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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碾玉成尘》》 · 愫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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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愚身着青墨色长袍,长袍的边角沾着泥土显得风尘仆仆,头戴一顶大边沿的帽子俨然农夫装扮,可眉宇间的清朗儒雅却难以抹去,老兵围着徐若愚所架的驴车转了一圈,“死的什么人啊?”

徐若愚奉承的笑着递上一支香烟,“是自家伯伯过世了,这不一直封城再不埋都要烂了。”老兵对上徐若愚闪亮的星眸,他接过香烟瞥了眼黑色棺材,“没办法啊,上面查的严,打开看看吧!”徐若愚微微一颤,“打开?这不合适吧,尸体都发霉了!”

老兵倒是精明,嗅了下棺材附近的空气竟无异味,“万一装的是凶手,一旦逃了我们可担当不起,打开!”老兵命令的语气呵斥道,徐若愚吱吱呜呜的磨蹭起来,“不是,长官,您看我们这怎么会是凶手!”

道路岗哨站排着数十个持枪士兵,皆枕戈待旦时刻警惕着,他们听到老兵说要开棺验尸便匆匆跑来一个士兵帮忙开棺材,玎珂躺在里面清晰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觉更攥紧手中的枪。徐若愚被士兵推到一侧,他的目光左右环视细心观察着周围士兵的人数,右手却从长袍袖筒里缓缓摸过手枪。

正文 无处防守

作者有话要说:</br>求收藏求包养中~~~

士兵用力挪动着沉重的棺材盖,盖子刚露出一条狭缝时,不远处岗哨里的士兵放下手中话筒却朝他们喊道:“不用检查了,让他们走吧,上面有令撤销封锁!”

撤销封锁!

一缕光线透过狭缝照在玎珂的脸庞上,她睁大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撤销封锁?为什么?”士兵喘了口气停下挪棺材盖的手,岗哨里的士兵收拾起东西嚷道:“谁知道呢,上头的命令,估计是抓住凶手了!”

徐若愚慌忙跑到驴车边,“你看吧,长官,我就说我们是本分人。”他说话的同时不经意靠了下棺材肩膀却暗用力,猛将棺材盖推了回去,阴暗瞬间覆盖了光线挡住玎珂微露的半张脸庞。

老兵一声不吭,只是叼着烟扬手示意他们离开,他望着驾驴车的徐若愚在颠簸的小路上逐渐远去,徐若愚的手有些颤抖驾车也不太平稳,玎珂藏在棺材内轻吐了口气才缓缓放下心。

烟雾袅袅前的老兵嘴角微微一笑,冲身旁年轻的士兵嘟哝了句:“他不是一般人!”年轻士兵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问道:“哪里不一般了?”老兵两指捏过叼着的香烟,“他刚递烟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处有握枪的茧子。”

年轻士兵一懵扛起身边的枪叫道:“你怎么不早说!”老兵却皱起眉斜视了他一眼,“说你还是个娃娃兵吧,上头有命令解除封锁,那就说明上头不想追究,你故意费劲抓住人家,上头说不定不高兴,直接弄死你!”

年轻士兵只知道他们的首领殷慕箫把持内阁,操纵军政,为人阴郁喜怒无常,他再想想老兵的话似乎觉得有些道理,竟就这样看着徐若愚渐行渐远……

钟离弦坐在欧式梳妆台前对镜梳妆,银镜内反射出卧室虚掩门外的殷慕箫,他似乎在和副官讲话,钟离弦侧耳听得不太清楚,大约只知道是和解除天津禁令有关。

镜子里殷慕箫重重合上门走到钟离弦的身后,他脸色寒冷的可怕,可她冲着镜子里的殷慕箫却淡然一笑,“怎么了?”殷慕箫青筋暴起,他着实厌恶她这样的笑,就像子弹穿过她的左肩,那一刻殷慕箫只觉自己已被撕得粉碎,可钟离弦转而竟冲着他扯出一丝微笑,她竟是冲自己在笑,而且是因自己才中弹后的微笑。

就是因为她这样的笑,他才会无处防守,难以抵抗。

可殷慕箫却一直沉默着,钟离弦兀自的梳着一倾秀发,一对柳叶黛眉轻弯已是江南愁雨欲下,钟离弦竟转身冲他抿起一丝笑意,“慕箫,你今晚要留下吗?”

他输了,他真的输了,从隔着厚重的落地玻璃遥遥看见她的那一眼起,他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殷慕箫的喉结上下移动,他真是恨透这个女人了!

每次她给他喝放了安眠药的牛奶,每次她偷翻他的文件,每次她代他签下那些命令,他都恨得想杀了她!

可她总要转身冲他一笑,“慕箫,你今晚要留下吗?”

这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他全盘皆输!

殷慕箫窒息般的痛苦,许久他皱起眉毛大步踏出卧室,“不了!”冷冷扔下这句话便离开。

他明知她是敌军送来的奸细,她更不可能是什么钟弦小姐,可他却一再容忍让步,仿佛她就是一杯致命的毒酒,可他却甘心饮鸩止渴!

徐若愚和玎珂撑着疲惫的身躯朝北平走去,破旧的驴车早已不能使用,战乱竟吞噬去所有的繁华,一路上他们付钱坐过汽车,可车主一听去北平立刻赶他们下车,他们挤进拥挤的火车站,却早无了北上的火车。

玎珂只觉连心也不堪重荷,倘若再碰上一辆车就算劫,她也要劫去北平。夜色中她和徐若愚坐在荒凉的路边,徐若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手中的水瓶递给玎珂,玎珂接过水瓶却不喝,她望着夜幕繁星下的北方,已经走了十多天了,也不知他是否还好。

一想到这里玎珂的泪就止不住落在水瓶中,袁尘,袁尘!

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他同她隔着烽火连天,尘埃四起中他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潭水,“玎珂!”他站在嘈杂的人流对面喊着她的名字,所有的人群中他只能看到她,战场的血腥丝毫斩不断他们的距离,更何况这短短的路程。

回忆着过去玎珂越发有了气力起身竟欲趁夜色赶路,徐若愚伸手去拽她坐下休息,抬眼却隐约在夜色里看见一个黑影朝他们走来,徐若愚和玎珂警觉的拔出枪。厚重的云层逐渐移动,月光洒在石子路上,照得地面发亮犹如白昼一般,来人却也在月光下看得清晰。

玎珂和徐若愚却是一愣,眼前竟是个面色发黄虚弱不堪的小男孩,男孩映着月光忽然发现路边的玎珂和徐若愚也是一怔,竟吓得直往后缩,可眼神却落在玎珂手中的水瓶上,他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紧的盯着玎珂的手瞧。

“你要喝吗?”玎珂摇了摇手中哗哗作响的水瓶,男孩一声不吭跑到玎珂身边接过水瓶竟是咕咚咕咚的不住饮着,徐若愚看他的样子慌掏出随身携带的几张干饼,男孩子大口的啃着喝着。

玎珂看着倒觉得可爱,“慢些,慢些,没人和你抢!”

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受难的总是百姓,不知多少人无辜的死在战乱中,玎珂想着越发觉得心酸竟搂着吃饱后的男孩儿躺在草地上睡下,小男孩也实在疲惫不堪,便蜷缩在玎珂温柔的怀中沉沉睡去。

徐若愚瞧着月光下他们相拥的样子心底不住涌起丝丝暖意,她的脸庞带着灰尘却依旧艳美迷人,徐若愚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可指尖刚碰到她鼻翼前细微的热气时他却停了手。

她和他之间有着宽若鸿沟的距离,她一心所往的终是另一个男人,也只有那个雄才伟略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清晨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落在小男孩的脸庞上,斑驳的树影中却隐约可见男孩稚嫩的脸庞,玎珂面带笑意的看着怀中还在沉沉睡去的小男孩。

她微微一震却挥了挥手示意不远处的徐若愚过来,玎珂扯过男孩衣服的一角给徐若愚看,男孩子的衣服上虽沾着些许尘土,可赤金色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雪白的滚边和他脖子上的青玉坠子交相辉映。

正文 才德上将

徐若愚也是莫名的瞧着玎珂,这衣服岂是一般人所能穿的!

昨夜月色下玎珂不曾注意到,现在看来这个流亡的小男孩显然是出身富贵人家。

小男孩却毫无防范,他略显瘦的脸庞上嵌着无暇的双目,咕噜滚动的眸子如同银水中的黑珍珠,玎珂看着眼前机灵古怪的小男孩,轻轻勾起绛红的唇角弯起甜美的弧度。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跟仙女一样!”玎珂伸手轻敲了下小男孩的额头,他却毫不躲闪的眨着萤火虫的般的眸子,“真的,姐姐,你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玎珂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如绸缎般的发丝滑过她的指间,“你叫什么名字?”玎珂搂过他正欲继续上路,男孩子却不住的瞧着玎珂绝色容颜,“漂亮姐姐,我叫裴致远!”玎珂只觉这名字似乎并不熟悉,倒是这男孩子像极了自己的小儿子,便是越发的喜欢。

“漂亮姐姐,你能不能送我回我爹那里?”徐若愚伸手抱过走得疲惫的裴致远,“你爹是谁啊,我们要怎么送你回去?”裴致远眨了眨明亮的眼眸,“我爹是大将军,人人都知道!”

玎珂和徐若愚却是一惊,两人四目相对,“你是说,你爹是裴将军?”

裴致远自豪的挥起双臂,“漂亮姐姐,你也知道我爹啊!我爹现在正在北平打战,你们带我回去,他肯定会给你们很多很多的银元!”

玎珂却是喉咙发紧,这孩子居然是正在同袁尘对战的敌军将领的儿子!

徐若愚捧起裴致远稚嫩的脸庞,“你父亲可是两广司令殷慕箫的手下大将,正在攻打北平的上将裴之言?”裴致远使劲的点头冲徐若愚笑道:“是的!我爹是了不起的大将军!”

玎珂上下打量着幼小的裴致远,实在不敢相信,裴之言的儿子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徐若愚却眼眸转动放下怀中的裴致远,低声伏在玎珂耳边,“我们可以拿他威胁裴之言放了袁尘!”

玎珂看了眼一侧兀自玩耍的裴致远,他咕噜来回转的眸子简直和自己儿子如出一辙,她怎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手,玎珂转头瞪了一眼徐若愚,坚定的吐出一个字:“不!”

她不可能拿一个孩子去威胁裴之言,袁尘也会不齿于这种做法,况且,她的目光落入刺眼的日光中,况且,她已做好了和他同生共死的打算!

北平外营帐里的裴之言用力将话筒摔在地上,“去他妈的!”裴之言憋了半天的恶气狠狠骂出口,耳边却仍是殷慕箫狠厉的声音,“裴叔叔,倘若您再拿不下北平,就别怪我更换将领了!”

裴之言是殷慕箫的主力上将,几乎拥有两广过半的兵力,虽常年征战在外为殷家打天下,但为人却刚正不阿,甚得军心。

“老子的儿子都不见了,北平的袁尘又是拼命死守,他殷慕箫却在外面风光说什么三日之内拿下北平,妈的,死的全是老子的兵!”裴之言约有四十岁左右,浓眉大眼,一袭戎装勇武有力,豪爽负气。

一旁的侍官不敢吭声,裴之言偏巧命硬,所娶的几任妻子皆命丧黄泉,好不容易老来得子,仅一个六岁的儿子裴致远整日带在身边犹如宝贝般珍惜,可自己刚赴前线浴血归来侍官却说孩子不见了!

严密的军营外兵荒马乱,这孩子也不知是死是活,裴之言哽咽着抹了下眼角的湿润,却听见外面侍官大声喊道:“少爷找到了!”

裴之言一怔手中的雪茄也掉在了地上,顷刻间大步冲出营帐。

“臭小子,你跑哪去了,可把爹吓死啦!”裴之言一把抱起幼小的裴致远,裴致远咯咯的笑着在父亲怀中打转,“爹,你快放我下来吧,我头都晕了!”

裴之言却激动着不肯放手,许久才缓缓将怀中紧搂的孩子交给身旁的副官。

“这次可看好他了,哪也不准去!”裴之言笑着再次嘱咐副官,可他回眸间呼吸却是一窒。

裴之言瞬间转而却灿笑,抹去心底一荡而过的涟漪。

他扬起方正的下巴,“多谢两位找回犬子,之言定要好好答谢!”裴之言扬手做请,玎珂和徐若愚却不觉一对视,“其实,裴上将若真想答谢,我确有一事请求!”

“小姐和这位先生既然救了犬子,有事尽管开口,我定会答应!”玎珂垂着眼眸轻咬了下红唇,“请裴上将放了北平少帅袁尘!”

裴之言老练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却又厉声喝道:“小姐,难道不知袁尘杀了我军多少人,我身为两广将领岂能放了他!”玎珂的心却是一沉,她握紧双拳抱着必死的念头一般,“试问两军对战,岂有不伤之理!况且两广出师无名,一路烧杀抢掠,这般不义之军岂能长久?”

“小姐,这话是说我裴之言所带之兵不能长久?”

玎珂却反口驳道:“裴上将跟随殷家如此久,难道还不了解殷慕箫的性情,他向来冷血无情,不顾将领死活,动辄就拿家眷要挟将士,如今他卖国求荣投靠日本人才一朝得势,您在这样的人手下岂能长久!”

裴之言“嘭”的一声将腰间手枪掏出摔在桌子上,“小姐,你虽救了犬子,可一来便出口辱骂司令,你说我怎能容你!”徐若愚慌站在玎珂身前,生怕裴之言会伤害到她,可谁料玎珂却推开徐若愚,她竟也掏出怀中的勃朗宁手枪拍在桌子上,“素闻裴上将军纪严明,以才治兵,以德服人,今日得见没想到竟是如此迂腐!”

门外副官听到玎珂的话吓得不由一哆嗦却又不敢进去,裴之言打战不要命的火爆性子谁人不知,怎料这小姐敢如此同他讲话。

裴之言气得七窍生烟,正欲开口却瞥见桌子上玎珂的勃朗宁手枪,精致的勃朗宁手枪镶嵌着颗颗硕大的蓝宝石,枪筒上却镌刻着小巧的二字:钟离!

钟离?

裴之言再抬头去看蹙眉的玎珂,“你到底是谁?”徐若愚怕他怀疑玎珂一个女子带枪入军营,竟慌忙开口,“裴上将,我们只是汇文大学的学生!”裴之言凝视着气得憋红了脸的玎珂,心却是痛如刀割。

“你是钟离家的大小姐,钟离玎珂?”裴之言试探的口气居然低声问道。

正文 往事如烟

玎珂微微咬了下唇角,点头嗯了一声,“我正是袁尘的妻子钟离玎珂!要杀要剐随裴上将!”徐若愚却是猛的握紧玎珂的手,她为什么总是这般固执,至死也要留在那个人身边!

“为什么不拿致远威胁我放了袁尘?”

“因为我是个母亲,我也有儿子!”

裴之言看着眼前女子如一抹月色般的纯美动人,他开口却是莫名的话,“你母亲还好吗?”

玎珂一怔,看着裴之言却是不解,他怎会认识自己的母亲?

玎珂只依稀记得那年自己和袁尘的婚礼母亲不曾北上,吴妈说是因为母亲曾和一个北方男子有过段情意,父亲无论怎样都绝不允许母亲离开上海半步。

可他,玎珂却止住了自己的想法,以母亲势力的性子,她怎会和出身低微的裴之言有关……

“好?难道裴上将不知,我父母亲皆是死在殷司令的手里!”

裴之言竟不觉心也碎了满地,她死了吗?

她怎么会死了?

死在殷司令的手里?

裴之言常年在战场上,对政事极少了解,却不想那年阔别,她竟已不在人世了!

他踉跄着扶住桌角,将桌子上的勃朗宁手枪递给玎珂,“你走吧!”

徐若愚赶紧拽着玎珂欲往外走,玎珂却挣脱开了他的手,“不,我不走,我要和袁尘在一起!”裴之言却是冷冷的笑,“他死守北平,要找应该进北平城去找,我这里怎有他人!”

玎珂的眼眸瞬间闪过光亮,“北平还没有沦陷?袁尘还在北平?”她几近啜泣的抽噎着却急切的转身离开。

明明是相似的容貌和身影,可为何差之千里!

“子翎,你留下吧,我会努力赚钱养你!”

徒有四壁的屋子破旧不堪,子翎却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之言,我出身世家,这种穷苦的日子我受够了!”年轻的裴之言一对浓密的剑眉,凤眼生威,英气逼人,相貌神采飞扬清雅俊秀,他望着眼前眉目如画的惊世美人,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子翎,求你了,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子翎却是冷哼一声,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是看不起他,“这乱世间,你一个穷教书的能有什么出息!”

裴之言竟跪在她面前哭了起来,男子的眼泪更显令人怜悯,子翎却无动于衷没有半分迟疑,“我注定是要嫁到钟离家的!”

“子翎,我今日就弃笔从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子翎媚眼灼人却只是莞尔一笑,拎起小皮箱大步离开,“再见!”

裴之言又点上一支雪茄,心却被点点火星焚烧着,他终其一生所想得到的荣耀和财富都只为向她炫耀,可她这次却真的头也不回的随那个人离开了人世,再也没有机会见证他的成就,他的两鬓白发,和他倾尽光阴的深情。

“爹!”裴之言抱过自己幼小的儿子,“你这臭小子,成天乱跑,这么严的军营都能跑丢,以后可怎么办?”裴致远生怕父亲责怪竟嘟哝起了小嘴,“才不是呢,是你去打战了,谢伯伯带人来接我的!”

“谢伯伯?”裴致远使劲点了点小脑袋,“嗯,谢伯伯说要带我去好玩的地方,可他带着我越跑越远,我怕走远了爹又要骂,才趁他不注意往回跑的!”

“哪个谢伯伯?”

裴致远却挠了挠头,“还能哪个谢伯伯,就是成天跟在殷哥哥后面的那个伯伯!”

裴之言的手却逐渐脱离了儿子的身体,稚嫩的裴致远也笑着跑回房去。

裴上将跟随殷家如此久,难道还不了解殷慕箫的性情,他向来冷血无情,不顾将领死活,动辄便是拿家眷要挟将士

殷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他们总是以此法要挟将领浴血奋战,倘若战败则全家灭门。裴之言就是害怕这一套,所以才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随时带在身边,却不想他在前线拼命厮杀,殷慕箫竟在身后捅了他一刀。

裴之言心里越发烦躁,他拽起桌子上一份报纸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却瞥见上面赫然登着:殷慕箫卖国投日,掀起全国上下反对热潮!

都是些什么东西,裴之言气愤的将手中的油墨报纸扔到地上,殷慕箫公然投日岂不是代表他裴之言也随之成为汉奸。

好?难道裴上将不知,我父母亲皆是死在殷司令的手里!

之言,我出身世家,这种穷苦的日子我受够了!

才不是呢,是你去打战了,谢伯伯带人来接我的!

裴之言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话语缠绕着纷繁复杂,仿佛有什么生物欲撕裂他的脑壳钻爬出来,他痛苦难忍之际却忽然听见士兵响亮的喊了声,“报告,殷司令,让我转告您,”士兵吞吞吐吐却说不出口,裴之言已是心里烦躁不堪,“有屁快放!”

士兵眼眸闪烁却只得低声开口,“殷司令,让我转告您,您要是明日再拿不下北平就按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

“嘭”一声裴之言重重将桌子掀翻,他为殷家操劳半生,那个卖国投日的殷慕箫居然敢对他军法处置!

此时殷慕箫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文件,“孩子呢?”

谢侍官颤颤巍巍却已是满脸的汗水,殷慕箫并没有问他第二句,只是任他杵在原地,谢侍官有些年迈实在撑不住这样长久的军姿,竟徐徐开口,“路上一不小心,那孩子就跑了。”

殷慕箫始终都在翻看文件头也不抬,他仿佛没有听到谢侍官的话只是继续工作,谢副官没有殷慕箫的命令也只能继续站着不动,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机要秘书进来送上文件,殷慕箫接过方才抬眼看了谢副官,“把他处置了!”

机要秘书点头立刻去拽谢侍官,谢侍官一恍神竟努力反抗起来,“少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门外的士兵却一涌而进拉着谢侍官就往外走,殷慕箫拿出钢笔在文件上潦草的写着字,谢侍官就这样被士兵一路拖离。

“殷慕箫,你不能杀我!我侍候了老爷一辈子,你怎么能杀我,我……”可是谢侍官的话还未说完却伴着窗外一声枪响戛然而止,殷慕箫笔不停辍抬眸间却是寒光照人。

正文 我的玎珂

北平城外夜色中的玎珂望着苍穹,乌云遍布一片阴沉,她的心却如白昼般光亮,“终于到了!”玎珂站在湖水边望着夜幕下不远的北平城,历尽千辛她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她终于要回到他的身边了!

徐若愚的眼眸却被夜色渲染得黯淡,如果可能,他可不可以选择不让她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这条静谧的河流隐匿在树林深处,遥望得见北平外的灯火,漆黑的夜里湖水安静的流淌着,徐若愚望着玎珂,他的心却急促的跳动着,“玎珂?我……”

玎珂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回头对上夜色里他的眸子,徐若愚总是称呼她为袁夫人,这声玎珂竟是一路走来,他对她的难以割舍!

玎珂望着徐若愚却是一怔,徐若愚正欲开口却发现玎珂的视线滑过自己的耳侧早已落在了他的身后,漆黑的夜色中她眼眸闪动,瞳仁里居然映着一抹淡黄色的光泽,徐若愚止住未完的话也回眸,却见他身后漆黑的河面上泛着一只小船,船上点了盏昏暗的小灯竟徐徐划来。

木船坠着一点灯光荡动涟漪不断靠近,没有半点繁星的夜晚,这只小船上的灯光分外明显,犹如一颗孤星在风中摇曳,芦苇荡里的萤火虫时隐时现,玎珂却屏住呼吸望着小船逐渐驶来。

微暗的灯光下船夫却逐渐眉目清晰,他撑着一支竹篙搅动水波划来,却也搅动了玎珂宁静的心!

“小姐,可要坐船?”他站在船边将手递过去,玎珂却只是看着他笑,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尽是凌然,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仿若君临天下,可偏偏手持竹篙荡漾水波无尽,魅人心弦……

玎珂将手小心的递过去,指尖轻触他的掌心温热的感觉顿时顺着身体流动到心底,昏暗的光线下他如绅士般垂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啄,却已是风度孜然。

“我的玎珂,你终于回来了!”

徐若愚双手握拳牙齿在口中咬得咯咯作响,却只能伫立在风中看着玎珂上了他的木船朝湖心划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romantic了?”玎珂裹在袁尘厚厚的披风里坐在船中央看他在夜色里划船,袁尘却恋恋的望了她一眼,“我一直都这般romantic,难道你没发现?”

那年在上海袁尘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澜,却是暗藏汹涌,“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

“想不到你这么romantic!”玎珂在他背上咯咯笑着,却看不见他眼眸间的伤痛。

此时今日,她竟早已爱他爱得寸步不离!

大约到湖心处的位置时袁尘却停了手,他放下竹篙船头转身冲玎珂一笑,摇曳的灯光下他的笑竟令人心驰所往。

“闭上眼睛!我变繁星给你看!”玎珂好奇的歪着脑袋,“繁星?”阴霾满天乌云蔽月,连半点星光也不见,袁尘见玎珂睁着一双水灵的眼睛直瞧,竟从船头走来蹲在玎珂的面前,他伸出常年握枪的手覆在玎珂的眼上,玎珂被他挡住了视线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好吧,好吧,不用挡,我闭上眼睛就是了!”

袁尘温热的气息环绕在玎珂的四周,她已分不清是真亦是梦,只听袁尘一声清脆的咳嗽声,闭上的眼睛却分明感受到四周的光线,玎珂徐徐打开璀璨的双眸。

湖岸两边高耸的树木在初夏愈发枝叶旺盛,而这些树枝上竟挂满了一盏盏小灯,来时一片漆黑根本无法看到这些小巧的灯泡,而此刻一接通电流,灯火瞬间通明照亮夜空,仿若繁星散落。

“你看湖面!”玎珂顺着袁尘的手又低下头看湖心,两岸的灯火映在湖水上,如同满天繁星留下的倒影。

“喜欢吗?”玎珂看着袁尘淡淡的笑意,眼眸也被光线照的闪烁,她没有答复,但一丝丝的感动却早已吞噬了她的心。

湖岸两旁灯光闪耀,湖水中星光洒落,扁舟上一盏晕黄的灯光下她和他紧紧相拥,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欢迎,她更没有想到离开他的日子,自己竟日日痛得难以喘息……

“什么?”殷慕箫拍案起身脸色竟是苍白一片,他是极少发脾气的,可此时他却青筋暴起,颅脑中的血如同倒流一般!

“裴,裴之言带兵投靠北平的袁尘了!”新任侍官张口结舌,身体却是不住的颤动,“出去!”新任侍官如释重负般慌张的抬脚跑出去,殷慕箫把持军权不过才一年,身边的侍官却换了七八任,各个皆死无葬身之地。

殷慕箫看着桌子上的皮质文件夹痴痴的笑了起来,所有人,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歪歪斜斜的走向粉砖雕砌的屋内,房屋的门虚掩着光线从里面洒出来,殷慕箫抬手正欲敲门却看见钟离弦背身手握电话,她压低声音和对方交谈着,可门外的殷慕箫却听得清晰。

“嗯,对,他的文件上说23号将会调两万军队攻打上海,想必是驻扎在上海外的军队已经消耗殆尽,好像……”

“啪”的一声殷慕箫将电话砸在地上,话筒瞬间离开钟离弦的手心,她赫然立在他的面前却是面无表情,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就连她,就连她也要如此!

他实在是忍够了!

殷慕箫狠狠的扬起手,钟离弦侧脸紧闭着眼晴,可他的手停留在空中颤抖着终究是没有落下,他每次恨得想杀了她的时候,却总是生硬的停下了。

他知道如果巴掌落在她的脸颊上,他的心会更是灼烧痛苦!

钟离弦睁开眼睛,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媚而不俗,空灵轻逸,三千丈旖旎如画,她的眸子清澈如水,只要一眼,只要看上他一眼,他便会无可救药。

“慕箫?”

又是这样!

她又是这样温柔而低声的轻唤!

殷慕箫紧握住她瘦弱的肩膀,他的眼眸充血般的可怕,“这不是第一次了!”钟离弦却并不吭声,她好像认定了他会原谅,“慕箫,我给你唱段曲子吧?”

他的手指略微用力,仿佛下一刻就会捏碎她的身体,“为什么要背叛我?”钟离弦却嘴角淡淡的笑,一双善言语的眸子已是雾色弥漫,“我没有背叛你。”

殷慕箫紧咬着牙齿几乎喘不过气,齿缝间狠狠吐出:“你敢再说一遍,你没背叛我?”他的手却更加握紧她的肩膀,钟离弦疼得微微发颤,却仍是冷漠淡然,“这不是背叛,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正文 如胶似漆 (18+)

这不是背叛,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她什么意思!

她从未爱过他?

殷慕箫逐渐松开握她肩膀的手,他浑身冰冷已失去知觉,果然如此,他连最后一点奢望也被她剥夺了!

他看着她这双明眸温婉如水,如果那时他没有回头,回头没有对上她那双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他就不会这般伤痛欲绝。

既然连最后一丝爱也没有了,他又何必留下她,“来人,把她带走!”士兵迅速拽过钟离弦,她却丝毫不挣扎犹如待宰的羔羊,她只是睁大眼睛渴求般的望着他,瞳仁里只映着他低垂着头的模样。

门被士兵随手关上,“嘭”的一声却重击在他的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觉好笑,第一次有人敢开口问他的名字,他却悠悠的吐出三个字,“殷慕箫!”

她侧过脸颊看向远处,微瘦的鹅蛋脸清雅秀美,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婉约照人,“箫?弦?”谢侍官却笑着打趣,“一个是箫,一个是弦,难怪少爷和小姐如此般配,真是琴瑟相鸣!”

他只是盯着她看,她却已面色微微发红,虽是半含唇并无喜怒之色,可他的心底却掠过一丝幸福。

可如今连回忆也痛得锥心刺骨……

而袁尘和玎珂正如吴妈所说,少帅和小姐是小别胜新婚,短暂的分离后却是如胶似膝的缠绵。

玎珂裹着一件米色大浴袍赤脚踩在印度手工织毛地毯上,未干的发丝垂在她的胸前,水滴不时顺着她白皙的胸脯前流下,袁尘忽然停下正在批改文件的手,他抬眸对上她那双剪断秋水的瞳仁,玲珑的胴体在浴袍内若隐若现竟是分外诱人。

她的模样如五年前上海他初见的她那抹背影一般,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时光滑过指尖,她却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袁尘努力自控侧目不去注视她,只是拿起一旁的吹风机,“快把头发吹干。”玎珂倒是乖巧的蜷缩在他的怀中,任由他帮自己吹头发,吹风机发出嗡嗡作响的声音,可热风却卷着她的兰香不时拂过他的鼻翼,袁尘一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却小心穿过她顺滑的青丝。

玎珂用浴袍遮住膝盖却刻意往后退了下,她嘴角微笑的弧度也勾得更深了,看你能撑多久。

袁尘撩起她一倾黑发,从后面恰好可以看到她细长而白皙的脖颈,他低下头去轻嗅竟是暗香盈人,犹如猫的爪子时不时挠过他的心间。

袁尘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手中的吹风机竟“啪”一声掉落在地上,他打横抱起玎珂竟转身倒在纱帘垂落的床上,玎珂却在他怀中笑着仿佛冬日的冰渣咯咯作响。

他的手轻巧的解开了玎珂腰间的细带,玎珂身上唯一的浴袍也被褪去,她慌伸手去拉灭床头泛着黄晕的灯。袁尘的手温柔的抚过她不住发烫的身体,漆黑的屋内看不清摆设,更看不清袁尘的脸庞,唯有他的吻越来越重,他一手绕到玎珂脑后,捧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搂住她的纤腰。

袁尘的唇依旧冰冷可呼吸却是炙热而躁动,“袁尘……”玎珂逸出一声呻吟,袁尘闷哼了一声却是更加狂热的吻,他粗粝的手指游走不定,可指尖的力道却恰到好处的爱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每喊出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越发用力的吻着。

他冰凉的唇沿着玎珂的锁骨一路向下,玎珂只觉袁尘的体温滚烫得犹如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她努力的喘息着,竟不觉在他的温暖中入眠。

唯有层层暖色撩人的纱帐在夜色中飘扬不定,流苏布满的床边却是一个吹风机兀自在地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却已不见屋内缱绻春意袭人。

清晨起来早已不见袁尘的身影,吴妈陪着玎珂在院子的亭台石桌前铺上宣纸,吴妈细细的为她研起墨,墨香飘逸洒脱的渗透在宣纸上。

“他人?”玎珂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墨汁顷刻间渲染开,毛笔时而柔韧时而□,霸气温婉皆在笔下流淌。

吴妈正想回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玎珂!”

她抬眸恰好撞上袁尘幽深静默的眼神,玎珂露出一排皓齿正欲冲他笑却发现袁尘身后站着另一个人,袁尘大步朝玎珂走来,玎珂赶忙将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作为镇纸压在刚写的宣纸上,“这么快就从军部回来了?”她说着将手中的毛笔递给身旁的吴妈,袁尘却眼眸生辉,“难道不想我早回来!”

袁尘逗笑着本想却牵玎珂的手,可玎珂忽然意识到他身后站着别人慌将手背到身后去,“我来介绍下,这是裴上将!”

“裴上将?“玎珂心中一惊。

再看眼前果真是豪气勃发的裴之言,袁尘却是一怔,“怎么你认识?”玎珂赶忙摆了摆手,“不认识!”袁尘淡然一笑,“裴上将可是国家英雄!他如今已是我军中一员大将!”

“大将?”玎珂喜于言表却又怕袁尘看出来,她是顶不愿在面子上赢了男人的,便赶忙收敛了笑容认真的伸出手,“玎珂见过裴上将!”

裴之言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竟也详装着伸出手同她紧紧相握,可他低头间却小声嘟哝了句,“你好,外交官!”

外交官?

玎珂一愣想起自己当日的游说,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改变了裴之言的想法,竟将北平转危为安,玎珂故意咧嘴冲裴之言傻笑着,裴之言也配合着她微微一笑。

袁尘在一侧看着奇怪的两人,眼眸却是一闪而过的温暖,他怎会不知玎珂的所作所为。他紧盯着玎珂,心却是不断的收拢变紧,这样的女子,他怎能不爱,怎能舍弃。

正文 长相厮守

裴之言轻轻将和田玉镇纸拿开,将宣纸捏在手中一字一句念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裴之言读过居然大吼出声着实吓了玎珂一跳,“霸气十足!”

玎珂莞尔一笑,裴之言倒果然名不虚传,为人豪情直爽,在袁尘和玎珂面前竟也不拘小节。

玎珂从裴之言手中接过宣纸,“我也很喜欢王昌龄的这首从军行,霸气的韵味中有些凄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玉门关,只见青海湖上空浓云密布,雪山也失去了晶莹的光彩,将士们在沙漠中身经百战,盔甲也磨破了,却坚定不把敌人打败绝不归家!可是相比君王的在宫内的悠然自得实在可悲!”

裴之言长叹一口气,布满沟壑的脸庞坚定而不显苍老,“是啊,我们在战场拼死拼活却还要被统领怀疑!”

裴之言功高震主人人皆知,却不料他浴血奋战竟是被殷慕箫生生逼走。

袁尘轻蹙眉,他显然对玎珂激起裴之言的伤心有些不满,却转眼笑道,“裴上将生于乱世,长于军伍,精通兵法,善抚将士,在我北平必当有用武之地,甚至名垂青史,又何必如此长叹!”

裴之言听闻此话已是溢满眉眼的感动,“少帅真是高看之言了,要说如今虽是钟离世家,殷慕箫和少帅三分天下,但之言觉得钟离钦那般公子哥实在不成气候,殷慕箫为人又太过阴狠,恐怕最终拥坐天下之人只有少帅!”

袁尘和裴之言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玎珂看着他们谈论世事也颇是欣喜。

“我的夫人,你在想什么?”玎珂猛然一惊,侧目看身后将她搂在怀中的袁尘,玎珂轻仰起头对上他那深邃的眸子,她怎会如此迷恋眼前这个时而霸道又时而温柔的男人。

“你送走裴上将了?”玎珂靠在袁尘的怀中,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

“嗯,”袁尘轻应答着却将玎珂搂得更紧,他的唇细密的滑过玎珂的脸庞带着无尽的宠爱,忽然他的眼眸停留在石桌的宣纸上,“你不该写这首诗!”

玎珂疑惑的抬头望着他,袁尘竟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玎珂伸出手将他轻蹙的眉毛慢慢抚平,“为什么?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很好!”

袁尘依旧亲昵的将玎珂搂住不放,“这种诗不适合你!马革裹尸是男人的事情,你不该看这些!”玎珂不禁皱起好看的柳眉,袁尘却继续道:“你和我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现在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玎珂盯着眼前人呼吸却是痛苦的挣扎,她正欲开口可再看身后袁尘已略带怒色,玎珂只好笑着应付他,“好,以后再不看这种诗了,我今天不过闲着练下字罢了!”

“听说少帅您擅长书法,无论王羲之还是颜真卿都不在话下!我钟离玎珂身为堂堂少帅夫人岂能逊色呢?”玎珂慌忙转移话题。

袁尘难得听到她的称赞倒是高兴,干脆趁兴随即一手挽起袖子,一手拿起毛笔,只见他在另一张宣纸上重新将从军行写了一遍,行以篆籀之笔,化瘦硬为丰腴雄浑,结体宽博而气势恢宏,骨力气概凛然。

可玎珂的眼眸却紧锁着眼前人,逆光勾勒出他俊美的脸庞,铁骨铮铮也顿时化为绕指柔。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只要有他这一句话,纵然是被挫骨扬灰,碾碎成齑粉,她也要变作万缕尘埃萦绕在他的身旁。

袁尘字如其人,毛笔游走在宣纸上,一首边塞诗跃然纸上将他的豪情挥洒无疑,文笔挺美健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而玎珂的瞳仁中却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怎么样,比起你写得如何?”袁尘站在玎珂身旁打量起她的神情,玎珂垂眼去看,她早先曾见过他的颜体,那时他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深情表白,现再看他的字迹依然是遒劲有力,线条的起落移动中灌注着一腔豪情,又在栉比鳞次的宣纸上激射光辉,挥墨落笔间龙飞凤舞。

玎珂看袁尘一副为自己的作品沾沾自喜的模样,玎珂倒不慌不紧的嘟囔道:“其实和我写得也差不多嘛!”

袁尘不禁一笑,竟用毛笔轻轻点在玎珂的鼻尖上,“好一个差不多!”

他这一闹,玎珂气得夺过他手中的笔在他脸上乱画一通,顿时袁尘便从方才风度翩然的男子变成了大花猫。袁尘却不生气,双手沾着墨盒里的墨汁居然伸出五指朝玎珂扑来,玎珂尖叫着扔下毛笔拔腿就跑,袁尘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看我怎么收拾你!”

玎珂嬉笑着喘着气拼命在长榭里躲藏他的追赶,袁尘每日蹙眉的脸庞总是难见任何表情,而他此刻却是温柔的灿笑。

他们的笑声在整个静宜园的院内回荡着,黄昏的余光洒落在长榭亭台上,夕阳西下院内一池湖水妆成胭脂色的薄媚,厚重的云雾盘踞在天空,夕阳只能乘一点点空隙,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宛如沉入大海中的游鱼,偶然翻滚着金色的鳞光。

夕阳的彩霞照耀下,玎珂和袁尘背靠背坐在亭台边,连湖水也被度上一层淡淡的红色,霞光四射散落在他们的脸庞和肩膀,湖水中却只倒映出两人的身影,随着风荡起丝丝涟漪。

“玎珂,”袁尘喊她的名字,玎珂同他十指相扣,享受着晚霞只细细的嗯了一声,袁尘的喉间却发出温润的声音,“我们永远都这么幸福,好吗?”

玎珂靠着他坚实的后背,闭上双眼嘴角却难掩的甜蜜,“嗯,永远!”

正文 失去双目

殷慕箫隐晦不明的眼眸泛起一丝惆怅,耳边却是萦绕不断的曲子,又是这首曲子!

他瞥眼望向不远处荒凉的小阁楼,迈向前的脚步却是一顿,侍官看殷慕箫站在原地只是痴痴的望向那栋白房子,他的视线也跟随了过去,可刚看了一眼浑身就冷得不住哆嗦。

殷慕箫静静的侧耳听了一会,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恬静,可字字句句却缠着剪也剪不断的悲痛,慢慢的她的声音渐高渐远,犹如瀑布滑过山涧,却又转而回环转折,流淌处柳暗花明。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这首霸王别姬是殷慕箫每次欲发脾气时她常会唱的歌,安抚他的情绪,却也逼他不断让步。

可虞姬最后的舞跳得撕心裂肺,却是对霸王延绵无尽的爱意,可她呢?

我从没有背叛你,背叛的前提是曾爱过。

殷慕箫的喉结上下移动,转身抬脚军靴踏着石子小路大步离开,她到底是如此残忍,残忍直戳到他心里最深的隐痛。

霸王别姬的曲子依旧阵阵传来,飘荡在空气中的声音犹如细蛇般不住的往殷慕箫的心里钻,他正大步走着却忽然又停了下来,侍官一不留心竟险些撞上他。

子弹毫不犹豫的穿过她的左肩,她如同凋谢的花朵瞬间坠入他的怀中,殷慕箫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腰肢,奄奄一息的她转而竟冲着他扯出了一丝微笑,那笑仿佛滑过夜幕顷刻击中了他的心脏。

殷慕箫一点点回忆着终于再也忍不住竟回身朝阴森的小楼走去,她永远都是他所不能企及的流星,就算是无意闯入他的星系,却注定一闪而过和他毫无交错。

这栋白色小阁楼常年荒芜凄凉,四面落地窗却被厚重的纱帘遮盖得严严实实,殷慕箫杵立在门外,生锈的铁栅栏生硬隔开了他和她的距离。

他明明为她画地为牢,她却但愿做断翅的蝶毫不反抗。

随着“咔嚓”一声清脆铁栅栏被打开,曲子的声音越发清亮也更刺人心痛,殷慕箫徐徐张口念出哽咽在喉间多时的字,可他的声音却是沉沉的,犹如暴雨前滚过的闷雷,“弦?”

漆黑蔽日的屋内带着潮湿而霉重的味道,女子却卷着一袭蓝衣从里屋旋旋转出,锦绣耀眼的蓝织戏服,用银丝线绣着极碎的花纹,仿若海水卷着白浪拍打礁石的万年执着。乌黑的长发如一匹绸缎般顺滑,服帖的倾泻于肩膀之上,如同一幅深色的水墨画般徐徐展开。

可唯有她眼睛上蒙着的一圈红布条,这红布条却生硬的抹杀了一卷美人如画。

“弦?”殷慕箫恍惚立在她面前,他忍着窒息的痛苦像是梦呓般的痴痴喃着,她身上盈着清香沁人心脾,就似她如水温婉安详之感。

钟离弦却继续唱着自己的曲子,脚下踩风般轻盈滑转,水袖却陡然一落,千回百析如飞蛇般盘旋穿插。

旧时月色,曾几番照过她,那时她犹如空谷幽兰般美而不艳,空灵轻逸,他从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可如今他却伤她最深!

她只是扬手唱曲子却并不回答他,仿若这屋内仅她一人,殷慕箫只觉自己的心被虫蚁不断啃噬着,他的目光落在钟离弦眼前缠绕的红布上,竟双手紧攥拳朝身后面色苍白的侍官狠狠的瞪了一眼,“不是说让好好照顾钟小姐,为什么布条湿了都没有人换?”

侍官不住的颤抖着吱吱呜呜却说不出口,“是我哭了!”钟离弦忽然停下唱曲蓦地回答了他的话。

殷慕箫却瞬间被刀刀凌迟,钟离弦蓦地抬起头面朝他,仿佛她依旧能看到殷慕箫,“不对,我没有眼睛了,没有眼睛是不会哭的,可总有涩涩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就算换了红布可还是会哭湿,这算是哭吗?”

她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殷慕箫再也受不了甩身夺门而去,侍官跟在他后面已被吓得惊魂未定,殷慕箫作为两广统领近乎冷血的可怕,除了杀人他几乎找不出让别人臣服的方法,就连他最爱的女子也绝不肯放过。

而此刻殷慕箫竟已趴在墙上恸哭起来,他毫不在乎侍官在场,居然就这样哭出了声。他太恨她了,恨得只差将她活埋于地下,彻底从世间除去。

可他偏要折磨她,将她折磨致死!

那年隔着玻璃窗如果不是她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紧紧瞅着他,他绝不会深陷不可自拔的痛苦中,如果不是她抬眸如窗前明月熠熠闪光,他绝不会一次又一次允许她的背叛和欺骗 。

他竟偏执的将这些罪过都归于她那双于世无伦的璀璨双眸!

他要挖了她动人的眸子,彻底除去他唯一的死穴,这样他便再也不会心软再也不会被威胁。

实际上殷慕箫却快把自己逼疯了,他不准她死,他要她活在自己为她准备的牢笼中,他要让这个女人永无光明,只有自己才是她唯一可存活的太阳。

可他却错了!

殷慕箫声嘶力竭的哭着,他不住的捶打着墙壁,直到鲜血顺着指背渗出,他却毫无痛觉,她终究是不会爱他!

玎珂取出柜中的外套披在袁尘的身上,“你弟弟倒是真稀奇,居然会跑来北平看我们。”玎珂帮他系着一颗颗口子,却也是微微一笑,“我也觉得奇怪呢。”

袁尘却轻垂下唇在她脸颊旁轻掠过,他实在不敢深情的吻她,仿佛只要一碰到她娇嫩的肌肤,他就会欲罢不能痴迷其中。

玎珂伸手环过他的脖子,“等过几天我们去美国把孩子接回来吧。”袁尘又再次温柔地吻上来,他的唇总是冷而冰,却带着丝凉的薄荷香笼罩而来,“嗯,我们一起去接孩子!”

“快走吧,不然钦等急了。”玎珂笑着推开他,袁尘虽是恋恋不舍却只得紧扣住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夫人,您妹妹找您。”何副官忽然从外面走来。

玎珂一怔却是不住的欣喜,“莫非钦也带三妹来了。”

正文 深藏不露

“你先去餐厅吧,我三妹自小就怕见生人,我去见下她待会就过去。”袁尘听她这么说也只得带着何副官离开。

袁尘独自坐在车内,他习惯性靠着后座皮质椅背,“都安排好了吗?”何副官手握方向盘却汗涔涔不止的落下,“全都按您说的安排好了,只是裴上将还在河北阅兵,我已通知让他即刻赶回。”

袁尘冷眼看着窗外,他漆黑的眸子却堪比黑夜。

玎珂满是欢喜的抿起嘴角推开待客室的门,可屋内却端坐着位艳美的女子,正襟危坐犹如芍药初露芳宜香远,她抬头看见玎珂进来慌慌张张的站起身脱口喊出,“大姐!”

玎珂却是一愣,溢满眼眸的喜悦也化为淡然,“原来是二妹啊!”她扬手示意钟离媚坐下。自小玎珂同她便是不冷不热的极少接触,况且钟离媚每次待玎珂也是漠然不理的姿态,她忽然出现在北平,玎珂倒是意外。

钟离媚依旧浓妆艳抹,可高傲的眸子却是欲垂泪的愁苦,钟离家自是美人众多,只是钟离媚偏巧夹在绝美的玎珂和钟离弦之间,反而难显出她的特别。

“姐,你最近过得可好?”钟离媚一排白齿咬在红似血的唇上,轻盈小心的说出口,玎珂看惯了她专横跋扈的样子,初次见她这般竟是一怔,脸颊上若隐若现的浮起浅浅的一个笑靥,“嗯,我很好,你呢,怎么来北平了。”

钟离媚似没有听到玎珂的话竟只是恍神,许久玎珂又喊了声,“二妹?”钟离媚却是吓得身体一颤,竟“噗通”一声跪在了玎珂的面前,“大姐,你得救救我!”

“你干什么,快起来!”玎珂被她这一举动也弄慌了神,只是赶忙去拽地板上的钟离媚,钟离媚忽冷忽热仿佛重病了般,“大姐,我不想嫁给那个王师长,可哥一直在逼我,连我娘也病倒了。”

玎珂扶她坐下,自己却疑惑起来,“按钦的性子怎么会逼你,他……”玎珂的话未说完,钟离媚却猛然起身打断她的话,“大姐,我说的都是真的,现在他早不是当初的钟离钦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玎珂侧眼瞪着钟离媚,钟离媚却只是泪如雨下吱吱呜呜说不出半句话,她哆嗦着身体吓得不敢吭声,洋装的圆领口却隐约可见白皙的肌肤,玎珂无意瞥见她颤抖肩上的青紫色。

“这又是怎么回事?”玎珂伸手轻触钟离媚的左肩,可刚一碰到钟离媚就疼得缩了下,反倒哭得更厉害了,“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玎珂气得一声怒斥,不管怎样钟离家的人都不能随意任人欺辱。

钟离媚看见玎珂这幅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杵在原地不住的哭着,“是他打的!他还说让我缠着你,不让你去餐厅!”

“钟离钦?”

钟离媚憋了许久发出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她不住的垂泪点头,玎珂只觉恍惚,她抓起身边的勃朗宁手枪慌跑了出去,可夜幕下的恐惧和不祥却紧紧缠绕在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餐厅内袁尘坐在钟离钦的对面,他们身后除了各自的副官竟无他人,“姐夫。”钟离钦低声喊出口,袁尘却冷笑不答,“姐夫,如今天下你,我,殷慕箫三足鼎立,既然我们已是自家人,倒不如联手消灭了殷慕箫,如何?”

袁尘端起一杯红酒摇曳着却迟迟不饮,“你我消灭了他,然后呢?”

钟离钦倒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你我联手称天下,不好吗?”

袁尘放下手中的酒杯,灯光下眼眸也被光线照得发红,几近滴血般可惧,他却偏不回答钟离钦的话,他只是双手交叉肘端搁在桌子上,双眼盯着桌对面的钟离钦看,“众人都说钟离大少一心沉溺于美色酒肆,要我说,论深藏不露,恐怕世人皆无法和您相提并论!”

钟离钦听着他别有趣味的讽刺却不怒反笑,“姐夫真是抬举了,不知姐夫意下如何。”

“殷慕箫有日本人做后台,你我最多和他平起平坐,想要一举扳倒他恐怕……”袁尘看着钟离钦故意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当初如果不是裴之言投靠北平,他根本毫无半分胜算,但钟离钦却能轻而易举获胜,他不得不对这个上海大少另眼相看。

钟离钦却是一笑,“想要赢他简直易容反掌,他现今把持内阁,专断军务,不过是依靠日本人撑腰,可日本人对他这种姿态早就不满了,不如我替姐夫向羽仁家族游说,相信他们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袁尘随身将手中的红酒玻璃杯抛到身后重重砸在地板上,他却猛地起身凌然傲人,“汉奸?我袁尘没兴趣!”

钟离钦却也是邪笑着起身,“姐夫,你别忘了你有弱点,可我没有!”

袁尘怒目向视,“怎么,北平是我的地盘,你要作何!”

“哗”的一声门外顿时涌入成群的持枪军人,军人无一不握枪指向袁尘,袁尘面对数不尽的漆黑的枪口却挑了挑一对冷眉,他的身后瞬间也如游鱼般滑进一行人,钟离钦看着两军对垒却是咧嘴露出一排白齿,“原来姐夫早有准备!”

“不过,裴上将如今在河北阅兵,北平对我钟离钦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袁尘却只是微微一笑,“你打探的倒真是详细,早来晚不来偏趁北平空虚前来!”

“姐夫,你就同我合作吧,不然我姐……”钟离钦说着刻意欲言又止。

袁尘冰冷脸颊上的笑容却顿时凝固了,玎珂!

他致命的弱点,玎珂!

“她是你亲生姐姐,你怎能对她下手!”袁尘已是怒气勃发,任何人他都不在乎,唯有她,那个同他生死相随的女人!

钟离钦却依旧面色不改,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无毒不丈夫,为了今日我忍够了!”

袁尘微微一怔,阴冷的脸色犹如落入陷阱的野兽一般绝望愤怒,他低低地咆哮了一声,“你倘若敢伤害玎珂一下,我就!”袁尘说着瞥向何副官。

何副官立即大步走到袁尘的身后,他伸手去拽一侧的绳子,袁尘身后巨大的帷幕却徐徐拉开,昏暗的灯光下帘帐缓缓抽上去,钟离钦的心却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正文 波诡云谲

作者有话要说:</br>非常感谢某童鞋帮我弄好了U盘,幸好赶上了中午的更新,嘿嘿,看来以后得小心使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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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的后面竟是一个偌大的木质舞台,舞台的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形的玻璃容器,钟离钦的目光却停留在了玻璃容器的上方,微红的灯光摇曳处照耀在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上,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桃的身材搭配着皮裤竟是道不尽的帅气。

可现在女子双手双脚却被紧捆着吊在玻璃容器的上方,她的嘴里塞着棉布吱吱呜呜竟叫不出声,唯有水蜜桃般的脸庞上一对黑珍珠似的眸子充盈着恐慌。

“行素!”钟离钦痛苦的喘息着几乎失声的喊出。

“你应该记得每年军校毕业典礼上必举行的魔术表演吧,”袁尘说着手指向盛满了数米深水的玻璃容器,“魔术师手脚被捆却总能在短暂的时间里逃脱,那她呢?”

钟离钦握枪的手微微的颤抖,汗不住的顺着他的脸颊落下,直至坠入他睁大的双眸里,他却酸涩得连眼睛也丝毫不敢眨,“袁尘,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涉到一女子!”

袁尘漆黑的眼眸看不见半点光亮,犹如黑洞般吞噬掉所有的期盼,“你若是不先牵涉玎珂,我又怎会出此下策!”

行素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通红,身体在玻璃容器的上方摇摇欲坠,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近乎恐惧的眼神投向钟离钦,只有他才能救她。

钟离钦的喉结上下移动,他紧紧的攥着枪只是皱眉忍着,可吊着的行素每挣扎一下,他的心便被狠狠的鞭笞着,他虽爱行素,可他走了这么久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是为了她,他可能会全盘崩塌。

“成大事者岂在乎一女子!”钟离钦的唇角抹过一丝笑意,却是狠冽的吐出这句话。

顷刻间行素的心化为一潭死水,她不再挣扎只是任眼泪顺着脸颊坠入玻璃容器内,滴答的溅起水花。

如果我背叛你,就让我死在自己的枪下!

行素,等我,我会娶你!

原来他的话都只是对她的敷衍搪塞,她不远万里从瑞士前来战乱的国内,只希望在最危险的时刻能陪在他的身旁,他却将她的生命视若草芥一般。

袁尘没料到钟离钦会如此冷血,他却也是毫不迟疑的举起了枪。

“不要开枪!”熟悉的声音尖锐的刺进袁尘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玎珂忽然推门而进,她的方向恰好看到袁尘正持枪对准了钟离钦,她像疯了一样的吼出声,袁尘微微一怔,垂下了握枪的手,眼角却是滑过一丝温暖。

只有她,千千万万人中,只有她能扭转他所有的情愫。

钟离钦却趁机扬起了手枪,“嘭”的一声子弹竟毫不留情的穿过了袁尘的左胸,“玎珂。”袁尘只顾着看向她,喉中低低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瞬间倒在了地上。

“玎珂,我们永远都这么幸福,好吗?”

“嗯,永远!”

玎珂瓷白色的皮肤瞬间变成了青色,犹如青玉般透明的青,竟是鲜血瞬间倒流的恐惧。她交叉着胳膊紧紧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仿佛是昔日的清晨,袁尘不舍的将她拥入怀中。

可她的瞳仁里赫然映着袁尘躺在血泊中,他依旧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泠然的眸子却始终如一的望向她,我的玎珂!

何副官也是一惊吓得松开手中的绳子冲到袁尘跟前,绳子瞬间沿着滑轮咝的一声松开,被捆绑的行素“噗通”一声整个人坠入了玻璃容器内,漫出的水顿时覆盖了木质地板。

“行素!”钟离钦像发了疯的冲过去,可行素却沉入了水底,她同他隔着厚重的玻璃犹如绽放在水中的花朵一般,她睁大眼睛任由水灌进眸子却依旧只是看向他,钟离钦来不及管袁尘竟是拿起身旁的椅子使劲砸向巨大的玻璃容器。

在微若的光线里,袁尘犹如浮在半空中,和玎珂隔着甚远,玎珂只觉自己虚飘飘的早已是入棺死去之人,看到得皆非真实。“袁尘!”她颤颤巍巍的趴在他的跟前伸手去碰他,可除了滚烫的血,他竟是一动不动。

“袁尘,你醒醒!”玎珂忽然意识到这居然是真的,竟是不住的啜泣着,连嗓子也抽噎的变了声。

钟离钦手中的椅子挥起落下,“嘭”的一声玻璃容器猛然裂开,袭人的水卷着行素猛的将她冲到舞台上,“咳咳。”行素大口的喘息着来之不易的空气,她抬眸却对上钟离钦急切的眼神。“你没事吧?”行素看到他本能地向后一缩,仿佛他就是可怕的魑魅魍魉,钟离钦却不许,他扶起她来,行素拼尽力气挣扎着试图推开他,终究她还是被钟离钦用力的揽入了怀中。

玎珂失了魂一般嘶声力竭的叫嚷着,钟离钦这才注意到倒在血泊中的袁尘,“他这么容易就死了?”钟离钦握起枪瞄准袁尘准备再补上一枪,可士兵却匆匆走上前喊道,“报告,裴上将已到北平城外!”

“怎么这么快!”钟离钦一晃神拽起地上的行素便朝外走,他扯着不断挣扎的行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把她也带走,留在这里当什么寡妇!”钟离钦说着指了指匍匐在袁尘身边的玎珂。

“别碰我!我不走!”玎珂叫嚷着却被士兵拖着离开袁尘,“袁尘!”玎珂嚎啕大哭着竟连身上唯一一件单薄的藕色旗袍也全汗透了,餐厅的窗外飘起凄清的雨,一点一滴,檐声细碎,连她的心也碾得粉碎。

那时沈淙泉捂着胸口冲她扯动嘴角勉强一笑,血却汩汩的顺着他的掌心指缝流下,如果不是她的任性妄为,沈淙泉就不会中弹身亡死在她的怀中。

玎珂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袁尘的身上,可最终他竟也是因她而倒下……

钟离钦拿着细布擦拭着手枪,他瞥了一眼哭得晕厥过去的玎珂,又望了下神色恍惚的行素,却是冲陈副官冷冷的说了句,“不用理她们。”

但他的心却是不断的绞痛着,专列快速驶离看似平静却波诡云谲的北平,钟离钦的手更是握得骨节咯吱作响。

北平,他唾手可得,分明是计划了如此之久,却功败垂成,倒让裴之言这个老家伙捡了便宜,钟离钦将擦干净的手枪拍在桌子上,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正文 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br>小影马上要抓狂了,不是我偷懒不更新,而是U盘弄好了,我怕又把小说弄丢,就干脆放到mp4里,没事自己翻着看看斟酌字句,结果今天mp4发神经忽然坏了!!!

小影又送去修……最近命背啊,我下次一定要备份备份……不然锤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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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姐,您要午睡吗?”佣人小心的询问着。

钟离弦躺在床上并不吭声,只是翻身朝内,佣人看钟离弦也不说话,阴暗的屋子越发令人不由脊背发冷,“那我给您点上蚊香,您先小睡会吧。”女佣拿过一盘蚊香,轻擦亮了洋火,眼看着烧起一个火红的小三角旗,才噗的一声吹灭了它。

女佣将烧焦的火柴丢到烟盘子内,看钟离弦仍是安静的躺着,“钟小姐,我去外面守着,有事您就拉铃!”女佣说完便慌慌张张的离开这可惧的屋子。

钟离弦细心听着院子外面咔嚓一声,铁栅栏又重新被锁上,她却猛然翻身坐起来,手边一根细长的绳子是殷慕箫为她准备的,他知道她喜静不愿屋内呆别人,但只要一拽绳子铃铛响起佣人便会蜂拥而至。

钟离弦伸出双手向前探测着摸着,直到蚊香的绿烟一蓬一蓬浮上来,熏得她脑里发晕,才停下脚步徐徐蹲下身,她一歪身倒坐在了地上,细长的纤手在地上移动着移动着,终于摸到了那盘黑蚊香。

黑蚊香只剩下一截红艳的小旗杆在空气中摇摆着,她起身将蚊香拿在手中,细小的火苗舔着她的掌心,阴冷的屋内她一袭戏服犹如蜷曲的鬼影子。

钟离弦一手持蚊香另一只手拽过屋内悬挂的落地窗帘,“淙泉哥哥……”她的喉间发出细碎而微弱的痛苦声,犹如瓷片轻刮玻璃,却划不出她心底的伤痛。

殷慕箫从不准她的屋内有任何利器,甚至连火柴也需远离,可倘若真心寻死的人又怎能拦得住。

蚊香上小小的火苗冒着绿烟靠近纱布窗帘,逐渐化为飘渺而摇动的一团橙色的光晕,舔蚀着屋内阴冷的漆黑,可钟离弦的全身却依然冰冷。

火焰终于顺着窗帘势不可挡的焚烧了起来,她却瘫坐在地上,手紧紧的握着脖颈上的鸽血红宝石吊坠……

“玎珂?”“玎珂?”行素再次用力晃了晃玎珂。

玎珂躺在床上紧闭双目,上海现在是阴冷的大雨天,狂风呼啸,她的额头却全是涔涔的冷汗,苍白干裂的嘴唇轻微的开合,一张一翕间仿佛在小声的嘟囔着,又似不曾开口,行素紧瞅着她的样子急得心神不宁。

她就如同一条放在火上慢慢烤的鱼,微动的唇不断渴求着稀缺的水分。

“你瞧,你都要把她逼死了!”行素狠狠的瞪向钟离钦。

钟离钦的双眼仿佛两簇火焰,不断的冒着红光燃烧,“她是我姐,我也不愿这样!”

“你也不愿这样?可你已经这样了!”行素垂泪的脸颊不住的颤抖着。

她宁愿钟离钦只是当年在美国读书的浪荡公子,起码那时他有着真性情,敢爱敢恨,可如今的他却叫人难以辨认。

“医生,到底怎样?”钟离钦看着自己的孪生姐姐如此,心中也不好受。

“大小姐,应该是受到了一定的刺激才会晕厥,服了药不多时便会醒来,不过切勿让她再伤心难过……”医生细心嘱咐的话还未完,却听见玎珂低低的发出声。

“袁尘!袁尘!”她如同梦魇缠身般不住的喊着,身体却一阵一阵的冒虚汗,耳里轻微的鸣声在嗡嗡作响,丝毫听不到周围半点声音。

她只觉自己奔跑在无垠的冰地,可是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河水被冻结徒留下宽阔的冰面,身后是追兵眼前却是无处可躲的冰面。

“玎珂!

她猛然回眸,他犹如一缕曙光般,瞬间撕破黑暗,奋不顾身来到她的身边!

“袁尘!”

玎珂噌的一声猛坐起来,眼前却是无数张扭曲的面孔,行素喜极而狂的紧紧拥抱住她,“玎珂,你总算醒了。”

她无力的靠在行素身上,仿佛她是唯一可依赖的支撑,可两行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少帅?”何副官伏在袁尘耳边小声叫道。

袁尘却双臂安稳的放在两边,四周皆是杂沓的人声,嘈杂中他却只听见近在耳畔,又遥在天涯的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放开我!”

他却故意捧起她娇小的脸庞,她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竟愣住了,“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见司令,我一定会让他把你送给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对上他炽热的眼眸。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知道她是他一人的玎珂。

“少帅?”何副官低下头却发现,袁尘的眼角边竟盈盈的滚下一滴泪。

从最初到最终,他一直在等她的出现,可刚他们彼此靠近时,他却踩空了一级台阶,瞬间坠入万劫不复的炼狱。

“少爷,东侧的阁楼起火了!”

东侧的阁楼?

殷慕箫手中批改文件的钢笔瞬间落地,弦!

他发狂的奔向阁楼处,可火焰已卷着浓烟吞噬去白房子,小楼摇摇欲坠的发出拉崩倒之声,烈火卷着呲呲的微爆同西风呼呼作响,众人皆是抢夺泼水,可火势却不见小,反借助着风狰狞的映红了整片天空,四壁落地窗透亮映着屋内火光闪耀。

那年他回头和她四目相对,他轻轻托起她清秀的脸庞手指竟是微微颤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冷冷的答:“钟弦!”

她隐瞒了自己高贵的姓氏,去掉离只说一个钟字,可她却忘了弦和箫注定琴瑟相鸣,永难离。

四周的火焰灼热得令人窒息,火舌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扭曲掉所有的一切,过去,现在和他们之间永不可能的未来!

殷慕箫隔着厚重的落地玻璃却隐约可见屋内的她,燃起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召唤般团团将她包围其中,“弦!”殷慕箫隔着落地玻璃喊她的名字,钟离弦却不断的旋转着,任由呛人的烟雾将她笼罩。

她仰头对着旋转欲坠下的天花板不断吟唱着霸王别姬,那年母亲挥舞着水袖清纯质朴的音色带着哀怨,“弦儿,你记住,最好的戏子不是专心唱戏,而是把自己变为戏中人,不分戏内外。”

她记住了,甚至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她钟爱一生的男子早已化为一方尘土,爱她的男子却将她折磨至死。

烈火中她用力甩着水袖翩翩起舞,仪态悠然,步步生莲,左移右滑犹如踏浪而来,轻启朱唇却是一曲霸王别姬穿墙而过。回眸间一抹红色和墨色不断搅拌着,她伸手竟一把扯掉了眼前的红布,直露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正文 化为灰烬

浓重的黑烟撕裂了空气,也撕毁了殷慕箫所有的神经,他在寒风中不住的簌簌颤抖,紧闭上双眼实在不忍看下去,他怎会对她下如此狠手,他怎能挖去她绝美的明眸。

佣人们各个提着水桶前去扑火,可蓝天下巨大的火焰却不断扩张,钟离弦不停的旋转着在烈火内仰天大笑,她隐约可以听到房子外殷慕箫若有若无的喊声,可她的嘴角却微微的上扬,拂过一丝浅浅的笑颜。

她爱过他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殷慕箫的手穿过她垂在腰际的长发。

钟离弦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她的目光落在路边的紫藤花架旁,半壁斜阳晒着碎石小径,一对年迈的老夫妻手挽手逆着光悠然散步,连空气中似乎也充盈着淡紫色的香味。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车子,还有钱,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殷慕箫见她又是这副态度,他竟生硬的扳过她的脸庞,让她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神。

她的皮肤流淌着月光般的莹白,可如水的眼眸却是夜色凄泠。

死生契阔,他终究给不了她所想要的。

“淙泉哥哥,该你走了!”钟离弦俏皮的放下手中的棋子。

沈淙泉却似并未听见她的话,他只是静默的望着远处,可阳光透过叶片犹如层层金漆嵌进他的瞳仁中,钟离弦望向他,心却是一丝丝的裂开。

只有看到她,沈淙泉才会如此光彩溢目。

“大小姐,夫人说您该去上钢琴课了!”成群的佣人紧随其后。

玎珂却是莞尔一笑,荡起飞扬的裙摆翻身上马,“我要去打枪,不要跟着我!”她手中的鞭子使劲抽落在马背上,马匹锋棱瘦骨成,风入四蹄轻转瞬便消失不见。

“淙泉哥哥?”钟离弦近乎啜泣的再次喊出声,可沈淙泉的视线依旧随着骑马女子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处……

情深意长,他又无法兑现。

她爱的是殷慕箫?

还是沈淙泉?

钟离弦脑中不停的回忆着,可她还未想出答案却瞬间被火舌吞没,融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她到底爱的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弦!弦!”殷慕箫哭着喊出她的名字,可焚人的烈火却将钟离弦化为灰烬,士兵死命的拽着殷慕箫远离阁楼,可他却痛苦的挣扎着,几欲冲进火场内,竟是三四个士兵才能拉得住他。

隔着厚厚的落地玻璃,殷慕箫竟就这样眼睁睁的望着她离开,恰如最初他也同她只隔着一层落地玻璃,他回眸一望,却是美人三千旖旎如画。

而今她却似一缕青烟般再也不复存。

“医生到底怎么样?”何副官急切的拽着医生白大褂的一角。

医生却无奈的放下怀中的文件夹,“少帅,先前就有严重的偏头痛,体内的毒素尚未殆尽,再加上此次枪伤,子弹只差一寸就会击中心脏,虽说已取了子弹,但少帅始终处于昏迷的状态,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那怎么办?”裴之言也跟着匆匆的问。

医生却是片刻的迟疑,“现在恐怕也没有办法。”

“到底少帅何时才能醒过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

裴之言一把拽住医生的衣领,几乎将他勒得脱离地面,裴之言手上的力气狠狠将医生的白衣领扭做一团,医生吓得鼻梁上的眼镜也险些掉下来,“其,其实,可以送少帅去美国医治,国内的医疗条件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

“大帅早已卧床不起,少帅再去美国医治,那北平怎么办?”何副官双手握拳,急得冒出一身的汗,只觉颈上与脖后的头发梢也刺挠得难受,可一双手却是异常的冰冷。

“北平,有我在!”裴之言倒是率先开了口。

可何副官瞥了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当初裴之言同北平打了数月的战,后来虽投向了袁尘,但何副官总觉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怕袁尘一去美国治疗,这淮河以北就要袁姓改作裴姓了。

“怎么,你不放心我?”裴之言看不惯何副官蔑视的眼神,竟气得开口嚷起来。

“小点声啊,少帅还在病房,不能打扰到他!”医生低声下气的嘟哝着,可他插在两人中间进退维谷,又丝毫不敢得罪任何一个。

“何副官,尽管放心带少帅去美国!”裴之言跟何副官争吵之际,身后却浮起温儒之声,何副官回头去看,男子却是眉目清朗,一袭戎装难掩秀雅姿态。

何副官看到是他倒笑了起来,“原来是徐参谋!”

这位徐参谋,正是徐若愚,大学时代他曾同玎珂是狱中的难兄难友,弃笔从戎后更因在天津救下玎珂一事得到大帅的重用,扶摇直上竟成了年轻的参谋长。

“何副官,尽管放心,北平有裴上将和我在,保证少帅归来一切无恙!”徐若愚一身书卷气,却颇有大将风范,他说出此话滴水不漏,既安定了何副官的心,又不至于驳了裴之言的面子。

何副官一向对徐若愚依仗信赖,一方面是因为徐若愚甚得军心,另一方面则是玎珂对他的称赞,“好,我就信徐参谋的话,即刻带少帅前往美国治疗!”

徐若愚淡然一笑,不觉侧目看了眼昏暗的病房内躺着的袁尘,他的心却是渺茫一片,犹如隔世之人,只要她能幸福,就算是天下,他徐若愚也甘愿拱手相让!

而大火过后,殷慕箫却独自痴痴的望着遍地的灰烬,连她也化为一捧尘土,他踩在废墟上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除了一副躯壳再也其它。

殷慕箫抬起脚,军靴下却是一枚鸽血红宝石,乌黑的废墟里这块宝石显得异样鲜艳熠熠发光,犹如新摘的石榴一般可口诱人,他却缓缓蹲下捡起将它握在掌心中。

“喜欢吗?”殷慕箫打开手心露出掌中精致的鸽血红宝石,钟离弦坐在镜子前却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嗯。”她总是如此不冷不热,让人看不透的神情似带着含蓄。

正文 时间永存

殷慕箫却笑着将鸽血红宝石小心翼翼的坠在她的胸前,比玫瑰红还要泛红的光泽,如异星般带着叵测的神秘感,白皙的脖颈搭配艳色圆润的红宝石竟是魅惑撩人,殷慕箫忍不住垂头在她的鬓角轻轻落在一吻,“我要你以后任何时刻都戴着它!”

钟离弦抬眸却是如清茶露水般的眼神,“嗯,好。”她淡淡的答了句,殷慕箫却因为她的一个好字居然激动了多日。

一滴泪坠在他的手背上,犹如打到荷叶上的露珠,微颤的却是心底缓慢的伤痛。殷慕箫发狠的将鸽血红宝石紧握在掌心上,他颤颤巍巍的却站不起来。

“弦,你说我们谁会先死?”殷慕箫在银镜后细心为钟离弦梳着乌黑的长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她。

钟离弦并不理会他,只是任殷慕箫为自己梳着一倾长发,殷慕箫却忽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她,钟离弦在他的怀中依旧安静如初,他却恨不得将她搓揉进自己的身体,再不同她分开一丝距离。

“如果你先死了,我会把你做成沙漏。”殷慕箫边笑边说着指向手边透明的水晶沙漏,“这样你的骨灰就像沙子一样,不停的流淌着,和时间永存。”

钟离弦轻瞥了一眼桌子旁的沙漏,晶莹剔透的玻璃内装着细碎的沙粒,一颗颗不断的滴落下,却又被人倒置方向继续坠下,记录着时间却也变成了时间。

殷慕箫眼眸逐渐冷下来,他已经习惯了钟离弦这种漠然的态度,“不过我倒希望是我先死,这样就不用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他侧影迎着台灯,如蛾翅般的睫毛下一双寒冰的眸子注满了无限宠溺,钟离弦的心嘣的一声却是怅然若失。

殷慕箫的腿有些麻,他垂下头伸出五指,废墟上的尘埃滑过他的指缝间。

他曾想过无数次,倘若真的是她先死了,他便将她的骨灰做成精致的沙漏,让她不受命运的束缚永远同时间永存,可这一捧又一捧的尘埃中,哪一粒又是他的钟离弦?

殷慕箫的心口猛然一痛,他低头看着胸前不断汩汩涌出的血液,回头间却发现羽仁枫子举着冒出缕缕青烟的枪管。

他其实看不太清羽仁枫子的表情,可朦胧的眼眸里却是钟离弦中弹时唇角淡淡的微笑,她隔着店铺透明的落地窗玻璃望向他,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眼睛欲语还休,“钟弦!”殷慕箫紧握着鸽血红宝石瞬间倒在废墟上,滚动的热血顺着他的左胸流入尘土中,他的唇角却扯出一丝笑意。

他终于能再见到她了。

羽仁枫子扔下手中的枪一头倒在沙发上,她抬头对上眼前男子冷冽的眼神,“没想到,野心最大的居然是你!钟-离-钦!”

羽仁枫子用不太标准的中文一字字吐出他的名字,钟离钦却抿过一丝微笑,“哪里,羽仁小姐高看了,我只是顺应人心罢了。”

“是,顺应人心,更是顺了你的心!”羽仁枫子冷哼一声却继续道:“不过,殷慕箫确实不是个好的合作伙伴,他甚至还不如苏琛泽聪明,为了个女的整日发疯似的杀人,内阁早就对他这种做法不满了。”

钟离钦上弦月般好看的唇角拂过暗笑,“所以我说,羽仁小姐应该早些跟我合作才对,殷慕箫一向不得人心,就连裴之言也投靠了北平!”

钟离钦说着端起一杯茶水递给羽仁枫子,“况且有我钟离弦在一日,日租界,煤矿铁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我何乐而不为!”羽仁枫子笑盈盈的接过杯子,茶香飘逸间竟连她也不曾看清钟离钦的心思,“过去我以为你是个花花大少,不会有何作为,况且你是她的孪生弟弟,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钟离钦却明知顾问,羽仁枫子并不吭声只是和他相视而笑,“但愿我们合作愉快!”

“一定!”

钟离钦将脚放在桌子上,他睥睨着墙上悬挂的地图,偌大的土地即将得手,他已经忍了二十多年了,只要能得到所有的权利,他才不在乎手段是否卑劣。

玎珂靠着冰冷的玻璃,她发懵的望向窗外,时至如今她都难以相信袁尘居然已离她而去,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再没有他的陪伴。

“大姐!大姐!”钟离媚不顾行素的阻拦,推开门便硬闯进来。

玎珂瘫坐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如同剪纸人一般,仿佛稍不留意便会被风吹走,“大姐,我不想嫁给王师长,你帮我求求哥吧!”钟离媚啜泣着趴在地上,她的丝袜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阴凉顺着她的小腿肚悄悄往上爬。

玎珂看了一眼钟离媚并不说话,只是疲惫不堪的半依着床架,“姐,这个家只有你能劝住哥了,你就看在我们都是同父的份上帮帮我吧!”

“别说同父了,我和他同父同母,他却连袁尘都不肯放过,我现在去说他又岂能听我的!”行素只觉玎珂已是精疲力竭,她伸手去拽钟离媚,钟离媚却猛地哭着嚷了起来,“大姐,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真的不愿嫁给那个王师长,你救救我吧!他都已经逼死三妹了,你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他再逼死我!”

玎珂一怔,猛地站起来,却一个不留神,手腕重重的磕在了床边的桌角处,她手上戴的镯子“咣当”一声响得厉害,镯子上耀眼的玛瑙晃动出诡异的光芒,却难比她眼眸中乍然闪过的光线。

“三妹!”

“三妹,怎么了!”玎珂双手紧紧的拽着衣领,仿佛痛苦的挣扎着,试图遏制入喉的毒液一般。

钟离媚瞪大垂泪的眼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用手捂住嘴不敢再吭一声,玎珂却翻手猛地叫道:“是谁害死了三妹!”

“我!”钟离钦推门而入,对上行素和玎珂诧异惶恐的眼神。

钟离钦踏入屋内,却是镇定自若的开口,“是我把她送给了殷慕箫!”

正文 岁月如梭

玎珂的身体不住的颤抖着,紧握的拳头任由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她却大口的喘息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行素微微的一愣,却是先开了口,“她是你三妹,你怎么能把她送给殷慕箫?”

“国家战乱纷飞,她身为钟离家的子女也该出点力!倘若当初我不把她送给殷慕箫,你以为上海能轻易解除困境吗!”

上海解除困境!

原来她人在美国,上海和北平被殷慕箫围困之时,他竟是将钟离弦双手奉上,才获得片刻安宁!

“你居然只把三妹当你政坛上的一枚棋子!”玎珂吼着已是满脸的泪,“难道你不知道她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你发这么大的火干嘛?她不过是侧房戏子所生!”钟离钦甩手怒斥。

玎珂扬起手竟是一巴掌狠狠的扇在钟离钦的脸颊上,“你疯了,你彻底疯了!”

她最恨的便是别人看不起和欺负钟离弦,却不想亲自动手的竟是她的孪生弟弟。

钟离钦抚了下灼热的脸庞,玎珂发狠的再次扬起手,可她的手却没有落在钟离钦的脸上,她的手停在空中,苍白的唇却不住的颤抖着,“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钟离钦对着她怒火焚烧的眸子,“我本就是这样,我已经忍够了,过去的二十多年的伪装全都结束!”

玎珂急促的喘息着,仿佛在争夺最后一丝空气,“你杀了袁尘,逼死了三妹,下面是不是该轮到我了?”钟离钦脸色冰冷,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你是我的孪生姐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杀你!”

唯一的亲人?

玎珂瞬间倒在地上,她白得诡异近乎快要透明的脸庞却蠕满了泪,倘若这就是他眼里凉薄的亲情,那她宁愿不要!

钟离钦站在窗前,他指间的香烟缀着火光扑扇迷离。

他依稀记得年少时他和殷慕箫站在树下,他手指向远处马场中央的绝色女子,“她如何?”骏马在皮鞭的抽打下飞快奔驰,女子双腿夹紧马肚,腿蹭向一侧,手微微悠动马绳,鞭子晃在马身的鞍辔上,尘埃四起中她稳稳踏着马镫,身体竟逐渐远离了马鞍,居然整个人直直站立在马上,马终身的鬃毛也飞扬起来,如同神妃仙子般蓦然回首却是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瓷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如霜似雪,英姿飒爽间竟是洒脱不羁。

殷慕箫看着也禁不住拍了拍手掌,钟离钦以为殷慕箫自会欣赏她,竟慌忙补上一句,“她就是我大姐玎珂!”殷慕箫望向马场尽得风采的女子,原来她就是司令的掌上千金,艳绝上海的美人。

“确是不凡!”殷慕箫的眼眸掠过极少有的钦佩,可他的目光却瞬间被另一个身影所吸引,遥远的身影隔着马场并不清晰,可殷慕箫的心却滚烫煮沸的水,直顺着胸膛朝喉间冲去。

他拿起手边的荷兰望远镜看去,光线通过透镜折射进入小孔逐渐聚成清晰的像,远处山坡上竟是一个蓝黑学生裙的女子款款走来,看身段她不过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尚未发育的躯体犹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可蓝黑色学生装却衬得她越发空灵轻逸。

钟离弦看殷慕箫不断转动望远镜调近距离,他也顺着殷慕箫望远镜的方向看去,无需辨认他便一眼认了出来,那竟是戏子出身的三姨娘所生的女儿钟离弦,钟离弦跑动着娇喘嘘嘘,胸前两根粗鞭子不住的悠动着,“姐!”

她笑颜盈面的朝着玎珂一路奔去,钟离弦一向温婉如水淡静似菊的性子唯有和玎珂亲近,“咦,三妹?”钟离弦仰头却是清雅的微笑,“姐,我们去郊外玩吧?”玎珂笑着跳下来拍了拍马靴上的灰尘,“好啊!”她牵过钟离弦的手便离开。

钟离弦转身顿化为一抹瘦小的背影,殷慕箫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却是浅叹了口气,钟离钦倒觉好笑,殷慕箫素来性子冷淡,却不想此刻他竟盯着钟离弦的背影低沉的问了句,“她是谁?”

钟离钦素来对这个悄无声息的三妹毫无印象,论相貌身段,乍看之下她实在不及玎珂万一,{奇}整日闷不吭声的性子更难引人注意。{书}此刻钟离钦的心底却暗浮过一丝阴郁,{网}此时他可以和殷慕箫相谈甚欢,可几年后彼此又该如何针锋相对!

钟离钦淡然一笑竟是徐徐回了他,“那个小丫头啊?我家佣人的女儿!”

越是得不到,反而越渴望。

殷慕箫望着那抹身影却是迟迟回不过神,分明只是个年幼的女学生罢了……

钟离钦弹掉已经烧去大半的香烟,他的眼眸如月色般朦胧得令人难以猜透,他伪装了太久,太久了!有时夜晚当他独自对着镜子,看着银镜里反射出缀满桃花的男子,他甚至都不敢相认。

行素问他为何会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没有回答,其实不过是三百六十度,回到了原地。

他自认是有着雄才大略的,可却又不能显露,他是上海司令唯一的儿子,身处世人艳羡的巅峰,他必须将所有的才华和志向全都隐藏起来,在他没有完全得到权力之前他还不想身首异处!

倘若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曾展现过真的自己,也只有在那个女人面前,吾行吾素!

钟离钦转身大步朝行素的房内走去。

行素慢慢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香水瓶是特殊的倾斜透明玻璃,顶端火红色瓶塞如一朵绽放的罂粟花,晶莹剔透中红罂粟既纤细又坚强,既优雅又魅惑。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她小心蘸了香水在耳后轻轻一抹,竟是微凉有棱。

“原来你还留着这瓶香水!”钟离钦双手放在口袋中,他靠在门上轻嗅空气中绕着的温润的麝香和散发性感的味道,直诱惑人试图感受她耳垂下的温度。

行素随手将香水瓶塞回了手提袋里,却头也不抬,“我只想让这香味时刻提醒我愚蠢的选择!”

钟离钦一把拽过行素,他的眼神曾经诉说着坚定且深邃的恋人絮语,而此刻却只有令人惧怕的狠辣,“愚蠢的选择?”他拽住她的衣襟,几近将她彻底捏碎,可迷人的眼眸却是月光铺洒,“你在撒谎!”

正文 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要说:</br>额……天气太热,更文有点紧张哦,累惨了,我尽量码字吧,别烤熟就好~~~

这款香水是当年在美国,钟离钦送给行素的,它有个可爱的名字“China Doll(瓷娃娃)”却是一语双关,赠予如瓷娃娃般精美的中国女孩行素。

那时钟离钦会细心帮她搽香水,他的指尖蘸着香水盈盈的擦拭在她的耳后,脚踝和手腕的脉搏处,脉搏每跳动一次,香味也随之散发在空气中,时有时无阵阵暗香醉人。

行素倒觉得这香水的设计像极了罂粟花,瓶身弯曲的线条如罂粟花迎风摇曳的丰彩,浓烈的香味恰似舞池灯光闪动,钟离钦却托起她水蜜桃般的脸颊,“行素,你就是一朵罂粟花!”

明知越靠近越是致命,他却一心所往。

可行素知道,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罂粟花。

“你放我走吧!”行素倔强的仰起头。

钟离钦的手却将她扭得更紧,“走?永远都休想!”

“不让我走,那你会,”行素咬了下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的红唇,却是欲言又止,“你会娶我吗?”

钟离钦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进她的心底,他缓缓松开了行素,可眼神却是恶狠狠地将她紧锁其中,“你知道,我的地位是不允许我娶你这样的女子。”

行素的眸中抹过一丝自嘲,她果然是痴心妄想,那年他只是风流的公子哥,她前赴上海,他就已将她拒之门外,更况且如今他是拥坐权势和兵力的上海司令。

“是,你怎么会娶我这样的女子,一个已过三十,年老色衰,离过两次婚的残花败柳!”行素虽是这么说,可她的容颜却丝毫不显老,皮肤依旧年轻光润如华。

钟离钦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行素并不挣扎,只是任他紧紧搂着自己,“我可以娶你做妾。”

行素却缓缓推开了他,她摇动一头短碎发,要让她一生一世只留在古朴阴森的宅院内,同他的妻妾争夺那丁点可怜的情感,倒不如杀了她。

“成大事者岂在乎一女子!”当她被捆在玻璃容器上方中听到他的这句话时,她的心就死了,这个男人终究不值得她付出一切。

“怎么,你不愿意?”

行素淡淡的一笑,眼眸却是万年不变的固执,“没错,我不愿意!”

“你不是肯为了我从瑞士赶到中国,为何又不肯嫁给我?”钟离钦手指的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如同夜晚被冷风吹开的门扉,夹着慑人的恐吓。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一个叫钟离钦的男人而来,”行素刺人的眼眸晕开点点泪痕,“不过,他已经死了!”

钟离钦的眼神散发着诡异而阴郁的光线,“我本来就如此!”

忽然他嘴唇微微上翘,抿过一丝邪气,“在美国我就一直这样!对了,你还记得你那个美国佬前夫吗?”

行素的后背咝的冒出一团冷气,仿佛他就是令人惧怕的食人兽,只会一口口的撕碎她单薄的身躯,“你,你把Jason怎么样了?”

行素只记得那时前夫整日来找她借钱,两人虽已劳燕分飞,可她却时常忍不住jason的哀求。“你不是说你给了他一大笔钱,把他打发走了吗?”

钟离钦靠在桌子前却是不笑不怒难以捉摸的表情,“你以为他那样贪得无厌的人能轻易打发吗?”

行素双手紧紧拽住自己的衣服一角,仿佛那就是她全部的生命,她纠住衣服深深吐了口气方才能喘息,“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钟离钦伸出手轻拂过她的脖颈,行素只觉他手掌所触之地皆是寒意袭人,钟离钦轻伏在她的耳际,剧烈的香水味诱人心弦,勾魂夺魄,钟离钦却猛吸了口China Doll浓重的香味,“你也知道,赛车手总是容易出事故。”

他唇中吐出的热气直吹到她的耳边,行素却只觉浑身冷得发寒,她不由打了个哆嗦,竟是吱吱呜呜的问道:“你杀了他?”

钟离钦却不回答,他淡然一笑,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时行素蜷缩在他的怀中,钟离钦的手滑过她娇嫩的肌肤,“真讨厌,我那个赛车手前夫又来找我借钱了。”钟离钦眼眸滑过一丝阴冷,却瞬间化为对她的迷恋,“行素,你是我的!”

行素在他的怀中却咯咯笑了起来,“我行素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的,我只是我自己的!”钟离钦却拽住她修长的手腕,“不,你就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除了我以外,所有碰过你的男人都该死!”

“那要死的可真多了。”在黑夜中行素笑着打趣,她映着月光抬起半面娇媚的脸庞,月色将她的影子投在煞白的墙壁上,犹如另一个行素。

那要死的可真多了。

钟离钦居然真的做到了,他杀了所有曾碰过行素的男人,却也将她彻底毁掉。

医院内人来人往,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喘不过气,宛如夫人怀抱着幼小的男孩子,小男孩通红的脸颊如鲜熟的水果,泛着秋一般的果香味,耷拉着的眼睑却是困意倦人。

“囡囡,你乖乖坐好,我先带弟弟去看医生,千万不要乱跑!”宛如夫人拿手轻轻点了下囡囡的小脑瓜。

“嗯。”叫囡囡的小女孩像洋娃娃般,宛如夫人一碰她的脑袋,她就跟着使劲点了点头。她有着一汪泉水般动人的眸子,细心雕琢的五官竟看得人不禁称赞。

宛如夫人更加抱紧了怀中的小男孩,她将一件外套披在男孩的背上,“囡囡,不准乱跑,小心染上流感!”宛如夫人又叮嘱了一遍,囡囡却是乖巧的坐着不动。

“真是的,寒流一来,连佣人都病了。”宛如夫人不住的嘟哝着,怀中的孩子却一无所知的泛着迷糊,她转身带着小男孩去挂号。

囡囡却探头探脑的坐在长椅上,金发碧眼的众人走过皆忍不住逗下她,囡囡却无趣的玩着胸前的两股辫子,她黝黑的眸子在细碎的刘海儿下咕噜转动,红唇小嘴如同新鲜的牛肉一般。

“少帅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钟离钦又百般阻拦,根本联系不到夫人。”何副官站在一侧打电话,他靠着墙壁手握话筒。

正文 一枚方章

作者有话要说:</br>不好意思的说,我快被烤熟了,热死啦,甩汗码字,求收藏,求包养……

囡囡却好奇的望向他,“你也会说话?”

她不足一米的小个头像极了矮人国里的美人,何副官却背着身只顾打电话并没有听到脚边她的稚声。

囡囡见何副官并不理会自己,她只得朝别处看去,其实她是想问何副官也会讲中文,毕竟在美国人人皆说多音节的英语,她倒是初次见到除了自家外还会讲中文的人。

可她会说的汉字并不多,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也会说话?

何副官却根本没注意到她,只是兀自的讲着电话,囡囡左顾右盼,忽然发现何副官身后的过道竟是阴暗漆黑的重症病房。

她脚下的小红皮鞋踩着大理石地板嗒嗒作响,她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犹如醉酒的老人一般,摇动的洋裙竟是玲珑可爱,她朝着重症病房探过脑袋,房门竟是虚掩的,何副官急匆匆的去打电话似乎忘了关门。

囡囡好奇的看着屋内,黑珠子的眼眸来回滚动,抬头却看见一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囡囡有些看不太清他的模样,只是瞧着他一头乌黑的发丝,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孔上一对浓眉如画。

“你叫什么名字?”囡囡说着不太熟练地中文,稚嫩的声音有些吱吱呀呀,却似水波流过山间小径。

病床上的人紧闭双目一动不动,他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垂在床边上,囡囡个子太小碰不到床铺,她却踱了过去。囡囡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竟是冰冷袭人,囡囡反而握得更紧了,“你也得流感了吗?”

囡囡仰着头又问了句,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回答,均匀的呼吸声中似乎他还在沉沉的睡梦里,囡囡昂起头只能隐约看见他蹙着眉头,紧锁的眉皱成一团,“你在梦里不快乐吗?”囡囡轻摇了下他粗粝的手掌,奶声奶气的问道。

“你在梦里也不快乐吗?”玎珂伸手抚摸着他紧皱的眉毛,她修长的手指像解开一个个死结,慢慢熨开他蹙成一团的浓眉。

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如海浪般一股股不断袭来,拍打在他的心间,可玎珂的脸庞却依然清晰可见。

“囡囡?”门外焦急的声音传来,囡囡慌松开了他的手慌朝门外奔去,

宛如夫人抱着怀中的小男孩朝她嚷道,“你跑哪里去了,医院细菌多,赶紧走!”却见囡囡拽着宛如夫人衣服的一角,细声问道:“什么叫细菌?”

何副官挂上电话似听到有人在讲中文,回头却见医院门外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他挠了挠头莫名的朝袁尘的病房走去,在这美国医院怎会有中国人。

可何副官刚踏进雪白的病房内却是一惊,袁尘的手指居然在慢慢的伸动着,骨节细微的移动,似乎在寻找身边之人……

“大小姐呢?”钟离钦扔下黑手套开口便问。

“大小姐一直在楼上,好几日都未下来过了。”佣人说着将玎珂一口未动的饭菜又端了回来。

钟离钦快步踏上楼梯,他推开门,昏暗的屋内玎珂却恍惚的站在窗前,她头发乱蓬蓬的斜散下来,低垂着眼睑,睫毛的影子重得像有个小手合在颊上,她穿着宽大的睡衣犹如鬼魅般躲在黑暗里,钟离钦正欲开口却看见遍地的玻璃碎片。

门被他推开,光线忽然照在玎珂的脸颊上,她如地下躲藏的鼹鼠般,还不适应这忽如起来的光亮,伸手遮住双眸竟踉跄着险些栽倒,钟离钦一愣冲过去将她打横抱起,他的军靴踩在玻璃渣上咔咔作响。

“这怎么回事?”钟离钦大声吼道。

楼下的佣人赶忙冲进来打扫,原是玎珂不小心打碎了桌子上的玻璃花瓶,她却不自知,竟险些赤脚踩上去,钟离钦将她柔软的身躯放在床上,门外却传来陈副官的声音,“司令,羽仁小姐来了。”

钟离钦放下玎珂便匆忙走下去,玎珂却如梦游之人,她又恍惚的站回窗前,落地窗帘依旧是父亲挑选的淡紫色,苏绣针针线线勾出菱形细格花纹。她早已是麻木不觉的度日,透过窗帘的缝隙,却隐约可见钟离钦和一女子在花园内悠然散步。

“怎么,羽仁小姐,是对我的礼物不满意吗?”钟离钦缀满桃花的眼眸带着持久的迷人。

羽仁枫子却是平静的笑了,“不,您送的煤矿我很满意,今日前来是有另一事相求。”

钟离钦却是大方的扬了扬手,“尽管开口。”

羽仁枫子小巧的身段着了件青色和服,脚踏木屐,眼眸带笑柔情似水,映着阳光她望向眼前铺着琉璃瓦的建筑,“听说玎珂小姐有一枚寿山石的方章,虽然我不愿夺人所爱,但……”

钟离钦的眼眸微转却是笑得好看,“一枚寿山石方章而已,羽仁小姐要多少都不是问题。”

“我只要钟离玎珂手里的那枚!”羽仁枫子咬着牙狠狠吐出这些字。

那是玎珂十八岁生日时沈淙泉送的礼物,玎珂拿到寿山石印章竟激动得径直扑进沈淙泉的怀中,甚至当众双手勾着沈淙泉的脖子,那时羽仁枫子站在暗处恨得直咬牙,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得到那枚方章!

钟离钦却是一怔,他不可能为了一块破石头得罪自己的盟友,竟是泯然笑道:“羽仁小姐放心便是。”

玎珂站在窗边隔得较远,她看不太清和钟离钦走在一起的女子是谁,只遥遥望见是个身材娇小穿和服的女子,身影异常熟悉,她靠着窗帘却丝毫记不起,隐约间倒觉有什么不对。

“陈副官,来找钟离钦的那个日本女人是谁?”这几日玎珂极少说话,此时她却猛然开口问道。

钟离钦看着羽仁枫子远去的身影,他唇角却荡起一丝笑意,在美国军校读书时他曾见到沈淙泉细心雕刻着一枚寿山石方章,罕见的雪白色寿山石质地细腻,微透明中略带嫩黄,石皮如羊脂玉一般温润,越往里层,色泽越淡,犹如鲜血储于白绫缎间一般。

“她是要嫁入世家的。”钟离钦随口说了句。

沈淙泉刻刀的手却是一滑,刀尖深深扎进了手掌中,他却紧握着寿山石方章一声不吭,任由鲜血顺着手心不断的坠落在寿山石上,他继续一刀一刀认真的雕刻着,连血同石屑都刻在了一起……

正文 浮华过后

夜色下钟离钦轻手轻脚的摸索着玎珂房内的每个角落,可翻来覆去却一无所获。钟离钦缓缓推开玎珂卧室的门,她合着双目浅浅的睡着,玎珂侧身朝外,一只手放在枕下,另一手紧紧的拽着锦被。

月色透过薄纱窗帘投在她的脸颊上,钟离钦的心微微一颤,她是他的孪生姐姐,他却如此折磨她。

可转而钟离钦却又毫不犹豫的拉开玎珂的抽屉,月光如水凝结了所有的一切,玎珂却忽然睁开双眼,她的右手从枕下猛地抽出勃朗宁手枪,狠狠的瞄准了钟离钦。

“再动,我就杀了你!”

钟离钦微微一怔,回头却瞧见玎珂正举着漆黑的枪管,她犹如躲在角落里的猎豹,只待这致命一击。她实在是恨,太恨了,她的孪生弟弟居然杀了她的丈夫,害死她的三妹,如今竟还勾结日本人出卖领土。

玎珂睁大眼眸死死的盯着他,血丝爬满了她的眼白,像某种泛着红色的水晶制品。

“你开枪吧!”钟离钦双手握住玎珂的手枪,将漆黑的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你开枪吧,把你的弟弟给杀了!”他的声音如犹斗的困兽,却是低沉的一声咆哮。

夜色中玎珂微微的发颤,她握枪的手不住的抖着,她真想一枪毙了钟离钦。

“政治斗争都是残酷的,就算我不杀袁尘,你也看到了,他会杀了我的!”钟离钦一字一句的说着,玎珂紧握枪却努力摇着头。她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确实看到袁尘握枪的手,倘若那时她未曾出现在餐厅,会不会倒地的就是钟离钦。

“我和袁尘终究是要拼得你死我活,难道你想看着你的亲弟弟死吗?”

玎珂不说话,她沉默着,心底却是痛苦的挣扎。

“姐!”钟离钦在夜色中犹如黑猫般忽然喊了她一声,就是这糯糯而柔软的一声,竟在瞬间将他们之间的冰山雪地消融。

玎珂终于再也受不了,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已痛苦得如同被一刀刀刮去鳞片的鱼,每一刀都狠狠扯破她的皮肉。

钟离钦伸手一揽,玎珂竟是仰面倒在了他的怀中,他记得医生说过不要再让玎珂伤心难过,可他却逼得她走投无路。

月色下钟离钦单手搂着玎珂细瘦的腰肢,“姐,对不起……”月光洒落在玎珂的脸庞上,她闭着双眼,可一对折扇般的睫毛上却依稀垂着泪。

钟离钦推开雾气弥漫的屋子,偌大的房间内纱帘垂落,依稀可闻其中哗哗的流水声,天然兰草和香料释放于水中,芬芳氤氲的香气竟是撩人心魄,令人不禁想入非非。钟离钦的军靴踏过池边的水迹,他慢慢撩起青色薄纱,却已是阵阵热气卷着花香袭人。

“喜欢这里吗?”钟离钦站在池水边,美人游动在温泉中却是白皙的臂膀微露。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行素游到池边,她从水里探出头,眼色中有柔情,更有轻微的嘲笑,嘲笑他,也嘲笑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钟离钦总是能适当抓住她的软肋。

在美国时他就善于蛊惑人心,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如仙侣神游般,她每次拉开抽屉,一个个格子里都是满得几乎溢出的璀璨钻饰,晃人的珠宝如天方夜谭般似梦似幻,他恨不得将所罗门王的宝窟都挖来赠予她。

他甚至会带她到漆黑的店铺,他拍手屋内小灯荧然亮了却是珠光宝气,简直就是一千零一夜的童话,“这些戒指,你喜欢哪个,随便选一个。”

行素不是没见过大世面,可当她真的碰到了他,她抬头对上他眼眸中的流光,时间便永恒定格在了那一刻。

而此刻行素却只觉眼前人令她生厌,他就算为她修建再大的室内温泉,就算他给她千宠万爱,她也不愿再呆在他的身边一刻。

浮华过后,他终究是不够爱她的。

钟离钦轻托起行素的脸庞,她的身体在雾气萦绕的水中分外诱人,白皙的皮肤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依然光滑紧致,“没错,这一辈子,我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行素趴在池边的瓷砖上,唇角却漫过一丝笑意,“钟离钦,你以为你真能关得住我?”

钟离钦素来知道行素的手段,他却毫不在乎,“没错,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不管走多远,你都会回来!”

行素微微颤然,他说得没错,她的心和身体被完全分割了,她的躯体想要逃离这片可怕的土地,可她的心却被牢牢地拴在了他的身上。

行素猛然踩着水中的台阶走到他的面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胴体依旧是绝美动人,皮肤上莹莹闪动的水滴折射出光洁的皮肤,身体的轮廓一寸寸都是鲜活而迷人。

阳光下雾气中行素赤着身躯,钟离钦却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可行素没有丝毫羞涩的站在他的面前,倔强的脸庞上一双眼眸顾盼生姿,“钟离钦,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她说着拽起身边的浴巾从钟离钦身边大步走过,赤着的脚踩过他军靴曾踩过的水污。

“钦,你知道吗,只要是我行素爱的人,就算死,我也会留在他身边。”钟离钦听着她大胆的表白,手却是不紧不慢的解开她胸前的扣子。

行素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钟离钦的手恰好停留在她丰满的胸前,笑靥如花的行素缓缓挪开他的手,自己将扣子一个个的慢慢系上,“不过,如果不值得我行素爱的人,我会毫不犹豫离开他!”

从过去到现在她的话语都是一如既往的决绝,仿佛一把镰刀,毫不犹豫砍掉所有麦浪。

正文 杯弓蛇影

作者有话要说:</br>么么,收藏收藏!

羽仁枫子半躺在沙发上,她伸手接过佣人递来的信笺,缓缓打开却是熟悉的字迹,她竟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整个脸瞬间青黑一般,她紧紧攥着那张信笺,直让它揉搓成一团,方才按捺住自己急速的心跳,转身拽上手枪竟是独自出门去。

“钟离玎珂!”羽仁枫子紧咬着牙狠狠念出这个名字,这个让她数年来倍受折磨的名字。

羽仁枫子的视线环顾周围,四面却是一圈圈没有出路的迷宫,每一层迷宫的墙壁皆是朝着不同方向的落地镜。羽仁枫子紧握着手中的枪,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身边每一面镜子都照出她狰狞而恐慌的脸庞。

羽仁枫子小巧的耳朵轻轻一抖,忽然听见身后细碎的声音,她一愣挥起手枪顿时朝后猛开枪,子弹巨大的冲击力竟推得她往后几步踉跄,可眼前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居然是几面镜子连续破碎。

明知只是杯弓蛇影,她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初看到信的冲动瞬间化为惧怕,玎珂在信上说日本有武士道精神,既然她是羽仁家族的人就单独来解决所有的问题。

可羽仁枫子刚到这家诡异的饭店便后了悔,四面的镜子迷宫绕得人无处可走,镜子里一个个清晰的自己犹如形影相随的鬼魅,她就这样被置于明处,而玎珂似乎就拿着枪躲在暗处。

羽仁枫子只觉自己就像一只待捕的猎物,任钟离玎珂看着她如何惊慌哭泣,却也逃不出她的掌心!

“钟离玎珂,你有本事就出来!”羽仁枫子已吓得不轻,她像野兽般嘶鸣嚎叫着。

她声音刚落,眼前却忽然闪过玎珂的身影,羽仁枫子一怔看清是她,扬起枪又是一番狂轰乱炸,可转瞬自己身边的镜子里却全是玎珂的身影。羽仁枫子拿着枪不住的尖叫着,玎珂是故意要将她折磨至死。

“羽仁枫子?”

羽仁枫子慌将枪口对准身后,可她刚一转身手中的枪却瞬间被玎珂夺去,“啊!”羽仁枫子赶忙捂住自己的手,玎珂竟是拿着一块带血的碎玻璃,她转身时手猛地被玻璃划出一道口子,居然连枪也落到了玎珂的手中。

“我们该好好算算账了!”眼前的玎珂丝毫没有半点虚弱之态,她就同那年在美国读书时一样强硬,凡是她所要的她都势在必得。

羽仁枫子却忽然镇定下来,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发丝落下,“算账?什么账?”

玎珂扬起手中尖锐的玻璃,羽仁枫子紧闭上双眼侧过头,生怕这匕首般的玻璃会再次划破她娇美的脸庞,可玎珂握玻璃的手掌却溢出滴滴鲜血,“我居然不知道,在幕后操纵苏琛泽,让殷慕箫害死我父母,杀了淙泉,逼死我三妹的全都是你!现在连钦也被你利用了!”

“这些和我有关吗?是他们贪恋权势,咎由自取!”羽仁枫子边说边狠狠瞪向玎珂的双眸。

玎珂狠烈的眼神中带着嗜血般的恐怖,她竟是啪的一声丢掉了手中的碎玻璃,扬起羽仁枫子的手枪直对准了她,“你,你怎能……”玎珂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她万万没有想到当陈副官告诉她真相的时刻,所有的凶手竟都只是她大学时代的同学。

羽仁枫子却视死如归的看着黑洞洞的枪管,“钟离玎珂,这些都是你害的!谁让你跟我抢淙泉君!”

玎珂却是微微一楞,原来羽仁枫子发疯的报复竟都是为了沈淙泉!

玎珂的唇角抹过一丝微笑,这微笑却带着令人恐惧的寒意,“羽仁枫子,就算我不抢,有些东西你一辈子也得不到的!”玎珂说着另一手掏出一枚精致的寿山石方章,方章上雕坐着一尊貔貅,浑厚的刀法,将貔貅凶猛又慵懒的温顺雕得栩栩如生,秀凌多姿呼之欲动。

羽仁枫子紧盯着这枚印章,眼眸却是水光波动,仿佛再次亲眼见到了他。

上海司令一一介绍着年轻的飞行员,走到他面前时,羽仁枫子的脚却是一顿,他的眼睛犹似一泓伊豆的温泉,清澈见底,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嘴角弯得如同月亮般好看。

他却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沈淙泉。

羽仁枫子下意识的想去碰玎珂手中的印章,她甚至都忘了玎珂另一只手正握着枪指向她,“知道吗?淙泉永远都不会爱你这样的女人!”玎珂故意一字字咬出。

羽仁枫子的眼眸爬出藕断丝连的凝血,“要杀就杀,何必羞辱!”

玎珂扣动扳机的手却逐渐停了下来,她将羽仁枫子的手枪狠狠砸了过去,手枪却重重砸在了羽仁枫子身后的镜子上,镜子啪的一声顷刻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她相同的表情。

她居然没有杀她!

“我不会杀你!”玎珂狠狠的吐出这句话,“为什么?”羽仁枫子却是毫不畏惧的看向她。

玎珂望着一圈又一圈的镜子,心终是一沉,“如果杀了你,那就是两国之间战争的导火线,淙泉不会想看到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日子,”玎珂的瞳仁里映着羽仁枫子扭曲的脸庞,她的手却不断渗出血液,“虽然,我很想杀了你!”她终于忍了又忍,转身离开。

羽仁枫子却微皱了下眉,“我可不管什么战争!”她捡起地上的手枪迅速瞄准玎珂,准星下她的一抹背影异常清晰。

准星下四面皆是镜子,玎珂却顺着中间一条小道逐渐走出饭店,羽仁枫子紧握着枪,可眼前却忽然出现另一个人。

“不要开枪!”

枪口下赫然出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颊,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淙泉君!”羽仁枫子一惊手中的枪也顿时落在地上。

可再看眼前却是一片虚无,唯有玎珂的背影逐渐远离她的视线。

羽仁枫子嘭的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她的身体一用力竟碰到了旁边的镜子,镜子向后倒去恰好又碰到了另一面镜子,迷宫内所有的镜子就像整齐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全部砸碎在地上。

“淙泉君……”羽仁枫子跪在遍地的碎片上,连膝盖也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一滴泪却打在了尖锐的银镜上,从头到尾,她所想要得到的不过都只是他,可最后她却生生害死了他。

正文 图穷匕见

“司令,不好了,裴之言的军队忽然袭击!”陈副官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

钟离钦却是一愣,“我们的军队呢?”

“裴之言一路所向披靡,我们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钟离钦的唇不住的颤动着,仿佛口中含着滚烫的蜡油,“怎么会这样!”

陈副官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却吞吞吐吐的说道:“司令,您先前有令,扣除部队每月军饷兑换为金条送给羽仁小姐,所以物资上我们已极其缺乏,况且此举甚不得军心……”

“你的意思是说这都是我的错?”钟离钦猛然打断陈副官的话,陈副官吓得慌摆手不敢再说下去,钟离钦深吐了口气,却安定的抬起头问道:“羽仁小姐呢?”

“羽仁家族的人都走了!”

“走了?”钟离钦顿时瘫坐在椅子上,他的双眸映着灯熠熠闪光仿佛夹着泪一般,只觉自己身后就是偌大的冰山,顷刻便会将他压入地狱中。

“司令,裴之言在国内的威望很高,况且我们已是溃不成军,只怕上海快要保不住了!”

钟离钦耳边嗡嗡作响,似听不清陈副官的话,他只是痴痴的望着偌大的办公室,怎么会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他不过刚触碰到权力的硕果,还未来得及品尝,却已没有了退路。

“羽仁小姐,我们真的要走吗?”侍者拎着行李询问,羽仁枫子站在轮船前,憔悴的容颜犹如枯槁,一对深陷的眼眸却是千波万浪的滚过,。

她没有回答,只是手指轻捏起和服下摆的一角,露出白细的脚踝,脚下木屐轻踏着阶梯缓缓上船去,走到一半时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甩过披肩的长发。

你好,我叫沈淙泉。

碧海蓝天间他的面孔逐渐模糊,唯有那抹笑意依旧清晰。

“再见,淙泉君!”羽仁枫子转头决绝的离开,泪水却消无声息的顺着她的眼角滑下,爱恨情仇家国恨皆与她无关,既然他至死也要保护那个女子,那她又何必留在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

“司令,您要尽快作抉择!”陈副官站在钟离钦的身后焦急的问着,钟离钦却默不作声,他立在窗前双手握拳,沉重的呼吸也逐渐加快。

“陈副官,你还记得上次上海险些沦陷,我们是怎样脱险的吗?”

陈副官一怔,眼眸却拂过一丝感伤,“回司令,是将三小姐送给了殷慕箫。”

钟离钦将香烟放入口中,深吸了口,却蹙眉缓缓吐出烟雾,“自古以来,联姻都是巩固政权最好的方法!”

陈副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三小姐正是他奉命亲自送给了殷慕箫才令上海得救,王师长企图勾结裴之言,也是将钟离媚那般美人嫁去才缓解了一时危难,可如今钟离家却已无待字闺中的女儿。

钟离钦闭上双眼狠咬了下牙,他的两颚也随之突起,像极了西欧传说中的吸血鬼,俊美的外表下却是嗜血的渴望,“裴之言亡妻后一直未续弦,对吧?”

陈副官不明白钟离钦的意思,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钟离钦紧皱起眉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许久他猛地一个回旋转身,“走!”

“行素,我听说裴之言的军队快到了,钦却封锁了上海不准我离开,你帮我给这个人捎个信吧!”玎珂将一张薄薄的信笺纸交给行素。

行素侧身坐在玎珂面前的沙发上,她接过暗灰色的信封,上面用钢笔飘逸的写着徐若愚亲启五个字,“徐若愚是谁?”

“他曾在天津救过我一命,也是大帅的人,想必会在裴之言的军中,”玎珂紧张的说着,手却是极不安分的抠着身边的皮质沙发,“行素,我必须离开这里,袁尘已不在了,我想回美国去看看孩子!”

行素望着玎珂近乎哀求的眼眸,她却是优柔寡断的迟疑,虽然她一心想离开钟离钦,钟离钦也从不派人监视她,但她始终左右为难。

正如钟离钦所说,行素的心在他那里,不管走多远,她都会回来!

可现在倘若让她背叛钟离钦更是绝不可能。

“玎珂,你知道,我是不会……”行素的话未说完,门却忽然被踹开。

行素慌将信笺塞进口袋内,起身却看见钟离钦带着陈副官,他那双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凶狠而无情。

“姐,对不起了!”钟离钦对行素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了玎珂的面前。

玎珂只觉脊背发冷,她瞪大眼睛望着眼前之人,“钟离钦,你又想干什么?”

钟离钦伸出手紧紧握住玎珂的肩膀,他的指头略微用力,玎珂吓得猛然叫出声,他的脸庞却尽是狰狞,“姐,你救救上海,救救我吧!”

玎珂不知他打算作何,她只是恐惧的扭动身体试图摆脱他的阴影,却不想反而被钟离钦抓得更紧,他的手指竟赫然在她肩上留下红印,“姐,古往今来,只有联姻才是结盟最好的方法!”

“你这话什么意思!”玎珂额头微冒虚汗,慢慢喘着气心底却满是压抑。

“像你这样艳绝上海的美人,相信裴之言会接受的!”

他的话一字一句犹如晴天霹雳,直打在玎珂的身上。

他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原来真正狼子野心的不是苏琛泽,不是殷慕箫,居然就是她的孪生弟弟钟离钦!

她竟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从未看清过他,他的心就像一张展不完的卷轴,展到最后却是图穷匕见!

玎珂只觉自己简直可以听到身体断裂的声音,她再也忍无可忍的叫出声“钟离钦,我是你姐!”

钟离钦却掌心猛地用力拽过玎珂,他强忍住几近涌出的泪水,“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们有最亲近的血缘关系,裴之言才能看到我的诚意!”

行素一怔赶忙去扯钟离钦,“钟离钦,你怎能这般冷血!你疯了吗?放开玎珂!”

钟离钦的眼眸满是冰渣,只令人不寒而栗,“为得天下必须不择手段!”

他瞬间将行素推得甚远,行素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上,小腿也磕在了桌脚处,居然疼得直钻心底。

“姐,你最好听话,不然两个孩子我可不好处理!”

孩子!

她在美国的孩子!

“钟离钦,你不是人!”玎珂的身体一挫一挫,竟痛苦得险些俯伏下去。

“行素,帮帮我!”玎珂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她睁大眼直勾勾的望向行素。她耳垂上两颗红钻坠子就像沾着血迹的银针,直将她钉在钟离钦无法逃脱的手掌中,就如同玻璃匣内的蝴蝶标本,艳美而凄怆。

行素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腿上,身体再疼却不抵心的痛不欲生,“玎珂!”行素望着她最后挣扎的眼神,心却是逐渐的破碎。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钟离钦,他只是个为了权势不惜一切的政客!

行素恍然掏出口袋里的信笺,她紧紧握在手中,却是一步一踉跄的走了出去。

正文 逃离上海

“徐参谋,有人找您!”徐若愚回头望了眼,远处树木丛生间却见裴之言隐约站在墓前。

他靠着汽车伸手弹了下军帽,透出眉目清朗的脸颊,“什么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上海了!”裴之言立于荒芜的坟前嘟哝着。

这座坟冢位于上海边缘的云梦山庄陵园内,青山环绕,湖光山色相应成辉,林间沟壑云雾缭绕,裴之言却独自站在偌大的大理石坟墓前,上面用金漆勾勒出她的名字:钟离.子翎。

她终于被冠上了那高贵的夫姓,她再也不是他的她了,至死都不是。

裴之言一袭戎装在风中昂神挺胸,那双满是深情的眸子却透着铁汉柔情的怜惜,裴之言缓缓蹲下身,他粗粝的手指慢慢滑过冰冷的石砖。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她的名字旁边始终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子翎?”裴之言哽咽着喊出她的名字,终于再也撑住竟顺着墓碑滑下去,他的脸枕着袖子,看不见他的眼泪,他只是匍匐在她的墓前低声啜泣。他的脸颊靠着嵌入石砖里的那张旧照片,她的笑容依旧灿然迷人,不经意间却惊动了他的一生……

徐若愚紧攥着手中的信笺,眼眸里却是行素远离的背影,他回头望了眼,裴之言依旧在坟前,“待会告诉裴上将,我有事离开下。”徐若愚不等副官回答,他匆忙钻入车内,却是瞬间疾驰而去。

“玎珂,等我!”徐若愚双手紧握方向盘,连整颗心也忐忑不安,狭窄的道路上他的军车开得飞快,他却越发紧张。

“司令,不好了!护送大小姐的车刚出上海就被劫了!”

钟离钦帽子上的军徽闪着光,如扑扇的萤火,“劫?谁劫的?”

“不知道!反正大小姐根本没送到裴之言那里!”陈副官穿过枪林弹雨已是灰头土脸。

窗外猛然一声巨响,钟离钦如惊弓之鸟,身体猝然一震,却又惶恐的倒在了椅子上,“这可怎么办!”他自言自语着,却已是满颊的汗水。

他丧心病狂的害死了所有人只为得天下,现在却是一无所有,连半壁江山也不留!

“司令,我们快逃吧,不然落入裴之言手里,他肯定会以您谋杀袁尘一事昭告天下,到那时我们可真没的活啦!”陈副官急得浑身燥热。

钟离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脖颈冷飕飕的寒意袭人,仿佛一把利刀就在他的面前,稍不小心就头断身裂。

他却痴痴的望向陈副官,“逃,往哪里逃?”

陈副官也是拿不定主意,却是不断的劝着钟离钦,“我们可以逃去日本,羽仁家族定会伸手援助的,或者逃到台湾也好!”

钟离发懵的拽上外套,“对,逃去日本!”

上海郊外架着巨大的高射炮,流弹也不停地飞来飞去,城内皆是人们尖锐刺耳的叫声,整个上海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士兵誓死抵抗,钟离钦却噼里啪啦的朝包里扔着一根根金条,“行素呢?”他问着匆忙从柜子里取出成堆的珠宝和枪支。

陈副官踉跄着,仿佛整个人被震昏了一般,“到处都找不到行素小姐,要不……”

“找不到就算了!”钟离钦赫然打断陈副官的话,对他来说,行素是真爱而贵重的物品,可当大难临头之时,谁又顾得上多一件少一件沉甸甸的累赘。

窗外不断的轰鸣声一丝丝扯断钟离钦的神经,他将成箱的金条扔上棕绿色的军车,军车一路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及路上流离失所的人群。

“快,快去港口,那里有架羽仁家族送的飞机,我们可以直接飞去日本”陈副官大幅度旋转方向盘,带着钟离钦的命令狂奔而去。苍穹被黑色的烟雾撕成一条一条,风里更夹杂着无数慑人的叫声。

行素低头只见满地的玻璃碎片,太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整座上海已是千疮百孔,墙壁也成片的坍塌,逃,无处可逃,一切只得听天由命。

子弹穿过风的每一阵呼啸声,都像重重扇在她脸颊上的耳光。她疲惫的伫立在街角,望着轰隆而去的军用卡车,子弹穿梭来往,她的唇角却拂过一丝冷笑。

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离开他,可此刻他却载着满车的金条扬长而去,就如上次她前来上海,磅礴大雨中他却将她狠狠赶出府邸,这次又是故事重演。

在他心底,行素再珍贵,也只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可舍可弃!

“玎珂?玎珂?”

玎珂微微颤抖着,她的手指试图去抓住最后的景象,可梦魇缠身间指尖仿佛触到了什么,她不住的哆嗦着,似乎冰冷的寒意正顺着她的指尖渗透到心底。

“玎珂?”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指尖。

她喉咙干痛,有字堵在气管内,她却发不出声犹如窒息般难受。

“玎珂?”他只觉心如刀割,再次喊出她的名字。

“袁尘!”她猛地睁开双眼叫道,却是泪水决堤而出。

这两个字如同冬雪下掩埋的冰刀直刺向他心底,痛得无法呼吸,“你醒了?”

玎珂的发丝间别着一小截红色发卡,发卡上的颗颗金刚钻泛出微红的光焰,瞬间化为一把把烈火焚烧在他的心底。

玎珂抬眸方才看清眼前模糊的人影,眉目清朗不改如初,戎装之下文雅的书卷气中多了几分内敛,“徐若愚?”

“放心吧,现在很安全,你再睡会。”他的声音温柔而细腻,嘴角略微扬起,带着好看的微笑和浅浅的酒窝。

“很安全?那钟离钦……”玎珂忽然拽住他的手腕,直到这一刻,她竟还放心不下置她于死地的孪生弟弟。

徐若愚缓缓掰开她的手指,回眸冲她微微一笑,“快睡吧,”他猛然转身整张脸却是令人恐惧的青色,他背身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他逃到国外去了。”

玎珂坐在床边,心竟安稳而平静,也许离开这里对他才是最好的。

“徐参谋!”侍官拿过一叠文件放在他的桌上,侍官探头瞥了眼屋内似乎躺着个女子,从明处看暗处倒看不清,徐若愚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事?”

侍官慌忙收回视线,叩脚立正,“钟离钦的飞机刚离开上海就坠机了,目前还未找到人!”

“嘘!”徐若愚猛地撮尖了嘴发出声,他慌回头去看屋内,紧闭的房门不见屋内有任何声响,他方才踩着阶梯朝楼下走去。

“可夫人怎么都找不到,会不会也在钟离钦的飞机上?”这回侍官刻意压低声音嘟囔道。

听到夫人二字,徐若愚身体微微一颤,转而却异常镇定的答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少帅的命令!”

正文 袁尘归来

钟离钦半躺在树杈上,他奄奄一息的喘着气,地上还遗留着飞机的残骸,他微睁开眼睛,阳光趁机洒进他的瞳仁里,如揉也揉不出来的尘埃一般。

他却又合上沉重的眼皮,斑驳的树影间,叶片的绿光照在他俊美而不羁的脸庞上,此刻他竟如被拔去羽毛的凤凰,再难浴火重生。

“钦?”

树下隐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钟离钦往昔璀璨的眼眸如今却是黯然无光,他遍体鳞伤疼痛不已,居然丝毫不能动弹,熨烫整齐的黑西装也被繁密的树枝挂成了碎步,衣衫褴褛间早无当初的光鲜亮丽。

钟离钦只记得飞机穿过云层,他们一路逃窜躲闪敌机,可刚离开上海却遇到强大的气流,飞机不断的晃动着他也瞬间被甩出了机舱,幸好身下一同甩出的座椅起到了缓冲作用,可整个人却被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上,犹如坠落的飞鸟般狼狈。

“钦,把手给我!”

钟离钦费劲力抬起眼皮,睫毛的阴影下却是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挑的身材依旧搭配着性感迷人的中性装扮。

“行素……”钟离钦抿起上弦月般皎洁的唇角。

“钦,我们走!”行素好不容易才将钟离钦从树上弄下来,他已虚弱不堪,她更是气喘吁吁。

钟离钦这才晃过神,发现竟不是梦境,身边之人连呼吸也是如此真实,“你来了?”钟离钦有些站不稳,血不住顺着他的腿汩汩的流下。

行素随手抹了下满脸的汗,却冲他笑得灿烂,“嗯,我来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她的话就像安慰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孩子,总是那么好听。

钟离钦的手搭在行素瘦小的肩膀上,他却一步一歪的难以挪动,一阵温风扑来,钟离钦只觉自己身上散发着死尸般的气味,整颗心顿时乍暖还寒般痛苦,他吱吱呜呜的问道:“我的腿怎么没知觉?”

行素看了眼钟离钦血肉模糊的左腿,她却微微一愣只是继续拖着他往车边走去,“没事,你放心吧。”

钟离钦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腿仿佛已是没有生命的物体,皮开肉绽间竟依稀可见吓人的白骨,他不由一个哆嗦,连声音也在打颤,“我是不是残了?”

行素不理会他,只是慌将他扶到副驾驶座上。她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桶汽油,使劲的泼在直升机的外壳上,淡黄色的液体顺着死去的飞行员脸庞上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她细心放下一根长度适宜的绳索,手中洋火随之咝的一声擦亮。

行素瞥了眼地上顺着麻绳慢慢焚烧的小火星,迅速钻入车内,她要带钟离钦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天荒地老,走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

行素在驾驶座上坐稳,她忽然回眸,眼睛里却蠕动着一点点的温柔,如同细雨融入江河般悄无声息,“如果残了,我养你!”

钟离钦微微一怔,他曾拥过无数女子,有女子为他哭为他笑,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行素,我……”钟离钦哽噎着说不出后面的话。

行素踩上油门,汽车顷刻间疾驰而去,后视镜里只留下一批远远前来找人的军队。

“行素,我们结婚吧?”他的声音嘶哑而痛苦,当失去一切后,他才发现谁最爱他。

行素却是毫不惊讶的冲钟离钦点了点头,她露出浓墨浸染的笑眼,连笑也溅到微泛胭脂红的腮上,一直红到两边的鬓角里去。

不管他是否爱过她,只要是她行素爱的人,就算死,她也要守护在他的身边,永远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火星顺着麻绳逐渐逼近飞机残骸,就在汽车顺着石子小路擦出繁茂树林的一刻,嘭的一声顿时方寸间燃起巨大的烈火,火焰上方滚动着黑烟直呛得人难以呼吸,整支军队也是一惊,慌停住了脚步,可眼前飞机残骸却在炙热的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少帅,飞机都烧成了灰烬,只怕已是机毁人亡……”

袁尘漆黑的眼眸爬满血丝,他低低的说了句,“找,继续找!”可当声音从他胸腔爆发的一瞬,仿佛充满了旭日喷薄的光焰和鲜血纵横的快感,直令人心寒冰冻。

“好像夫人并未上钟离钦的飞机!”

何副官刚一开口,众人视线皆投向了他,他喉结上下移动,紧张的继续开口,“据钟离钦身边的人说,钟离钦当日是把夫人送上了另一辆军车,可那辆军车刚出上海就被劫了,车上无一人生还。”

徐若愚生硬的咳嗽了一下,眼眸慌忙微瞥向别处,避免和袁尘四目相对,“其实也可能是钟离钦掩人耳目,夫人毕竟是他的亲姐姐,他若逃离肯定会带夫人一起。”

何副官觉得他的话不太对,正欲开口反驳,袁尘却垂下了阴郁的眸子,他冷眉横挑却是令人看不清的恐惧,“不管怎样,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袁尘说着不觉皱了下眉,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子弹取出后他仍会时不时痛不欲生,怦然的心跳间仿佛有什么生物要撕裂他的心脏钻爬出来。

而一想到她可能已灰飞烟灭,永不存于这世间,他的伤口就不住的撕扯着疼痛着。

斜阳照在袁尘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他顺着窗外望向远处,如今他终于得到了整片国土,得到了所有的权利,可他身边却惟独缺少她的身影。

“我想回美国了。”玎珂抬头望向徐若愚。

徐若愚并不吭声只是将一杯红酒递给她,“喝了吧,等过些日子我就送你回去。”

玎珂接过透明的高脚杯,红酒摇曳中荡漾出她苍白的面孔,她却端起一饮而尽,连泪水也一同饮尽。

徐若愚背身将桌子一侧玎珂未动的报纸扔了出去,油墨报纸上却赫然印着:“北平少帅袁尘康复,重掌大权稳坐全国”,一行大字下却是张清晰的黑白照片: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尽是凌然,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仿若君临天下。

正文 举世无双

玎珂不知不觉中却倒在了床上,徐若愚一根根掰开她修长若柔夷的手指,从她的掌心中将高脚杯拿走,里面仍遗留着些许未融化的安眠药。这些日子她受了太多委屈,整个人也瘦下一圈,她两鬓的头发散落在藕色荷花的床单上,只露出削尖的下巴。

徐若愚却安静的坐在她身边,他伸出手轻滑过她如凝脂般的脸庞,“既然袁尘不能保护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的手伸到她胸前的盘扣上时,却忽然停住了,她均匀的呼吸着,白皙的脖颈上隐约闪着一条极细的金丝项链。

“好好睡一觉,我们有的是时间!”徐若愚望着如婴孩般沉沉睡去的玎珂,嘴唇勾起的弧度却更深了。

徐若愚合上门方才温润的脸庞却顿时变得阴郁,“谁将报纸拿到小姐房内的?”

女佣一个个面面相觑,徐若愚上弯的嘴角却逐渐变成一条下垂的弧度,“我再说一遍,小姐身边不准有报纸,收音机和电话!谁也不许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徐若愚的文雅之气瞬间化为专横,枪别在他的腰间,顺手便可拔出,佣人吓得耷拉着脑袋,如同鸵鸟般恨不得将头塞进土里。

徐若愚声音一直不大,明知玎珂已服了安眠药,可他仍怕一不小惊动了她,“今天的话我希望你们都记住!”徐若愚说着指了指面前的几个女佣,“你们去给小姐换上衣服!”

女佣慌接过徐若愚手中一叠干净的军装上楼去,玎珂依旧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女佣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帮她换着衣服。

“这钻戒也不知多少克拉的,看起来就贵重!”一个女佣将玎珂修长的手臂递进军绿色衣袖内,另一个女佣瞥了眼,“明明戴着钻戒徐参谋却喊她小姐,想必不是他夫人吧?”

“怎么不是,你瞧徐参谋每天嘘寒问暖的,生怕她有半点委屈。”“谁说的,要是徐参谋在意她,怎会给她吃安眠药,我可是亲自去给徐参谋买的药!”女佣里一阵唏嘘,正嚼舌头之际,倒是一旁的嬷嬷手快,她帮玎珂系上扣子,朝她们瞪了一眼,“莫要混说,小心让徐参谋听到,明儿揭了你们的皮!”

另几个年轻女佣立刻吓得不敢再说话,只是低头仔细而小心的整理着玎珂身上的衣服,她的皮肤欺霜赛雪绝美耀人,甚至有次一个女佣无意瞟见屋内的玎珂,竟嚷起来说徐参谋在房里藏了个仙女。

忙碌之时女佣却像发现至宝般叫了一声,“呀,你们看她的镯子,多好看!”

众人正欲离开屋子却又忍不住望了一眼,玎珂的手腕上是一只黄金手镯,上面镶嵌着足足十二颗玛瑙,不同色泽却同时闪着耀眼的光芒,镯子上细细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做工繁杂而精美,边缘嵌着浑圆饱满的珍珠,将整个镯子修饰得华丽却不庸俗。

这支镯子是袁尘在北平时送给玎珂的,那时他不由分说的将镯子扣在玎珂的手腕上,竟是大小恰好合适,“这是当年唐太宗送给长孙皇后的镯子,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本有一对,不过另一只被我煅烧了,这只拿来送给你。”

玎珂一听是如此贵重的物品,慌要顺着手腕拔下,可怎奈镯子太紧,竟勒得手背通红也去不掉,她抬头瞧见袁尘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玎珂气得只得作罢,“煅烧?这样罕见的东西,为何不留下,非要煅烧一只?”

“因为,我的玎珂独一无二,我要送你的礼物也必是举世无双!”

被捆绑在木桩上的侍官身上依旧套着印有“钟离”二字的军装,可衣衫早已被抽打的破成一条条,连金色的“钟离”也沾着乌黑的血迹,模糊不清。这三四个人皆是钟离钦的贴身侍官,可如今却是蓬头垢面身陷囹圄的犯人。

“记住,少帅若问起来该怎么回答?”徐若愚背着手在阴暗的牢狱内踱着步子,被剁了十根手指的侍官已无力垂死挣扎,他们如待宰的羔羊般颤颤缩缩,“少帅若问起,小的就说大小姐上了司令的飞机,已是机毁人亡!”

“这就对了!记住,倘若说错一句,你们全家老小可就……”徐若愚话未说完,却猛扬手狠狠将桌子上的瓷杯摔在地上,啪的清脆一声响。

已被日夜拷打得不成样的几人,瞧见徐若愚这举动更是猛然一惊,吓得使劲点头,“长官,放心,我们都亲眼看见玎珂小姐上了司令的飞机,有去无回!”

地上破碎的白瓷片隐约可见江南水墨画,徐若愚却弹了弹白手套上的灰尘,瞬间抿起如阳光般满意的笑容,任由军靴踏着污水和血迹缓缓走出监狱。

“少帅!”何副官推开门却杵立着纹丝不动,袁尘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尽是期盼渴求的目光,“有玎珂的消息了?”

何副官的心也索索乱抖,他紧皱着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袁尘漆黑的眼眸溢满了恐惧,何副官垂下眼睑不敢对上他失望的眼神,“夫人已经……”

“不要说了!”袁尘忽然打断何副官的话,他身子软下半截,猛地倒在椅子上。袁尘双手紧紧揪住左胸前的衣襟,整个人竟是颤颤巍巍。

“少帅?您没事吧?”何副官冲过来慌掏出怀中的止痛药,他知道袁尘定是伤口复发了,“出去!”袁尘却如舔伤的野兽般,低低的嘶吼了一声。

何副官站在原地又不敢上前,他握着小巧的药瓶不知所措。

“出去!”袁尘又重复了遍,他半低着脸看不清表情,可声音却是又冷又硬,犹如溺毙之人最后的挣扎。

何副官慌带上门走了出去,袁尘只是在椅子上一直坐着,直到黑幕遮盖了蓝天,漆黑的屋内不盏一灯,他却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你!”她回眸冲着他笑,嘴角明明上勾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脸颊却蠕动着点点晶莹,她总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泪水滚落眼眶。

他宁愿,她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同他冷战争吵厮打。

滚滚尘埃中她依旧美得恍若神妃仙子,战场的血腥却丝毫斩不断他们的距离,她笑着使劲全力扑在他的怀中,“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固执而坚毅的看着他,“我爱你!”

袁尘艰难的喘息着,他伸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左胸,从中弹昏迷到清醒,他的脑中无时无刻不是她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一回眸,都是挽救他生命的药。

而今他最后一次挣扎,却被推进了无边无际的寒渊,不能呼吸,不能动弹,仿佛四周都是刺骨的冷,不断的拍打着涌动上来,直将他掩埋。

袁尘缓缓掏出抽屉内的银色手枪,他将冰冷的枪口狠狠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眼泪却顺着他的眼眶滚落,滑过他的脸颊落在两片唇间。

只爱一次,也许来生再难相见相认相识。

正文 近在咫尺

天色刚蒙蒙亮,在泛着微白的苍穹中,还坠有几颗孤星伴清月。何副官在门外一直守着,却始终不见袁尘出来,又丝毫听不见屋内的动静,他急躁的踱着步子,电话却在此刻响了起来,仿佛震醒夜色的晨曦一般。

“少帅?少帅?”何副官的指节不住的叩在门上,他屏住呼吸将耳朵凑在门上仔细聆听,屋内却是慑人的死寂,门被反锁着何副官不敢硬闯,只得在门外大声喊道:“报告少帅,宛如夫人带着孩子到北平了!”

孩子?

他和玎珂的孩子!

袁尘扣动扳机的手缓缓停了,眼眶滚下来两行泪珠,寒冷的身体却更觉得冰凉,直凉进心底,他抬起手背随意揩了下。

安静了许久,陈副官只怕袁尘会出事,他正欲去撞门,可门却忽然开了,何副官吓得赶紧立正站在原地。袁尘的军靴却无力的踏出了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在他铁骨铮铮的脸庞上,他下意识伸手却挡了下,阳光却透过指缝钻进他漆黑的眼眸中。

“回北平!”他极慢极缓的说出口,整个人如抽过鸦片般的颓废。

“小心点,里面的东西容易碎!”四五个士兵抬着狭长的木匣子,徐若愚紧张的跟在旁边不时吼出声。裴之言却带着侍官大步从后面走过来,他经过时轻瞥了眼,近两米长的雕漆木匣子做工考究,盖子上漆有淡淡的工笔彩绘,两侧半镂空的刻着游龙戏凤般的花样,看似能窥见内部却又看不见,“呦,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这么小心!”

徐若愚却笑着继续催促士兵将木匣子抬上专列,“还不是一些舶来品,如今这些罕见的玩意儿不多,趁上海有赶紧多买些带回北平。”

上海大捷,袁尘也开始动身回北平,士兵皆是欢欣鼓舞,据说单钟离家抢来的东西就足够整支军队两年的军饷,袁尘却丝毫不肯迈进那间宅院,仿佛遥远的记忆会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切都猝不及防,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得满心痛苦。

官员士兵却个个满载而归,只等这辆专列穿过半个中国回到北平。

裴之言笑着用力拍了下木匣子,“舶来品?什么舶来品?”裴之言厚实的手掌极为有力,他轻轻一拍整个木匣子都不由一震,士兵险些松手抬不住,徐若愚吓得慌冲过去帮忙抬稳,“小心!”

几个士兵赶紧手掌用力再次抬稳踏上专列,轰鸣的火车前裴之言却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如洪钟般,直让人觉得不是发自人的肺腑,而是波涛拍打在石壁上。

“还不都是些窗帘银器水晶之类的,”徐若愚再次望向士兵,他们已将狭长的木匣子抬上了专列,“买给家母的。”他又这样刻意补充了句。

裴之言听闻都是这些东西,自己又无妻妾要来也无用,便冲徐若愚冷冷一笑朝自己的专用车厢走去了。

徐若愚快步钻上专列,木匣子就放在他的屋内。这辆专列上的高级官员几乎都是每人一个车厢,偌大的车厢内铺着电蓝水渍纹的毛绒地毯,暖气顺着管子噌噌的往上窜,徐若愚的额头却已沁出涔涔的汗珠,他伸手拽上暗花细布的窗帘将车厢内遮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屋内一盏百折绸罩壁灯闪着晕黄色的光芒。

徐若愚轻轻卸下雕漆木匣的盖子,借着一缕微光只看得朦胧,可他从眼眸到心都是异常清晰,木匣子里铺着厚重的绸缎,锦绣的绸缎上却躺着一个昏昏睡去的女子。

她轻蹙着眉头呼吸平稳,脸上铺着薄薄的淡妆,面色有些苍白,唯有两片精工雕琢的红唇略带血色,双臂紧贴在身体两边,一对修长的手合在肋骨上,戎装下却难掩胸前丘壑,仿若埃及金字塔里沉睡千年却又鲜活的艳后一般。

“玎珂,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徐若愚像念咒语般一字字低声吐着,眼眸却是如湖水般波光粼粼。

“少帅,上海这边我按您的要求暂时划分给了南京军区管理。”何副官抱着成堆的材料边走边念。

袁尘这几日像疯了一样的工作,仿佛在利用这些填满空荡荡的心底。

何副官正快速的说着,袁尘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袁尘!”

袁尘伸手猛按住自己的左胸,他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可喘息间却仍是痛不欲生,何副官慌去扶但见他已是面色苍白,“少帅?”

“袁尘!”

若有若无的声音再次漂浮而来,袁尘双手紧紧攥住左胸前的衣襟,身体不住的簌簌乱颤,他抬起头却是满脸的汗水,“谁在叫我?”

何副官发懵的左顾右看,轰鸣的火车前并无他人,官员和士兵多数在车内打着牌,只有少些懒懒散散的在车前买着香烟。

火车喷出袅袅的烟雾,这声音仿佛有一只船在天边求救,广阔的大海上却找不到指引方向的灯塔,凄清而幽怨,犹如匕首一次次扎进袁尘的心底,却又无情的拔出。

他缓缓起身左手却依旧紧按在胸前,“这是谁的车厢?”

方形的车厢玻璃被暗花细布窗帘遮盖得不露半条缝,何副官轻瞥了眼车厢号,“是徐参谋的车厢。”

“徐若愚?”袁尘又开口问,“是,您的车厢在前面。”何副官说着指向列车中间的位置,袁尘抬头盯着暗花细布窗帘,却有种恍惚隔世的不真实之感,仿佛这节车厢暗藏着强大的磁场,不住的吸引着他的身体和心。

许久袁尘慢慢晃过神再次站稳,继续踏着大步朝前走去。

雾气萦绕间,蒸汽列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袁尘的军靴踏在台阶上,他回眸又望了眼徐若愚的车厢,转而毫不犹豫的上了专列。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淡淡的茶香拂来,玎珂摇了摇仍犯晕的头坐起来,可全身从筋骨到牙根都泛着酸楚,她伸展了下身体环顾眼前。

玫瑰红的软缎铺在梨花木床上,中央一张褐色书桌铺有竹叶绿绣盘花篆字的桌布,上面摆着崭新的毛笔和纸张,香墨镇纸在夕阳的照耀下略带光泽,这间屋子淡雅别致,布置简单却独具匠心,

“小姐,醒了?”玎珂看身边说话之人竟是个素衣简出的女佣,“这是哪里?”

女佣倒是热情开朗,“这是少爷在北平外专为小姐购的宅院!”

“少爷?”

“最近,好些了吗?”

玎珂眯着眼睛逆光望去,女佣侧开身,眉目清朗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你!”

徐若愚眼角湿润,神色萌动,却是笑得丰神俊朗,“嗯,我可是花了很大气力才把你从上海带回北平的。”

玎珂伸出修长的手微按了下昏沉沉的头,“我怎么了?”

徐若愚并不说话,只是祥装心情不错,故意岔开话题,“过去战事不断,现在总算是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当前是谁执政?”

徐若愚为玎珂削苹果的手微微一停,却又继续,“裴之言如今执政。”

玎珂提起的心瞬间坠了下来,明知他已不在,自己却仍剪不断那些牵挂。

正文 撕心裂肺

袁尘躺在双人床上,大帅府邸的这张床仍是他们新婚时用的,屋内陈设摆列都未曾有过丝毫变化,

那时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落在纱床上,两人本是背身和衣而睡,谁料天亮醒来竟已变成面对面身贴身,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玎珂却是极尴尬的羞红了脸,眨了眨如绒毛般修长的睫毛。

袁尘伸手摸过枕边,他轻蹙起眉头,左胸又不住的作痛,这次他却没有用手去按,仿佛故意要体会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他,是他没有能力保护好她!

他挪了下塞满菊花的枕头,曾经玎珂说眼睛时常泛酸,袁尘便嘱咐佣人为她换菊花枕头,据说可明亮双眼。

如今枕头依旧菊香沁人心脾,他微微一转侧,菊叶便沙沙作响,袁尘睁着眼睛空洞的盯着天花板。白天他在外面故作坚强,可晚上他一旦躺下满眼便都是她,所以他总是睁大眼睛,这样她就不会趁虚而入时刻出现在眼前,而是蛰伏在心底。

一滴眼泪滚过袁尘的脸颊,他懒怠去揩拭,只是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房门是虚掩的,一阵风吹了进来,帐钩豁朗朗的乱摇,纱帘也就自动落了下来。

风继而又吹开了百叶窗,月光慌蹑手蹑脚的爬进屋内,今夜的月亮格外异常,犹如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竟照得屋内亮堂堂得如同白昼。

“这花都干了,怎么没人换?”

袁尘猛地坐起来睁开双眼,梳妆台镜子前却是风姿绰约的背影,风吹着纱帘,袁尘的伤口却不住的隐隐作痛,他撩开浅粉色纱帘,“玎珂?”

她回眸间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雪肤红唇相映生辉。

“我说了多少遍,要记得给花瓶里添水,你怎么又忘了!”玎珂穿着一件浅藏青色细条旗袍,像极了青瓷上的冰纹,她双手抱臂立在袁尘面前,娇嗔的脸上却是温暖柔和。

“玎珂?”

袁尘伸手去碰,她却瞬间灰飞烟灭般消失在了月色中。

果然又是一场梦!

每夜辗转惊醒后的一场清梦!

醒来除了身边了无声息的冰冷,他再也一无所有。

袁尘走到梳妆台前,蔷薇花插在镜子前面的月白双耳瓶内,却早已成为枯枝了,袁尘伸手一推,瓶子瞬间倒在桌子上,不深的水顺着梳妆台一滴滴朝下落,如同破旧的屋檐坠着碎雨,一滴,一滴,一刻,一刻,一年,十年,一百年……

没有她的日子,连时间也过得可怕!

玎珂仿佛进入神仙洞一般,天上一日世间百年,她已是恍惚度日,沈淙泉,钟离弦,钟离钦,父母,袁尘,一个个都从她身边消失了。

“好漂亮的蔷薇花!”女佣挽着玎珂指向门栏前藤条上的白蔷薇。

“袁尘,你到底有没在听我讲话!我说不要闷在家里,我要去军部工作!”玎珂在静宜园的院子里使劲冲袁尘嚷着,袁尘却兀自摘下一朵粉色蔷薇花,他将花捏在手中,细细拔掉花茎上的每一根刺,神情却是认真而专注。

“真漂亮!”袁尘将去了刺的蔷薇花别在玎珂的发间,幽黑的眼眸盯着玎珂却是不住的赞美,惟独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玎珂抬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却是微微一怔,袁尘却在花园内继续摘着藤条上的蔷薇花,他极仔细的拔下每一根刺,方才将整束鲜花交给吴妈,“把这些花放到她的梳妆台边。”

玎珂有些愣神,回忆着不觉伸手摘下藤条上雪白的蔷薇花,却不想刚触到花茎,指尖却传来一阵痛楚,一滴鲜血顺着指肚落在纯白的花瓣上,瞬间将白蔷薇也染上半边红艳。

“怎么这么不小心?”徐若愚忽然从不远处冲过来,他说着匆忙将她的手指含在口中轻轻吮吸,玎珂一楞,竟忘了要抽回自己的手,“还不快去拿纱布!”徐若愚气得冲旁边女佣大发脾气,“不用了。”玎珂吓得抽回自己的手。

“我说用就是用!”徐若愚的话语如同被拨动的琉璃念珠,一颗颗都不放过她。

玎珂抬头对上徐若愚眉目清朗的脸颊,却只觉他炽热的眼眸带着焚人的狠意,直令人不觉后退……

囡囡在屋内闲着无聊,弟弟又跑去跟裴致远一起玩耍,袁尘对两个孩子总是不冷不热,尤其是囡囡,他似乎有意在躲避这个女儿。囡囡轻手轻脚的试图绕过袁尘上楼去,可她走过袁尘身边时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半开的钱夹。

袁尘许久不敢再睡去,生怕一见到玎珂,她又转瞬即逝,那种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此刻袁尘却疲惫不堪的躺在沙发上合目小憩。

青石板的路面蜿蜒曲回,桥下溪水浅吟低唱,四周却是看不明的虚实,分不清的究竟,袁尘只觉脚踩在云端一般,云雾萦绕间他站在桥这头,却隐约看见桥另一端的她。

缠绵的细雨温柔的洒在玎珂的发丝上,一切居然如此朴实恬静。

“玎珂!”袁尘声嘶力竭的喊着。

玎珂翩然回眸冲他莞尔一笑,“袁尘,你总算来了。”

回首间她依然艳美逼人,他已两鬓斑白,却仍是孜然一人的孤寡。

奈何桥上千年回眸,百年约定。

一世的夫妻情缘,开始于斯,恩断于此。

袁尘突然醒过来,眼前之人却是肤若凝脂,雪肤红唇相映,一对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袁尘只觉喉咙发哑,他终于在奈何桥上见到了她。

滚烫的热泪猝不防及的潸然落下,跌落在他的颈间,袁尘全身不住的发抖,连他的嘴唇也在颤动。

“dad,这是我长大的样子吗?”

袁尘一愣,再看眼前却是囡囡握着他的皮质钱夹,钱夹内藏着一张黑白照片,女子一袭艳色红装立于黑色钢琴前,眉眼竟和囡囡如出一辙。

“拿来!”袁尘顿时青筋暴起,他一把夺过囡囡手中的钱夹,囡囡平时就对袁尘怕得很,袁尘这一举动,她居然吓得哇一声清脆的哭了起来。

袁尘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只是她长得和玎珂太像了,每次只要望上一眼,袁尘就只觉已是粉身碎骨的痛,与其如此,倒不如避而不见。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囡囡生气了?”大帅摇着轮椅从门外进来。

囡囡像见到救星般扑了上去,她长期在美国生活中文不太熟练,见到爷爷更是一句英语一句中文的轮流轰击,大帅约莫着是和玎珂有关,慌拽着囡囡到外面去玩。

袁尘颓然坐在沙发上,他没有两鬓白发,更没有在奈何桥上遇见他的玎珂。

他只是坐在原处痴痴的盯着钱夹内的黑白照片。

正文 曙光乍现

“来,裴上将尝尝这雪茄!”机要秘书打开银质烟盒为裴之言递上一支上好的巴西雪茄,裴之言夹在两指间猛吸食了口,“哪来的,这味儿够劲!”

“还不是从上海弄来的舶来品,北平哪有这玩意儿。”机要秘书说着自己也抽上一支。

裴之言叼在口中又细细品味了一番,“我上回见徐参谋也弄了一箱子的舶来品,他那家伙可连碰都不让碰!”

机要秘书吐着烟雾站在走廊上和裴之言闲聊,“不会吧,徐参谋不是小气的人!”

裴之言却瞥了眼机要秘书,眼眸藏满了对徐若愚的不屑,“怎么不是,你是没瞧见他用多大的箱子装舶来品,啧啧,箱子大得都能塞下个人!”

机要秘书哧哧的笑了声,“是吗,徐参谋一个大男人带那么多舶来品作甚?”

裴之言略微回忆了下,“听他说,他是带给他娘的,倒是够孝顺!”裴之言说到这里,方才对徐若愚的鄙视也一扫而空。

机要秘书却是一愣,张大的嘴连雪茄都险些坠下来,“他娘?裴上将,您没听错吧!他娘都过世好几年了!”

裴之言正欲接话却猛将口中雪茄取下背到身后,雪茄闪着火星燃在他的指间,他瞬间尽是鄙夷的表情,“呦,这不是徐参谋吗?”

一听是徐若愚,机要秘书也慌闭了嘴回头笑脸相迎,“徐参谋今晚执勤啊?”

徐若愚星朗月清的眉眼透出俊雅,“是今晚执勤,不过我想找人替下班。”

裴之言正对徐若愚虚伪的态度不满,此刻看到他自然不能放过一番调侃,“我记得好像徐参谋连着几个晚上都不执勤了,莫非是家中藏了美娇娘?”

徐若愚一怔,颤抖的唇顷刻恢复鲜润,“裴上将真会打趣,我住的可是单身公寓,哪有什么美娇娘,只是最近精神不太好,才想调下班。”

裴之言岂会轻易放过徐若愚,他朝机要秘书使了个颜色,机要秘书向来机灵,顿时同裴之言一起将徐若愚整个人架了起来,“其实吧,谁精神都不好,徐参谋多值值夜班精神就好咯!”两人开玩笑似的和他闹了起来,徐若愚却被他们架着无处挣扎。

玎珂坐在窗台边仰望天空,漆黑的苍穹布满繁星,忽闪忽灭犹如袁尘捉摸不透的双眸。

可宁静的夜色中却有一个泛红的气球缓缓飘上天空,逐渐变小直到化为遥远的流星,“是孔明灯吗?”玎珂坐在窗边探出头去问。

几个女佣整日被闷在北外无人的宅院内甚是无聊,徐若愚不准报纸电话收音机的存在,女佣各个被憋得发疯,今日正好趁徐若愚值夜班,她们竟弄来了几个大红色的孔明灯。

女佣回头去看玎珂被月光照得青白色的脸庞,皆是笑着答道:“是啊,小姐要不要也玩个?”一个女佣不等玎珂回话,便将一张纸笺塞进玎珂掌心中,“小姐也许个愿吧,让愿望跟孔明灯一块飞上天。”

玎珂趴在玻璃窗边,握着手中泛黄的纸笺却是微微的迟疑,她的双眼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天地皆在不住的摇晃着。

子弹嘭的一声毫不留情的穿过袁尘的左胸,“玎珂。”袁尘只顾看向她,喉间低低的唤出她的名字,却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许久玎珂放下钢笔拿起毛笔在纸上轻描几笔,不觉中一滴泪坠在字旁,在稍黄的纸张上微晕开,犹如一朵小小的雏菊,缓缓绽放盛开。

女佣麻利的将对折的纸笺挂在孔明灯下方,咝的一声擦亮洋火,孔明灯支架中间的燃块焚着紫蓝色的火舌,灯内火产生的热气瞬间将孔明灯胀圆,女佣松开双手,整个灯便冉冉飞上天空。

“小姐,您写的什么愿望啊?我写的是希望家里的符大哥能……”女佣在一旁闪着灿烂的眼眸,不住的期望着。

玎珂却只是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发呆,直到孔明灯越来越小,最后化为黑夜中一枚红艳的明星。

长相思不如长相守,至少可日夜相伴,不必独自承受所有的痛,可她再也不能相守于他身旁。

而他会在天堂门前等她吗?

他能收到她最后的思念吗?

囡囡仰头盯着高耸的树枝,墨绿色的叶片扎堆簇成一大团,宽大的叶背凹凸不平,仿佛铺着一层透明的薄毛,又短又密。她瞪大一泓泉水般清澈的眼睛,却朝向拥挤的枝叶不住的看,大帅摇着轮椅到囡囡身边,“你弟弟呢?”

阳光悄无声息的洒落在大帅的身上,照得他的肩章熠熠生辉,“他去找裴致远玩了。”大帅一听又是找裴之言的儿子便不再过问,他也抬头顺着囡囡的视线望去,“你瞧什么呢?”

囡囡回头刚嘟起小嘴,正要说话却瞧见袁尘朝这里走来,他表情依旧乌云密布,眼眸轻转竟已如黑夜笼罩,囡囡吓得慌去拽大帅的衣角,“grandpa!grandpa!”

大帅却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脑壳,“什么哥来了你怕,他是你爹,不是你哥!”

袁尘大步走过他们身后连停也不肯停,囡囡仰头瞧着他笔挺的个子,又抬头望了眼树杈,居然慌开口叫住他,“dad,我要kite!”她知道袁尘会讲英文,可眼瞧院子里只有矮小的她和坐在轮椅上的大帅,再怕也得喊出声拦下他。

袁尘停下脚步蹙眉瞥了她一眼,囡囡有些胆怯,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头顶,“我要kite!”

袁尘抬头逆着阳光看去,繁密的树枝间竟挂着一个鲜红的孔明灯,可囡囡却当成了风筝,“老三,帮孩子拿下。”大帅约莫明白了囡囡的意思,他居然大声命令起袁尘。

他的身段无论在何地都是鹤立鸡群,挺拔的身材修长的手臂,伸手便可触及树枝间勾挂的孔明灯,袁尘随手扯下油布糊的红色孔明灯递给囡囡,可扯下的瞬间,一张纸笺却如蝴蝶般飘落在了地上。

囡囡嬉笑着拿上所谓的红风筝兴冲冲的跑掉,袁尘蹲下身子捡起那张对折的纸笺,打开的瞬间却是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胸腔里似乎憋得要窒息般的难受。

左胸的痛顷刻翻天覆地巨浪狂澜般重击向他,这种痛仿佛直入肝肠,痛入骨髓,痛得他五脏六腑都刹那间扭曲了。

信笺上愀然爬着墨色的柳体,笔迹清秀媚妍,却骨力遒劲,结体严紧,字字透着英气,整张纸上只有寥寥三个字:长相守。

长相守!

这是她的字!

竟然是她的字!

她还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字迹的一边坠着已干的泪痕,袁尘紧捏着薄如蝉翼的纸笺,仿佛它就是一张符咒,封印了他所有支离破碎的过往,酸酸的麻意顺着他的腿不住往上爬。

袁尘起身双眼竟是通红,犹如两行血几近顺着双眸淌出,他却低沉的吼了句,“何副官!”

正文 封锁全城

徐若愚看了眼满桌未动的佳肴珍馐,而玎珂整个人自从住进这所宅子后就不断的消瘦,徐若愚只怕她随时会香消玉殒,他蹲下身仰头顺着她细长的脖颈从下往上望去,“怎么了?什么都不吃!”

玎珂的头发颓然垂下一绺,不小心扫到眸子里,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瞬也不瞬,只是空洞的睁着。她靠在雕花木质床柱上,声音低而浅,犹如梦呓般,“我想回美国去看看孩子。”

徐若愚瞪大双眼盯着她,他知道孩子根本不在美国,就在袁尘的身边,可他不愿再将她拱手相让!

他的眼眸湿润而略带伤感,仿佛恨不得将她装入他的瞳仁中,“我保证,再过些日子就带你走,你相信我,对吗?”

玎珂对上他越发执着的眼神,她从来都是信任他的,所以她才肯一直等,等到他实现自己的诺言,带她回美国去看望孩子。

“嗯,我信你!”她就像过去一样,再次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他。

徐若愚只觉所有的器官都萎缩成干瘪的一团,绞痛得难以呼吸,从学生游行到千金相赠,她对他有过太多的恩情,可他却是如此的恩将仇报。

“想吃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全都抓来!”徐若愚回眸朝她竟眉开眼笑。

他曾给过袁尘机会,他曾亲手将她送还袁尘,是袁尘没有能力保护她,那就该由他守护她一生!

“我想吃藤萝饼,套环还有水晶门钉。”玎珂只将自己依稀记得的名字一一说给徐若愚。

“这不都是街边小吃吗?”徐若愚一怔,没想到玎珂这样的大小姐居然要吃这些东西,可转而却欣喜不已,只要她肯吃,就算是满汉全席宫廷佳酿,他也全呈于她面前。

那时袁尘笑着打趣:“这里小吃多得很,点那么多吃的完吗?”玎珂却睥睨着他,小声呢喃道:“到底是土匪出身,这么小气,连个街边摊也不让吃饱!”

藤萝饼,套环,水晶门钉……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连路边摊竟也吃得大快朵颐。

徐若愚伸手像对宠物一般轻抚过她的发丝,她的黑睫毛在细密的阳光下被晒成了白色,微微煽动仿佛带着光点一般,“我现在要去趟军部,等回来就给你带这些吃的,好吗?”

玎珂并不回他的话,只是继续呆望着窗外的太阳,只等它一寸一寸从天空往下沉,摇摇的光与影中显出她那微茫而发白的脸庞。

徐若愚拿上文件夹快步离开,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心底却是一阵翻腾的酸楚,眼睛不觉中竟有些发潮,像极了上海弄堂里那些晾晒的衣服,任风吹日照,还是发霉的阴湿。

军部此刻已乱作一团,巡逻队侦查员几乎全部出动,徐若愚涌动在进出的人流中却一片茫然,他怀揣着文件踽踽前行,成群的士兵如波浪般不断朝外滚动。

徐若愚好不容易挤到前方恰好碰见机要秘书,他慌上前询问,“这怎么了,整个军部跟马蜂窝似地!”机要秘书满头汗的催促边士兵边道:“还不是少帅的命令,全城搜索少夫人!”

少夫人?

徐若愚的心瞬间如银瓶乍破,血浆四溅,终身都流淌着窒息的痛。

“少夫人不是死了吗?”他像僵尸一般木呆的问出口。

机要秘书烦躁的答上,“谁说不是呢,可少帅非认定少夫人就在北平,这不整个军部都被折腾着去找人。”

徐若愚耳边不断的嗡嗡作响,吵杂的人群中,他如一块上好的木雕伫立在原地,按在文件夹上的手却是微凉。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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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徐参谋您是来送文件?”机要秘书指了指徐若愚紧搂在肋前的文件夹。

徐若愚一怔慌将文件夹塞给了机要秘书,“麻烦帮我交给少帅,我忽然想起家中有些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机要秘书刚接过皮质文件夹,可徐若愚却拔腿疾步跑出了军部。

袁尘盯着桌子上那张泛黄的纸笺,飘逸柔美的柳体勾勒出“长相守”三个字。

仅仅是这三个字却如一点炭火,他如死灰般生命中的一星微红的炭火!

“少帅!”机要秘书递上徐若愚的文件夹,袁尘随手翻看着,可心早已不在方正的馆阁体小楷上,他不经意翻过一页,心却不住的往下坠,不断下坠,直至坠入万丈深渊中。

爬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下方竟被人用指甲细细撕得缺一块少一块,其实撕的并不宽,极窄而不易察觉的小长城延在稿纸的下方,袁尘的双眸却蒙上了一层水壳,他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一不小心水壳就会破掉。

曾经玎珂在军部后院内消失,何副官和他四下寻找皆不见人。可袁尘轻轻一瞥却发现红砖地面上躺着一小节被揉搓不成样的绿草,就是那根绿草的指向他才发现电报房内的玎珂。

她的手总是难以停歇,时常喜欢乱抠揉搓各种所能触及之物,他却认为只有强烈缺乏安全感之人才会如此,因而便更加宠着她。

袁尘的指尖轻触摸稿纸边缘的参差不齐,徐若愚这个名字却暗浮出心海。

“徐参谋可有女朋友?”

机要秘书一愣,发现袁尘在问他便是赶忙回答:“哪里有啊,他单身汉一个,整日不近女色,弄得军部上下都传言徐参谋有断袖之癖!”

机要秘书一向对各个军官情况熟知,此刻他却笑着讲给袁尘听,袁尘微皱了下眉,手却仍按在稿纸的边缘处。

他不可能单凭这一点就给徐若愚判了死刑。

毕竟徐若愚当初曾亲自将玎珂从天津送回。

“少帅,有消息了!”何副官忽然推开门,大汗淋漓的站在袁尘的办公桌前。

“什么消息,快说!”袁尘顿时拍桌而起。

“据这几日调查,到处去买红衣,和田玉的只有一人!”

袁尘屏气凝神等待何副官的答案。

他已找玎珂找得发疯了。

他知道玎珂钟爱红艳之色,他便高价买下整个北平所有的艳色旗袍和红布;他知道玎珂喜欢戴和田玉,他竟囤积了全城的和田玉;他知道玎珂爱吃特色点心,他居然封锁所有的街边商贩!

只要她还活着,她这辈子就只能是他袁尘一个人的!

何副官紧紧的攥着衣扣,浊重的声音却是一字字吐出:“徐-若-愚!”

袁尘刹那间脸颊苍白得如一匹白绫,一对漆黑的眼眸瞪大,犹如白绫上被灼烧的两个黑炎炎的窟窿。

当真是他!

“玎珂,走,快收拾东西!”徐若愚匆匆闯进屋内。

玎珂极慢条斯理的吃着饭,银筷子上的玉钿啪啪作响,她瞧着徐若愚急促的模样却开口低声问:“去哪里,这么急?”

“美国!”

正文 终于相见

美国?

玎珂手中的银筷子顿时掉在了地上,她几乎欢呼雀跃的冲回房内收拾着行李,终于可以去美国看久别的孩子了,玎珂想着就不觉眼眸带笑。

“可是,怎么这么急?”

徐若愚却满是宠溺的忽然紧握住玎珂的手,他炙热的体温令她稍有些不适,“你不是一直想回美国看孩子吗?我们现在就回去,永远和孩子呆在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嗯,玎珂低应了一声,慢慢将自己的手从徐若愚的手中抽出来,在这伤心之地,除了远离她再也没有别的逃脱方式了。

“快,快给小姐换衣服!”玎珂瞬间被一群女佣快速推挪到屏风后,女佣手忙脚乱的为玎珂套上军装,她们似乎太过慌乱,竟拽得玎珂发根生疼,“急什么,我自己来!”玎珂自己将发丝严严实实的塞进军帽内。

“干嘛要穿成这样?”玎珂急切的问。

屏风外却时而传来徐若愚清脆的笑声,“现在能去美国的只有军用飞机,只好委屈你扮成军人了!”

徐若愚坐在沙发上看似镇定,却不住的瞟着珐琅金蝉怀表,不管怎样,他都要带她走!

“好了!”玎珂徐徐转出屏风,一袭戎装,军帽下分明是男装女相却胭脂气浓,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顿时媚然成辉。

徐若愚微微一怔,眼眸中却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从今天起,只有你和我共度一生……

“少帅?”何副官小声问了句。

“必要时刻……”袁尘掏出怀中的银色手枪慢慢的擦着,每擦拭出一道清晰的金属,都能映出他冰冷而又深情的眼眸,何副官叩脚立正顷刻明白了袁尘的意思。

玎珂侧目看身旁的徐若愚,她的唇间隐约挂着一丝微笑,可他终究不是她的良人!

就算倾尽一生,她的心也只能遗留在一捧黄土中。

徐若愚神色有些凝重,他不清楚袁尘究竟知道了什么,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猜疑,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定要带玎珂远走高飞。

徐若愚手握方向盘一路不断加快速度,身后两三辆车子装着佣人和持枪士兵,徐若愚凭借通行证,顺利从小路横穿树林离开北平。

玎珂望着眼前起伏的山峦丘陵,黄土飞扬间她的心却是猛地一沉,她终于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离开袁尘,沈淙泉,钟离弦这些逝去的名字。

“少帅,徐参谋带人离开北平了。”何副官匆忙来报告,连他也没想到,如此信任的徐若愚居然私自带兵逃走。

袁尘的眼珠发出玻璃一样冰冷的光辉,“他带了多少人?”

“据岗哨处汇报,大约只有十个持枪士兵和几个女佣。”

袁尘靠在黑色劳斯莱斯的后座上,他伸手摸了下怦然跳动的左胸,这里仍会隐隐作痛,他却感觉越来越接近她了。

“活捉车上所有女的!”

“是!”

袁尘的睫毛急促地翼翼扇动着,只要一想到她,他就再也难以自控。

徐若愚舌尖轻舔了下略微干燥的唇,他的视线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峰,大约今晚袁尘就会知道他离开北平的消息,不过那时他已拥玎珂入怀。

他这样想着,不觉唇畔掠过浅浅的笑。

可就在徐若愚刚抿起嘴角的时候,却又瞬间垂了下来。他满眼恐惧的望向前方,军车轰鸣声震耳欲聋,玎珂也慌忙抬头向前看,却见苍茫的山峦间竟不知从何处跃出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向他们袭来。

远处尘埃四起,数十辆军车震得大地都在不住的颤抖着,“怎么有军车?”玎珂刚开口去问,却见徐若愚的喉结从上到下移动着,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凝视着,袁尘竟早已在前方埋伏好等着他,仿佛守株待兔手到擒来。

他早该知道袁尘的手段!

他太小觑他了!

徐若愚愣了不到半刻,忽然将一袭男装的玎珂拖下车塞进后面一辆车内,“你快护送小姐离开!”

“怎么回事?”玎珂还未反应过来,侍官已慌将车子迅速掉转头,徐若愚掏出腰间的枪,朝玎珂如诀别般望了一眼,“你等我!”他苍白的面孔中带着扭曲的狰狞,似乎已下了誓死的决心,通红的双眼满是血丝,他竟狠心将自己的生命剜去,居然连死也要留她在身边。

“到底怎么了?”玎珂疑惑的回头望去,透过茶色玻璃看得并不清楚,在四起的尘埃中,一切都如幻影般模糊不清,唯有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隐没于成排的军车中,若隐若现。

玎珂的眼睛却直瞪瞪,空洞洞的望着身后,棕绿色的军车中黑色劳斯莱斯如丛林间的一匹黑色猎豹,直凶狠的扑了过来。

玎珂的双眸顷刻失去了颜色,整张脸庞也变成了石板的青色,如晨霜上人影的青色。

“袁尘!”【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因为徐若愚的命令,侍官越发开得飞快,玎珂的身体却是不住的发颤,“袁尘!”

“停车,快停车!”侍官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拼命猛开车,玎珂在后座上声嘶力竭的喊着,车子却丝毫不减速直闯进了树林中。

“小姐,这是参谋长的命令,我不能停车!”

“何副官,跟上前面那辆车!”袁尘紧握手枪,冰冷的双眸紧锁着冲进树林内的那辆汽车,何副官旋转方向盘绕开已包围徐若愚的军车,袁尘的心却是躁动的炙热和汹涌的暗伤。

司机飞快的开着车颠簸在石子小径上,根本不顾及玎珂的叫嚷,“放我下去!”玎珂疯了一般的伸手拽开车门,司机不留神没想到她敢跳车慌刹住,却不料玎珂已从从后座上翻滚了下去。

她瞬间被甩了出车子,整个人跌倒在硬邦邦的地上,树林中丛生的荆棘刺过她娇嫩的脸庞,石子和沙粒隔着厚重的戎装却依旧咯得她生疼。

玎珂略微喘了口气,试图用力撑着地站起来,可手腕似乎被扭到竟毫无力气,身后有辆车停了下来,她整个人仍是难以动弹。

黑色军靴铿锵有力的踏着泥土朝她走来,玎珂疼得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匍匐在地上,却听见身后人快速上膛的声音,枪管之间金属摩擦,犹如电影配音机器损坏之后的锈轧。

她心中一惊,难道有人要杀她?

玎珂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可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疼痛的,竟连半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玎珂小姐在哪里?”树林中本就肃静无声,可在这肃静中他的声音却是饱满而潮湿,低沉略显沙哑却又富有浑厚的音质恍若由天际飘来,直锯进耳朵里,锯到她的心底。

正文 永生至爱

玎珂趴在地上一刻也不敢呼吸,所有的痛苦顷刻间压在她的胸口,这声音,这样熟悉的声音!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她的心疯狂的跳动着,整个人不住的颤抖着却抽噎的竟说不出一句话,太多的字都哽咽在她的喉中。

“玎珂小姐在哪里?再不说我就一枪毙了你!”袁尘缓缓扣动扳机。

这一瞬心跳和周围的气息完全静止,玎珂的喉咙却被什么异物堵住一般,太阳煌煌的照着,她却只觉眼皮肿得抬不起来了,最后所有的啜泣都化为两字,:“袁尘!”

玎珂的吴侬软语如江南细雨般,透着南国的滋润,淅淅沥沥的飘然而至,莺飞草长,她对他的情感早已融入血液,不断的流淌沉淀却越发思念。

稀稀朗朗的树叶在阳光下摇动着如同镀金的铃铛,这细小而糯柔的两个字却如同轰雷掣顶一般,袁尘手中的枪啪的一声掉在了他的军靴边。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同她相见的场面,也许是在某个清晨,他翻身坐起准备去军部,珠罗纱帐垂落的床上,她正枕着柔软的荷边菊花枕,安静的酣睡在他的身旁。

也许是在奈何桥上她翩然回眸冲他莞尔一笑,“袁尘,你总算来了。”她依然艳美逼人,那时他已两鬓斑白,却仍是孜然一人的孤寡。

或者这一声根本就是他无数次的梦境,转瞬即逝,醒后徒留锥心的痛。

袁尘伸手按住再次作痛的左胸,伤口又在发作了,他却僵持在她的身后,他实在是怕,他怕一走近她就会像泡沫般,瞬间蒸发在空气中。

许久一双温柔而炙热的手轻抬起她娇小的脸庞,玎珂扬起头军帽坠落在地上,三叠三落的头发如一倾瀑布般垂下,一袭戎装风尘仆仆,却难掩明眸摇曳动人剪不断秋水。

玎珂仰面去望向他,眼前却是一阵黑居然看不明虚实,如骤雨突袭般,泪珠顿时一串串的披了一脸。

“是你吗?”袁尘激动的不住颤抖着,连双肩也微微哆嗦,他通红的眼眶里眸子闪动出千种琉璃光芒,玎珂抽噎着用手轻抚摸过日思夜想的面庞,真实的肌肤竟和梦中如出一辙。

“真的是你?”袁尘不等她的回答,竟毫不犹豫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几近揉进自己的身体,“是我,是我,我回来了!”所有的痛楚夹杂着幸福刹那间全部爆发,袁尘热忱的泪水洒在她的发丝上。

何副官看着不由用手背擦拭了眼眶,他略微抽了下鼻子,却是笑着转身离开。

袁尘的手穿过她的发间,炙热的唇如狂风暴雨般袭来,额头,脸颊,鼻梁,嘴唇每一寸他都要细细吻过……

玎珂套着一件及地的紫色斗篷,深紫色的绸布犹如麻袋般将她整个人都装入其中,监狱长大约初次见到这种阵势,他颤颤巍巍的为玎珂打开门。

玎珂侧目看了眼身后的劳斯莱斯,却是毫不犹豫的踏进漆黑潮湿的军部监狱,她每走一步心底都翻滚着酸楚,微软的光线下军部监狱皆是哀怨的叫声,犹如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般。

“徐若愚?”

玎珂的脚步停在一间破旧的狱室外,狱室徒有四壁破烂不堪,几个碎了一角的瓷碗里盛着未经触碰的冷饭,一堆枯黄的稻草乱簇在墙角便是简易的床铺。

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似没听清玎珂的声音,蓬乱的长发却难掩眉目清朗的脸庞,衣衫褴褛已失当初的儒雅清秀。

玎珂不由冷抽了口气,再次艰难的叫出口,“徐若愚?”

一双明眸徐徐抬起,隔着蓬乱的发丝却看得一清二楚,“玎珂!”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内敛中却带着焦慌,仿若笼中的倦鹰,不甘被困束。

徐若愚紧握住铁栏杆,任由上面磨人的铁屑刮着掌心,“玎珂,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

玎珂从斗篷内取出一串哗哗作响的钥匙,“徐若愚,这是偿还你的,从今起,你我再不相识!”

她松开紧捏的手指,整串金属钥匙重重砸在栏杆前,他几乎触手可及,她却漠然转身离去。

从今起,你我再不相识!

她的话犹如一根根细刺穿肉带血扎进他的心底,徐若愚紧抓栏杆的手上下摩擦着,竟不觉中涌出了鲜血,硬将锈青的栏杆擦成了诡异的红。

“玎珂!”

徐若愚近乎癫狂的叫喊着,被极度扭曲的脸颊却挂满了泪,唯有他的嘶喊声回荡在空旷的监狱内。

她曾钦佩他是汇文大学的爱国学子,他曾弃笔从戎同她共患难。

可他终究还是背叛了这段友情,背叛了她所有的信任。

玎珂匆忙钻进车内,袁尘伸手将她紧紧搂住,“为什么要放了他?”他灼灼的话语拂过她的耳际,玎珂却是低声呢喃着,“他可薄情,我却不能寡义。”

“好了,没事了,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袁尘的唇畔漾起一丝笑意,他的脸颊半枕着她的发丝,温热的掌心扣在她的腰际,呼吸间也可嗅到她若有若无的兰香。

玎珂抬头望着他炽热如烈火的双眸,“袁尘,你知道吗?过去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不能同你长相厮守,那种锥心的痛实在太可怕了!”

她睁大的眼睛里注满了久别的伤楚,袁尘漆黑的瞳仁中却印刻出她娇美的容颜,他温热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一丝丝勾勒出她的轮廓。

他终于找回她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袁尘轻盈的落在玎珂额前一吻。

玎珂却缓缓推开了他,“不,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袁尘仿佛被火烫了一下,瞬间整个脸都变了色,他伸手猛拽住她修长的手腕,一时太过紧张,他竟握得她白皙的皓腕发红。

“你是不是……”袁尘痛苦着不敢问出口,他不能容忍,更不敢相信她的变心。

玎珂抬起一对如水的明眸,水波纹路却微散,“袁尘,我对你的情感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转而却是望向远方,发出极安静而疲惫的声音,“现在我知道你活着,这就足够了,你拥有所有的权利和国土,可有些记忆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正文 孤注一掷

物是人非事事休,时间却残忍的改变了一切。

权利令人变得可怕,从殷慕箫,钟离钦到徐若愚,她都看到了这个事实,她不要她的孩子生活在如此的环境中,她更不愿看着袁尘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玎珂缓缓掰开袁尘的手,他却不肯松只是紧紧的攥着,“袁尘,放手吧,我要带孩子离开这里。”

玎珂慢慢挣脱他的怀抱,远离他的体温,可转身的瞬间却已是满脸的泪。

她果然是既痴情又绝情的,不过刚回到他身边就要弃他而去。

袁尘伫立在原地,任呼呼作响的风刮远她细碎的脚步声……

“爹呢?”

玎珂戴耳坠的手不由一抖,她回头轻蹙起如水的蛾眉,“谁教你这么叫的?”

小男孩抬头的刹那,却是张俊美袭人的脸庞,漆黑的眼眸如深邃不见底的湖水,直溺得人无处喘息。实在太像了,玎珂每看一眼,都只觉这孩子和袁尘长得太像了。

“我爷!”小男孩说话干脆利落,不合年龄的沉稳直看得人恐惧。

他是玎珂的小儿子,可不料去了北平一趟,回来后竟连英文也不讲了,整日冒出稀奇古怪的词汇。

“原来是那个老土匪!”玎珂却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了下他粉嫩的脸蛋,他的脸就像发光的电灯上落了个粉翅的蝴蝶,一点轻微而又飘忽的红色慢慢晕开。

小男孩嘟起两片鲜润的唇,转身钻出屋子,“爷,我娘说你是老土匪!”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玎珂扬起手中的化妆盒慌冲出去,却顷刻被人挡住了路。

“姑姑?”宛如夫人一袭旗袍却是满脸的忧郁,她姣好的侧影不留岁月的裁剪,木质地板的屋内布满立体化的西式家具,偶有几件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她立于湘妃竹的镂空屏风前,声音却是焦急而沧桑,“玎珂,你要知道,权利是可以同爱情并存的!”

玎珂知道又有人要来教训她了。

“可姑姑,我只想要一份绝对纯净的情感!”玎珂紧缩着瞳仁,却是倔强而固执的目光。

“你太糊涂了!”宛如夫人气得双手握拳,竟是无奈的吼出口。

在美国的日子,她不是不思念袁尘,反而对他的情感如久酿的美酒愈发浓郁。

可又有谁能知道,她如何目睹钟离钦得到权利后对行素的抛弃。

倘若她真的永远留在袁尘的身边,她会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少帅夫人的空名,还是像母亲至死只得到一具锦绣装裹的水晶冰棺。

就算她如今美艳绝姿,可终有一日她会年老色衰,难保那时他不会厌倦她。

就算袁尘可以自始至终的爱着她,可在这动荡的年代里,他定会迫于压力娶更多代表权利的女人。

那时她同他就隔着无边的银河,就算牛郎与织女尚有金风玉露一相逢,可他们之间唯有撕开距离的众多如繁星般耀眼的美人。

他再也不是她的北平少帅袁尘,而是一个挂着代总统称号的陌生男人。

玎珂不敢再想下去,这种可怕的想法就像毒蛇一般,缠得她几近窒息。

她不要一生都在和别的女人勾心斗角,她只想自私下,自私的只要一个宁负天下不负卿的男人!

袁尘双手剪在背后,他望着窗外遥远的天际,云慢悠悠的滑过天空,他却忽然觉得心里竟是如此空虚,空得毫无一物。

他忽然记起玎珂曾写的那首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她那时一字字念着:“这首诗霸气的韵味中有些凄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玉门关,只见青海湖上空浓云密布,雪山也失去了晶莹的光彩。”

孤身一人,这不正是此刻他的写照。

袁尘站在窗户前,风吹得他的戎装豁喇喇乱响,不知是不是因为强烈的灯光,竟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霎了霎眼却瞧见了裴之言。

“少帅,找我?”裴之言不卑不亢的绕到袁尘身旁。

袁尘微微一怔晃过神,他将一张薄纸递给裴之言,裴之言疑惑的接过,可他不过轻瞟了眼,视线却停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当兹新旧代谢之际,袁尘得蒙裴之言鼎力相助,方统一吾中华领土,德才惟归于裴之言。特由裴之言以全权组织临时政府,担任代总统一职,与军民协商统一……

裴之言的掌心顿时尽是汗潮,浑身毛孔几乎都一滴滴的沁出汗来,如同千万只蠕虫痒痒的爬动着,“这怎么回事?”

如今袁尘统一全国领土,各地呼声渐高,正欲推选他为代总统,他却冷不丁拟了这么个旨意。袁尘却是双手放在口袋里,他悠然一笑已是君临天下,“这个重担就交给您了!”

裴之言只觉玎珂走后袁尘极不对劲,慌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袁尘却像精神百倍般,眼眸流闪过一寸光彩,姿态闲雅却器宇轩昂,“去找她!”

这三个字出自他的口中,却是坚定而不容怀疑。

裴之言气得青筋暴起,他竟甩手将盖了章的薄纸扔在袁尘的办公桌上“你疯了吧!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

“你敢吗?”玎珂瞥了一眼刺骨冰冷的湖水,再回眸望向袁尘漆黑的眼眸,她却莞尔一笑,笑得万花皆失色,“生死相随!”

袁尘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你遇见过肯同你生死相随的女子吗?”

裴之言一怔摇了摇头,袁尘居然回头冲他扯出一丝微笑,仿若铺在石阶上的月光,微亮中溅起点点忧伤,“我遇到了!”

袁尘的话语幸福中带着炫耀和自豪,在他自小痛苦的生活中以为只有权力才是努力的巅峰,可当他真正攀岩至山顶时,却发现身边少了她,居然是这般的高处不胜寒,冷得他连心也冻结成了冰雕。

生死相随!

这该是怎样荡气回肠的一个词,裴之言眼前浮现出子翎模糊的面孔,许久方才捡起桌子上的薄纸,他紧紧捏在手中,仿佛是千金之重,“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可是他的一生再也没有如果了。

玎珂对着欧式银镜兀自梳着一倾乌黑的卷发,镜子里映出带着淡玫瑰色掠影的娇小脸庞,青丝如一匹绸缎般柔顺的垂在她的双肩之上。

忽然她停住了握木梳的手,心跳瞬间漏了半拍,似乎是头发纠缠于一起打了死结。

银镜对着房门玎珂却看得分外清晰,推门而入的竟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旋纹浮雕装饰的镜子里反射出他的容貌: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刚棱冷冽的脸庞上一对漆黑的眼眸目光如炬,顷刻闪耀着肃然若寒星的锐利光芒,犹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

“玎珂!”袁尘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眉宇间的深情。

玎珂背对着袁尘,只是痴痴的盯着银镜中的他,可她窄小的背却是不住的发颤。

他当真为她放弃了一切!

袁尘小心捧起玎珂的脸庞,灼热的唇却滚过她如雪的肌肤,眼眸间更是挡不住的宠溺,他猛然打横将玎珂抱起倒在床上。

宛如夫人立于门前,虚掩的门只留着一条缝隙,她慌将房门合紧,嘴角微微上扬中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

玎珂的孤注一掷,终是赌赢了,赢了值得她爱一生的男人!

袁尘一个转身顺手将纱帐拉下,屋内瞬间一片春意袭人,缠绵缱绻无尽期!

谨以此文献给那段十里洋场,战火纷飞的年代,以及所有敢爱敢恨的女子!

正文 殷慕箫的番外(一)

作者有话要说:</br>殷慕箫的结局大家都知道滴,我只是详细讲述其中前文未提到的故事,不喜欢BE结局滴勿入哦!

殷慕箫独自蹲在地上玩着一颗颗玻璃弹珠,可手一滑,忽然一颗弹珠俏皮的滚出他的手掌,咕噜噜的沿着地板的缝隙逃跑。

殷慕箫摇晃着身体跟着五彩的玻璃珠跑着,可玻璃珠却一个巧妙的转身竟擦进了另一间屋子,殷慕箫只顾低着头紧随弹珠居然没留意也钻了进去。

“谁啊?”烟雾袅袅间,却是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半躺在烟榻上,她慢腾腾移身坐到烟灯前的小凳上,眯缝着双眼试图看清来人。

可层层的烟雾犹如防身器一般,竟恍得她眼前泛昏。

“娘!”殷慕箫杵在烟塌前不敢前行,声音却如白瓷上的冰纹,一丝丝的乍然裂开。

女子卸下烟斗磕了磕里面的灰,敲得桌子啪啪直响,她却是低声有气无力的喃喃着,“哦,是慕箫啊。”蓬乱纠结的长发微露出她半耷拉的眼皮,她低下头又就着烟灯烧起鸦片,殷慕箫呆呆的盯着她看,只怕摇曳的灯火会灼烧到她的发丝。

据谢副官说他母亲当年是位顶美的女子,那时她吹箫之声宛若一泓清泉滑过山涧,犹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轻云出岫般令人沉醉。

而父亲只是伸手哗的一声扯落整面纱帘,层层云帐似飘舞的枫叶卷着秋风旋落,她放下手中的箫,抬头望了父亲一眼,只是一眼……

殷慕箫对此并不怀疑,因为每逢人提起他母亲,众人皆会意犹未尽的回忆着,“两广司令夫人,啧啧,百年不遇的美人!

而他却将母亲精致雕琢的容颜同父亲粗犷的轮廓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俊美不羁间的线条间却又凌然一身。

可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高级名妓,现在已沦落得如此不堪,一对璀璨的明眸如今竟如流沙般浑浊不清,手中的白玉箫也换成了烟管,终日靠鸦片充饥度日。

殷慕箫愣愣的望着咳嗽不停的母亲,却又爬到烟塌下去寻找那颗跑丢的玻璃弹珠。

烟塌底落着薄薄的一层尘埃,他幼小的身体如游鱼般轻快钻到了床下,塌上的母亲神志不清的烧着鸦片,“慕箫啊,出去了?”母亲又嘟哝了句,似乎以为他已离开屋子,便重回到浓重的烟雾中黯然享受。

殷慕箫抓住手中的玻璃弹珠正欲爬出床底,却遥遥瞧见黑色的军靴踏来,他吓得慌又蜷缩回塌下一动不动,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极少归家的父亲,终于来了。

“贱货!”两广司令一把将烟塌上的女子拽起,她就像一只羸弱的病鸡,瘦小的身体毫无力气,竟一把就被他给甩到了地上。

殷慕箫趴在塌下,缝隙只露出父亲的军靴,和匍匐在地上的母亲旗袍一角,“你居然敢出卖我!”

殷慕箫的母亲却恍然恢复了正常,竟抬起冷冽的眸子透出极度厌恶的眼神,“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两广司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她却痴痴颠颠的笑了,两鬓的头发只显出瘦得过尖的下巴,“杀了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以为你逼我给你生孩子,用鸦片能留住我的心?我告诉你,我恨你,恨不得你马上就死!”

殷慕箫安静的趴在烟塌下一声不吭,他看不见父母的表情,只是这对话异常的令人害怕。

两广司令顷刻掏出腰间的枪,迅速上了膛,摩擦的金属声慑人而恐惧,“老子现在就成全你!”

嘭的一声闷响,子弹竟击中了她的眉心,她翻滚着倒在了地上,侧过的脸恰好对准床底的缝隙。

殷慕箫一惊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可母亲却瞪大眼睛瞧着床榻底部,她的眼睛就像他手中的玻璃弹珠一般,发出慑人的光芒。

血汩汩的顺着她的眉心不断的涌出,血浆四崩的头也变了形,只留下一个被灼烧发焦的黑窟窿,空气中弥漫着被子弹热度烧糊的肉臭般呛人味。殷慕箫死死的盯着地板上渐渐濡散的红色,却不觉温热的血竟已顺着地板流淌到了他的手边。

黏稠泛黑的血不断流到他的身下,殷慕箫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已死去的母亲,她的眼睛大得如同两朵花团,干枯凋谢的花团。

殷慕箫不知在烟塌下呆了多久,甚至月光都愀然爬进了屋内,照得遍地发出诡异的青色,映出母亲僵硬尸体死寂的蓝影子。

直到清理尸体时,谢副官才发现了躲在床下的他,“少爷!”谢副官慌将殷慕箫从塌底拽出,他浑身仍沾着母亲的血迹,犹如初出盆腔的婴孩一般,所有的血都凝结在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上。

殷慕箫的眼睛却牢牢的望向前方,那可怕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他居然亲眼目睹着父亲如何一枪杀了自己的母亲。

“没事了!”谢副官安慰着不由伸出手覆在他冰冷的双眸上,他的睫毛在谢副官的掌心中急促地翼翼扇动,许久却是一串微凉的泪珠从谢副官的手里一直滚到臂弯中。

殷慕箫的手仍紧紧攥住那颗弹珠,仿佛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直攥到滚圆玻璃的形状深深嵌入皮肉中。

谢副官一开始害怕殷慕箫会精神失常,可他却看似极寻常,只是越发不爱讲话了,褐色的眸子里只剩清冷漠然。

那年殷慕箫整好五岁。

而遥在上海的钟离府邸内却是一声清脆的哭啼声,玎珂探过脑袋不住的朝屋内张望,“恭喜司令,是位千金!”随着产婆一声道喜,玎珂却瞅见父亲紧蹙浓眉大步离开,只留躺在床上面色凄凉的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