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碾玉成尘》》 · 愫影 · 2026-07-26
“你父亲的专列上有近百人照顾,到了北平务必要给家里回个电话!”大夫人不断的叮咛嘱咐,但却不能陪伴在她身旁。
据说大夫人从前和北平一男子有段缠绵悱恻的情事,司令是死活不同意她北上,况且钟离钦刚回国军部许多事要安排,他们只得让玎珂独自北上,大夫人哭得伤心,可玎珂却平静的安慰着他们,仿佛即将出嫁的并不是自己。
临上专列前,司令带着浩荡的人马送行,单看玎珂一袭华贵的婚纱,便知嫁妆非凡。
玎珂站在列车前,白绸缎的手套修饰出细长的手指,她掀起轻薄的白面纱,久久望向铁轨的远处,仿佛在期盼着什么,最终却只得扭头踏上专列。
她的情感到底逃不出家族利益的天网恢恢。
火车轰隆隆的转动车轮,滑过铁轨,鸣着汽笛启动。
“玎珂!”
沈淙泉叫着冲出来,玎珂坐在窗前,窗帘只露出一条细缝,却看得清晰,她手握着温润的方章,面纱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泪滴却落在寿山石雕刻的貔貅上,如同渗入石中的血丝,点点逐渐化开。
“玎珂!玎珂!”
正文 南辕北辙
作者有话要说:</br>收藏吧,哈哈~后面会比较精彩哦~~
“玎珂!玎珂!”
沈淙泉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可专列厚重的防弹玻璃却无情的隔开了他的声音,陈副官和几个侍卫牢牢的拽着沈淙泉,他寸步难行竟只能看着玎珂的倩影消失在视野中。
她只要抬起头,只要瞥一眼窗外,她就能看到他!
一层防弹玻璃却分割了遥远的距离,她低眸凝视着方章只是垂泪,却看不见窗外沈淙泉撕心裂肺的叫喊,最后终是顺着铁轨滑得越来越远……
沈淙泉将房内东西摔得粉碎,屋外陈副官示意沈淙泉母亲出去,沈淙泉的母亲欲言又止,只得随着陈副官出去,由他自己发泄。
一件件瓷器摔在地上瞬间溅起碎片,如同他粉碎的心再难拼合,不是不爱,却是不能爱!
沈淙泉看着一地的碎片,兀的坐在床边,手掌被瓷器划破了伤口,血汩汩顺着他的指间流淌,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
他自小丧父,膝下无子的舅舅陈副官留他在身边,八岁那年他随陈副官到军部,那时角落里的他遥望见了玎珂。阳光下同龄的玎珂笑得灿烂,她被司令拥在怀中同骑在马上,淡粉色的洋裙盖过脚踝,白色的小皮鞋坠在左右荡漾的脚上,如同公主般被司令宠着爱着,那时她的笑容足以震慑阳光,却又高不可攀。
出身寒微的沈淙泉凭借自己的努力逐渐得到司令的关注,他偶尔随陈副官出入司令府,虽和三小姐钟离弦成了好友,可话语间皆离不开玎珂,但玎珂总是被母亲管着佣人看着,眼眸闪耀的她却忽视了角落中的沈淙泉。
飞行比赛沈淙泉因驾驶白色战机表现出色,才得有机会被安排到美国留学,他知道这是舅舅一直以来的期盼,曾以为自己会因三年见不到玎珂而伤心,可她却跳跃到自己的面前,出现在亚拉巴马州军校门外。
那时他激动得手足无措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请她去吃冰淇淋,她居然一口允诺,他用银勺喂她榛子酱冰淇淋时连手都在发抖,她却睁大眼睛活像瓷娃娃,美得一碰即碎。
他站在教会女校门口目送玎珂离开,即使隔着彩绘玻璃,仿佛还可以看到她模糊的身影。收到她送的巧克力,犹如期盼已久的惊喜,那是从八岁到十七岁九年的等待。
沈淙泉打开锡箔纸还未品尝,竟被钟离钦抢去。
钟离钦邪笑着,告诉他不要靠近玎珂,她注定要嫁给世家子弟,他每靠近一步便是面临万丈悬崖,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是高高在上的司令嫡长女,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他再努力也和她距离千万,隔着丛生的荆棘一片。
他开始试图拒绝她,可每次看到她沮丧的神情,他都如同被剜去肉一般,疼得鲜血直流。
钢琴前她红衣倩影璀璨生光,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精致的脸庞和肩线,她从容的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站在钢琴前却望着自己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Just for You!他甚至不敢相信她的心意,明知是戒不掉的罂粟,他拼命的控制着却依旧难以自拔。
酒吧里她跌入他的怀中,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淡若幽兰温和却急促的吹在他的耳边,那一刻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忘记身份地位,永远拥她入怀。
寿山石方章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从上海到美国他一直放在怀中,只因始终记得幼时父亲说过的话:军人自当为国捐躯。而他却把这作为礼物赠与玎珂,其实他并不擅长雕刻,每雕一刀稍不小心便会划伤他的手掌,等终于雕成钟离玎珂四个篆体小字时,他竟小心送出手,生怕她会看到掌心的划痕。
在马场时她骑在马上迎着阳光昂起头轻嗅花香,不经意的笑容绽放,却惊动了四季,更悄无声息的钻进他的心底,她同他谈着《茶花女》,却不知他回去彻夜读完了整本书。
每逢周日她便踏着刀冰鞋如履平地,宛若一朵绽放在夜色中冰天雪地间的腊梅,逆时针迅速转体时,他不顾一切穿上刀冰鞋滑入场内将她搂入怀中,“别怕,有我在!”他希望可以一生只对她说这句话。
可她却不知道,他只所以如此熟悉舞步,表演的那天他也携带刀冰鞋,却是因为她每逢周日便和行素一同去体育馆练习,他躲在角落里听着梅花三弄的音乐,看玎珂跟着节奏起舞,时不时会重重摔在坚硬的冰上,她却总顽强的笑着起身继续,等她们离开后他才独自一人在体育场内练习。
那时她伏在他的背上,心脏紧贴他的脊椎剧烈跳动着,秋日金色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他真想背着她走到生命的尽头。她对他说:“我就是要让你终生难忘,这辈子都记得我!”
雾气翻腾,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却抵不过她的眼眸,明知注定这辈子都忘不了她。
钟离钦轻言带过玎珂要回上海了,他疯了似的不顾军人的纪律,居然从学校翻墙奔去码头,为此一向优秀的他却背了处分,竟只为轻柔细腻甚至不易察觉的落在她额头一吻,直到轮船化作碧海蓝天间的黑点,他却伫立着不愿离开。
一回到上海司令就亲自找他谈话,司令明摆着告诉他,玎珂即将嫁给北平少帅,叫他离玎珂远点,否则他和母亲甚至陈副官都不会有好下场。司令以整个身家性命威胁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费劲了千辛万苦,而那个人却轻而易得到了她。
连续几日躲在房内望着窗外玎珂瘦弱的身影,她日日前来敲门却不知他始终立于窗前凝望着她。军部里她赫然出现,他却要忍着心痛喊她钟离小姐,不断的推开她拒绝她,甚至连头也不敢回,只要回头她就会看见他的泪,只要回头他就会心软。
收到她的信笺,他一度想过放弃这一切,可舅舅的养育之恩血脉相浓,他只得说出口的是: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
沈淙泉逼着自己喊出我不喜欢你!可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漂亮优雅可爱坚强,甚至固执倔强的她,从八岁起到现在自己没有一刻忘记过!
看着玎珂跌进泳池内,他拼命游向她,他甚至想着如果能死在她的身边也足矣。
可玎珂却克服水中阻力猛的拉近他的身体,竟贴近他的唇吻了上去,最后的深情一吻,他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坠入悬崖,根本无路可回。
她执着的爱着他,他却一次次将她的梦毁灭,司令将他关起来,他好不容易逃到车站,可窗帘只露出一条细缝,她身着婚纱手握那枚方章,近在咫尺,厚重的防弹玻璃却听不到他撕心裂肺的呐喊。
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最后她终是为了他的一句话,纵身熔炉中身躯不留,心亦被焚烧,散做尘埃飘向北平!
此生便是南辕北辙!
他一腔热血,可以爱国,爱家,却惟独不能爱她!
正文 大婚之日
司令因顺利将玎珂送去北平,为了奖赏沈淙泉竟提拔他为旅长,可母亲眼见沈淙泉毫无半点欣喜,反而整日不语越发憔悴,她忍了又忍,终是开了口。
“淙泉,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那场飞行比赛吗?”
沈淙泉并不吭声,仿佛什么也未听到。
母亲却继续道来,“那年你十七岁,代表上海驾驶白色飞机,而北平来的少帅开的是黑色飞机,那日,玎珂小姐就在场!”
沈淙泉听到玎珂二字立即抬起头,他母亲犹豫着却继续,“那时我并不认得她是玎珂小姐,只是散场后你去试驾少帅的黑色飞机,我便等你,而玎珂小姐就在我身边!”
沈淙泉屏住呼吸,他清楚记得那日舅舅负责在司令府值守,舅舅当时还笑着打趣,说玎珂小姐被大夫人锁在房内,不准去看飞行比赛,可她哪里是能被锁住的人。
“那时她一直瞧着走下黑色战机的你,我说那是我的儿子,沈淙泉!”
顷刻间一切如同巨山崩裂,沈淙泉只觉自己明似乎白了一切。
黑色战机当时精彩绝伦的表演,众人皆目睹,根本无人能及,他也是出于好奇,竟大胆上前希望能试驾少帅的战机。
“玎珂小姐当时嘟哝了句:原来他就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我却听得清楚,没来得及解释,她却走了。”
只觉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沈淙泉险些未站稳,他踉跄的扶着桌子,母亲吓得慌忙起身,他却摆摆手示意无碍。
飞行比赛那日袁尘走下黑色战机,记者纷纷拍照,全国各地报纸都将袁尘的照片放在头条,而他却不知玎珂极少看报。
她竟如此误会了?
难怪在美国时她曾无意间赞扬过沈淙泉飞行比赛的精彩表演,那时只当玎珂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报道,飞行比赛时他仅十七岁,根本未经过正规训练,完全是靠舅舅的推荐才得以上场,技术并不娴熟的他甚至以此为耻,那时谁能盖过袁尘黑色战机的风头,因而并未和玎珂聊下去。
“淙泉,你听娘一声劝吧,当初玎珂小姐错把少帅当作你,娘那时也不曾上心,谁知她会同你去了美国,如今也是命中注定她要嫁去北平,迟早会明白当年的误会,你这般又是何苦呢?”
何苦?何苦?
如何才能不苦?
一场飞行比赛竟是这般的误会,她的欣赏钦佩,她的心到底归于何处?
车行千里,穿过苏氏军阀河南三省地盘直达北平,飘雪的冬季逐渐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车内依旧温暖如初,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出清晰的文字,一笔一画的写着沈淙泉,字迹之处皆可见尽窗外风景,也掠过她消瘦的容颜。
“小姐,总算到了!”吴妈小心的帮玎珂放下额前的白纱,细心打扮好方才领着她走下车厢。
白色高跟鞋踏着青黑的铁皮,走下车厢的一刻寒风如同数千把利刀,刮得她不由一哆嗦,迎面而来的却是雷霆般的掌声,车门外竟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他们个个身着戎装披着厚重的军大衣,她白皙的肌肤隔着丝薄的婚纱,毫不抵风。
“傻站着干嘛,还不快接你婆娘去!”粗声大喝着推了袁尘一把,袁尘尴尬的笑着伸出手去握玎珂的纤纤细手。
袁尘的父亲大帅亲自前来迎接,众人更是对这位新娘愈加奉承,他是土匪出身,向来不管那么多,眼见自己儿子娶了美人回来,自是催得焦急。
袁尘绅士的伸出手去握玎珂的手,可纯白的绸缎手套却重重将他的手打开,如果不是他,她怎会和沈淙泉分离,袁尘的身子恰好挡着,后面人并未看到这动作,倒是一旁的吴妈没想到小姐会如此驳了少帅的面子。
他却嘴角一勾,扬手直接将玎珂横抱起,白纱从袁尘的手臂间落下拖在地面上,“到底是老子的儿子!”大帅笑着一吼,方才愣住的众人连忙起哄,玎珂在袁尘怀中左右挣扎,看似倒像新娘的羞涩。
走出铺满红毯的车站,竟是数十里的红妆,成排汽车从街头排到街尾,井然有序,最前和最后的白色轿车,寓意着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寒风卷着花香刺得玎珂头直晕,就连满城的树上都系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婚礼。
玎珂依偎在袁尘的怀中,被这一团迷得头晕转向时,竟不知从何处冒出成群的记者,刺眼的闪光灯冒着烟雾闪个没完,玎珂只觉眼前煞白什么也看不清,竟只得别过头蜷缩在袁尘的怀中,他却冲着记者笑得灿然。
袁尘抱着玎珂坐上中间的敞篷花车,一路被鲜花彩带簇拥着,玎珂本就冷得瑟瑟发抖,没想到袁尘的父亲大帅一心要出风头,竟弄个敞篷车想让旁人见识下他儿子抱得美人归,政联上海的壮举,却不想玎珂已被这弄得头直发懵,一切吵杂的堪比闹市。
玎珂忍不住这刺骨的寒气,她不由的往袁尘的怀中缩了下,袁尘本只顾着冲两旁的人群打招呼,这才注意到□着双肩的玎珂竟在发抖,“不要绕城,立刻去教堂!”袁尘一声令下,本来要环城一圈才去举行婚礼的车辆只得改变方向朝教堂奔去。
“好点了吗?”袁尘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玎珂的身上,她缩了缩脖子,像只安静的小猫,并不吭声只是点了点头依旧贴着他,他将玎珂贴近自己滚烫的胸口,依旧止不住疯狂加速的心跳。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教堂里的人慌忙涌出来迎接,大帅显然皱着眉头,“还不是那小子怕冻着他的婆娘!”问话的紫衣女子却蔑视的一笑,“还没进门就这般体贴啦!”
这紫衣女子便是河南三省军阀的侄女,名为苏轻曼,也是袁家的二少奶奶,袁尘的嫂子,只可惜嫁来不过两个月,丈夫二少袁赟竟被日本人枪杀了,无子无夫的她失了势力,只得靠讨好大帅在袁家过日子,可眼见这北平的新女主人来了,她自然心里不服气。
说话间袁尘利索的跳下车,他小心抱下蜷缩在军大衣里的玎珂,眉眼间却是挡不住的欣喜,看得苏轻曼气得直咬牙,自己当初的婚礼根本不如她隆重,她刚来就被大帅和少帅宠得如此,自己以后还如何在这袁家立足。
苏轻曼却故作热心的上前帮玎珂拿去军大衣,一袭绝美的婚纱勾勒出玎珂玲珑的身段,袁尘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内,踏着红毯走向教堂中央,宾客就座后皆是静谧。
大帅当初落草为寇,后起兵反清一兵一卒打下北平兼周边三省,他本就提倡中式婚礼,但考虑到袁尘和玎珂皆留过洋,怕自己这老古董思想会讨人厌,方才答应举行西式婚礼。
牧师一字一句的念着,袁尘瞧着身旁温顺的人,生怕她再受冷,竟赫然打断了牧师的话,“行了,闭嘴!”牧师和众人皆愣住不解,袁尘却掀起遮挡玎珂脸庞的白纱,捧起她的脸颊细细端详。
正文 和衣而睡
纤眉如画,秀发如云,尤其是一对流星般的眸子,含情脉脉的一瞥,剪断秋水光采溢目,闪烁出无限诱人的风情与醉人的媚力。
台下坐的大帅也一愣,早就听说钟离家三个女儿,就属大小姐钟离玎珂长得艳绝上海,后听何副官将这玎珂小姐夸得天花乱坠,他只当言过其实,问自己儿子到底相貌如何,袁尘却说了句:生女何怒,怒其不如钟离玎珂!他竟拿形容美色祸帝的赵飞燕的话形容她,当初不以为然,如今见了确不寻常!
“会不会太狐媚了?”苏轻曼知道大帅一心想找个贤惠的儿媳打理家事,这样的美人显然容易惹祸,她兀自在一旁挑唆着,可大帅仿若没听见,只顾着瞧这儿媳,当初自己怎么没找个这样的美人娶回来当八姨太!
“我愿意!”袁尘根本不管牧师的念词,拿起侍卫托盘中的戒指霸道的拽过她的手,玎珂使劲往后拽不肯伸出手,可根本拗不过袁尘的力气,直接被套上精致的钻戒,钻石包裹在六爪白金中,五十八条清晰的切割最大程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钻旁镶着璀璨的小钻,显得手指异彩纷呈。
袁尘似乎知道玎珂不会为他戴,干脆也自己套上了戒指。
“此生此世,我袁尘仅此一妻!”他笑对座下嘉宾,皆是轰然,哪个军阀不是三妻四妾,这无疑是当众宣誓表真心,苏轻曼紧咬牙撕扯着手中的丝绢。
玎珂也是一惊,方才正眼看了袁尘,他的双眸如同变化莫测的万花筒,看不出半点情绪,唯独柔情多得险些溢出来,玎珂的心微澜波动,袁尘却捧起她的脸庞。
精心雕琢的脸庞,一双灿眸此刻却如清澈的湖水,袁尘的心不住颤抖着,再不忍看她竟只得吻了下去,如同蜻蜓点水般,只是一瞬间的擦过,刚触到她唇的一刻他如同触电般,迅速离开。
不知是不在乎,还是太轻,轻得玎珂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说是西式婚礼,却搞得中不中西不西的四不像。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从教堂出来沿途吹吹打打,好不容捱到家还要挨着给长辈斟酒,大帅前两个夫人皆过世,如今仍有七房姨太太,玎珂端酒端得心里暗骂。成不想,大帅一心想让众人见识下他家绝美的儿媳,干脆让袁尘陪着她给客人挨着敬酒。
这场婚礼如同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只剩心被撕裂的感觉,玎珂只知依偎在袁尘的怀中,众人的笑脸如同可惧的魑魅魍魉,闪过掠过……
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一袭婚纱足有数十斤沉,玎珂已是又冷又累慌忙倒在床上,立刻又尖叫着跳了起来,“哎呦,什么玩意?”昏暗的新房内绣花的绸缎被面上居然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竟铺成一圈圈的心形,咯得她背生疼。
玎珂气得直接将整床被子掀起,任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成堆的滚到地板上,“你这是干什么?”袁尘醉醺醺的撞了进来,玎珂却毫不理会他只是径直躺下,袁尘来不及脱下花哨的军装,越过杂乱的物品便倒在她的身边。
“有你,可,可真好!”袁尘迷糊的嘟囔着,一身的酒气熏得玎珂头发晕,他却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头靠着她清香的发丝睡去,“喂!”玎珂背对着袁尘想翻身,却被他搂得太紧难以动弹。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在纱床上,玎珂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眸,心竟萌然发颤,袁尘竟正盯着她的双眸,他的眼睛黑得像发光的漆,里面贮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本来她是背对着他睡去,谁料天亮醒来两人竟已变成面对面,身贴身。虽是和衣而睡,可他的手依旧在她的腰间。
阳光下两人眼神相对,光线照在袁尘的脸庞上,如同经过春雨洗刷的一对新叶,微露的胡渣闪着新生的光彩,玎珂竟被这俊美刺得不敢再和他对视下去。
袁尘却起身先开了口,“快收拾下吧,已过了早点时间。”他从衣柜中取出卡其色的军装穿上,玎珂瞧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过白衬衣的纽扣,他回眸猛然对上她的眼神,她居然尴尬得一动不动,“我先出去,你换衣服吧。”他倒是极温柔的拿起未穿上的外套走了出去。
新房暂在大帅府的二层,这里是极中式的建筑,到处都散发着霉味和阴森诡异之感,加上那些眼花缭乱的姨太太,玎珂整日憋得心里发闷,唯有二帅的遗孀苏轻曼三天两头前来探望,但玎珂对她也没多大好感,整日除了看些书便无所事事。
起初玎珂和袁尘也算相敬如宾,他时常早早回来陪她逛街也算散心,到后来大帅却总骂:“一回来就去瞧你的婆娘,军部都忙完了?何时见你这般早归过?”袁尘也只能将时间往后拖延。
玎珂开始倒也跟着那些姨太太搓几圈麻将,到后来真是烦腻了,她留洋归来不是为了当笼中鸟,再这样下去非得逼疯了不可。
“唉,我问你啊,”玎珂一个月难得和袁尘说两句话,听见她问话他倒是极乐意的笑着回头,“听说你在静宜园那边有栋西式别墅,为什么我们不搬到那里?”
玎珂早先听丫鬟说大帅的长子过世后,便重用二子却仍是轻视袁尘,只因长子和二子皆是大夫人的嫡出,而袁尘却是六姨太所生,且六姨太过早去世使得袁尘无母系势力,直到后来二子被刺杀,大帅才不得不关心起唯一的幼子袁尘,也在那时送了他一栋西式别墅。
袁尘坐在桌子前合上钢笔,“你倒打听的清楚,这里哪不好吗?”玎珂穿着墨色旗袍坐在他面前的木桌上,修长的腿被丝袜紧包着,愈发衬托出她冷艳的气质。她却并未注意到两人姿势的暧昧,“我知道了,你肯定是金屋藏娇!”
玎珂听苏轻曼讲两年前袁尘格外喜欢一个女佣人,还亲自将她捧红,如今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歌星梅红,连艺名也是袁尘所起,袁尘还时常带梅红去静宜园的宅子。
玎珂倒曾在上海听过宝丽金公司为梅红灌的唱片,她声音婉转甜美,只是未见其人。袁尘这样一个多情少帅无红颜知己倒是奇怪,玎珂反倒听得不温不怒。
袁尘却眉头紧蹙,“有你一个娇就足矣!”
居然跟她说俏皮话!玎珂却笑着跳下桌子,“还敢说没有,有本事拿钱包给我瞧瞧,肯定是你相好的!”
正文 分庭抗礼
说是要钱包玎珂却直去挠他,往常蹙眉神经紧绷的袁尘立刻笑得前仰后合,他越笑玎珂越挠,“叫你平时装的道貌岸然!”
玎珂留洋在外,对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束缚,两人正逗的乐时,却不想大帅忽然推门进来,书房内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二嫂约了我搓麻将,我先走了!”被旁人瞧见,玎珂竟红着脸慌忙从大帅身边溜过。
两人虽挂着夫妻的名分,却无夫妻之实,甚至连话也不多,如今被大帅看见,她居然羞得无处可藏。
“父亲!”袁尘立即恢复往常面无表情冰冷的模样。
倒是大帅乐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这儿媳专列离北平甚远时,袁尘就踱着步子在车站足足等了两个小时,见到她时袁尘居然面带笑容,殊不知这幼子自母亲过世后便不苟言笑,从六岁就整日苦大仇深的样子极不讨大帅喜欢,可婚礼上袁尘却始终微笑,一回家便直瞅儿媳,方才看见他笑的灿烂,大帅倒觉得不可思议。
“咳咳,我最近身体还算健朗,你倒可以带着儿媳多出去玩玩。”虽说总听苏轻曼说儿媳留洋回来性子太野,可平日却总见她知书达理,再加上容颜绝美,大帅便对这儿媳有了不少好感。
“父亲,我想和玎珂搬去静宜园那边的宅子住。”袁尘瞧见父亲面色和悦赶忙加上这一句。
大帅微微一怔,“这儿离军部近又方便,那边靠山又冷,现今也不是避暑的时令跑去作何?”
袁尘并不吭声,安静了许久后,大帅方明白过来,莫不是小两口嫌这里人多碍事,他这才赶紧改口,“得了,想去就去住阵日子吧!”
玎珂只觉激动万分,终于可以离开这座怖人的古宅了,静宜园西式房子依山傍水,环境清雅,宽阔的赛马场一望无垠,再无那些规矩豢固着她。
“再呆在那里我非成老古董不可!”玎珂跳下车呼吸着清寒的空气,却散发着无尽的自由气息。
纯白的洋楼共分三层,线条简洁中透着西式的华丽,一楼的大厅三壁采用歌德式落地窗,显得开阔而明亮,玎珂踩着木地板飞奔进屋内,“钢琴!”大厅正中央的黑色钢琴赫然入目。
玎珂小心掀开钢琴盖,修长的十指飞快滑过琴键,黑白相间的键盘顷刻间流淌出动人的乐曲,透亮的黑色钢琴映着她专注的神情,“李斯特的直到永远?”玎珂抬起头对上袁尘的眸子,一怔转之莞尔一笑,他居然知道这首曲子!
直到永远,这首曲子是李斯特为自己的恋人而作,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直到永远悠长的乐曲从玎珂的指尖滑出,周围透明的落地窗映着风中瑟瑟发抖的树木,黑色钢琴前的她美得如同童话一般,袁尘再也忍不住竟坐在她的身边和她一同弹起。
四手连弹瞬间带动音符跳跃,白屋落地窗黑色钢琴前,两人默契相当配合得宜,只望此刻如同乐曲,直到永远!
玎珂趴在绒毛毯上盯着壁炉里的火花,闪动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中,仿佛瞳仁也燃烧起来,一侧的袁尘靠在沙发上看文件,瞧见她无趣便开口同她聊天,“最近军部事情不多,父亲建议我们出去散散心,你看去哪里合适?”
联谊会上我跳的漂亮吧?
终生难忘!
我就是要让你终生难忘,这辈子都记得我!
“啊?”袁尘轻敲她的头,玎珂一愣方才回过神,火焰中似仍留着沈淙泉依稀的面容,“你刚说什么?”玎珂抬头问,可袁尘的心如同被匕首狠狠刺了下,她的眼中竟还噙着泪水在火光下如此耀眼,她在想他吗?
袁尘不敢想这个问题,一想到那个男人,他只觉嫉妒的发狂。
他故作镇定,详装未曾看见她眼眶内的泪水,“我说去丹东如何?”
“丹东在哪里?”
袁尘干脆也坐在玎珂的身边,任壁炉内的红光映着自己的脸庞,“丹东是东北张大帅的地盘,如果要去,我同他打个招呼便是。”袁尘见玎珂不吭声便继续道:“北平还没下雪,可东北却不一样,去了还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冬泳!”
冬泳?
即使坐在壁炉前听到这两个字玎珂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下,仿佛脊背也冷的结了冰。
袁尘倒是冬泳爱好者,亚拉巴马州因气候比较温暖,留学时每逢圣诞节,他便要去美国北部冬泳,而如今已耐不住等北平的晚雪。
可瞧见玎珂哆嗦,他倒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来自上海的她连北平的气候都难以适应,更何况是东北,“要不然我们回上海看看?”
上海?
沈淙泉?
这三个字太刺心,她还未走出那片痛楚,玎珂起身摇摇头警告他,“算了,还是老实待在北平吧,要知道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
确实如此,各地军阀明称和平共处,暗地里却厉兵秣马,战火一触即发,他实不该转移心思。
可这话为何听起来像在说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来到静宜园后袁尘才发现,玎珂根本是刻意不想和他同床共枕,他竟也宠着她便在书房摆了张床睡下,可这种过分的宠爱能持续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驾!”黑色骏马在玎珂的皮鞭下飞快奔驰,玎珂双腿夹紧马肚,腿蹭向一侧,双手悠动马绳,鞭子晃在马身的鞍辔上,冬日的寒意卷着尘埃纷起,马越跑越快,她稳稳踏在马镫上,身体竟逐渐远离鞍子,居然整个人直直站立在马上,马终身的鬃毛也跟着飞扬起来。
骏马绕着赛马场一个转弯,由于马匹速度太快,连后腿的肌肉也紧绷着,大转弯时站立的玎珂竟也连带着产生了近九十度的倾斜。
袁尘慌忙跳下车,何副官也吓得赶紧跟上,可眼见她□的马却逐渐跑正了身躯,玎珂恍若神妃仙子般完成一连串精彩的动作,却看得他们惊心动魄,“吁!”她猛勒住骏马,马前蹄跳起,后蹄支撑起躯体和背上的她,又瞬间“嗒”一声的骤然落地。
袁尘背手立在玎珂的面前,他需要一个能和他分庭抗礼,比肩坐拥天下的女人,而眼前一袭骑装的她在马上居高临下,不正是他寻找已久的人!
正文 再遇淙泉
玎珂却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单手撑在马背上,一个旋转跳下马来,马靴扬起半个圆弧尽是英姿飒爽,“还真是漂亮!”既是夸她的马技又赞扬她的动作,玎珂却咯咯的笑着,“这纯种的英格兰马也入乡随俗了,居然能听懂中文!”
袁尘爱惜的抚摸着黑马的鬃毛,马棚内数十匹骏马,唯有这匹是他专用的坐骑,今日居然被她选中,性子野脾气烈的它在玎珂面前竟异常温顺,袁尘嘴角一勾,莫非这马也同主人一般!
“没想到少夫人的马技这么好!”何副官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仍未回过神,玎珂扔下手中的马鞭,脚下马靴踏的地板直响,“今日怎么回来如此早?”
“怎么,不愿我早回来?”
玎珂懒得和他打趣,连骑装也未换便直奔向壁炉前,袁尘倒觉得好笑,“人家骑马过后都犯热,你却怕冷?”玎珂咝着寒气烤起火,“没办法,这北方实在太冷!”
身后何副官抱着一堆盒子进来,他将盒子依次排开,打开竟全是一双双精致的高跟鞋。
“你买这么多鞋子干嘛?”
袁尘却拿出一双黑漆红底高跟鞋要亲自帮她穿上,何副官赶紧笑着出去,玎珂依旧推搡着不肯。
“我不是说过要送你十双!”袁尘的话轻拂过耳边,玎珂的心瞬间抖动了下,那时在泰晤士小镇,自己崴着脚,他便将裂开的鞋跟掰了下来,玎珂嚷道这鞋很贵!他却笑对,“回去我送你十双便是!”
当初一句戏言,不想他却当真!
玎珂瞧着袁尘亲自为自己穿上高跟鞋,她小巧的脚握在他温热的手掌中,悉心而体贴,袁尘低垂着的乌发上有种淡淡的香味迎面而来,让人不觉沉迷其中。他猛抬起头撞上她的眼神,玎珂慌忙垂眸,他半跪在地上,从下往上看着她尖尖的下巴,修长的脖颈,用几乎低喃的声音:“不要逃避我!”
他漆黑的眼眸深邃不见底,而她却如同溺水的人,难以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别怕,有我在!
不要逃避我!
夜深人静时分,玎珂躺在床上右手握着寿山石方章,左手戒指映着月色依旧闪亮,
黑色霹雳上款款走下一男子,犹如柏杨般身姿挺拔,一袭棕绿色飞行员服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沈淙泉……
玎珂如同蜷缩在蚕茧中,吐着细丝逐渐将自己团团包裹,连呼吸也不留,既然三年前皆已注定,又让她如何破茧而出?
“可不可以不去?”玎珂央求着,她知道袁尘是捱不住她娇弱的请求。
袁尘睨眼瞧着赖在一边不肯动的她,“我也不想让你去,但今天可有上海来的人,你不去可别后悔!”
“上海?父亲的人?真的假的?”玎珂激动的慌忙拽上毛呢外套跟着袁尘的步伐出门去。
玎珂一路上唧唧喳喳,袁尘却乐意听她讲话,“怎么穿的如此少?”玎珂瞧瞧自己的衣着并不吭声,当初只是因为沈淙泉一句话,她便整日旗袍着身,就算是北平极冷的天气,她也不过只套件外衣罢了,“没关系,反正一会就进屋里了!”
听到上海派人来,她本要求来家中接待,可怎奈还有北平不少官员,平日厌恶应酬的她只能陪同出席。黑色劳斯莱斯驶到北平酒店门前,袁尘拥着她入内,面对官员奉承的嘴脸,玎珂只是轻挽住他的臂弯,嘴角僵硬而刻意的笑着。
刚到门前,她的笑容却顷刻间凝固了,心竟漏跳了一拍!
隔着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沈淙泉!
怎么会是他?
袁尘推着她迟钝的走到对方面前,他也眼眸微闪,竟然是他!
玎珂瞧着眼前消瘦的沈淙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多亏袁尘的手掌及时扣住她的腰际,她才顺势倒在袁尘怀中,沈淙泉的视线落在袁尘搭在玎珂腰间的手上,眼眸中掠过一丝寒意,两人却仍笑着握手,“少帅,好久不见!”“没想到是淙泉兄,真是好久不见!”两人的手紧攥着,旗鼓相当却是各不相让。
玎珂如同云中漫步,每一步不是落在地板上,而是如同落在棉花上,她整个人心神恍惚,几次连杯子也拿不稳。
沈淙泉就坐在玎珂的对面,而袁尘紧挨着玎珂,屋内灯光闪烁热气盈人,可玎珂却直觉浑身发冷,连同指尖也僵硬的难以移动,她努力转移视线,可抬头间却总有意无意撞上沈淙泉的视线,深情痛惜的眸子,依旧泛着迷人的色泽,只是消瘦的脸庞略显有些憔悴。
“袁夫人?袁夫人?”
“啊?”玎珂猛回过神才发现沈淙泉居然在叫她!
他竟是在叫她袁夫人!
那日夜色里他抬起星眸,口吻竟是异常的坚定,“没错,我不喜欢你!”如今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喊她袁夫人,真是讽刺!
沈淙泉笑起来扔是一排洁白整齐的皓齿,灿烂的堪比阳光,“司令特地让我带来些夫人爱喝的龙珠茶,问夫人……”
玎珂只瞧着沈淙泉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却只有嗡嗡的声音,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觉心痛的连呼吸都忘了。
“我去下洗手间!”玎珂忽然站起来打破这局面,如同报告般朝舞池后面走去,身后却是两人灼灼的目光。
玎珂站在阳台边,酒店延伸出的阳台并未安装玻璃,寒风扎着只穿旗袍的她,她却大口的喘息着,生怕连这丝呼吸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不冷吗?”这声音微弱的颤抖着,却如同铺天盖地的湖水迎面而来。
玎珂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凝望着那双注视了三年的眸子,“为什么还要来?”
一身卡其色的军装如青松般笔直,在沈淙泉的眼眸里她依旧是美得惊人,风中两人对视着,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如鲠在喉一般,许久才微开口,可声音却似被风吹动着,“因为,因为想你!”
因为想你?
这个答案足以令她的心瞬间碎成无数片,带着撕裂的声音疼得她皮开肉绽。
玎珂却冷笑着,笑得无比凄凉,嫁人前她花了足足三年的时间去爱他,他却冷漠的拒绝,如今她忍痛一刀刀割去这份情感,他却千里迢迢而来,竟对她说想她?
正文 攻城略地(18+)
“这是羞辱吗?”玎珂瞪大眼睛看着沈淙泉,瞳仁里尽是他的身影,她总是睁大眼睛落泪,看得人满心刺痛,他伸出冰冷的手,指尖细腻的滑过她的脸颊,擦拭着她的泪水,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的袁尘就站在相隔一墙的阳台上,他的角度恰好可以清楚看见两人的动作,听见两人的对话,他忍着一直忍着,最后指间一弹,任手中的香烟带着火星划着半弧飞出去。
“夫人!”这一声却是冰冻三尺,沈淙泉慌忙收手,退后一步和玎珂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他从不如此喊她,而今眼神却比寒风更加凛冽,映着夜色更看不清袁尘漆黑的眼眸,可玎珂的手微微颤抖,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害怕他![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袁尘不由分说的拽过玎珂的手朝反向走去,沈淙泉看着他连拖带拽扯着玎珂,双手不由握成拳头咯咯直作响,“淙泉,这次我是瞒着司令安排你北上,你可千万莫惹出什么乱子,看大小姐一眼便赶紧回来!”舅舅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沈淙泉的双手终究只能打在墙上,一声冷哼,竟手背和白墙皆是血迹。
舞池内灯光摇曳,沈淙泉的脸庞在光线下忽闪忽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玎珂在袁尘的怀中跳着舞,可眼眸却不时望向沈淙泉,“够了!”袁尘冰冷的话刺着玎珂,她低头看着脚下,可袁尘却越跳越快,握在她腰上的力气也逐渐加大。
他的手握的她生疼,旋转着角度灯光错落,玎珂猛甩身离开却一把又被袁尘拽回怀中,袁尘顺着姿势将她的手剪在背后,唇却霸道的吻着,玎珂呜呜的挣扎着竟逃不出他的怀抱,舞池中央袁尘像疯了一样拼命的撕吻着她。
沈淙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妒火,居然猛冲进舞池一拳朝袁尘打去,“别碰她!”沈淙泉的话中尽是撕心裂肺的呐喊,玎珂对他来说如同易碎的玻璃制品,他这样珍爱小心呵护,而这个人却如此待她!
玎珂被沈淙泉这举动吓得一声尖叫,众人纷纷望向他们,袁尘却一手稳稳接住沈淙泉的拳头,“她是我夫人,关你何事!”袁尘的眼眸如同一口深井,漆黑的带着让人看不清的寒意。
她是我夫人,关你何事!
沈淙泉微微一怔,握成拳头的手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布满血丝的眼眸爬着无边的痛苦,终究却只能后退着一步步离开她。
她如今是谁?
少帅夫人!
她不过只是自己曾经肆意的浪漫罢了!
玎珂盯着靡靡歌声中的沈淙泉,她还未踏出一步却感觉到手臂的痛楚,袁尘已紧紧握住她,白皙的肌肤被他的手掌握的发红,却只能看着沈淙泉背过身大步离开……
“你是现代女性,我不跟你讲什么三从四德,但起码你要知道何为妇道!”
玎珂站在二层的旋转楼梯边,却是冷笑,“不过是说两句话,少帅就要同我讲妇道?”她对袁尘已是厌恶到了极点,连看也不想再看一眼。
“只是说话?你和他在美国的事别当我不知道!”袁尘踩着白色楼梯朝她走去。
玎珂知道自己对沈淙泉的感情是众所周知,她也不怕袁尘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只是她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更令袁尘难以容忍,玎珂冷哼一声回身旋进屋内便关门。
“你想干什么?”门却被袁尘的手猛推住,玎珂只觉心头发紧,他的样子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她半遮虚门用力撑着,他却冰冷的凝视着她,按在门上的手不使劲却也不放松,两人这样对峙着,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让玎珂只觉心里发毛。
“你是我夫人,你说我想干什么?”这话足以让玎珂脚下发软,她猛得使劲推门,袁尘却一脚将门踹开,玎珂吓得几步踉跄后退着。
“袁,袁尘,我告诉你,你敢碰我下……”玎珂话未说完却被他生硬的打断,“我就是碰又如何?”袁尘像疯了一般,忽然上前将玎珂按倒在床,层层叠纱的流苏软床散发着兰花的暗香。
“你放手!”玎珂扭动着身躯试图挣扎,袁尘却如同巨石般稳稳压在她的身上,“你给记住,你是我袁尘的人!” 他反手将她的双腕握过头顶,将她的修腿紧压在身下,虽是结婚两个月,他却不断纵容她,连碰都不曾碰过,如今竟激起了他炙热的欲望。
袁尘的舌尖强迫的撬开挑开她的贝齿,旗袍的盘扣异常难解,他也耐不住这般繁琐,干脆直接将贴身的旗袍撕裂开来,“咝”一声绸缎衣服便被袁尘撕的粉碎,“滚,别碰我,你给我滚!”玎珂叫嚷着死命抵抗着,可他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却更难辨别。
衣服被袁尘一件件扔出纱帐,滚烫的肌肤瞬间触到冬日冰冷的空气,玎珂冷的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自己强烈的反抗却变成对他的勾引,身体竟是难以控制的发烫,袁尘却不肯放过她,他热烈的唇滑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直逼进她的心底,霸道而狂野的逼迫着她……
清晨袁尘已不在,枕边丝丝凉寒,若不是遍地碎片的旗袍,她定当他不曾来过。雪白的被单上红艳的血迹分外显眼,如同崩裂前最后的撕心裂肺。
“小姐?”
玎珂虽已嫁为□,但吴妈自小服侍她,更是叫惯了小姐二字,也不曾改过称呼,现在她清早依例来做早餐,却瞧见袁尘已独自驾车离去,她还纳闷今日怎么这般早起,敲玎珂的房门,却传来她一声怒吼,“滚!”
吴妈只能吓得离开,玎珂平时待人热情,这般生气也不知是为何,她只是猜想大约和少帅有关。
镂空的银炉内兰烟幽香萦绕,弥漫着雾气的浴室里更加朦胧,水晶吊灯摇曳着看不清的光线,窗帘紧闭闷得浴缸对面的镜子看不清人,玎珂躺在浴缸内靠着白瓷转,雾气中却隐约可见她垂泪的眼角。
玎珂抬起掬满泪的眼眸,半含笑半噙泪,似醉似痴,浴缸边放着一瓶红葡萄酒,她并未用高脚杯,只是像灌醉般生生往自己口中倒着,酒瓶旁放着一枚寿山石方章,却已被雾气弥漫的湿润。
她拿着酒杯朝喉咙中灌着,却猛地甩手将酒瓶狠狠砸向浴缸对面的镜子,雾气中尖锐的声音打破整座楼的沉寂,酒瓶连同镜子顷刻间碎了一地,红酒伴着池水淹没在浴室内,她却痴痴的笑了。
吴妈伸手想敲门,可手伸到半空中却迟疑了,她素来知道玎珂的急性子,现在敲了也只是换来一顿骂,便只得作罢。
直到天色渐晚袁尘才迈进门,“夫人呢?”他一进门便朝吴妈问去,“哎呦,少帅您可算是回来了,小姐整整一天都没吃饭,一直在浴室里呆着呢!”袁尘眉头紧皱斥责道:“怎么能在浴室呆一整天,莫不是出事了!”袁尘慌忙朝楼上奔去,“小姐不让我们去啊,我每隔一小时敲次门,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吴妈解释着却也格外焦急。
正文 玉石俱焚
袁尘刚到楼上玎珂的门前就愣住了,玎珂房内有单独的浴室,而此刻水却顺着卧室门下的缝隙流淌到了楼梯前,袁尘一怔赶紧撞门进去,不要说浴室,就连外面的卧室也雾气弥漫。
“玎珂?玎珂?”袁尘踩着水踏进浴室内,朦胧中却瞧见遍地的碎玻璃,有几片镜子的碎片竟堵了下水道,玎珂却依靠着浴缸沉沉昏睡过去,香腮红晕,却不抵人憔悴,白皙的双肩微露出水面,浴缸的龙头却一直哗啦啦的开着。
袁尘赶忙拽过旁边的浴巾,将水中的玎珂严实包裹起来,扛上肩朝走廊尽头的书房踏去,吴妈瞧见吓得不知用上海话在嘟囔些什么。
“玎珂?”袁尘小心翼翼的为她掖着被子,壁炉就在身边却怕她半点受冻,“我真该早些回来!”他似自责般喃喃着,却不忘拿毛巾擦拭她浸湿的发丝。
“别碰我!”她忽然睁开眼眸同他对视,修长的双睫如绒毛般耷拉着,微启朱口竟说出这么一句话,袁尘视线顿时凝固,无法冻结的却是心跳。
“你若是再碰我,”她躺在床上望着他,说话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如同咀嚼他的骨肉一般,“你若是再碰我,我,我就杀了你!”
袁尘的心紧紧收缩成一团,痛得难以呼吸。
她嫁给了他,却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他竟是如此凄凉……
自玎珂说了那话后,袁尘便不再回这座宅子,吴妈是四五天也不见他的踪影,中间倒是苏轻曼来看望过玎珂一次,说是看望却不断挑唆玎珂,少帅定是去了歌星梅红那里。可苏轻曼一副看戏的态度再三怂恿玎珂,玎珂却甚是平静,丝毫不在乎袁尘到哪里去,只要不回来便是最好。
“小姐啊,少帅对您是顶好的,您但凡说两句好听的他就肯回来!”吴妈在一侧旁敲侧击,玎珂却不理会吴妈的意思,这几日除了骑马便是逛街,没袁尘在反倒落的清净。
“吴妈,把那间书屋给腾出来吧,我要放别的杂物!”
吴妈刚打外面回来,听了这话更是气得不行,“小姐,少帅才几天没回家,您就……”吴妈转念一想,把书房的床搬走少帅回来没地方睡,不就只能和小姐同床共枕了!吴妈这样想着越发的高兴,竟直接放下菜篮子去收拾书房了。
玎珂蹦跶着从楼上下来,瞧见吴妈买了一篮子的水果,她便随便挑几个苹果准备洗去,却发现水果下似乎压着一张雪白的信笺,她的指尖轻触信笺纸,怀中的苹果便滚动着落在了地板上,一个接一个咚咚直响。
毛笔小楷写得清秀中透出刚劲,潇洒里又蕴含几分俊逸之气,玎珂的心底竟隐然掠过一丝的恐惧,沈淙泉的字?
“小姐!”吴妈边喊着边从楼上小跑下来,玎珂却侧身躲开了吴妈,打开信笺一排小楷入目:
“五点一刻
静宜园茶馆”
玎珂下意识抬头瞥向钟表,现在竟已是五点半,她转身拎起金色方包便朝外走去,“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吴妈心急如焚的叫嚷着,可玎珂哪里顾得上她,竟紧紧将那张信笺握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吴妈扶着门栏眼瞅着玎珂一袭莹白色旗袍裹着火红外套离去,“唉,真是作孽!”
连续四五天不见少帅,那个叫苏轻曼的二嫂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整日没事就叨叨少帅去找歌星梅红了,可小姐却悠然自得,倒把吴妈急得不行,下午吩咐了别的佣人她便出去给小姐采购些水果。
谁知刚从菜市场回来竟撞上了沈淙泉,吴妈早对此人有所耳闻,知道在上海小姐就为了他闹的鸡犬不宁,现在他居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静宜园附近。
吴妈拼命想避开沈淙泉,他却非要吴妈帮忙捎信给玎珂,吴妈是宁死不肯,如今小姐和少帅正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刻,沈淙泉岂不是火上浇油。
可沈淙泉身着便装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在冬天的寒风里等了不止一会,他双眸闪烁近乎恳求,吴妈只觉沈淙泉的眼神堪比清水中的紫黑葡萄,让人仿佛触手可得却又远在天际。
吴妈不知所措之时,沈淙泉却将白色信笺塞进她的水果篮内,声音略带沙哑如同海浪拍打礁石,“吴妈,请您务必将信交给玎珂,还有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她!”
吴妈瞧着信笺又无可奈何,给小姐是断不可能,她不能生生毁了小姐和少帅脆弱的婚姻,可不给玎珂又觉得对不起沈淙泉那惆怅的眼神,进退维谷之时玎珂竟发现了水果篮内的信笺。
玎珂焦急的快步走出院子,拦下一辆黄包车便离开,“师傅,麻烦快点!再快点!”她只顾着瞧怀表的时间,却不曾注意到身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
“我说这女人总算是出门了,不然成天守在门口非冻死不可!”后面紧随的黄包车上两人念念叨叨,“也是,可你说何副官让咱们跟着这女人作甚?”“管他呢,有钱拿就行!”说话间另一人催拉车师傅加快速度,一步不远的追着前面玎珂的黄包车。
静宜园茶馆离玎珂所住的宅子并不远,这家茶馆古朴清雅,和北平诸多的茶馆极为相似,唯一特别的是如此的冬季竟依旧是四壁无墙的设计,唯恐茶香不能四溢。
“淙泉?”玎珂呢喃着,可整间茶馆空空如也,他已经离开了吗?
肩头却温热袭来,玎珂颤抖着甚至不敢相信的侧过脸,顺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望去,哪怕连呼吸在这一刻也安静了,他嘴角上翘带着好看的笑,温润如三月明媚的阳光,眼眸依旧似莹恰碎玉,是他!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会一无所有,她也不在乎,至少此刻沈淙泉就在自己面前!
“最近还好吗?”沈淙泉望着眼前被风吹去热气的茶水,雾气中玎珂的轮廓仍是清晰如初。
好?
“婚姻还不都一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正文 奋不顾身
作者有话要说:</br>哎,大家多多收藏噻~!后面越来越好看~~
她也若有若无的回答着,如果说袁尘对她好,他确实是个好男人,对她容忍宠溺,可她却不能将他塞进自己的心里。
依然是许久的沉默,老板偶尔来为两人添茶,却发现茶杯内水早已冰凉,两人却一口未动,满得再也盛不下半滴水。
两人四目相对,冬日的街道凄凉而冷清,寒风顺着各个角落直钻进她的衣内,沈淙泉起身将自己的外套为她披上,玎珂轻靠在他的腰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稳她破碎的心。
沈淙泉站在一侧任由她靠着,“他有没有为难你?”玎珂身体一颤,并不说话只是安静的靠着沈淙泉,她再也不想记起那晚的羞辱。
“少帅!”何副官拼命按住袁尘抽枪的手,“少帅,沈旅长好歹是上海的人,不可冲动!”何副官的手丝毫不敢放松,袁尘却凝望着不远处的玎珂和沈淙泉,牙被咬得咯咯作响。
他这副可怕的样子连何副官也极少见,平日里的袁尘总是沉默寡言,毫无任何表情,似乎永远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自信,而这几日他却紧锁眉头,现在见到玎珂和沈淙泉,何副官才明白他的气从何而来。
片片雪花轻翻飞于天地之间,如同千万只飞舞的蝴蝶,“下雪了!”玎珂起身去掉沈淙泉的外套,露出一排洁白的皓齿,和白雪相映生辉。
晶莹剔透的雪花犹如绽放的花蕾,向四周飘扬着散开着,漫天雪花似颗颗盐粒撒在屋檐上,玎珂激动的在雪花间旋转着,“淙泉,”她回眸一笑便是千姿百媚,“我记得亚拉巴马州曾下过一次雪,当时我还为你弹奏了钢琴曲,还记得吗?”
他怎能不记得,那时她的指尖滑过黑白琴键,从容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站在钢琴前却望着他坚定的说:“Just for You!”那时她星眸璀璨足以令银河失色!
何副官和袁尘并排站在不远的角落里,玎珂在雪中旋转着袁尘却看得一清二楚,轻盈优美飘忽若仙,一袭的火红色狐狸毛外套在白雪间格外妖娆,恰如那年美国落雪,茶色玻璃外她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那样的鲜润夺目。
何副官偏头却瞧见袁尘卡其色的军装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白雪,他却依旧一动不动,连肩膀上的白雪也没有半点错落,他就这样安静的站在雪中,一如往昔。
“不用担心我!”玎珂像为自己打气般,冲沈淙泉莞尔一笑,却转身离开。
玎珂,两字哽咽在喉间,沈淙泉凝视着她的背影,却看不到她的眼泪,再不舍终究只得一别。
“少帅?”何副官小心翼翼的问,却见袁尘轻抬起左手,何副官慌忙示意身后士兵冲上前。
“小姐,要去哪里?”玎珂坐在黄包车上许久才晃过神,连忙擦拭了下脸颊的泪水,手往旁边一伸却摸了空,“师傅,麻烦您回茶馆下,我忘拿包了!”
拉车师傅极其乐意多跑路赚钱,便笑呵呵的喊了声:“好嘞,小姐坐好了,我跑快些走近路!”
所谓的近路便是抄那些狭窄的胡同,玎珂很快到了茶馆已不见沈淙泉的身影,而自己的金色方包依旧躺在椅子上,玎珂拿起包转身准备上车的一刻,却无意瞥见一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车。
袁尘的劳斯莱斯?
这辆车在北平实在太过显眼了,玎珂心头咯噔一下,他的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玎珂掏钱给了拉车师傅便步步走近那辆车,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一条狭长的胡同旁,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轻易观察到茶馆的动静,而茶馆内的人却难以发觉。
“你居然没回上海,还敢来找她!”声音如同狮吼般从巷子内传来。
这难以想象的声音却发自他的胸腔,而玎珂却再熟悉不过,袁尘!
狭窄的胡同内挤满了笔直的士兵,从他们身后的缝隙间玎珂一眼就看到了中间的沈淙泉!
沈淙泉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可不服输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他面前显然立着袁尘,玎珂看不到袁尘的表情,可只要想到他就觉得可怕。
“我袁尘的女人谁也别想碰!”袁尘说话间掏出腰间的银色手枪,何副官试图阻止却一把被袁尘推倒在地。
“不要!”玎珂只觉头晕目眩,竟不顾一切的冲过士兵挡在沈淙泉的面前。
袁尘竟已扣动扳机,却不想玎珂冲了出来,枪口前沈淙泉的脸庞瞬间变成玎珂,袁尘一时来不及反应,只得慌忙猛抬起手,子弹刹那间顺着玎珂的身侧擦过,“嘭”一声居然打在了胡同的墙壁上。
连空气也静的可怕,袁尘举着枪的手仍停留在半空中,雪仍飘在四周可汗水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如果只差半寸,哪怕是半寸他也许就会伤害到她!
枪口前的玎珂紧闭双目,却止不住的颤抖着,连地上的何副官也被吓得难以站起,“夫人?”
难以置信在这一刻,玎珂竟爱沈淙泉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袁尘急切的捧起玎珂的脸庞,他盯着玎珂如同重获至宝,竟不顾旁人便垂下唇轻轻的在她发丝间落下深情一吻。
玎珂抬起恐惧的眸子凝望着袁尘,却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淙泉,沈淙泉对上玎珂的眼神,惊慌转瞬化为温情。
玎珂始终坚信对沈淙泉的爱就像流水,渗透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渗入心底,自从黑色霹雳划过天际的一刻,她的心就已不属于自己了。
“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袁尘紧张的拽过她的手臂。
她却从对沈淙泉的温柔中顿时变成火热,“袁尘,你要是敢碰沈淙泉一下,我就死在你面前!”
袁尘微微一愣,竟冷笑了起来,柔情忽而化作愤怒,他用力甩开玎珂的手臂,丝毫也不顾忌她的痛楚,反而像狮子般拽着玎珂的衣领,“钟离玎珂,你不要太过分!”袁尘狠狠吐出她的名字,瞪大的瞳孔带着嗜血的可怖。
“我过分?袁尘,我只要沈淙泉安全回到上海,仅此而已!”玎珂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同他讨价还价。
袁尘的眼眸如同熊熊烈火,焚烧尽每一寸生命。
正文 歌女梅红
作者有话要说:</br>大家也多多收藏,多多支持小影嘛!
谢谢!~~爱你们!
“放人!”
他的手拽上玎珂朝劳斯莱斯走去,可眼眸狠狠一瞥却如利箭般射向沈淙泉,如果不是因为玎珂,他一定会将沈淙泉碎尸万段!
“你到底想干什么?”刚一进门袁尘就用力将玎珂甩在地上,他力气过重足足将玎珂顺着地板滑出一段距离。
吴妈看见吓的赶紧去扶玎珂,玎珂却颤巍着略有不稳的站了起来,和袁尘针锋相对,“怎么,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胡说些什么?”袁尘怒吼着,他已快被她逼疯了。
玎珂却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扬起脸庞凑近他的呼吸,“难道不是吗?少帅您和歌星梅红的事众人皆知,您可以寻花问柳,我不过见下沈淙泉,难道这也有错?”
袁尘一怔,“我和梅红根本没那回事!”“对,没有,您不过就是夜夜留宿那里罢了!”玎珂说话间满不在乎的口气,让袁尘再难以容忍。
袁尘懒得理会她更不想再解释什么,反正他的解释关心和宠爱皆与她无关,吴妈眼见两人都不吭声慌走了出来,“哎呦,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袁尘倚靠在沙发上只觉头疼的难受,他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尽量减轻偏头痛的压力,仿佛顷刻间血就要冲破血管崩出头颅般,突突直跳的痛苦如同玎珂般让他难以喘息,玎珂却没有注意到袁尘的动作,竟再次开口,“你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沈淙泉安全离开北平!”
“够了!”噼里啪啦一阵响,袁尘起身将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一脚踹倒在地,东西夹杂着玻璃碎的七零八乱,“你今日为了他冲到我的枪口下,你有没想过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倘若失去了你,我会有多痛苦!”
吴妈被这举动吓得彻底失了魂魄,可玎珂一愣却没理会他直露的表白,“没了我你是会痛苦,因为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北平!可你如果要杀沈淙泉就先杀了我!”玎珂说着从金色的方包内掏出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她生硬的将勃朗宁手枪塞在袁尘的手中。
袁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你如果要杀沈淙泉就先杀了我!
他彻底累了,精疲力竭了。
勃朗宁手枪顺着袁尘的手掌滑落在沙发上,没了我你是会痛苦,因为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北平!原来在她看来,他娶她不过是为了上海那方寸之地,即使他能进入她的身体却也进不了她的心。
“喏。”梅红将手伸到袁尘的面前,两颗小巧的药粒躺在她的掌心上,袁尘嘴角一勾将药粒吞下,每次头疼难忍时梅红总会亲自递上镇脑宁,连他自己也时常忘记吃药,可她却将时间记得清楚。
“如果她能有你一半体贴就好了!”
梅红没有笑反而眼眸沉暗,纤足轻点衣袂飘然,一袭梅红色水裙转身倒咖啡,宛若凌波仙子。她为袁尘倒上一杯煮沸的热咖啡,香气溢满鼻翼,却轻垂下了修长的睫毛,“如果她像我,那就不是她了,对吗?”
袁尘接过咖啡靠在椅背上看文件,的确,玎珂有着扑火飞蛾的盲目,明知道会灼伤自己,却还要奋不顾身的追逐,如果她真改变,那便不再是他所钟情的玎珂。
他抬眸间却看见梅红轻拨垂下耳际的发丝,“梅红,”她回眸冲他一笑,袁尘却低下眼眸依旧不离文件,“你该找个人家了!”
“嗯。”梅红低喃一声便顺从的帮他关上了门,暗影里却看不见她的撕心裂肺。
四年前梅红被买进北平大帅府做佣人,容貌出众的她备受排挤,自从府内二夫人苏轻曼来后她更是日日挨打骂,再加上好色的二少袁赟不时会来逗她,狐媚子相,整日不是勾引老的就是勾引小的,苏轻曼恨不能将她打个半死。
二少被枪杀后梅红被安排去服侍袁尘,本以为服侍少帅可以避开苏轻曼,谁料她生来爱唱歌,偶尔唱上几段竟被苏轻曼揪住一顿毒打,愣说她是扫把星唱死了二少。
梅红只觉生命可悲,每挨了苏轻曼的打便只能躲在院子里小声唱歌,直到两年前的冬日漫天雪白,她穿着一件红袄子在树下边哭边唱,“你唱的是什么歌?”她回头却是涌不尽的泪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只是无意听见从少爷您房内传来的。”袁尘眼眸清晰,淡然一笑,“是首英文歌!”
二少过世大帅只能依赖唯一的幼子袁尘,于是送了袁尘静宜园的宅子,她万万没有想到,少帅袁尘居然带她一同住在静宜园,他为自己更名为梅红,甚至细心打扮带她出入各种公开场合,向宝丽金公司推荐她。
袁尘犹如一缕阳光照进她微薄的生命里,彻底改变了梅红既定的轨迹。
外界人称梅红是被少帅一手捧红的,她也不置可否,她知道纵是外人再如何羡慕,可袁尘终究是从不碰她的,她宁可不做歌星只愿一生伴他左右,可他却笑着说白天雪地间她的一抹梅红背影像极了另一个女子。
她曾见过袁尘钱夹中的女子,那种艳美是她望尘莫及的,与生俱来的高傲姿态更是她难以模仿,除了一袭梅红再也无法成为她的影子。
“我说这个何副官整天让咱哥俩守在这儿干啥?”两人在寒风中哆嗦着,“就是说,好几天了也不见那女的出来。”另一个人实在忍不住冷得直跺脚,“快看,出来了!”两人赶紧鬼鬼祟祟的跟上。
玎珂照例没坐家里的车,只是搭了辆黄包车便出门去,“小姐是要去哪里?”玎珂掏出镜子详装整理妆容,却从小镜内把身后看得清楚,她的嘴角不由微上扬。“去哪里都行,随便逛逛,只要能甩掉后面的人!”拉车师傅回头瞧见另一辆紧跟的黄包车谄媚的一笑,“小姐长的漂亮,竟有俩人都跟着。”“往闹市区走,甩掉他们!”玎珂将镜子塞进包内,鼻翼间传来一声冷哼,袁尘,你整日不回家还想找两个混混跟踪我!
越朝闹市区走人越多,到处都开始拥挤不动,身后的黄包车虽被甩得老远,可玎珂也被堵在路间难以前行,“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啊?”显然成批游行的学生大喊口号,到处播撒着蓝红色纸张,“还不是游行反对北平大帅投日呗,闹了好几天啦!”黄包车师傅努力避开却依旧挪不动半步。
“游什么行,大帅怎么可能投日,他儿子不就是日本人杀的?”说话间玎珂怀中却被塞了一张红纸:卖国可耻,坚决排日,八个大字在学生口中喊的铿锵有力。
“师傅,就在这里停吧!”其实黄包车早已不能动弹,玎珂掏钱塞给师傅便噌的跳下车涌入人群中,拉车师傅一怔,一袭旗袍富家小姐打扮的她居然单手撑车,麻利的跳了下去!
玎珂紧攥着那张红纸,却也激情澎湃,在上海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并不曾接触过这些,美国独立的生活增加了不少思国情绪,而沈淙泉那时的话更是令她难忘,国家尚且处在危难时刻,我们在国外学习正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将来能报效祖国!
整个飞行表演中,只有黑色霹雳上赫然印着鲜红的二字:中华!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黑色霹雳机尾奔出五彩烟雾,绕行云间躲闪别机,居然喷出一笔一划的方块字:国!
既然不能爱他,那就变成他!
正文 学生游行
玎珂从人群中钻进路旁的云霓裁缝店,“老板?”老板眼瞧是玎珂来了,慌忙关上门隔开外面的吵杂,“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玎珂倒是笑若灿花,“老板,我今日可有事要求您!”她说着附到年迈的裁缝耳边。
“夫人,这年头可没人敢穿那衣服!”老裁缝吓得慌忙摆手,玎珂却不依不饶,“我知道您这里有一套,我就穿着玩玩!”老裁缝一听赶紧去锁一侧的柜子。
玎珂本是玩笑话,谁料老裁缝如此举动,她赶忙一个闪身跳到老裁缝面前顺手拉开了柜子,“原来还真有一套现成的!”老裁缝来不及反应,玎珂却直接拽去柜内衣服奔进试衣间内。
“有点大,不过还凑合。”
镜子前玎珂一袭学生装,她散下微卷的青丝,长发被她分成两股放在前面,水蓝色上衣别着精致的盘扣,过膝的黑色百褶裙将玎珂装扮得如同出水芙蓉。
“夫人,您别再为难我了,快换回来吧!”老裁缝近乎恳求的叫嚷着。
镜子里玎珂一双晶亮的眸子,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对着自己抿嘴一笑,明眸皓齿便是光芒荡漾,“行了,我回家啦,不然少帅又要催了!”玎珂身着学生装笑着蹦出裁缝店。
老裁缝听说她要回家才喘了口气,可眼瞧她竟如游鱼般钻进人群,和成群着校服的女学生混在一起难以辨认,“夫人,您的包!”喊的再大声也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游行声盖过。
“卖国可耻,坚决抗日!”玎珂直觉声音回荡在耳边,激奋人心。
她本就才满二十岁,如今此装扮俨然一副学生摸样。
“这可怎么办,人都跟丢了!”跟踪的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瞧着一个个身着校服的学生从自己身边走过,喊的口号震天动地,“跑哪去了。”另一个人嘟囔着却不曾注意到玎珂就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可他们竟未认出套在蓝黑校服里的她。
“要不然咱就跟何副官说没见那女的出门,估计晚上她就回去了!”“这样行吗?”两人急得直打转,却被游行的队伍挤的无处可寻,“杂不行,反正她成天不出门,照样说没见人肯定行!”两个人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如此,“算了,喝酒去,钱咱照拿就是!”两人打着哈哈便挤出了游行人群。
“你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身边一个眉目清朗的男孩子问起,玎珂笑着脱口而出,“汇文大学!”男孩子竟一脸惊讶,“是吗,我也是汇文大学的,一会我们组织的还有演讲呢,汇文大学的学生都要参加,你也来吧!”在亚拉巴马州读书时玎珂就是学校里的演讲高手,倒也笑着揽下“好啊!”。
“怎么回事?”啪一声大帅将手中文件摔在办公桌上,袁尘行了军姿立在大帅面前,“我身体不好,这些事都交给你处理,看看你怎么处理的!”大帅说着咳个不停,常年的征战早已耗损了他太多的体力。
“其实学生提出的要求我们应该满足,不过是表个态罢了!”袁尘的话未说完却被大帅打断,“表个态?什么态,表态坚决抵日?我看你是读洋书读傻了!”
大帅坐在轮椅上却气的恨不得掀翻办公桌,“老子好不容易打下这块地儿,现在国内混战,表个排日的姿态,那小日本和各地军阀还不一口吞了咱们!”
袁尘站在原地并不吭声,他不是不知道形势危急,如果表态排日就意味着北平将孤军作战,恐怕还没开始抗日,别的军阀就先合伙日本消灭了他们。
“老子虽是土匪出身,可还不想落个卖国贼遗臭万年,况且老二是被日本人杀的,我怎么可能投日,就现在的情况,抵日,基本不可能。”大帅点上了一支雪茄,他说起老二是被日本人杀的时候袁尘身体微微一震,却立刻恢复寻常,“那这些学生该怎么办,游行已不是一两天了。”
大帅并未察觉到袁尘方才的异样,只是将雪茄扔到一旁,“什么怎么办,这点事儿还要你老子告诉你?一个字:杀!”
袁尘似乎早料到他的行为,并不命令行动,“何副官,你立刻派人去镇压学生,把带头闹事的全给我关起来严刑拷打!杀一儆百,一群毛孩子闹事还管不住!”何副官军靴扣脚,一个立正却被袁尘拦下,“不能这么做,学生不过是要求民主,我们给他们便是,或者和校方谈判缓和下!”
“民主个屁!你跟老子讲民主?谈判,谈判,都谈了几天了,一点也没缓和,抓,带头的全给老子抓起来!”大帅气得猛拍桌子指挥何副官出去。
虽然大小事务皆交给了袁尘,但大帅活着一日他便有权干涉,袁尘立于军部的窗前望着外面喧闹的街道,成群的士兵如同匕首般,□蓝色校服游行的队伍中。
三年前上海之行,他驾驶黑色霹雳滑过天空,出色的表演却换来父亲一顿骂,飞机上只标中华二字,谁知道你是北平的飞行员!
可又有谁能清楚,他的抱负根本不在北平,而在国,在中华!
玎珂曾听过沈淙泉无数志在家国的理想,但如今真切的处在漩涡的中心,感受他们深切的爱国热情,玎珂只觉热血沸腾,仿佛浑身也被燃烧一般。
“试问倭寇窥觊中华国土,吾等岂能坐以待毙……”玎珂站在街道边的戏台上,她同汇文大学的学生一起慷慨激昂的演讲着,她的话语充斥着强烈的激情,竟听得下面的学生激昂不已。
“嘭!”一声枪响却彻底打乱了人群,学生满街道乱涌动着,成批的士兵疯狂的抓捕着学生,台上的玎珂顿时被吓得不知所措,倒是那眉目清朗的男孩子赶紧拽着她朝台下奔去,两人乱窜乱撞却依旧没能逃过士兵的围捕。
“他们都是带头的!”士兵嚷嚷着将玎珂拽得生疼,她出众的外形实在令人过目不忘,激情澎湃的演讲更具煽动性,以至还未来及逃跑就被士兵一把揪住,“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玎珂的声音却被众多学生的叫喊所淹没。
何副官常年跟随袁尘,袁尘虽对敌军心狠手辣,可待学生始终是关怀备至,以致何副官也不忍再看这血腥的场景,羸弱的学生不过是为国为家却逐个倒下,何副官双手剪在背后大步转身离开,任由士兵逮捕游行学生。
一些顽强抵抗的学生甚至瞬间倒在了枪口下,玎珂看着这一幕幕残酷的血战,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毫无抵抗,除了束手就擒便只能血洒街头,“原来我们还未上战场,已倒在自己人的枪口下了。”玎珂感慨着竟不敢再反抗,只得被一同逮捕。
吴妈辗转难寐,眼瞧着天已大亮,却不见玎珂的人,这少帅彻夜不归怎么连小姐也如此,她实在忍不住,哪怕要挨骂也得打电话给少帅了。
“怎么回事,人呢?”袁尘军装未换显然是笔不停辍的熬夜工作,一早接到吴妈的电话慌忙赶回家来,吴妈却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我也不知道,小姐就说出去走走,我只当她去院子里骑马了!”
正文 军部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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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奔到楼上推开她的房门,屋内摆设依旧,他才喘了口气,幸好她没有主动离开!可心瞬间又被提起悬浮在了空中,梳妆台上那支勃朗宁手枪依旧崭新,如今外面这般混乱,她绝不能出任何事!
袁尘几乎调动了军部全部的力量暗地寻找玎珂,毕竟这件事不适让大帅知道。“那两个地痞说什么?”何副官来不及擦溅了一脸的血迹,他只是愀然将抽打犯人的鞭子背在身后,“他们只说跟丢了。”
袁尘猛地将桌子上的文件全推到在地,瞬间文件散落凌乱,“早告诉过你,应该派士兵去跟踪,两个地痞能干什么!”何副官不敢回答,当初自己提议让地痞去跟踪夫人,只觉玎珂太过聪明伶俐,她自小长在军部,对专业军人熟悉了解,只怕她会轻易发现。谁料这两个地痞跟丢了却还说玎珂未曾出门,如今找不到玎珂,袁尘恨不得立刻枪毙他们。
“你还愣着干嘛?继续打!打到他们交待为止!”袁尘一声怒喝,何副官踉跄着只得拿着鞭子转身离开,他的军靴所踏之处皆留下一串血印。
袁尘立在窗前看着军部外面不远的监狱,里面关满了游行的学生,大帅派去的叔伯正在里面严刑拷打,袁尘却无心顾及学生一声声尖锐的喊叫,他的心已被玎珂塞的太满,太满!
两个地痞已被打的晕死过去,“有消息吗?”何副官面对袁尘的提问摇摇头不敢回答,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不断的暗中搜遍却毫不见人,“已经暗地里挨家挨户的搜查,整个北平都快被掀个底朝天了,却还是不见夫人。”
“那就接着搜!”袁尘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吓得何副官连连退出。
窗外仍在飘雪,地上堆积出厚厚一层的白雪,在夜色里映着月光分外明亮,夜如此长连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也显得异常诡异,“少帅,您吃点东西吧?”吴妈端着碗筷却不敢靠近,袁尘依然默不吭声,他坐在玎珂的梳妆台前,抚摸着每一件她曾使用过的物品。
勃朗宁手枪在水晶吊灯下闪着鬼魅的光芒,梳妆台前摆放着一件件精致的首饰,大多是她从上海带来的,抽屉里塞满了成堆的盒子,有些盒子连丝带都尚未解开,袁尘认得那是平日他为玎珂精心挑选的首饰,可她却拿到手中总是莞尔一笑,客气的说声谢谢,之后便再也不曾佩戴过。
书桌上摆放着成卷的宣纸,砚台里还留着已经干涸的墨迹,“真是个怪人!”袁尘说话间却流露出丝丝温情。满房子的西式装修,玎珂却偏偏在屋内摆上中式的砚台宣纸和毛笔,不中不西实在逗笑,袁尘想着嘴角一勾却又瞬间落下,眼眸也变得黯然,此刻她又在何处?
袁尘伸手打开一卷卷宣纸,跃然眼前的竟是晕开墨色的柳体,她的笔迹清秀媚妍,却骨力遒劲,结体严紧,字字透着英气。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是吕本中的采桑子一诗,袁尘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却瞥见宣纸下方正盖着“钟离玎珂”四个赤红色的小篆,砚台边摆放着一枚小巧的寿山石方章。袁尘时常见玎珂拿在手中把玩,方章上蹲坐着威武的貔貅,仿佛也在凝视这沉寂的夜色。
袁尘倒出些墨汁,毛笔在手中挥舞的游刃有余,在玎珂原先写的诗下又添上些字,他的颜体不同于她的柳体,他的点捺撇遒劲有力,线条的起落移动中灌注着一腔豪情,栉比鳞次的字迹在宣纸上激射光辉,挥墨落笔间龙飞凤舞: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可以无论南辕北辙时刻思念沈淙泉。
可对袁尘而言,其实只想得她一人,白首不相离!
“少帅!少帅!有消息了!”吴妈狂敲着门,袁尘不知何时竟已伏在桌子上睡着,听到有消息他一个激灵立刻站起,“云霓庄的裁缝送来小姐的包和衣服!”吴妈念叨着跟袁尘同下楼去。
木制地板被军靴踩的咯咯作响,袁尘人还未到楼下就喊道:“到底怎么回事?”老裁缝瞧见是袁尘过来也不敢怠慢,赶紧将怀中叠好的衣服和挎包交给他,“前天夫人在我这里要走了一套女学生装便回家去了,我看都两天也没人来取衣服,这不就亲自送来了!”袁尘抚摸着旗袍和狐狸毛的外套,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混帐,你怎么能给夫人学生装!这事为何不早说!”袁尘斥责着,老裁缝也吓得面色苍白,“夫人非要穿,她说穿了就回家去,谁知包落在店的更衣间里,我只以为这两天府上会派人来取,可” 袁尘懒得再听他的解释,脑中只有一个地方:监狱!
“叫何副官立刻开车去军部的监狱!”何副官一路疾驰,袁尘却仍是坐立不安,不停催他再快些,路上行人瞧见这白牌的黑色军车皆知是少帅的专座,飞快的车速吓得众人慌闪到一旁。
袁尘坐在车内,他下意识将左手的婚戒放到唇边,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她的丁点温度。
他越发焦急起来,他的军部办公室同监狱不过一街之隔,拿起望远镜他就能看得清楚,可万万没想到他掀翻了整个北平,而她就在他的身边,一想到大帅那日说的话他就不寒而栗,“将带头闹事的全给我关起来严刑拷打!”袁尘的父亲是土匪出身,跟他一同打天下的老将士更是烧杀抢掠之人,不知会如何对学生动刑,往日学生那些尖锐的喊叫,现在袁尘想来真是撕心裂肺,若是玎珂真在其中……
车刚到军部的监狱还未停稳,袁尘便跳下车直奔进去,士兵看是袁尘立刻行军姿,齐齐的军靴叩脚声却带着死一般的沉寂。袁尘手里紧握着银色手枪快速上了膛。
所有人都知道但凡瞧见少帅拿枪不是杀人便是开战,反正足以令人提心吊胆,稍不留神便会丧命。
“你没事吧?”玎珂挤在学生中央安抚着眉目清朗的男生,他刚被一顿毒打后丢了进来,汩汩的血顺着他的身体流到玎珂的裙摆上,他瞧着玎珂却是强扯出一丝微笑,“我们汇文的学生绝不会轻易投降!”他的笑容仿佛感染了更多的学生,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大家顿时精神饱满,使劲呐喊着:“我们绝不投降!”
玎珂看着他勉强的微笑,不觉心头酸楚,这两天她见了太多太多的学生被拽出去毒打,可他们顽强不屈的毅力却堪比上阵杀敌的将士。
“你,出来!”玎珂扶着那男孩子却听到狱官的叫喊,狱官从人群中一把拽出她来,使劲将玎珂朝隔壁屋内拖去。
“别碰她!”眉目清朗的男孩子想制止狱官,可他已身受重伤根本无力起身,竟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玎珂被猥琐的狱官拉进隔壁刑房内。
正文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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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受谁的指使?”狱官拿起沾着盐水的鞭子使劲抽在玎珂的身上,她尖利的叫声回荡在监狱内分外凄凉,听得隔壁关押的学生也毛骨悚然。
玎珂挨了一鞭子却面无惧色,蓬头垢面依旧难掩绝美的面容,“快放开我,不然少帅绝不会饶了你们!”狱官瞧着玎珂被绑在柱子上,明明挨了一鞭子连水蓝色上衣也被抽破,却还如此倔强。
狱官听她提起少帅一愣却仰天大笑道:“少帅?你难不成是少帅包养在外的美人?”狱官说着上前拨开她凌乱的发丝,瞧见一双明眸闪动摇曳人心,“呦,果然有几分姿色,可惜划破了你这张小脸就不好看了!”狱官拿起小刀在玎珂的眼前晃动着。
玎珂紧闭双目咬紧牙,她一向是极爱美的怎能容忍这般威胁,“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堂堂少帅夫人,上海司令的长千金,你们要是敢……”玎珂的话语中略带着哭腔,狱官没听她说完就笑得前仰后合,“你是少帅夫人?那我就是少帅!来让相公好好瞧瞧娘子!”猥琐的几个狱官逐渐靠近玎珂,伸出一双双脏手去抚摸她娇嫩的脸庞。
“滚!”玎珂嘶声力竭的叫着,却瞧着猥琐的狱官像魔鬼般靠近。
“嘭”一声枪响,玎珂眼前的一个狱官顷刻应声倒地,其他几个狱官回头却瞥见眼眸充血的袁尘,他就如同伺机觅食的猎豹一般可惧。几个狱官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袁尘已再次扬起银色手枪,子弹毫不留情的穿过他们的头颅,血浆四溅竟是一枪毙命。
何副官瞧着眼前这一幕,慌忙跨过倒地的尸体上前为玎珂解开绳索,她的手腕和脚踝皆被勒出一道道红印,身上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不知是她的血还是那个男孩子的血沾在蓝黑校服上依稀可见。
解开绳索的瞬间玎珂却倒在袁尘了的怀里,袁尘只觉痛苦不堪,紧紧的搂住玎珂却又怕再伤害到她,“别怕,有我在!”袁尘温柔而小心的在玎珂耳边呢喃道。
玎珂身体一震抬眸看着身旁的人,曾经有一双温热的手猛将她从空中拽过,远离死神的魔爪,逆时针迅速转体,却不是落在冰上而是落入他的怀中,熟悉的气息遮盖过一切,那时在冰上跳舞的沈淙泉也曾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我不怕!”玎珂的话仿佛慷慨就义前的诀别,袁尘心痛的难以呼吸,仿佛在他的呼吸之间皆会被细密的针刺入胸腔一般。他将玎珂打横抱起,军靴踩着狱中血泥相混的水渍,玎珂依靠在他的怀中却分不清他究竟是沈淙泉还是袁尘。
“放了他们吧!”袁尘抱着玎珂从隔壁的刑房内走出,经过关押学生的屋子时,玎珂轻扯了下袁尘的衬衣,袁尘低头看着她干裂的嘴角,温热的血顺着裙摆流过他的掌心,“求求你了!”
他永远都不可能拒绝她温柔的恳求,竟是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何副官,立刻放了所有学生,并对受伤者分发适当补偿。”“少帅,这可不行,大帅有命令,”何副官的话只说了一半,袁尘却回头冲他狠狠瞪了一眼,何副官立刻哑口无言点头答应,他可不想再变成袁尘的抢下鬼。
学生们听到袁尘的命令都欢欣鼓舞,大获全胜般的热烈庆祝,而学生中那眉目清朗的男孩子却捂着伤口望着袁尘离开,袁尘抱着学生装的玎珂大步流星的走出监狱,地上的血水被踏得直响,而他却锁紧袁尘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的伫立在欢笑的学生中。
“夫人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伤口可能会留下淡色的疤痕。”林医生示意护士拿走托盘内带血的绷带,他对袁尘讲话时却不忘回头看已睡下的玎珂,袁尘淡然一笑又望着玎珂摇了摇头,“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心!”
“别让他们碰我,快让他们滚!”玎珂挣扎着吼叫着,袁尘瞧着林医生正要为玎珂换药,她却钻进被子里死活不肯露头,袁尘使劲扯着被子,她也死命的拽着,佣人们瞧见袁尘和玎珂的对抗折腾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林医生,不是狱官,别怕!”袁尘的口吻尽是宠溺。
玎珂却不依不饶,“我知道他们是西医!全都滚!”
“我的夫人,换了药才能好的更快!”玎珂却像春蚕似地裹着被子不肯出来,“我不看西医!”林医生和护士们看着干着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吴妈瞅见了竟赶紧拽开了袁尘,“别扯了,小姐从不看西医的!”袁尘倒觉得好笑,一个留洋在外多年的人怎么会不看西医。“给小姐找个中医吧!”袁尘知道吴妈自小照顾玎珂,虽是无奈却也只得照办,“快找个有名的中医来给夫人瞧瞧!”
林医生是袁家的专用医生,留洋多年医术高超更重要的是可靠,袁家处于权利的争端,医生必须是安全值得信赖之人,可谁料他偏偏碰上了玎珂。其实袁尘觉得玎珂根本就不用看,她同他扯被子时力气大得实在不像受伤之人。
“小姐六岁那年得了风寒烧的厉害,司令就请了位有名的西医来看病,可那医生竟给小姐打错了针,听说打到动脉还是什么的,小姐当场脸色发青昏厥了过去。多亏有位老中医及时为小姐针灸,不然晚一会儿就没命了!小姐昏厥时迷糊的一会喊爹一会喊娘,吓得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司令也气的杀了那个西洋医生。自打小姐被救活后,司令就更疼小姐了,整日的宠着。小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打那之后再也不看西医,瞧见针管就哭天喊地。”袁尘听吴妈讲述这些忍不住一笑,骑马游行甚至站在他的枪口下她都敢,没想到她居然会晕针,而且怕西医,袁尘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越发觉得有趣。
伤后玎珂算是老实了几天,只知报纸上整日刊登:上海千金代沪演讲反投日,少帅夫人带领学生游行……诸如此类已是漫天飞,上海司令更是电话不断,一听到电话铃响玎珂就吓得直蹿,她可不想听到父母亲的厉声斥责,袁尘尽量每日早归却也抵不住各方询问。
“小姐,有人找您!”玎珂躺在床上正拿着油墨报纸乱瞥,“又是报社的记者吧?不在不在,谁来都说我不在!”吴妈走出去却又折了回来,“他说是汇文大学的学生,还说小姐一定会见他!”
汇文大学的学生?
正文 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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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一个翻身从床上跳起来,难道是她在狱中的难兄难友,一时激动的竟赤脚踩着地板朝大厅跑去。“夫人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玎珂咯咯笑着,阳光下他眉目清朗,身段高而修长,笔直且高挺的鼻子,文雅的书卷气中又带着刚强。
“原来是你!”玎珂递过修长的手,他如同绅士般接过玎珂的手垂下唇轻触。
“你怎么知道我是少帅夫人?”玎珂终身包着一件淡粉色旗袍,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眉目清朗的男孩子看着她却笑了,“试问谁能让少帅亲自前来监狱营救,谁又能让少帅释放全部学生,况且汇文大学有这么漂亮的女学生,我这个学生会会长怎么不知道?”玎珂听着他的俏皮话笑得花枝乱颤。
“没想到你居然是汇文大学学生会的会长!”
“在下姓徐名若愚。”他说着像古代的书生般作了个揖。
“徐若愚?大智若愚?好名字!”玎珂没想到他这般有趣,竟也双手抱拳回礼,“钟离玎珂!”
窗外寒风刺骨几近新年,屋内却温暖如春,“不知夫人的伤是否好些了?”玎珂品了口热茶,“我倒是好多了,只是你那日伤的严重,不知现在如何?”“我无碍,今日冒昧前来只是有件事想同夫人商议。”
他说话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因为玎珂的身份而变化口气,在狱中的两日他总将饭菜细心挑拣让给女孩子,热心鼓舞大家足以令玎珂对他刮目相看,“夫人身份是我泄露给报社的,未征求夫人的同意,对此深表歉意。”“没关系,你倒是帮了少帅的忙,不然他真是骑虎难下,学生游行难以镇压反而容易引起反动情绪,你这一举好像是我代表上海单方面的表态,而少帅则是默许态度,不仅缓和了学生和军队之间的矛盾,也让北平不至于遭受其它军阀的窥觊。”
玎珂说的轻松,可谁知道她这几日吓得提心吊胆,不敢接上海来电生怕父亲责问,袁尘也忙得焦头烂额,除了要应付成群的记者,更恐大帅就日本和各军阀利益关系斥骂。
徐若愚淡然微笑,他早知这位少帅夫人通情达理,可似乎仍左右为难,他双手交叉许久才开口绕到正题上,“其实此次前来主要是希望夫人您能解学校燃眉之急。”玎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汇文大学?”徐若愚点了点头,“学校设施破旧,许多设备早已不能使用,却又苦于毫无资金。虽说国家如今战火纷飞军资急需,但夫人也是留洋归来,应清楚国内外的差距,若学生尚不能……”
“要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徐若愚的话还未说完却被身后的袁尘打断,袁尘踏着军靴刚走进屋内,眼眸间却明显带着倦色。
他起身同袁尘四目相对,竟毫无惧色,“少帅是军人自然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可尚问军用武器皆不能国产,都要出自国外进口,这笔钱少帅可曾细算过,若投资给学校令学生学习制造,岂不是更长远划算!”
袁尘掏出腰间的枪拍在桌子上,却是一声冷哼,“你们这群学生除了能游行嚷嚷还能干什么?口口声声念着爱国,既然爱国为何不弃笔从戎征战沙场,你们以为在国内喊两句就能救国,那还要我们军人作何!再说投资给学校?你可知如今国内机械业皆被外国人垄断,就算投资也是石沉海底!”
徐若愚却反口辩驳,“学生怎能不知,若是军队强大足以抵抗外族,我们何需游行。况且正是因为机械业被垄断,我们才更要建立属于中华的军需,否则只是鼠目寸光!”玎珂夹在其中看两人说得面红耳赤,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鼠目寸光?你们这群学生简直是不可理喻!如何才是长远?投资学校发展国家机械,可要等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如今不是和平年代!也许明日就会身首异处,目前军粮供给不足,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钱去投资学校!”袁尘逼得徐若愚无话可说,他脸憋的通红,许久转身将一叠纸张塞进玎珂的手中,“学生会体谅少帅难处,可也请少帅为莘莘学子考虑!”
玎珂打开手掌,徐若愚塞给她的竟是一叠国债卷,袁尘瞧了一眼便倒在沙发上,他不是不想投资学校,作为北平的统领他有必要让百姓丰衣足食,可如今战火一触即发,军队粮饷不足,连国债卷都发了出去,他还能怎样。
“以后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来!”玎珂依偎在他的怀里,袁尘将头垂在玎珂的肩上,埋进她清香的发丝间,自从学生游行袁尘救了玎珂后,她虽不能与他同床共枕,但两人的关系却缓和了不少。
他实在不能容忍那个眉目清朗的男孩子,一进门看见徐若愚眼眸明亮的盯着玎珂,袁尘就觉得如鲠在喉不除不快,这种嫉妒时常烧的他自己也苦不堪言,却又难以克制。
玎珂盯着徐若愚塞给自己的国债卷,政府发行国债就是为了弥补国家财政赤字同时为战争筹措资金。而今袁尘厉兵秣马,必定是时刻准备作战。可现在天下动荡军阀割据,百姓都不知明日是否会变更政府,一旦政权交替这些国债卷又去何处兑换,谁愿意花钱购买空头承诺。
玎珂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丝绸的锦盒里摆着精致的首饰,从罕见的粉钻戒指,雕花鎏金玉簪,硕大圆润的南海珍珠镯子到七彩的琉璃吊坠,袁尘平日送的礼物她却无一打开看过,今日拆开竟足以照亮夜空,玎珂将它们分放在两个盒内才安心睡下。
“吴妈,这个白盒子里的东西当了钱就拿去买国债卷,这个红盒子当了钱装好替我送到汇文大学,我找个侍卫陪你一同去,这些贵重东西可莫当便宜了!”吴妈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放心吧,咱上海女人精明得很,不会让当铺占了便宜,哪怕是苍蝇腿上也能剔下肉来!”玎珂笑着命侍卫陪同吴妈一起前去当铺。
玎珂刚送走他们还未坐下就接到大帅府的电话,她战战兢兢却只能硬着头皮前去,压抑的中式府邸透着诡异,春寒料峭更是冷得脊背发凉,“哎呦喂,三夫人可算是来了!”二嫂苏轻曼嚷到门前握过玎珂的手,她的热情在玎珂看来却更显阴冷。
正文 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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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刚回了一会,你怎么没和他一块来啊?”苏轻曼明知故问的拉着玎珂的手,仿佛有着说不尽的贴心话,玎珂侧目只觉她细挑的眉暗藏狡黠,“快过年了,也不来看看大帅,你们小两口真是只顾着自己快活去咯!”阴森的环境中玎珂实在感觉不到半点过年的喜庆,就连大帅府高挂的红灯笼,在玎珂看来仿佛也是慑人的血窟窿。
“你他妈的让老子怎么办?”玎珂刚踏进门就听见大帅的骂声,她微微一颤幸亏苏轻曼扶着才不至于腿软跌倒,大帅和袁尘这对父子长得极其相像,漆黑的眼眸总是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袁尘读书留洋极少骂人,倒是大帅动不动便脏字连篇。
大厅内袁尘跪在中央,大帅手拿军棍坐在轮椅上气得直咳嗽,“连个婆娘都管不住,她带着学生游行示威,你却开枪毙了老子的兵,还放了那群学生,你让老子的脸往哪搁!”大帅话毕上去就是一军棍,军棍抡在袁尘的后背上发出闷响,他的身体微震却依旧笔直。
“父亲!”玎珂推开苏轻曼的手,苏轻曼没料到她力气这般大,一个踉跄竟险些摔倒,玎珂叫着冲进大厅内噗通一声跪在了大帅面前,“父亲,都是媳妇的错,您别怪他!”袁尘看见是玎珂慌忙拽住她的胳膊,“地上凉,你快起来!”玎珂却执拗着纹丝不动。
“当然是你的错!照家规你早就被打死了,不过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暂且饶过你,可老三却少不了!”大帅刚说完抡起军棍朝袁尘身上又是一棒,玎珂看袁尘眉头紧锁,牙齿在下唇咬出了一排齐齐的印子,再痛却也不曾吭一声。
大帅的军棍抡起落下,袁尘的军装带着血迹湿透了后背,听着军棍打在脊背上浜浜的声音变成嗒嗒作响,玎珂听得头皮发麻,只怕再这样打下去袁尘恐怕连命都没了。眼看四周姨太太皆是一副看戏的姿态,玎珂吓得赶紧抱住袁尘,她张开双臂紧搂住他,几乎整个人都扑在他的身上。
袁尘微汗湿的额头靠着她的发丝,他怎么也没想到此刻竟是她护在他的面前,“滚开,不然我连你也打!”大帅气得吹胡子瞪眼,玎珂闭上眼睛更抱紧了他,袁尘的后背被她勒得生疼,却如饮甘饴般依旧嘴角微微上扬。
大帅不管那么多抡起军棍竟朝玎珂砸去,“打死我吧,反正一尸两命!”玎珂伏在袁尘的耳边叫嚷着,大帅的军棍竟顿时停在了空中,袁尘也转过脸看着玎珂,他们父子竟是异口同声:“一尸两命?”
玎珂明眸轻转,仍是低头伏在袁尘的背上,“父亲,您就打死我吧,连同您的外孙一块打死!”玎珂拿衣袖遮住脸颊一副哭腔,雨打梨花的模样看得人心酸,“我有外孙了?”大帅立刻转怒为喜,赶紧扶起玎珂。
“你怀孕了?一个月了?”顷刻间袁尘也感觉不到背上的疼痛,竟一脸惊喜的望向玎珂,玎珂背对着大帅使劲冲袁尘眨眼,可袁尘似乎未注意到玎珂的表情,竟全是喜出望外。
听袁尘提起一个月,玎珂就想起一个月前他对她的羞辱,若不是因为监狱里他救过她一命,她才不会为他扯这样的谎。可眼见大帅乐得合不拢嘴,苏轻曼也皱着眉仔细打量玎珂的身段,实在瞧不出怀孕的半点痕迹。
“老三,今天看在外孙的份上我先放过你,不过你要给我记住: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个个都是和清兵干过的,拿婆娘儿子才换来如今地位的好汉,你若是再敢随便撤换军将,或者随意枪杀他们,老子只要活着就不会饶了你!”眼看大帅越说越气,玎珂生怕他又抡起军棍,竟赶忙扶着椅子坐下,“哎呦,好疼啊!”
“哪里疼?”大帅和袁尘又是异口同声,却瞧见玎珂捂着肚子,“快叫林医生来!”“不必了!”玎珂赶紧遏制住大帅的喊声,众人望向她,她却吱吱呜呜半天说了句,“可能是他踢我了!”玎珂说着指了指肚子,苏轻曼听了却扑哧笑出声,“一个月连形都没成还会踢人啦!”
“啊?他真的会踢你?”袁尘半蹲在玎珂的面前竟欲靠近她的腹部去聆听,玎珂闪烁其词似笑非笑,尴尬的冲袁尘做了个口形:没有!
袁尘的脸色立刻从方才的喜悦变得黯然,大帅却捕捉到他们之间表情巧妙的变化,“行了,今晚就别回去了,我说的话老三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你的叔伯来告状!”袁尘行了军姿目送大帅离开。
他们在大帅府的房间依旧如初,新房的布置没有半点变化,玎珂瞧着袁尘走路姿势不对才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被军棍打的不轻,“快把衣服脱了,我帮你看看!”玎珂说着上前去扯袁尘的衣服,他却后退一步脸色微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夫人帮你看看是应该的!”
袁尘抿嘴一笑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痛苦,“谢谢夫人!”玎珂这才觉得刚才的话说得不合适,却只得详装没听见,伸手去帮袁尘脱去外套,卡其色的军装外套看不清血迹,可雪白的衬衣却被血染得赤红。
玎珂小心翼翼帮他褪去外套,大帅打过后又训斥了一番,时间久了血竟干在上面,皮开肉绽的黏到衬衣上,伤口血肉模糊的连着衬衣,玎珂颤抖着生怕弄疼了他,可每撕扯一寸衣服都会带掉血肉来。
“抽屉里有药和绷带!”玎珂拉开抽屉竟摆满了瓶瓶罐罐,“你是经常在家挨打吗?怎么连药都备得这么齐?”袁尘趴在床上后背已是看不清的血色山水画,“嗯,这是家规!”“土匪还这么多规矩!”玎珂小声嘟囔着却不敢让他听见。
“要不然让林医生来看看吧!”玎珂拿着纱布的手不住打颤,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父亲怎么能对儿子下这般狠手,“不必了,没那么娇气,你要是看着害怕,我就自己来!”玎珂一把抢过药瓶,“我才不怕呢!”
“因为杀了几个狱官大帅就打你,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们滥用私刑虐待学生,本就该死!”玎珂轻轻为他擦拭着药,尽管自己很小心,可袁尘时而还是忍不住疼的咝一口冷气,“不,主要是那些元老本就对我不服气,我并非嫡亲又非长子,他们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私利不管百姓死活,我委任新人撤去其中一些军将的职务,他们便借机就游行的事一块告到父亲这里。”
玎珂看他额头微冒汗,冬日屋内的壁炉虽燃着烈火但也不至炎热,她俯下身轻轻为他吹着伤口,她微吐兰气丝丝凉意吹得伤口竟不再疼痛,“所以说欲速则不达,想要权利在握就不能着急!”袁尘其实并没听见她的话,只是觉她朝自己背上吹气,分外诱惑。
正文 环环相扣
他闭着眼睛享受,努力抑制自己的欲望,层层的纱帐内玎珂只穿了件单薄的丝绸睡衣,他趴在床上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有一双白皙的修腿在眼前。袁尘只觉身体如同壁炉中的烈火一般,只得别过头不再去看她,“你骗父亲说怀孕,他信以为真,以后可怎么办?”玎珂看药也擦拭得差不多就拿绷带仔细为他缠上,“能怎么办,走一步说一步呗,总不能看着你被他活活打死吧!”
“你在心疼我?”袁尘坐在床上任她亲自为自己缠上一圈圈的绷带,“别误会,我只是还你人情,你在监狱救了我,现在我们两清了!”玎珂将缠好的绷带打了个结,她正欲起身去放药瓶,袁尘却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玎珂一声惊叫竟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不如我们就假戏真做,生个孩子吧!”他的话语带着温热的气息席卷而来,绸缎的睡衣露出她狭长的锁骨,玎珂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却只是望着袁尘认真的眼眸。
“要生你自己生去吧!”她的手忽然顺着袁尘的脖子用力打在他的后背上,“疼死啦!”袁尘咬着牙赶紧去摸涌出血的后背,玎珂却趁机钻出他的怀抱,躲进了旁边的被窝里,“看在你受伤的份上让你睡在床上,要是再敢碰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尘笑着只得扑在床的另一侧睡下,可她的余温仍留下他的胸前……
“这是夫人交给您的!”士兵将小匣子交到徐若愚的手上,“夫人?”他接过木制的匣子推开盖子里面竟是满满的银元,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芒,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信笺,徐若愚轻启信笺纸:
赠予汇文大学
钟离玎珂
寥寥几笔带过,他却掂着沉甸甸的木匣子如同千斤重,她的柳体写得清秀媚妍却骨力遒劲,徐若愚痴痴的望着信笺纸竟是呆了,阳光下仿佛依稀可见她娇媚的脸庞。
“少帅,有位姓羽仁的日本女子要见您。”何副官推门进来,袁尘整理好衣襟,“羽仁?她来做什么?”何副官不知该作何解释,却不料袁尘干脆利落的回答:“不见!”
袁尘收拾好文件看时钟已靠近六点,回去太晚玎珂肯定又会抱怨,他这样想着嘴角倒是难以掩饰的幸福。军靴刚踏出大门却听见甜腻的一声,“少帅,请留步!”不太熟练的中文来自身后,她小巧的身段着一袭黑色旗袍,却脚踏木屐,眼眸带笑柔情似水。
袁尘认得她是羽仁家族的千金羽仁枫子,“不知羽仁小姐有何贵干?”袁尘看了看怀表显然有些赶时间,“少帅别急着走,我有件事要同您商量!”袁尘冷哼一声并不打算理会她,转身便准备上车去,“我要说的事可是和贵夫人有关!”袁尘拉车门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他毫不迟疑,居然立刻做了个请的动作让羽仁枫子进车内,他实在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和一个日本女子在军部门□谈。
何副官知趣的下了车到一旁站岗,羽仁枫子坐在袁尘的劳斯莱斯车内却不开口,“羽仁小姐不是说有关于我夫人的事吗?怎么哑口无言了?”羽仁枫子看着袁尘侧目一笑,“她可真是命好,先是沈淙泉,再是少帅您,倒不缺人爱!”袁尘听到她提起沈淙泉立刻眉头微蹙,这三个字如同毒蛇般缠绕得他难以喘息,袁尘拽了拽衣领努力喘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羽仁枫子却不急不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谈下吧?”袁尘瞥了一眼这个长相清秀的日本女人,只要听到玎珂或者沈淙泉的消息,袁尘立刻就会坐立不安,“不必了,我急着回去!”羽仁枫子也识趣的笑了笑,“据我所知,沈淙泉可是为了贵夫人打算终生不娶!”
“终生不娶?”袁尘越发觉得烦躁,他知道玎珂会为了沈淙泉冲到他的枪口下,她会声嘶力竭的喊着你如果要杀沈淙泉就先杀了我,可袁尘绝没想到沈淙泉竟打算为玎珂终生不娶。
袁尘努力克制住自己,假装毫不在意,“那又如何?”可他不知所措的动作显然难以欺骗羽仁枫子,“我只是有个方法能让沈淙泉娶妻,而且彻底割断贵夫人对沈淙泉的思念!”
割断玎珂对他的思念?
这无疑对袁尘是最大的诱惑,他见过沈淙泉,感受过他眼神中的决绝,想让他放弃玎珂几乎是天方夜谭,“不知少帅可知河南三省军阀苏琛泽的千金?”
苏琛泽的千金苏妍覃,袁尘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孩子正是苏轻曼的堂妹,也是苏琛泽唯一的女儿,父亲曾一心让他娶苏妍覃,苏妍覃更是整日粘着袁尘令他极为生厌。那种闺中千金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女子,况且那时他曾在亚拉巴马州见过钢琴前的玎珂,玎珂岂是一般女子所能媲美。
后来在上海得知玎珂是上海司令的嫡亲长女,袁尘提出要迎娶玎珂,大帅权衡两家势力均衡,玎珂同苏妍覃皆是掌上明珠,而玎珂美貌艳绝上海又留洋归来,大帅看过生辰八字后更大声称好。
袁尘属虎苏妍覃属龙,在一起必定是龙虎相斗。而玎珂属鸡年龄虽小,可俗话说丹凤朝阳,只有玎珂这只凤凰才和袁尘是绝配,此后袁尘才彻底避开了苏妍覃。
“苏妍覃虽是河南三省千金,可她却有数不过来的表姐妹,倘若少帅亲自出面促成这段姻缘,相信令夫人也会断了对沈淙泉的念头!”羽仁枫子说着不太标准的中文,袁尘却摇了摇头,沉稳有力的说道:“沈淙泉既然说要终生不娶,我出面做媒又有何用?”
“不,苏妍覃对少帅您的情意谁人不知,您若肯做这个媒,苏妍覃定会答应让她表妹嫁给沈淙泉,况且如今沈淙泉是旅长,苏妍覃的表妹嫁去也不亏。上海司令又是您的岳父,您不过说句话,上海司令和河南军阀乃至北平少帅皆向沈淙泉施压,他不娶也得娶!”羽仁枫子说得环环相扣丝丝相连,仿佛已是设想过无数次的陷阱,除了他袁尘再无合适人选。
袁尘沉默了许久,羽仁枫子对自己的计划似乎胜券在握,“如果我说不呢?”他嘴角一勾露出令人迷惑的笑意,羽仁枫子却别过头看着窗外,“二少虽说已死了数年,可大帅若知此事乃是少帅您所为,那您说……”袁尘猛回过头一手扼住羽仁枫子的喉咙,死死将她按在车窗上,“那时我人在上海,害死二哥的是你们日本人,与我何干!”
羽仁枫子对视着他漆黑的深眸,却依旧笑意盎然,“没错,您当时确实是在上海,杀害二少的也的确是日本人,可这一连串的刺杀是你故意设计的,早就布好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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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逐渐加重手上的力气,足足将羽仁枫子的脖子勒出一道红印,“少帅,您若杀了我,日本天皇是绝不会放过袁家的!”羽仁枫子憋红了脸居然毫无惧色,她仿佛早已探定袁尘的心思,竟沙哑的缓缓答来。
袁尘的手慢慢失去力气,他不知道这个叫羽仁枫子的可怕女人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他更不能轻举妄动,“要论害死二少,我们两人都有份,可您若开口说句话,既能让贵夫人回心转意,也能让这个秘密永远石沉海底!”
北平的权利唾手可得,他已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再无人可对他造成威胁,至于玎珂,他太在乎她了!
“我答应!”袁尘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
羽仁枫子笑着推开车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袁尘抬起头望着羽仁枫子,她握车门的手紧得发红,“就算我得不到他,我也不会让钟离玎珂得到他!”她嘭的一声摔上车门,踏着木屐转身跑开。
五年前阳光明媚的上海,羽仁枫子踏着木屐随父亲前往这片繁华的国土,上海司令一一介绍着年轻的飞行员,走到他面前时,羽仁枫子的脚却是一顿,他的眼睛犹似一泓伊豆的温泉,清澈见底,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嘴角弯得如同月亮般好看。
他却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沈淙泉
那时羽仁枫子的眼神已离不开这个年轻人,千里迢迢远赴美国留学只为见他,淙泉君,我喜欢你!说出练习许久的中文,仍是别别扭扭,“不准喜欢他!”这个叫玎珂的女孩子忽然出现在他们中间。
如今倭寇企图瓜分我国,中日战事一触即发,我岂能选择一日本女子!
淙泉君,如果我不是日本人,你会喜欢我吗?
他没有回答她,甚至是懒得理会,可回头却冲玎珂笑得明眸灿烂。
“去苏琛泽那里!”后视镜里的羽仁枫子虚脱般的靠在后座,泪水滑过脸庞,她却不停的笑着,钟离玎珂,你夺走我的幸福,我也要毁了你的一生!
“今天我休息,陪你出去逛逛!”袁尘早已换上便装,他对玎珂并不是问候而是近乎命令的口气,玎珂看他虽是一身便装却依旧气宇轩昂,春日阳光明媚她也心情尚好,便挽着他的手臂,“请!”
两人并没有坐那辆劳斯莱斯的军车出门,而是安步当车,悠悠然漫步在北平的街道,北平并无上海的繁华,却洋溢着另一种古老的新奇。
士兵皆穿着便衣不远不近的跟着,玎珂挽着袁尘的手臂如同一对佳侣,“真讨厌,每天都有他们跟着。”玎珂回眸轻瞥了一眼,袁尘却看着阳光下的玎珂,一袭青色旗袍披着雪白的外套,修长的小腿被丝袜包裹着分外诱人,精致的脸庞美得脱俗美得惊人,美得如痴如醉。
袁尘看着她一怔竟难以相信此刻的幸福,“不如甩掉他们吧?”玎珂好奇的望着袁尘,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愣神之间一辆电车驰来,袁尘一个闪身跳上电车,“上来!”电车丝毫没有减速,袁尘却一手扶着电车,朝玎珂伸出另一只手,玎珂握住他的手,竟噌的一下跳上了车,袁尘紧攥着她的手坐下。
玎珂瞧着窗外成群的人追赶着电车,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上海逃去看飞行比赛,佣人就是这样追我的!”想起那时为了看飞行比赛,自己跳下窗户欧式花园内竟是身后数十人齐追赶,她却蹬上脚踏车疾驰而去。而今窗外成群的便衣士兵被甩得老远淹没在人海中,电车飞快远去玎珂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车厢内。
“你去看过飞行比赛?”袁尘握着玎珂的手问道。
飞行比赛?
这四个字如同针砭一般,刺得她痛不欲生,如果那时没有去看飞行比赛,她就不会对黑色霹雳的驾驶员好奇,倘若没有好奇她又怎会遇上沈淙泉,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一个结绑着另一个结,难以解开。
“那年飞行比赛,我也参加了,你看见我的飞机没?那时候我……”袁尘兴奋的谈起那次飞行比赛,却发现玎珂趴在车窗边脸色伤感,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不再说下去。
那年如果不是飞行比赛后沈淙泉要求试驾他的黑色霹雳,他又怎么会遇上她,不过是一抹雪白色的背影,他却念念不忘。
“怀孕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已经三个月不能再瞒下去了,父亲时常派人送来补品和安胎药。”袁尘故意岔开话题,生怕他会再惹她难过,“能怎么办,大不了被大帅家规一番!”袁尘看着她扬起倔强的脸庞,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不会让父亲家规你的!”
玎珂冲袁尘吐了吐舌头,俏皮的嘟囔着,“他要敢碰我,我就说我怀了双胞胎,看他怎么办!”袁尘无奈的笑着,她怎么会这样有趣。
玎珂和袁尘在就近的站下了车,她齐步走在他的身侧偏着头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大少爷还会坐电车!”
“大少爷?我可不是什么大少爷,知道我为什么叫袁尘吗?”
玎珂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难道因为你命中缺土?”
玎珂当年被算命先生一口咬定命中犯水,以至于留洋的母亲吓得让她远离沈淙泉,按她的逻辑,袁尘两字暗含土,莫不是命中缺土。
袁尘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跟什么?我之所以叫袁尘是因为父亲视我若门前尘土,卑贱不堪。”
玎珂知袁尘曾作为庶出在家中不受宠,但没想到连名字也被父亲蔑视,袁尘的表情看似有些忧伤,却回忆着继续说,“嫡出的二哥叫袁赟,赟字意味着文武钱财皆有,含着家中人无尽的期望……”
袁尘提到二哥袁赟不由拳头紧握,显然当年他受过兄长不少的欺负。
玎珂抬眸望向袁尘,袁尘许久不吭声,转而冲玎珂笑道:“你肯定不信,在北平读书时我每周都坐电车回家,有时饿了就去那里吃东西。”袁尘说着指向不远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小摊子,摊子虽小却显得干净,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摊子倒格外冷清。
若不是二少过世,袁尘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将北平权利在握,玎珂难以相信军阀家幼子竟曾生活如此。
“走,我们去尝尝!”玎珂拽着他朝那摊子走去,笑着转移这些伤感的话题,“你不怕这街边小吃不干净?”袁尘有些迟疑,玎珂却笑得前仰后合,“你忘了,我连戏子都当过,街边小吃算什么!”
正文 剑眉入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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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低垂眼眸轻笑,却溢满了爱意,老板显然一眼认出了袁尘,连忙笑着起身招呼,“呦,小伙子,有些年头没见过你啦!”袁尘弹了弹凳子上的灰尘,玎珂却毫不在乎的径直坐下,“老板眼神可真好,他有四年没来过了吧!”玎珂抢先回答,老板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定睛看了看袁尘又瞧了眼玎珂。
“快五个年头了,不过他打这么高就在我这里吃东西,我可认得!”老板说着比划了下还没炉灶高的袁尘,玎珂咯咯直笑,“老板,那他小时候什么样子?”“跟现在一个模样!整天皱个眉头!”
“原来你是少年老成啊!”玎珂凑上前冲袁尘莞尔一笑,袁尘只觉脸发烫,幸亏阴暗的角落避开阳光看不清他的面色,“老板,把能吃的都端一份过来!”老板听见玎珂的吆喝笑得合不拢嘴。
袁尘却开口:“这里小吃多得很,点那么多吃的完吗?”玎珂睥睨着袁尘,小声呢喃道:“到底是土匪出身,这么小气,连个街边摊也不让吃饱!”
袁尘只觉好笑并不再理会她,任由她吃去。
藤萝饼酥皮层次丰富,味道香甜适中,松绵软散发着浓郁的鲜藤萝花清香。套环由鸡蛋和白糖制成,酥绵香甜。糖火烧绵软而不黏,味道香甜纯正,香酥可口。糖鼓盖鼓起如盖而得名,肉质柔软,表皮焦脆,味道浓郁。香甜风味的水晶门钉,颜色洁白,馅料晶莹呈半透明状,入口松软油润。
面对一桌子的美食,玎珂甩开腮帮子吃起来,竟丝毫也不顾忌路人鄙夷的眼神,袁尘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竟忍不住嘴角微弯,“来,别光顾着吃,喝点杏仁茶!”老板端着热腾腾的碗放在玎珂面前,袁尘帮她将发丝别在耳后,她吃得竟油光满面,鼓囊囊的嘴合也合不拢。
老板叼着烟斗将杏仁茶放到她面前,玎珂轻抬眸冲老板一笑,老板眯着眼看清了玎珂的容貌,竟是一怔,“呦,你的这个女朋友长得可真漂亮!”老板将烟斗放在手上把玩,玎珂只担心他会惊讶的下巴会掉下来,“姑娘,你的眼睛都能把我的烟斗点着啦!”
玎珂仰起头含着满嘴的食物笑起来,“老板,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她笑着瞥了一眼袁尘,那样子仿佛在炫耀一般,袁尘终于忍不住也咧嘴笑了起来,小小的摊位上三人毫无掩饰的笑着。
“小姐,先生,买份报纸吧?”一个报童不知怎么竟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玎珂笑着扬扬手,报童也只得识趣的离开,仍是继续吆喝着,“号外号外,上海旅长沈淙泉联姻河南!”
玎珂手中的筷子啪的应声落地,袁尘的脸色也立刻变得灰暗,“卖报的,你过来!”玎珂抽过其中一张报纸,展开报纸的瞬间她只觉天昏地暗,上海旅长沈淙泉联姻河南,硕大的标题竟印在头版,标题下一张照片再清晰不过。
黑白照片上的他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棱角分明的脸庞依旧,玎珂的指尖触油墨报纸上再难移动,当年她无意瞥见雪白表格上他的黑白证件照,而此刻的他却拥着另一个陌生的女人。
“玎珂?”袁尘小声问道,她半天才晃过神,眼眸竟是注满涌不出的泪,“回去吧?”她像在询问却更像是自言自语,袁尘扶着她站起来,她一个踉跄居然险些站不稳。
何副官急的在门外等候,夜色里却看见袁尘模糊的身影,他连忙冲上前倒是一怔,玎珂竟伏在袁尘的背上,袁尘就这样一路徒步将她背了回来。
玎珂躺在床上任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枕上,一墙之隔的袁尘靠在窗前,他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火星在他的指间闪动着,明明刚靠近幸福,她就在他身旁,可为何还要给他重重一击。
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因为想你!
玎珂坐在书桌前看着夜色下玻璃上反射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的一句戏言她却飞蛾扑火的执着,几个月前她还为了他挡在袁尘的枪口下,而如今他却娶了别人,玎珂哭着笑着最后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她猛推开窗户拿起那枚寿山石方章,最后看了一眼竟狠狠扔出窗外,方章映着月光划着弧线落入院内的湖水中,水花四溅泪水滚动,如果不能割舍就生生撕去这腐烂的感情,哪怕伤的再痛!
玎珂轻轻转身却带掉桌子上的宣纸,她赤脚蹲下去捡,却发现眼泪已在宣纸上晕开化为一朵朵白茶花。她一张张捡起落在地上的宣纸,像刻意在捡那些遗落的记忆,一张宣纸上的字却赫然闯入她的眼眸,那不是她的笔迹。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是她曾引用吕本中的采桑子一诗,感慨自己同沈淙泉的感情,可在如今看来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沈淙泉始终都是模棱两可的不确定。
可在这首诗的下面却是一排她并不熟悉的字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颜体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玎珂将宣纸捧在手心,是他?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玎珂徐徐的念着这句话,瞥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钻石包裹在六爪白金中,五十八条清晰的切割最大程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主钻旁镶着璀璨的小钻,显得手指异彩纷呈,她抚摸着婚戒若有所思,难道是她看错了位置?
“你们到底还想干什么?”沈淙泉大声吼着,陈副官示意他母亲出去,“淙泉,你已和对方订婚,就该照期举行婚礼,对女方负责!”
沈淙泉却是冷笑着不敢相信眼前人,“负责?舅舅,你们把我灌醉,将那个陌生女人送上我的床,又逼我同她订婚,还大肆宣扬!我不是不知道!可如今逼我娶那个女人断不可能!”
正文 崭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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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副官不置可否的别过头,他亲自在自己外甥的酒中下药,他听着沈淙泉昏迷后声声喊着玎珂,他却仍将河南三省苏氏军阀的侄女推上沈淙泉的床。“淙泉,舅舅知道自己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可你也得替舅舅,替你母亲着想!”
沈淙泉坐在床上,他紧闭双目再难以忍受这些痛苦,可一闭上眼睛依旧是玎珂熟悉的面容,她曾为他放弃一切,而他为了母亲舅舅,为了整个家族的存亡,竟狠心踢开了她,甚至还要去迎娶另一个女人。
“我对司令说过,国家一日不统一,我沈淙泉就一日不娶,可司令为何要这般为难?”沈淙泉实在想不明白,他当初看着玎珂离开,就在司令面前立下这样的誓言,司令也默许了他的承诺,现在却硬要将河南苏氏女子塞给他。
“淙泉,你别这么倔!司令也是为你好,沈家就你一个男丁,你总不能让沈家断子绝孙吧?”陈副官连续几日不停的劝告,沈淙泉却依旧固执,“你们就算逼我娶了,我也绝不会碰她,只会害她守一辈子活寡!”陈副官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司令已下了最后的命令,倘若沈淙泉不迎娶苏氏女,司令可能一怒之下便让他们身首异处。
“守活寡?你!”陈副官气得说不出话摔门而去,沈淙泉独自站在窗前,他的眼眸朦胧中带着一层薄雾,仿佛眼前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唯独玎珂才最真实。
几日来少帅天天早归,一回来便问吴妈玎珂的情况如何,可玎珂看似正常只是时不时总在发呆,他只担心她会因沈淙泉的婚事受到刺激,可今日他同何副官刚踏进屋内却瞧见玎珂端坐在茶几前。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他却觉得温馨,“没想到你还会茶艺?”何副官接过袁尘脱下的外套,玎珂将热水倒入瓷杯内,“凤凰三点头。”玎珂说着,三起三落的手法向紫砂壶注水至满,“重洗仙颜。”她用开水浇淋壶体,洗净壶表。
袁尘坐在她面前瞧着她摆弄茶具,茶艺步骤在她说来仿佛口齿留香,何副官也忍不住探头看热闹,“内外养身,游山玩水,自有公道,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乾坤倒转,翻江倒海……”何副官看玎珂念念有词,只觉有趣,“喝个茶还这么麻烦,弄得跟打仗似的。”
玎珂却莞尔一笑,“说你们是粗人吧,这茶艺可讲究的多了,光这水我就是命人从珍珠泉运来的。”吴妈瞧见何副官直唏嘘也插嘴道:“而且这茶还是上次沈旅长从上海带来的,价格比黄金还贵呢!”袁尘听到沈旅长三个字忙看向玎珂,玎珂却只顾着倒茶,似乎不曾听到一般。
“喏,尝尝看!”她将瓷杯递给袁尘,他接过茶杯只见茶粒飘于水面,继而徐徐释放出一根根绵绵血丝盘旋在水中,犹如晨烟雾霭,袅袅娜娜,婉蜒起伏,散落水中,然后如飞絮般缓缓地散落到杯底,茶汁呈淡古铜色,甘醇爽口,香气清郁宜人。
“嗯,确实不错,清爽润喉,苦涩中却透着甘甜可口。”袁尘话语间溢满了激动,竟一饮而尽,玎珂笑着又为他倒上了一杯,“何副官也来尝尝吧!”玎珂端上一杯也递给何副官,“这茶比黄金还贵,又是珍珠泉的水,夫人亲自泡的,我喝了岂不是糟蹋。”何副官虽这般说着却伸出手不知是否该接。
“夫人让你喝,你就喝!”得到袁尘的答复,何副官慌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却又尴尬的笑着。
“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味儿还没尝着就……”玎珂却丝毫不介意又递给他一杯,何副官这才细细品味起来,却瞅着这茶格外稀奇,高雅的熟香,味浓略显甜,口味醇厚,汤色乌深,别有风味,连饮数杯,绝无腻感,反而感到情绪昂扬,思路广开。
“夫人,这茶好喝倒是好喝,可看起来怎么不像茶叶,一小粒一小粒的跟芝麻似的。”何副官开口询问,袁尘只顾盯着玎珂看,听到这话方才低头看杯中茶水,茶叶细小得如同芝麻,颗颗小黑粒溢出古铜色茶汁。
玎珂只为他们沏茶自己却不饮,“这种茶名为龙珠茶,是广西桂林的特产,数百斤茶叶也难以提炼出一斤龙珠茶,因而价格堪比黄金。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就曾记载过此茶奇特的功效,能健胃养脾清热解毒。所以当地百姓就把野藤的枝叶堆放在一起,从而引来许多小黑虫,当这些小黑虫吃完堆在一起的枝叶后,就会留下比芝麻还小的粒状虫屎。”
玎珂说着继续为袁尘倒满了茶水,何副官张大嘴端着手中的茶杯半晌才问道:“这茶该不会是……”
袁尘口中含着茶水尚未咽下喉,听到何副官的话也屏气凝神,玎珂却挑了挑眉毛斜目看向他们,慢慢幽兰轻吐:“所以这种茶又叫虫屎茶!”
“虫屎?”何副官放下杯子捂住嘴直奔向洗手间呕吐不止,袁尘瞪着笑靥如花的玎珂,喉结上下移动,许久方才咽下口中的茶水,然后紧锁眉目起身离开。
袁尘刚一起身上楼,玎珂就再也憋不住了,仰头大笑起来,大厅内回荡着玎珂的笑嚷声,“何副官,别吐啊,这可价值连城,比黄金还贵呢!”
“你让我留在军部工作嘛?”玎珂扯着袁尘的衣服,平日里管用的招数今天却毫不起效,“你总不能成天把我圈养在家里!”袁尘依旧埋头看文件,“圈养?你要是和猪一样老实就好了!”
居然拿她跟猪相提并论,玎珂气得干脆径直坐在了他的书桌上,袁尘也才抬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眸,“如今苏琛泽蠢蠢欲动,我忙得焦头烂额,你不在家好好做阔太太,干嘛跑来做我的机要秘书?”
玎珂却不管就是双手抱臂,“我好歹也是留洋归来,满腹才华就守在家里给你当阔太太,这不是大材小用吗?”袁尘推推她,她压着文件却纹丝不动,“别的太太不都能呆在家里,你为什么就不能!”
玎珂跳起来双手叉腰站在袁尘面前,“我不能,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女人!”袁尘侧目看着她艳美的容颜,“看你沏的茶就知道你不普通!”玎珂气得拽着他直嚷嚷,“你要是不让我来军部工作,下次就不止是虫屎茶那么简单!”
“少帅,该开会了!”机要秘书敲门提醒,袁尘像对待小孩子似的轻轻抚摸了下玎珂的头,“我要去开会了,你自己到院子里逛逛,开完会我们就回家吃饭。”他不等玎珂回答便起身离开,玎珂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正文 破译电码
作者有话要说:</br>呜哇……收藏哦!
爱死你们啦!
“你们别跟着我!我自己在院子里逛逛!”玎珂遣开身后的士兵,一个人在偌大的军部院内晃荡着,军部皆是男子,大多都知道她是少帅夫人,见面都是客气行礼。玎珂却拽着手中一根乱拔的青草,青草被她揉搓成一团,留得一手青绿色的汁液。
滴滴答答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玎珂顺着声音绕去,竟是军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隔着磨砂玻璃看不清屋内的动静,却可知屋内人似乎在破译电报,战争在即倘若能获得敌军的信息简直是事半功倍。
自从离开亚拉巴马州玎珂已许久未碰过电报机,听到这熟悉的滴答声她只觉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激情澎湃,她惦着脚尖使劲去瞅,却只是徒然。
玎珂侧身绕着玻璃去找电报房的门,转角处不留神竟生硬撞上一个人,“哎呦,谁啊?”玎珂捂着被咯得生疼的脸,眼前人虽身着军装,四方的脸布满小溪般的皱纹,满头是银发乱糟糟的涌出军帽,佝偻的身躯已难看出过去的挺拔,“小徐,瞧瞧你干的好事!”
小徐?
玎珂此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怎么自己堂堂少帅夫人变成了所谓的小徐,老军官却艰难的蹲在地上乱摸着,玎珂这才发现自己竟踩着一副眼镜,“啊,实在不好意思!”玎珂赶紧捡起眼镜,可镜片却碎了一地,只剩下一副空框架。
“唉,这下可好,我又得配新眼镜啦!”玎珂窘迫的将眼镜架塞回老者的手中,可他似乎并不打算放玎珂离开,“小徐,今天下午不是该你轮班吗?”
老军官说着眯起双眼仔细瞧着玎珂,可模糊的老花眼只能看清玎珂一袭白旗袍的大致轮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徐。”玎珂轻描淡写的带过,可老军官却握着眼镜架不放,“别蒙我了,你当我眼真花啊,我告诉你,我还没老糊涂,今天下午就该你轮班,你没事穿着便装想逃班是不是?”
玎珂在老军官面前晃了晃手,老军官却朝着墙壁指指点点的唠叨着,玎珂尽量憋住不笑出声,看来他真是老花眼的厉害,“啊,对,您记性可真好,今天是该我轮班,可我没带军装来怎么办?”玎珂将错就错的跟他瞎扯起来。
老军官为自己卓越的记忆力和视力感到自豪,“来上班不带军装作何,让何副官逮着肯定要骂你,更衣室里不是有很多备用的衣服,赶快换去!”老军官指指一侧的小房间,玎珂窃笑着钻进了女更衣室。
一袭女军装英姿飒爽,玎珂对着镜子摆正自己的军帽,“真漂亮!”她自己都忍不住脸红的夸了声。黑色的军靴踏进电报房,玎珂这才被震惊,在上海她从不被允许进入电报室,北平军部的电报房看似位置偏僻,可偌大的空间内却被分为一个个小隔间。
“23号?”
“23号?”“啊?”玎珂这才回过神,原来是老军官在叫她,想必这个叫小徐的正是23号破译员,玎珂军靴叩脚立正,“倒!”老军官将一只银色的钥匙递给她,“快去工作吧,我先找小周替会儿班,赶紧去换副眼镜。”
玎珂接过钥匙连连点头,电报房内皆是一色的戎装,工作人员多半佩戴眼镜耳际坠着黑色大耳机,手指滴答敲打着电报机,密码本更是时刻不离手。每个隔板都巧妙的将工作人员隔开,显然佩戴上耳机都无法听到对方的电报声,而密码本更是根据编号各不相同,从房外只能听到杂乱的滴答声。
她瞅见一个位置空缺便溜着滑过去,估计这就是没来工作的23号小徐,玎珂详装自然的坐下,钥匙旋动抽屉里竟整齐的摆放着纸笔和精巧的密码本,她熟练的戴上耳机,热血激荡,一道道电磁波通过电报机传来,滴答的长短音流淌为玎珂笔下的摩斯电码。
袁尘按了按太阳穴,将怀中文件交给何副官,“她人呢?”袁尘推开办公室的门却空空如也,门口的士兵面面相觑,却迅速行了军礼,“夫人说她要一个人在院子里转转。”袁尘瞪了一眼两边的士兵,自己大步下楼朝院内走去。
两个士兵也无可奈何,他们非要跟着玎珂,可玎珂却恶狠狠的说:“你们要是再敢跟着我,我就让少帅毙了你们,这么小个院子我难不成还会丢了?”两个士兵都只觉袁尘喜怒无常,生怕自己会因此丢了性命,况且军部高墙耸立,后院更是士兵把守连门也没有,这个夫人也走不远,便只得离开。
“真是一群废物,在军部院子里都能把她弄丢!”袁尘一眼望穿不大的军部后院,根本毫无玎珂的身影,何副官赶紧催人去找夫人,他知道袁尘一旦碰上任何跟玎珂有关的事,整个人就会立刻丧失理智。
袁尘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草丛,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何总是莫名其妙。他轻轻瞥了眼,却看见不远的石砖地上躺着一节揉搓的青草,赤红的石砖上一小节青草毫不显眼,却已被人揉搓成团,袁尘蹲下捡起这小节青草。
他依稀记得玎珂有个坏习惯,她无聊时总喜欢乱抠乱揉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吴妈经常催她安生些,她却时不时将皮沙发抠出小洞。如若是袁尘坐在壁炉前看文件,她总会将纸张揉得字迹不清。袁尘却不断的纵容她这种调皮的行为,他觉得一个人只有在强烈缺乏安全感时,才会从身边的物体寻找真实。
“报告,到处都没有找到夫人!”何副官挥手让士兵走开,袁尘却握着这一小节青草,上面仿佛还遗留着她指尖的兰香,袁尘顺着这节青草的方向抬头望去,电报房?
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一节青草已为他指引了方向,何副官拍了下锃亮的脑门,自己怎么没想到,整个军部唯一有女人的地方就是电报房了,他抢先跑到袁尘的前面去问电报房门口的年轻士兵小周,“夫人呢?”
小周瞧见何副官后面跟着少帅,慌忙行军礼,“报告,没有看见夫人!”何副官一怔又问,“你知道少夫人长什么样吗?”小周笑着看向俊朗的少帅,“报告,不知道!”
正文 前去德州
袁尘正欲进电报房却听见身后传来老军官的声音,“少帅?您怎么来了?”老军官带着明亮的眼镜看得清晰,瞧见袁尘激动的冲过来汇报情况,“刚才眼镜让小徐碰碎了,我去换个新的才让小周替会班,少帅明鉴,我可绝没偷懒。”
袁尘眉头轻蹙并不打算听他叨唠下去,“我什么时候给您的眼镜碰碎了?”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老军官回头瞧去,小徐竟一身淡白色旗袍款款走来,“我明明是晚上轮班,现在早来了足足一个钟头,您可千万别在何副官面前冤枉我!”
老军官扶了扶眼镜定睛瞧着眼前人确实是小徐,顿时懵了,“你是小徐?那下午穿白旗袍的是谁?”
小徐笑着朝女更衣室走去,并不曾注意到踏进电报房的袁尘,“整个军部除了我整天穿白旗袍还能有谁,我看您真是老糊涂啦!”何副官朝老军官瞪了一眼也赶紧迈进电报房。
电报房滴滴答答的声音吵杂不堪,让人难辨真伪。
可袁尘的目光却一分不差一丝不离的落在一个角落,她身着卡其色军装背对着袁尘,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一缕发丝顺着耳机滑落在脸颊前,她用修长的手指将头发别在耳后,熟练的翻译着电码,行行数字在她笔下化为方形文字,她认真的誊写在稿纸上,竟不曾注意到身后的他。
他伸出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却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捏碎她柔弱的肩膀,玎珂如水般平静的回眸看着袁尘,竟腾的站起身来行了标准的军礼,“报告少帅,翻译完毕!”
她将文件夹双手递给袁尘,玎珂身着军装有种说不出的韵味,盘起的卷发塞进军帽中,性感诱人又不乏低调冷媚,简约中彰显英姿凌然。
“我翻译的都准确无误,你就算不让我当你的机要秘书,让我去电报房工作也可以!”袁尘倚在沙发上似乎听不到她的话,玎珂鼓着腮帮子,“袁尘,你成心想憋死我是不是?”袁尘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才放下手中的文件,“父亲这些日子更是问的急,我要是把怀孕六个月的你派到军部工作,你说父亲会怎么办?”
六个月?
玎珂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这个谎算是没法圆了,成天躲着不敢见苏轻曼和大帅,却躲不尽每日的补品和安胎药,“这样吧,你让我去电报房工作,但对我的身份保密!”袁尘起身朝书房走去,“我告诉你整个电报房的人加起来也不抵我钟离玎珂,我师傅可是麻省理工的高材生,她还为德军翻译过电码呢,我就算不用密码本也能翻译,而且……”玎珂还没嚷嚷完,书房门“嘭”的一声关上,生硬将她的话打断,吴妈边嗑瓜子边看她和袁尘吵闹的好戏。
“别看了,”玎珂忽然回头瞪吴妈一眼,她只得悻悻走了,“总有一天,你非得来求我给你翻译电码!”玎珂叫喊着,似乎还不够解气。
“少帅,有情报说苏琛泽的兵力在德州附近徘徊。”袁尘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抵在下颚习惯性的任肌肤贴着婚戒,“苏琛泽老奸巨猾,从不按常规出牌,他的兵力徘徊在德州却不一定会在德州开战,不过还是要小心!将兵力分散在沧州和德州这两个地方,一字排开绝不能有半点疏忽!”
德州位于黄河下游,是山东省的北大门,当年大帅打下德州本要继续南下,但苏琛泽却投靠了日本人,甘愿当傀儡政权也不让北平占到半点便宜。德州又是京杭大运河的一个重要码头,华东、华北重要的交通枢纽,一旦德州丢失他们就会彻底失去南下的机会,各个元老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个年方二十七的少帅,一个留洋的空军会如何独自抗战。
“我要跟你一块去德州!”玎珂坐在袁尘的行李箱上,袁尘继续收拾着满衣柜的军装,“这不是去玩,等我从德州回来再带你去丹东玩。”玎珂死活不肯让开,袁尘离开北平带兵前去德州,她就必须和大帅一同留在北平,到时候大帅戳穿她没有身孕的谎话,指不定怎么收拾她。
“不行,我就要跟你一块去,我可以帮你翻译电码!”袁尘继续叠着一件件军装,“不必,德州有专业翻译员。”袁尘推开玎珂,却头也不抬的整理行装。
“去吧去吧,永远别回来才好!”玎珂站在门前大喊着,可袁尘的黑色劳斯莱斯却渐行渐远,袁尘望着后视镜内玎珂瘦弱的身影,她伫立在白色小楼前,风吹动她旗袍的裙角,让人看得酸楚,连同心也皱做一团。
何副官看袁尘痴痴望着后视镜里玎珂模糊的身影发呆,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大帅足足娶了七房姨太太,在外面更养了不少的女眷,大少二少也子继恶习,个个都整日寻花问柳。唯有这个少帅袁尘竟只娶玎珂一人,更当众在教堂立下誓言此生此世仅此一妻,至于那个报纸花边竞相报道的梅红,袁尘已是许久未曾去看过。
“小别胜新婚,小姐你也别沮丧着脸了,我们明天还得去大帅府呢!”什么小别胜新婚,玎珂冲吴妈摆摆手,看着袁尘的专座扬尘而去,她却依旧要闷在这偌大的宅院内。
可方寸之间岂能锁住她钟离玎珂。
夜色里玎珂将留声机开到最大声,吴妈敲过几次门催她睡觉,她只是嚷着再听会就睡,“不带我去德州是吧,我自己去!”玎珂将几件旗袍塞进小皮箱内,生怕一会吴妈又来敲门。
“下去吧!”噗通一声,小皮箱顺着二楼的窗户落进院内的湖水中,可声音瞬间又被留声机的音乐盖过,吴妈一惊却只听见留声机里歇斯底的歌声。
玎珂顺着管道慢慢滑下来,旗袍丝毫不能牵绊她的速度,趁着夜色她轻巧的跳到靠墙的湖水边,防水小皮箱略沾了些水迹,玎珂伸手将皮箱捞出来。月色下池边却闪烁着暗黄色的光芒,一枚寿山石方章静谧的躺在皮箱的一侧。
玎珂想伸手去捡那枚方章,可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月色下她眼眸流转,许久起身拎起小皮箱大步离开,寿山石方章依旧躺在池边的角落里,映着月光仿佛能渗出丝丝血迹。
再见,沈淙泉!
正文 翩然回眸
玎珂伸手摸了摸外套兜里的勃朗宁手枪,才放心缩了缩肩,继续坐在长椅上等待火车。
“少帅,有人要见您!”何副官推门进来,袁尘正在同几位军官讲话,冲何副官摆摆手,“待会再说。”门外人又等了许久才踏进屋内,自从来到德州,翻译员不断窃听苏琛泽发出的各条命令,显然目标直指德州。
“少帅,有人要见您!”何副官又来催了一遍,袁尘极不耐烦的将文件摔在桌子上,“到底是谁要见我?没看见我在忙吗?”
“是我!”何副官身后的女子侧出身子,高跟鞋踏在古老的地板上发出吱的声音,袁尘抬眸望去,竟是一张小巧的古典脸庞,华美的洋装带着欧式的时髦,眸子里水波荡漾,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倾诉着。
袁尘只是轻瞥她一眼,似若无人一般,“不知苏小姐前来有何贵干?”苏妍覃偏过头看何副官,何副官忙知趣的关上门走了出去。
苏妍覃红着脸杵在那里,袁尘没有给她让座的意思,她也不好坐下,“我从济南偷偷跑来,你怎么连口水也不让我喝?”她娇嗔的望着袁尘,袁尘却头也不抬继续坐下看文件,“苏小姐是河南三省的千金,只怕德州这小地方的水会喝坏了苏小姐的身体。”
不大的办公室内袁尘依着椅子看文件,苏妍覃站在办公桌前不远不近,“你前些日子打电话请我做媒,说话可不是这般刺耳!”
袁尘听到这件事身体微震,却异常冷静的笑了,“现在苏大帅即将对我们北平开战,这时候你出现在德州的军部恐怕不合适吧?”
苏妍覃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紧蹙着眉毛嘟起嘴,“我来就是帮你的!”袁尘却是一声冷笑,直笑得人脊背发凉,“袁尘,你听我说,现在我父亲有日本人送来的武器,你的兵力又分散在沧州,德州和北平三地,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袁尘抬眸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却面无表情,甚至冷冽的令人生惧,“那又如何?”苏妍覃穿着高跟鞋站得有些腿软,就干脆自己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她的视线落在袁尘左手的钻戒上,苏妍覃的眼眸顷刻黯然无光,许久才低声喃喃道:“其实我不介意做二房。”
袁尘倒是抿嘴先笑了,“我介意!”
苏妍覃眉头紧蹙,她似乎早意识到他一如既往的拒绝,只是沉默了下又继续开口,“你把我绑去做人质吧?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为了我他肯定会放过你!”
袁尘瞧着苏妍覃如同赴死就义般的表情,他只是轻吐出两个字:“不必!”已是拒她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那个女人哪里好?”苏妍覃激动的站起来质问袁尘,她从济南连夜赶来;连父亲也背叛了,他却始终如此冷漠寡言。苏妍覃眼见袁尘起身有逐客之意,她忽然扑在袁尘的背上,紧紧搂住他,“别这么对我!”
苏妍覃的眼泪逐渐打湿袁尘的军装,袁尘却不耐烦的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却又一根根覆上来,紧搂住他的腰丝毫不放手,“苏小姐,请自重!”袁尘猛地用力推开她,苏妍覃没站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她啜泣着靠着身后的桌子,却是泪痕满面。
“你终是不会看我一眼。”她逐渐走近袁尘,轻轻将脖颈间的项链取下,碧绿色的翡翠吊坠挂在铂金细链上,清澈澄亮冰清玉莹,翡翠雕琢而成精美的菱角,温润光滑自然是希望子女伶俐的含义。
苏妍覃看了眼手中的项链,随即将它塞进袁尘衬衣的口袋中,袁尘准备伸手取出,苏妍覃却按住了他的手,“别动,这是我们苏家祖传的翡翠,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倘若你日后有难,只需拿出它,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帮你!”
袁尘见惯了她刁蛮任性的样子,一时看到她垂泪竟不知如何是好,“苏小姐,袁尘此生恐怕只会辜负您的好意。”
苏妍覃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笑容映着泪水反倒显得更加凄凉,“没关系,既然你不要送上门的我,那这个想必你会愿意收下。”苏妍覃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本子,褶皱的本子被卷成一团。
袁尘接过随便翻了两页,却是喜出望外,“密码本?”苏妍覃看着他的惊喜的样子也忍不住嘴角上扬,“没错,你失去了德州恐怕难以向大帅交代,可我父亲失去了德州却不过是浪费些士卒。”
袁尘紧握着手中的密码本有些不知所措,许久才望着苏妍覃认真的开口,“谢谢你,苏小姐!”苏妍覃失落的拿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总是这么客气,”袁尘紧握密码本并不吭声,苏妍覃站着也尴尬却叹了口气,“我送你如此大礼,还不送送我?”
“哦,请!”袁尘慌忙将密码本锁进柜子里,伸手为苏妍覃开门,苏妍覃却冷笑了一声,想不到他这样急着催她离开。
袁尘将苏妍覃送上一辆军车,命人务必将她送到苏琛泽的境内,苏妍覃坐在车内看着袁尘笑着送她离开的身影不住的落泪。
她如今已是二十五岁,身边的表妹们皆已是身怀二胎,她却为了他却迟迟不肯嫁人,父亲一再为她安排婚事她都始终不从,哪怕是做他的二房她也心甘情愿,可他连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玎珂站在德州军部对面的道路上,她盯着袁尘亲自送一位女子上了车,自己只是提着小皮箱淹没在尘埃之中,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如玉帛般丝丝裂开。
袁尘没想到苏妍覃竟会送来密码本,他激动的看着苏妍覃乘坐的军车远去,蓦然回眸间却望见路对面人群中的玎珂。
尘埃四起中,她一袭象牙色旗袍站在路对面,人群涌动中他却一眼望见了她,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一身风尘仆仆淡去铅华,却如巫山云雾般萦绕心间,袁尘的心咯噔一下措不及防,如同当年只是她的一个背影却撞得他魂飞魄散。
正文 暗度陈仓
袁尘沿着路绕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你,”他欲言又止,实在不敢相信梦中的她竟化作现实,她就这样出现在德州,出现在他的面前。
玎珂冲着他浅浅一笑,散落在双肩的乌发衬着娇小的脸庞,竟是翩若惊鸿恍如神妃仙子。袁尘伸出手想去触摸这张柔美的脸庞,可又怕她瞬间会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难怪不带我来,原来是有美人相伴!”玎珂拎起小皮箱使劲朝他砸去,袁尘一时没缓过神竟被她生生砸到了双肩,他反倒笑得空灵索然,这才相信眼前的她如此真实。
“谁让你来的?”袁尘表面斥责着眉眼间却是难掩的激动,“我能不来吗?在家都快憋疯了,况且我去大帅那里,他一瞧我没怀上他的外孙,不拿军棍打死我才怪。”玎珂撅着嘴抱怨,却又扭头对他狡黠的一笑,“你另给我安排个房间,我不打扰你和那美人。”袁尘顿时脸色阴沉眼眸轻垂,“不过不知道那美人和歌星梅红谁漂亮。”玎珂说着话却不觉鼻子发酸。
“行了,这里没有别的房间,你自然是和我住在一起。”袁尘说着却不断往玎珂的碗中夹菜,玎珂埋头苦吃可看袁尘一口未动,她便侧头准备询问却发现他衬衣口袋里露出一小节链子,玎珂伸手噌的顺着铂金链子从他胸前的口袋扯出,她嘴里塞满了菜的嘟哝道:“好漂亮的翡翠吊坠。”
袁尘瞧见是苏妍覃塞进他口袋中的吊坠,他当时看见密码本激动的竟忘了这条项链,现在却被玎珂眼尖先发现,“喜欢就拿去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温润的翡翠吊坠在玎珂手心中如同一抹染上的翠绿,“好啊!”玎珂一口应许准备揣进怀里,可又立刻掏了出来。
“是那美人送的吧?我才不要!”她又将翡翠吊坠塞回袁尘上衣口袋中,“苏小姐说这菱角翡翠是她家祖传的,我不肯要,她硬塞给我的。”
玎珂皱着眉头听袁尘解释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呦,想不到少帅您还这么有魅力,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饭桌旁的何副官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袁尘却顺手扯出口袋中的吊坠扔了出去,“别摔碎了,贵的很!”玎珂话刚落地,菱角翡翠吊坠滑出一条弧线,安静的落在了一侧的沙发上,“真是败家,赶明我去把这东西当了全买成国债卷,不知能攒多少军饷!”
袁尘听到这话放下筷子紧瞅着她,玎珂眼眸转动笑着掩饰自己的失口,“难怪吴妈说你把我送你的首饰全当了,原来国债卷都是你买的!”玎珂跳起来放下筷子,麻利的奔出去嚷道:“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和我无关。”
“没想到夫人暗地里为咱们送了这么多军饷。”何副官的话声回荡在客厅内,袁尘凝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济南苏氏庭院内,苏琛泽急切的踱着步子冲女儿发火,“妍覃,你跑哪里去啦?”苏妍覃眼角依旧挂着泪滴,哭着嗓子朝苏琛泽喊道:“你管着你的姨太太就够了,别管我!”苏琛泽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实在无可奈何,气的冲她喊道:“这几日快打仗了,你老实在济南给我呆着!”
眼见苏妍覃跑回屋内,苏琛泽才笑着冲珠帘后的美人点头,“我的行素,你这招可真厉害!”
水晶灯下行素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一身中性打扮显得分外魅惑,“那你当初还舍不得她去德州,我都派了人一路保护,你就是不相信我!”苏琛泽凑过黝黑的脸颊带着微露的胡渣,“我的好夫人,哪里会不相信你!”苏琛泽说着打横将行素抱起朝内室走去。
“这次多亏夫人故意让妍覃拿走密码本,我苏琛泽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消灭袁尘那小子!”他说着将行素压在身上,“还没开战你就这么有把握?”行素柔媚的声音荡漾在纱帐内,“有你这个破译专家在,我还用担心吗?”苏琛泽边说边一件件撕扯着行素的衣衫。
昏暗的灯光下,行素躺在苏琛泽的身下,她轻咬着下唇,直到狠狠咬出薄薄的一层血迹,腥咸的血液流入口中方才肯罢休,一双明眸含泪闪动,如同断枝的梅花,虽是遍体鳞伤却依旧光艳照人。
德州到处都充斥着火药味,不少店铺纷纷关门,即将开战的消息已传得人心惶惶,而玎珂却如同散心一般,整日由何副官陪着,从德州扒鸡、乐陵小枣到平原老豆腐,玎珂几乎一一品尝丝毫没有开战前的紧张。
何副官陪着这位夫人整日在德州街道上溜达,成群的士兵不断巡逻,人人都紧绷着神经,生怕一不小心就挨了枪,“何副官,你说这河南三省军阀苏琛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凭他对苏琛泽的记忆和大帅的谈话,何副官挠了挠头,“这个苏琛泽早年是土匪出身,也没什么本事,就是靠着日本人才有了河南山东安徽三省,他生性多疑老奸巨猾心狠手辣,膝下无子仅一女倒是异常宠爱。”
没什么本事?
在这样的乱世,能称霸一方的恐怕都不是简单人物。
玎珂啃了口手中的糖葫芦,“苏小姐是吧?”“嗯。”
玎珂看着巡逻的士兵出出进进越发奇怪,“走,回军部!”
“这么快就翻译出来了?”袁尘接过翻译员送来的文件,“嗯,有了密码本所有的信息都迎刃而解!”袁尘本还有所怀疑,但打开文件看着句句皆翻译正确,才略微松了口气。
玎珂推门而入刚好碰上离开的女翻译员,她礼貌的冲玎珂微点头,玎珂望着那穿军装的女翻译员离开,心头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玩回来了?”袁尘合上文件牵过玎珂的手,玎珂嗯了一声,回头却看见袁尘办公室内挂着的巨幅地图。
地图放大了济南,沧州,德州三地,并用蓝红黑三色笔标注着各种箭头,“你心情好像不错?”袁尘也笑着望了望地图,自从获译苏琛泽的电报他就情绪舒畅,“嗯,刚翻译出了苏琛泽的电报,这个老狐狸果然是要进攻德州。”
玎珂看着袁尘指着整张地图自信满满,她却心神不宁,“我听父亲说过苏琛泽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怎么会将士兵徘徊在德州附近,他还不至于傻到这般地步吧?”袁尘倒异常轻松的坐下,“可是你从反面思考,他正是不按常理出牌,越是明显让人怀疑才越能获胜。”玎珂点头觉得似乎他说的也有道理,“有把握吗?”
袁尘叹了口气点上一支烟,“仅德州的兵力和苏琛泽抗衡是没问题,但若想大获全胜恐怕要从沧州和北平再调些兵来。”
正文 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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玎珂似懂非懂的看着他,袁尘一把将玎珂拽入怀中,玎珂挣扎了两下却知是徒然。两人虽每晚和衣而睡,但她对这个丈夫已不再那么排斥。
“这一仗我只能赢不能输!”他说着更加抱紧瘦弱的玎珂,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墨玉般的青丝紧贴着她的肩膀,玎珂坐在他的腿上面朝整墙的地图,她只觉紧张得喘不上气,他已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嗯,我知道。”袁尘挂上电话又躺在玎珂的身边,“谁这么晚还来电话?”玎珂背对着袁尘依旧没有睡着,“还不是那些元老,他们觉得我毫无经验,生怕丢了德州,就告到父亲那里,父亲亲自下命令让我将沧州和北平的兵力都调往德州。”玎珂转过身刚好对着袁尘棱角分明的脸颊,“那沧州和北平岂不就是空城了?”
袁尘顺着玎珂的腰际逐渐将她搂近,“我也觉得不合适,但那些叔伯一致认为德州才是苏琛泽的目标,而且电报也确认无误。”袁尘不时嗅到玎珂发丝间的兰香,呼吸间皆是她的气息实在令人难以自控。
“我明天能看看电报吗?”袁尘似乎并未听清玎珂的话,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手却紧紧搂住玎珂,不容他们之间有任何缝隙,隔着薄薄的睡衣甚至连心跳都如此清晰,玎珂尴尬的挪了挪身子想避开他,袁尘的手却如铁钳般扣得她丝毫动弹不得。
“玎珂,我保证不乱动,只靠着你睡会,好吗?”他温柔的呼吸拂面而来,她连拒绝的勇气也没有了,玎珂犹如一只猫般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的唇贴着她的额角,手搭在她的身上却不敢触动,可又欲罢不能。
何副官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袁尘的清梦,他朦胧间掀开窗帘,居然已是艳阳高照。许久未睡得如此沉了,平日皆是半睡半醒,枕戈待旦时刻警惕的状态。袁尘坐起身纱帐内只剩他一人,玎珂躺过的地方余温尚在。袁尘伸手触摸过枕上她头型留下的痕迹,一缕青丝落在白色枕套上,他用手轻轻捏起,仿佛上面还遗有她的兰香。
德州军部的电报房虽是极小可人员众多,玎珂一眼便认出那日给袁尘送文件的女翻译员,“把你翻译的所有报文都拿给我,还有少帅给的密码本!”女翻译员虽然对玎珂这种态度有些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掏出密码本和文件夹。
“不懂装懂。”女翻译员小声嘟囔着,对玎珂这个所谓的随军夫人嗤之以鼻。
玎珂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是细心翻起密码本,摩斯电码在她手中一一被解开,可再对照翻译员誊写的内容,根本毫无异样,玎珂拿着笔一遍遍在纸上涂着,涂了又划去,划去又涂上。
“到底是哪里不对?”玎珂身旁的地板上扔着成堆的纸团,满桌子的纸张皆写满连串的数字,“你都看了一整天啦,是不是太多虑了?”袁尘脱下外套披在玎珂的肩上,“你明天还要忙军务,快睡吧,我再看会。”袁尘没办法只好独自躺下,灯光下映着玎珂轻蹙的眉头。
“一定是哪里不对!”她自言自语着,在上海她就曾听父亲说过苏琛泽狡诈狠毒的手段,他是极佳的猎人,长期的砺戈秣马绝不会轻易失手,要么不开枪,一旦开枪必定一枪毙命。
玎珂用手托着下巴,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满纸的数字像蚂蚁般撕咬着她的大脑,
她又将所有的电码翻出来,一遍遍写在纸上,仍是不变的话:
十日后进攻德州。
十三号全军驻扎德州边境。
军粮枪支全部运往德州附近……
翻译根本无懈可击,可为什么敌军要重复强调德州,难道是声东击西。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摩斯电码的精妙之处就在于频率。”行素戳了下玎珂的脑袋,玎珂揉了揉继续仰起头,“那频率一旦改变整个密码本不就作废了吗?”行素坐在桌子上,俨然一副老师派头,“当然啦,频率的变化,音长短的不同都会改变整个摩斯电码。”
玎珂将电报机推到一边,显然彻底失去了兴趣,“照你这样说那还不得累死,频率变化密码全改了那可怎么翻译?”行素笑着又戳了下玎珂的脑袋,“这么容易放弃?有些频率根本翻译不出正确的语句,常用的频率就那么几种!”
行素的话犹在耳边回荡,那时她手把手教玎珂学习发电报收电报,如何破译电报,如何发出最完美的密文,她反复回忆着忽然灯光一闪,她依稀记得在亚拉巴马州时,行素曾对她说过的话:往往人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胜券最大!
往往人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胜券最大!
玎珂不敢相信的扔掉那本密码本,频率的变化,音长短的不同都会改变整个摩斯电码,她照着行素的话索性按常用的频率逐一破解。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玎珂彻夜无眠额头已微渗出汗滴。
玎珂反复念着这一句话,她从抽屉里翻出整张地图摆在桌子上,北平,德州,济南,三点一线,可却错过了另一个地方!
她看着稿纸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地图上一枚不显眼的红星却跃然纸上:沧州!
不可能!
玎珂手上暗暗用劲竟咔嚓一声将整支笔折断,这个发电报的人太不简单了!
“你怎么整夜未睡?”袁尘端上一份煎蛋送到玎珂面前,玎珂抬起头对上他清朗的双眸,“是沧州!”
袁尘手中的瓷盘应声落地摔的粉碎,他抢过玎珂手中的稿纸,上面细细的写着:详装进攻德州。小批军队驻扎德州边境。军粮枪支全部运往沧州。十三号全力攻下沧州,直逼北平……
十三号?
后天?
这消息无疑如同滚雷,一声声滚过袁尘的头顶,他掏出枪立即转身大步走出去,玎珂也赶紧跟着跑出屋子,“兵力全在德州,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袁尘却不顾她的喊声,竟头也不回的离开。
“夫人,少帅怎么一个人开着车走了?”何副官喊着冲过来,玎珂扶着门廊而立,听到他这话心头一惊竟也吓得叫出声来,“莫非他想唱空城计?”
玎珂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何副官瞧见慌去扶住她,她刚坐下还未喘口气,外面却立刻传来士兵叩脚的声音,“报告,沧州救援,苏兵大批人马已逼近。”何副官顿时脸色煞白,“沧州?怎么会是沧州?”
玎珂哑然,喉咙再发不出一声,苏琛泽太快了,太快了,他果真要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正文 菱角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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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袁尘不在何副官也顿时慌了神,玎珂急的直踱步子,瞥了一眼沙发却看见沙发的狭缝里绿光闪耀,玎珂伸手掏出遗落在沙发缝隙中的翡翠吊坠。
苏小姐说这菱角翡翠是她家祖传的。
他生性多疑老奸巨猾心狠手辣,膝下无子仅一女倒是异常宠爱。
菱角翡翠吊坠染得掌心碧绿,玎珂眼眸流转将吊坠塞进何副官的手里,“何副官,你现在立刻派一个可信之人,务必将项链送到苏琛泽手里,一定要快!”何副官接过项链似乎也明白其中的含义,翡翠吊坠握在手心如同千斤重。
“另外,你再派一支军队跟我向济南出发,声势越浩大越好!”何副官愣了半天不明白玎珂的意思,现在沧州有难她却派军前去济南,“德州离济南那么远,后天根本赶不到,这围魏救赵根本不行!”
玎珂轻蹙眉头,“不是围魏救赵,而是暗度陈仓!”何副官更不明白玎珂的行为,可袁尘不在他只得听从这位随军夫人的话。玎珂换上一袭卡其色的军装,站在窗前深深叹了口气,成败皆在此一举!
赌赢了便得德州,彻底磨去苏琛泽的锐气,可一旦输了,恐怕她只能坠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袁尘开着军车一路无人阻拦,从德州直奔沧州,彻夜不合眼的开车却丝毫不敢懈怠,沧州东临渤海北靠京津,乃是京津的交通要冲,一旦攻破沧州连同北平都不保。他千方百计得到兵权,却受制于叔伯长辈,好不容易有施展抱负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苏琛泽的胃口如此大,他不是要夺回德州,而是要直逼北平,彻底清除袁家。
袁尘倒抽了口冷气,如今沧州已是空城一座,因为叔伯相逼他早将所有兵力转移到德州,倘若苏琛泽得到沧州,空虚的北平便真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何副官,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德州原地驻扎,另一部分跟我们去济南!”何副官亲自安排着,玎珂坐在车内压低军帽,茶色玻璃看不清车内之人,士兵只瞧见黑色劳斯莱斯倒以为车内便是袁尘。
“夫人,我们放着沧州不去救援,去济南作何?”何副官不情不愿却只得听从所谓的妇人之言,玎珂像往常的袁尘靠在后座上,“我要赌苏琛泽的多疑和他到底有多在乎他女儿!”后视镜内成批的士兵激情高昂的跟随在车后。
袁尘的军车抄近路,不分昼夜驶向沧州城外,车沿着山边遥可见苏琛泽的队伍已到沧州城外,咫尺之间他扔下军车从一侧混入城内。而沧州已乱作一锅粥,百姓皆知兵力在前几天已全部调走,现在城门紧闭,城外苏军叫阵,恐怕掘地三尺也无处可逃。
“少帅,您可来了!”沧州城防司令看到袁尘激动不已,可再瞥向他身后竟无一人,这少帅居然独自前来?
“立刻命所有士兵堵住城门到城墙上,”城防司令听着袁尘的吩咐连连点头,“对了,还有快去给我备洗澡水!”“啊?”城防司令张口结舌还当自己听错了。
袁尘彻夜不眠时便以洗澡来代替睡觉,唯有如此才能时刻保持清醒。
袁尘洗后神清气爽的站在城墙上,城防司令将望远镜递给袁尘,镜筒内清晰可见数万苏军声势浩荡,直逼沧州城下,而最前的防弹军车内竟悠然坐着苏琛泽!
苏琛泽此时也起身从车顶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他拿着望远镜眼前光芒一闪,竟对上了袁尘的望远镜,“那不是袁尘吗?他怎么在沧州?”苏琛泽旁边的日本人摸了摸自己的两撮小胡子,操着熟练的中文,“他把兵力全弄到德州,一时调不来,肯定是来坐镇吓唬人!”
苏琛泽看看日本人油光满面的三七头,点头笑起来,“想吓唬我?看来他老子是想让他来送死!”袁尘立于城墙上略有些紧张,其实连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能成功。
“少帅,您的兵都驻扎在城外吧?”城防司令畏畏缩缩的问道,袁尘望着远处光秃的山头皆是苏兵,连可安慰的情绪也全无。
“进攻!”苏琛泽手一挥,成群的苏兵如同蜂拥般朝城门奔去,袁尘和寥寥无几的士兵在城墙上朝下开枪,可城门眼见已摇摇欲坠,可能下一秒苏军就会破城而入。
“报告司令,有人送来这个!”士兵将一串项链递给车内的苏琛泽,此时的苏琛泽正享受着战争的喜悦,他摇曳着一杯红酒悠然等待自己的士兵所向披靡。
“什么玩意?”苏琛泽伸手接过士兵送来的东西,可项链触到手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的一震,菱角翡翠?
“送东西的人还说,”苏琛泽望着手中的菱角翡翠已抖得握不住酒杯,“还说什么?”士兵似乎有些胆怯,可壮了壮胆子又开口,“那人说想必司令认得这东西,他们现在里应外合已攻占了济南,小姐如今在他们手中!”
里应外合已攻占了济南,小姐如今在他们手中。
这话如当头棒喝狠狠敲醒他的黄粱一梦。
“怎么可能,这肯定是骗局!”三七分的日本人赶紧解释,苏琛泽却痴痴的发呆,这翡翠吊坠乃是家中祖传,他女儿苏妍覃自小便随身佩戴,岂会有假!
“里应外合?”苏琛泽念叨着这四个字,车外两军持久的对抗,而他却只觉周围如同死寂一般。
几个月前那个叫行素的女人忽然出现,又破译电码又献计让女儿送密码本给袁尘,苏琛泽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他聪明一世如今怎这般糊涂,区区美人计他居然也能中计!
苏琛泽看着手中的菱角翡翠越发心急,如同万只蚂蚁一同啃食着,他越想越不对,难怪袁尘能悠然出现在沧州,原来沧州不仅不是空城,就连自己的老穴也被人捅了,这辈子仅一女竟也落入敌手,自己还有何颜面对地下亡妻和历代祖宗。
“司令,您可千万别信他们的话!我们羽仁家族会帮您的!”苏琛泽握紧菱角翡翠,起身一巴掌将三七分的日本人打趴在地,矮小的日本倭寇只觉头嗡嗡直作响,连爬起的力气也全无,“妈的,到时候老子连窝都没了,你们帮个屁!”苏琛泽探出身子手一挥,“撤兵!”
不过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苏兵直往回撤,城防司令瞧见这个架势以为是德州士兵来助,竟激动的准备挥手命士兵追赶。
“穷寇莫追!”袁尘扬起手打断他还未吐出的话,不是穷寇莫追,而是沧州为数不多的兵力已损失惨重。
正文 半路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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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漆黑的眼眸望着眼前这一切竟也奇怪,苏琛泽不相信空城计已派兵直攻城下,可眼见城门即将打开他却撤了兵。
“妈的,老子回去非毙了那娘们儿!”苏琛泽一路对行素唾骂不止,一想到那个蛇蝎美人他就恨不得掐断她细长的脖颈,居然拿他女儿的命开玩笑,更逼得苏琛泽如今无路可走,连老窝也被掀了。
“夫人,夫人?”何副官推了推车内昏昏欲睡的玎珂,玎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立刻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苏军来了!”夜色中玎珂掏出手枪朝着星空“嘭”一声令下,躲藏在路两旁的将士立即杀了出来。
苏琛泽当真以为他们已掀了自己济南的老穴,却没料到夜色中回济南的路居然被堵了,成群的士兵从小路两旁杀出来,枪林弹雨中苏琛泽的车左摇右晃,“老子怎么忘了他们袁家也是土匪出身!”苏琛泽趴在车座下却不断喋喋骂道。
因为一路赶回济南,太过焦急苏琛泽的兵力已落得零零散散,前面枪声四起后面的士兵却个个被惊醒,不料这样的高粱地还能杀出敌军来,“冲啊!”玎珂嘶声力竭的叫喊着,拿着枪使劲朝星空开去,何副官生怕她受伤慌忙将她往车里按,可刚按进去她又立刻钻出来吼道:“拿下苏琛泽的有赏!”玎珂尖锐的声音撕裂夜色,听到有赏将士们更是热血澎湃。
夜晚的高粱地临着一池湖水,星光照耀下皆是忽明忽灭的萤火虫,匆忙的苏军竟不曾注意到埋伏的军队。
夜幕布满繁星,狭窄的高粱地却枪声四起,火光照人,映着红高粱亮得天色煞白,一声盖过一声的叫喊滚滚而来,将士早已埋伏了两日,如今瞧见苏兵甚是激动,子弹用完就干脆挥起利刀,利刀扬起鲜血便刹那间顺着身体流进土壤中。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苏军一路仓皇而逃,苏琛泽躲在车内吓得连头也不敢抬,就这样边逃边厮杀,原本的十万大军竟落得不足两万人,而玎珂所率领的三万人马竟几乎毫无损伤。
“夫人,您真是神机妙算!”何副官实在忍不住赞扬一番,玎珂靠在沙发上咯咯的笑着,“神机妙算?我看你上辈子是赌徒才对!”袁尘迈进德州的军部,却瞧见玎珂灰头土脸的躺在沙发上。
见到袁尘一袭戎装容貌依旧俊朗,玎珂起身竟心跳难以抑制,“我赌怎么了?你也不看看谁救了你!”玎珂仰起头故作英威,袁尘在沧州听说她的举动慌忙往回赶,可刚到德州就听到她大获全胜的消息,“小生在此谢过夫人救命之恩!”袁尘作了个揖逗得玎珂直笑。
“我这回真算是服了夫人啦!”何副官居然不看袁尘就朝着玎珂又夸一句,“服我就对了,我这招可是跟袁承焕学的,知道袁承焕吗?努尔哈赤就是被他气死的!他不过一介书生,却能直捣努尔哈赤的老窝,一举将百战百胜的努尔哈赤打败,知道这叫什么吗?”玎珂踱着步子在屋内满是炫耀。
袁尘笑着并不理会她,何副官倒是好奇的问:“叫什么?”
玎珂打了个响指,“这叫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扭转乾坤!”她做了个揉搓手掌的动作,何副官越发佩服这位夫人竟连连拍手称好。
袁尘却泯然一笑,“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看你勇猛的连缚虎之力都有!”
玎珂冲他狡黠的一笑,“缚虎?少帅您好像就是一头猛虎吧?”何副官扑哧笑出声,袁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属虎,绕了半天居然把自己绕了进去,他脸色一沉朝屋内走去,“少帅脸红了!”何副官做口形小声冲玎珂说道。
脸红?
他还会脸红?玎珂不敢相信的朝屋内奔去,“相公,你脸红啦?”她边跑边故意大声叫,听得何副官笑得前仰后合……
“这翡翠吊坠你送给了谁?”苏琛泽进门甩手便是一巴掌,苏妍覃趴在地板上捂着灼热的脸颊,她不明白为何从小溺爱自己的父亲会出手打她,委屈的眼泪顺着眼眶滚下,可蓬头垢面的苏琛泽将苏妍覃从地上拽起竟又是一巴掌。
苏妍覃顺着地板滑出老远,整个人重重磕在墙壁一侧的桌腿上,直咯得她后背生疼,“这翡翠你是不是送给了袁尘?”苏妍覃彻底懵了,她望着父亲手中的翡翠坠子吓得直点头。
“养你真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向着主人!”苏琛泽甩手将碧绿翡翠摔在地上,绿色的翡翠瞬间碎了满地,染得木制地板点点星闪。
苏妍覃趴在地上瞪着眼前之人,仿佛不是自己的父亲,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现在又摔碎翡翠,“这翡翠是你当年送给娘的信物,你说看见它就像看到娘,为什么要摔碎它?”
苏琛泽瞧着女儿含泪趴在地上一片片捡起翡翠,他气得恨不能再扇一巴掌,却又下不了手,“为什么摔碎?你把这玩意送给袁尘那小子,可他却拿来要挟你爹!若不是为了你,我能丧失八万大军,失了德州,若是他们现在乘胜追击,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苏妍覃匍匐在地上,看着手中一块块的翡翠碎片,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将如同生命般重要的东西送给袁尘,甚至对他许诺倘若日后有难,只需拿出它,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会帮他,可他竟如此相待。
“你四姨娘行素呢?”苏妍覃只顾着趴在地上握着翡翠嚎啕大哭,并不回答苏琛泽的话,苏琛泽掏出腰间的枪走向侧房,“这个死娘们儿,看老子不毙了她!”
玎珂捏着报纸上下打量,“你当是煎鸡蛋啊?报纸都被翻了几回身!”何副官听见袁尘的话【奇】也觉得好笑,自从玎珂【书】来德州后,袁尘不仅整【网】日心情极佳甚至连玩笑话也不断。
玎珂却起身清了清嗓子,“来,我给你们念一段:北平少帅沧州一战大获全胜,半路围剿苏氏兵力,威震全国。”玎珂放下这份报纸又重新拿起另一份报纸,“看看,你们快看看,报纸连篇累牍都是少帅如何神勇,唉,连半个我都没提到!这群记者也不动动脑子,少帅人在沧州如何半路围剿,难不成还会□!”
何副官听着浓重烟火味的话,原来玎珂是在抱怨身后无名,“夫人,谁说报纸没提您,您看这一段不就是写您的!”玎珂跳起抢过报纸,袁尘也好奇的探过头顺着玎珂的视线望去,“少帅军兵士气高昂,夜晚群攻围剿苏琛泽,据士兵说连同高粱地附近也皆是农妇的喊杀声……”
正文 吾行吾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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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妇?
玎珂气得鼓起腮帮子叉着腰,“行军夫人一字不提,还把我说成农妇?”袁尘也抿嘴笑了起来,“无碍,反正我已将你的作为告诉了大帅,估计能将功抵过。”
将功抵过?
玎珂一想到大帅的军棍就浑身发麻,他的军棍打在袁尘的背上带着血迹,发出慑人的闷响声,伤口血肉模糊的连着衬衣,每撕扯一寸衣服便会带掉血肉来,那一幅血色山水画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报告,有人求见夫人。”士兵在门口行了军礼大声喊道。
“见我?”玎珂和袁尘面面相觑,陌生的德州几乎无人得知玎珂前来的事情,怎么会有人要见她。
“钟离玎珂!”熟悉而甜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玎珂不用回眸也听得出这声音,却难以置信的回过头。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挑的身材搭配着皮裤竟是道不尽的帅气。
“行素?天啊!”玎珂难以置信的扑进她怀中,拽着她的胳膊左右晃动才确认是真实的行素。
行素扬起微圆的脸庞,“怎么不认识我了?”玎珂实在不敢相信,许久不见的行素竟在德州出现,“我以为要打到北平才能见到你呢!”玎珂笑着却是一怔,瞧着行素水蜜桃般的娃娃脸有些迷惑。
“哼,别跟我装傻,能破译我的密码,除了我这个徒弟还有谁!”行素习惯性拿手戳了下玎珂的额头,“难怪我觉得那发电报之人同你一样厉害!原来真是你!”看见行素玎珂是又惊又喜。
袁尘示意她们坐下讲话,“原来玎珂口中麻省理工的高材生,为德军翻译过电码的师傅就是您,实在没想到如此年轻。”行素这才注意到玎珂身后的男子,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尽是凌然,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仿若君临天下,相较于青松间的瑟瑟轻风般的沈淙泉竟毫不逊色。
行素冷冷一笑,“年轻?都二十八了哪里还年轻。”袁尘倒是一楞,她一张娃娃脸看似稚嫩却不想竟比自己还大出一岁,“快给我说说,你怎么会在德州?”玎珂摇晃着行素的手臂,打断袁尘的回答。
行素又戳了下玎珂的额头,“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破译了那密码,苏琛泽又怎会将我赶尽杀绝,我是姨太太没坐稳,却成了亡命之徒!”玎珂看着眼前的行素和美国时依旧,可人却消瘦了一圈,“姨太太?”
玎珂一把将行素拽进院子里避开袁尘和何副官,“你拽我出来作何?”玎珂瞟了瞟四周无人,方才开口:“我问你,你不在美国怎么会跑来济南去给苏琛泽当姨太太,你让钟离钦怎么办?”
行素冷静的望着远处的青山,眉眼黯然却刻意强笑出声,“钟离钦?”
行素眼前模糊的浮现出那个身着黑西装嘴角微带着坏笑的男子,星眸闪烁缀满桃花摇曳,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你觉得他会爱我超过一个月吗?”行素紧握着手掌,任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依旧面带微笑。
“怎么会这样?”玎珂虽知钟离钦花心的性子,可她记得在上海钟离钦曾说过比很爱还爱,虽是简单的五个字,可口吻中却注满了对行素的深情,“不这样又能怎样,他早已和我形同陌路!”玎珂抬眸看得出行素眼眸中散碎的心痛,“你去上海了吗?你问他了吗?”
行素耸耸肩莞尔一笑,她怎能没去上海,她和玎珂一样都是执着的女子,一旦付出爱就必须加倍收回,否则只会痛得灰骨不留,“别说我了,你当初对沈淙泉那么执着,现在不还一样!”
沈淙泉,听到这三个字,玎珂只觉如同千百万根细针齐刺进身体,她努力逃避割舍,可稍不留神魂牵梦绕的他便会出现,如同与生俱来的胎记永远难以磨灭。
“他订婚了,”玎珂故作平常,可声音却是掩不住的颤抖,“这不是很好吗?”玎珂缓了下神才继续说道。行素掏出一支烟点上,星火缀在她修长的指间,有着别样的魅惑,“他是很好,北平河南上海三方施压,逼他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这简直太好了!”
讽刺的话语从行素口中带着烟圈吐出,玎珂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住衣襟,指甲不安分的抠着领口的盘扣,“三方施压?什么意思?”行素微启绛红色朱唇,任由口红粘在香烟的一端,“别跟我装糊涂了,玎珂,若是不爱就放手吧,你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幸福,何必将自己的意识强加给沈淙泉!”
应有的幸福?
玎珂扬手指向南方,“我得到幸福了吗?是沈淙泉不肯接纳我,放弃我!逼我远嫁北平,现在你说这些奇怪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烟雾前的玎珂身体微颤,仿佛连同心也不住的颤抖着,行素弹了弹烟灰,一屡青烟从她指间袅袅升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相较于沈淙泉和我,你已经够幸福了!”
“你,钟离钦,淙泉到底怎么回事?上海又发生了什么?你真把我弄糊涂了!”玎珂看起来似乎确实一无所知,行素嘴角微微上扬,弹出指间的香烟,“我和钟离钦大约是命中注定吧,只是淙泉太无辜了,倘若没有遇上你他也不会如此痛苦!”
命中注定?
行素这般吾行吾素,放荡不羁的女子何时也开始信命。
玎珂沉默片刻抬眸对上行素清澈的瞳仁,“淙泉他怎么了?”行素淡然一笑,伏在玎珂的耳边,她温柔的话语却带着呛人的烟草味,“如果真不是你做的,也许你该去问问少帅!”
少帅?
行素笑着转身离开,微风吹动她的短发拂过耳际,玎珂回味着行素模棱两可的话却一头雾水,“行素,你要去哪里?”
行素甩了甩一头碎短发,双手插在口袋中头也不回,“云游天下!”
那时钟离钦会拔出腰间的佩枪,竟拿枪口对着自己的脑袋吼道:“如果我背叛你,就让我死在自己的枪下!”她曾信以为真,轮船前他坚定而执着的对她说,“行素,等我,我会娶你!”
当时间等来一场空,她漂洋过海回到祖国,可繁华的上海他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钟离钦,政坛上叱咤风云,舞池内拥左右美人的他视她若尘土,辗转回到故乡济南,却依旧留不住她行素的脚步。
云游天下,四个字可谁又能看见行素眼中的伤悲!
正文 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br>下一章激情戏……咳咳,别的不多说,待更新!
“你老师怎么走了?”袁尘将外套披在玎珂的身上,玎珂避开行素率真的背影,甩身将袁尘的外套扔在地上,袁尘看着玎珂痛恨的眼神,如同重锤般狠狠砸下,瞬间身体连同心都支离破碎。
火车鸣着汽笛,卷起尘埃一路北上,轮轴圈圈滚过铁轨,防弹玻璃内的车厢却静若坟冢,玎珂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痴痴发呆。
“我……”玎珂开口,沈淙泉温润如玉般的笑看她,玎珂想接着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刚启朱口却被银勺乘着满满的榛子冰淇淋给堵上了。“你怎么这么可爱?”沈淙泉笑着抽出银勺,又乘上冰淇淋竟送进了自己口中,玎珂睁大眼睛活像瓷娃娃,美得一碰即碎。
袁尘不知道玎珂在想什么,她别过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甚至过隧道时她依旧固执的盯着窗户,防弹玻璃反射出玎珂模糊的轮廓,如墨的卷发披在身后,不知是不是有些冷,她竟偶尔颤抖着。
袁尘看着她的样子有些不忍,他伸手轻触她的肩膀,他以为她不会回头,谁料她却回眸冲着他笑了起来。嘴角明明上勾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脸颊却蠕动着点点晶莹,她总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泪水滚落眼眶,可这模样却刺得人生疼。
袁尘收回手再不敢看她一眼,仿佛她就是地狱爬出的魔鬼,故意要将他折磨至死。
“小姐,大帅让您这几天和少帅过去一趟。”吴妈小心问着玎珂,自打她从德州回来后整个人便一声不吭,袁尘跟她讲话她也充耳不闻,连看也不看一眼只当他是空气。
吴妈问过袁尘多次,袁尘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帅催他们回老宅一趟玎珂却从不理人,“我的小姐,你受了什么委屈倒是说句话啊!”吴妈使劲嚷着,但玎珂总是不温不怒,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自从你那个老师来过之后,你就这副模样,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话?”袁尘实在忍够了,一脚踹开玎珂的房门。
玎珂却盯着梳妆台发呆,寿山石方章在灯光下映出鹅黄色影子,吴妈站在门前不肯离开,生怕他们又吵起来,玎珂却似乎看不见镜子里的袁尘,她只盯着那枚方章发呆,许久竟开了口,“吴妈,这方章怎么在这里?”
“哦,小姐你去德州时,佣人打扫院子在池边发现的,我记得小姐在上海就经常拿着把玩,想必是无意丢的就捡了回来。”
袁尘挥手打断吴妈的叨叨徐徐,他问了几天话,她都不闻不问,如今瞧见一枚方章却如同宝贝般紧握着不放,“你还没回我话!”袁尘扬手将玎珂握着的寿山石方章打掉。
方章稳稳的滚落在角落里,玎珂立即跑过去捡起紧握在手里,寿山石方章躺在她的掌心中,罕见的雪白色寿山石质地细腻如凝脂,石皮如羊脂玉一般温润,越往里层色地越淡,似鲜血储于白绫缎间。
方章上一尊貔貅秀凌多姿呼之欲动,小篆雕琢的钟离玎珂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见,“这玩意有什么好看,明日我送你一堆便是!”玎珂蜷缩在角落里紧握着方章,生怕再次失去。
送一堆?他可知这枚方章对她来说却是独一无二。
袁尘怎会看不出来,这方章若非沈淙泉所赠,她岂会如此在意,袁尘只觉嫉妒得发狂,他精挑细选送她各种礼物,她却全部当掉连看也不曾看过。
玎珂冷冷的笑了起来,她笑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凉冷冽听得连春草也化为枯木,袁尘愣在她的身后竟不知所措,她猛地回头瞪着他,“袁尘,你太卑鄙了!”
袁尘一怔不知她话的意思,可她的眼眸却充斥着恨意,“玎珂?”袁尘立刻压低声音,如同犯错的孩子,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居然让她这般痛恨。
“别叫我!袁尘,你简直无耻!你杀不了沈淙泉,居然勾结苏妍覃逼他娶别的女人!”
她知道了!
她终究是知道了!
吴妈看着揪心,这个小姐一向好说话,可一旦碰上沈淙泉三个字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明明已嫁于他人,却终是割舍不下。
袁尘站在玎珂的背后,整个人已麻木,“若是他不愿娶,我逼他又有何用?”
玎珂冷笑着更握紧方章,直到手掌被咯出貔貅的痕迹,“他能不愿意吗?你们拿他的身家性命相逼!他有舅舅有母亲,他不愿意又能如何!”
“滚,你给我滚!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你!”玎珂歇斯底里的喊叫着,袁尘也气得摔门而去,只剩心被撕裂的感觉,如同结疤的伤口被人一层层撕开,混着血卷着肉,为何她总是看不见他的痛。
沈淙泉,这三个字,他以为已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他曾真以为她可以慢慢爱上自己,可一切却卷着滔天巨浪将德州的片刻宁静拍的粉碎。
“少帅,想吃什么我去做。”梅红将衣袖捋起,厨娘打扮却别有韵味,袁尘只是靠着梅红小楼的窗户,窗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可袁尘却心如刀绞。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他足可以杀了沈淙泉,可玎珂奋不顾身挡在他的枪口下,原来他的万千宠爱都抵不过那些过往。
他从不曾想过,她居然从北平跑到德州,尘埃四起中,她一袭象牙色旗袍站在路对面,人群涌动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她,青螺眉黛衬托出清澈的双眸,一身风尘仆仆淡去铅华,却如巫山云雾般萦绕心间。
“玎珂,我保证不乱动,只靠着你睡会,好吗?”她像猫般蜷缩在他的怀中,任由唇贴着她的额角,他的手搭在她身上不虽敢触动,可又欲罢不能。
那时她竟会笑着打响指,“这叫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扭转乾坤!”“手无缚鸡之力?我怎么看你勇猛的连缚虎之力都有!”她却冲他狡黠的一笑,“缚虎?少帅您好像就是一头猛虎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属虎,绕了半天居然把自己给绕进去。
“幸福太短了!”袁尘将手伸出窗外,细碎的小雨洒落,他任由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滑下,仿佛这样他才有活着的知觉。
正文 此起彼伏 (18+)
二少虽说已死了数年,可大帅若知此事乃是少帅您所为,那后果……
您当时确实是在上海,杀害二少的也的确是日本人,可这一连串的刺杀是你故意设计的,早就布好的圈套!
面对羽仁枫子的威胁,袁尘必须退让,否则他会失去整个北平的权利,连同她一起失去!
他也不想这样做,他害怕玎珂会受伤,哪怕是一丝一毫,在监狱里他看着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她,他疯了似的杀了所有狱官。他横抱着玎珂感受着她熟悉的兰香,他不能再失去她了,那种痛让人难以喘息,仿佛呼吸之间都会被细密的针刺在胸腔。
连续四五天袁尘回来时皆酩酊大醉,何副官和吴妈将袁尘从车上拖下来,“小姐,您快出来啊,少帅又喝醉了!”可院子里却依旧不见玎珂的身影,每夜如此她皆不闻不问,仿佛袁尘的死活早与她无关。
袁尘下车时略有些踉跄,头晕眼花走路如同腾云驾雾般,脚底软的仿佛不是地面,吴妈和何副官扶着袁尘朝门口走去,隔着窗帘隐约可见客厅的灯光,一阵钢琴声婉转悠扬的从房内传来。
玎珂是绝不会前来给他们开门,吴妈只得边扭着门把手边笑道:“少帅,您听,小姐还没睡,她在弹琴等您呢。”
袁尘迷迷糊糊的听着熟悉的曲子,忽然整个人为之一振,立刻清醒起来,钢琴的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弹琴之人在有意在泄愤。袁尘甩开吴妈和何副官上前一脚将门踹开,三壁的落地玻璃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中央黑色钢琴前玎珂一脸冷漠,水晶吊灯下她手指飞快游走在琴键上。
“你们都出去!”袁尘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吴妈和何副官看他似乎不像酒醉的样子,反倒沉着清醒的令人惧怕,他们只得关上门退出宅院。
玎珂的手指用力敲击着黑白键,带动钢琴发出诡异的撕裂声,袁尘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拽起,黑色钢琴前她的脸庞倔强而固执,他用力拽得她手臂赤红,“致爱丽丝!”袁尘大声吼出来,曲子已停止,可仍萦绕在他的耳边。
在亚拉巴马州她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柔和抒情的曲调突然间随着左手流畅的弹奏变得激昂,严肃而沉重的倾诉不容半分质疑,仿若坚定而明朗的感情愈发执着,犹如炽热灼人的爱恋。袁尘在灯光昏暗的隔间看着她,她却从容地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站在钢琴前望着沈淙泉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他实在容忍到了极限,只能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对玎珂的爱,可她却弹着致爱丽丝,怀念着那个叫沈淙泉的上海男人。
玎珂丝毫不肯退让瞪着他漆黑的眸子,袁尘一把将她推向钢琴,玎珂的脊背重重磕在琴键上,她却仰起头冲他冷笑。
“不准你爱他!”袁尘和她有着惊人相似的偏执,他使劲将玎珂推到钢琴前。
玎珂未站稳手按在键盘上,随之身后钢琴齐齐发出尖锐的声音,她整个人顿时跌坐在了黑白琴键上,玎珂只穿了件紧身蓝色旗袍衬得越发妩媚,袁尘上前一把将她腿上的肉色丝袜撕扯去。
“别碰我!”玎珂拼命推着,可他却如磐石般牢固,随着玎珂身下钢琴连绵不断的起伏声,她同他扭打着,袁尘疯了一般的撕着她丝袜,咝一声布料的响声,性感的短旗袍连同丝袜皆被他撕破。
“袁尘,你别碰我!”玎珂歇斯底里的叫着,身下的琴键不断发出时高时低的乐曲,袁尘终身带着酒气将她唯一遮体的衣衫扔到地板上,雪白的胴体瞬间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挣扎着拒绝着,可袁尘的唇却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春意卷着暧昧荡漾在钢琴前,玎珂身下的琴键被按压着,琴声悠然响起,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又低回似呢喃细语。
玎珂痛苦的抗拒着,袁尘却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攻城略地般,直直进入她的身体,琴键放肆的乱奏着,最终化为整齐的嘟声,尖锐而刺耳……
早上吴妈瞧着满客厅乱七八糟,青瓷花瓶碎了一地,鱼缸的水顺着木制地板流淌着,金鱼在地上拼命的喘息,渴求最后一丝水分,就连同沙发也改变了位置,“难不成是遭贼了?”吴妈正不知所措,瞥眼望向落地玻璃,房外的玎珂正拿斧头劈砍着黑色钢琴。
吴妈只觉天旋地转,钢琴怎么被搬到院子里去了,玎珂紧咬着牙,斧头挥起落下,黑色钢琴不断迸溅出木屑,锋利的斧头毫不留情的将钢琴劈裂,“小姐,您别砍了!”吴妈话音刚落,玎珂竟奇迹般停了手,她将斧头扔到草坪上,拎起身旁的瓶子朝钢琴泼洒起液体。
刺鼻的液体渗入黑色钢琴,吴妈惊叫起来这不是汽油吗?
她想上前去拽玎珂却又不敢,玎珂绷着脸使劲将液体泼向被劈得不成形的钢琴,玎珂一向爱弹钢琴,吴妈还曾见过玎珂同少帅并排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如今却不知为何这般。
吴妈瞧见袁尘的车已远去却又折了回来,她赶紧跑过去,“不好了,小姐要烧钢琴!”她叫嚷着何副官吓得猛刹住车。袁尘跳下黑色劳斯莱斯,眼见玎珂已擦亮洋火,他还未靠近,火柴就带着星火飞向了钢琴,黑色钢琴瞬间在烈火中焚烧起来。
熊熊大火映着玎珂的双眸,仿佛火焰燃烧在她的瞳仁中,“全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袁尘理智的去拽玎珂的手臂,她却猛地甩开他,连同厌恶的眼神也带着火焰,竟直焚到他的心底。
袁尘愣在钢琴前,隔着火光看着她红艳的背影,心痛的纠做一团,“让开!”玎珂一声厉喝何副官和吴妈吓得赶紧闪到一旁,玎珂侧身拉上车门钻进车内。
袁尘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朝何副官喊道:“快拦住她!
正文 舍命相救
何副官猛地意识到车钥匙未拔下,他赶紧去拉车门,可车门竟已被玎珂牢牢反锁上,玎珂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却未料到劳斯莱斯改装后的军车马力之大,竟噌的飞快滑出去,何副官边跑边拍打车门一侧的防弹玻璃,玎珂却目视前方丝毫不理会他。
袁尘直奔向刚启动的车子,眼开车子一个旋转就要飞出院子,袁尘跳起竟扑向了车顶,吴妈看的胆战心惊,居然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厥了过去。佣人赶紧一拥而上扶住吴妈,何副官也吓得手忙脚乱,竟嚷道:“快打电话给大帅!”
玎珂丝毫不管车顶的袁尘,她加足马力拼命开动,车窗两边的防弹玻璃牢不可破,唯独车顶透气的窗户开着,袁尘趴在车顶冲玎珂喊,可她却卯足了劲将油门踩到底,任由冷风肆虐的刮着袁尘。
袁尘试图从顶窗钻进车内,却不料玎珂转动方向盘,一个拐弯竟险些将他甩出去,静宜园附近人并不多,可路旁所见之人无不惊呼。袁尘的手紧扒着车的顶窗,手腕用力竟将整个人又重拉回了车顶,他使劲将身体靠近顶窗,居然一个踉跄头朝下跌进了车内。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袁尘喘着粗气调整姿势坐端正,若不是车顶窗玻璃开着,恐怕真对她无可奈何了,玎珂挥手大幅度转动着方向盘,“没错,我就是不想活了,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袁尘从后座跳到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他试图从玎珂手中抢过方向盘,可怎奈玎珂紧握住不放,一个转身躲避竟拉着方向盘带动车子三百六十度旋回原地,“我可不会跟你同归于尽,我们还要白头偕老!”
“反正白头也是死,还不如现在就死!”玎珂叫喊着似乎拿定了主意,袁尘知道她根本不会开车,顶多经常观察何副官驾驶。指针随着车速的提高几近旋转到底,车速快得更是连发动机也变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