌子上的文件摔在地上,“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汇报?”
陈副官看看自己的外甥沈淙泉,又瞅向青筋暴起的钟离钦,“大小姐说,说您太忙别打扰您,我从探子手里拿来就直接给她送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她性子鲁莽,万一……”钟离钦说着声音却逐渐降低,他不敢想象再失去孪生姐姐的后果,“我今日也刚接到探子汇报,两广司令后天会在江西参加一个记者招待会。”
钟离钦看着眼前的沈淙泉,他依旧是亘古不变的眼神,“沈旅长,玎珂就交给你了!务必将她带回来!”
“遵命!”沈淙泉毫不犹豫的行了军姿。
玎珂,玎珂,转身间却没人看见沈淙泉眼眸中的坚定。
钟离钦将专列交给沈淙泉,只望他能赶在玎珂之前到达江西拦住她,也许也只有沈淙泉才能拦下她。
“钟离弦?钟离弦?这死丫头跑哪里去啦?”二小姐钟离媚叫着来到钟离弦的房内,她是极不想进钟离弦的小楼,毕竟三姨娘死在这里,钟离媚总觉得这里到处弥漫着阴气,实在不吉利。
“臭丫头!”钟离媚骂叨着推开虚掩的门,却瞧见钟离弦正伏在桌子上酣睡,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放着一堆针线,“把脸扎破才好呢!”钟离媚骂着正欲去推她,却瞧见她双臂下压着一个白丝绢手帕,手帕上别致的绣着:沈。
“沈?好丫头,还有男人了!”钟离媚小心翼翼的抽出她手臂下的手绢,一针一线轻盈的绣在白丝绢上,透过阳光下依稀可见针脚细密,隐约间沈字后面似乎还写着两个字,只是还不曾绣出,钟离媚看她睡得正沉,她便举起白丝绢在阳光下仔细打量起来,后面竟是淙泉二字!
“你干什么呀?”忽然钟离弦一把将丝绢抢回,她像珍惜宝贝般将丝绢紧紧按在怀中,钟离媚倒觉得她的样子好笑,“哼,我早该想到的是那个沈淙泉!”
“你胡说什么!”钟离弦惊慌的将手绢塞进口袋中,可面色却是掩不住的发红,“我哪里胡说啦?分明就是!打小他就喜欢来宅子里找你玩!”钟离媚笑着斜眼睥睨她,却故意冷笑着继续道:“唉,可惜啊可惜!偏偏人家喜欢的是大小姐钟离玎珂!”
正文 击中淙泉
作者有话要说:</br>话说大家收藏吧……快快收藏!
前面总是零零散散提过殷慕箫,从这一集开始他会陆续出现,小影最爱滴殷慕箫的一段爱情也会逐渐展开,废话不说,待更新……码字去!
钟离弦皱着眉紧咬着唇并不说话,钟离媚却更加张狂,“虽然他终是没娶那个苏氏女人,可人家的心早就跑去江西了!”钟离弦瞥眸望着钟离媚疑惑不解,“江西?什么意思?”钟离媚正欲坐下,却又觉得这屋子阴冷慑人,连吓得只能靠着门栏,“你还不知道啊,玎珂跑去江西刺杀什么人,为司令和大夫人报仇呢,那沈淙泉就干脆也跟着去啦!”
钟离弦用力揪紧衣袖,竟紧张得难以呼吸,“那可怎么办?”钟离媚一袭白孝服,笑起来却也妖娆,“什么怎么办?人家可是两情相悦,死了也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唉,只是可惜了那京城少帅!”钟离媚不住的叹息起可怜的少帅袁尘。
钟离弦却一把将她推出门去,“不准咒大姐和淙泉,你出去!你出去!”不知钟离弦哪里来的力气,钟离媚被她推着险些摔倒,却只能气得站在门外甩手骂道:“丑丫头,我就咒他们!我还咒你呢!”钟离媚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无趣的走开,却又想起钟离钦叫她喊钟离弦来吃饭,又只得站在楼下嚷了句,“哥叫你去吃饭,你可千万别下来吃,饿死才好呢!”
“什么事都叫我干,我又不是佣人,不来吃正好,饿死一个少一个!”钟离媚不敢违了钟离钦的意思,只能气得窃骂道,却不想迎面来了个不识相的女佣,“二小姐好!”钟离媚瞪大眼睛双手卡住她的脖子,充血的眸子盈满了狠毒,“记住,很快我就是大小姐了!”女佣被她吓得不轻,慌忙连连点头答是。
“大姐,淙泉哥,你们可千万不能出事!我只剩下你们了!”钟离弦紧握着丝绢朝着窗前阳光的方向拜去。
她对沈淙泉的感情已不是一两天,自小钟离弦就萌发嫁人只嫁沈淙泉的念头,却不想沈淙泉总是旁敲侧击打听大小姐的消息,而当她真的看到沈淙泉和玎珂在泳池告别的那一幕,她却不悲不喜只是寂寥,也许只有大姐那样的美人才配得上沈淙泉,却不想他们两人却终是南辕北撤,连同钟离弦所有的情感也被胆怯所包裹。
“你们,你们,全部分散开,一旦发现玎珂小姐立即带走!”“是!”接受命令的士兵皆是便装在身,顷刻三五成群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却不时眼神交流会意。
沈淙泉穿着便装置于高耸建筑的阴影中,他眉头紧蹙时刻紧盯着不远处的厅门,一个个记者踏入餐厅内却竟无玎珂的身影。
“不好意思,请出示证件!”侍从伸手横拦住眼前人,眼前人随手放下怀中的相机,她中指轻弹微抬起帽檐,竟是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分明是个男子却眉眼间媚然成辉。
侍从痴痴的盯着她的如波星眸,“上海日报!”她两指夹着证件朝他眼前一晃,侍从似乎并未看清她的证件却是一怔,笑盈盈道:“先生,请!”玎珂抱起相机,盈盈兰香同他擦身而过,侍从不禁回头望着她的身影,竟许久回不过神。
中式的餐厅内外重兵把守,两广司令身后摆放着巨大的木制黑屏风,他立于屏风之前宛若青龙云间,“今日吾等赴江西,虽是参加阅兵典礼,但也要向诸位记者澄清件事情!”闪光灯刺眼的在两广司令面前闪烁,他的讲话不时激起下面记者的赞扬和掌声。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玎珂一袭男装挤在人群中,她的脸庞在缝隙中一闪而过,而目光却牢牢锁在两广司令的眉间,他一脸的络腮胡子杂乱,回答记者的提问时不觉笑得眼眸细狭。
“关于众说纷纭的上海司令和夫人惨遭杀害一事,我要在此澄清下,首先我对此也感到震惊和沉痛的悲哀,但……”他的话尚未落地,玎珂却颤抖着手慢慢摸进怀中,低垂的帽檐只露出半个眸子,此刻她犹如躲在草丛中的猎豹。
要解释就去地下给父亲母亲解释吧!
“嘭!”一声枪响,玎珂刹那间从草丛中撕咬着扑出,子弹瞬间击中两广司令的眉心,全场顿时一片混乱,两广司令血浆迸溅着轰然倒在地上,玎珂躲在混乱的人群中镇定而迅速的将枪收进怀中。
“沈旅长,人全都进去了,怎么还不见玎珂小姐的身影!”沈淙泉站在暗处看着不远处门前的侍从缓缓合上门,他也不禁疑惑起来,身后另一批便装士兵却喊道:“沈旅长,您快看!”
便衣士兵身边押着个被拔去外套的男子,他被堵着嘴呜呜的叫着,“还不快让他讲话!”沈淙泉一声命令士兵慌忙掏出他嘴中的白布,那人瞧着沈淙泉俨然威严之貌,想必非常人竟立马开口:“快救救我,刚有个女的抢了我的衣服和相机!”
女的?
玎珂?
沈淙泉挥手一掌将他打晕在地,“走!”他拔枪带着士兵朝餐厅踏去。
“快跑啊……”“救命!”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的起伏叫喊,不大的餐厅内却乱成一团,记者四处抱头朝门外奔去,大门却被士兵紧闭,玎珂躲在人群中拉低帽檐遮盖住自己娇小的脸庞。
“少爷,是她!”羽仁枫子将一把手枪塞在身旁男子的手中,男子接过枪忽然闪出巨大的黑色屏风,眼眸明亮竟煞然狠毒,从缝隙中他看得清楚,竟一眼盯上玎珂抬枪的瞬间,一切果真和羽仁枫子料得丝毫不差。
他瞥了一眼地上睁大双目惨死的两广司令,却嘴角微微勾起,手中的准星却已对准骚动人群中的玎珂,多谢你帮我杀了这个老头子,不过……
“玎珂!”拥挤的大门忽然被撞开,沈淙泉带着一群人竟鱼贯而入,玎珂像看到了曙光般扑向他的怀中,拥挤的人群中沈淙泉一眼便认出了她,侧目却瞥见餐厅前方两广司令的尸体前竟站着殷慕箫,他扬起手枪居然已瞄准了玎珂。
“小心!”沈淙泉掏出枪瞬间扣动扳机,一把将玎珂楼入怀中,“淙泉!”玎珂扑在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衫,沈淙泉身体一震枪却打偏竟只是打中殷慕箫的右臂。
殷慕箫斜目冷然一笑,却是寒意逼人,他丝毫不顾流血的右手,抬起左手居然又是一枪径直瞄准沈淙泉怀中的玎珂,沈淙泉紧紧搂住玎珂,却和殷慕箫眼眸对视,顿时电光火闪,他一时来不及扬起枪竟搂住玎珂一个转身,殷慕箫的子弹恰好避开了玎珂,却从背后猛然击中沈淙泉!
正文 舒缓悠长
“淙泉?”沈淙泉身体一震,搂着玎珂却一刻不敢放松,顷刻间冲进来的士兵和屋内人枪杀起来,沈淙泉搂住玎珂踉跄着趁机离开。
“不要!”羽仁枫子猛地将殷慕箫扑倒在地上,他手中的枪也随之滑出一段距离,“你要干什么?”殷慕箫已是怒气冲天,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沈淙泉拥着玎珂离开。
“我让你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谁准你对沈淙泉开枪的!”羽仁枫子盈着碎了满眼的泪,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嘶声力竭的喊着,而他们身边却已是枪声四起。
“沈淙泉?谁是沈淙泉?”殷慕箫忽然起身握过枪,却是满目的冰寒,羽仁枫子对他的问题却回答不出来,她只是趴在地上啜泣,沈淙泉是谁,又与她何干!
“羽仁小姐,您还没资格命令我!”殷慕箫忽然举起枪对准羽仁枫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泪顺着羽仁枫子的脸颊滑落在地板上,她知道自己无休止的报复,只是因为放不下他。
许久殷慕箫才放下了枪,他不是怜香惜玉,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就连自己父亲当众死在面前他也丝毫不会动摇,“羽仁小姐,我们是伙伴,你若要我放过他,我不再派人追便是!”殷慕箫笑着托起羽仁枫子的脸庞,眼眸里却是冰冷三尺的寒意。
从今起再没有父亲把持军务,他再也不能压制殷慕箫所有的欲望,为得到天下不择手段的欲望……
玎珂搂住沈淙泉慌忙将他塞进车内,自己也钻到他的身边,玎珂紧张得喘着热气,“淙泉,我终于报了仇!”沈淙泉捂着胸口冲她扯动嘴角却是勉强一笑,玎珂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不对,低眸竟发现血汩汩的顺着他的掌心指缝流下,黑色的外套居然看不清沾湿的血迹。
“淙泉,你,你怎么了?”玎珂浑身颤抖着,她伸出冰冷的手按在沈淙泉的手上,温热的血却不住的从他左胸涌出,玎珂方才想起刚沈淙泉一时来不及扬起枪竟搂住她一个转身,子弹恰好避开了自己,却从背后猛然击中了他。
沈淙泉抿起好看的嘴角,却将玎珂紧搂在怀中,他温热的血滚动在她的胸前,沾在她的衣衫上,却尽是撕心裂肺的痛。
沈淙泉毫无力气的低下头,轻柔细腻甚至不易察觉得在她额头一吻,“玎珂,其实我……”
玎珂,其实我,我爱你……
可最后三个字未说出口沈淙泉却失去了最后一丝的呼吸,玎珂扑在他的怀中,手微微抚过他熟悉的轮廓,“淙泉,你说啊,你其实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沈淙泉却靠在玎珂的肩上再也没有了心跳,他的体温依旧,可话语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刹那,玎珂啜泣着趴在他的胸前,希望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而一切都是徒然。
最后的一刻,他终究未说出那句隐藏了一生的话,却死在了她的怀中。
他的爱就是这样,胆怯害怕恐惧不敢说出口,却如同沙粒一般被裹在蚌柔嫩的躯体中,他用眼泪一层层将她打磨成他心底晶莹光耀的珍珠,每一转侧会痛不欲生,可她却从来都不知道。
钟离弦望着窗外,连续几天的雨水浇灭了所有的情绪,她只是紧握着那方丝绢,上面已整齐的绣着沈淙泉三个字,窗外朦胧的大雨中一辆军车却驶来,钟离弦认得那车匆忙跑下楼去。
油纸伞在钟离弦的手中握着,却丝毫不抵乱风肆虐,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她娇嫩的脸颊上,石板路上的水漫湿了她的布鞋,她却点着脚尖跑得飞快,“淙泉哥哥!”她笑着拉开车门。
一瞬间油纸伞却掉落在地上,车内玎珂哭着靠在沈淙泉的怀中,他依旧像往常般带着迷人的微笑靠在后座上,可血却已干在了他黑色的外套上,他的身体已冰冷而僵硬,紧闭着双眸表情却是极少见的幸福。
沈淙泉的葬礼依旧天色阴沉,小雨凄沥的落在尘土上。偶有只黑猫从一座座墓后一闪而过,对年迈的陈副官而言,自己视若己出的外甥忽然英年早逝,他不住的颤栗着,钟离钦将黑伞移近,帮他遮挡些雨水,可他整只眼睛却只盯着漆黑的棺材,仿佛倾注了所有的生命。
玎珂躲在树下啜泣着,她不敢面对他的母亲和舅舅,居然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沈淙泉却为此付出了生命……
雨滴顺着钟离弦长边的帽檐落下,她握着一束红艳的玫瑰花,居然一袭艳红色洋装走来,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她,钟离弦却异常的平静,她记得沈淙泉生前曾说过:“弦儿,你这般年轻,应该多穿些亮色的衣服!”
那时钟离弦望着沈淙泉闪动的双眸,她却一如既往的穿着素衣,生怕他会怀疑自己的心思,而如今他却还未来及看自己穿上亮色衣服,居然就这样死在了玎珂的怀中。
“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钟离弦走近棺材低声喃喃着,仿佛在和沈淙泉对话,抬棺人正准备下葬时,却瞧见红衣美人走来,竟一怔倒是不动了。
钟离弦跪在他的棺材前,将手中的玫瑰放在沈淙泉的棺材上,突然看到一抹人影寂寥的站在雨中,揉瑟下眼睛才发现是幻觉。雨水顺着棺材留在地上,和尘埃溶为泥水,她却丝毫不顾,竟趴在他的棺材上轻轻一吻,顷刻间一切都轰然倒塌,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如今连一生的最爱也沈淙泉也同她阴阳相隔。
玎珂明显强忍着情感,两眼使劲睁着,一动不动,她没想到钟离弦竟爱的是沈淙泉!
那时他走下黑色战机,一身棕绿色飞行服恰似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
倘若没有遇见玎珂,沈淙泉本该平静而安定的度过一生,没有焚烧的情感痛苦的爱恨纠缠,可他却偏偏遇见了她!
正文 与君诀别
“坚强点!”耳边人温热的话语拂来,一双深邃的明眸映着她苍白的脸庞,“袁尘!”她靠在袁尘的怀中,汲取所有的温暖,袁尘则倾尽所有的呵护将她楼在怀中。
钟离弦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起身的瞬间竟天昏地转,她脸色如死尸般惨白,回头盯着躲在树下的玎珂,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啜泣,钟离弦的脸颊和嘴唇却轻微的颤动起来。
你为什么要为了她而丧命!
她还有丈夫有孩子,可我却什么也没有了!
“生命何其脆弱,恍惚间昨日我们还在亚拉巴马州读书,今天却生死相隔。”袁尘搂过玎珂,轻轻在她鬓角一吻,“我们回家吧?把这些痛苦的记忆全都忘了!”
玎珂抬眸看着袁尘的脸庞,“不,我不想忘掉这些记忆!我从不后悔爱过沈淙泉!”
袁尘的手逐渐从她腰间滑落,玎珂却将手环过他的脖颈,“因为爱过痛过,所以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嗯,我明白!”袁尘起身点上一支烟。
轰隆的专列驶过苍茫大地,一望无垠的土地却尽是荒芜,袁尘站在防弹玻璃前抽着烟,屋内的玎珂因沈淙泉已哭累睡下,烟雾袅袅中,火星却在他的指间跳跃着。
袁尘靠在防弹玻璃门上,自己的体温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气,因为太爱,所以想要得到玎珂的一切,完全的心和身体,他也只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可是,沈淙泉,你太狠了!
你可以独自死去,冰冷而无情的离开,却让玎珂一生刻骨铭心,无论日后她多么爱袁尘,可她的心底始终有个位置是袁尘终其一生也无法踏进的。
“来,宝贝!”玎珂一手抱过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她不时嘟着嘴亲在孩子的脸颊上,“你也真的,就这么跑去上海找我,不管孩子不说,连整个北平都不顾了!”玎珂斥责着心底却是甜蜜。
她又怎能知道,在北平的袁尘一看到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便坐立不安,如万蚁噬心,几乎各大报纸记者都亲眼目睹两广司令被杀,而矛头直指上海,他知道除了冲动的她,别无他人……
“你以后别乱跑就好了,我先去处理公文。”袁尘依依不舍却仍要即刻返回军部。
玎珂点头继续逗摇篮中的孩子,袁尘见玎珂丝毫不理会自己,居然从身后将她搂住,竟估计扭过她的头,深情的在她的唇间流连一番才肯离开,“人家都看着呢!”玎珂顿时脸颊绯红。
何副官和吴妈瞧着他俩的亲热,就连摇篮中的孩子似乎也顿时安静下来,皆看得目瞪口呆,“看就看呗,反正你是我夫人!是吧,何副官?”何副官听袁尘忽然问竟是一怔,尴尬的笑着,“啊?是,是!”
“快走吧!”玎珂推着他出门,舌尖轻触唇际,仿佛还遗留着他的味道。
每日玎珂和袁尘甜蜜的嬉戏着,可她的眸间却藏着淡淡的忧伤,偶尔逗着孩子便会发呆不知所想。
“又在想什么呢?”袁尘从背后紧紧搂住玎珂,他将下巴咯在玎珂的肩上,呼吸也弥留在她的脖间,玎珂忽然被他搂住竟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怎么了?”袁尘板过她的脸庞,她已是眼圈通红,显然哭过。
“没什么,”玎珂却又侧过头看着窗外,“你今天怎么回来这般早?我去叫吴妈准备晚饭!”她巧妙的换了话题起身,却被他紧紧搂住继而又倒回他的怀中,“别走,”她细瘦的腰肢不盈一握,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碎。
他身体微颤将玎珂抱得更紧,他知道她为什么哭,自从沈淙泉下葬后,玎珂总是如此神情恍惚,不时落泪忧伤,有时袁尘甚至想问,倘若我死了,你也会如此伤心吗?
可他终是没有问出口。
玎珂一根根掰开袁尘的手指,袁尘却又一根根附上来,始终不肯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都老夫老妻的,怎么还这样?”袁尘隔着军装贴着她瘦弱的脊背,她的曲线包在紧身旗袍内,更显分外诱惑。
“是啊,我们结婚已三年多了,可你怎么还对我这么有吸引力,你说是为什么?”玎珂扑哧笑出声,看着眼前摇篮内瞪大眼睛的两个孩子,“瞧你说的什么话,他们都在笑你呢!”摇篮里两个孩子像故意响应母亲的召唤,忽而咧着嘴傻笑起来。
袁尘却瞥了一眼孩子,继续低下头垂在她的肩膀上,袁尘深呼了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方才开口,“玎珂,我想送你出国一段时间!”
“出国?”玎珂忽然转过身看着眼前人,“为什么要出国?”袁尘看着她诧异表情,眼眸中却不经意的闪过一丝痛楚,“没为什么,只是希望你去国外散散心。”
玎珂看向摇篮内的孩子,又凝视着闪烁其词的袁尘,更是疑惑不解,“为什么要散心?”
“因为,”袁尘低下头却说不出话,他迟疑着仿佛如鲠在喉。
“因为我!”一声清脆的女声竟从门外传来。
伴着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因为少帅要娶我!”
“梅红?”玎珂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女子。
梅红一倾长发垂肩极尽显柔美,肤若凝脂,宛如刚剥壳的鸡蛋细腻而光滑,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清秀中透着妩媚。
她玩弄着手中的一串银色钥匙,笑着挽过袁尘的手臂,“没错,就是我!”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玎珂质问着却将眼神投向袁尘,袁尘低垂着眸子并不吭声。
“我不是说了少帅要娶我,我自己会有‘家’的钥匙!”梅红笑着刻意加重“家”这个字,而在玎珂听来却是格外刺耳。
“不过您放心,少帅吩咐了您做大,我做小!”梅红伸出手想去握玎珂的手,却猛被玎珂打开,玎珂厌恶的望着她,转而又瞪着袁尘。
“为什么?”
袁尘的心揪做一团,他始终不愿看玎珂的眼睛,她总是这样睁大眼睛落泪,看得人心酸而痛苦,“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袁尘忽然抬头对上玎珂的视线,“我和你结婚近四年,你却一日也没忘记过沈淙泉!如今他死了,你整天没完的哭,你以为这些我都看不出来吗?”
正文 锥心刺痛
“我只是伤感过往,难道我一时没了父母,没有淙泉,我还不能落泪吗?”玎珂声嘶力竭的喊着,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袁尘竟会如此决绝。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要么你接纳梅红,要么你带着孩子走!”他的话语竟是这般冰冷,冷得堪比初冬的寒雪。
玎珂冷笑着看了眼摇篮中的两个孩子,他居然狠心的连她生的孩子也不要!
玎珂哽咽着擦去泪水,“你曾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现在却出尔反尔!”玎珂挥手用力将钻戒拔下,钻戒因为戴了太久,她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生硬的拽下,使劲将戒指扔在梅红和袁尘的面前,钻戒“嘣”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却滚动到他的脚边,“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她一字一句的狠狠咬着,可字字却捶打在他的心上,竟是痛不欲生。
“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玎珂一字一字的狠狠咬着,可字字却捶打在袁尘的心上,竟是痛不欲生。
袁尘望着玎珂的背影,他却俯身捡起脚边的戒指,狠狠握在手中,梅红怕袁尘会出事,慌忙伸手去拽他,袁尘却是冷冷一笑,他瞥眼看了看摇篮内的孩子,竟将几张机票扔在桌子上转身搂着梅红离开。
“小姐,我们回上海吗?”玎珂看着桌子上的机票,再看看摇篮内熟睡的孩子,“不,我们去美国!”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倘若他有二心,她定会毫不留情,斩断乱麻永不相见。
吴妈和女佣帮玎珂收拾着东西,不禁感慨男子多负情,戏子皆祸患,玎珂躲在摇篮前眼泪却落在孩子粉嘟嘟的脸庞上,为这样的男人落泪不值!
她曾痛得锥心,以为袁尘才是自己唯一而最好的选择,今日看来却错了。
“少帅?”梅红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人,自己却更是痛得难以呼吸,“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她可真是拿得起放得下!”袁尘自嘲般端起伏特加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气呛得自己泪水盈眶,他方才能感觉到自己除了痛还有别的知觉。
“只有这个办法吗?”梅红不是不愿赶玎珂离开袁尘的身边,可看着他这般痛苦倒不如没有同他演这出戏。
袁尘面色苍白,嘴唇紧闭,仿佛已经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才开口,“为我唱首卡门吧!”
“卡门?”梅红想了一会,却摇摇头,“我不会唱!”
袁尘继而又灌下烈酒,“是啊,只有她才能唱出卡门的味道!”
“别喝了!”梅红咬紧牙上前夺去他手中的玻璃杯,袁尘却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又将拿起整瓶酒朝口中倒出,他仰起头泪水却依旧滑下来,同酒水一齐灌入口中,竟没有却丝毫感觉。
“小姐,您看!”玎珂顺着吴妈的指向望去,嘈杂的机场内不远处却站着一位穿旗袍的女子,她似乎也回眸看见了玎珂,竟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
“哎呦,让姑姑看看,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说话人名叫钟离宛如,宛如夫人长得和玎珂父亲极为相似,她是玎珂的姑姑,同时当年也曾和玎珂母亲一同留学美国,接过玎珂的母亲嫁给了宛如的哥哥,宛如则同一位美国人结婚,之后便极少回国。
玎珂看着宛如夫人如同见到了自己母亲不禁伤感,宛如一袭旗袍庄重高雅,显然在美国的生活不错,保养得年轻而时髦,“呀,孩子都有了!来快让我瞧瞧!”宛如瞧见女佣抱着的孩子,不禁凑上前逗去,两个襁褓中的孩子眼睛骨碌的转动着,水灵而调皮。
上海已是伤心之地,父母,三娘,沈淙泉皆葬于那里,况且如今钟离钦要接管军务,哪有时间照顾她和孩子,二娘和二妹也定会对她没好气,她不想让孩子在那样勾心斗角的环境中长大,倒不如随了袁尘的意思。
玎珂冷笑着,美国,终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却美过那些残忍的现实。
老三啊,孩子都还好吗?”大帅躺在床上,却连喘息也变得困难,“嗯,他们都很好,我专门派了人在暗地里保护,而且之前我给玎珂的姑姑送去了笔钱,想必她会好好照顾他们。”
袁尘说着低下头为大帅掖了掖被子,一串项链却从他的脖颈中滑出,大帅朦胧之间却看得清楚,这钻石包裹在六爪白金中,五十八条清晰的切割最大程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钻旁镶着璀璨的小钻,这正是当年亲自命人为袁尘婚事所打造的,精致的小圈显然正是玎珂的钻戒,袁尘却用银链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
“真是委屈你了!”大帅叹了口气,袁尘却将项链又塞回衣内,“不碍事,起码她和孩子是安全的。”
大帅伸出锦被握住袁尘冰冷的手,“这一战可有把握?”
袁尘抿嘴一笑,点头说嗯,大帅又抽回了手,若是有把握,他岂会把玎珂和孩子送到国外。
“我虽是土匪出身,但绝不是卖国贼,这一战无论输赢都得打!”大帅说得有些激动,忽然咳起来,袁尘慌忙喊医生,大帅却生生咳出了血,他拿手背用力擦去血迹,却仰面朗朗笑起来,“你不用管你老子,专心打战!你老子这一生也活够了!”
袁尘看着大帅并不说话,医生已经告诉他,大帅的身体多处枪伤,加之旧病复发,根本撑不过一个月。
“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梅红跪在袁尘的膝前,像猫一样的温柔,袁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转而一笑,“除了她,我不想留住任何女人!”
袁尘猛然起身,梅红顷刻间趴在了地板上,“你可以说不希望我面对危险,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直白?”
人皆说戏子无情,却不知自己滚打在军阀和老板之间,甜美的歌声后却尽是断肠,他终究是不爱自己的。
“哪怕是骗骗我也好。”梅红说着眼泪不住的落下,可她明知道他只是视自己若草芥,连哄骗的心思也不存。
袁尘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望了一眼窗外,现在北平仍是一片祥和宁静,实则即将天翻地覆,过去的战役中总会有她相伴,而今自己即将面对死亡,居然是这种无谓而平静的情绪。
连吴妈也没有料到,宛如夫人竟是这般的热情,玎珂带着孩子和女佣来后,宛如夫人竟待玎珂堪比亲生女儿,对两个孩子更是宠爱有加。
可玎珂却极少讲话,她只是望着东方发呆,“有些事要学会失忆!”宛如夫人端着水果沙拉,中西结合的温柔中带着母亲般的和蔼,“失忆?”玎珂凝视着她,“可有些爱已经渗入身体,进入心底,甚至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你的习惯,这又要怎么失忆?”
正文 不离不弃
宛如夫人放下手中的盘子,和玎珂一起坐在落地窗边,“没想到你们竟是这般相爱。”玎珂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连同脸颊的泪水也摇去,“不,他不爱我了,我对他来说就像是新奇的玩具,玩腻了就扔掉换新的!”
“也许不是呢?”宛如夫人试探着问玎珂,玎珂却侧目凝视着她,坚毅的眼神中带着可怕的决绝,“一定是!”她一口紧咬,阳光下宛如夫人注意到玎珂修长的双手,左手无名指因为长期戴婚戒已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即使去掉了钻戒仿佛仍有光环般绕在指间。
玎珂凝视着东方,那里有着她最爱的两个男人,一个地下为她而死,一个弃她于千里,“我有时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人,如果那时……”“没有!”宛如夫人忽然打断她的话,玎珂奇怪的眼前的姑姑,宛如夫人眼眸转动慌忙干笑起来,“好了,你总不能整日自怨自艾吧?”
袁尘背手站在地图前,北平六省连同钟离钦的江浙一带兵力雄厚,却只能和殷慕箫的东南旗鼓相当,而殷慕箫如今却全面投靠实力强大的日本人,只想尽数吞下全国甘当傀儡政权。
背水一战,全国皆无太平之地,战乱横扫,而敌人却步步紧逼。
“少帅,不好了!”何副官忽然冲进营帐内,“玎珂出事了?”袁尘猛然回头开口就问,倒是何副官先愣了下,反而不知所措的说道:“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梅红小姐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袁尘微皱了下眉头,仿佛只是死了一只心爱的猫狗。
何副官有些气愤袁尘的这种态度,却只能继续回答:“日本人逼梅红小姐去给他们唱歌,梅红小姐宁死不肯,今早在浴缸内割脉自杀了!”
那时她躲在院子里小声唱歌,冬日满天雪白间她穿着一件红袄子在树下边哭边唱,“你唱的是什么歌?”她回头却是涌不尽的泪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只是无意听见少爷您房内传来的。”浅浅的酒窝镶嵌在两颊,婉约中带着柔媚。
而白天雪地间她的一抹梅红却像极了亚拉巴马州的玎珂,因为得不到,袁尘竟将她当作玎珂的影子,梅红也一直清楚这跨不过的距离,却甘之如饴。
“少帅?”何副官看袁尘发呆不由问了句,袁尘恍然间回过神,却继续抬头看着偌大的地图,“她也算是贞洁烈女,厚葬了吧!”袁尘一句带过,何副官不能再问别的,只能默默退出营帐。
玎珂的眼中繁华的亚特兰大却是满目凄凉,她独自一人漫步在街头竟会顿生寒意,踩着楼梯一步步朝屋内走去,电话忽然响起玎珂看客厅内却空无一人,便顺手接起了电话。
“姑姑吗?”对方先开口问,玎珂觉得声音异常熟悉,正欲开口却听到电话内宛如夫人的回答:“钟离钦啊?”玎珂拿着话筒才意识到,原来楼上宛如夫人的房内也有部电话,三部电话彼此相通刚好可以听到双方的谈话。
“姑姑,我又给您寄了些钱,您务必要好好照顾姐姐和孩子!”玎珂听着钟离钦的话不觉心酸,但觉得偷听他们谈话终究不好便准备放下,“怎么又寄钱啊,少帅都给了不少呢!”
少帅?
话筒刚离开耳边玎珂却听见姑姑提起少帅二字,她又迅速抓起电话放在耳边,他那般决绝,怎会给姑姑寄钱?
“再说了,姑姑又不缺钱,你看姑姑是那么势力的人吗?就算没钱,姑姑也会好好照顾玎珂和孩子!”玎珂听着姑姑和钟离钦拉扯着,似乎并没有再提起少帅二字,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玎珂想着是否要放下电话,却听见钟离钦回答,“姑姑,连上海也加入战乱了,北平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消息您可千万别让我姐知道!”
连上海也加入战乱了,北平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回事?
“啊?”宛如夫人吓得一声尖叫,电话另一端显然战火连天,轰鸣不断,“你放心吧,报纸,收音机我全都藏起来了,玎珂根本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只是上海怎么加入战乱了?要不,你也来美国先躲躲吧?”
对面却传来钟离钦的冷笑,“来不及了!”爆炸声卷着枪声顿时切断了电话,对面如死寂般再无声音,玎珂手中的听筒也顿时落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如滚雷般,一个个滚过玎珂的头顶,她只觉天昏地暗,竟“嘭”的一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玎珂,你怎么了?”宛如夫人刚走出房门却看见楼梯下的玎珂,她慌忙去扶起玎珂,玎珂一脸泪水的凝视着她,宛如夫人这才发现听筒被电话线拽着落在地板上,“你都知道了?”
玎珂微微扬起嘴角,泪水顺着脸颊滑到她的唇角,“我就知道,他是袁尘,他是值得我爱一生的男人!”
宛如夫人拉住玎珂的手,她却不住的抽泣颤抖着,“国内已是战火纷飞,他也希望你能留在这里。”
“不,我要和他生死相随,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玎珂摇着头甩开宛如夫人的手。
宛如却又拽回她温热的手心,“那孩子呢,他们还那么小!”
玎珂看着眼前熟悉的轮廓,如同自己的母亲一般,“姑姑,帮我照顾他们吧!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宛如知道她是断然拦不住玎珂的,许久竟只能任玎珂挣开自己的双手,她到底是和她母亲不一样,“你一定要回来!”宛如像命令一般看着她转身离开,玎珂居然带着满脸的笑意点点头。
宛如望着玎珂提着皮质行李箱离开的背影,不觉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们站在美国机场告别,“子翎,你根本爱的不是我哥哥!”子翎和玎珂眉宇间异常相似,她扬起一张绝美的脸庞却笑靥如花,“宛如,你哥也并不爱我!可我注定是要嫁进钟离家的!”
宛如站在机场冲她的一抹倩影大喊:“可你的心终究是在那个男人身上!”子翎猛然停住脚步,回头却依然好看的笑,“再见!”
那是宛如和子翎最后一次告别,最后一次相见,她终究是遵照家族的意思,豪不反驳毫不后退的嫁给了自己的哥哥,嫁给一个看似高贵却空无的姓氏。
宛如一恍神却看着玎珂坚决的背影,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分明长得如此相像,个性却是截然不同,宛如这样想着唇畔竟掠过一丝微笑……
正文 狼烟滚滚
北平已开战,百姓皆仓惶逃窜,士兵却誓死守卫着最后一寸土地,战火纷飞狼烟滚滚,玎珂穿梭在生死之间,身边随时有人会倒下,她却紧握着父亲送的那把勃朗宁手枪。
玎珂站在涌动的人群中,战壕里飘荡着硝烟和血腥味,她的脑中却只有那时袁尘慢慢掏出怀中的银色手枪,他轻巧的打开枪膛给玎珂看,玎珂被他拽着没有办法,只得瞟过一眼,枪膛内竟只有一颗子弹,“什么意思?”
袁尘转手熟练的合上枪膛,“在我的计划中惟独你是遗漏!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冲去战场,所以我只带了两颗子弹,一颗命中苏琛泽,另一颗,”袁尘轻垂下眼眸,凝视着玎珂如玻璃珠一般闪动的瞳仁,“倘若你和孩子出事,另一颗便留给我自己!”
玎珂气急败坏竟一拳捶打在他的胸前,“你莫不是疯了?”
“四年前遇见你时我就疯了!”他抬头间风烟俱净,只有她的眼眸澄澈如一汪清水。
还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潭水,只要一眼,哪怕相隔千万年,她也能认出他!
“玎珂!”他站在嘈杂的人流对面喊着她的名字,所有的人群中他只能看到她。
滚滚尘埃中她依旧美得恍若神妃仙子,战场的血腥却丝毫斩不断他们的距离。
她笑着使劲全力扑在他的怀中,她的发丝卷着淡淡的兰香溢满鼻翼,他紧紧搂住她,纵然千百种情愫也化为一丝宠爱。
“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固执而坚毅的看着他,“我爱你!”
玎珂的声音如同闪电般明亮,瞬间撕开纷杂和混乱,直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袁尘只感浑身冰冷,四肢身躯皆失去知觉,除了怀中人,再无其他。
“我爱你!”他像在学着她的话语,动情的眼神荡漾着,却是更加笃定的口吻,漆黑的眸子里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有你在,一定能反败为胜!”她勉强的扯起嘴角,冲他鼓励着。
袁尘看着远处战火纷飞的地方,唇际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紧紧握住玎珂的手,同她十指相扣朝着尘埃中走去。
“在遥远的中国此时正是战火纷飞,上海被团团包围,北平也岌岌可危……”
广播里饶舌的德文清晰的一字字吐出,吵杂的咖啡厅内众人似乎对战乱并无兴趣,褐发女侍正欲旋动广播的按钮,却听见“啪”的一声杯盘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顿时惊得咖啡厅内一片死寂。
“行素?”女侍一愣愕然停下旋钮的手。
“上海最年轻的司令钟离钦虽在前线浴血奋战……”行素耳边嗡嗡直响甚至已听不清广播里的话,只觉自己的躯体如风中摇曳的梧桐,不住的瑟瑟乱颤,褐发女侍翠绿色的眼眸恰似猫眼石般熠熠发光,她诧异的盯着客人中间兀然站立的行素。
“不,不可能!”行素忽然别别扭扭的说了句中文,咖啡厅内的顾客皆望向这位东方女侍,几只摔碎的咖啡杯散落在行素的面前,她却依旧痴痴的紧攥着铁质托盘。
褐发女侍觉得行素有些不对劲,她惊慌的上前去扶住行素,行素却是一怔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不起!”她转而说着德语便俯下身去捡粉碎的白瓷杯。
轮船前他曾坚定而执着的对她说,“行素,等我,我会娶你!”
“行素,你怎么了?”褐发女侍扬起浮雕般立体而生动的脸庞。
行素微微一笑脸颊却是爬满的泪,嘴角刚刚抿起却又瞬间垂下,她猛地“咝”了口冷气,手指竟被瓷片划出一道口子,血滚过细碎的白瓷带着艳丽的色彩,如同对比强烈的油画反射出刺眼的红。
褐发女侍慌忙侍抢过行素的手,才发现瓷片竟把她细长的手指划得如此深,行素却早已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坠在满地流淌的热咖啡中。
“我要回国!”行素慢慢从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什么?”褐发女侍凝视着行素苍白如枯槁的脸庞实在不敢相信。
记忆中男子轻抬起星眸闪烁缀满桃花摇曳,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在昏暗的舞厅内他如一盏被点亮的蜡烛,光芒闪烁耀人心扉,却又扑扇流离难以停留,“行素?”他微微开启弧线优雅的嘴唇,仿佛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真是有趣的名字!”
“吾行吾素,哪里有趣?”行素对上他璀璨的眼眸,却已是沉迷其中,她曾以为自己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却不知他竟只是一根稻草,令她越陷越深。
“现在中国正处在战乱中,你只有呆在瑞士才是最安全的!”褐发女侍一边帮行素收拾着地上的杯盘狼藉,一边快速用德语嘟哝着。
行素一愣方才从初见的回忆中缓过神,她却唇畔间扬起一丝微笑,“不,只有在他身边才最安全!”行素起身边说边脱去女侍的外套,口气竟是坚定的不容置疑。
不管他是爱或不爱,她都要回到他的身边,如果此时她不能再见到他,也许下一刻……
行素猛然刹住自己可怕的念头,她不敢再想下去竟大步朝咖啡厅外走去,“可是,现在瑞士没有飞机飞往中国!”行素的马靴踩过坚实的地板,她停在门前回眸冲褐发女侍泯然一笑,“没有飞机我就坐火车,没有火车我就渡轮船,没有轮船我就走回他身边!”
褐发女侍猛然怔住,行素热烈的眼眸如同燎原的火星点点闪烁,似乎她不是走向战火纷飞的东方,而是走向阳光铺洒休憩悠然的林荫路。
“司令,上海快撑不住了!”陈副官带着一身血迹踉跄的冲进营帐内,钟离钦一身尘埃却难掩眉宇间俊美无伦,他颔首轻蹙眉不吭一声,陈副官这才注意到钟离钦的肩上竟随意包扎着绷带,鲜红的血顺着白绷带层层渗出。
“北平怎么样?”钟离钦看似镇定的拿起涂满笔迹的地图,陈副官说不出话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北平也要撑不住了!”
正文 红叶耀人
作者有话要说:</br>不好意思哦,小影这两天在参加培训,实在忙昏了头,对不起哦,么么……赶紧补上文,认真写认真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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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钦甩手将地图摔在地上,“难道从淮河以北都被殷慕箫吞了?”陈副官佝偻着身躯低垂下头,恐怕不止是北方,淮河南北殷慕箫都要一次吞并。
“以前有苏琛泽在还能和殷家对抗,可如今苏琛泽已死,袁尘到底不是殷慕箫的对手,况且殷慕箫还有日本人撑腰,这一仗实在……”陈副官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钟离钦眼眸微闪,在黑暗中竟犹如嗜血的野兽般可惧,“既然他这个卖国贼要逼死我们,我钟离弦也决不会任人宰割!”
玎珂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乱颤,她往衣服里微微缩了下,不知是风袭人的冷还是心畏惧的寒,“在想什么!”袁尘的军靴踏过泥土竟毫无声响的走到她身旁,他的话永远都是命令而不是问候,玎珂却喜欢他和自己相似的霸道。
她两鬓的头发像风中的柳枝一般,“不知道孩子现在如何。”玎珂和袁尘并肩站在山顶,强烈的白光在空中跳动着,宛如海面泛起的微波,而衰黄了的叶片却给田野着上了凋敝的颜色,玎珂不由打了个哆嗦,北方天气真是寒意透骨。
“不用担心,孩子会很好的!”袁尘伸手将玎珂呢子大衣的毛领竖起来,帮她遮挡住两颊的寒风,袁尘粗粝的大手刚好可以包裹住玎珂娇小的脸庞,她抬眸冲他灿然一笑,她也知道孩子很好,但这话却像极了彼此最后的安慰。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袁尘笑着拽起玎珂便跑,玎珂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喊道:“北平已经四面楚歌了,你还要去哪里?”袁尘却不管不顾的将玎珂推进车内,“你来北平这么久,我从未细心陪你逛过,今日我们就去看看北平的美景!”
玎珂抱臂坐在黑色劳施莱斯内,“北平城外在打仗,你却有心思带我去看美景?”袁尘亲自开车侧眼看着身旁玎珂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却眼眸朦胧不温不怒,“只看这一次,也许再没机会了……”袁尘说着转而冲玎珂一笑,他漆黑的眼眸深邃若泉水,却流淌过她的心间。
只看这一次,也许再没机会了。
玎珂的双眸如同夏日芦苇荡里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密密猛猛的火光,闪闪烁烁,连同心也纠做一团,今日生死未卜,也许明日北平便会沦陷,只看一次,只爱一次,也许来生再难相见相认相识。
遍地的枫叶踩上去吱吱作响,火红的叶脉带着晚秋的香味,“在静宜园住了这么久却从没到后面的香山来过!”玎珂说着蹲下采撷那些各色的菊花,它们隽美多姿,然而不以娇艳姿色取媚,却以素雅坚贞取胜,盛开在百花凋零之后,清秀神韵凌霜盛开,西风不落的竟是一身傲骨。
“怎么没来过,你那时还开着车撞到山壁呢!”袁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壁,玎珂不禁一笑,“原来是这里!当时还真没注意过香山的美景!”那时她疯了一样的开着车撞上山壁,紧急时刻袁尘却用整个后背为她挡去了破碎的挡风玻璃。
金黄的银杏如同一片片精美的扇叶摇曳在风中,旋转着跳跃着妖娆的舞姿,玎珂看着袁尘手背上的浅色疤痕,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袁尘微微一愣,手背感觉着她细嫩的肌肤,心底竟泛起丝丝惆怅。
“快披上,小心冻着!”袁尘从车内拿出一件厚厚的白色披风,他抓住踩在落叶上的玎珂将披风裹在她的身上,柔软而厚重的披风将玎珂包裹其中,本来只穿着呢子外套的玎珂忽然发现披风里竟是这般温暖,长至脚踝的披风是由数个罕见的纯白狐狸毛细细织成,披风的厚领似乎是火红的狐狸毛镶嵌边缘,竟无一根杂色。袁尘手持披风处精致的黑色细绸缎系起来,免得一丝寒风能钻入,粉色华衣只有裙幅顺着披风的边角露出,显得分外清雅。
披风上的狐狸毛被风冲动着时不时拂过玎珂的脸庞,痒得她只用手去捋,“这是你不在北平时,我去郊外打的狐狸,想等你回来做件披风再合适不过了!”袁尘隔着披风紧紧握住玎珂的手,玎珂低头看着满地的落叶,菊花的清香溢满鼻翼,身边体贴的袁尘和玎珂亦步亦趋的并排走着,身后的士兵若隐若现只是远远的跟着。
“你赶我走时就知道我要回来,对吗?”玎珂伸出披风内温热的手去覆上袁尘冰冷的手腕,袁尘一怔低下头将玎珂的手放在他的唇边,恰好可以感觉到她无名指上的缺失。
“我一直都知道你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袁尘说着从脖颈间取下一串银色吊链,吊链上竟挂着的是精致小巧的钻戒,玎珂苍白的唇不住的微颤起来,“你一直留着这戒指?”
曾经玎珂挥手用力将钻戒拔下,钻戒因为戴了太久,她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生硬的拽下,使劲将戒指扔在梅红和袁尘的面前,钻戒“嘣”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却滚动到他的脚边,“祝少帅和梅红小姐,白-头-偕-老!”,她一字一句的狠狠咬着,可字字却捶打在他的心上,竟是痛不欲生。
袁尘轻盈的取下吊链上的钻戒,他牵过玎珂的左手竟忽然单膝跪在殷红的落叶上,极尽温柔的声音问道:“我好像从未向你求过婚,不知今日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温润而醇厚的茶香,瞬间充盈耳际。
玎珂强笑着抿起嘴来,“说什么呢,快起来,孩子都给你生了,还什么嫁不嫁的……”她哽咽的说着眼泪早已连成了线,袁尘却故意拽住玎珂的手不肯放,“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
他曾经强取豪夺将她从另一个男人身边带走,时光流转,他炽热的爱却一刻也不曾改变。
玎珂看着眼前男子,他一袭军装映着红叶阳光竟是刺目耀人,袁尘的眼眸里闪动着千种琉璃的光芒,却只为折射出绝美的她。
正文 三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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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声枪响忽然打破了这片宁静,玎珂和袁尘侧目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间却依稀可见北平城外的战火纷飞,前方不远处的山丘挡住了眼前的视线,可依然能百里闻雷震,枪声怒吼着顺地而来,声音渐大如洪钟震耳一般,难道殷慕箫的军队又在攻城了?
“玎珂小姐,可愿意?”袁尘加重语调又问了句,玎珂回过神看着单膝下跪的他,又望了眼遥远的城外。
他们经历过太多爱恨生死,命运早已将两人紧紧的捆在了一起,玎珂转而对袁尘一笑点了点头,袁尘激动的将钻戒轻盈套在玎珂左手的无名指上,转而悄然将唇贴在玎珂的唇际,淡淡的清香顺着他的唇间传来。
玎珂眼角不住滑落下冰冷的泪水,她的泪顺着他们紧贴的脸庞坠在嘴角,咸咸的味道卷着爱意遗留在唇畔间,玎珂和袁尘深情而投入的吻着彼此,任由远处四起的枪声和嘶喊声荡漾在空气中,他们犹如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只祈求最后一刻的温存。
“不要废话,直接告诉我北平最多还能撑多久?”军营外已是硝烟弥漫,军营内袁尘一把将文件摔在桌子上,何副官颤颤巍巍的竟站不稳,“恐怕,恐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如同蚊蚋,可袁尘却听得清楚,“恐怕不到三日!”
三日!
正在敲打电报的玎珂手中的耳机忽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三日,他们只剩不到三日时光,袁尘回头去看玎珂,玎珂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可迷蒙的眼眸却如江南的细雨般忧愁。
“玎珂,对不起!”袁尘握过玎珂的手,“你实在不该现在回来……”玎珂知道他下面的话慌用手覆在他温热的唇上,“我要回来,不管是为国为家还是为你,我都要在你身边!”袁尘猛将玎珂拉入自己的怀中,他的双臂紧紧攥住她,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躯体之中一般……
玎珂伏在桌边用手指慢慢勾画着眼前人,他已太久未休息过如今竟趴在桌子上便沉沉睡去,修长的睫毛耷拉在眼睑前,如西方油画般立体的脸孔却俊美无暇,玎珂微微眨了眨坠着泪的眼眸,“你相信我,对吗?”玎珂看着袁尘起伏间平稳的呼吸,她竟低声自言自语着,“你一定要相信我!”
眼泪顺着脸颊掉落在玎珂微微抿起的嘴角,她踉跄着站起来竟快速踏出了军营,袁尘赫然睁开双眼开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的眼神在黑夜里彷如闪亮的星星令人迷醉,瞳仁中却徒留玎珂的身姿。
“少帅,不好了,夫人不见了!”何副官忽然冲进来,几位将士正和袁尘在讨论对策,袁尘微微蹙了下眉只是低沉的嗯了一声,“少帅,夫人不见了!”何副官又说了遍,袁尘这才抬起眼眸怔怔的望了何副官一眼,“我知道,你出去吧。”他平稳的声音仿若丝毫不在乎。
何副官没料到袁尘是这般态度,他虽是一惊但如今大敌当前,只得无奈的行了军姿离开,袁尘看着何副官走出营帐,他的思绪也被拉得悠长。
你相信我,对吗?
你一定要相信我!
袁尘不知道玎珂要做什么,但她要他相信她,他没有选择只能也必须相信她。
在袁尘的心里,玎珂从来都不是一轮月亮,她不会靠反射袁尘的光芒而生存,她本身就是耀眼夺目的太阳,而他才是围绕她旋转的繁星,四季变化他却依然在宇宙的尽头等待她。
“两广最年轻的统领殷慕箫声称将于三日内攻下北平,倘若北平少帅袁尘肯主动投降,他将愿……”玎珂双手放在口袋里,她逐渐拉低帽檐却仔细听着广播里的天津话,“号外,号外,殷慕箫将于今日抵达天津,天津商会特举办隆重宴会!”玎珂伸手扯过报童手中的油墨报纸,从口袋里随手掷出一枚银元,报童慌忙抓住落在手里的大洋,“先生,钱太大了找不开!”报童不舍的紧握着银元,可回头却已不见方才买报的人影。
玎珂随便翻看了下报纸又将手放回口袋里,勃朗宁手枪恰如其分的放在她一侧的袖筒内,她高挑的身姿配着简单的男装竟英气震人。
殷慕箫!
袁尘轻盈的取下吊链上的钻戒,他牵过玎珂的左手竟忽然单膝跪在殷红的落叶上,极尽温柔的声音问道:“我好想从未向你求过婚,不知今日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温润而香醇的茶香,瞬间溢满鼻翼耳际。
玎珂想着不觉眼眸微湿,他如今正在北平浴血奋战,她绝不能任他一人孤立于世,为了袁尘,她必须最后放手一搏!
殷慕箫作为两广司令之子,最年轻的统领,玎珂想起他就会恨得咬牙,在上海的宴会上她被袁尘拥入怀起舞,转身却瞧见是二妹钟离媚挽着一位男伴的手臂,那位男伴正是殷慕箫,在玎珂模糊的记忆中殷慕箫总是异常冷冽,甚至眉眼间都充溢着不屑。
玎珂对他唯一的印象便只有江西餐厅内他挥枪击中沈淙泉,曾经沈淙泉一时来不及扬起枪竟搂住玎珂一个转身,子弹恰好避开了她,却从背后猛然击中了沈淙泉,这永难结疤的痛犹如一把匕首,时刻扎进玎珂的心底。
殷慕箫曾声称将于三日内攻下北平,而毗邻北平的天津商会竟不失时机的巴结这位新主人,今晚盛大的欢迎宴会就在京杭大运河的轮船酒店上举行,玎珂打开手掌将梅花状的一排子弹挨着塞进枪膛内,她要救袁尘,要救孩子的父亲!
夜幕下玎珂身着黑色西装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一头青丝细致的塞在帽内,几根微露的碎发却显得别致而妩媚,玎珂深吸口气理了理平整的西服。
巨大的轮船平稳的靠在码头,浩大的蓝宝石似的湖面上映着轮船上璀璨的灯光,华服修身的女子各个挽着男伴的手臂,硕大的珠宝金饰坠在她们的脖颈和耳垂上,却依然昂首如贵妇般悠然踏上轮船。
正文 朱弦乍断
作者有话要说:</br>实在很抱歉,小影最近都在培训,累得半死,可能这些日子更新会跟不上了,大家要多多谅解哦,爱你们~~我努力码字哈,再累也得保证文的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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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曾经征服驰骋于这片土地,可如今却物是人非,没人还记得即将沦陷的北平,众人皆奉承谄媚的朝向了殷慕箫。
“先生,您的请帖!”侍者礼貌的冲玎珂伸出手,夜色里玎珂扬起头却冲侍者微微一笑,竟愀然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元放在他的掌心中,侍者一愣却发现玎珂所站的角度恰好挡住了后面人的目光,他的唇畔轻拂过一丝笑意,居然扬手绅士般的做了个请。
玎珂一袭男装踏过阶梯缓缓走上船,却不曾注意到身后侍者异样的目光。
偌大的轮船设计复杂,可笙歌不断的舞池内却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声音遥遥可闻,玎珂顺着声音踏进大厅内,此时轮船上客人几乎到齐,轮船也开始逐渐驶离码头,歌女的靡靡之音却仍缭绕在船前船后。
玎珂循着歌声踏入大厅内,旋转的彩灯忽明忽暗,台上歌女却歌声渐急,裙裾飘飞连同身姿也舞动着。玎珂用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帽檐,一双如烟的水眸在半遮的帽子下欲语还休,她终身黑西装靠在大厅一侧暗处的阴影里,袖筒内紧握的勃朗宁手枪却一刻不敢放松,她左右环顾却丝毫不见殷慕箫的身影。
一个男侍端着盘子从玎珂身边滑过,他侧目轻瞥了玎珂一眼却又迅速收回眼神,玎珂只顾着寻找殷慕箫竟不曾发现他正是上船前检查请柬之人。
男侍走到大厅另一侧的一位男宾身边,男侍轻轻递过托盘上彩色的鸡尾酒,“就是那个人!”他祥装递上酒杯却低声在男宾耳边附道,男宾冲侍者微微一笑接过透明酒杯,眼神却落在了玎珂身上。
“他没有请柬给了一袋银元进来的,看样子好像……”侍者小心而谨慎的冲男宾说着,男宾却摆手打住了他的话,“我知道了!”男宾说着逐步靠近玎珂,同时他的手也缓缓探进怀中。
流光飞舞,大厅内众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灯光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却又是显得如此的遥不可及。男宾不急不躁如众人一般悠闲的走过,玎珂环顾时忽然别过头不经意间却看见了他。
他的心猛然一紧,瞬间如朱弦乍断般竟崩然无声。
玎珂回眼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唯见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竟令人心旌摇曳。
他只觉如云中漫步一般,周围人皆变得虚无,唯有她是如此清晰可见!
“玎,玎珂?”他喉咙发哑竟许久才低声叫出口,玎珂一颤手却抓紧袖筒中的枪,浮光掠影间方才看清了眼前人。
“徐若愚?”
她宛如山涧一缕月光轻铺洒下,竟醉得令人难以自抑,徐若愚收回抽枪的手走到玎珂面前灿然一笑,“原来少夫人还记得我!”
玎珂看到故人自是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当然记得了。”
那时他说着像古代的书生般作了个揖,“在下姓徐名若愚。”
“徐若愚?大智若愚?好名字!”玎珂没想到他这般有趣,竟也双手抱拳回礼,“钟离玎珂!”
徐若愚的唇畔拂过一丝微笑,从军部监狱的难兄难友到她的千金相赠,原来她还记得自己!只要记得就够了!
徐若愚依旧眉目清朗不改如初,身段高而修长,文雅的书卷气中却多了几分沉着冷静。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北平正在奋战,你怎么到天津来了。”玎珂半垂下眼眸并不回答只是开口问:“殷慕箫人怎么不在这里?”
殷慕箫!
徐若愚微微一怔心底却是泛不尽的苦涩,原来她是为了那个男人而来,她果然绝不会丢下他独自逃离。
船本是平稳的航行中,却不料轮船行到京杭运河的中心时,却猛然波水荡漾带动轮船一晃,虽然京杭运河不会像大海掀起惊涛骇浪,但是轮船竟猛然激烈地摇动起来。
“小心!”玎珂不留神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徐若愚却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她瘦弱的腰肢隔着宽大的西装竟柔若无骨,“对不起!”玎珂蹙眉慌忙离开他的怀抱,徐若愚却猛拽住她宽大的袖筒,“你带枪了?”
玎珂如荷叶尖的圆露微微一震竟转而点头,“你疯了?”徐若愚低声嘟哝着,玎珂却甩手抬起冰冷的眼眸,“我要救袁尘,我要报仇!”她一字字的咬着,直到皓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整齐的印痕。
徐若愚知道她是固执的倔强的,更是不容改变的!
他轻轻将玎珂拽到身边,大厅灯光闪烁间他和她隐没在暗处居然毫不显眼,徐若愚轻轻拉近玎珂,他弯下身伏在玎珂耳边压低声音,可他急促而温柔的气息却不住拂过玎珂的耳际,“你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杀了他的,你若真想报仇就跟我来!”
玎珂抬头看着灯光旋转下的徐若愚,光线穿过她额前的发丝冲进眼眸,他微笑时浅浅的酒窝犹如午后的阳光虽不刺眼却强烈,冷静得令人可怕。
“你不是汇文大学的学生吗?怎么会在这里?”玎珂刚开口问,徐若愚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温热的手覆在她的唇上携着无边的暧昧,“别说话!”徐若愚的话语弥留在她的耳际。
玎珂和徐若愚躲在轮船电梯一侧的角落里,不远处的大厅内已挤满了欢迎的人群,从电梯到大厅仍有着一段距离,这段阴暗无人的距离里恰好靠近轮船的阶梯,玎珂和徐若愚贴身站在楼梯附近,他们身旁此刻正躺着两具酣睡的侍卫,而殷慕箫却迟迟不来。
“我已经安排了欢迎烟花提前点燃,一会他下来你听到外面烟花声响就立刻开枪!”玎珂看着身旁的徐若愚却不由一愣,从船前阶梯的侍者到烟花提前点燃,他哪里是汇文大学的学生。玎珂正打量着神情认真的徐若愚,却忽然听见船上烟花猛然绽放的声音。
一声巨响犹如爆炸般,无数朵七彩缤纷的烟花刹那间燃烧在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缀的苍穹顿时明亮刺人,犹如白昼般照亮无边的湖水。本来欲欢迎殷慕箫的众人听到甲板上传来的声音皆探头望去,一枝枝美丽的花朵瞬间燃烧却又转瞬即逝,如痴如醉的时刻烟花一声声此起彼伏震撼人心,数万只烟花竟直冲夜空傲然闪耀,瞬间将夜空装点得婀娜多姿。
烟花绽放的时刻电梯也随之降落,殷慕箫的房间在轮船酒店的最顶层,他搭着专用电梯逐渐滑下,烟花巨声如波涛般汹涌,中式电梯四面采用铁栅栏包围,镂空的间隙依稀可见殷慕箫冷峻的面容,电梯不断下降光线忽明忽暗的落在他的脸庞上,吱吱作响的金属电梯摩擦着火花坠到最底层。
玎珂握枪的掌心却是溢满的汗,镂空电梯刚停在底层时徐若愚便扬起了手中的枪,准星时刻瞄准电梯大门,电梯门伴着诡异的“吱”一声缓缓打开。
昏暗的灯光下殷慕箫一身黑色西装,眉目清晰棱角分明,骨体清英雅秀,眼眸却如利剑般飞舞寒光四射。
殷慕箫略微理了下衣襟前脚踏出电梯,大厅内众人只顾去望夜幕中燃烧的烟花,徐若愚趁着烟花巨大的爆炸声,不失时机的轻扣动扳机,玎珂也随之扬起手中的勃朗宁手枪。
殷慕箫,父母的车祸,沈淙泉的死,北平沦陷,都该一枪解决了!
玎珂的视线透过准星却看得清楚,殷慕箫后脚离开电梯,他的手臂上搭着一段白皙的手腕,“会累吗?”殷慕箫回头冲身旁女伴低声温柔问道,女伴旋身紧靠着殷慕箫款款走出电梯。
玎珂举着勃朗宁手枪却是一惊,女伴抬头容色依旧惆怅,只是冲殷慕箫低声答道,“还好。”
她翻然回眸间却是一对黛眉似柳叶,微瘦的鹅蛋脸温婉清雅,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秀美照人,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媚而不俗,空灵轻逸,三千丈旖旎如画。
三妹!
正文 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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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喉咙还未发出声徐若愚的子弹已飞出,子弹“嘭”的一声擦过殷慕箫竟打在了电梯栏杆上,顿时打出金色的火花,“小心!”殷慕箫转身拔枪将女伴朝电梯内推,可女伴却还未回过神徐若愚却又再次扬起枪。
“不要!”玎珂的叫喊声顷刻间被漫天的烟花爆炸所覆盖,玎珂下意识伸手猛按徐若愚紧握枪的手,徐若愚不及反应手一偏子弹飞出竟错过殷慕箫,恰好打在了他一侧女伴的背上。
“弦?”殷慕箫伸手一把托住向后仰面倒去的钟离弦,她苍白的嘴唇不住的颤抖着,合眼前却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的玎珂,钟离弦转而竟冲着殷慕箫扯出一丝微笑,殷慕箫揽着她腰肢的手指端微微发颤,他的心如同急促的鼓拍,不住痛苦的捶打着,她竟是在冲他在笑,而且是因他才中弹后的微笑。
殷慕箫顾不上开枪,他抱起钟离弦慌忙退回电梯内,“来人!”烟花伴着人们的惊叹顿时遮挡了殷慕箫的大声吼叫,大厅内的侍卫没有殷慕箫的允许不敢擅自到电梯前迎接,此刻他们竟兀自在不远的门前站立。
“你干什么?”徐若愚转身瞪着玎珂,玎珂却神情恍惚,“不要开枪,是三妹,是我三妹!”徐若愚一怔,“你说刚才殷慕箫的女伴是你的三妹钟离弦?”
玎珂还未回答,一颗子弹却赫然打在脚边,一行人握着枪朝他们大步走来,徐若愚拽起玎珂顺着一侧的楼梯疾奔而去,他们沿旋转楼梯边逃边开枪,可怎奈身后持枪人却不断涌出。
徐若愚护着玎珂不断加快速度,跑在前面的玎珂却猛地停住了脚,“快走啊!”徐若愚在后面大声喊着,玎珂却是一愣,她居然忘了这艘轮船酒店已到了京杭大运河的中央!
星空绽放着璀璨的烟花,楼梯的尽头处竟是不大的跳板,前面除了无尽的河水别无它,徐若愚跑到玎珂身边也忽的刹住脚步,可身后握枪的一行人却已追了出来,徐若愚不觉紧握住玎珂冰冷的双手。
他们当真是无路可逃了!
玎珂和徐若愚握枪后退着,玎珂一个踉跄险些未站稳,回头看居然是波涛汹涌的河水,她的脚后跟已碰到了轮船的最边沿,徐若愚却紧握住她的手一刻不放松。
“快跳下来!”烟花爆炸的间隙却模糊听见轮船下传来急切的叫喊声,徐若愚低头去看巨大的轮船边竟停着一艘简易的充气艇,千钧一发之际,徐若愚拽过玎珂的手瞬间翻身跳下轮船,与此同时对方扣动扳机子弹却打了空。
徐若愚和玎珂不断的顺着夜色下坠,他的手死死的攥紧玎珂的手,那时在军部监狱他已失去过她一次,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了,从轮船到水面数十米的距离间巨大的气流却难以分开他们。
一行人趴在船边看着徐若愚和玎珂尖叫着瞬间坠落在轮船边的充气艇上,“快开枪,格杀勿论!”众人一惊连忙扬起手枪。
充气艇一震左右晃荡着却又迅速远离,玎珂从充气艇中缓过神坐端正,竟发现救他们的人居然是甲板前检查她请柬的侍者,“快点划!再快点!”徐若愚和侍者一同加速划动充气艇,玎珂却惊魂未散的看着他们,“这到底怎么回事?”
侍者正欲开口解释,可不远处轮船上一行人却不断朝他们开枪,漆黑的天空中绽放着鲜艳夺目的烟花,巨大的烟花轰隆声下他们却划着船急促逃离,绚丽的烟花犹如白昼般照亮苍穹,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水波荡漾间小艇本就不稳,却不料轮船上人俯身朝下开枪却恰好击中了充气艇,汽艇中的气顿时“咝”的一声滑进空气里,“这可怎么办?”玎珂已是手足无措,她虽经历过战场厮杀却从不曾面对过这种情况,汽艇不断的下沉着河水瞬间卷着波浪将他们三人淹没其中。
玎珂挣扎着试图游出水面,可漫天的烟花下湖水上方却是子弹不断,玎珂透不过气,整个人也不断朝水中下坠。
她睁大眼睛,却隐约看见漆黑的水中沈淙泉竟使劲游向她,他紧紧拽住她的手朝水底游去,冰冷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玎珂望着沈淙泉焦急的眼神,他终于不再推开她了!
淙泉!
眼泪和湖水逐渐模糊玎珂的视线,玎珂停止游动的手臂不断朝着水底坠去,“玎珂,你终于来了!”她伸出手去触碰沈淙泉依稀的面庞,他依旧一身棕绿色飞行服恰似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
徐若愚和男侍躲着子弹不断朝远处游去,可回眸间却发现水面竟无玎珂的身影,徐若愚映着烟花的火光睁大眼睛沉入水中却是一惊,玎珂双臂放在身体两边竟丝毫不动,整个人居然不断朝着水底下沉。
烟花爆炸在空中巨大的声响间,玎珂却再次听见算命先生那时的话:“这女孩命中犯水!”
犯水,沈淙泉!
一颗颗子弹从他们身边擦过,带着湖水的漩涡扭转着,水中沈淙泉的面容却瞬间化为袁尘的真实,“我好像从未向你求过婚,不知今日玎珂小姐可愿嫁给我?”袁尘一袭军装映着红叶阳光竟是刺目耀人。
“玎珂?”玎珂心如刀割呼吸一窒竟猛然清醒过来,不,她不能跟沈淙泉走,她还有袁尘,袁尘还在等她!
“玎珂?”她探出头大口的喘息着,眼前轮流交替过沈淙泉和袁尘的面孔,可睁眼间却看见身边站着急切的徐若愚,他轻轻扶起溺水的玎珂,“你怎么回事?”
玎珂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没事,可能是刚才抽筋了。”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在一艘小船上,男侍正和船夫聊着什么,远处灯光闪烁的轮船却化为一个微亮的光点。
“我们怎么在这里,还有……”玎珂伸手指了指后面的男侍,徐若愚却示意玎珂躺好,“这件事我慢慢告诉你便是。”
正文 谨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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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酒店里殷慕箫坐在床边紧搂住娇小的钟离弦,他低沉着脸面色阴冷,直看得人寒意刺骨,“立即封锁天津,绝不能让凶手逃走!”殷慕箫的眼眸犹如断裂的剑柄,不沾半点血迹却寒入人心,“痛。”钟离弦微微皱眉呻吟了声,殷慕箫心如刀绞却不敢伸手去碰,子弹竟顺着她的左肩横穿而入。
“立刻找医生来!”殷慕箫颤抖着喊出声,“可是船上没有医生。”副官小声嘟哝道,殷慕箫却将手枪扔到地板的毛毯上,“那就马上靠岸找最好的医生来!倘若钟小姐有半点差池我就要了你们的命!”殷慕箫一字一句的狠狠咬道,他面前的副官已吓得浑身哆嗦,这位冷若冰霜的钟小姐看似只是殷慕箫众多女友中的一个,可殷慕箫却唯独对她情有独钟。
钟离弦意识朦胧只是躺在殷慕箫的怀中,她的血顺着衣衫流在殷慕箫的掌心上,却不知每流一滴殷慕箫都痛不欲生。
“淙泉哥哥!”
一瞬间钟离弦手中的油纸伞摔落在地上,车内大姐玎珂哭着靠在淙泉哥哥的怀中,淙泉哥哥依旧像往常带着迷人的微笑靠在后座上,可鲜红的血却干在了他的黑色外套上,他的身体已冰冷而僵硬,紧闭着双眸的表情却是极少见的幸福。
那年母亲挥舞着水袖清纯质朴的音色带着哀怨,刹那间虞姬如同窗前明月般熠熠生光,“弦儿,你要记住,最好的戏子不是专心唱戏,而是把自己变为戏中人,不分戏内外。”
她隔着店铺透明的落地窗玻璃望着他,他回头却和她四目相对,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微微颤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我叫钟弦!”
她刻意抹去一个离字,隐藏她看似高贵的姓氏:钟离。
最好的戏子不是专心唱戏,而是把自己变为戏中人,不分戏内外。
沈淙泉,殷慕箫。
她是钟离弦,虞姬还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你是说你们都是大帅派来的人?”玎珂诧异的看着徐若愚,“没错,国家处于危难之际,我们汇文大学的不少学生皆弃笔从戎,之后便被大帅亲自挑选来执行这次刺杀任务!”
玎珂抬眸瞧着夜色无边里徐若愚眉目清朗,实在难将他和军人联系在一起,她还记得曾经袁尘怒声喝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徐若愚和袁尘四目相对,却毫无惧色的反驳,却不想如今他倒真的进了军队。
徐若愚望向北方眼眸却是延绵不尽的忧虑,“国家处在危难之际,我们又岂能坐以待毙!”玎珂站在他身边看着月色勾勒出他的轮廓,她不禁也跟着他念道:“国家危难之际……”他们的声音重叠而悠扬,飘荡在水面上与月光相映生辉。
“你醒了?”殷慕箫急切的问出口,钟离弦躺在真丝床上望了眼他阴冷的眼眸,竟只是漠然的嗯了一声,殷慕箫却伸手擦拭了下她额上微渗出的汗。
她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在殷慕箫众多的女友中唯有她从不主动开口,他若高兴便来她的宅子看看,他若不高兴她竟永远不会给他打电话,有时殷慕箫许久不理会她,几乎将她置于脑后,可最终回头时她却仍在原地等待。
你若爱我便爱,你愿走我也不挽留,她的这种态度却让殷慕箫欲罢不能,甘心俯首称臣。
“你放心吧,我已经下令封锁了天津,很快就能抓到凶手!”殷慕箫撩开她两鬓的发丝,钟离弦苍白的唇却毫无神采,她往被窝里钻了下避开他的眼神并不吭声,可眼眸转动却是惊慌失措。
“怎么办?天津已被封锁,我们回不去了!”玎珂远远的望着成群巡逻侦察的士兵,她的目光顺着落日撒向北方,袁尘还在那里浴血奋战!她要回去,她要陪他到最后时刻!
徐若愚的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唇角,“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低而小,仿佛自我安慰一般,玎珂的视线却被拉得悠长,明日,明日就是殷慕箫的最后通牒,倘若袁尘不肯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条。
而以他的性子,他又怎会投降!
一队巡逻的士兵军靴踏地前来,玎珂缓缓从袖筒内摸出勃朗宁手枪,天津城已被封锁,她绝不要当瓮中之鳖!
徐若愚侧身注意到玎珂细微的动作,他一惊伸手慌将玎珂拽入怀中,“不要冲动!”他的手死死扣住玎珂的手腕,不容她动弹半分,玎珂却不断的挣扎着,“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回他的身边!”徐若愚鼻翼间急促的喘息卷着热气扑在她的耳际,玎珂身体微微一震,心竟软了下来,她扬起剪断秋水的双眸,却是涌不尽的泪水,“我相信你!”
徐若愚的呼吸一窒,她憔悴的脸颊苍白如一张薄纸。
“你是哪所学校的学生?”他紧张问起身旁黑蓝色学生装的女子,她回眸笑着脱口而出,“汇文大学!”
徐若愚双手握成拳,她愿意相信他,她居然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
他不能再次让她失望,他一定要带她回北平,回那个人的身边!
哪怕是死……
“你今晚留下吗?”钟离弦捂着左肩疼痛的伤口,殷慕箫呼吸紧张而紊乱,他回头看着瘦弱的钟离弦一怔,“你刚说什么?”
钟离弦微咬了下薄唇露出白齿的一角,竟又重新问了遍,“你今晚留下吗?”殷慕箫阴郁的眸子忽然闪动过一丝温暖,她极少同他讲话,今日她居然请他留下!
殷慕箫的唇微微上勾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刻意的自制,“当然。”
钟离弦坐在床边看着他放下怀中的皮质文件包坐了过来,他总是如此,从军部忙完便会抽时间探望她,殷慕箫偶尔也会留宿,但多半时候总是匆匆又回了军部。他对这样漠然的她总是既爱又怕,爱得小心翼翼,怕得谨小慎微。
正文 美人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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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帮你倒杯牛奶。”钟离弦刚起身殷慕箫却猛将她拉入怀中,“弦,留在我身边吧?”他像讨要糖果的孩子,低声而近乎可怜的开口,钟离弦轻垂下如一把小扇的眼睑,“我不是一直都在。”
她温婉的声音淡而轻,如蜻蜓点水微荡起涟漪,可他的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殷慕箫的手顺着她小巧的耳垂滑到脖颈,钟离弦却只是微然一颤,既不反抗也不迎合,殷慕箫刚碰到她旗袍上的盘扣时,她却抖了下身体,“痛。”她声音低而浅,殷慕箫慌收回手这才注意到她左肩的伤口。
他生怕弄疼她,竟吓得不敢再伸手只是冷眼看着她起身为他倒牛奶,可冰冷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幸福。
殷慕箫从不敢开口去问,他有太多的不确定,她若不爱却待他温柔体贴,她若爱却不冷不热,恰如手中香润的牛奶丝丝入喉,正是她的凌然才令他格外注目。
“快喝了吧,不然牛奶就冷了。”钟离弦递过盛满牛奶的玻璃杯,她转身也为自己倒上一杯,殷慕箫的眸子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仰起头竟将整杯牛奶一饮而尽。
钟离弦看着他喝尽杯底最后的乳白色,她却放下自己手中的玻璃杯一口未动,殷慕箫的瞳仁中烙印着钟离弦的身影瞬而倒在床上。
她急促拿起桌子上的皮质文件夹,手指轻快的扭动密码锁,可密码锁却毫无反映依旧牢牢扣着文件夹,钟离弦的左肩不觉又涌起一阵疼痛,她眼前有些昏暗,却强忍着睁开双眼,汗滴顺着她的额前不断下落,滴答的落在皮质文件夹上。
不对,还是不对,所有可能的密码都不对。
他居然又换密码了!
钟离弦回头去看床上酣睡的殷慕箫,他冰冷的面孔却依稀带着笑意。去年的今日她隔着店铺透明的落地玻璃望着他,他回头却和她四目相对,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微微颤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钟弦!”
他凝眸盯着她看,“你可知道,初见你之日,我这一生都不会忘!”
初见之日……
去年的今日!
钟离弦修长的手指轻盈拨动密码上的数字,皮质文件夹“嗒”的一声居然开了,她从里面迅速抽出一张张纸卷,映着屋内晕黄的灯光翻动着,终于发现其中一张赫然印着:封锁天津有关事宜。
她抓起桌子上的钢笔在纸张右下角潦草的写下:撤除禁令!
一年时光钟离弦的字迹早已临摹的和殷慕箫毫无诧异,她收起钢笔映着灯光摸到流苏层叠的床边,殷慕箫仍在沉沉的酣睡着,他的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金属钥匙,钟离弦熟练的去掉它,扭动金属钥匙的另一端,上面竟是一枚不大不小的印章。
她显然已不是第一次进行这般操作,可依旧紧张得心里发慌,“啪”的一声印章有力的盖在文件上,她回眸去看床上的殷慕箫依然紧闭双目,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却紧得发痛!
天津城内已是乱作一团,只准进不准出,商铺百姓皆受其牵连。“我们先回北平,你们继续留下行动!”徐若愚对男侍认真交待着,玎珂只是在一旁漠然望着远方发呆。
连她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公公居然如此心思缜密,既然刺杀行动交给了他们,她就必须赶在今晚到达北平!
“走吧。”徐若愚和男侍打开沉重的黑棺材盖,玎珂轻巧的钻了进去,她平躺下手中却紧握着勃朗宁手枪,“委屈你了!”徐若愚缓缓合上棺材盖,盖子卷着无尽的漆黑遮过玎珂的脸庞,徐若愚只觉已被五马分尸,他竟只能让她躺在冰冷的棺材里,独自蜷缩在畏惧和恐慌中。
徐若愚驾着破旧的驴车走在崎岖的路上,前方就是出天津的小路,可把手的士兵却早已堵在那里。玎珂躺在木质棺材中,里面浓重的木凿味呛得她喉咙发痒,棺材两侧细密的供她呼吸的小洞时而透出忽明忽暗的阳光。
“站住站住,现在天津不准出入,不知道啊?”不远处传来士兵不耐烦的声音,玎珂的心猛然一紧,握枪的手竟不住的渗出汗来。
“各位军官,实在对不住,这人死要埋,再放下去尸体都发霉了!”徐若愚操起熟练的天津话谦卑的同眼前士兵讲道,把手的军官见是拉棺材的破驴车只觉晦气,可迫于殷慕箫的命令一群士兵推搡着,最后只得一个老兵肯慢步朝徐若愚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