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碾玉成尘》》 · 愫影 · 2026-07-26
《碾玉成尘》全集
作者: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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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戏院初遇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小影第一次写民国文,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咬文嚼字,希望能展现给大家一段最唯美,最浪漫,最刻骨铭心的爱情!大家多多支持哦!
“少帅,玎珂小姐马上就来!” 何副官恭敬的半弯下身伏在袁尘耳边小声说道。
袁尘没有回答,只是挥手示意何副官离开,何副官有力的叩响军靴简单的行了军姿,立即躲进四周的黑暗中,却看得清袁尘嘴角不经意的上扬,他双眸犹如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直焚烧到人的心底。
“三年了!”袁尘像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谁小声低吟,他看似镇定自若,目光却不离不弃的紧盯着垂地幕帘的戏台,三年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她了!
原来不是不爱,而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三年前的上海街头,雪白色的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一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那时他们的距离不过横着一条短街,他却错失了她。
两年前的美国,茶色玻璃外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瞳孔中烙印下她如火似血的红艳背影,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如此的鲜润夺目。
那时他的指尖只差半寸就能拥她入怀,她却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她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跳跃的指尖滑过琴键,乐曲在优美而柔情的喃喃细语中结束,她从容地完成整篇乐章,却起身站在钢琴前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那时袁尘就在饭店昏暗的隔间内,她竟在对另一个男人炽热的表白。
他曾经以为她已随风而逝,一切都变得云淡风轻,可当此刻他再次回到黑暗中,所有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袭来,不断的拍击着敲打着,袁尘只觉自己已被嫉妒折磨得近乎发狂,原来整整三年,他从不曾有一刻忘记过她……
序幕徐徐拉开,空荡的戏台下仅坐着袁尘一人,何副官站在他的身后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光影交错间隐约可见不少持枪侍卫立在角落处。
袁尘伸手扯了下戎装内紧扣的衬衣,衣领似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双手交叉放于膝上,急促的呼吸却泄露出他的紧张。
台上顿时灯光璀璨,一抹倩影顺着灯光徐徐转出,女子却是背身而对,时而微抬皓腕,时而轻舒秀手,手中花枪竟转得眼花缭乱,玉袖生风。
细长的花枪转甩划,流水行云龙飞凤舞却不及她的背影风姿绰约。
昏暗的戏台下,摇曳的灯光中尤可见一对冷眸,傲似寒冬的独梅,他嘴角看似无却有的微勾。
果然是她!只要一个背影他就能一眼认出她!
袁尘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几乎紧闭呼吸,生怕一不留心她便会破茧而出化蝶而去,目光更是一寸不差,顺着她的背影缓缓移动。
一瞬间,她忽然侧脸回眸,眉蹙眸闪男装女相灵韵散溢。她微仰首凝立,脚步轻云般慢移。
台上女子缓缓转过身,眼眸恰好对上袁尘,却是不卑不亢,睥睨的神色中甚至略带鄙夷。
袁尘双手紧握露出发白的骨节,连同心也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正是何副官口中的绝色名伶玎珂小姐。
玎珂肤若凝脂,雪肤红唇相映,回眸间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朱唇轻启,柔媚的声音却带坚毅,字字铿锵有力,花枪在手如旋风般疾转,鬓珠作衬胭脂气浓,戎装战场却是绝代风华。
玎珂字字珠玑莞尔唱来,脚步轻盈身体缓缓旋转,刹那间花枪居然脱手而出,如利箭般离弦飞去,直朝着袁尘扎来。
黑暗中看不清袁尘的表情,他却稳坐泰山波澜不惊,花枪尖锐的箭矢闪着寒光瞬间撕裂空气,何副官正看得认真竟是不留意,他眼疾手快却不及花枪速度。
“嗖”的一声滑开空气,花枪如利箭般竟稳稳立在了袁尘面前的木桌上。
如四两拨千斤,花枪轻易滑出她的手掌,木屑顿时四溅,竟足足在木桌上扎出了半寸深的痕迹,袁尘却轻瞥了眼竖立在自己面前的花枪,居然面无惊色!
玎珂甩出花枪便急奔向后台,何副官掏出手枪却立刻被袁尘制止下,袁尘不但不气,反而眯得狭长的眼眸略带笑意。
玎珂掂起包还没跑出两步,“啊!”猛的尖叫出声,整个身体顿时一个踉跄,竟忽然被人从身后揪住了一倾长发,她下意识转身抬腿便踢去,却瞬间被有力的手掌紧握住了膝盖。
袁尘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后台纱帐帷帘卷着秋风摇荡,玎珂右腿的膝盖还被他握在手掌中,另一只手已牢牢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姿势太过暧昧,连玎珂也忍不住满脸通红,可眼眸前的人却携来无边的柔情,正如钟离弦所说的,真人可比照片俊朗多了!
他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袁尘本想开口,他有太多的话要问她,她叫什么名字,她来自何处,为何要在上海美国不断搅乱他的心,可僵持了许久问出口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略带慵懒,如爆发在黑夜里的烟火,展开的刹那便绽放出朵朵内敛的茶花。
玎珂直觉心跳得慌,以为他问自己为什么要拿花枪扎他,竟不慌不乱的莞尔一笑,敢对上海司令的长女如斯,拿花枪吓你算是轻的!
她的一颦一笑入骨三分,他的心却在不觉中一口口被她吞噬着。
“少帅?”玎珂朱唇吐幽兰,眼眸满是勾魂的妖媚,手如丝绸般滑过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却慌忙朝包里乱摸。
少帅?
袁尘一怔,心早已被她的话语熔化了。
玎珂的手如同一块薄冰,慢慢顺着他脖颈滚烫的肌肤触摸着,生硬的勾引却已撩拨得他心猿意马,袁尘伸手想去碰她娇嫩的脸庞,可轻瞥间竟注意到她另一只不安分的手。
她在掏枪!
袁尘倒不惊不慌,反而干脆紧随着她的引诱,笑而不答的将她的双手剪在背后,直接逼迫她紧靠着自己的身体,让两人的脸庞紧紧贴在一起。
“玎珂小姐,莫不是在找这个?”
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赫然握在袁尘的另一只手中,冰冷的枪管对准她的太阳穴,他们居然趁她上台之际把她的枪拿走了!
“卑鄙!”玎珂瞬间失去了方才的娇媚,紧蹙着双眉狠狠吐出两个字。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蹙眉生气的样子,犹如午夜摇曳的花枝,无意间却散发着更诱人的清香。
袁尘再也忍不住竟低头吻了下去,他一手拿枪抵住她的额头,另一手将她的双腕扣在身后,她抵着墙壁的身体丝毫也不能挪动。
他的舌尖巧妙的撬开她的贝齿,贪婪而渴望的游动着,玎珂使劲扭动着挣扎着,他却如一堵巨墙纹丝不动,袁尘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强烈而霸道的袭来,不容半分反抗。
忽然玎珂上下贝齿用力咬下去,顿时一阵血腥味滚动在他们的唇齿间,袁尘冷哼一声,轻蹙了下眉头却依旧不肯放开她。
“袁尘?”
熟悉的声音刹那间撕裂这暧昧的空气,阴暗的后台层层帷帐纱帘间,却可清晰的看到对面竟是一行人走来。
“钟离叔叔?”袁尘松开怀中的玎珂,回眸去看卡其色军服的人。
玎珂趁机推开他如滑鱼般溜走,袁尘不及反应,正欲抬腿去追,却再次听见身后人的叫喊,他不舍的回头凝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却只能转身将手枪塞在腰间,用拇指随意揩拭过嘴角的血迹,便笑迎着撩开帷帐走了出去。
正文 飞行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时光随着回忆快速倒转。
三年前,淡紫色的纱帘顺着风摇曳在窗边,半开的玻璃窗上投映出园内蓝色泳池的斜影,白玉墙琉璃瓦的建筑在阳光下分外妖娆。
“小姐,等等!”
欧式花园的碧地上却是倩影幽然一闪而过,身后竟随数十人齐追赶,却见那袭白衣女子转身跳上角落里的脚踏车便疾驰而去,平坦的大理石地板糅合了中西韵味,她虽一路频频回头却早已将人群甩在身后,可穿过偌大的庭院竟是半晌才到达金色铆钉的红漆大门。
“让开!”
朱门旁成排犹如松柏的侍官猛然立正,叩脚时整齐的响声为她开出条狭长的道路,色彩一致的戎装反倒更衬托出她的清雅秀婉,“谢谢陈叔叔!”她头也不回的喊着,只留下一串如银铃般的朗朗笑声。
骑在脚踏车上似飘摇的羽翎,微卷的青丝散落在身后犹如宣纸上泼墨浸染,清颜白裙飘逸,若仙若灵般悠扬而去,这连贯的瞬间仿佛一气呵成,看得众人皆叹无奈。
院邸前迎风的士兵如同木雕般伫立不动,唯有最前面的侍官看着那身影淡然一笑,早知道这难得一见的航空飞行比赛,无论北平还是上海都会派出各自优秀的飞行员,如此精彩的表演,她钟离玎珂岂能错过,就凭司令那两根绳子断然是捆不住她的,这样想着许久方才转身回去,军靴却踏得石砖啪啪直响。
穿过交错的街道竟无半踪人影,玎珂蹬得愈发飞快恨不能速达。
“滚开!”却听身后一声怒吼,随之便是汽车尖锐的鸣叫声。
“滚?在上海谁敢对我说滚这个字!”玎珂怒气冲天,蹙眉蓦然回首,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纯白色洋裙衣袂飘然,分明是棱角清晰冷艳惊人的面庞,却带着甜腻可爱的嬉笑。
“想叫我给你让路,没门!”她不仅不理睬反而刻意放慢速度堵在路中央,本就不宽的道路却让司机左右难避。
“眼瞎了是不是!”身后司机不断的按着喇叭探头喊叫着,玎珂却更加嚣张的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着脚踏车悠然自得,我还偏不走了,玎珂直接双手抱肩趴在车把上赖着不肯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少帅?”身边人低声轻唤,隔着厚重的茶色玻璃,却见车内后座上靠着一袭戎装男子,微暗的车内看不清他的表情和面容,却见他紧闭双目眉头轻蹙,伸出修长的手指略微用力按了下突突直跳的额头。
“绕路!”他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却丝毫没有睁开双眸,仿佛里面装满了不屑和慵懒。
“少帅?”司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帅挥手止住,他已是头痛欲裂,连抬起眼皮的半点力气也尽无,“不必和这些上海女人一般见识!”
不必和这些上海女人一般见识。
若是堵在车前的玎珂听到,想必定会提出所谓的女权主义和地方歧视大闹一番,可惜她只有秀美的背影对着车头。
而他冰冷的话语带着毋庸置疑的口吻,司机看看后视镜中倚靠在皮质后座上的少帅,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朝车前堵路的女子暗自嘟囔些骂娘的话。
玎珂倒是不亦乐乎的转过头准备看场好戏,却见那车子擦身转入另一条小道内,别走啊!我还没玩够呢!她本欲开口视线却落在车尾的白牌上,白色的车牌赫然印着绛红色的字迹:京。
京?
北平来的军车?
她的心怦的一跳,眼眸里洒满了诧异,那竟是一辆晶黑色劳斯莱斯改装的军车,不仅保存了劳斯莱斯如梦如幻的优雅,更多了几分军色峥嵘。
这几日全国各地的军官都坐着专列前来,不少纨绔子弟少了自己的爱车却是寸步难行,竟是用专列载着专车而来,以至如今上海遍街都是各省的白牌军车,而这辆劳斯莱斯却太过夺人眼球。
“啊!”玎珂猛的回过神奋力蹬着脚踏车朝海港奔去,可脑海中却是那辆擦也擦不去的劳斯莱斯,她早先就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款限量的车型,可怎奈万分央求,父亲也不肯买给她,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居然成了辆来自北平的军车!
随着阵阵的海风夹杂着腥咸味拂而来,她的思绪也飘得遥不可及,人群渐多竟挤得不大的码头比肩继踵。眼见如此阵势她慌忙丢下脚踏车直奔人群中,可怎奈整个上海的民众都拥挤于此。
飞机何样恐怕无几人见过,而这首次飞行比赛更是纠动了千万人的心,玎珂点着脚尖却依旧只能看到前方乌黑的头顶。
“呀!谁的银元?”甜腻的声音捏着嗓子尖声叫起来,众人慌忙低头看脚下,玎珂趁机如游龙戏水般鱼贯其中,任小巧的身躯在人群里穿梭,竟也扭到了码头最前的海水边。
她慌忙刹住脚站稳以免自己跌入海中,却难以抑制兴奋,不住的张望着天空,少许云朵镶嵌在蔚蓝的苍穹上,海天相映平静得犹如两面对放的银镜一般。
“你赌上海还是北平?”“老子押的是两广!”“要我说还是河南胜算的可能大!”与之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逐渐扩散开来,如同肿瘤般各个击破逐一瓦解。这刺耳的声音听得玎珂极不顺畅。上海虽远离战乱到处笙歌糜烂,可此次航空比赛是显示各地军阀空军实力的时候,这些人却只顾着个人利益实在不耻!
玎珂生来便是倔脾气急性子,此刻她早已怒不可遏,恨不能揪住那些好赌之徒质问国家安危何在。却不料众人呼声徒然增高,她也视线紧追,却见天海相接处忽升起一架雪白色飞机,犹如海天连线间的一抹云彩,穿梭其间竟划过云层,优雅的留下一叠惊叹。
紧随其后的是三架金色飞机穿云过海,恰似繁星坠地,分明是碧海蓝天,它的出现倒像夜幕袭来,旋转上升下降星星点点错落有致。
蓝色的光环呼之欲出,凝眸细看原是五架淡蓝色飞机绕为环形并驾齐驱,仿佛欲和这蓝天融为一体,前退后进形影相随,整个环形依次展开成一字排列,犹如被海水染做蓝色的海鸥疾驰而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刹那间各式飞机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绝美的弧线,这边未停那边又起,如同百花争奇斗艳,天水一色顿时变得春意盎然,姹紫嫣红。
惊心动魄的大回环、滚转激情四射的竞速飞行在天空中竞相绽放,本以为这已是极致,却不料在人们的欢腾声中另一架飞机却猛然闯入视野,犹如漆黑的闪电般惊人,顿时将天空劈裂开来,各色飞机都恰如其分的成为了配角,唯有它似深渊的枭龙带着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玎珂看得心惊肉跳,不仅是惊叹更是痴迷!
曾见过欧洲的芭蕾,以为黑天鹅已是优雅同邪恶的完美结合,而这架飞机俨然是黑色的猎鹰,撕破天空咬碎海面,每一个高难度的翻转都是生命向炼狱发起的挑战。
黑色的飞机逐渐靠近海岸,比肩继踵的人群此刻却一片死寂,刹那间那道黑色霹雳犹如陨石跌落般徒然栽向海面。
糟糕!“要掉进海里了!”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众人连半丝呼吸也不敢发出,却见那架黑色飞机朝着海面竟一去不复返,连机尾后的烟雾也消失殆尽,玎珂猛的抓紧自己的衣领,不要!
不要!
正文 偶然错遇
不要!
只差五英尺,五英寸!黑色飞机就要跌进海水中!就像表演吞剑的人打了嗝一样,刹那间黑色霹雳在水面上蜻蜓点水般擦出圈圈涟漪竟又斜飞起,真是□迭起出其不意。
机尾带着绚烂的焰火再次燃烧飞行,犹如寻觅食物的猎豹,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发出致命的猛击,再多的血腥也难以诱惑它的感官,这一惊险的瞬间促起地上的人群的惊呼,连玎珂也忍不住尖叫起来。
玎珂的心随着黑色霹雳上悬下落,竟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不是没有见过浩大的飞行比赛,但黑色霹雳这般的飞行技术她倒真是闻所未闻!
夺人遐思无限之际,失速转弯、回旋筋斗、蝶式跳跃、副翼滚转、拉升闪避这一串高难度动作竟在几秒内被黑色霹雳连续完成,不断逼近人群之际,玎珂的心却又是咯噔一声,那黑色霹雳上竟赫然印着鲜红色的二字:中华!
中华!
遥望每架飞机皆漆着两广,河南,东北等各地称号,倒是这架黑色霹雳却印着中华二字,难辨所属何方军阀,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竟是那架黑色霹雳机尾奔出五彩烟雾,它绕行云间躲闪别机,居然喷出一笔一划的方块字:国!
天下何重?乃国字,无国何来家!
这一举惊得不少前来观看的热血青年顿时沸腾,情绪高涨的学生呐喊着中华二字,震耳欲聋的声音连海水也微波荡漾。
这一个简单的“国”字无疑是给了各地军阀响亮的一记耳光!乱世混战军阀割据一方,飞行比赛倒是他们炫耀军事实力的场所,没想到这架黑色霹雳竟不标省不点区,以中华为号国为先!
玎珂看得是神魂震惊,实在不虚此行!
所谓一叶知秋,单看这黑色霹雳的精彩表演,她已是对这位飞行员好奇不已,是何等人才有这般胆识和气魄?
玎珂刚想转身去看临时机场上戎装英姿的飞行员,远望如山的人群和记者早已将飞行员团团围住,闪个不停的相机竟比白日还要耀眼。
她尚未挤出去却不料涌动的人群犹如一股股热浪扑来,“哎呦!”伴着玎珂一声尖叫,不想她居然扑通的一头栽进了海里!
“咳咳,谁挤我?”玎珂一边咳嗽着直吐出口中腥咸的海水,还不忘吼着要兴师问罪。可眼瞧掉进水里的岂止她一人,根本无人理会她的怒喝,玎珂也只得扑腾几下朝岸上爬去。
“难怪那个死算命的说我命中犯水,本小姐要是不会游泳,岂不真命丧黄泉了!”玎珂一边艰难的拧着沉重的白色洋裙,一边暗自喃喃着。
蕾丝纱边的厚褶裙却吸进了海水,沉得她半步也迈不动,再瞧自己一副落汤鸡的样子,从头发到脚踝算是彻底湿透了,额前别致的刘海儿早已失了形,盐咸的海水不时顺着垂发滑过脸颊,摸样实在滑稽不堪。
可玎珂依旧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四处张望记者人群连同飞机都空空如也,犹如她空荡荡的心一般,难以寻觅无处依所。玎珂垂下眼眸失望的准备离去,顷刻间便是巨鹰般遮天蔽日,连她身后唯一的阳光也挡去,飞机低空滑翔着从她身后擦过停在远处不大的空地上。
黑色霹雳!
犹如漆黑的闪电般惊人,顿时将天空劈裂开来,似深渊的枭龙带着炽热的火焰喷薄而出。一幕幕精彩的表演看得她眼花缭乱,这架黑色霹雳更是让她终生难忘,本以为飞行比赛结束人群早已离开,不想这架飞机却在静候佳人。
玎珂激动的飞奔过去,远处黑色霹雳上正款款走下一男子,犹如柏杨般身姿挺拔,距离不远,他的容貌更是异常清晰,一身棕绿色飞行服恰似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如何?”
烟花般绽放在空中的声音却来自另一男子,脚下的军靴踏地有声,似笑非笑的眼角却冰冻三尺,一身简单的戎装透着干脆利落的凌然。
“少帅的战机果然不同寻常!”俨然一副飞行员打扮的男子走下飞机,可满眸里却是对黑色霹雳的不舍。
少帅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白色飞机,“淙泉兄方才的表演也甚是精彩。”他这般说着嘴角却微微上扬,不屑和鄙夷的目光从他的眼眸转瞬即逝,似乎并不情愿别人碰他的爱机。
沈淙泉却如玉般谦和,“我就是被舅舅弄去充数的,这白色飞机我开得有惊无险罢了。”沈淙泉也自知方才的表演虽算得上精彩,可在这位少帅面前却是天壤之别,带着班门弄斧的嗤笑罢了。
因而飞行比赛一结束,沈淙泉倒忍不住要来试开下这架黑色战机,不想这北平来的少帅竟默许了。
玎珂离得较远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知那飞行员正和一个军官讲话,可在她的眼中便是满天繁星也要黯然失色,唯有那棕绿色的飞行员如烧红的铁印般烙进她的眸里,他就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原来就是他!
玎珂逐步走近,将他的身影铭刻在心底,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海风刮走。
玎珂略向前走了几步,眼眸里满是棕绿色的飞行员,仿若他身旁人皆变得虚无,一段精彩的飞行比赛足以令她彻底痴迷。
“不好意思,”玎珂被挡在临时搭建的凭栏外,况且她现在的摸样也不便走近,“请问您认识那位飞行员吗?”玎珂凭栏远望空地上的飞行员。
身旁容貌华贵却温和的妇人侧目瞧着此女子,终身湿淋淋却带着可爱乖巧,艳丽魅惑的脸庞上一对明眸照人,妇人微怔竟是抬头望了望阳光明媚的天空,仿佛她就是坠入凡间的神妃仙子。
玎珂甚是尴尬的用修长的指尖滑过额前刘海儿,人群已散这位妇人却在此处等待,想必是认识该处的工作人员,或是那位飞行员的亲眷,这样想着玎珂倒不觉自己的话突兀。
老妇人眼眸闪烁,倒是和蔼的凝视着眼前美人,“那是我儿子!”老妇人说话间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可言语中无不溢满骄傲和自豪。
“您儿子?”玎珂忽然握住老妇人的手,竟是激动的跳了起来,老妇人却笑着看似寻常,谁让自己生了个俊美的儿子,不时都会有女子来询问。
玎珂又立刻觉得不合适,慌忙收回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侧目讨好般的冲老妇人笑起来,老妇人却毫不介意,倒是大方的先开了口,“我儿子叫沈淙泉!”
沈淙泉?
好熟悉的名字!
玎珂想着不觉轻甩了下发丝,水滴似细雨般飘洒出去,犹如跳跃的水晶般剔透。“姑娘,怎么……”面对这样水灵的美人,又见她打听自己的儿子,妇人自是忍不住想再问些什么。
“哦,没什么!”玎珂顿时面红耳赤,摆了摆手掩饰自己的尴尬,可眼眸却瞥向棕绿色飞行员竟兀自小声蚊蚋了句:“原来他就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可这句话声音虽小却被妇人听得清楚,她也不由惊诧,原来这姑娘竟误会了!
“不是的,那黑色飞机是……”妇人正欲张口解释,却见不远处两人已朝这里走来,自己儿子沈淙泉更是笑着跑在前面。
海风微拂过并肩而行的两人,顺着光线望去,一个似竹林清风瑟瑟高远,一个寒若月色光影随行,便是英豪并起戎马倥偬。
正文 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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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倒是沈淙泉率先跑了过来,他还略显稚嫩的脸庞满是温润的笑意。
“少帅!”沈淙泉指了指身旁男子客气的介绍着,少帅依旧是漠然的样子,彬彬有礼却冷得让人不觉疏远。
沈淙泉的母亲身着旗袍,耳垂带着圆润的南珠,俨然一副现代女性的打扮,眼角细小的皱纹也如雏菊般温和。
“少帅方才驾驶黑色飞机的表演真是精彩!”沈淙泉的母亲转了下酸楚的脖子,看完一场飞行表演竟累得脖子发酸,少帅本欲客套下可只是漠然的嗯了一声。
“刚才这位还姑娘……”老妇人指着自己身边正要开口,却发现身边早已无人,“什么姑娘啊?娘,你刚才肯定没认真看我试驾!”沈淙泉笑着埋怨母亲,却带着撒娇般的亲昵。
“谁说的,娘刚才看得可认真啦!”妇人轻轻擦拭去儿子额头的微汗,少帅站在他们身边,瞧着他们母子温情不觉苍凉,只得转眸瞥向远处。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不远的拐角处,一袭白衣女子背身离去,雪白色的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少帅的心仿佛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却瞬间恢复平静,毫无波澜。
“少帅?”沈淙泉叫他,“您要不要试试我的白色战机,那可是我舅舅……”沈淙泉说着自豪的指向自己的白色飞机,而少帅方才回眸敷衍的嘴角微上扬,依旧谈笑自如,却压根没听清沈淙泉在嘟囔些什么。
仿佛这身影不曾划过,更不曾留下半分痕迹。可拐角处转瞬即逝的白色裙角,却带着最后的眷美消失在他的余光中,该是怎样的面容才能配上这般萧然的背影,大约连少帅也没想到,在多年后他竟依旧对这抹纯影恋念不忘。
他镇定自若的看着沈淙泉离开,却在刹那间奔向拐角处,身侧码头依旧人来人往船只停靠,海风夹杂着搬运工的喊声,处处繁华惟独不见白衣女子的身影。
“少帅!”身后何侍官开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赶来。
烟雾袅袅上升,少帅点上一支香烟站在黑色军车前,黯然远望无着尽的街道,衔着香烟的嘴角忽隐忽现的带着自嘲的笑意,他向来自信,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绝不该迷恋这样一个柔软不堪的女子!
一身戎装本应衬托出他冷静的神情,可在烟雾中他的面容却变得扑朔迷离,让人越发看不清。
车内的何副官更是难以理解侍候已久的少帅,他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只是安静的靠着车子望向远处的街道,仿佛在搜寻着遗落在上海的零碎记忆。烟在修长的指间燃烧着,悠然神秘淡定从容慵懒迷情,甚至带着深邃,每一面的少帅都让人看不清。
沈淙泉?
玎珂趴在梳妆台前,欧式的银镜清晰勾勒出她艳美的容貌,流苏层叠的房间内弥漫着微弱的兰香。
“沈淙泉!”
宛若山间泉水,淙淙作响!
玎珂暗自嘟喃着他的名字,既然身着棕绿色飞行员服装,他的母亲又是上海人,显然黑色霹雳便是上海的战机!
可为什么整日出入军部,自己却从不知有这样一个人!
不,父亲一定看出他非池中之物,上海对他来说不过游龙戏水浅尝辄止,所以这样神秘的人物连自己也不曾见到,玎珂想起那架黑色霹雳精彩的表演,便窃笑着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她猛拍了下自己的头,像愕然明白了什么,顺手拿起身边的镀金话筒,“帮我接司令部!”紧张得却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倘若父亲问起,她又该如何回答。
“啪,”对面尚未有回音话筒却猛被按下,“这是给谁打电话呢?”身着白色上衣黑短裙俨然学生打扮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玎珂面前,眼看她一手抢过话筒,稚嫩的脸容不过十三岁罢了,可一对黛眉似柳叶,微瘦的鹅蛋脸温婉清雅,明眸若水便是眼波流转,颜若朝华肤光如雪,绝俗容色秀美照人。
“三妹!”玎珂故作一副微嗔的样子,可媚眼间皆是柔和。
她便是玎珂的三妹钟离弦,钟离弦虽只是豆蔻年华,可已出落得空灵轻逸,她有着和玎珂截然不同的姿色,用她们父亲上海总司令的话来说:玎珂是绝美无伦的牡丹,万花莫敢争奇斗艳,可骨子里却是堪比男子的争强好胜,看似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实则难以驯服的野兽。
钟离弦乍看下容貌略逊于玎珂,却是空谷幽兰美而不艳,媚而不俗,三千丈旖旎如画。那时父亲的话尚未说完,玎珂竟是故作生气的叫嚷:“父亲真是偏心,将我比作俗气的牡丹,三妹却是清雅的兰花!”可谁又不知总司令儿女中最宠爱的莫过于嫡出的大小姐玎珂!
“快把话筒给我!”玎珂隐约听见话筒另一端陈副官的声音。
钟离弦却握着话筒一副抵死不肯的样子,嘴里更是不依不饶的同她闹起来,“话筒给你可以,那我的脚踏车呢?”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脚踏车?
玎珂大叫一声,天知道她早把脚踏车扔到哪里去了,一路飞奔去看飞行比赛还碰上北平来的军车,一想到那辆垂涎已久的黑色劳斯莱斯,玎珂越发气不顺。
钟离弦瞧见她微蹙起的柳眉只得将话筒递给她,“得了,侬厉害!”
玎珂接过话筒却早已没有了声音,钟离弦偏偏笑着下楼去,“大娘要是知道你跑去看飞行比赛定要发火!”
听钟离弦这样一声,玎珂迅速瞟了眼墙角的钟表,黑色的时针已挪到四的位置。
惨了!母亲四点半就要从教堂回来,她今日跑去看飞行比赛算是惊动了整座府邸的佣人,要是被母亲知道她肯定又要被罚跳一夜的舞,一想到在舞室内四壁的银镜,她还要跳彻夜的跳舞,玎珂就头皮发麻不由打了个寒颤,还是溜之大吉为妙。
“袁尘,你明日定要来府上做客,到时伯伯好好招待你!”总司令带着难得的笑意,连眼眸间的风刀雪剑也变成和风细雨。
“钟离叔叔实在太客气了。”
袁尘正是这位北平少帅的名。
因在家中排行老三,庶出的身份加之母亲早逝,使得他在家中极不受宠,父亲对这个庶出的儿子视若门前尘土一般,才起名为袁尘。可自父亲揭竿而起统治北平连同周边四省,家中长兄征战而亡,只剩他和花天酒地的二哥,他这才慢慢接手北平军务,被人称之为少帅。
面对上海总司令的热情邀请,袁尘自然是满口答应,这次飞行比赛他出众的表演,足以令各地军阀对年方二十四的他刮目相看。
袁尘显然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应酬,连续几日如此更是心神疲惫,何副官为袁尘打开车门,他像往常一样依靠在后座上按了按太阳穴,举手投足间便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
何副官看着倒车镜中总司令依旧站在门口的身影,不由咧嘴一笑,“少帅,您说这上海司令这么热心招待您作何?”
袁尘靠在后座上合目并不吭声,何副官却笑着继续道:“听说这司令嫡亲的大小姐是个出了名的美人!”
美人?
袁尘只是冷冷的笑了,世间美人何其之多,终究抵不过年老色衰。他袁尘要的女人,不是缠绕依赖他的藤蔓,更不是惆怅伤感的深闺怨妇。
他要的是能够和他分庭抗礼,和衷共济,共享天下的女人!
可世上有如此女子?
连他自己也否定了!
“父亲!”玎珂甜腻的叫着一把搂住父亲的肩头,扑在他的臂弯中,总司令却嚷了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玎珂却是一愣,本害怕母亲怪罪她去看飞行比赛,来找父亲求救,谁知父亲冷不丁说了这么句奇怪的话。
“你要是早来会儿就能……”父亲说着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明日你也能见到!”若是能和北平袁家联姻再合适不过,袁家可有上海这个实力雄厚的战线,上海更可有个可进可退的坚实后防。
况且黑色战机一鸣惊人的表现,让总司令更是对这个袁尘极其满意。
玎珂弄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好奇的过去挽着总司令的手臂,他向来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就连上海司令部也是随时对她开放。玎珂好奇的瞅着父亲,“见到谁啊?”
正文 泉水淙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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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司令正欲说什么,忽然好奇的打量起自己的女儿,今日她倒是难得的乖巧,怎么忽然这般温顺的跑来司令部,“你怎么来了?不会又惹出什么乱子了吧?”
玎珂听父亲这么问慌忙吐了下粉舌,转而嬉笑盼焉,“哪有的事啊,女儿是等父亲一起回去吃饭!”总司令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笑得脸上细纹逐渐展开,倒是站在一边的陈副官忍不住扑哧的笑了,今早就是他对玎珂放的行,他岂能不知她打的什么鬼主意。
总司令对这个女儿极其溺爱,倒是大夫人向来管教严厉,稍有犯错便需受罚,总司令明知自己是最好的保护伞,却依旧甘愿被女儿的话哄得开心。
玎珂在司令办公室内独自摆弄着盆栽甚是无聊,“司令还在开会,你再等会!”玎珂笑着点点头却跑到陈副官面前,“陈叔叔,玎珂有个事求你!”陈副官对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再熟悉不过了,早知她今天跑来司令部肯定没好事,如果又像过去求着要学打枪,要进司令部学翻译密码,那他真的是无可奈何了。
“打住!今早给你放行指不定夫人要怎么骂我呢!”玎珂嘟着嘴拽过陈副官,仍要继续下面的话,“陈叔叔,这次我保证不给您惹事,我呀,只想向您打听个人!”
陈副官看她正襟危坐的样子,眼眸闪烁的恳求实在难以拒绝,“说吧,这次是要打听月宫嫦娥的电话还是钟馗的住宅?”倒是玎珂咯咯笑得万种风情,“陈叔叔,您可真逗,我是想问……”玎珂刚欲问,门却“嘭”的一声被踹开,“老子忙得很,连留洋这点屁事都得老子亲自筛选?”
司令怒吼着一把将手中成打的表格扔在地上,毫无疑问玎珂的暴躁脾气便是继承于他的父亲,总司令的军靴气愤的踩过遍地散落的表格,陈副官即刻面无表情站得笔直,时刻等待司令发话。
“陈副官,你负责筛选出前十名,明早将表格放到我桌子上!”玎珂看着父亲翘着腿搭在桌子上,解开的前三颗扣子依稀可见胸前的伤痕,他点起一支雪茄吩咐着陈副官。
玎珂却觉得送往美国军校培训乃是大事,如此为上海铸造军事人才,父亲应亲自挑选,但又不好当面反驳,她知道父亲最厌恶女人干涉政事,也只得弯下腰去帮陈副官一起捡表格。
雪白的表格上一张黑白证件照赫然闯入她的眼眸,玎珂终身一震,指尖触在那张棱角分明的照片上再难移动,剑眉入鬓眸似莹恰碎玉。
竟是他!
仿佛时间也静止在彼时,走下黑色霹雳时他犹如松间沙沙做响的风声,高远舒缓而悠长。
姓名:沈淙泉,年龄:17岁……竟和自己同龄!玎珂颤抖着一目十行恨不能将整张表格刻入心底。
“玎珂,走,回家去!”
玎珂紧握着表格,指尖一遍遍滑过那张黑白照片,直到纸张被陈副官抽走她才回过神来,他果然是父亲的属下!
玎珂自小出入上海司令部,从军用机场到阅兵仪式她都时刻陪在父亲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还是说她只是因为飞行表演对他钦佩迷恋。
雨滴打在玻璃上形成透明的小椭圆,雾气逐渐遮盖住外面的街道,一个椭圆落下又一个叠上来,直到最后化为滴滴水晶般沉重的坠下,坠入漆黑而无尽的夜色中。
而玎珂的瞳仁中却只有沈淙泉三个字。
“不就是去看个飞行比赛,至于吗?”
“不是至于不至于的问题!我看她根本就是被你宠坏的!迟早要惹出大麻烦!”
“行了,给我闭嘴!”
随着司令和大夫人争吵过的摔门声,屋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玎珂躺在床上仰头看着轮回转动的水晶灯发呆。母亲本安排她今天学弹钢琴,她却跑去看飞行比赛。母亲也是留过洋的女子不是不开明,只是她绝不允许孩子违反自己的意愿,父亲虽说是她的救命稻草,可她还是顶不愿看到父母争吵。
管他们呢,反正是政治联姻能过这么久的日子算不错啦。玎珂这样想着侧过身躺着,她不住啃起修长的手指,那张表格却牢牢印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次日上午的餐厅里已忙成一片,中年的大夫人却依旧保养良好,雍容华贵的她瞥了眼一侧的钟表,一双狭眸轻瞟便是上海女子特有的精明妩媚,艳红的唇角俨然和玎珂相似,但却多了几分老成和贵俗,“吴妈,快去看看这都几点了,玎珂怎么还没起来!”
说话间她不经意掠过坐在欧式沙发上的总司令,那眼神带着利刺一般,仿佛在说都怪你整日宠她,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呦,这就是袁尘吧?”大夫人忽然挑起尖锐的上海腔调。
“司令,夫人好!”袁尘一贯在长辈面前的温文尔雅,加上容貌俊秀,却非书生的白皙羸弱,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铁骨铮铮,谈笑又不乏幽默机敏,自然令司令和大夫人好感倍生。
“快去给玎珂打扮漂亮些,莫要失了礼数,还有赶紧催她下来!”大夫人对着一侧的佣人小声嘟囔着,司令则在一旁陪着袁尘寒暄。
“听说袁尘去年才留洋归来?”“嗯,在美国空军军事学校读了三年的书。”“难怪你比我们上海的专业飞行员技术都好!我这次也打算送一批年轻人到美国空军学校读书,不知你何时有空来给他们讲讲课,毕竟你也算是他们的学长!”“钟离叔叔言重了,袁尘何德何能!”两人客套的聊着,从国内政局动荡到府邸建筑设计皆是说不完的话题。
大夫人则是心不在焉,只等着玎珂下楼来,她对自己的女儿是颇有自信,不管怎样至少是个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
“少帅,北平急电!”何副官慌忙打断他们的谈话,袁尘起身示意用下电话,司令和大夫人却是面面相觑,怎样的急电居然打到他们的府邸来了。
正文 金玉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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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尘倒是异常的冷静,他手紧握话筒并不说一句话,只是嗯了两声,可他的沉着却有着逼人窒息的恐惧,不过几句话他便干脆利落的挂上了话筒,转而说出的话却惊呆了所有人:“家兄惨遭枪杀,恐不易久留,恕袁尘无奈,下次造访!”
惨遭枪杀!
仿佛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他居然连眉毛都没皱过一下,他可怕的安静如同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司令和夫人看着他铿锵有力的军靴踏出府邸,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要回北平了!
“咦,不是那辆北平来的军车吗?”清甜的声音温柔滑过耳边,玎珂从司令身后探出头。
“你怎么才下来?”大夫人没好气的回头瞪着女儿,“整日磨磨蹭蹭!”大夫人这样吼着却只能眼睁睁望着黑色的劳斯莱斯远去。
司令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倒是玎珂紧张不已,想到天不亮她便溜到司令部,幸好仗着大小姐的身份,竟能一路顺利的进入了父亲办公室,她知道每张表格都代表着一个军人的命运和未来,表格的随意变换便会改变他们的一生!
可她却彻夜未眠,自己已是国中毕业马上要去北平读书,她绝不能眼看着黑色霹雳的飞行员到遥远的美国,和她隔海相望,她甚至还未同他讲过话。
玎珂承认自己的自私任性,可她就是要这样倔强的把沈淙泉留下,留在自己的身边!
好不容易错开时间赶回家来,却要被吴妈逼着收拾打扮,说是要见北平来的一位少爷,玎珂对母亲屡次安排的相亲甚是反感,更不甘心成为政治联姻的祭祀品,这便是她的信念。好不容易磨蹭得捱到那个少爷走了,下来竟是看见远去的黑色劳斯莱斯,那日司机的飞扬跋扈让她耿耿于怀,想必所事其主也不过是纨绔子弟罢了。
父亲坐下搂过长女玎珂,倒是笑意盎然,“要我说这袁家二公子死的真是时候!”大夫人端起欧式红茶嗔怒道:“净胡说些什么!”司令却饶有兴致的摸了摸玎珂的额头,仿佛她依旧是年岁较小的童孩,“哪里胡说啦,他们袁家是土匪出身,袁帅嫡亲的大儿子在早年就战死,二儿子一直专断军务,如今他被枪杀,恰逢这少帅留洋回国,他虽非嫡亲长子,却也是他们袁家唯一的血脉!以后咱们玎珂嫁过去便是真真正正的北平司令夫人啦!”
“北平司令夫人?”
简直犹如晴天霹雳般,活生生将她劈裂开来,带着焦糊的痛楚将她撕得粉碎。
“莫非真是天注定我们玎珂要成北平司令夫人!”大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在玎珂眼中却变得模糊而狰狞。
“我就说袁尘这孩子不错,长得俊秀不说,你还记得吗,那个算命先生说咱们玎珂命中犯水,所谓水来土掩,你看袁尘,袁,尘皆含土字!”
司令却笑得声若洪钟,“你说说你,你个留洋的现代女性,怎么也信起算命的话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就这一个女儿,能不小心点吗?”大夫人面容依旧带笑,却一心盘算着如何将女儿嫁去北平做司令夫人。
玎珂不愿再听下去,竟当着父母的面猛然起身,“不行!我不要嫁到北平!”屋内一片死寂,司令和夫人诧异的望着她,等待她下面的话,玎珂却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
说她心里装着黑色霹雳的飞行员?
万万不能,他甚至未见过自己,自己却已改变了他的命运,不能说出他的身份和名字,否则父亲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玎珂不由的一哆嗦,虽是夏日身着洋裙却冷得直打颤,她咬紧牙直到将下唇咬出一排整齐的印子方才开口,“现在都是民国了,我才十七岁不能这么早嫁人!”
“又没说让你现在嫁人,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平的汇文大学读书吗?”母亲笑得温和,却分明是想将她推到北平去。
“可,可他们家是土匪!”玎珂无力的驳着。
这话看似不无道理,玎珂的祖上自清即为侍帝的高官,祖父更是江南三省提督位高权重,到了民国父亲才开始在上海称霸一方当起司令,可众所周知她乃世家出身,岂是一般子弟所能匹配?
“我当什么事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再说袁尘可是留过洋的军人!”玎珂的张口结舌在父母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如今乱世之中,多少人揭竿而起自立为军阀,可真正能在混战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枭雄却少之又少。
“留过洋又怎样,到底是一身匪气!”玎珂气不过竟自顾的回了房,她虽并未见过袁尘,可心底早已为他画地为牢,便是再也踏不出偏见的囚犯。
玎珂这才觉得似乎自己的恣意都在父母的掌控之中,她居然连拒绝的半点勇气也没有。
那日她匆忙闯入父亲的办公室,暗色的梨花木桌子上摆着那张温润笑意的黑白照片,他的表格竟第一个注定被派往美国,玎珂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疯狂,可只要想到那架黑色霹雳失速转弯、回旋筋斗、蝶式跳跃、副翼滚转、拉升闪避这些炫目的表演,她就什么也不在乎了,哪怕改变他和自己的一生。
也许这对沈淙泉并不公平,可玎珂有着和袁尘相同的自信。她有把握能让任何男子沉浮,纵然失败也注定要爱得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看庭前花开花落几春风,云卷云舒纵歌情,对眼前的闲适玎珂是断无心情,可注定北上的命运又无可奈何,词曲却不管不顾的穿墙而来。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甜腻的昆剧,曲词华艳优美,如诗般的意境,在钟离弦的口中唇齿留香。
钟离弦的母亲是司令的三夫人,据说早年是位倾城倾国的绝色名伶,钟离弦受其影响自然擅长各种剧目,清纯质朴的音色将西厢记中的崔莺莺雕琢得玲珑生动,珠圆玉润似窗前明月般熠熠生光。
玎珂自小和大夫人接受西式教育,时常觉得钟离弦音色婉转悠扬,可终究还是学习了欧式音乐,听到邻院内钟离弦唱的昆剧,早已困乏无趣的玎珂也启朱唇,发皓齿如秋水,华丽、紧凑、引人入胜的音乐交叉重叠着爱与死的永恒。
竟是热烈的弗拉明戈音乐,节奏跳跃的歌剧带着西班牙风情,放荡不羁的《卡门》宛如眼前女子,模糊了歌剧与现实的界限,如同欧式的油画带着写实的简洁。
卡门敢爱敢恨,热情美丽迷人。当她爱上一个人时就会完全属于她,但是她不爱了,宁愿死去也不要和他在一起。热爱自由放荡不羁的卡门正是玎珂的真实写照。
玎珂的的声线原本并不适合唱卡门这样的女中音,可她一旦深情的投入,仿佛每个细胞都散发出倔强而独特的气质,恰如寒星回环转折朗如珠玉。
一中一西隔墙合曲而唱,默契自如此起彼伏。冲突矛盾竟在此刻完美的镶嵌,如同遗落的拼图,一旦拼合便再难分割。
“我当谁在唱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原来你躲在这儿,快来陪我喝酒!”
双眉如画,星眸闪烁缀满桃花摇曳,略薄的嘴唇带着无情却道有情的浓意,本应俊秀挺拔的容貌却终身酒气冲人,面色微红扶门而立,黑色西装外套早已不知去了何处,白色衬衣满是颓废的褶皱。
眼前男子扑上前要搂玎珂,玎珂却不拒绝,知道他定是又认错人了,只是搀扶过酒醉不醒的他嚷道:“吴妈,快来,少爷回来了!”
正文 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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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整个上海司令府邸只有一个少爷,那便是钟离钦,他和玎珂是异卵双胞胎,玎珂早出生几分钟顺理成章做了姐姐,家中三个女儿钟离钦是独子自是备受宠爱,但他和自己的亲姐姐玎珂算不上亲昵,只因昼夜留宿花丛中胭脂堆,甚是少见其人。
“我的少爷,侬怎么又喝醉咯?”吴妈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喊着,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惊喜。
钟离钦每逢喝醉依例便要闹上一番,其实他回家多半只因没钱了。司令总是气得一顿训斥,大夫人哭天抢地的骂他不争气,电影明星出身的二夫人总要带着女儿钟离媚冷眼旁观,还不忘冷嘲热讽一番,钟离弦则是去陪身体虚弱的母亲不趟这浑水。
“这个败家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父亲看着钟离钦沉沉睡去,偏偏独子疼爱,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听说他为了个交际花一掷千金,真是,啧啧……”二太太扭动着丰润的腰肢,不急不忙的将手中报纸递给司令,紧身的旗袍贴在她身上如同青蛇缠身,说不尽的妖娆。
大夫人瞪大眼睛丝毫也不肯放过她们母女,可二太太却熟视无睹,只顾红唇白齿的边磕瓜子边念叨,司令拿着手中的报纸竟气得双肩颤抖,可玎珂早习惯了这种现象,每次钟离钦归家就像电影回放般播着这一幕幕。
报纸上定又是司令家大少的花边新闻:
昨日倾城叹,司令大少钟离钦弱水三千取之不尽;
今日红尘乱,司令大少左拥右抱晓梦迷蝶;
明日离恨天,司令大少移情别恋红颜伤。
孰真孰假的花边新闻总会配上钟离钦怀搂美人的照片。
“看看,这都写些什么?”司令一把将报纸摔在大夫人的面前,“都是你干的好事!”
大夫人捡起报纸瞥了一眼却气道:“什么叫我干的好事?他还不是跟你学的!”
“怎么不是你干的好事?他们出世的时候,都是你非要一个叫玎珂,一个叫钦,说什么金童玉女,男为真金,女为美玉,现在成什么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起个名字也怨我!”大夫人气得坐到一边,只觉丈夫不可理喻。
玎珂左躲右闪避开旋风,反而最后钻进了旋涡的中心,他不成气候,关自己什么事。“我可真玉珏,他是假金怕火炼!别把我扯进去!”玎珂及时的□一句话,她和母亲的轮番回击,气得司令横挑两眉。
要说这也不能怨钟离钦,他不像玎珂是女子整日被母亲关在府邸内,容貌俊秀流连在外,据说和当年风流的司令极其相似,扬鞭策马依靠长亭,便是满楼的红袖招,加之上海司令家大少爷的身份,成群的美人前仆后继,年方十七岁的他怎能不沉迷。
不要说他为交际花一掷千金,就算他烽火戏诸侯,玎珂也觉得稀松平常。可司令眼看自己独子已成整个上海茶余饭后的消遣和娱乐,更气得不打一处,竟怒吼出一声:“陈副官,把这孽障关起来醒醒酒,让他知道他老子是谁!”原来司令终究自己下不了手。
大夫人不依不饶的哭着喊着,二夫人款着同样扭动腰肢的女儿钟离媚笑盈盈离开,司令气得一把将桌子上的青瓷花瓶摔得粉碎,碎片崩然四溅,吓得玎珂连跳几步,连她也许久未见父亲如此生气过。
“才十七岁就整日寻花问柳,日后还了得?明日就叫这混账同陈副官的外甥去留洋!”
“留洋?绝对不行!儿子还小,美国军校一去就是三年,那样艰苦他怎么受得了!”
玎珂也是吓了一跳,司令竟能下这样的决心,往日他对这个儿子溺爱的过分,丝毫舍不得送去军队磨练,如今竟要送去艰苦的美国空军学校!
“受不了也得受!难不成一辈子呆在烟花巷?”
想到钟离钦凝脂般的雪肤,隐约中透着胭脂之色,双睫微垂,即使扮作女子也艳丽无匹,若是送往军校,玎珂摇摇头实在想不出来。
此时大夫人已不再啜泣,被司令说得有几分动心,竟开口问:“那陈副官的外甥可会照顾钦儿?他人品如何?”
司令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多余,自然比自己儿子好上千万倍,“飞行比赛你是没看,他外甥的表演岂是一般,人品更是如水纯而不浊,绝对的柳下惠!”
玎珂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身子猛的一震,陈副官的外甥?飞行比赛的飞行员?他的母亲是上海人?他的表格放在第一个?绝对的柳下惠?
玎珂脱口而出:“他叫什么名字?”
“沈淙泉!”
啊?她只差没有叫出声,可心跳却难以抚平。
所有的线索就像根根细线,看似毫无关联,最后竟编织为一张交错有致的网,网不断收紧死死的将玎珂捆在其中,透不过半丝气。
他竟是陈副官的外甥?
自小在父亲身边抱着她长大的陈副官?
难怪她将他的表格抽走,他依旧能被选上留洋,原来这一切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自己一直却未曾发觉!
玎珂简单的收拾着自己的行装,明日,明日哪怕是殊死一搏她也要去美国!
北平,她是断然不会去的!
原来一场飞行比赛,改变的不是他,而是她的命运!
“母亲?”玎珂穿着宽松的睡裙蜷缩在母亲的身边。
父亲今日留宿二夫人阁楼,玎珂方才光脚踏着毛绒地毯来到母亲的卧室,她像一只小猫躲藏在母亲的怀中。
“都这么大了还跟母亲一起睡?”深夜里母亲的声音带着糯糯的温柔,而并非往昔的严厉,这却让玎珂越发的愧疚。
“母亲,我也想去美国。”她将声音压到最低,仿佛带着乞求的口吻。
不知是安静了多久,安静得玎珂甚至以为母亲是生气或睡着了,大夫人才徐徐开口:“你不想去汇文大学吗?”
汇文大学,玎珂向往已久的圣地。
可她不是樊笼中的金丝雀,她不想离开了上海这个牢笼又飞进北平相亲的笼子,纵然锦衣玉食的生活,可镶金的牢柱必会困得她窒息!
“母亲,我才十七岁,未必要嫁到北平,我想像您一样到美国的女教会学校读书。而且钟离钦那样顽皮,国外的诱惑危险也多,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玎珂说出这番话本就没抱多大的希望,以母亲严厉的性格,她是没有半分余地,她只是像告别一样对母亲倾述,不管是否同意她都要一意孤行。
大约是她的话语带着伤感,触动了大夫人心底的母性,对女教会学校的怀念,抑或是对儿子的不放心,女大不中留,让他们兄妹在国外有个照应也好。
大夫人竟奇迹般的嗯了一声,只是一声却激动得玎珂搂住母亲的脖子亲了又亲。
前面的话玎珂并没有听清,只是听到母亲大约在说北平如今混乱,到处学生游行不安全,倒不如美国风平浪静,况且袁家正在办丧事,如今将玎珂送去……
母亲在父亲身边嘟哝着,二夫人眼看势力强大的大夫人子女皆要离开,她更是不亦乐乎,赶紧帮着劝说司令,她们的话语犹如滚雷般在司令头顶滚过,虽是不舍却又抵不过一群女人唧唧喳喳,只好安排钟离钦先去亚拉巴马州的美国空军军事学校,然后立刻送玎珂去附近的女教会学校读书。
“二帅惨遭枪杀,还望袁尘节哀顺变,息女钟离玎珂留洋美国,暂不前往北平汇文大学……”
袁尘未看完满满一纸的长篇大论,袅袅的烟雾已将整张纸卷化为灰烬,他又点燃一只烟,沉浸在灰色的烟雾里,迷蒙中似乎在思考在沉疑。
他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整个北平只有他能主宰别人的命运生死,至于坐在他身旁的女人是谁早已变得无所谓。
可为什么在遥远的记忆深处,一个白衣女子走过上海繁华的街道,雪白色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她一步一步走着,仿佛和他渐行渐远,却又不断朝他的心底靠近。
正文 远赴美国
飞机穿过叠叠的云层,玎珂趴在玻璃窗上,虽然不能和沈淙泉同行,但想到马上要和他一起在美国呆三年便是按耐不住的欣喜。
亚拉巴马州是位于美国东南部的一个州,它被誉为金色啄木鸟之州,遍地的山茶花白如雪红似火妖艳的绽放着,交相呼应。雪白如荼的山茶花代表纯粹无疑的爱,鲜艳似火的山茶花代表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玎珂合上小巧的书册,任上面如茶花般旋转的英文字母跳动着,我给你纯粹无疑的爱,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玎珂嘴角微微上扬,略带狡黠而可爱的笑容,我既然给你纯粹无疑的爱,就绝不容轻视!亚拉巴马州,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繁华的都市高楼耸立,遍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自以为见识颇多的玎珂竟也感慨于美国的车水马龙。
美国的生活并非玎珂想像的美好,空军学校开学前三个月竟无休假。女教会学校的生活也不如母亲描述的温暖。即使在坚定生来平等的教会学校中歧视也无处不在,白人歧视黄种人和黑人,黄种人又要分优劣,一旦日本学生称中国学生为之那人,玎珂便不管不顾的拼命和他们厮打,她绝不允许这样侮辱性的字眼出现在她面前。
满是女生的教会学校自然皆是勾心斗角,虽说学校里中国学生不多,但却异常团结。况且玎珂有习武的功底,每逢遭遇同学的歧视,她就像一头斗狮四处撕咬,一丁点血腥都会激起她的欲望,三个月下来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居然对她敬而远之。
好在如今空军学校放假,亚拉巴马州的空军学校又和教会女校仅隔一条街,学校里的女孩子自然欢呼雀跃,各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已毫无心思斗法,玎珂自然也不例外。
玎珂初次觉得自己也会心神不宁,恰如其分的紫色洋裙显出凹凸有致的曲线,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似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小巧的手工巧克力紧握在掌心,金色的锡箔纸印着淡褐色的英文:chocolate。
眼看大步流星迈出校门的男孩子搂着等待的女生款款离去,美国开放的风情令长久未见的恋人忍不住在街头拥吻,倒是像玎珂这样的亚洲女孩子看得不禁脸红,也有不少主动的女孩子纷纷送上亲手制作的巧克力,竟也个个换得男孩笑容展现。
空军学校门外的男生不是身着笔挺的西装便是坚毅的军服,玎珂愈发紧张的手心直冒汗,却眼见校门走出一纯黑西装男子,嘴角微上扬的坏笑,俊美中散发着不羁,仿若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他刚踏出校门立刻如蜂般涌上一群女生,从金发碧眼的妖娆到亚洲清秀的少女竟把他团团围住,他高挑的个头两手各搂美人,皮肤已从原来的白皙晒得略带小麦色,却越发衬托出他精致的轮廓,灿若阳光的高贵。
“走了!”他随口朝玎珂吆喝了句中文,身边女子的眼神顷刻如利剑般射来。倒是肤色的改变赫然让他多了几分男人味,玎珂倒险些没认出来。
“钟离钦?”玎珂实在有些震惊,她的孪生弟弟在美国竟也如此受欢迎,可转口嘴中问的却是,“淙泉呢?”说出这淙泉二字她却是脸色通红,仿佛和沈淙泉很熟络一般。
可钟离钦似乎并未察觉,他自顾的细吻着一侧少女的脖颈,甚是陶醉,开口便是极不耐烦的嚷了句:“后面呢!”
难怪在上海被称为花花大少,就这副模样送去训练几十年也秉性难改!玎珂感慨着只能看他左环右抱美人离开。
回眸的瞬间却是半张侧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出迷人的色泽。
是他!
玎珂的心彻底乱了节奏!
他居然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和她的距离不到五英寸!
仿佛那架黑色霹雳只差五英尺就要跌进海水中,如同表演吞剑的人打了嗝一样!
此时此景如昨日重现,而她居然见到了他!
玎珂矜持的站着竟挪不动半步,人来人往,纷扰的人群中他就在自己的身边,玎珂只觉连心跳在这一瞬都变得多余,而他的眼眸扫视似乎并未注意到身旁的玎珂。
玎珂猛觉嗓子发哑,备好的话顿时成了一片空白,正欲开口耳边却是一阵酥软的甜腻,“淙泉君!”不太熟练的中文在她耳边却格外刺耳!
高举的巧克力直送到沈淙泉的面前 ,身着一袭粉色和服,脚踏木屐身段小巧的女生却是眼眸带笑,柔情似水。
居然是她!
玎珂就算打死也不会忘记她!
隔壁班的羽仁枫子,那个喊她之那人的日本女生。玎珂曾玩命的和她打过一架,把羽仁枫子的头发生生扯掉了一大把,羽仁枫子哭着骂她粗鲁,她更气得大叫再哭就把你头发全拽光,之后梁子便结大了。
玎珂也不管不顾,整日笑她怎么叫羽仁枫子,难不成要当个疯子女人?身边人劝玎珂退让一步,说那羽仁乃是日本贵族姓氏,普通人惹不起。玎珂反倒嚷着她姓钟离还是宋微子的后代!
“淙泉君,我喜欢你!”别扭的中文从羽仁枫子的口中说出,听得玎珂只当她真是疯了。
“不准喜欢他!”玎珂猛地嚷起来。
羽仁枫子只会那一句中文,也未听懂她说什么,可忽然发现玎珂就站在沈淙泉身边,她竟吓得直哆嗦。
沈淙泉方才转过头凝视着玎珂,他有双淡褐色的眸子,隐隐爬满了惊诧和碎笑。
玎珂忽而觉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拔腿就要跑,却被一只手猛拉进温热的怀抱中,隐隐夹杂着暖人的阳光味,玎珂只觉天昏地暗,耳边嗡嗡直响,竟听不清他在对羽仁枫子说什么。
她居然在他的怀抱里,天旋地转,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几番话后,沈淙泉一副冷漠的样子便搂着玎珂离去,独留下羽仁枫子站在原地啜泣,她眼眸里满是可怕的恨意,她瞪大眼睛任泪水滑过脸庞,盯着玎珂的瞳孔像一只只蠕动的爬虫,仿佛下一刻就会撕咬着她的双眸而出。
“我……”玎珂开口,沈淙泉却温润如玉般笑着看她。
从军校门口到冰淇淋店玎珂竟不知如何走来,整个人还是云里雾里,沉溺在沈淙泉温柔的情怀中,玎珂想接着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刚启朱口却被银勺乘着满满的榛子冰淇淋给堵上了。
“你怎么这么可爱?”沈淙泉笑着抽出银勺,又乘上冰淇淋竟送入了自己口中,玎珂睁大眼睛活像瓷娃娃,美得一碰即碎。
他居然喂自己吃冰淇淋!
沈淙泉看到她的反应觉得方才确实有些不妥,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略显尴尬。
“我叫……”
“钟离玎珂!”他竟接出了她下面的话。
“你知道我?”玎珂紧张的险些将手中的银勺掉在地上。
沈淙泉却笑了,眯起好看的眼睛,“我舅舅是陈副官经常在司令身边,我自然见过你!”
“哦,这样啊。”玎珂眼眸中的惊讶转瞬即逝,顿时化为黯然的失落,原来他不是刻意打听自己,只是早已认识罢了,自己根本对他一无所知,还瞎激动一番。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玎珂的脸庞上,修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投下玫瑰色的暗影,紫色洋装露出她撩人的锁骨,骨窝深浅适度,线条清晰圆润,在光洁细滑的肌肤映衬下更显诱惑。
“你刚才和女人疯子说什么?”玎珂一手拿银勺搅着玻璃杯中的冰淇淋,一手托腮不敢对上沈淙泉的眸子。
“女人疯子?”沈淙泉一愣,笑而答之,“你说羽仁枫子?我只是跟她说明如今的形势罢了。”
正文 踏雪寻梅
玎珂好奇的望着他温柔的神情,竟不由耳根发烫。
“如今倭寇企图瓜分我国,中日战事一触即发,我岂能选择一日本女子!”
岂能选择一日本女子?
那便是要选择一中国女子?
玎珂不由欣喜,按她奇怪的逻辑推算自己应该胜券在握。
原来沈淙泉年幼丧父,母亲将他交给舅舅陈副官管教,他自小便出入司令府,可玎珂的母亲管教极严,终日被拴在老师身边学习,从武术到钢琴几乎无一不通。因而沈淙泉只是和庶出的小妹钟离弦关系较好,竟不曾接触过玎珂。
而羽仁枫子作为日本贵族,沈淙泉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谁料她得知他来了美国,竟也尾随而来。
玎珂听着不觉面红耳赤,没想到羽仁枫子居然同自己想法一致。
离开冰淇淋店时,玎珂趁沈淙泉不注意,顺手将他杯中的银勺揣入口袋内。
足足一个下午的聊天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受,留洋在外的中国人更是分外亲近,直到接近闭校时间沈淙泉方才送玎珂回去,夕阳洒落在傍晚的街道,并肩而行的两人被拉长了身影,沈淙泉的军靴踏在地上刚劲有力。
“你们俩居然去约会?”街道对面一声大吼惊得沈淙泉和玎珂皆望去。
却是钟离钦搂着一个小麦色肌肤容貌娇美的女人,早已不是早上身边两女子,发髻裹在头巾中只露出精巧的五官,深凹的眼窝却带着别样的妩媚。
“胡说什么!”沈淙泉慌忙打岔,却没看到玎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哪胡说了,分明就是!”钟离钦一身的酒气,“不信你问我的埃及妞,她都说你们俩在约会!”钟离钦两句话不离女人,玎珂极不耐烦的推了推他,“赶紧回去吧!”
“好,不打扰你俩约会!”钟离钦说着搂住艳丽的埃及女子离开。
这一出闹剧令两人许久相对无言,竟只能默默安静的继续走。
教会校门外已聚集了不少谈情归来的恋人,女生忘情的搂着男生脖子吻着,仿佛要留住最后相爱的一刻,玎珂低着头手足无措,抬头却只能看到沈淙泉坚毅的下巴,“喏!”玎珂猛将手中握了已久的巧克力塞进他的手中,锡箔纸已被她揉得略有些变形,却是落荒而逃。
顺着回旋梯一步步前进,隔着彩绘玻璃,仿佛还可以看到沈淙泉模糊的身影,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羞怯的一面!
彻夜不眠为他制作牛奶巧克力,相对于纯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的味道更清淡,有着甜而不腻的口感。黑色可可与纯白牛奶达到完美的平衡,就像初次坠入爱河的两人,若即若离,朦胧中甜蜜温暖却又紧张青涩,渴望依恋却彼此独立的微妙关系。
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
杭白菊微黄中略带白,清雅不施粉黛,一壶热水浇下,顿时展开蜷缩干萼的花朵,上下沉浮绚烂的盛开着,玎珂的指尖滑过玻璃杯,再美也只是死后才能绽放。
“又怎么了?”细腻的声音仿若幽谷间叮咚的泉水。
玎珂连头也没抬,继续趴在桌子上盯着玻璃杯发呆,“前几天还笑得跟花儿一样,现在却愁眉苦脸,是谁不要命,敢来惹我们的拼命三娘啊?”
这一说倒是把玎珂逗得扑哧笑出声,自从她和羽仁枫子在学校里打了一架,她不要命的姿态瞬间在学校华人圈中炸开,更有了“拼命三娘”的称号。
“行素,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行素,恰如其名,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吾行吾素!
行素便是教会学校里我行我素的中文女老师,有趣的是她曾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在各国游荡的数年中从事过不少职业,现在的中文老师恐怕也只是她偶尔小憩的岛屿。
行素传奇般的生活让玎珂羡慕不已,虽说是中文老师,偏巧两人性格相仿自然成了难得的闺蜜。
眼见行素有着稍瘦的鹅蛋脸,双目犹似一泓清水,眼波流转便是顾盼生姿,薄厚适宜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高桃的身材搭配着马靴骑装竟是道不尽的帅气,乍看之下怎么也不会把她和老师联系在一起,如水蜜桃般的娃娃脸实在难以看出她竟比玎珂足足大出八岁。
行素看着玎珂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是无拘无束的海燕,笑起来也带着水润的俏媚,“大美人,谁敢觉得你讨厌?若是把你往校门外一丢,空军学校的男生必定如狼似虎般扑来!”
玎珂终是在国内传统文化下长大的,竟是面色微红,本不想理睬她的戏谑,可又想请她帮忙出主意,“那为什么他最近对我这么冷淡?”
他不是别人,正是沈淙泉!
原本玎珂胜券在握,谁料初见之后玎珂再去约沈淙泉,他却是极其冷漠的样子,半晌也不会和玎珂说上一句话。有时玎珂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她伫立在风中许久直到他的彻底消失在街角,却也不见他回头。到后来每周日放假玎珂在校门外等待,可涌出的人流中总不见沈淙泉。
玎珂记得初见时他暧昧的用勺子喂她吃冰淇淋,当时自己还把宿舍楼的电话写在他温热的掌心上,三个月的等待却不见他一句问候,好不容易从钟离钦那里要了电话,谁知每次打去舍友皆三缄其口,反正沈淙泉始终不肯接她的电话。
眼泪流不光伤心,她不远万里为他前来美国,彻夜不眠为他制作牛奶巧克力,为何换来的却是这般痛苦。
行素拍了拍马靴上的灰尘,本想喊玎珂一同去郊外骑马,看她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知道亚拉巴马州在印第安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行素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玎珂歪着头等她的答案。
“披荆斩棘!”
披荆斩棘?
“你为了追求爱情和自由来到美国,若没有披荆斩棘的痛苦,何来幸福?”
披荆斩棘,我给你纯粹无疑的爱,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行素的话仿佛为玎珂打了强心针,好不容易捱到周日,经过一番电话轰炸钟离钦才答应周日把沈淙泉拽出来。
周日早晨玎珂拉开落地窗的纱帘,竟是漫天飞舞的白雪,盖满了屋顶,马路,压断了树枝,隐没了种种物体的外表,阻塞了道路与交通,使天地溶成了白色的一体。虽然此时的全球已进入岁末,可亚拉巴马州冬季通常是温和的,就算是北部地区也极少降雪。
骤雪初霁,冬日里的太阳格外清晰耀眼,可阳光的温度却像被冰雪冷却过一般,依旧带着袭人的寒意,彻夜的飘雪堆积了厚厚一层,可再激动的心情也被即将见到沈淙泉淹没去。
临走前玎珂对着闪光的银勺眨了下眼,一定要保佑我!小巧的银勺子被装在精致的透明盒内,盒子上贴着Don’t touch(勿动)的紧张标签,银勺隐约带着残食的冰淇淋痕迹,却安静的躺在玻璃盒内一动不动。
玎珂身着一袭艳红色洋裙,红色的羊毛靴裹住小巧的脚踝,天地一片白,唯有她这一点红,恰似踏雪寻梅,寻的不是梅,却是他。
正文 美国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些战火纷飞的岁月里,那些遥远的记忆中还有谁曾记得谁,小影认真码字,只是希望大家都记得这样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简单温馨却又激烈!
亚拉巴马州极少降雪,这场大雪却覆盖了地面,周日的校门外满是打雪仗的恋人,玎珂其实也想揉搓雪球砸向沈淙泉,他怎能如此对她,可终究还是不敢,玎珂也不明白为何在他面前,自己会变得如此脆弱而忧愁。
厚厚的积雪被踏出咯咯声,深一脚浅一脚仿佛只为留下她的鲜红,如同盛开在雪域里的玫瑰,艳丽而妖娆。
“少帅这次回访母校打算在美国逗留几日?”
袁尘依旧是副慵懒的样子,如迷雾般看不透的情绪,“家父顽疾,兄长过世,北平如今动乱,袁尘前往美国只为见恩师,不日便离开。”
白色的雪佛兰专车内,美国司机完全听不懂他们的中文对话,何副官坐在前排副驾上时刻谨慎小心。想起昨日袁尘在空军学校里慷慨激昂的演讲,华人学子激动振奋的几欲上前请教,吓得何副官赶紧加紧人手送走他,毕竟家中前两位公子已过世,他绝不能让袁尘再步后尘受到丝毫威胁。
袁尘身旁的美国大使用熟练的中文同他交谈,袁尘依旧靠在椅背上,他习惯性闭合双目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自从三年前他便有了偏头痛的毛病,有时分明痛不欲生他却只是轻蹙眉角。
茶色玻璃隐约可见外面的雪景,而车外却难以窥视到车内半分。
袁尘闭目许久忽然睁开眼睛,犹如假寐的雄狮,利爪划破夜色凶狠的扼住猎物,撕破喉咙任滚烫的鲜血流淌着。
睁眼的瞬间他的瞳孔内却猛地烙印下如火似血的红艳,茶色玻璃外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如此的鲜润夺目。
袁尘顷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黑色军靴踏着白雪却挡不住他紧张的喘息,司机猝不及防猛然刹车,可正在行驶的雪佛兰忽然急刹,仍在薄冰的地面滑出了一段距离。
从上海到美国,他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可三个月前的辗转夜难寐,上海街头雪白色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从当日的纯白到如今的艳红,为何她总是恍惚的背影?
袁尘的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作响的声音仿佛他心底的刺痛,一阵盖过一阵,他的指尖只差半寸就要碰到天地间的一点红。
那抹艳红色却跳跃着一个拐弯扑进了另一个男子的怀抱!
男子因为惯性猛的后退一步,却阻不断甜腻温柔的声音,“淙泉!”
她的声音如匕首般刺碎了最后的希望,哪怕只要半寸他也许就可以触摸到微卷的发丝,哪怕只要半寸他也许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
可残忍的半寸距离,一个恰当的拐角,却将他们推开,永无交叉点。
袁尘侧身靠在街边终是没有迈出一步,不过相隔两步的拐角处却听得清楚。
“淙泉,我们去Birmingham艺术博物馆,好不好?”沈淙泉没有回答,玎珂也不等他回答,拽着他的手便消失在街尾。
她的心上人居然是沈淙泉,那个在飞行比赛后希望试驾黑色霹雳的男子,他当时甚至看不起沈淙泉拙劣的飞行技术,没想到今时今日他却拥她在怀!
袁尘依靠着墙壁,寒意顺着薄薄的军装透到脊背,他却连半丝寒意也无,终究是没见到她的容貌。
此时何副官已追来,眼看袁尘奇怪的举动,他也困惑不已,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少帅的性格了。
“有烟吗?”他低沉的问了句,可眼眸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何副官慌忙点上一支烟递给袁尘,他知道袁尘不常吸烟,他吸烟多半只有两种情况,若不是焦急思虑必是伤痛,如同涅磐重生的的凤凰,在阵痛中撕裂着呐喊着却又沉默着。
“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吗?”玎珂小心翼翼的问着,沈淙泉依旧不说话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玎珂像对峙般,故意咬着牙紧握住他的手一刻不放,沈淙泉微微皱了下眉头,好看的五官挤在一起,可眼眸触碰到玎珂的那一刻却放弃了,就这样任由她拽着自己的手。
“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玎珂小心翼翼的放松他的手。
沈淙泉似乎打定主意不同玎珂讲话,初见时的暧昧断然无存,忽冷忽热的他却更令玎珂心神错乱。
虽是周日可Birmingham艺术博物馆人并不多,博物馆位于市中心,却闹中取静,环境幽雅,原本改自教堂的博物馆内部华丽,纯白色大理石配有彩画和雕塑,将黑暗、凝重和神秘的色彩发挥到极致。
“是不是我做的牛奶巧克力不好吃?”玎珂剪断秋水的明眸,此刻注满哀求和委屈,不觉令人心神摇曳。
提到巧克力沈淙泉竟嘴角上翘带着好看的笑,温润如三月明媚的阳光,打开锡箔纸原本就难以辨认的巧克力,谁知玎珂紧张得掌心灼热,竟把巧克力融成一团怪异可笑的形状。
沈淙泉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却又立刻收敛,玎珂看他轻笑化作漠然,提到喉咙的心又立刻坠了下来。
“我请你吃牛排吧?”玎珂不管他是否愿意,只要能把他多留在身边一刻便足够。
“这家店的牛排是整个亚拉巴马州最好吃的!”
沈淙泉却奇迹般的说了句话:“在我吃来,各地牛排皆相同。”
起码他肯开口同她讲话了,玎珂笑意盎然的慌忙赞同肯定,刻意迎合他的答案。
此刻早已过了午饭却又未到晚饭时间,店里较为冷清,剩下的客人多是饭后闲聊或细品咖啡,玎珂和沈淙泉坐在店角一个安静的角落,拥挤琐碎皆在排除在外,对玎珂来说,能和他偷得浮生半日闲真是件奢侈的事。
许久无言,玎珂颇觉尴尬竟忽然站起来,“我给你弹段曲子吧?”
虽是询问的口气,可起身走去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沈淙泉看着她稳步走到店中央的台上,黑色钢琴映出她红艳的身影,竟是魅人惑魄。
店面大厅面积虽不算大,但隔间较多为客人提供了足够的私密空间,而各个隔间均又能看到厅中央略高的舞台,设计极其巧妙,微暗的店铺恰当的隔开了街道的寒意。
“致爱丽丝,”店内众人虽听不懂中文却皆望去,正如她的姿色照人,恰似明珠美玉,无论何处都难以掩盖的光芒无暇,“今日致沈淙泉!”她说话时始终凝视着沈淙泉,竟惹得众人羡艳的视线投向他。
袁尘正在隔间内同身边美国大使说什么,忽而听到台上的动静也扭头望去,这一望却是手微颤抖,高脚杯内摇曳荡漾的红酒分外暧昧。
倩影飘而灿然生光,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精致的脸庞和肩线,上海青石街道上纯白的裙摆,美国白天雪地间一点红,原来他也会心神沉沦,花开破茧坠落,如梦般的序幕揭开。
致爱丽丝,他知道那是贝多芬鲜有的浪漫乐曲,他为心中渴求的伴侣而作,伤感的钢琴最后一次为爱丽丝演奏,感动的旋律却依旧注定了贝多芬孤独的结局。
而她此时说出“致沈淙泉!”,这四个字无疑为袁尘判了死刑,只是相遇不必相识罢了。
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奏鸣曲开始的A小调温柔而亲切,跳跃的指尖滑过琴键。
“咦,这曲子我也听少帅您弹过。”隔间内的何副官嘟囔道,可他的声音转而被音乐覆盖。
正文 一袭旗袍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慢热文,后面比较精彩哦~ 乐曲瞬间转入C大调,情调顿时明朗起来,柔和抒情的曲调突然间随着左手流畅的弹奏变得激昂,严肃而沉重的倾诉不容半分质疑,仿若坚定而明朗的感情愈发执,一连串快速音的过渡,又重新回归A段,三连音组成的乐句,犹如炽热灼人的爱恋,经过一段下行半音阶的过渡,又把乐曲引回到A段,乐曲在优美而柔情的喃喃细语中结束。
玎珂弹奏时却眼眸时刻不肯离开沈淙泉,自始至终袁尘只是安静的凝望着,仿如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她从容的完成整篇乐章,起身立于钢琴前却望着沈淙泉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Just for You!
只为你!
直朗的告白,店里竟响起如雷般的掌声,钦佩抑或羡慕。
“可真是个美人!”何副官陪着袁尘见多识广,可看到玎珂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隔间内的袁尘却眼眸微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看不清的眼神恰如红酒般迷惑。
玎珂紧张的早已呆住,未料到自己居然会这般胆大,只是冲着尴尬的沈淙泉莞尔一笑,媚然生华。
谁知眼前光线一闪,“嘭”的一声响,瞬间的白光竟刺得她眼前发黑。
原是一位美国摄影师禁不住她这样的娟美秀丽,竟不失时机为她拍下一张照片,烛光摇曳的西式餐厅,艳美的亚洲女子站在钢琴前直爽的表白,这一切交相呼应构成无伦的胶片。
“我弹的好听吗?”
玎珂的眼眸其实早已注满期待,只要他肯说一句好听,哪怕是敷衍她也满足了。
“听不懂,”答案总是令人心碎,她专注情深的弹奏却换来如此三字,“我本就不喜欢这些西洋玩意。”
玎珂的指甲深深扎入掌心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沈淙泉却是不依不饶,他顺着玎珂一身的火红色洋装从上扫到下,脱口而出的竟是:“希望钟离小姐记住一句话: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
钟离小姐?
他们已陌生至此?
沈淙泉深蓝色的空军服犹如绽放在雪中的墨荷,离开的身影坚毅而冷漠。玎珂独自伫立在街头,寒风如千万把匕首生生刮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
白雪如玉色蝴蝶般,似舞如醉飘扬着,忽散忽聚,轻轻盈盈。
玎珂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脸颊蠕动着,她伸手去摸才发现指尖湿润,是融雪还是泪滴,她已分不清。
原来卑微的乞求,他也不肯施舍给她半分情感。
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
为了他的一句话,玎珂整日疯了似的寻找旗袍,若是在上海中式旗袍比比皆是,可怎奈此处毕竟是美国。
“可累死我了,瞧我给你的好玩意。”行素匆忙钻进玎珂的卧室,教会女校的卧室都是小巧的单间,里面却堆满了从上海邮来的各色物品。
行素手中握着一件青色旗袍,袖口领边有大量盘滚装饰,别致的美人肩微皱。
“这是从浙江来的女同学那儿讨来的,我估摸也就她和你的身材相似,不过你比她瘦,我略微修了下,快试试如何?”
玎珂说不上的激动,吩咐母亲邮寄的旗袍尚未到达,几日不见沈淙泉早已按捺不住。行素出生在美国的孤儿院,庆幸一对华裔夫妇的收养才教会她熟练的中文,不过她未曾回国自然连件旗袍也得到处借。
青色旗袍勾勒出玎珂凹凸有致的曲线,行素将下摆上缩至膝盖,一段白皙如玉的小腿半露,竟是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以前总见三妹穿,自己倒还真是第一次穿旗袍,会不会有点别扭?”玎珂对着落地镜转了个圈,纤巧削细的腰肢,起舞弄清影,一身素雅清淡本应飘逸轻盈,到她身上却成了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看得行素不知该感叹自己裁缝技术高,还是玎珂曲线玲珑,“改日我回国也得弄件来穿穿。”
“你要回国?”玎珂折腾着脚下黑色红底的高跟鞋,头也不抬的问。
行素一身漆黑洋装不改,双手抱肩,“当然要回了,去过那么多国家,自己的家乡肯定要回趟的。”
“好啊,等你到国内了,一定得先去上海!我好好招待你!”玎珂说着拿起梳子梳理自己的秀发。
“你不会就穿这么少吧?”
行素不敢相信的望着玎珂,窗外平台和长廊的栏杆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她居然穿着一件单薄的旗袍正欲出门,行素赶忙拿了件鹅黄色的呢子披肩给她裹上。
沈淙泉依旧待玎珂冷漠,玎珂每次都是借问钟离钦的情况才得以见到他,可说来说去钟离钦照例周日一天约会数女,直到最后玎珂实在找不出说话的缘由,干脆直接把他和钟离钦都约了出来。
“都二月了怎么还这般冷?”玎珂冻得直哆嗦,小腿上只裹着薄薄的丝袜,根本不抵寒风。
“新的一年,我又老了一岁!”行素的感慨让玎珂不觉扑哧笑出声。
虽说行素今年已是二十六岁,可怎么看一张娃娃脸都像大学生,以至行素时常收到空军学校男生的情书和玫瑰。
正说着行素忽然不动了,她蓦的朝街边望了一眼,“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怎么了?”玎珂也随着行素的眼神看去,街对边竟是位金发男人,他有着清澈的蓝眼睛和迷人的微笑。
行素却不多解释,只是匆忙说出三个字便跑开,“我前夫!”
前夫?
玎珂早知行素游历各国时曾结过两次婚,不过都无疾而终,一个是法国富豪丈夫,另一位美国赛车手,想必正是对面之人。
美国男子倚靠着蓝黑色摩托车,紧致的机车皮衣显出他布满肌肉的好身材,看见行素过来他上前抚过她的肩膀,行素却有力的甩开他,声嘶力竭的吼着什么。
玎珂不好过去只得一人走向不远的酒吧,这间酒吧多半是空军学校的男生,偶尔也会有教会学校的女生陪男友过来坐。
鹅黄色披肩搭在修长的手臂上,青色旗袍配着黑色高跟鞋,走动时隐约会显现出红艳的鞋底,耳垂上坠着如月温润的珍珠更衬托出她小巧的脸庞,踏进酒吧的一刻竟顿时引来无数目光直视。
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
只为他的一句话,因为他不喜欢所谓的西洋玩意,她竟放弃了十多年的喜好。
星眸璀璨足以令银河失色,此时却恰好和他的目光相对,穿过人群拨开喧嚣径直走向他,旁人皆化为透明的空气一般。
“大姐!”这奇怪的一叫玎珂才发现沈淙泉的对面居然坐着钟离钦,他倒依旧浪荡模样毫无心肺,“啧啧,几日不见大姐真是越发漂亮!”钟离钦说话间却是不经意瞥了沈淙泉一眼。
酒吧中的座椅类似于双人沙发,玎珂站着左右各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居然下意识的坐到了沈淙泉的身边,钟离钦轻瞟过沈淙泉,眼神却带着尖锐的利刺,转而垂着眼眸不再说话。
“母亲说过年都不见回去,要你看看春假能不能回去趟。”玎珂虽是冲着钟离钦讲话,可眼神却不住的看向沈淙泉。
正文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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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还是算了,在这里多自由。”钟离钦双手交叉,说话间一位女侍端着成杯的啤酒上前,低垂的衣领半露酥胸,她竟妖娆的冲钟离钦抛了个媚眼。
钟离钦邪气的一笑,居然掏出数张钞票塞进她的□间,这一幕就在玎珂和沈淙泉的面前,白皙的沟壑夹着钞票,这女侍也毫不避讳,反而含情脉脉的回望了钟离钦一眼才舍得离开。
虽在上海早知钟离钦勾搭女子的本事,他俊美的外表挺拔的身姿,一双桃花眼引魂夺魄,加上挥金如土的阔少作风,从□的暗娼到清秀的女学生各个都为他哭天抢地,可他却坚持用过就扔的原则,从没哪个女朋友能坚持五六天。
今日真看到他的手段,玎珂实在不得不叹为观止!
眼见刚送走女侍,玎珂正欲开口冲沈淙泉说话。
“Hi,钦!”身后却是蹩脚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国鼻音。
浅绿色的眸子,仿若沙漠里的甘泉,清澈明亮的如同一泓碧水,深目高鼻的西欧姑娘似滑鱼般溜进钟离钦的怀中,钟离钦宠溺的玩弄着她的发丝,眼眸中溢满了爱意,俨然一对难寻的绝配。
他能安稳下来也好,玎珂看着不觉羡慕。
“钦is mine!”嘶声力竭的尖叫吓得玎珂猛回头,娇小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细腻白皙的肌肤堪比羊奶凝乳,终身带着混血儿奇特而夺目的美丽。
眼见混血美女如发疯的母狮般扑在西欧美人身上,两人竟厮打了起来,众人也赶紧好奇的望来。
“钦!”
不知声音从何处响起,居然又跑出一个脚踏木屐身着洋装的日本女子,钟离钦瞧见如此情形猛地起身,拔腿竟夺门而去。
谁料三女子身后还跟着个曲线火辣的黑人姑娘!
四个女子也顾不上厮打,赶紧追着钟离钦奔了出去,如风般一阵闪过,黑人女生也许太过激动,居然撞了下过道边的玎珂,玎珂瞬间侧身倒在了沈淙泉的怀中。
沈淙泉下意识的接住她,可手却安稳的落在她细瘦的腰间,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旗袍传来,令人不由一震,两人的脸庞即将贴在一起,双眸紧锁心跳一致,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淡若幽兰温和却急促的吹在沈淙泉的耳边。
“电灯泡来了!”声音顿时撕破两人间短暂的暧昧。
玎珂红着脸庞慌忙离开沈淙泉的怀抱。
“我这个电灯泡来的好像不太合适宜吧?”行素探问的口吻中却尽是戏弄。
玎珂别过脸,指了指身旁的沈淙泉,“就是他!”
行素忍不住笑出声,哪有这样的介绍,什么叫就是他?
是玎珂的他?
一个大男人没名字,居然要这样介绍?
可眼前的沈淙泉不自藻饰,竟龙章凤姿,眉具风云,有着难以言明的气质,难怪玎珂对他恋恋不忘。
本来玎珂怕沈淙泉不肯见她,只得叫来钟离钦和行素来压阵,谁知钟离钦半路被女生追跑,还好行素张弛有度,她毕竟大出玎珂和沈淙泉几岁,深知沈淙泉这般热血青年对祖国的挚爱,行素倒是话语前后不离国家政事,顷刻间说得沈淙泉热血沸腾。
上海整日靡靡之音的生活,玎珂极少关注国家大事,在学校也只是徒摆出一副爱国的热情,没想到沈淙泉和自己竟如此不同。
黑色霹雳上赫然印着鲜红的二字:中华!
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黑色霹雳机尾奔出五彩烟雾,绕行云间躲闪别机,居然喷出一笔一划的方块字:国!
情绪高涨的学生呐喊着中华二字,震耳欲聋的声音连海水也微波荡漾。
那时他在天上,她在地下,他穿越云层,她视线不离,碧海蓝天间,三千尺的高空载满他心系家国的情怀,亦载满她无尽的情丝。
遥忆那时,玎珂凝视着身旁的沈淙泉,他侃侃而谈国家动荡,玎珂心底竟是愈发钦佩,黑色霹雳的驾驶员果不一般。
“确实不错。”夜色中行素躺在玎珂的身边。
行素平日住在校外的教师公寓,但有时也会留夜在玎珂的宿舍,两人便彻夜聊些贴心话。
玎珂蜷缩在行素的身旁,漆黑的夜里看不清她的眼眸闪动,“你是没有看过淙泉的飞行比赛,那架黑色霹雳实在……”
行素听着笑了起来,已不知多少次听玎珂提起那架黑色霹雳,平日伶牙俐齿的玎珂怎么到了沈淙泉面前顿时变了哑巴。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沈淙泉根本不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怎么办?”行素又开始故意逗起了玎珂。
“不可能!他就是!我亲眼看见的!”玎珂一口咬定。
“我是说如果!如果另有其人怎么办?”
玎珂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却迟疑了,如果,如果沈淙泉真的不是黑色霹雳的飞行员,她还会如此一心待他吗?
“如果啊,那我就去爱黑色霹雳真正的驾驶员!”
却不想一语成谶!
“天啊,你喜欢的是那架飞机还是沈淙泉这个人啊?”行素笑着在被窝里轻轻踹了玎珂一脚,“不过,那不可能!谁叫淙泉就是黑色霹雳的驾驶员!”玎珂嬉笑着反踹回行素。
行素像想起了什么,猛的惊坐起,“你和羽仁枫子该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行素还记得那日她在洗手间听见羽仁枫子和几个日本女生暗骂玎珂,尽管她对学生坚持一视同仁,虽未回过国可毕竟是中国人,羽仁枫子那群日本女生时常辱骂中国人也惹得她几次大发脾气。
那日不敢正面和玎珂对抗的羽仁枫子又哭哭啼啼,可她不是在骂中国人,却是单在骂玎珂情敌之类的话。
现在想来情敌,情字岂不是冲着沈淙泉?
“不要和我提那个疯女人,烦的很!”玎珂嗔怒的扯了下被子。
“唉,要是我再年轻十岁也和你们去抢沈淙泉!”
行素戏谑的说抢沈淙泉,又怕玩笑开大惹玎珂生气,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赶紧转移了话题,“对了,今天怎么没见着你的孪生弟弟?”
一提到钟离钦玎珂就头大,哪里是孪生弟弟,两人虽是异卵双胞胎,可也不至于毫无半点相似,“你没看到他真是亏大了!”
正文 郊外赛马
玎珂将行素错过的闹剧一一讲来,钟离钦如何勾搭女侍,之后四个异域风情的女子又如何为他追逐厮打,行素听了笑得直打颤,“我平生见过千奇百怪,你那风流的弟弟倒真是闻所未闻,改日我定要见见!”
时光如梭,沈淙泉待玎珂依旧不冷不热,可玎珂却紧追不舍。她笃定一个人的爱与不爱皆在眼神中,玎珂总对行素说她能从沈淙泉的眼神中看到,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玎珂玩弄着手中的一枚寿山石方章,底部龙飞凤舞的雕着钟离玎珂,篆体的四个小字却点点啄着她的心。
十八岁生日时她举行盛大的生日派对,却只为邀请他。
那日沈淙泉拿出一枚不显眼的寿山石方章放在她的手心中,罕见的雪白色寿山石质地细腻如凝脂,微透明,略带嫩黄,石皮如羊脂玉一般温润,越往里层,色地越淡,似鲜血储于白绫缎间。
方章上雕坐着一尊貔貅,浑厚的刀法,将貔貅凶猛又慵懒的温顺雕得栩栩如生,秀凌多姿呼之欲动。
沈淙泉说这貔貅方章是他父亲生前所雕,但还未刻字,从上海到美国他一直随身携带,想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合适,便将方章刻了钟离玎珂的名字,作为十八岁的礼物送给她。
玎珂激动的径直扑进他的怀中,她当众双手勾着沈淙泉的脖子,沈淙泉本想拽开她的手,却不料她一时兴奋竟踢到了身旁数层的生日蛋糕,全场一片狼藉,她却在沈淙泉的怀中不亦乐乎。
众人的珠光宝灿在玎珂眼中都不及这枚方章耀眼,他赠她寿山石方章望她勿忘祖国,她又何尝不知!
细腻的寿山石方章恰似温润如玉的他!
“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把玩这枚印章。”行素说话间拿手指轻戳了下玎珂的额头。
玎珂却只顾笑,章底用小篆刻下的字迹笔画圆润,挺遒流畅,恰似铁线勾勒。
他父亲亲自雕琢的貔貅,沈淙泉为她刻下的名字,玎珂看着方章不觉傻笑,沈淙泉的父亲早逝,那日见到他母亲倒也温柔和蔼,看来这个婆婆必然好相处。
呸,还没嫁人就想喊婆婆啦,玎珂想着更觉脸红。
行素坐在书桌上,看玎珂一人痴痴的笑,不由后背发冷,她莫不是疯了?
“你别发神经了,走,去郊外骑马!”
玎珂却摇摇头,“我要练书法呢!”
行素直觉她和沈淙泉都非常人,沈淙泉一心想报效祖国,玎珂身在美国却终日着旗袍,最近又迷上了书法,整日从上海邮寄各类中式玩意,真不明白他们两人不呆在上海跑美国来作何。
“行了,你再练就真成了传统妇女!等沈淙泉不要你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玎珂气得站起来,“谁说他不要我!不就是骑马吗,去就去!”
行素看着玎珂拿上骑装出门,不由深叹情已至此又能奈何。
亚拉巴马州素以山茶花著名,而今恰好是山茶花的花期,花繁艳红,深夺晓霞,花素清白,淡雅似云,盈盈地竞相怒放。
马场位于郊外,虽是假期人却并不算多,宽敞的跑马场和红白山茶花交相呼应,素雅的白山茶花星星点点地缀在浅绿色的枝叶丛中,一簇簇鲜艳的红山茶花,聚集在叶片下,犹如无数只蝴蝶,微微张开翅膀,停在空中,凝然不动,清风吹过,却是香雅溢满鼻翼。
行素时常来跑马场自然技术娴熟,玎珂虽心不在焉,竟也丝毫不逊于行素,“看不出你的骑术倒还不错!”
“当然了,我自小跟父亲学骑马,千万别小瞧我!”玎珂言毕马鞭轻扬,眼眸坚定不容小觑,尘埃遍起,壮马嘶鸣狂奔赛群狮,光线透过树枝洒落在马匹上,犹如奔月般扬尘而去,竟是一跃而起跨过一米来高的木栅栏。
“漂亮!”
身后一声称赞,骏马踏着草地嗒嗒落地,阳光下玎珂骤然回眸,方才的英姿飒爽顿时化为千娇百媚。
“淙泉!”
沈淙泉逆光而来,五官轮廓逐渐清晰,却堪比青松柏杨。
“你们今天也放假吗?”玎珂和沈淙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转身却发现早无行素的身影,她恰如其分的消失不见。
“嗯,钦少爷说想来骑马。”
沈淙泉如同汇报工作般将钟离钦的情况道来,无非是他整日沉迷于胭脂堆,过去在上海他流连酒色,如今空军学校全面禁止学生饮酒,钟离钦倒不急不躁,干脆一门心思扑到各色女子身上。
眼看钟离钦不在沈淙泉身边也知他作何去了,不过倒也好,只剩她和沈淙泉两人!
阳光下,两人身在各自马匹上,并肩而行愀然躲过坠弯枝桠的繁华,山茶花却独占清风,“不知茶花女该有多美!”
她凝视着繁花忽然感慨,一个月里二十五天玛格丽特携带白茶花,而另外五天她只带红茶花,是纯洁还是炙热的爱?
《茶花女》一书玎珂曾看得垂泪多日,也不顾沈淙泉是否知道玛格丽特就是茶花女的名字,她只是闲聊,如同自言自语罢了。
迎着阳光昂起头轻嗅花香,一片花瓣划着优雅的几何线条落在她的发丝间,沈淙泉看得不觉心神颤动,想伸手替她拿走花瓣,终究还是别过头不敢再看一眼,她不知只是笑得灿烂,不经意的笑容绽放,却惊动了四季……
“过段时间的大学联谊你来吧,我有表演!”
沈淙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却不知早已坠落在足以令山茶花失色的眼眸中,“什么表演?”
玎珂骑在自己的马上却探身靠近他,温热的气息卷着花香袭来,略带挑逗般拂过他的耳际,“不告诉你!”
沈淙泉手掌紧握缰绳,直到将自己的双手勒出深烙的红印。
“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玎珂凑上前斜视行素逼问,声音回荡在偌大的体育场中。
行素靠着椅背,“哪有,别胡说八道!”
玎珂觉得定有蹊跷,以前行素的赛车手前夫时常来找她要钱,行素气得躲了躲不掉,她不给钱那前夫便死缠烂打。已是几个月不见那美国男人来要钱,行素也整日面色红润,连讲课声音都变得温柔甜腻,听得玎珂直起鸡皮疙瘩。
“你瞒不住我,快老实交代!”
面对玎珂搔挠的逼供,行素向来怕痒,对她这种严刑实在忍受不住,只得咯咯的笑着回答:“好,我交代,我说!”
玎珂一听这话赶紧停手。
“他啊,”行素欲言又止,仿佛在回忆过往的甜蜜,“是空军学校的一个男生!”
空军学校的男生?玎珂算算年龄最大的估计也得和行素相差五岁,虽说她一张娃娃脸长得可爱,可这怎么也得算是老牛吃嫩草,况且她还离过两次婚,玎珂顶希望行素能幸福,可心里却疙疙瘩瘩的!
“哪国的?”
“中国的!”行素一副沉迷的样子,俨然初恋的女孩子。
一想到国内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玎珂便难以启口,若是外国人倒还好,她怎么偏偏爱上国内男子。
“他简直和阿波罗一样帅!”行素花痴般的沉溺在自己的情感中。
阿波罗?太阳神?你见过?
玎珂嘟着嘴懒得理她,还阿波罗,估计长得跟丘比特差不多!
正文 冰上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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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命的追求我,还说我是他的女神……”行素依然继续的嘟囔着。
“行了,我继续练习啦!”玎珂实在听不下去便生硬的打断她的话,转身到体育场中心。
可行素似乎没有听到,依旧不断的坠入浪漫的生活中。
大学联谊逐渐逼近,行素日夜陪着玎珂在体育馆中练习,因为这次联谊,体育馆内将汇集教会女校和军校所有的男男女女,众人个个都蠢蠢欲动。
在美国已有两年的时间,虽和沈淙泉进展不大,但玎珂丝毫不后悔当初的抉择,飞出上海那镶金的鸟笼,她如同夜莺般高歌,在美国的生活让她逐渐磨掉身上的小姐脾气,开阔了视野更加独立自主,唯有心中的沈淙泉依旧!
体育场中心的主持人用英文熟练的介绍,玎珂坐在后台的长椅上抚摸着方章,平日灿若星河的双眸竟蒙胧起来,他的心为何这般难以捉摸?
“快看谁来了!”行素错开身子,他赫然出现!
他居然来了!
看到自己专门为沈淙泉留的座位空空如也,只觉心神恍惚,以为两年的努力都不曾走进他的心里半步,更以为沈淙泉不会来看自己的表演,可他此刻却出现了!
后台涌动的吵杂中,沈淙全伫立在她的面前,{奇}没有场景没有人群,{书}只有他翩若惊鸿,{网}宛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
玎珂错落在沈淙泉的怀中,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恰如那时他喂她的冰淇淋,不滑不腻不远不近,始终在她的身边不温不热,却也不离不弃。
“好了,快上去吧,马上到你表演了,我先去观众席!”沈淙泉轻轻推了推怀中的玎珂。
玎珂扑哧笑了出来,点点头应许。
沈淙泉的衬衣前还残留着玎珂的泪迹,湿淋淋的一片竟不觉有些凉意。
“咦,鞋子呢?”玎珂四下寻觅,却见小巧的刀冰鞋赫然出现在面前。
羽仁枫子?
羽仁枫子亲自将玎珂的刀冰鞋拎到她面前,笑而不语,却是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不是你的鞋子吗?”羽仁枫子用不熟练的中文反问道,玎珂看着眼前的羽仁枫子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们都是同学,怕什么,快穿上吧!”她面带微笑可眼眸间却爬满了幽怨,听到场上再一次喊出钟离玎珂四字,玎珂也顾不上那么多,接过羽仁枫子手中的刀冰鞋匆忙穿上。
“啊!”玎珂一声尖叫,瞬间痛得撕心裂肺,。
“怎么了,都喊了三遍啦,快上场吧!”行素听见叫声赶忙过来催。
玎珂双目瞪着羽仁枫子嬉笑的面容,尤觉狰狞。
她试图脱掉鞋子,却又疼得难以□,“别脱了,没时间啦!”行素上前替玎珂系好鞋带,却不曾注意到玎珂满额的冷汗,只是慌忙推她入场。
没时间了,沈淙泉在等待她的表演,为了能让他看到这场表演,自己不知排练过多少次。玎珂一咬牙,忍着剧痛硬是站了起来。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随着音乐滑入场内,原本的体育场是木制地板,而随着表演的改变,掀开木制地板,下面竟是透亮的冰地!
中国古曲鸣奏而起,玎珂身着黑红短裙出场,乍看之下如红艳的血泼在黑底的衣衫上,骤然形成一幅夜梅图,晶莹剔透的冰上,她踏着刀冰鞋却如履平地,宛若一朵绽放在夜色中冰天雪地间的腊梅。
花样滑冰的配乐是独具特色的梅花三弄,灵动飘逸艳美,何似在人间,轻歌曼舞步步生莲。
跳跃旋转接续步,游刃有余,仿佛根本不是在冰上,而是云中漫步。梅花三弄的乐曲舒畅安详,忽化作急促紧张,玎珂已是满头的汗水,疼得几乎没有半点知觉,可当滑过场中央时远望见沈淙泉的身影,她便笑着旋转舞动。
却无人知她的每一跳都是踩在刀尖上。
连续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后半阙乐曲借物咏怀,抒发梅花的洁白芬芳耐寒,可熟练的舞步在玎珂的脚下却逐渐踉跄,载歌载舞,腰间的短裙飘扬,细碎的舞步顺着繁响的古筝滑动着,却声声欲断,她疼得只欲砍下双脚。
顷刻回眸她的视线却落空了,沈淙泉哪里去了?
轻盈的转身跳跃,竟疼得她滑错了舞步,眼见身体斜侧脊背即将撞上场边的铁栏杆,跃起在空中的她却只凝望着那空荡荡的座位,竟听不见众人的齐呼。
后台行素一声尖叫捂住双眼,不敢看玎珂撞上铁栏杆。
一双温热的手却猛将她从空中拽回,瞬间远离死神的魔爪,逆时针迅速转体,却不是落在冰上而是落入他的怀中,“别怕,有我在!”熟悉的薄荷香气遮盖过一切。
灯光刹那间集中在他们身上,沈淙泉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的眼眸中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玎珂任沈淙泉拖动着,紧随节拍在他怀中滑着舞步,一时间居然忘了脚下的痛。
玎珂只觉泪滴随着自己的旋转也飘在空中,不是因为痛得落泪,而是在自己最困难时刻,他出现了!犹如撕破黎明的一缕曙光,照耀在玎珂的脸庞上,“别怕,有我在!”单凭这句令她朝生夕死也足矣。
“不是单人花样滑冰吗?怎么变成了双人?”
观众的疑惑却顿时被雷霆般的掌声盖过,沈淙泉熟练的冰上功夫丝毫不逊于玎珂,他仿佛清楚每一步每一个节拍,和玎珂简直珠联璧合。
刚到后台玎珂只觉整个人都要塌下去了,冰上冷气直泛,一曲下来她却汗涔涔的湿透了整件短衣。
沈淙泉亲自帮她脱下短筒刀冰鞋,谁知一双丝袜却被染得鲜红,纤纤玉足竟沾满了血迹,脚心隐约带着细小的几片脆玻璃,沈淙泉的手悬在空中略微抖了下,原来她真的一直踩在刀上跳舞!
正文 居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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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玎珂咝了口气,“疼!”她娇媚千回的眼眸盛满泪水,沈淙泉已不忍再看。
“啪”清脆的一声,被巴掌掴得头嗡嗡直作响的羽仁枫子却面带笑意,行素抬着发红的手气得发狂,接着她劈头盖脸的说了一串日语,犹如怒不可遏地母狮吼叫着,声音像沉雷般滚动,玎珂只是听见里面夹杂着沈淙泉的名字,其余皆不懂。
羽仁枫子却依旧邪笑,仿佛早料到这样的结果,她竟牢牢的瞪着玎珂,几乎要将她的音容相貌画在心底时刻鞭笞。
后来玎珂才知道她在后台和沈淙泉聊天时,羽仁枫子把手中的玻璃杯摔得粉碎,将碎片悄悄放进玎珂的刀冰鞋中,这一幕却恰好被刚表演结束的美国女同学看到,眼见玎珂已上场,她只能将事情偷偷告诉行素。
沈淙泉听得清楚,行素用日语怒斥羽仁枫子卑鄙,为了沈淙泉居然伤害自己的同学,教会女校不需要这样的学生。行素无疑擅自下了逐客令,将羽仁枫子从学校赶走。
羽仁枫子倒也真离开了美国,而玎珂的生活丝毫未受损,她的目标依旧是沈淙泉!
“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最爱吃的菜是什么?你喜欢中国的哪座城市?……”沈淙泉背对着玎珂并不理会她一连串的问题。
又故作深沉!
“哎呦,痛死我了!”
“哪里痛?”沈淙泉立刻紧张起来。
“心痛!”玎珂趴在他的背上满是甜蜜,心脏紧贴他的脊椎跳动着。
玎珂的脚其实并无大碍,几个星期前她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可她偏要赖着医生给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只有这样周日沈淙泉才能背着她,他才能对自己言听计从,时刻不离。
秋日金色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沈淙泉背着玎珂踏在落叶上发出咯咯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金菊的芬芳,一阵凉丝丝的秋风吹来,玎珂不觉缩在沈淙泉的背后。
“联谊会上我跳的漂亮吧?”
沈淙泉一愣没想到玎珂会如此自夸,想到冰上她旋转时的踉跄,他竟不觉眉头微蹙。
他一直以为只有钟离家的三女儿钟离弦那样的女子才称之为雅,可冰上的玎珂在梅花三弄的音乐下竟是这般艳雅,丝丝寒丝丝媚,让人不忍多看一眼,生怕她美得化蝶而去独留遗香。
“终生难忘!”四个字竟从沈淙泉的嘴中脱口而出。
玎珂猛地从沈淙泉背上跳下,“真的吗?”雾气翻腾,露出一片蔚蓝的天空,却抵不过她的眼眸。
“我就是要让你终生难忘,这辈子都记得我!”
沈淙泉微怔,瞳孔里印着她的倩影,却愈发苍郁起来,“你能走路了?”
“我……”玎珂却是张口结舌。
“要是每天都能见到淙泉该多好!”玎珂趴在桌子上把玩着寿山石方章。
行素习惯性上前用手戳了下她的头,“整日就知道思春!”
玎珂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继续趴在桌子上不理睬行素,无精打采如同萎蔫的花朵一般。
“好了,别成天想他了,周末他们才放假,走,我带你去见识个好东西!”行素拽起玎珂便朝校外走去,由于行素是教会女校的老师,她便整日仗着私权拉上玎珂到处乱跑,别人总是艳羡不已,玎珂倒觉得见不到沈淙泉没事出校也无聊。
“这不是你的公寓吗?来过多少次了,有什么好看的!”玎珂转身准备回去却被行素猛地拽住。
“嘘,给你看个宝贝!我保证你有兴趣!”行素神秘的带玎珂进入屋内。
行素的公寓一如往常般干净,玎珂左右环顾也不见什么异常,倒是行素小心翼翼的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机器。
小巧的机器上布满灰尘,行素拿抹布擦着铁器,“怎么样,没见过吧?”
玎珂仔细打量着这个机器,装置并不大看似有些陈旧,但却异常眼熟,“哦,这好像是电报机吧?”
行素没想到玎珂居然认得,倒是一阵唏嘘,“你认识?国内也有?”
“当然有了,我好像在父亲的司令部见过!”玎珂记得那时她非要闹着学破译电报,陈副官整日连哄带骗就是不准她进入电报室,她只是在门外远远看过。
玎珂伸手摸这稀奇的机器,竟比司令部的更小巧精致,“你从哪里弄来的?”
行素坐在桌子上摸着她的宝贝,“别忘了我可是麻省理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当年我为德军翻译电报时用的就是它!”
“德军?翻译电报?”玎珂看着眼前秀美的行素一脸惊讶,她早知道行素从事过许多行业,从酒吧女侍到家庭教师,没想到她还干过破译员!
“佩服吧?”行素得意的炫耀着,玎珂早就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了,“想学吗?”行素又摆出一副老师的姿态。
“嗯嗯!”玎珂使劲点着头,她对此好奇的已不是一两天,能得到德军翻译员的真传是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
行素的男友也在空军学校,平日课不多周末才能见到人,她也像打发时间般开始手把手教玎珂学习发电报收电报,如何破译电报,如何发出最完美的密文。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摩斯电码的精妙之处就在于频率。”行素戳了下玎珂的脑袋,玎珂揉了揉继续仰起头,“那频率一旦改变整个密码本不就作废了吗?”行素坐在桌子上,俨然一副老师派头,“当然啦,频率的变化,音长短的不同都会改变整个摩斯电码。”
玎珂将电报机推到一边,显然彻底失去了兴趣,“照你这样说那还不得累死,频率变化密码全改了那可怎么翻译?”行素笑着又戳了下玎珂的脑袋,“这么容易放弃?有些频率根本翻译不出正确的语句,常用的频率就那么几种!”
“所以说往往人们认为最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胜券最大!”行素伸手继续戳着玎珂的头,“懂吗?”玎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以免她再戳自己。
对于玎珂来说除了见沈淙泉便是上课,学习破译密码。
时光荏苒,只剩下半年就要毕业,上海却来了急电,据说大夫人病重想见玎珂,母亲一向最为疼爱自己,理所应当回上海。况且后半年空军学校要准备毕业考试,将会一直闭校,她本就是为了沈淙泉才远赴他乡,半年见不到沈淙泉倒也不如先回上海去。
几日未见行素,上海又催得紧,玎珂只得到教师公寓去找她。
刚到行素门前玎珂抬手正欲敲门,却听到屋内异常熟悉的声音,玎珂捂着嘴不敢吭声,侧身躲到一边,未拉严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玎珂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将行素按在墙上,他背对着玎珂却是身材挺拔,行素妩媚的洋装□着白皙的脖颈,“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行素凝视着那黑发男人,却是道不尽的柔情,黑发男子忽然拔出腰间的佩枪,竟拿枪口对着自己的头吼出:“如果我背叛你,就让我死在自己的枪下!”
男人的举动无疑令行素异常激动,却见她疯狂的搂着男子的脖子亲吻起来,男人丢下枪将行素横抱起转身朝卧室走去。
这一转身,玎珂只觉天旋地转,犹如无数个滚雷在自己头顶轮番轰炸。
天啊,居然是他!
正文 重返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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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那男人居然是钟离钦!自己的孪生弟弟!
玎珂直觉两腿发软慌忙逃离,她笃定任何时刻眼神都不会欺骗人,正如她看沈淙泉的眼神,尤觉他的心中必有她。
而钟离钦转身的刹那,她能捕捉到他眼神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执着。
玎珂将桌子上的台灯开了关关了又开,忽明忽暗令眼睛一时难以承受,竟逐渐昏花起来。
怎么可能是钟离钦呢,但她绝不会连自己的孪生弟弟都认错!
在酒吧行素去见前夫,钟离钦被数女追赶,在赛马场钟离钦和行素都恰好的消失,无数的场合中,钟离钦和行素皆同时不见,而自己的目光总是被沈淙泉吸引去,况且她怎么也想不到,也绝不会将他们两人联系到一起!
行素游历天下放荡不羁,结过两次婚,虽长着可爱的娃娃脸,可终究是比钟离钦大出整整八岁。钟离钦好歹也是阅女无数,莺燕环绕……
行素为玎珂收拾着行装,“我可真舍不得你,”行素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事,又反笑道:“不过没事,以后我去上海看你!”
这话在玎珂听来却是刺耳,来上海看她?
玎珂实在难以想象,若是父亲和母亲知道钟离钦找个这样的女人,他们会如何生气。
“行素?”
“嗯?”
玎珂想开口,可想到这两年来她们相拥而寝,彻夜聊着贴心话,行素手把手教她制作牛奶巧克力送给沈淙泉,为了自己行素到处借旗袍,还熬夜帮她缝改,行素怕她无聊,细心教她密码学,行素带领同学为玎珂开生日派对,甚至因为羽仁枫子的事情,她还大动干戈。
玎珂相信这些无关乎钟离钦,是只属于她们的友情!
可不管是为了钟离钦还是行素,玎珂都必须开口,“钟离钦不是个可靠的人。”
衣柜的门敞开着,行素收拾衣架的手停在了空中,玎珂终究还是知道了!
许久行素才转过身,认真得近乎恐惧的眼神凝视着玎珂,“可我相信他!”
“行素,你要知道,钟离钦从不把任何女人放在心上,你和他在一起注定会受伤!”
行素依旧帮玎珂收拾着东西,话语冷静着却显然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我不怕受伤!我知道,你终究还是带着中国的传统观念,你不能接受我和你弟弟在一起!”
她的话一针见血,玎珂心里确实觉得行素配不上钟离钦,他是上海司令的独子,他将会是未来政界及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钟离钦可以拥左右美人寻花问柳,但他未来的妻子必须是名门世家,而行素……
“你可以把我当朋友,当姐妹,可你终究还是瞧不起我!”
“没有!”玎珂的否认始终底气不足。
行素大方的一笑,却笑得苦涩不堪,“没关系,我当你是姐妹!”
玎珂只觉感动,可对不起却说不出口,也许钟离钦只是一时贪玩,就像过去一样逢场作戏,他玩腻了就会去寻找新的猎物。
“罢了,我都要回上海了,还管你们作何,”玎珂抬头对上行素凌厉的眼神,心底却是柔软的,行素不该受这样的伤!
“也许不能长相守,但爱一天便是一天!”行素眼眸低垂,尽是钟离钦的身影。
也许不能长相守,但爱一天便是一天!
除了祝福,玎珂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行素早知自己和钟离钦定无结果,但她骨子里和玎珂如此相似,她们都是火一样的女子,千万不要碰,碰了若不能白首不相离,便只有玉石俱焚。
时间飞快的从指尖流淌过,如同白驹过隙,在美国竟已是两年半的时光,玎珂提着一只简单的竹编手提箱,站在码头和行素告别。
身后的巨轮即将驶去,她一袭淡青色旗袍踏上甲板,微卷的发丝垂在身后,两鬓的头发规整的贴在额前,只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
“玎珂!”
一声呐喊仿佛穿越了千年,哪怕是隔着众人她也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
玎珂不顾一切的奔下甲板,海员喊着不能下船,可她却充耳不闻,因为等待她的是沈淙泉!
沈淙泉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竟连洁白的衬衣也几处被刮破,玎珂眼眸微润,“不是闭校了,你怎么出来的?”再看他手上都带着红印,风尘仆仆的样子,玎珂却笑了出来,“你莫不是刚打架回来?”
沈淙泉却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身后的海员催促着,玎珂望着只等他说些什么,他却注视着玎珂,许久竟只是喉结上下移动,一把将玎珂搂在怀中,垂下头略微颤抖着,轻柔细腻甚至不易察觉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玎珂也愣住了,两年半他对自己的付出都无动于衷,临别时分他却如此!
再见二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他什么也不需说,玎珂的心已如明镜。
轮船滑过海面渐行渐远,潮湿的海风夹杂着腥味拂来,玎珂的黑发如一倾瀑布搅动在风中,海水和天空合为一体,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水还是天,可她却只觉能隐约看清沈淙泉的身影。
遥远的城市带着琉璃色的光泽,沈淙泉始终伫立在码头凝视着海天相接处。
曾见过欧洲的芭蕾以为黑天鹅已是优雅同邪恶的完美结合,而这架飞机俨然是黑色的猎鹰,撕破天空咬碎海面,每一个高难度的翻转都是生命向炼狱发起的挑战。
那时的碧海蓝天恰如此时,黑色霹雳划过天空,也划过她的心扉,从上海追随到美国,玎珂却越发不能自拔。
谁能知一场美丽的误会,竟颠沛流离沦陷两人。
玎珂微嘟起娇艳的红唇,兰气从她口中缓缓吹出夹带盈香,空气穿过银元的瞬间被撕裂成两股,清脆的嗡嗡声带动银元有频率的振动起来,这声音仿若竹林间瑟瑟清风带动叶片也不住颤抖一般。
“爱死侬啦!”玎珂掂量着手中一叠沉甸甸的银元,略带上海话的口音更显出她娇嗲的姿态。
“谢啦,拜拜!”玎珂扬手甩起翠钻镶嵌南海珠的手包便游蛇般扭腰走开,夜色中越显朦胧的后台幕帐叠盖,玎珂一袭象牙色勾墨荷旗袍衬托得她分外清雅,可那格格不入的浓妆艳抹竟也难挡绝色的轮廓。
“这玎珂小姐有点太大牌了吧?”说话的人仍穿着古朴的戏服,白皙的脸庞还残留着未卸干净的水彩,可眼眸却盯着那抹消失在门廊处的艳姿。
“谁让人家是角儿呢!”一旁的李老板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背过手示意打扫后台。
正文 鸿雁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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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家刚烈的女主玎珂来啦!哈哈!
一群人不情不愿的抱起成堆的玫瑰花朝戏院外丢去,娇艳欲滴的玫瑰刚被丢出戏院便顷刻间被花童抢去,花童倒是兴高采烈。
自从上月这位玎珂小姐入主鸿雁戏院,每逢周五她一开唱便是车水马龙比肩继踵的抢票,公子哥各个手捧玫瑰只望一睹玎珂小姐的半抹风姿,奈何她却是倩影难寻从不见客,管你是权倾一时的军阀还是一掷千金的阔豪,她却总是唱戏拿钱走人,甚至连戏院的李老板也只知她叫玎珂,不知是真名还是艺名,她向来只字不提自己的姓氏。
“哎呦喂,我的角儿,您快点吧,下面都催了好几遍啦!”李老板心急火燎的从前台奔过来,却见玎珂依旧不慌不忙的画着一对青黛似水的蛾眉,玎珂瞧见李老板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轻瞥了眼,“想看就得等!”几个字噎得李老板拽着自己的大马褂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这玎珂简直就是他戏院的命根,可今日连上海驻地的王师长也来了,她却依旧悠然自得任他人干等去。
“今日来的可是……”
清眸冷瞪竟把李老板吓得再说不出话,虽说他见过不少的世面,什么样的戏子到他这里都得服软,可偏偏这女子的雷厉手腕令众人惊厥,稍不高兴便甩手走人丢个烂摊子给他,似乎人家压根不在乎银元钞票,只当唱戏是取乐的玩意罢了。
“桃花扇!”三字从她口中轻跃跳出带着无尽的柔媚断肠,李老板却是一愣,“不是唱牡丹亭吗?”玎珂却是粉衣云鬓玉钗斜坠,俨然已是《桃花扇》中秦淮歌妓李香君的造型,她扬起修长的指尖捏若兰花,不管不问便轻履盈盈绕身上台去。
“改桃花扇!”李老板慌忙叫嚷着,后台更是乱成一团,众人纷纷更衣换装配合。
“快去换戏牌!”李老板有怒却不敢发,只得冲旁人吼叫。李老板本提议唱《长生殿》,可连戏牌都摆出去之时她却临时来兴改为《桃花扇》,李老板只差没气得一把掐死这个名伶,却又不得不阿谀笑意奉承。
李老板眼见玎珂移步台前,慌忙朝前座跑去生怕怠慢了座上之人。
下面早已是纷乱不堪,台上扮演明代才子侯方域的小生先出场,可依旧抵不住台下声嘶力竭的叫嚷声,来鸿雁戏院听戏的多半是豪门公子少爷,皆是冲着那句“玎珂艳色天下重!”来的,可玎珂偏要磨得他们没了性子才肯露面。
“秦淮无语话斜阳,家家临水应红妆。
春风不知玉颜改,依旧欢歌绕画舫。
谁来叹兴亡!
青楼名花恨偏长,感时忧国欲断肠。
点点碧血洒白扇, 芳心一片徒悲壮。
空留桃花香。”
字字珠玑只是轻吟并非唱,未见人先闻声,却听得台下鸦雀无声,静若坟冢。
诗刚落地众人尚未细细品味,忽见一把精致小巧的泥金扇由后台抛出,划下一条优雅的弧线,尚未坠地之际竟巧妙落入一只修长的纤手中。
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抛出的折扇时,她却悄然滑上台前稳稳接住象牙扇柄,众人视线一丝不差一毫不离的注视着台中央,折扇半遮脸庞,唯见一双瞳人剪秋水灵灵有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竟令人心旌摇曳。
仿佛时间也凝固在这一刹那,美人只露眸,却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寂静的戏院内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倒是格外响亮,形容杨贵妃的话拿来形容李香君必是不合适的。
“不是《长生殿》是《桃花扇》!”李老板尴尬的低声解释着,生怕成群的公子不乐意临时改戏,可他的声音却被如雷似雳的呐喊声掌声盖过,似乎根本没人在意玎珂是扮演杨贵妃还是李香君,只要她是玎珂就够了!
丽影徐徐旋转将折扇抛起,竟是一身粉衣摇曳裙袂层迭,长袖如水,镶嵌适宜的金簪挽髻下,却是一张肤若凝脂竟欺霜赛雪的脸庞,远望似朝霞炽染,近视仿出水芙蓉,明眸皓齿丁香微吐,折扇却也归顺般再次落入她的手中。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低声浅唱辞藻华丽穿行,朱口轻启,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唱腔圆润柔美,身段轻盈舞姿曼妙,笙、箫、三弦、琵琶叠叠声起悠扬徐缓。
精致小巧的桃花扇在玎珂手中时而翻转甩开满张的扇叶,时而合并化作流丽悠远,舞曲相依竟仿若神妃仙子。
李老板慌忙接住玎珂随手扔去的假发髻,“我的角儿啊,王师长都连声称赞你呢!”玎珂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兀自坐在镜子前卸妆。
李老板知道她每次唱完戏总是不吭声,自己只得凑着脸蹭上前讨好,不料“哎呦!”一声却被身旁的玫瑰扎了下。
“快收拾走,省得角儿看了闹心!”旁人赶紧把堆放不下的玫瑰搬出去,每逢戏毕都如此,成群的公子喊着玎珂二字却依旧被堵在外面。
“王师长想见见您?”李老板哈着腰探问玎珂,玎珂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肩头四颗星的师长,上海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就凭个师长还想单独见她?【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让开!”不等玎珂回答,那王师长推开李老板就站在了玎珂面前,这个王师长刚在台下,玎珂也未看清,现在看来真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整件军装穿在他身上跟个粽子似的,玎珂只怕他腰上的皮带会忽然乍断包不住他的肥腰。
“卸了妆居然比台上还好看!”所谓的王师长一口黄牙,色迷迷的盯着玎珂。
玎珂用袖子遮挡住鼻子,免得被他的口臭熏到,可这王师长还当她不好意思,更近一步居然拿短粗的手勾了下玎珂的尖下巴。
玎珂厌恶的别过头,掏出手中别致的勃朗宁手枪,竟拿枪口抵着王师长的油光满面的额头,身后侍卫纷纷举起枪对准玎珂,王师长顿时吓得直哆嗦。
“王师长,您不会不认识这枪上的字吧?”那王师长赶紧盯着额前的枪管瞧去,顷刻便成了斗鸡眼,镶嵌宝蓝色钻石的勃朗宁手枪上赫然刻着两字:钟离。
钟离?
那王师长先是一愣,恨不能跪下喊玎珂姐姐,整个上海谁敢得罪钟离家的人!
可他眼珠咕噜一转却笑着示意侍卫放下枪,“原来姑娘是钟离司令相好的啊!”王师长说着话慢慢挪开玎珂的枪。
玎珂差点笑出声,亏他想得出来,居然把自己当成父亲的相好,不过要说似乎也是,钟离家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身在美国留洋的钟离钦,另一个就是父亲了!
“不过,”王师长却凑近玎珂,她恶心的赶紧再退一步,却发现身后竟是木桌,“钟离司令如今人在江浙,天高皇帝远,姑娘你说是吧?”
玎珂气得恨不能掴他一巴掌,父亲手下居然有这种人,难怪士气难以整顿,可她如今却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眼见这王师长如狼似虎,玎珂紧张的手在木桌上乱摸,却无意间碰到一份报纸,上面居然印着一张冷峻的面孔,整行大字几乎遮盖住全部的版面。
玎珂冲着王师长莞尔一笑,满是娇嗲,“王师长啊,钟离司令是天高皇帝远,他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您肯定也有万种说辞,小女怎能和您斗呢!”
“哈哈,这就对了!”王师长见她如此乖巧,以为美人唾手可得,正欲拥入怀,谁料她却来了句,“不过,王师长可知道王允献貂蝉?”
玎珂说话间拽出王师长军装口袋里的怀表,她轻瞥了下时间,“就是不知道一会来的是董卓还是吕布!”
“少给老子绕弯弯,现在老子就带你带回去!”
玎珂眼看王师长动手动脚,却是大吼一声,“好大的胆子!”
“我玎珂乃是钟离司令准备送给北平少帅袁尘的,岂是你随便能碰?”
正文 戏若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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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少帅袁尘?
这王师长不是傻子,北平府上的少帅袁尘如今执掌大权,他此次前来上海,连钟离司令也急着从江浙往回赶,今日他抵达上海已是全国皆知的消息。
“姑娘,都是我瞎了狗眼!”王师长说着慌忙跪在地上求情,“我怎么敢碰少帅的女人啊!”
玎珂看他抱着自己的双腿,越发厌恶,“滚!”
王师长正欲逃跑忽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转身仔细盯着玎珂上下扫视,“看什么看,还不快走?”玎珂有些底气不足,生怕这个王师长视穿自己的谎话。
可他偏偏迟疑了片刻,似乎觉得就这么逃走有些丢面子,竟背过双手迈着步子走到玎珂身边,“咳咳,我说姑娘,就凭你手里的一把枪,我就信你是少帅的女人?”
玎珂微低下头赶紧琢磨后面的答案,却眼见王师长眯着色目伸手去探她的身体,“要是你骗我,那我堂堂师长脸面何在?”
“不好了,师长!”身后忽然冲过来一个年轻的士兵,他毛毛躁躁的撞了出来,双脚叩地时军靴顿时发出有力的响声,王师长转身一脚踹在年轻的士兵身上,“没看见老子正忙着!”玎珂站在一侧紧握枪的手早已渗出汗水,如果不到紧急时刻她还不想和一个师长玩命。
年轻的士兵却立即从地上爬起来,铿锵有力的喊道:“报告,楼下停着北平少帅的车!”
“什么?”王师长惊呼一声,玎珂也紧蹙起眉,不会这么巧吧!
“是不是看错了?”王师长慌忙趴在窗户上朝外看去,戏院外繁华的街道上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毫无疑问,此车全球也无几辆,国内除了北平少帅袁尘绝无他人。
“当真是他!”王师长吓得险些站不稳,他战战兢兢的盯着玎珂竟一句话也说不出,玎珂不知他从窗外看见了什么,反倒被他恐惧的眼神瞧得发怵,“我……”王师长只觉自己惹了最不该惹的人,竟再说不出下面的话拔腿就朝后门逃去。
看着王师长落荒而逃,玎珂实在不明所以,这个北平少帅居然比她爹钟离司令还管用?
“少帅,据说这家戏院很有名,要不要进去坐会?”何副官手握方向盘减速将车停在戏院门前,袁尘靠在后座的椅背上,他抬眸瞥了眼戏院正门的牌子:鸿雁戏院。
“这年头谁还来看戏,走吧!”袁尘的声音冰冷而毫无感情,“听说这家戏院有个绝色名伶,连舞厅都不如这里热闹!”何副官迟迟不肯移动,显然有些好奇,只盼望着袁尘答应能进去瞧瞧那位绝色名伶。
哼,袁尘鼻翼发出一声冷哼,不再说一句话却已寒透人心,何副官立刻识趣的踩动油门不舍的离开。
戏院内李老板眼见王师长成群人马彻底走了,方才上前打量玎珂,“我的角儿,您没事吧?”玎珂望了眼楼下,戏院外缓缓驰去一辆黑车,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中,玎珂疑惑的摇摇头拽上那份报纸便走出门去。
“角儿,您下周五可千万别忘了,我们戏院二十年大庆全靠您啦……”李老板冲夜色嚷嚷着,早知人已心不在焉,却仍是一副卑贱的模样。
黄包车停在拐角处,玎珂如游鱼般从后门钻进,门后曼妙女子映着夜色如梦境中走来一般,“大姐!”
“嘘!”玎珂拿手指覆在她的唇上,牵起钟离弦逐步朝侧院走去。
“你没事别再往戏院跑了,要是让大娘知道,还不打死你!”
玎珂嗯了一声,捏了块银盘内的饼干继续看报,钟离弦也知道只要是玎珂觉得有趣的事,再怎么阻止都没用,自己倒无趣起来,“咦,真稀奇,你居然开始看报了?在国外养成的习惯?”
玎珂斜瞟了她一眼,两年半不见三妹是长得越发清秀古典。
再想到自己已满二十岁,居然能被母亲从美国骗回来相亲,本以为母亲思念过度病重,谁知抛下沈淙泉回来一瞧,母亲居然为她安排了两广军阀家的公子殷慕箫,玎珂气得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谁料上海是一来便不能离,母亲终日拿病来威胁,她不去相亲母亲就开始装病,真真假假实在看不清,可总不能拂逆的伤了母亲心,她只得每日敷衍应付,比赶班还累,每日都要相上几位公子少爷。
玎珂为了调节心情居然跑去戏院当起了名伶,每逢周五就得到台上唱一段,这瞒天过海之事玎珂毫不在乎,却把钟离弦吓得要命,谁让玎珂的戏功全是她教的呢。
“这上海报社怎么净拍马屁!”玎珂叫着拿报纸给钟离弦看,钟离弦瞟了一眼,“咦,这不是北平的少帅吗?真人可比照片俊朗多了!”
玎珂瞧着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已是雾薄孤山,犹如君临天下。
真人可比照片俊朗?
玎珂倒是摇摇头不信。
钟离弦笑着眯起好看的眼眸,“信不信由你,等他来和你相亲时你可好好瞧瞧!”
玎珂气得跳起来追着钟离弦打闹,“我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干脆让他跟你相亲算了!”
钟离弦也嘴不饶人,“少胡说,谁的情人,钟离玎珂的!”两人追逐打闹屋内顿时姐妹情深。
而遗落的报纸上印着偌大的标题“北平少帅袁尘来访上海”下面一一将他的生平介绍:
北平少帅袁尘乃北平司令幼子,年方二十六,早年丧母,留学于美国空军军事学校,长兄早亡,次兄袁赟三年前遭刺杀身亡,北平司令伤心过度病重,在万难之际,司令不得不选用侧房所生的袁尘,而北平少帅临危受命……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不要再去戏院了!”钟离弦气得拿起枕头砸向玎珂,玎珂却腰身一转巧妙的避开了。
玎珂照旧身着旗袍,“好好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没办法,今天可是鸿雁戏院二十年大庆,我早就答应老板了,我保证这次之后再也不去了!”
钟离弦听着玎珂的保证,无奈的叹了气只得由着她。
这次去了之后,就安心在家等沈淙泉吧,一想到他玎珂就不觉笑意盎然,半年的时间他应该快毕业回国了!
“李老板?”漆黑的后台一片死寂,玎珂的高跟鞋险些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哎呦,李老板,没见过侬这么小气的,怎么连灯也不开?”
话音刚落,刹那间后台灯光通明,玎珂慌忙用手挡住双眸,刺眼光芒下的一片空白逐渐变得清晰,杂乱的后台里李老板和伙计居然被捆在一起,李老板一瞧是玎珂呜呜直叫,可被堵着的嘴却发不出一声。
“玎珂小姐!”玎珂匆忙去摸包中的勃朗宁手枪,眼见何副官一袭军装,胸前的勋章却刻着显眼的京字,北平来的人?
玎珂的手放在包内,她见何副官笑盈盈走来,看似温和却带着警惕,“玎珂小姐,今日我们少帅包下整场只为听您一曲!”
少帅?
这两个字犹如当头棒喝,玎珂嘴里暗骂王师长这个混蛋,居然当真把少帅搬来施压!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天知道这个少帅打着什么主意,万一把她的话当真,她这最后一次演出算是真的有去无回,晚节难保!
“玎珂小姐?”
“啊?”玎珂回过神却淡然一笑,“您捆着他们谁给我化妆啊?说是听我一曲怎么搞得这般严肃?”何副官点头示意侍卫放人,可他看玎珂的目光异常小心,想必王师长说过她随身带枪的事。
“抖什么抖?”玎珂怒斥化妆的伙计,显然他是被吓呆了。
她坐着任由旁人为她化妆,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大不了就跑,难不成他个北平来的少帅还敢跟她在上海叫板?
“我的角儿,您今天……”一听到李老板喊她角儿,玎珂就烦躁得头发晕,明白明白,明白啦!
无非就是李老板要她别惹事,好好侍候北平少帅。
戏院二十年庆,玎珂一改往常甜腻的唱腔,居然要唱《花木兰》,她生于上海有着吴侬软语,而这出戏却是浓重的北方豫剧,起初李老板觉得豫剧对上海人太过陌生,而且玎珂的腔调难以驾驭,可说到底人家是角儿,万一玎珂不肯唱别的,自己说不定就死在了何副官的枪下,轻轻一瞥李老板就只得低头同意。
“少帅,玎珂小姐马上就来!” 何副官恭敬的半弯下身伏在袁尘耳边小声说道。
正文 再次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br>这一章和第一章很类似,是回忆之后的内容,除了最后几段有所不同,大家多多收藏,支持哦!
袁尘没有回答,只是挥手示意何副官离开,何副官有力的叩响军靴简单的行了军姿,立即躲进四周的黑暗中,却看得清袁尘嘴角不经意的上扬,他双眸犹如烈火,一路摧枯拉朽直焚烧到人的心底。
“三年了!”袁尘像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谁小声低吟,他看似镇定自若,目光却不离不弃的紧盯着垂地幕帘的戏台,三年了,他终于能再见到她了!
三年前的上海街头,雪白色的洋装湿嗒嗒的贴在她的后背上,漆黑的卷发带着水滴一丝丝渗透衣襟,她不由微缩起双肩,仿若受伤的小兽一般,细弱的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那时他们的距离不过横着一条短街,他却错失了她。
两年前的美国,茶色玻璃外一袭红装在白天雪地间分外刺眼,瞳孔中烙印下她如火似血的红艳背影,犹如雨打红荷,却点点打在他的心跳间,直至蔓延到他的呼吸中,竟是如此的鲜润夺目。
那时他的指尖只差半寸就能拥她入怀,她却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她修长如柔夷的手指游动在黑白键盘上,跳跃的指尖滑过琴键,乐曲在优美而柔情的喃喃细语中结束,她从容地完成整篇乐章,却起身站在钢琴前坚定的说:“Just for You!”
那时袁尘就在饭店昏暗的隔间内,她竟在对另一个男人炽热的表白。
他曾经以为她已随风而逝,一切都变得云淡风轻,可当此刻他再次回到黑暗中,所有的回忆如同汹涌的海浪铺天盖地袭来,不断的拍击着敲打着,袁尘只觉自己已被嫉妒折磨得近乎发狂,原来整整三年,他从不曾有一刻忘记过她……
序幕徐徐拉开,空荡的戏台下仅坐着袁尘一人,何副官站在他的身后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光影交错间隐约可见不少持枪侍卫立在角落处。
袁尘伸手扯了下戎装内紧扣的衬衣,衣领似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双手交叉放于膝上,急促的呼吸却泄露出他的紧张。
台上顿时灯光璀璨,一抹倩影顺着灯光徐徐转出,女子却是背身而对,时而微抬皓腕,时而轻舒秀手,手中花枪竟转得眼花缭乱,玉袖生风。
细长的花枪转甩划,流水行云龙飞凤舞却不及她的背影风姿绰约。
昏暗的戏台下,摇曳的灯光中尤可见一对冷眸,傲似寒冬的独梅,他嘴角看似无却有的微勾。
果然是她!只要一个背影他就能一眼认出她!
袁尘的喉结上下移动,他几乎紧闭呼吸,生怕一不留心她便会破茧而出化蝶而去,目光更是一寸不差,顺着她的背影缓缓移动。
一瞬间,她忽然侧脸回眸,眉蹙眸闪男装女相灵韵散溢。她微仰首凝立,脚步轻云般慢移。
台上女子缓缓转过身,眼眸恰好对上袁尘,却是不卑不亢,睥睨的神色中甚至略带鄙夷。
袁尘双手紧握露出发白的骨节,连同心也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正是何副官口中的绝色名伶玎珂小姐。
玎珂肤若凝脂,雪肤红唇相映,回眸间却明净清澈,双眸如星复作月,朱唇轻启,柔媚的声音却带坚毅,字字铿锵有力,花枪在手如旋风般疾转,鬓珠作衬胭脂气浓,戎装战场却是绝代风华。
玎珂字字珠玑莞尔唱来,脚步轻盈身体缓缓旋转,刹那间花枪居然脱手而出,如利箭般离弦飞去,直朝着袁尘扎来。
黑暗中看不清袁尘的表情,他却稳坐泰山波澜不惊,花枪尖锐的箭矢闪着寒光瞬间撕裂空气,何副官正看得认真竟是不留意,他眼疾手快却不及花枪速度。
“嗖”的一声滑开空气,花枪如利箭般竟稳稳立在了袁尘面前的木桌上。
如四两拨千斤,花枪轻易滑出她的手掌,木屑顿时四溅,竟足足在木桌上扎出了半寸深的痕迹,袁尘却轻瞥了眼竖立在自己面前的花枪,居然面无惊色!
玎珂甩出花枪便急奔向后台,何副官掏出手枪却立刻被袁尘制止下,袁尘不但不气,反而眯得狭长的眼眸略带笑意。
玎珂掂起包还没跑出两步,“啊!”猛的尖叫出声,整个身体顿时一个踉跄,竟忽然被人从身后揪住了一倾长发,她下意识转身抬腿便踢去,却瞬间被有力的手掌紧握住了膝盖。
袁尘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后台纱帐帷帘卷着秋风摇荡,玎珂右腿的膝盖还被他握在手掌中,另一只手已牢牢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姿势太过暧昧,连玎珂也忍不住满脸通红,可眼眸前的人却携来无边的柔情,正如钟离弦所说的,真人可比照片俊朗多了!
他一袭军装勃然英姿,如琼枝一树,栽于黑山白水间,终身流露着琉璃般的光彩,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
袁尘本想开口,他有太多的话要问她,她叫什么名字,她来自何处,为何要在上海美国不断搅乱他的心,可僵持了许久问出口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略带慵懒,如爆发在黑夜里的烟火,展开的刹那便绽放出朵朵内敛的茶花。
玎珂直觉心跳得慌,以为他问自己为什么要拿花枪扎他,竟不慌不乱的莞尔一笑,敢对上海司令的长女如斯,拿花枪吓你算是轻的!
她的一颦一笑入骨三分,他的心却在不觉中一口口被她吞噬着。
“少帅?”玎珂朱唇吐幽兰,眼眸满是勾魂的妖媚,手如丝绸般滑过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却慌忙朝包里乱摸。
少帅?
袁尘一怔,心早已被她的话语熔化了。
玎珂的手如同一块薄冰,慢慢顺着他脖颈滚烫的肌肤触摸着,生硬的勾引却已撩拨得他心猿意马,袁尘伸手想去碰她娇嫩的脸庞,可轻瞥间竟注意到她另一只不安分的手。
她在掏枪!
袁尘倒不惊不慌,反而干脆紧随着她的引诱,笑而不答的将她的双手剪在背后,直接逼迫她紧靠着自己的身体,让两人的脸庞紧紧贴在一起。
“玎珂小姐,莫不是在找这个?”
精致的勃朗宁手枪赫然握在袁尘的另一只手中,冰冷的枪管对准她的太阳穴,他们居然趁她上台之际把她的枪拿走了!
“卑鄙!”玎珂瞬间失去了方才的娇媚,紧蹙着双眉狠狠吐出两个字。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蹙眉生气的样子,犹如午夜摇曳的花枝,无意间却散发着更诱人的清香。
袁尘再也忍不住竟低头吻了下去,他一手拿枪抵住她的额头,另一手将她的双腕扣在身后,她抵着墙壁的身体丝毫也不能挪动。
他的舌尖巧妙的撬开她的贝齿,贪婪而渴望的游动着,玎珂使劲扭动着挣扎着,他却如一堵巨墙纹丝不动,袁尘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强烈而霸道的袭来,不容半分反抗。
忽然玎珂上下贝齿用力咬下去,顿时一阵血腥味滚动在他们的唇齿间,袁尘冷哼一声,轻蹙了下眉头却依旧不肯放开她。
“袁尘?”
熟悉的声音刹那间撕裂这暧昧的空气,阴暗的后台层层帷帐纱帘间,却可清晰的看到对面竟是一行人走来。
“钟离叔叔?”袁尘松开怀中的玎珂,回眸去看卡其色军服的人。
玎珂趁机推开他如滑鱼般溜走,袁尘不及反应,正欲抬腿去追,却再次听见身后人的叫喊,他不舍的回头凝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却只能转身将手枪塞在腰间,用拇指随意揩拭过嘴角的血迹,便笑迎着撩开帷帐走了出去。
玎珂对着镜子小心将蜂蜜涂在洗干净的唇上,这是她历来保养唇部的方法。
方才的一幕依旧脸红心跳,幸亏自己跑得快,不然被父亲逮住还不打死她!
看着镜中越发美艳的女子,他居然敢一手拿枪对着她的额头,另一手将她的双腕扣在身后,他的舌尖巧妙的撬开她的贝齿,贪婪而渴望的游动着,任她如何扭动着挣扎着,他却如一堵巨墙纹丝不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强烈而霸道的袭来,不容半分反抗,就连自己咬破了他的嘴角,他居然都不肯放开。
不能想!不能想!
流氓!流氓!玎珂恨不能将这些记忆赶出自己的头脑,一个回身倒在床上,应该想想淙泉何时归来!
正文 调查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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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响,屋内的青瓷器被摔得粉碎,“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找不到!”何副官站在一侧不敢吭声。
王师长却卑贱的奉承着,“少帅,您为何不拿这手枪去问问司令?”
袁尘瞥了眼桌子上的勃朗宁手枪,“她说自己是上海司令要送我的礼物,万一不是呢,你们也不动动脑子!”
他靠在沙发上按了按太阳穴,额头突突跳得直痛,天知道她的话有哪句是真的,若她真是上海司令讨好送来的美人,他必收无疑。可上海司令出现在戏院,说是连夜赶回陪他看戏,而她又随身携带如此贵重的手枪,显然不是一般的名伶。
那她到底该是什么人?
他必须要找到她,他不能再等三年,不能再错失她了!
“小人实在不知啊!”
袁尘靠着真皮沙发,何副官一把拽住李老板的衣襟,掏出枪狠狠对准他的额头,“李老板,你连自己戏子的身份都不知?”
李老板吓得欲哭无泪,“小人当真不知!如今人人都去舞厅,哪还有人听戏,我都打算关了戏院,谁知那个叫玎珂的女人跑来,她说要唱红整个上海,我一问她真名她就掏枪对着我,吓得我连契约都没让她签!再说她后来当真是红了,每逢周五戏院爆满,我也就不再问了,反正角儿来唱我给钱就是!”
一问她真名她就掏枪,唱戏耍花枪扎向他,袁尘端起玻璃杯内的伏特加一饮而尽,嘴角被咬的伤口依旧刺痛,她居然比这酒还烈!
“少帅,这旗袍出自上海最好的裁缝店,据裁缝说是上海司令身边的副官拿来的尺寸。”
果然和上海司令有关!
不管她是上海司令的情妇,还是馈赠的礼物,他都要抢来!
袁尘伸手抚摸着挂在衣架上的象牙色旗袍,墨荷绽放在绸缎间,想到她耍了花枪还不及换衣,居然穿着戏袍就逃走,袁尘不觉嘴角微微上扬。
何副官瞧着袁尘对一件旗袍发笑,更加疑惑。
何副官开动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后视镜内看到袁尘身着一袭黑色西装,还不忘对着后视镜端正自己的领带,何副官看着便打趣说道:“少帅,您都这样了,还如此注重仪态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袁尘却不觉好笑,依旧严肃勃然英姿,“军人自当端正仪姿,别失了我们北平的脸面!”
何副官嗯了一句,说什么端正仪姿,整日找那个名伶找得发疯,上海司令为他举行了欢迎宴会,一大早就问哪件西装合适,何副官第一次发现袁尘这样在意着装,哪件才能不失咱们北平军人的威严啊,这件会不会太严肃了?这件会不会太戏谑了……
上海府邸内袁尘和钟离司令寒暄问暖了一番,他便开始左顾右视找心中欲寻之人,舞池内灯光旋转,却摇曳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这就是少帅吧?”妖娆的身段转进司令怀中,司令笑着介绍,“二女儿钟离媚,”浓妆艳抹的女子红唇妖冶,盯着袁尘的眼眸勾魂夺魄,却不免显出几分庸俗,“三女儿钟离弦!”钟离弦一袭浅青色旗袍,清雅灵秀如水蜿蜒,却终不是袁尘所寻之人。
正如司令当年所言,玎珂是绝美无伦的牡丹,万花莫敢争奇斗艳,可骨子里却是堪比男子的争强好胜,看似千娇百媚罕见的尤物,实则难以驯服的野兽。钟离弦乍看下容貌略逊于玎珂,却是空谷幽兰美而不艳,媚而不俗,三千丈旖旎如画。
可他唯独不提二女儿,只因二女儿钟离媚虽美,可到底是过目即忘,和尤物般的大姐清雅的三妹比起来,实在太过些许平常。
“你大姐呢?”司令同二女儿说话并没有了方才的和气,“我怎么知道!”钟离媚嘟囔了句却又不敢大声冲司令说,司令显然对这两个女儿都不太耐烦,吼道:“快叫你大姐过来!”二女儿钟离媚没好气的起身离开,她扭着妖娆的身段却回眸冲袁尘一笑,袁尘早已烦躁不安根本无视她的存在。
钟离媚方才看见玎珂下了楼,玎珂说不喜欢舞厅内的气氛,闷得心慌要到院内走走,她也自知凡是见过玎珂的人皆连连赞美,一听玎珂不来她倒乐得开心,赶紧跑去瞧瞧炙手可热的北平少帅,谁知碰了一鼻子灰,父亲居然让她去寻玎珂,她可不干,转身狐媚的蹭到两广少爷殷慕箫的身边。
袁尘是心急如焚,眼看司令是打算将自己的大女儿介绍来,名伶算是无戏了,想着愈发难受便借口去洗手间踱到院内,司令的府邸是改自前清王侯的府院,又幡然一新盖得中西结合。
亭台楼阁如画,环山绕水恰似迷宫,袁尘走得也发晕,干脆映着傍晚的余晖趴在桥栏上抽起了烟,一池湖水碧波荡漾,大理石的雕栏格外冰凉,晚霞余晖如金子般镀在似镜的湖面上,袁尘掏出烟依旧抽着,难道真要再隔三年才能再见她一面?
“唉!”一声婉转的长叹传来,隔着烟雾袅袅间他侧目远望,竟是她!
她安静的趴在栏杆上,短款的旗袍勾勒出优雅的身段,一刹间如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
袁尘的烟闪着白光坠入湖水中,眼眸中瞬间光影万千,玎珂直觉耳根发热,偏头望去也是一怔,居然立刻拔腿就跑。
袁尘眼见慌忙追赶,可她穿着高跟鞋哪里是他的对手,刚起步就一把被来人拥入怀中,他喘着气双手扣在她的腰上不容她挣扎,袁尘从背后紧紧搂住她,俯下身下巴恰好咯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顺着她的脖颈传来,倒骚得她有些发痒。
他像恳求一般喃喃着,“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他的话语柔情似水,溺得人无处呼吸,玎珂的心也不由一软,却转念:他莫不是疯了还是认错了人?
这样想着她竟不顾那么多,朝后用力一踩,袁尘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居然脚刚好往后一退,玎珂的高跟鞋反而重重落在了地板上,倒咯得自己生疼。
袁尘有些心软,赶紧松开了她,可紧拽着她的手依旧不放,他有力的手掌像铁钳一般,毫不理会她的反抗。
“你好大的胆子,还不放开我!”
袁尘却转过头,捧起她较小的脸庞,玎珂顿时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竟恍神的愣住了,“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见司令,我一定会让他把你送给我!”
送?
你当我钟离玎珂是什么东西?说送就送?
可一想到要是见了司令,她私自跑去当名伶的事被母亲知道了,她不被打死才怪。
“你知道我是谁吗?”玎珂对上他炽热的眼眸。
正文 衣香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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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是司令的情人还是姨太太,我都要带你走!”袁尘却不管不顾只钳着她的手直往前行。
司令的情人还是姨太太?
天啊,她可是司令最宠爱的嫡亲长女!
玎珂想开口可想到事情败露,母亲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她估计哭得连命都没了。
“我不去!救命啊!救命!”袁尘使劲拽着她往前走,玎珂气急败坏的死命向后扯,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玎珂的高跟鞋生生在地上划出了一条痕线。
“袁尘?”
这一声两人刹那间呆若木鸡。
不知是玎珂鬼哭狼嚎的求救声太大,还是司令见袁尘许久不回,竟前来寻找。
谁知却见他们两人手牵着手,司令也顿时愣住了,尴尬的瞧着他们。
袁尘倒是先整了整衣襟,露出一排整齐的皓齿,“陈叔叔,这位……”袁尘指着躲在他身后的玎珂正欲开口,谁料司令倒先笑了,“哦,这就是长女钟离玎珂!”
钟离玎珂?
她居然姓钟离?
那时司令夫人在一旁冲佣人小声催促,“快去给玎珂打扮漂亮些,莫要失了礼数,还有赶紧催她下来!”
当年何副官笑着打趣:“听说这司令嫡亲的大小姐是个出了名的美人!”
“二帅惨遭枪杀,还望少帅节哀顺变,息女玎珂留洋美国,暂不前往北平汇文大学……”
他竟从未注意过,玎珂,玎珂,绝美玉珏。
原就是她!
他和她竟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玎珂见过少帅!”钟离玎珂顷刻间从方才的叫嚷变得恬静有礼。
袁尘一时缓不过神来,她去美国留学他曾见过,可为何前几日却变为了名伶?
司令故意走在前面,留玎珂和袁尘在后面跟着,“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戏院的事说出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玎珂在后面小声嘟囔,生怕她父亲听到。
撕烂他的嘴?
放眼全国,不要说在北平,就算飞扬跋扈的河南军阀苏琛泽也不敢对他这么说话!
袁尘却不气不恼,竟淡然一笑,“看你的表现!”
“你!”玎珂伸手指着,恨不得和他比个高低。
“玎珂,你在后面嘟囔什么呢?”
呵呵,玎珂立刻冷笑起来,一副乖巧的模样甜甜的答道:“我在给少帅介绍府邸的构造呢,这可是父亲专门设计的!”
一说到府邸司令算是来了劲,他一直以自己设计了整座府邸而自豪,却殊不知人人都埋怨,府邸太复杂整日迷路,玎珂倒顺着父亲的脾气赔笑赞扬起来。
袁尘一愣,瞪大眼睛望着玎珂,什么府邸构造?
玎珂却扭过头不管他,晾着他和司令侃侃而谈。
“啊,对对,我就看这宅院不同寻常,原是司令亲自设计的啊……”玎珂一声冷哼,真是个马屁精,昂头便走在前面,甩下袁尘和父亲在后面谈论。
“你何时跟袁尘这般熟了?”
灯光奢华摇曳,荡漾的却是杯中酒水,觥筹交错,放眼望去尽是衣香鬓影,面对司令的问话,玎珂转过头却恰巧和袁尘的目光撞上,他在不远的人群中举杯相邀,视线竟横过舞池直视而来。
“我和他不熟!”玎珂倔强的低垂眉眼。
恰在此刻,舞池的靡靡之音顿时变为欢快的乐曲,男子纷纷邀请美人上场,司令站在玎珂身边,不少人探头探脑又不敢上前。
“你这丫头,”司令想骂,可终究宠爱玎珂,便叹气道:“跟袁尘跳支舞去!”
“他又没请我!”玎珂丝毫不回应父亲的命令,转身间却见一只手摆在自己面前,“不知能否请玎珂小姐跳支舞?”他一袭黑西装映着灯光,半躬着身子伸出手,颇像从油画中走出的王子,令人不觉心神恍惚。
司令恰如其分的在玎珂身后推了下,玎珂不留心竟一个踉跄跌进袁尘的怀中,任他挽起手踏入舞池中。
“你到底想干什么?”玎珂没好气的随着袁尘起舞。
舞池内的女伴皆是洋装旋转,裙袂飘扬,玎珂的一袭旗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过去从不穿旗袍的她,自从沈淙泉那句,我本就不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她就疯了似的不再碰洋装。
袁尘前进左脚,玎珂后退右脚,踏着舞步洒脱自如,他的手紧搂住玎珂的腰,“我说过了,我要带你走!”
“就凭你?”
乐曲骤然转急他步步逼近,她脚尖落地逐渐退后,可腰间的手却不容她离开半步,“没错,就凭我!”他急促的呼吸将她团团包围。
玎珂愈发觉得他的眼神可怕,在灯光下有种说不出的炙热,她不由后退一步,却无意间撞到身后跳舞的人。
“不会跳还是没长眼?”尖锐的叫声吓得玎珂连忙道歉,转身却瞧见是二妹钟离媚,钟离媚看自己骂的是玎珂,毕竟是最得宠的大小姐,她一个侧房生的女儿向来和别的子女不合,对这个大姐更是阴阳怪气,可又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沉下脸和男伴走出舞池,挽着男伴的手臂却回眸冲袁尘一笑。
玎珂想解释什么,却未料袁尘手下一紧,搂过她细瘦的腰肢转起,玎珂忽而再次被他猛拽进怀中,他绝不允许她的分神!瞬间竟踏着舞曲继续旋转起来,袁尘以左脚为轴,玎珂以右脚为轴,愈转愈快,灯光下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舞姿,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姿容,漂亮的一百八十度旋转轻盈流畅,并合开放滑出玫瑰般的圆弧。
一曲结束,男女舞伴退出舞池,掌声四起,惊赞之声不绝于耳,玎珂猛然回身,撞在他坚实的胸前,她美目流盼,袁尘直觉心口激荡。谁知玎珂脚下飞快,竟卯足了力气,使劲踩了他一脚。
袁尘想叫可憋红了脸也只能忍着,“这次踩中了!”玎珂笑盈盈的款着三妹钟离弦离去,这一脚可不轻,她八厘米的高跟鞋算是狠狠的出了口气。
正文 最后坦白
“玎珂,你明日陪少帅去逛逛!”眼见父亲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推去北平。
“不行!后天钟离钦要回来,我明天得准备下!”玎珂显然说话有些心虚,沈淙泉后天就要回来了,她自然要好好装扮一番,亲自去码头迎接,可父亲却逼她整日陪着那个北平来的少帅。
“准备什么?钟离钦后天回来,这一大家子都不会准备?”
三年前逃过一次,现在梦魇却又归来,玎珂气急败坏死活不肯同意,可抬头对上母亲不容质疑的双眼,居然吓得点头应许。
正如行素所说,玎珂看起来性子极烈,可骨子里终究是传统观念,所以她不能离开家族,更不能像行素那样云游四方。
玎珂躺在床上玩弄着温润的寿山石方章,篆体的小字依旧清晰,正如沈淙泉在她的心里谁也不能磨灭。
第二天玎珂只得老老实实被套上一身淡紫色洋装,她虽不愿意却异常惧怕母亲,母亲对昨日她穿旗袍跳舞极是不满,今日更隆重的为她打扮一番。
反正明日淙泉才回来,到时立刻换上旗袍,再说淙泉也说过洋装穿在身,我心依旧中国心。玎珂这样想着便有了些许精神,坐上少帅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出门去了。
在车内一开始玎珂怄气似的不吭声,谁知开车的何副官和袁尘都静得可怕,玎珂坐了会便左扭右扭,“这车我能开会儿吗?”
何副官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也忍不住扑哧笑了,这个大小姐混去当名伶,现在又要开车,“你有驾照吗?”袁尘倒先开口问。
玎珂和袁尘皆坐在后排,她看着垂涎已久的爱车欲罢不能,“懒得去考,反正我开车没人敢拦,让我开会儿嘛!”
开车没人敢拦?
何副官更不能让她碰少帅的爱车了,一语双关,谁知她是开车一路飞飙没人敢拦,还是因为她是司令家的嫡亲大小姐!
玎珂俯身依依不舍的盯着何副官手中的方向盘,却被袁尘拽了过去,“坐好!”
“哼,不就个破车吗?我以后开着保准你们谁也追不上!”
车停在泰晤士小镇,袁尘在国外读书多年不知何时倒养成了绅士性格,下车后亲自为玎珂开车门,牵她下车甚至专门伸手帮她挡车顶,这倒让玎珂改变了对他家土匪出身的观念。
泰晤士小镇位于上海的西南边,是上海历史文化的发源地之一,从公元751年建县到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这些年间,它就一直是个经济文化比较发达的城镇。
沿着入口处一路漫步,有如置身梦境,氛围和风貌区别于别墅区的小镇,沿袭了传统英伦风情的街区错落有致。
“有点亚拉巴马州的感觉!”袁尘感慨着,没想到浮躁的上海竟还有这种地方。
亚拉巴马州,山茶花的国度,她在教会女校,沈淙泉在相隔一条街的空军学校,那里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司令专门嘱咐何副官,亲自指点路线,本以为玎珂和袁尘都曾留学国外,西洋建筑能为两人带来共同的回忆,可阴差阳错,她的心却依旧飘零在海外。
哥德式天主教堂,巍峨的英伦城堡,英式拱桥横跨小泾,鲜红的墙壁,黑瓦白窗,就连路灯路牌都无一例外的有着极其统一的英伦特色。
走在异域风情的景致中,何副官远远的跟着他们,可若隐若现之间却有军人手握枪支立于隐处,玎珂并未太注意,倒是袁尘嘴角一勾,司令竟如此重视这个女儿,连出游也暗中派人保护。
阳光洒在袁尘的肩膀上,军靴踏着英式小路踢踏作响,她的洋装裙摆飘扬,别有韵味。
“哎呦!”她脚下一痛,身子朝一边倒去,袁尘匆忙伸手搂住,她竟顷刻歪倒在他的怀中,两人眼神对视,刹那间心却咯噔一声,仿佛也被崴了下。
“怎么了?”他将她扶到街边,伸手去脱她的高跟鞋。
玎珂却猛打开他的手,竟脸色微红,阳光下他却轻轻一笑,犹如万里晴空,“没事。”小心的脱下她的高跟鞋,某个瞬间玎珂只觉他竟这般像沈淙泉,那时沈淙泉亲自帮她脱下短筒刀冰鞋,他的手温柔的轻滑过她的脚踝。
“鞋跟断了,脚好像有点崴着。”玎珂回过神,自己的黑色高跟鞋一只的跟居然短裂开来,“怪了,这还是新鞋子!”她说话间眼神里尽是怜惜,不是怜惜自己的玉脚,而是怜惜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谁让你踩我,这叫报应!”袁尘倒幸灾乐祸,玎珂昂起头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谁料袁尘一使劲竟将裂开的鞋跟掰了下来,“你干什么?报复我?”她还未说完,他却伸手脱下她另一鞋子,也干脆的掰断鞋跟。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袁尘说着将两只平跟鞋摆在她面前。
玎珂有些尴尬,原来他是将两只鞋的跟砸掉,为穿起来更方便些,玎珂不想道歉,只是嘟哝着掩饰自己的尴尬,“这鞋很贵!”
“回去我送你十双便是!”
十双?纨绔子弟!
身后是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阳光下袁尘亲自为她穿上鞋子,丝袜包裹着小巧的双脚慢慢伸进去,他细心帮她套上掰去跟的鞋子,袁尘半跪在地上,像极了国外男人求婚时的样子,而玎珂如同试穿水晶鞋的灰姑娘一般。
她将垂下的发丝别在耳后,温和的天气竟额头微出汗,“我们回去吧?”玎珂点头表示同意,却许久才将手放在他的手掌上,起身的瞬间脚下微痛,一时未站稳竟再次倒在他的怀中。
玎珂挣扎着慌忙站好,可显然难以迈步,“我背你吧?”他说着问句却是不容她回答的肯定,转身蹲下等她伏下来,玎珂看着袁尘宽广的后背,他怎么和自己一个性子,倔强锲而不舍更不容别人异议!
淙泉面对这样的自己,会不会很讨厌?
“快上来!”望着袁尘蹲下的背影,玎珂犹豫了片刻,轻趴下伏到他的背上。
因为爱过所以更懂得付出的痛苦,那时她千方百计却换不来沈淙泉一瞥,有时她在想也许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然,太过冷漠,冷漠得连心也干枯了。
她由他背着自己,也许有着如此相似的同情,连并同情她自己。
“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背女孩子!”袁尘说话间透着轻快。
“少帅,”
玎珂忽然喊他,袁尘的步子逐渐减慢,细心听她下面的话。
“我有心上人了!”
正文 命中犯水
“我有心上人了!”
那时的亚拉巴马州秋色袭人,秋日金色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沈淙泉背着玎珂踏在落叶上发出咯咯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金菊的芬芳,一阵凉丝丝的秋风吹来,玎珂不觉缩在沈淙泉的背后,趴在他的背上满是甜蜜,心脏紧贴他的脊椎跳动着。
玎珂看不清袁尘的表情,只是伏在他的背上,修长的洋裙盖住脚踝,手里提着的鞋子前后晃悠,鲜红的墙壁,黑瓦白窗间映着他们的身影。
袁尘眼眸昏暗,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逐渐看不清,身体微微一颤,却朗朗笑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也有心上人!”
玎珂有些怀疑,他却强笑着,连心也被撕得粉碎,从上海到美国她扑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他如何不知,可他就是不相信,他偏要固执的等着,也许是无期的等待。
“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袁尘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澜,却是暗藏汹涌。
“想不到你这么romantic!”玎珂在他背上咯咯笑着,却看不见他眼眸间的伤痛。
到家门前玎珂把袁尘打发走,便由佣人扶着进去,可她却不知身后灼热的眸子始终凝视着她,总是背影,为什么她总要拿背影对着他!
“疼死我啦!”一到家她就鬼哭狼嚎的叫嚷起来,不见有人出来接应,她更吼得厉害。
刚踏进屋内,却瞧见一群人围着钟离钦嘘寒问暖。
钟离钦?
怎么今天回来了?
不是明天吗?
半年未见的钟离钦越发卓尔不群,眉宇间透着凌然,连父亲也连夸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到底是不一样!
玎珂左右视之,竟毫无行素的踪影!
难不成早已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三娘身体不好,这些都是国外的补品,三妹拿给三娘吧!”钟离钦居然一一将礼物赠人,这实在和平日寻花问柳的钟离钦判若两人,连平时嘴恶的二娘也连笑,“呦,玎珂还空着手回来,不想还是大少知道惦记人!”
玎珂站在门口懒得理会他们,“你脚怎么了?”大夫人见女儿走路一别一拐,慌忙上前询问,“没事,走路不小心崴了下!”司令也紧张得赶紧安排人去扶她。
“这个袁尘怎么如此不小心,陪你出去还能崴着你的脚!”大夫人一旁嘟囔着,二夫人眼眸一转,却和二小姐钟离媚会心一笑,“我就说这个少帅不是贴心人!你瞧报纸上说他一来上海就勾搭戏子!”
二夫人说话时格外强调戏子两个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三夫人是戏子出身,而她以为自己称得上大明星,可说到底在过去也是戏子罢了。
倒是出身高贵的大夫人先开了口,“老二,你少说句吧!”
二夫人没讨到趣,拿着礼物款着女儿便离开。
玎珂匆忙脱去洋装换上旗袍,脚擦了药却不敢再穿高跟鞋,只得选一双平底鞋出门去,趁着傍晚天色昏暗,大家都只顾着庆贺钟离钦的归来,她一溜烟拦了辆黄包车便奔往陈副官家中去。
半年里她旁敲侧击,打听到沈淙泉和母亲皆住在其舅舅陈副官家中,黄包车一路狂奔,不远的陈副官家在她看似却远如千里,司令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居然把她支走去陪袁尘,竟错过了去码头迎接沈淙泉。
玎珂回想着种种和沈淙泉见面的情形,她该如何笑每句话该怎么说,徘徊在陈副官家门前许久,最后按下门铃,没想到却是晴天霹雳。
“淙泉啊,他刚回来太累,已经睡下了,要不大小姐明天再来吧?”陈副官温柔的问候,却是冷漠的拒绝。
玎珂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慢慢离开,她抛下一切来找他,她怕他不高兴专门换上旗袍,她顾不上脚崴伤,只为见他一面,怎料是这样的回答。
连续几天玎珂日日前来,换来的答案却依旧,“淙泉出去了。”有时是陈副官,有时是沈淙泉的母亲,有时是下人,可脸孔更替唯独不见他。
有时父亲让她陪袁尘出去逛逛,她气得大叫着,“他为什么还不回北平!”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星期了,除了沈淙泉她谁也不想见!
玎珂从早到晚坐在街头,有时她连厕所也不敢去,她生怕一离开就会错过沈淙泉,可终究等不来他的身影,她才开始相信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他不愿见她的骗局!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几天怎么不去找少帅?”二太太在房间内扯着二小姐钟离媚的耳朵。
钟离媚嚷嚷着疼,她母亲依旧不肯放手,“我怎么没去找,我天天都去的,可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二夫人气得甩手坐在沙发上,冷哼道:“到底是想娶嫡亲的!”
人人皆知少帅来上海就是奉命娶嫡亲的大小姐玎珂,“那怎么办啊,上次把她的鞋底割开没崴断她的腿,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二夫人狭长的美眸一转,恶狠狠的说道:“把她每天去陈副官家死守的事情告诉司令!看她娘不打死她!”
钟离媚覆在司令的耳边念念有词,司令脸色微暗,却并无太多的表情变化,显然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父亲!”抬眸间玎珂走了进来,她的腿本就不严重,几天便好得利索。
钟离媚瞧见是她,慌忙转身离开,“父亲,沈淙泉在哪里?”
司令猛然抬头,没料到她说话会如此直接,开门见山就是沈淙泉,“你找他作何?”
玎珂的眼眸中闪出异常的坚定,“他在哪里?”
司令老早便从陈副官口中得知了此事,他也知道玎珂绝不会善罢甘休,倒不如早说出来,省得她成天折腾,“在军部!”
玎珂听罢握紧双手,冲出门去,大夫人气得想遏制住她,却被司令挥手示意打住。
“你拦着我干嘛?你知道她是要去找谁吗?”大夫人气得直跺脚,司令却靠着沙发不吭声,“她可是要去找沈淙泉!那个副官的外甥!”
司令闷头吸着烟,冲大夫人嚷道:“我比你清楚!”
“清楚?你清楚什么?他舅舅只是个副官,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你当初送他留洋,怎会有这种事!”大夫人一股脑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到司令身上,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如今连乖巧的女儿也管不住了。
“行啦!这事我自有安排,你尽管放心。”
大夫人听司令这么说,也不好再过问,却仍是不满的嘟喃,“叫什么不好,偏偏叫沈淙泉,明知玎珂命中犯水,他还全是水字,真该离他远点!”
大夫人对沈淙泉上下看不顺眼,连同名字也要挑刺。
正文 心如刀绞
偌大的军部人人皆对玎珂恭敬,她一路左问右绕急忙奔去,狭长而阴暗的过道里,却见沈淙泉一人站在窗前,点点火星夹在他的指间。
他居然抽烟了?
她从未见他抽过烟!
玎珂只觉心酸难忍,恨不能冲上前扑进他的怀中,可终究却如雕塑般伫立不动。
徒有四壁的长廊漆黑而冰冷,沈淙泉身着卡其色的军装立于窗前,傍晚的风卷着凉意袭在他的脸颊上,他眼眸隐藏着看不清的沉重,一支烟在他的指间,如同星光闪烁的微火,伴着夕阳越发令人酸楚。
如鲠在喉,玎珂抽泣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淙泉蓦然回过眸对上她的眼神,这一刻犹如曾经,连时间也静止不前,“玎珂!”一声呐喊仿佛穿越了千年,哪怕是隔着众人她也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那时她不顾一切的奔下甲板,只因他是沈淙泉!
而现在他却凝视着玎珂许久,竟脱口而出:“钟离小姐!”
钟离小姐?
他刻意为他们画下永生无法逾越的沟渠!
“为什么回来了不见我?”她笑着问他,可汩汩涌出的却是止不住的泪水,她哭起来总是睁大眼睛,任泪水剪不断的滑过脸颊,这样刺痛的眼眸看得他不由一颤。
沈淙泉详装看不到她的眼泪,竟是别过头对着窗外,手指一弹,烟头带着火星滑过一条半弧抛出。
“就算是朋友也该见个面,不是吗?”玎珂一步步走近,她不相信他对自己连一丝情感也没有!
玎珂逐渐靠近他,她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微弱的烟草味,同他一起站在窗前吹风,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庞上,青丝旗袍衬着凝脂的肌肤荡人心魄,他的眼眸却如同绿叶,爬满条条血丝的脉络,蔓延着无尽的惆怅。
沈淙泉低下额头,轻托起玎珂的脸庞,扬起的唇角仿佛在等待他的默许。他只是凝望着玎珂紧闭的双眸,修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滴,他的脸颊逐渐靠近,呼吸间皆是若有若无的兰香,沈淙泉却忽然推开了她,竟转身大步离开。
“沈淙泉,你喜欢我!对不对?”玎珂后面的话变成了哭腔和不自信,望着他毫不回头的身影,军靴踏着地板嗒嗒作响,竟是如此决然。
空荡悠长的走廊只剩下玎珂一人,身旁的窗边还留着许多吸完的香烟,玎珂伸手用指尖滑过微润未干的烟头,仿佛它们凝聚着什么力量,紧紧捆住了她的灵魂。
走出军部的门,外面已有些飘雨,玎珂没有叫黄包车也拒绝了军官的车,只是独自走在上海的街头,雨却越下越大,直到全部打湿她贴身的旗袍,玎珂踏着青石板路却毫无知觉,行人像兔子般迅速消失,雨帘内只有她一人漫步。
“少帅,那是不是玎珂小姐?”
一听到玎珂二字,就像当年为了白天雪地间一点红,袁尘毫不犹豫的推开车门跳下去,倾盆大雨从房檐上流下来,雨水在街道上汇集成一条条小溪,他却穿过雨帘来到她的面前。
玎珂颤抖着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埋在双臂间,袁尘伸手抬起她的脸庞,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过脸颊,她那灿若繁星的双眸却黯然失色,睁大眼睛任泪水和雨水混淆。
何副官手持黑雨伞在身后为他们撑着,袁尘却再不忍看她的模样,慌忙将其搂入怀中拥上车。
“打电话给钟离司令,说玎珂在我这里,让他别太挂心。”袁尘说话间头也不抬,只顾低头拿帕子擦拭玎珂额前的雨水。
陈副官看这玎珂小姐有一群医生照顾,袁尘却依旧舍不得离开半步。他只得打电话到司令府上,可司令一听说女儿在袁尘那里,居然问也不问乐呵呵的挂了电话。
“夫人的烧已经退了。”旁边医生见袁尘如此细心,只当是他的夫人便如此答道。
袁尘点点头,送走了医生却发现自己的军装居然早已湿透了,这才抽出时间去更换衣服。
黑暗中只有床边一盏灯照着微弱的光,袁尘却趴在她的床边,盯着她的脸庞一丝不动,她时而眉头轻蹙,袁尘慌忙将手搓热,直到指尖不再冰凉,方才敢伸手轻抚她的眉。
他粗粝的手指像解开一个个死结,慢慢熨平她蹙成一团的柳眉,小心翼翼的生怕连呼吸也会吵醒她。
“你在梦里也不开心吗?”袁尘的声音小得如同蚊蚋,仿佛自言自语。
“淙泉!”玎珂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袁尘赶紧低下头细心听,却听见她清晰的念着,“淙泉”“淙泉”,重复的字如同深情的呼唤,时高时低,连绵不断,听得人痛彻心扉。
袁尘如同触电般浑身麻木,眼眸中带着一闪而过的恨意。
“咳咳……”听到咳嗽声,袁尘立即坐起慌为玎珂掖了掖被子,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扫过她的脸庞上,干裂的唇角如同枯萎的花朵,等待温情的呵护。
袁尘只觉心跳加速,竟忍不住低下头将唇逐渐贴近她,微弱的呼吸卷着兰香暗盈,玎珂却猛地睁开眼眸,同他四目相对。
袁尘赶忙坐直靠在椅背上,刺眼的阳光洒进她的双眸中,初睁眼睛的一刹那她竟冲袁尘灿然一笑,眼睛弯得似弧线般,溢出无尽的灵韵来,“淙泉?”
炽热的心顿时变得冰冷,四分五裂再难拼合,逐渐闪过阳光的白亮,袁尘的轮廓清晰起来,原来不是沈淙泉!
玎珂立刻垂下眼眸,却藏不住的黯然神伤,她的眼神变化太快,快得连袁尘的心碎也看不到。
“多谢少帅照顾,玎珂告辞!”
袁尘立身站在窗前,双手剪在背后,并不理会玎珂的话,她亦不希望他有所回答。
“玎珂小姐,我开车送您吧?”何副官好意上前,玎珂却摇摇头拒绝。
她的身体微晃动着,步子略有些踉跄,异常苍白的面色犹如鬼魅。
袁尘站在窗前,阳光照着他干净的衬衣,身旁窗帘顺着风凌乱的飘扬,他的眼眸深邃不见底,却紧锁着楼下那抹冷清的身影。
“少帅?”何副官开着黑色的劳斯莱斯紧跟在黄包车后,她瘦弱的倩影在车座上摇晃着,袁尘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前方她倾泻的青丝,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苍白的手腕紧握住黄包车的车侧。
总是背影。
他总是在她的身后凝望,在她身后紧随,她却从不曾知道。
“少帅,玎珂小姐去了陈副官家!”何副官的话如同蠕动的春蚕,啃食着袁尘最后的一点期望。
袁尘眼眸闪动,如同破碎了一地的玻璃,他守候在她的身后,而她终究要走向另一个男人!
正文 爱若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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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淙泉去军部了,不在家。”佣人照旧回答,欲关门的瞬间,玎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推住门,“帮我把这个交给淙泉,好吗?”
佣人眼见这位是常来询问的小姐,不同寻常人的姿色艳美,如今却面色憔悴形同枯槁,佣人一时心软听着她近乎恳求的话语,只得点头接过她手中小小的信笺。
玎珂嘴角一勾,转身朝着阳光明媚处走去。
“我就说玎珂生来便是富贵的美玉命!”二夫人讨好的奉承着。
大夫人瞧着满屋子成箱的珠宝,也乐得直夸玎珂,虽说上海号称“中华的钱包”,可没想到北平居然送来如此厚礼。
“玎珂,你以后嫁到北平,可要常打电话回来!”司令靠在沙发上,叼着雪茄念叨着。
“玎珂,去北平当了司令夫人可千万别忘了二娘啊!”说话间二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却不忘狠狠瞪自己女儿一眼。
这席话听得钟离弦心里不是滋味,正如屋内人人皆知玎珂对沈淙泉大胆的爱意,父亲却始终打算将她嫁给北平的少帅,昨晚玎珂留在少帅处彻夜不归,更是坚定了父亲的决心,谁知玎珂还未到家,北平就已送上如此重的礼。
玎珂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如同别人的电影,每一幕都和自己无关。
“你有多爱沈淙泉?”钟离钦趴在湖水边的栏杆上侧目问玎珂。
这是他们姐弟鲜有的认真对话,迎着阳光连玎珂也有些看不清钟离钦,两人一高一低倒映在湖水中。
“很爱!”
她总是坚定的咬住这两个字,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倔强。
钟离钦没有笑亦没有回答,依旧只是趴在栏杆上望着一池如镜的湖水,仿佛他的心一般,任何女子都只能荡起圈圈涟漪,却终要归于宁静。
“那你有多爱行素?”玎珂问出这话却觉得后悔,实在幼稚,也许他根本不曾有过爱。
钟离钦却笑如往常,口吻中深情的带着回忆,“比很爱还爱!”
比很爱还爱?
那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
不需要钟离钦的回答,她也知道答案,正如她和沈淙泉,再多的情感都只是枉然罢了。
此时二小姐钟离媚被母亲骂的不轻,气得跑到院内透气。
“小姐,那是不是少帅?”女佣摇摇二小姐伸手指向不远处,钟离媚一听少帅两个字跑得飞快,袁尘绕着幽径小路正朝大厅方向走去,钟离媚慌忙卷起旗袍跳过花丛,旗袍的叉开得稍高,露出一双白皙的秀腿。
眼见袁尘和何副官走来,钟离媚猛地自花丛中跳出来,“哎呦,头好晕啊!”她娇嗲的叫着,一个踉跄竟倒在了袁尘的脚边。
何副官看得偷笑,这个钟离媚小姐不止一次跑去找袁尘,袁尘出于对钟离家的客气只是拒之门外,若往常早就厉声大喝了,谁知他今日专程来找大小姐玎珂,这个二小姐又跑出来勾引。
袁尘瞥了眼地上躺着的美人,她也正半眯着眼瞧着袁尘,详装昏迷却不忘摆出诱人的姿势,袁尘冷哼了声竟从小道的另一侧绕了过去。何副官想笑又不敢笑,也只得跟着袁尘绕了过去,居然把送上门的美色丢在了路边。
母亲竟还骂她,这哪里是她不争气,自己恨不得扒光衣服站在袁尘面前,可这个少帅连瞧都不瞧她一眼,见到她如同避鬼般恨不得赶紧躲开。
钟离媚从地上跳起身来,也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已气得双手叉腰,哼唧的骂着只能扭动腰肢离开。
“你在回忆我们见面时的场景?”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湖面的平静,湖水中的金鱼摆着尾巴游走。
身后袁尘的话倒是把玎珂逗笑了,那时她听父亲说要开宴会欢迎少帅,她吓得溜到湖边,谁知回眸间却准确无误撞上他的眼神,她竟是一怔,转身拔腿就跑。
钟离钦不知何时早已离去,袁尘趴在她身旁的栏杆上,湖水中映着两人般配的倒影,“我今天回北平。”
袁尘说话时凝望着她的侧脸,玎珂却好像没有听到,平静的如同一池湖水,没有半点波澜,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又说了遍,“我今天要回北平了!”
“一路顺风!”没有情感的回答,甚至连敷衍都没有。
袁尘低下眼眸,注满看不见的痛楚,却抬起头淡然一笑,“谢谢!”
他伸出粗粝的右手,带着长期握枪的茧子,玎珂任他伸着许久的手方才回眸,却不是迎上他的掌心,“既然少帅有心上人,为何还要娶我?”
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
原来在泰晤士小镇,她伏在他的背上,他稳健的后背感受着她的心跳,忐忑间他说出的话她竟还记得,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玎珂的眼神竟是刚毅而冰冷,“玎珂小姐,要看看我钱夹里心上人的照片吗?”
袁尘说着掏出棕色牛皮钱夹,玎珂却摇摇头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他紧握钱夹的手略微颤抖了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转身扭头丢下一句,“再见!”
她对他没有半点兴趣,他的低头退让甚至换不来她一个眼神。
“玎珂小姐,给!”何副官瞧见袁尘大步离开,慌忙将手中所抱东西塞于玎珂,也紧跟上却笑着喊道:“玎珂小姐,北平见!”
北平见?
恐怕永远也见不到了!
玎珂低头看怀中竟是她在戏院未来及换下的旗袍和那支勃朗宁手枪,想到那日她夜奔回府邸,钟离弦开了门一怔又猛关门,她小声嚷了半天,钟离弦才再次开了门,“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玎珂一袭木兰扮相,居然身着戏服回家,因为这件事钟离弦连笑了她好几日。
舞池中袁尘的手紧搂住她的腰,“我说过了,我要带你走!”泰晤士小镇的街头,他背着她安静的诉说着,“我当然有心上人了!她的照片还在我钱夹里呢!”
是不是他和自己,钟离钦一样,爱着身份阶位不同的人,注定着要娶自己,娶一段无情的政治婚姻,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命运!
玎珂远望袁尘逐渐消失的背影,竟是同情怜悯……
夜幕撕扯着苍穹,所有的人都在准备着玎珂即将去北平的嫁妆,玎珂穿着薄得透风的旗袍趴在泳池边。
她有个独立的闺院,算命先生说她命犯水,可她偏要建一个偌大的泳池,大夫人觉得命中犯水才更应学会游泳,宠爱的司令更熬不过玎珂的央求,无奈下只得在小楼前为她造了个独立的泳池。
玎珂趴在泳池前,任蓝色的池水流过自己的指间,自己对他的爱就像流水,渗透每一寸肌肤,渗入心底,可他的态度呢?
自己的信笺他会看到吗?
他看了会来吗?
看守的陈叔叔应该会放他进来吧?
而他的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他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疑问否定萦绕着玎珂,一时间束缚得她难以挣扎。
命中犯水,其实就是沈淙泉,你这个山间泉水淙淙作响,流进我的心底。
正文 远嫁北平
玎珂边想边望着一池荡漾着夜色的池水,军靴踏着瓷砖清脆走来,玎珂立刻跳起来转过身凝望着他,月色为他的轮廓嵌上一层淡淡的微光,可他依旧是冷漠而面无表情,仿佛眼前人不曾相识。
“你,我,”玎珂哽咽着说不出口,她双手握紧直到指甲刺得掌心生疼,“沈淙泉,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不想嫁到北平去,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她用近乎命令的口气喊出这些话。
只因心中对他还有半丝把握,她暗存侥幸心理,希望甚至乞求他可以带她远走高飞。
沈淙泉身子微颤,却转而换成好看的笑,“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
“你就这么想看着我嫁到北平去?”
沈淙泉并不回答,玎珂别过头夜色却难以阻挡止不住的泪水,“为什么,为什么?”玎珂睁大眼睛看着熟悉的面孔,却是陌生的表情,“难道你对我连丁点喜欢也没有?我不相信!”声嘶力竭的喊出这些话,她用力按住起伏的胸口,却依旧疼得难以喘息。
夜色里他抬起星眸,口吻竟是异常的坚定,“没错,我不喜欢你!”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你太任性,太小姐脾气,对人总颐指气使,你甚至从不过问我是否同意,就拿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人……”
“够了!”玎珂猛然打断他的话,她已抽泣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抛下一切只望能同他私奔,远走他乡,可他却这样践踏她的情感,心瞬间被五马分尸,玎珂只觉连痛都变成了麻木。
她转身逃避间却“嘭”的一声跌进了泳池内,蓝色的池水溅在沈淙泉的戎装上,她竟直直沉入了水中,沈淙泉吓得手足无措,慌忙跳进池水中。
三米高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两人,玎珂睁大眼睛,任池水遮盖住自己的泪水,对他的爱就像空气般充斥在四周,如今忽然被池水抽离,竟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如果他这样讨厌自己,为什么在冰淇淋店那样暧昧的喂她,为什么亲自目送她返校,为什么要收下她的牛奶巧克力,为什么篆刻方章送给她,为什么要和她并肩骑马,为什么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出现,拥她入怀,甚至温柔的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给了她希望却要亲手毁灭!
玎珂逐渐沉下去,顺着池水不断下坠,任自己犹如美人鱼纵然爱得璀璨,最终却要化为泡沫消失不见。
沈淙泉使劲游向她,紧紧拽住她的手,虽然是在上海,可冬日的池水依旧寒意袭人,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她望着沈淙泉焦急的眼神,终于有一刻他再也不敢放开她了!
水中的沈淙泉拼命攥着玎珂娇弱的手,她克服水中阻力猛的拉近他的身体,竟贴近他的唇吻了上去,池水环抱在两人周围,甚至充斥在口中,可彼此却只能感觉到唇的温度和痕迹。
玎珂睁大眼睛任由池水注满双眸,却强硬着要看清他的面容,忽然间她离开沈淙泉的唇,奋力游上岸去,踩着瓷砖地板,拖着湿嗒嗒的身躯离去。
她像是失去了糖果的孩子,肆无忌惮的大声哭了起来,沈淙泉的头探出水面,望着夜色中的玎珂渐行渐远,昏暗的灯光拉长她的影子,他再也忍不住,一行泪混着池水滑落在嘴角。
玎珂望着地板上的皮箱,不觉冷笑,亚拉巴马州短暂的幸福果然是骗人的!
“小姐,您看这几件婚纱的款式哪个好看?”吴妈问道。
玎珂却如行尸走肉般,视而不见的迈了过去。
大夫人瞧见心头酸楚,指着中间那件,“这件不错,玎珂估计会喜欢,让裁缝照着她的尺寸按这个款型做!”
吴妈点点头,眼看往日活泼的大小姐整日眉头紧蹙,也不敢说什么。
“玎珂,你若不想嫁那么远,还来得及改!”母亲心疼的说着,眼看女儿过去爱疯玩,爱骑马爱打枪,更爱化妆唱歌,可现在却憔悴不堪。
钟离小姐,嫁给少帅是您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犹在耳边回荡,却是那样刺耳。
既不爱了,嫁于何人又有什么区别?
倒不如去北平离他越远越好,何必留在此处徒伤心。
“北平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急得要抢新娘似的,真是土匪出身!”司令说着却笑盈盈进来,瞧见女儿低垂眉眼便不说话,大夫人慌忙摇摇头示意司令出去。
司令刚后退着要走出房门,玎珂却脱口而出:“我嫁!”
她太过平静了,这话在大夫人听来如同慷慨就义般的无奈。
正如行素所说,玎珂看起来性子极烈,可骨子里终究是传统观念,所以她不能离开家族,可当她真的决定放弃家族亲人,无情无义抛开一切的时候,反倒是沈淙泉拒绝了她,无视她的决心,践踏她的情感。
玎珂看着落地镜内身着白色婚纱的自己,婚纱流畅的曲线勾勒出她柔美的身姿,轻盈间带着端庄和含蓄,沉甸甸的婚纱镶嵌着数不尽的细钻,贴身剪裁的窄摆设计合身,拖地的裙摆用绉绸制成,盖过脚踝的婚纱时而露出精致的白高跟鞋。
“吴妈,此去北平近三十个小时,你务必看好小姐,莫要弄坏了婚纱!”吴妈诺诺着点头,大夫人掏出黑丝盒内平躺的钻石项链,戴在女儿胸前左右端详方才微笑,华丽繁琐的项链坠在脖颈间,直垂到锁骨下,便是无尽的高贵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