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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成仙了,就别再来找我》》 · 治愈系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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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善若惊魂未定,缩在云座后边不敢出声亦不敢移动。

那只仙鹤立在左近处,默默地看着她。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岳卿上人不解。

“道君?”

越百川依然不言不语,只见他袖间寒风轻扬,景善若立刻感到身后一空,整个云座连带那片柔软的云全都消失了。

她急忙抬头,惊恐地望向越百川。

见她如此害怕,越百川突然叹了一声,移开视线,出言道:“罢了,去吧……”

话音未落,景善若顿感眼前一黑,整个视野仿若垮塌般,唰地沉没、消失在深渊之中。她耳中隆隆作响,脑海混沌无法思考,片刻之后一切都远去,只剩下一片宁静的黑暗。

……

水声。

江水轻拍船身的……响动?

景善若皱着眉缓缓睁开眼,室内一片昏暗,彷佛是将近天黑的时候了。她将发丝拢到耳边,坐起身来,又伸手撩开床帐。

“阿梅,”她扬声唤道,“什么时辰了?”

没有回应。

景善若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又唤:“阿梅?”

见还是没人答应,她探身出去,看看屏风方向--发现屏风是收在一旁的。

她愣了愣,又发觉屋内一片狼藉,抽屉都被拉至半开没有合上,几件衣裳胡乱挂在家俬一角,甚至落了地。

“咦?”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处越家!

这是在她嫁过来之后便一直居住的小楼里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是去了昆仑山……她不是才刚找到越百川么?

“阿梅?”景善若不顾穿鞋,站起身,匆匆赶到外间去看,空无一人。

对了,阿梅还留在海里呢,龙公子哪里会连她一齐送上昆仑。而且阿梅是越家老夫人给景善若的,也没在这屋里伺候过。

--可是,阿梅不在也就算了,家里像被强盗抢过一般凌乱,又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困惑地随手绾了头发,往妆台上摸到剪子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朝楼梯口去。

从醒来时候开始,便一直听见浪头拍打木板的声响,等她走到了楼梯处,往下一看,这才明白响声是打哪里来的。

家里进水了!

她脚下,整层一楼房都是淹在水里的,那水浊得很,生腥的气味直逼得人连连后退。

景善若吃了一惊,连忙跑到窗前,用力推开--

越家俨然泽国!

小院的四面山墙只露几道拱形的瓦首在水面之上,平时打秋千玩耍的大树,如今也仅能看见半个树冠,浑浊的泥水间破烂的席子和木盆载浮载沉,院墙边还泊着连根拔起漂于水面的树木。

举目望去,整个县城都已被大水淹没,除了城墙与几座小楼房,其他的房屋都只能看见屋顶而已。

“……发生何事?”

景善若望着这一切,惊呆了。

越家居于溱漓江的南岸,虽然也听说几十年前闹过涝灾,但此后一直平安,堤坝修葺也是朝廷十分关注的大事……而且最重要的,这还是冬日啊!溱漓江冬日哪回不是闹旱的,前年甚至干涸得断过河沟,怎么竟发起了洪水?

她正呆呆地立在窗前,突然见一竹筏子从不远处的楼房后面转出来。那筏子上堆着些包袱,包袱皮上尽是泥水印,另有一老翁穿着蓑衣斗笠,站在筏子尾部撑篙。

景善若急忙喊:“欸--老人家!这边有人!搭救搭救啊!”

那老者左右望了望,又摘下斗笠,才总算瞧见了景善若的所在处,二话不说就转了筏子的方向,往这边撑过来。

近前了,老翁问:“昨儿官府锣敲九遍,姑娘你怎么还呆在宅子里啊?”

景善若支吾道:“这、说来话长……只料不到竟然会被困在水中……”

“唉,快快上来吧!要不是老夫回来拿点东西,你恐怕得饿死在此处了!”

“是啊,多谢老人家。”景善若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上了筏子。

老翁看她穿得单薄,便说去找点衣物给她披上,自己登上小楼翻了翻,出来时候,手里抓了几件旧衣,另打了个包袱挽在臂间,装得鼓鼓囊囊地不知放了些啥。这人趁火打劫,景善若只当做没看见,千恩万谢地接了衣物过来,披一件在肩上。

上了筏子,老翁撑起篙往水底探探,略一使力便离了楼边。

筏子晃荡,景善若紧张地轻呼一声,那老翁便给逗笑了:“姑娘放宽心,莫要怕,我的筏子在江上一贯是最稳的,翻不了!翻不了!”

景善若点点头,问:“老人家,镇上的人都逃了么?”

“嗯啊,昨晚官府敲大锣沿路吆喝着,说江里的水突然暴涨,八成堤坝要保不住,让众家连夜上山去避避。这性命相关的事儿,能磨蹭么?自然都赶紧走了。果然后半夜便听得水声跟打雷一样!”

“那便是都到山里去了……”景善若轻声道。

老翁打量着她的装扮,开口询问:“姑娘你是哪家的人啊?”

“越家。”

“哦,”老翁笑呵呵地说,“老夫知道,越家嘛,老有财了,往南边去大块田地都是越家的!”他念叨着,回头看看方才那小阁楼,后悔地啧了一声。

景善若没有搭腔。

老翁使劲儿撑了一竿子,道:“听说越家年初里还有谁得道成仙去了,传得神兮兮的!姑娘真有这事儿么?”

景善若抱着衣物道:“或许是吧,我也不甚了解。”

那老翁又说:“老夫知那越家眼下在哪处避水患,带你去便是。”

“老人家将我带上岸,便是再造的大恩大德了,我哪里还敢求恩公送到家人身边?”景善若笑道,“我如今是两手空空无以为报了,但若能得救,越家人必定重金酬谢恩公。”

“哦?”老翁转头,再仔细打量她。

景善若便说:“不瞒恩公,我是越家少夫人,娘家又有人在官府当差。老人家行善事,理当一辈子荣华富贵。若是越家人给的谢礼不够大方,我娘家那边,自然也是知恩图报不吝财物的。”

老翁大笑:“哈哈哈,救助少夫人不过举手之劳,谈谢礼什么的,就显得老夫不厚道了!来,坐稳!”话音刚落,便一篙调转筏子,往另一处城门撑了过去。

对此,景善若只安静看着,不做声响。

筏子驶出半开的城门外,望着远处山丘去,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岸边。

老翁把绳子解开,将筏上的东西一一卸下,景善若便笨手笨脚地在一旁帮手。忙碌一阵,老翁拖了筏子上岸,藏在林里,用石头压了再绑牢实,这才放心带景善若往山里走。

因天色原本就晚了,行到中途,生火歇息,老人与她分了些干粮吃。

不一会儿,有同是逃难的人见着火光就过来看看,说城里有几户人就逃在附近的破庙里,让二人过去安歇,好互相照应。

景善若去了,见越家人没在此处避难,很是失望。打听之下,得知越家走得早些,往山里更高处找找应该有的。

那老翁听了,心中另有想法,对景善若道:“夫人,原来越家并不在此地,那老夫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地方去了啊。你看……”

“寻找家人之事,怎敢劳烦恩公呢?”景善若急忙道,“恩公且留个名姓,改日涝灾过去了,家人必定登门道谢。”

“唉,夫人你的去处要紧,谢礼不谢礼,哪里是老夫在意的?”老翁摆摆手,道,“老夫想啊,夫人投越家是正理,可越家这整城都逃难呢,一时不见得寻得着……那夫人娘家是在何处,也给淹了?”

“倒不会。”景善若道,“恩公的意思我明白,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既然她也没有异议,老人便决定送她投奔景家去。两人闲聊几句,便各自睡下了。

景善若却睡不着,在破庙里寻了同是避难的几户人家问问,每户投奔远亲什么的都有去处,却没人与他们是同路。

想到要与那老人家继续相处,她有些害怕,虽说以重金许诺,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临时改了主意呢?早些时候他根本就是进城去偷拣便宜的吧,而捡到她之后,更是心思转了几个圈了,她不得不防啊。

询问之下,景善若得知这几户人中一户与越家有生意来往。

听景善若说起越府里小婢仆人长相都还对得上号,对方姑且信她是越家人了,景善若便央求对方借些盘缠。写下借据按过手印之后,景善若好容易才借到一点点钱做路费。

她留了些钱给熟睡中的老翁,趁着天还没亮,跟人问清楚道儿,迅速跑路了。

道君私访

景善若独自一人,沿着山道往深处去,又找过几处逃难者聚集的营地,都没见着越家人的身影。辗转打听得知,越家上下在山里歇了一宿,估摸着水患不会早早退去,便启程投奔北方的亲戚去了。按理应是有留几户家仆下来看管宅子的,但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去?

无奈之下,她便当真揣着借来的那点钱上路,跟一户乡民结伴同行,先往邻县的自个儿娘家方向去。

路程原本不远,就是要绕水走,有时候路断了还得另找,因此挺费事。待走上了大道,进入没被水淹着的镇子时,众人都欢喜得很,好好地休息补给了一番。

景善若身上钱不多,住得就不如前几回那样好,连入夜了取暖都是自己去端的火盆,那几块炭也是好说歹说才分来的。

关上门窗,她笨拙地把炭拨了拨,坐得离火盆近了些。

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她觉着就如同做梦一般,甚至现在,也像身处梦境,辨不清是真是假。

“百川……”

记起他的眼神,景善若再次感到全身发凉,尤其是心间……这入骨的寒意,真让她后悔,为什么坚持要去寻自己的夫君。

“成仙了,便当真是另一个人。”她轻声喃着,蜷起了身子。

此时,怀中一样东西硌到了她的肋部。

“嗯?”伸手一摸,竟然是那本道经,“啊,忘记还给他了……”

景善若失落地复又翻开经书,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几页,只觉晦涩难解,如勉强咽下沙石一般,满口都是涩的,喉头也苦得发紧。

之前是怎么会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的呢?

根本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啊。

景善若捧着经书,思绪茫茫地,不知去了哪里,待回过神来,便发觉自己碰过火盆的手指将经书弄脏了。

“啊!”她急忙轻轻地拂去炭迹,那经书也奇妙,拂拭之下竟未沾灰尘,净洁如初。

景善若怔怔地看着那经书,少顷,铺天盖地的委屈从心中涌出。“罢了罢了。”她咬了咬下唇,闭眼,只将书卷放入火盆之内。

一时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眼,却见书卷躺在烧得通红的木炭上,完好无损。

……咦?

景善若小心地探手,挑起书册一角,触手处并无热度,将经书拾起翻转过来查看,封底也无焦痕。

她想了想,转身将油灯取了过来,去掉罩子,再把那经书卷起,就着火苗点燃。

然而,纸页在火中却毫无燃烧之态。

--仙家的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销毁的么……

正想着,一只大手突然从她耳侧划过,伸向经卷,从她指间轻巧地将道经拽了去!

“……唔!”景善若一愣,刚要惊叫,就被人捂住了嘴。

灯盏落在席上,熄灭了,顿时只余火盆的黯淡红光照明。

条件反射地,景善若挣扎起来,试图掰开对方的手,但不管怎样努力,她也无法撼动分毫!情急之下,她伸手去够那火盆的边缘,也不顾滚落的炭火烫着自己,掀住盆子就往身后砸。

她身后的人出声了:“当心!”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的同时,对方扬袖拂过,将暗红的炭块从她视野中扫了出去。

景善若听出了来者的声音。

“百川?”

对方像是被砸伤了一般,飞快地缩回手,退开。

景善若回头,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对方的所在。

“是你么?百川?”

对方像是打定了主意,坚决不再出声了。

景善若黯然道:“你……是来取回经书的么?我原本也是不想再留着的……啊!”她不慎踩到自己刚丢过去的炭盆,立刻重心不稳,跌了下去。

跌进一人怀里。

景善若顺势捉住了他的衣襟。

“……”那人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着接住她的姿势,盘腿坐下,然后将她推开。

景善若皱眉,松手。

她十分确定自己面对的是越百川,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她不想再问第二回了。

此时越百川却出声道:“为何企图烧毁经书?”是质问的口气。

景善若沉默片刻,幽幽地回答说:“……以为你不要了。”

越百川问:“你如何得到此经?”

一愣,景善若轻声道:“是……越百川所赠。”

“既是你夫婿在世时所赠,便应收藏妥善才是。”越百川平静地说,“此经文乃本道君气息所就,你不可再起毁坏经书的念头。”

“在世”二字,听得景善若心中难受。

再这么下去,她真要将越百川视作已故之人?

她说:“神仙亲自来了也好。这卷经书原本不是凡间的东西,就请神仙带回天上去吧。”

越百川道:“是本道君前身赠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只望夫人保管妥帖,不落恶人之手。”

“……”景善若无奈地扶额,“神仙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有那本事保管仙家之物?便是前一个月中,已有多少修道之人觊觎此书,更兼妖物相欺,防不胜防啊!”

越百川没有回话。

景善若挺直了脊背,严正请求道:“此经书于我毫无用处,只是负累,请神仙就此收回了!”

“负累……为何呢?”越百川再开口,气势已弱了些许,“你夫婿所遗之物,又是独此一件,难道不应百般珍藏么?”

景善若道:“若是两人还有情有意,自然以死相护。”

越百川不言语。

景善若也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他应在的位置,不做声,等他自己想清楚应该怎样回答。

良久,越百川突然站起,道:“越景氏,命你将经书收好!不得再生遗弃或毁坏之心!”语气强硬,与方才循循善劝的腔调截然二人。

景善若听得他衣料悉悉索索响,知道他是站了起来,却没料到他的态度会突然转变。

“咦?”她吃了一惊,抬首道,“为何一定要我将经书留下?连直接归还给你都不成么?”

对方愠怒:“越百川既然把经书送给了你,它便是你的!但你若胆敢起毁弃的念头,本道君定不轻饶!”

“怎、怎么可以这样?”这叫什么道理?太霸道了吧?

景善若心中叫屈,还没等她开口辩白,就又听见越百川道:“你一妇道人家,独自赶路是要往何处去?”

关你什么事!

当然,景善若不敢这么答的,她忍住一口气,答说:“预备回景家。”

“为何回娘家去?夫家众人呢?”越百川追问。

景善若道:“大水过后,投奔他处去了。哪里追赶得上……”

“当真?”越百川似有怀疑。

虽然伸手不见五指,景善若仍是瞪那发声处一眼,不予回答。

越百川也不跟她多说,走动几步,又转回来,将经书放回她手中,道:“收起罢,越百川离家才多少时候,你便不顾念夫妻之情了么?”

“他就这么登仙去,哪里又顾念情分了呢?”景善若低首。

“其实--”

越百川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打住了。

景善若安静等待他的解释,却一直不见他再有声响,片刻之后,她轻声唤:“道君?”没有回应。

“百川?”

也是同样没声息。

景善若伸手往跟前探了探,没摸到人。她揉揉脚踝,缓慢地站了起来,试探着挪了几步,同时轻声唤越百川的名字。室内冰冷的空气告诉她,越百川已经悄悄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不解地在地上摸索,直到找见早已熄灭的油灯。她出门去跟人借了火,回来一个人慢慢地收拾一屋狼藉。幸好地板上被炭烤的痕迹不是很重,否则要赔起钱来,她可付不起了。

此时天上落下雨来,像春季一般细细地落在地上,不仔细听还听不清。

开窗一看,落的不仅是雨,更夹着雪片,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明日上路将会更加难行。

“唉呀,忘记跟神仙索要些银两……”现在想起来也迟了。

她正想着,突然眼前一白,紧接着便是霹雳巨响。“啊!又是冬日落雷。”景善若急忙关上窗,不再往外看。

简单收拾收拾屋子,她熄了灯火上床休息,床铺冰凉得像是在咬人一般。

日子轻松惯了,没人伺候着果然百般不适,景善若轻叹一声,将这几日的困惑与难过放在脑后,趁着电闪雷鸣告一段落,赶紧休息。

然而,上天注定了她今晚不能好眠。

约莫一刻钟后,景善若正到半梦半醒之间,耳边突然听得长声龙吟--

她迷迷糊糊地把脑袋从枕头上撑了起来,眼却睁不开。稍候片刻,没觉得有啥异常,遂果断躺回去,扯了被子盖住头。

龙吟声又来了。

这回听得真切--

景善若唰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窗外的动静。

不会又是听错了吧?

她忐忑着,等了一会儿,刚要放下心--

不远处传来轰隆声,紧接着,整个地面都震了三震,房间内,火盆弹跳起来,哐哐地响,扬尘与细碎木屑也给震得沙沙坠下!

“出了什么事?”景善若连忙从被窝中钻出,匆匆抓了衣物,一面披一面往外跑。

等她跟客栈中众人逃出去,大伙儿在客栈外边站定一看,都呆愣住了。

阴云破了个洞,洞中透下月光,直照地面--

地面上有啥?

离客栈几十丈远的马道被横着砸断,野地里出现了一个巨坑,坑里横着一条龙!那龙身可真是长啊,众人往后看去,直到被林子遮挡住,也没看见尾巴!

胆小的人就尖叫起来了,慌慌张张往后逃,也有逃回客栈里缩着的。

--龙公子?

景善若立刻认出了它那有特点的鼻子:公子怎么在附近?

……而且怎么又掉下来了(喂)……

这回龙公子可没有奄奄一息,只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龙身子一绞,骤然腾空而起,直扑入云层中去。天空再次电闪雷鸣。

公子也没落后

客栈前面一片兵荒马乱,惊叫呼喊声中还夹杂着小儿哭嚷,更有人推了车出来,慌慌张张地摸黑逃命去了。

景善若被人撞了几下,脚背也踩得生疼,急忙借着电光朝客栈里跑。她匆匆从半开的店门挤进去,就手左拐,躲在屋角处。

外边惊雷声不绝于耳,但龙吟声已然停息。

景善若不知自己是怎样捱到天色浅明的,只知道,等她觉得好像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冷得全身僵硬、一点知觉也没有了,再往后,大概就连冻带吓地睡着了吧。等睁开眼时,日光已经斜射入堂内了。

她挣扎着动了动,发觉全身刺痛,四肢冰凉得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了。

客栈里的伙计跑了一个,还剩下几人跟掌柜一起修补昨夜弄坏的门窗,见景善若缩在角落,便给她弄了碗热汤来,让她暖暖身子。

半晌,景善若才算缓过来,扶着墙慢慢回客房去。

当时逃命情急,离开时房门是敞开着的,眼下清点一番发现什么都没丢,还算运气不坏了。

她这样想着,便收拾包袱,去找同路的那户逃难人家--结果得知对方连夜逃了,房钱都没结,掌柜的只能自认倒霉。

少了结伴同行的人,景善若也没办法,只得盘算着独自上路。

可因昨夜的反常天象,马道上积了厚厚的雪,无论是牛车或行人,都走得无比艰难。若不是给龙吓着了,没有谁会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赶路的。

“再过两天,等雪融了些,或许便好走了。”掌柜的跟她好声好气地说,“遇到大雪时候,咱客栈里住人留个十天八天的也常见,小娘子孤身一人赶路诸多不便,不如再缓缓呢?”

景善若颔首:“也是,若再遇见同路的,也好结伴走……烦请掌柜的帮忙留意一下了。”

“好说好说!”

她到门口处,看看龙公子砸出的那道沟壑,再四处张望一番,确定双眼所及之处没有“丘陵间的古怪犄角”之类的可疑物,这才回房间去取暖兼歇息。

不知龙公子昨夜在干嘛,不过应该与她无关……吧?

她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到屋内气氛有点不一样,准确地说,是“气味”不一样。

这种清雅柔和的香气是……

景善若转头,见室内与方才并无两样,只是自己挽上去的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下来了,床铺内朦朦胧胧地……隐约能见着有人影卧在其中。

“公、公子?”景善若试探地唤了声。

帐内无动静。

总不能是被褥的影子吧?

景善若心里嘀咕着,小心地上前一步。

帐内传出慢条斯理的人声:“停步。”

景善若一听,立刻松了口气:“啊,果然是公子你来了。昨夜……”

“免提此事。”公子昱轻声喝止。

随着他的言语,床帐微动,清风从帐内拂出。风气中带着丝丝暖意,原本冰凉的屋内顿时暖和了起来。

既然公子不让提,景善若也就不问了。

她只是欣慰道:“曾忧虑百川不知公子善意,出关那日与公子大打出手,而今见得两人都安好如初,我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哼。”公子昱冷然道,“若非埋伏帮手偷袭,临渊道君哪能从我这里讨到便宜?昆仑之时,有人居中调停,又以神仙颜面作保,我才暂且与他罢休而已。”

“原来如此……”景善若点头。这么说来,越百川与龙公子是暂时休战中了?

龙公子没有继续搭腔。

于是冷场。

景善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问道:“公子这趟出来,是要往何处去(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啊,找我干嘛)呢?或者……公子尚未回海里去过?”

“嗯。”公子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啊?”他这样回答,景善若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龙公子突然出现在头顶上就已经不寻常,更何况还现身在她房间的床上?

龙公子继续道:“是归途中感知溱漓江泛滥成灾,又记起竹簪女冠曾言,夫人你居于江岸处。”

--咦,这么说的意思是,关心她么?

景善若脸上一红,低下头。

龙公子道:“冬日水患之事,本非我所辖,且临时纠察已来不及,便自己先行过来寻人了。”

“啊,善若怎好让公子记挂……”景善若更感赧然,不知不觉连自称也变了个样。

此时,公子昱坦然解释道:“既是水祸,自然与龙族相关。我已承诺不将仇怨连累越百川妻室,一言九鼎,绝不相背!”

……他说这个,是要做什么?

景善若茫然抬头。

龙公子严肃地说:“为免授仙家话柄,我定要护景夫人周全。”

“嗄?”景善若吃惊地瞪大了眼。

在她惊诧之间,龙公子已经起身,释出香风将床帐向两侧掀开。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方离开床铺半步,身后的木床便连同围板一道粉身碎骨,落于地面的时候完全成为了一堆细末。

龙公子并未回头看一眼,只是缓慢地朝景善若走来。

景善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龙公子用“人”的形象步行来着?明明是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的轻缓举动,为何却令人感到不可轻视的压迫感?难道这就是小动物在巨兽跟前的本能感受?

“随我来。”公子昱向她伸出手。

景善若迟疑地看着他:“公子……要带我去哪里?”

龙公子面无表情道:“昨日寻夫人而来,却‘巧遇’临渊道君,与之‘商议’,此仙无心保护夫人安全,却不允许我将夫人安置于归墟内,双方一言不合,便再起了干戈。”

“……”

龙公子居然跟越百川商量这个,还打起来了?难道这就是昨天龙公子摔下来又冲上去的真相?景善若窘然,难怪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说来着。

“临渊道君的经书尚在夫人手上,觊觎之徒数不胜数,若不小心提防,所谓保护夫人周全,只是空话。”龙公子道,“夫人,你应随我去一处安全之所,暂避风头。”

“安全之所?”

公子昱颔首:“除归墟之外,海上另有数座浮岛。各岛不与人间相通,不属仙境亦不属龙族地界,正合夫人安居之处。”

“不与人间相通?”她还想回娘家去看看家人呢……

唉,算了,带着道经,躲哪里都有危险,要是回家给爹娘兄弟带去了祸事,那她可得悔死。既然龙公子提供这个好去处,她自然应当领情的,否则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一旦错过,想翻悔也来不及了。

景善若想到这层,便点头道:“嗯,有劳公子带路。”说着,将手放入龙公子掌中。

略一闭目,转眼之间她就又在龙爪子里了,探出头朝下看看,方才所在的客栈已经远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啊呀,我也没付房钱……”她轻声道。

龙公子自然不管她这么多,因又怕她冻着,便再把她放在鬃毛间,待她抓稳就急速飞上了云间。

景善若一手揽住龙角的根部,坐在龙鬃里,格外舒适。待龙公子猛然停下的时候,她差点没给惯性甩了出去。

“公子?”

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前方出现了一只同样庞大的海龟。

这龟看起来眼熟啊,好像是……跟明相和朱砂他们一块儿的?

景善若正想着,就见那龟壳顶上的小暗格打开了,朱砂从里面爬了出来。

朱砂冲着龙公子招手,奋力喊道:“公子爷!这边!”像是生怕龙公子没注意到她一般,一面喊,一面拼命蹦跳。

--若是没留意着他们,龙公子又怎会突然停下呢?

只是它现在确实没有搭理朱砂,或者说,故意不理会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等海龟呼哧呼哧划拉着四肢,吃力地接近了巨龙之后,龙公子才将龙头转过去,盯着海龟以及朱砂。

景善若也探出头,好奇地望着对面的人。

朱砂喊道:“公子爷,不好了!趁你不在宫里,那群海将军造反啦!它们直截闯进宫,说嗅到凡人的气味,一定要把人搜出来!拦也拦不住!”

龙公子一听,顿时竖起头部,怒气冲冲地回应了几声龙啸。

坐着的地方突然动弹,景善若吓了一跳,赶紧抓稳龙角。她听不懂龙公子的话,但朱砂的话,要听懂可没什么困难--搜捕凡人?那不是要抓阿梅的意思么?

此时朱砂跟龙公子回话说:“公子爷,真的!海将军就一个劲儿地往各殿里钻,把好些宝贝都掀了踩了!简直就是抄家啊!”

龙公子更是恼火,身子扭了几扭,周身散发出墨汁一般黢黑的气流来。

“公子爷,朱砂怕得很,赶紧把阿梅拉到小伙儿身上藏起来。海将军一走,咱就立马出来寻公子爷你了啊!”朱砂说完,哇哇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得了!海里什么虾兵蟹将都敢欺负公子爷了!”

龙公子呼地一声猛然下沉,景善若急忙牢牢抱住龙角。

降到能见着海水的时候,她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座碧绿的小岛,此岛瑞光四溢,祥云升腾,海鸟盘旋其上,正是一派仙境景象。

还没等仔细瞧瞧,她忽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被龙公子放到了岛上。转头看的时候,那条巨龙嗖地一声飞远了,只留下层层黑云弥漫天空之中。

片刻之后,海龟吃力地游到岛边,朱砂拉了阿梅,两人一块儿下地。

“景夫人请先在此稍候几日吧!”朱砂飞快地说,“公子爷回去惩罚那些不长眼色的海将了,待事情办完,自然再来接夫人的!”言毕,她将阿梅往景善若面前一推,焦急地跳回海龟身上,催促海龟赶紧往回游。

“少夫人!”阿梅煞白着脸,一得了自由,她就立刻扑过来,拉住景善若的衣角不放手了,“刚好多怪物在宫里翻箱倒柜!还说要吃我!太可怕了!呜呜呜!”

仙岛蓬莱

“没事了,没事了,莫怕。”

景善若轻声安抚阿梅,转头望着自己身处的这座岛。

刚远远瞧着这岛屿还挺小的,待人在其上了,才发现四面都望不见海,入目皆是连绵丘陵。

阿梅抱住景善若的手臂就不放了,眨巴着眼睛问:“少夫人,你这些天是去哪里了啊?”

“……回家了一趟。”景善若答道。

“原来是回府里去了,阿梅问过好几次,朱砂就是不肯说!”

阿梅得了答案,又绕着景善若转,问:“少夫人,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啊?难道说景少爷说的是真话?”

“啊?”景善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景少爷?

阿梅怯生生地提醒她:“景少爷跟少夫人说,越家向少夫人娘家讨回了聘礼……少夫人你还要把阿梅退回越家去呢,忘记了?”

景善若这才恍然:“喔……你我遇见的家兄是猿猴妖怪假扮的,它的胡言乱语,怎么可以当真呢?自然是没有这回事的了。”

“真的?”阿梅喜出望外,开心道,“太好了,那什么时候可以回越家去啊?”

景善若笑笑,没跟她讲大水淹了县城的情况,只说:“你又没生着翅膀,也不会造船,给困在这么座仙岛上,就算再想回家,好歹也得等龙公子镇压了海将才行吧?”

“……是啊。”阿梅听了,失望地耷拉下脑袋。

景善若又安慰她一阵,两人皆觉着有些渴,于是随意寻了个方向,慢慢往前走。若能寻着山泉或者小湖,那自然再好不过,或者退一步,找着山洞林窝什么的,可以避避也不错——谁知道这岛上有没有野兽呢?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边矮林子里传来沙沙声响。

景善若立刻拽住阿梅,示意不要往那处去。

然而阿梅却好奇。她左看右看,觉着就算有个什么活物,那定然也没多大的体格,指不定谁吓着谁呢!于是随手拣了石子儿,朝林里草丛抖动的地方丢。

只听“咿呀”一声响,像鸟鸣又像小动物尖叫,不待两人反应过来,草丛里就钻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惊恐万状地朝别处冲。

“啊!”景善若抬手,却来不及阻止那物。

只见其慌不择路,直直撞在了树桩子上,当场翻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景善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个疾奔而出的未名物还不是上下一整块儿的(喂这是什么话!)。就趴在地上的那两团东西而言,一边是穿着小衣小裳的小人儿,大概就一两寸长,另外一边躺着的则是匹鞍鞯完备的枣红小马,其大小长短,跟那小人恰好相适。

阿梅揉揉眼睛,仔细看清楚,然后大叫着扑了过去:“哇啊,是肉芝!这个好宝贵的!吃了能长生不老!”她说完,便一手抓了小人,一手握起小马,急急忙忙奔回景善若身边。

肉芝之事,因越家有请戏班子唱大戏的习惯,这是一出戏里提过,故而景善若也有听说。

“难道这便是戏词中唱的……”她接过晕厥的小人,惊讶道,“啊,这不是活生生的人身模样么?”

阿梅道:“少夫人别只顾着看其长相了,快快吃下吧!”

说着,她就张口去咬那马儿。

“等——”景善若想叫住她,但哪里有阿梅的动作快呢?

谁知道,那小马经过猛烈一撞竟然没死,被阿梅两排牙齿咬住,顿时痛得醒了过来,当下是奋力挣扎,嘶鸣连连!

虽然已经有半个马身在阿梅嘴里,但它这样死命抵抗,也吓了阿梅一跳,她急忙把马儿吐了出来,摊在手掌上看。

只见那马腹部已经被咬得裂开了大口子,内中处处丝连,更流出青褐色的汁液来。即使如此,小马依旧在挣动,四蹄蹭在阿梅手心,却无力站起,只能哀鸣。

“啊……”阿梅看了,显出懊悔之色,抬眼无助地望向景善若。

景善若见如此惨景,心里也难过。她用指尖碰了碰自己手中那小人的胳膊腿,生怕用力过猛伤着对方,后又轻声唤着:“欸,醒醒、醒醒啊……”

那小人表面上看没受什么伤,大概是落马时候摔着了,让景善若轻轻一揉,这就唉哟声声叫着,吃力地睁眼,醒过来。

它刚一开眼就看见景善若的脸,你想啊,那么巨大的一张脸陡然出现在面前,是个神志正常

的人,那都会失态的对吧?

于是小人惨叫一声,翻身就往下跳。

景善若怕它跌下去摔伤,伸手又把小人给捞回来了。

那人就在她掌中一直惨叫,叫得凄惨无比,眼泪哗哗地往外冒。

景善若放轻了声音,对它说:“啊,你别怕、别哭……我并没有恶意,不想伤你。”

那人先是不信,景善若又重复几遍,它才将信将疑地停了乱挣,抬头看她。

“……你是何物?”它尖声尖气地问,“是人?”

景善若点头。

小人便在她手心里站起来,说:“仙岛上怎会有人的?你是入魔的,还是成仙的?”

“我是凡人,不通仙术。”景善若答道,“我与小仆流落至此,也是意外,甚至连这仙岛叫什么也不知道。”

小人说:“此为蓬莱洲,遍地是众仙草妙物的灵壤,可惜,于凡人无益。”

它一面讲,一面转头看向景善若所提及的小仆,这一看不要紧,小马儿的惨状猛然进入它眼中!小人立刻就紧张起来,尖细着嗓子大喝:“啊啊啊!我是看错你等了,竟然与你如此谈话!快放开我的坐骑!不要碰它!凡人皆是暴徒,果然没错!”

阿梅茫然地看看自己手里的马。

景善若对她说:“将那马儿放下吧。”

她便照办,将之置于地面。

说来也怪,小马一碰着了泥土,立刻不再乱动,只安静伏着,连头也紧贴着土壤。

景善若将小人也放下,并道:“小孩子不懂事,伤了你的马儿,真是对不住。”

“哼!”

小人并不领情,奔过去看护小马,担忧地查看其伤势,顺了顺它的鬃毛。

阿梅不知所措地靠到景善若身旁,怯生生拉住她的衣袖。

景善若转头看阿梅。

“少夫人……阿梅知错了……”对方惴惴道。

景善若叹了声,摸摸她的头,说:“快去同那人道歉,看你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便尽些心力。”

阿梅点头,如景善若吩咐的那般去做,小人便跟她索要几件东西,一是金器,二是水,三是木叶。

金器好办,景善若身上有几个铜板,正好可用。

水则是由小人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皮水袋来,指点着阿梅往岛内深处去寻水,后者半个时辰才取了一袋泉水回来。

第三件就简单了,小人身高不够,但景善若就没问题——折下几片树叶即可。

东西备齐,小人把铜板覆在马腹上,拿水淋过一遍,再用叶子包裹其伤处,果然立竿见影,小马轻嘶一声,立了起来。

“哇呀,好了!”阿梅欢喜得拍手。

小人道:“莫要喧哗!我是看在你诚心悔过,才原谅这一回的!要是你叽叽喳喳地吵闹,把海鸟引来,叼了人去,我可不会搭理你俩!”说完,它一仰头,牵起小马便要走。

“啊,稍等。”景善若急忙叫住它,“这位小仙请留步,我想询问一下,岛中可有适合我等凡人的居处?”

“遍地皆可!”小人答说。

阿梅插言道:“就算没有人烟,那遮风避雨的地方可有?你说那海鸟叼人,是怎么回事啊?”

小人道:“仙岛外侧有两座耳屿,海鸟便居于其上,个个似人形外生双翼。海鸟凶猛善战,吃食所择皆是荤腥,是以,蓬莱洲上除了花草树木,无其他活物可以繁衍生息!你二人来此,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定也会被海鸟发现的!”

“如此凶险?”景善若吃了一惊。

小人又说:“便是有洞穴藏匿又如何,能躲到几时?终究逃不了一死。”

景善若道:“多谢小仙提点,我俩在此处只是耽搁数日,并不会待得太久……希望可以平安无事。”

“哼!”小人不予置评。

阿梅可怜兮兮地问:“小仙爷,既然岛上都是花草树木,可不可以告知哪些是有灵性的,不能乱吃啊?我可饿了,但又怕再咬着谁、伤着谁呢!”

她这么说了,小人便正眼看她,指着树下韭菜般的草叶说:“此物可食,饱腹上佳。”

阿梅回头看了景善若一眼,见后者微笑点头,便欢喜地对小人作了个礼:“多谢小仙爷指点!多谢小仙爷指点!”

小人受了礼,清清嗓子:“凡人到此便是客,地主之谊而已,何必言谢。”它说完,挺直腰板,得意洋洋地牵着马儿走入草丛中,不见了。

阿梅拔了那草递给景善若,再寻得一株同样的,入口嚼了嚼,只觉其味清爽怡人,没嚼几下便有饱腹之感,当真神妙。

景善若却没有胃口进食。

“少夫人,怎么不吃呢?”阿梅纳闷。

“我是想到那位小仙所说的海鸟……”景善若道。

阿梅扯着草叶,说:“要是给瞧见了,逃是逃不及的,但怎样才不会被发现呢?少夫人,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啊,不如先填饱肚子了!”

景善若笑道:“嗯,阿梅说得对。你我先去水边吧,渴了也好就近取水喝。”既然龙公子将她放在这岛上,对那些海鸟,他要么是不知情,要么是有应付的办法……但要是他没有经过仔细调查,只因海将的事勃然大怒,就在中途随便把她丢在一座岛上——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我应当想法,确保自己安全才行。”景善若轻声道。

“咦?”阿梅没听清,“少夫人,你说了什么?”

景善若到泉水边,对阿梅神秘地笑了笑。

只见她取出贴身收藏的那卷道经,略翻看了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手!

那道经哗啦一声落入泉水中。

“啊!”阿梅惊叫。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人自水中现身,腾空而起,手里牢牢攥着那本经,手背上都冒出青筋了。

“你做什么?”来者咬牙切齿道。

阿梅一见对方相貌,立刻叫了起来:“三少爷?”

越百川没有搭理阿梅,兀自愤怒地盯着景善若:“你是忘记本道君说过的话了吗?竟敢浸湿经卷!”

景善若无辜地缩了缩肩膀,小声回答道:“人、人家只是手滑……神仙你能把经书取回来,实在太好了……”

越百川见她如此,便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降下地,将经书交还与景善若,道:“往后要当心!”

“嗯……”景善若乖乖地点头,末了,她抬眼打量越百川,羞涩道,“神仙,既然已经来了,能请顺便帮个忙么?”

“何事呢?”越百川老老实实地问。

……

当晚,蓬莱岛上多了一座典雅秀美的庄园,谷仓堆满米粮,屋顶各处亦坐满恐吓飞鸟的檐兽。

欢迎来到蓬莱!

一夜无梦,景善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天色大亮后才醒。她赖在温暖安逸的被褥间,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紧闭着的雕花窗户。

窗外传来沙沙声响,不时和着洒水声,像是有人在扫地。

“阿梅?”景善若出声唤道。

扫洒声停了,阿梅在外欢快地应说:“诶!少夫人,阿梅这就来了!”

外屋传来门帘掀起的响动,紧接着,阿梅从屏风旁边转出来,手脚麻利地将珠帘拢到两侧,勾住。

“少夫人早!”阿梅笑嘻嘻地说着,就捧了叠放在架内的衣物,移到床前小案上,一件件服侍景善若穿好。

景善若道:“你大清早的忙什么呢?不说这新宅子干干净净地,就算要人打扫,百川不是还变了仆佣给你我使唤的么?”

阿梅望着她,认真地说:“老夫人教阿梅,跟着少夫人便要灵醒些,不须人吩咐自个儿寻活计做,阿梅自然是不敢忘记的!再说了,少爷才拿石头变出十人而已,这多大一宅子呀!阿梅安排下去,各处都用人,便不够使了……就算人手足够,我也不放心让石头人来伺候少夫人啊,那不笨手笨脚的么?”

景善若噗嗤笑起来:“哎呀,我是为你好,你却一口气将话都答尽了。”

阿梅红了脸,惴惴地跟着景善若到妆台前面:“少夫人,阿梅一开始干活,就想着要是夫人问起该怎样答复,于是方才一不小心全倒出来了……”

忍着笑,景善若夸奖阿梅几句,让她帮忙梳发。

阿梅的手艺挺好的。她五指轻轻握住景善若的发尾,仔细地篦过一遍之后,精心绾了个与女主人脸型相衬的发式,再将发饰一一安置妥当。

一面忙活,阿梅一面欢喜地开口道:“少夫人,少爷可真是有心啊!你瞧这些珠宝首饰,该有的样样都不缺,样样漂亮得紧。阿梅从没见过这般精细的簪子呢!”

景善若看了首饰盒子一眼,不予置评。

“少夫人,你说少爷什么时候回来住啊?”阿梅兴致勃勃地问。

“他回来做什么,这儿又不是他的家宅。”景善若托了托发髻底部,满意地望着铜镜中的影像,“阿梅,你要记得,此处宅邸,是神仙赠予你家夫人的,既然已经赠出,便与他无关了。”

“咦?”阿梅诧异。

景善若转首,笑吟吟地对她说:“一定要记得喔。吩咐那些仆佣看好家宅,有客人来时,须得按礼通报,待我愿意见了,才能让人进来——这一则,对谁也不例外,包括越·百·川。”

阿梅愣愣地点头,再想不对劲,又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三少爷他……”

景善若伸出指头,点了点阿梅的鼻尖,笑道:“往后也不许唤他三少爷,知道么?人家得道成仙了,咱可得尊称一声仙君啊!”

阿梅揉揉鼻子,嘟囔道:“阿梅知道了……”

梳洗妥当,阿梅服侍景善若用完早膳,两人一齐开开心心地到各处院落去“探险”。

越百川变的宅子里当真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小到笔墨纸砚,大到山水造景,贱有鸡舍鸭塘,贵有彩凤画舫,就连梨园班子用的百种戏服都准备好了,挂在仓房里。

只一样不好,到处安安静静,没有活物。

——连仆佣都是石头变的,面无表情,木讷得紧。

满眼新奇地走了半晌,越行越深,两人才发现自个儿竟然迷路了,好容易才找着一名石头仆人,让对方领着她俩回寝院。

用过午膳,阿梅请出文房四宝,替景善若在凉亭里布置好,供后者作画消遣。

这仙岛上气候宜人,压根不见冬末那煞人的寒意。景善若玩耍一阵,见日头正好,便到花苑里散步,顺便晒晒日光。(话说她最喜欢懒洋洋地晒太阳了……)

片刻之后,她仰着头,在枝叶间发现一物。

“阿梅、阿梅!”景善若连声唤着,“你来看看,那是什么?”

阿梅正在做绣工打发光阴呢,见主人喊了,赶紧放下,从亭子里跑出来:“来了来了,是蜂窝么?少夫人可要离得远些才行啊!”

“是蜂巢倒好了,宅子里哪有活物来着?”景善若指着那树枝上的东西,对阿梅道,“你看那晶亮亮的珠子,似有铜钱大小,奇怪不?难道是这树上结的果子?”

阿梅定睛一看,也觉得好奇,便差人取了梯子,攀上去将那珠子取下。

“不是长在树上的,或许是三少爷……呃不、是仙君大人放置的饰物。”阿梅说着,将珠子交到景善若手中。

景善若把玩一番,便又放在石桌上了。

近黄昏时候,石头仆佣通传,说有人来访,求见宅邸主人。

“这岛上不是没人住的么?”阿梅纳闷,再问详细,得知对方报说是邻国特使,更觉得诧异——这哪门子出来的邻国啊?

景善若让众人准备好接待贵客,便到大厅等候所谓特使入内。

谁知她手边的一盏茶都凉了,对方还没到厅里来,一问,石仆又说正在路上,已过影壁、或已至中庭……

敢情这是来了行动不便之人?

不对啊,这才几步路?就算是抬,也该抬进大厅了吧?

主仆俩纳闷地等候着,又过片刻,石仆报说访客已至厅外。阿梅到门口张望,却不见人影。

此时,她脚下突然有人声大叫:“当心啊!莫要踩着特使大臣!”

阿梅一怔,随即低头。

只见门槛外面齐刷刷地站着一排小人,全都是一寸多点的高度。领头之人衣着华贵,戴了精致小巧的冠帽。后边四人一组,抬着小小的黑漆木盘,木盘上放的是珠宝和豆腐干大小的绫罗绸缎。

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喊的,是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小人,他扛着面大旗,上书“木”字。仔细看看,扛旗的人正是昨天差点被阿梅吃掉马儿的那家伙。

“嗄?”阿梅愣住了。

石仆蹑着脚上前,严肃地把两座一拃长短的小木梯架在门槛上,于是小人很有风范地一掀前摆,踏着梯子上了门槛顶部,再蹭蹭蹭矫健地沿梯下到大厅内。

阿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行人翻山越岭进大厅去。

那扛旗子的小人走在最后,便转头对阿梅抱怨道:“你们也真是的,为何一路上修这么多沟壑阶梯?爬得我骨头都快断了!”

“呃、抱歉。”阿梅不知说啥好。

“罢了罢了!往后留意便是!”那小人挥挥手,大步赶上自个儿的队伍。

景善若坐在主位上,惊讶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这群肉芝小人。

领头的贵胄小人上前行礼,开口道:“这位夫人便是宅邸之主么?本官是木缘国绶仪使,见贵处起了豪宅,特来拜会宅邸主人。”

“……”景善若回过神,道,“原来如此,大人请上座。”

刚说完,便想到似乎没有适合那小人身高的座椅……

石仆却又上前,一脸肃然地取出个盒子,盒内有小小的漆木家私,包括桌椅等。不消眨眼功夫,小家具便都在厅里摆放妥当了。它再拿镊子夹了一套茶具出来,一样放在袖珍的案桌上。

阿梅也过来,像是被石仆传染了一般,端起茶壶,谨慎严肃地往杯子里点了一滴茶水,见杯子已满,没有溢出,这才松口气,退到旁侧。

“多谢夫人以礼相待。”使臣端坐在小椅子上,乐呵呵地说,“木缘国众生安乐好客,世代居于蓬莱洲上,既得佳邻,自当登门一贺乔迁之喜。以下礼信,乃是敝国国君所赐,请夫人清收。”言毕,便让随从献上那些礼品,那扛旗的小人急忙上前,唱报礼单。

阿梅小心地用指尖接过小木盘,踮着脚退到一旁,生怕一个使力,就把那盘子给捏碎了。

景善若道:“贵国君主实在客气了,妾身感激不尽。初来乍到,本应先至贵处登门拜访的,奈何家宅新迁实在忙碌,一时竟抽不开身……还请大人向木缘君主转达歉意。”

“无妨,我主宽厚,哪里会计较如此小事,夫人不必挂怀。”

使臣哈哈哈笑着,与景善若闲谈起来,问过来自何方,再问姓氏,便决定往后都以景夫人相称。

石仆在花厅备好酒席,请景善若与来客移步,双方在一个时辰内先后到达宴会场所(……),景善若用正常大小的餐具,小人则都用迷你器具,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端着酒杯,那使臣问:“景夫人,昨夜岛上落了许多一人高的大球,不知贵府有否捡着几颗?”

“一人高?”那可会砸死人的吧?

景善若怔了怔,再看肉芝国的人均身高,顿时明白对方说的应该是:天上掉了些铜板大小的小球……“这嘛,倒是不知有没有一两颗落入寒舍,怎么,有甚要紧的么?”她问。

“若夫人拾得了,请售予本官如何?”那使臣压低嗓门,道,“非关国事,单是出让给本官个人——若能得夫人割爱,本官愿重金相酬!”

龙公子登门到访

重金什么的,景善若倒是没有心动。

小人能拿出的财物……恐怕份量多不到哪里去,何况她现在宅子里还专门有一间仓房是堆金银珠宝的,故而,对酬金之类的许诺,景善若自然没啥期望了。

“听大人说得如此神秘,那‘大球’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啊?”她好奇地问。

那小人也没想要瞒着她,便坦诚地回答道:“听闻是仙人籽。每过七十载,那些修炼成仙的忘恩负义之徒,便会将数十粒仙人籽撒播到岛上,若由着它落入泥里,就会长出花仙草仙来!届时各位大神仙便来挑拣,选合眼缘的花草小仙,带上昆仑去做仙仆。”

“哦?”景善若感兴趣地说,“那可有趣。”

“哪里有趣味了?蓬莱洲本就浮在大水之上,地气不足,再让仙人籽吸了地气用以生长,原本就繁衍于此的花草木事,祖脉岂不受损?”特使小人坚决道,“故而,敝国一见天上落了仙人籽,便以全国之力,收集种籽,将其贮藏在四面皆是石头的山洞里!决不能再让仙家窃走本岛的地气了!”

景善若点头:“原来如此,果然是要紧之事。”

小人慷慨一番之后,端了小酒杯,抿上一口,又低声对景善若道:“但又有传闻,拿那仙人籽切碎泡酒,搁上二十年,酒水便有返老还童之效,洒在新死的花草根茎上,更可起死回生啊!”

“啊,当真是妙物。”景善若对小人道,“大人放心,我是凡人,哪敢沾染此等仙物。若是寒舍内能拾得几粒仙籽,定立刻通告大人,请大人派亲信来取。”

小人听了,笑得双眼似月弯,当夜,喝了个酩酊大醉。

一群肉芝小人,除了扛旗子那位,全都醉得不轻。景善若本想留客,但扛旗的小人说不赶紧回去,只怕天亮之后木缘国君主见人未归,以为豪宅主人来意不善,造成误会可就不好了。

于是阿梅提了个漂亮的花篮,将诸位小人都请进篮子里,由扛旗的指路,她负责送众人回去。

没一刻钟她便返来了,笑嘻嘻地跟景善若说,原来那木缘国就在旁边的矮林子里。

——小肉芝人盖的屋子,都在山石背面挡风的地方,用灯照着看,一座座高不过膝,亭台楼阁俱全、精巧得很。道旁还有开垦农田,引水造渠,种植各种作物,一件件物事也都是细小可爱的模样。她一路看得新奇,当真是开了眼界。

主仆两人又谈论一阵才觉着困,遂开开心心地去歇下了。

翌日,景善若吩咐石人去赠些回礼给“邻国”国君,这才想起了昨天捡到的那珠子,便让阿梅去找了出来。

“怎样看也是玉石器物吧?”阿梅研究半晌,不解地说,“这玩意儿当真能种出神仙么?”

景善若道:“不知呢。说是能生出花草小仙,昆仑上的神仙便是从这些小仙中挑选仆从的。”

阿梅好奇地眨巴眼:“种出神仙之后,可以求金银财宝和好姻缘么?”

“你要啊?”景善若取笑她说,“来去将道经翻一翻,取了笔墨往上边乱涂,便自然有神仙会下凡来算账了——哪里还用得着费时费力地去种啊?”

阿梅连忙吐舌道:“三少爷、呃不、是仙君大人、阿梅可不敢惹啊!”

景善若笑笑,将珠子握在手心里,只觉得一阵阵暖意从中溢出。握得久了,甚至还隐约能感到仙籽内部的搏动。

“这大概是当真能种出活物来的……”她轻声道。

“那咱们就种一下试试看了!”阿梅欢喜地提议。

景善若说:“可是……我并不知道如何照料花草……”要是种死掉了,那可是暴殄天物呢。

阿梅兴奋地拍拍胸口:“包在阿梅身上!阿梅替老夫人伺弄过不少花草呢!”

景善若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也觉着有期待,便将珠子交予她去处置。

那仙人籽一沾泥土,便像是有自个儿意识般,呼哧哧地往深处钻去了。阿梅原本是弄了个花盆来种的,没一会儿,那花盆底部竟然出现了一处凸起。

阿梅将花盆摔开一看,仙籽紧紧贴在花盆底,已经嵌进去了大半,简直像是要将瓦片给挤裂一般。

景善若见了,就说:“阿梅,将之种在地里吧。看它如此渴盼生长,你怎么忍心再造障碍呢?”

“嗯!”阿梅把种子往尚未松土的泥地里一搁,就见其断线风筝般蹭蹭蹭地钻下去,头也不回,消失在地洞深处了。(这是什么比喻……)

阿梅便找了根杆子,插在地洞边上,标示出那家伙是从这儿下去的。她在洞口旁蹲了半天,连吃饭都抱着碗盯那洞口,可没见其一点动静,很是失望。

又过了两天,沿着那珠子钻下去的泥洞,一根黄蔫蔫的豆芽探出头来。阿梅大叫着把景善若拉过去看。

两人在这仙岛上本就过得无聊,见种的仙籽发芽了,都很在意、也十分欢喜。阿梅小心地照料那“仙豆芽”,豆芽也争气,见天就往上蹿,一日时间,便长到半人高,抽出了几片蒲扇大小的圆叶。

阿梅给它修了一圈专用小篱笆,然后在篱笆外面供上香炉和水果,景善若还抱着琴对豆芽君弹奏,让它“从小受仙人一般的熏陶”。

再过几天,龙公子也终于平定了归墟里面的乱事。他软绵绵地躺在宫里歇息,享受香气和珠玉供养,于是日子继续平淡奢靡……

朱砂端着几片新香进殿,然后出去了。

明相捧了明细账簿进殿,然后出去了。

公子昱舒适地眯着眼,这样安静得像要化成灰一般的生活,才是他所爱的啊……

--只是,似乎忘了点啥?

他躺了一会儿,竟然睡不着,于是破天荒地在榻上翻了个身。

朱砂听见内中响动,急忙入殿来,问:“公子爷,有何吩咐?”

龙公子慵懒地动了动指头。

朱砂见状,知道他是在表示没事你退下吧,遂告退,出殿。

龙公子闭了会儿眼,睁开,恰好瞧见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薄丝从顶上缓缓飘下。他便盯着那缕丝,望着它幽幽地往下落,直到它落在他的鼻尖上。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自己动手去拨开的习惯。

只是,突然一道金光闪过,他脑中像是有什么噔地一声响,顿时记起——那岛上还丢着两人呢!

朱砂再次听得殿中有动静。

她瞄了明相一眼,明相正噼噼啪啪地拨算盘,显然什么也没感觉到。

犹豫片刻,朱砂还是决定进殿去看上一看。

推开殿门,她到屏风侧面,探首一望:

所有珊瑚和金银珠宝,包括公子爷最喜欢的床榻,都变成了半人深浅的碎末。至于公子爷,则不知去向。

“嗄?”

※※※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景善若幸福地一面打秋千一面晒太阳。自从到了蓬莱洲,这日光就没有不好的时候。能过上无所事事衣食不缺的日子,若不是少有亲朋来往的话,当真便是身处人间仙境了。

阿梅新煮了茶,在亭里远远地招呼道:“少夫人,茶点在这里啦!”

“好,辛苦你了。”景善若答应着,从秋千上下来,哼了小曲往亭子那边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便觉得眼前莫名一暗,紧接着,整个天像是垮下来了般,唰地就黑了。

“咦?”

主仆俩抬头朝天空中看去,只见黑云滚滚,除此之外什么也见不着。

“难道要落雨了?”阿梅大惊,赶紧去吩咐石人收衣裳,晾晒的食物也都要收进屋去。

景善若则是纳闷地躲在门廊下,望着那黑云。

空中隐约传来隆隆声,却没有电光,或许是远处海上落雷雨了吧?刚这么想,就见黑云突然下降,且往宅邸前门方向聚集去了,就如同有人拿了乾坤袋在门口吸风喝云一般。

此时,石仆喀喀喀响着前来通报,说归墟龙潭公子昱来访,问夫人见是不见。

“原来是龙公子?”

景善若急忙叫住乱跑的阿梅,两人整理仪容,前去接待贵客。然而龙公子却不满,声明自己人身模样不是凡人能见的,命阿梅回避。

既然如此,景善若想,由自己接待龙公子就是了。

“公子请稍候。”她命阿梅将茶具送到花厅口,然后在客人面前煮茶相待。

主客之间隔着珠帘,无法清晰地看见对方,但又并非全然瞧不见。

公子昱并不多言,只是端坐在九层席上,冷着脸色闭目道:“若非朱砂频频叨念,你主仆二人之事,我本是已忘却的了。”

景善若笑答道:“嗯,多谢朱砂姑娘挂念,多谢公子关切。公子驾临,蓬荜生辉,只怕招待不周呢。”

“你这宅邸是如何得来?”

“……仙人所赠。”景善若说。

公子昱一听,便微微地动了动眉。

他不悦道:“既是已有道君照料,哪里还轮得着归墟之人挂怀?待我回宫就责那朱砂禁足三月,以免再犯,失了归墟颜面!”说罢,起身欲走。

贵公子是要哄的

景善若一愣。

龙公子似乎生气了,是自己不经意间说错话了么?

她略一回想,立刻明白症结所在,急忙唤住龙公子:“公子请留步!是善若一时糊涂,明知公子你与道君有过节,竟还提起他……请公子息怒,勿要怪罪朱砂姑娘啊!”

“我责罚归墟之人,与夫人何干。”龙公子并不领情,转身便走。

景善若见状,忙起身拂开珠帘,跟了过去:“是善若惹公子不悦,应与朱砂姑娘无关才是。我与阿梅在此相依为命,本就少人挂念。朱砂姑娘的一片善心,感恩且来不及,怎么忍心连累她受责罚……”

“哼!”

龙公子并不接受这样的说辞,于是,景善若无奈又道:“求助越百川之事,我本也犹豫。想他那日与我断得决绝,如今我有求于他,不是自损颜面讨没趣?只是岛上凶险,听说还有吃人的巨禽……我实在很害怕,无奈之下,只得请他下凡来相助。”

龙公子听了,便停住脚步,微微侧回首。

景善若再接再厉道:“归墟中突发变故,虾兵蟹将冲撞公子洞府,定是受了别的龙神指使纵容。公子前去平乱立威,乃是正事,善若哪敢耽搁……”

她说到这里,龙公子突然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言道:“便是夫人求助,我也不是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君,此则想法,尽可免了!往后有事,你仍旧上香求告仙人去罢!”

景善若冷不防被他一凶,顿时不知说什么好,抬袖半掩着唇,垂首不语。

龙公子没再转头,更没继续往外走。他气鼓鼓地叱责过一通之后,等不到景善若的回应,见她低头不吭声,也没望着自己,便直瞪住她,冷着眉毛等待答复。

过了一会儿,景善若还是没抬头。

给这么一磨,公子昱心中那股子烦躁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由的忐忑感。

他将不那么有底气的视线移开,作势欣赏墙上那些平时绝不会入眼的字画,偶尔偷瞥回来一眼,瞧瞧景善若的神情。

而景善若郁闷片刻,见龙公子还没离开,便又小心地试探说:“善若口拙,惹得公子频频发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谓频频动怒?”像早就等着她出声一般,龙公子反应极快,立刻斥道,“归墟众族之中,偏属我是脾性最平和的了。”

“真、真的啊?”景善若诧异地抬头。

那些龙神一个个都这样难伺候?难怪海里的虾兵蟹将也是脾气坏透了的。

龙公子昂着头道:“哪有谁人敢在我面前放肆,何来比较?只是朱砂这样说了,我便听着罢了。”

景善若哭笑不得,暗忖:朱砂眼里龙公子当然是十全十美的了,这种证言不可信啊……

“唉,总之都是我的错,公子亲临,却招待不周,惹贵客不悦了。”她说着,侧身让到一旁,“公子若不嫌弃,就请允许我再奉上一杯赔罪茶吧?”

龙公子见有了台阶下,便寒着脸回到座位上。

待景善若也坐了回去,龙公子戒备地瞅着茶杯(啊这是什么真难喝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远离些许,道:“景夫人,你言说岛上巨禽威胁,是何来历?”

“哦,是从木缘国民处听闻的。”景善若将小人告知的情况向龙公子说明。

龙公子听了,不在意地动动指头,道:“改日我命其离开便是,谅妖族也不敢造次。”

“那就太好了,我与阿梅都给吓得不轻呢!多谢公子援手!”景善若欣喜道。

龙公子得意之下用指背碰碰杯子,但又立刻回过神,飞快地收了手。

他清咳一声,板着脸说:“今日前来是为朱砂查探情形,既然景夫人在岛上住得习惯,我便命其住口了——那丫头成天念叨,扰我清静,实在是给明相宠得极坏。”

景善若听出他有告辞的意思,急忙道:“公子为何不带朱砂小姑娘一同前来做客呢?我那小侍阿梅与朱砂姑娘结识之后,接人待物都学着了些,人也机灵起来了。要是能再看两位小姊妹玩在一处,我也欢喜的。”

她这是真心诚意地在邀朱砂作客,但听在别人耳中侧重点却会不一样,更何况,是听在少与人来往的公子昱耳中。

龙公子见她这样说,果断拿来与自己的托辞相比较,得出了十分敏锐的结论。

他看着景善若,意有所指地回答道:“阿梅姑娘也思念朱砂?她俩若真契合,倒是不坏。”

“是啊。”景善若也没多想,回以莞尔一笑。

“可以,”龙公子便当场拍板,爽快道,“下次登门,定携朱砂同路。”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探出指头,碰了碰茶杯的外壁。杯中茶水立刻化作雾气,消散开去了。

于此同时,龙公子动作一滞,表情也突然僵硬起来。

景善若觉得有异,纳闷地唤了声:“公子?”

龙公子缓慢地摆摆手,撑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公子,怎么了?”景善若急忙起身跟上前。

“无妨……归墟尚有要事,夫人改日再会……”龙公子挤出这么一句话,脸色已经转青了。没等景善若追上来,他已经抽身飞往门外,转眼之间,化作铺天盖地的黑云急速离去。

“公子慢走——”

景善若只来得及礼节性地呼一声,那黑云便已消失在视野中了。

“奇怪?出了什么事呢,那样急……”景善若茫然地望着天际,挠挠脸庞,“希望公子与朱砂等人不要有危险才好。”

带着对逃逸之龙美好的祝愿,景善若回到厅内,见石头仆佣正立在案边。

“夫人,茶水?”那石仆简洁地询问。

景善若点头,说:“凉了便倒掉,将茶具收起来就是了。”

——可惜她小心招待龙公子,自己泡的茶都没赶得及喝上一口呢,应该很美味的吧?

愉快地离开花厅,景善若哼了小曲寻阿梅去。

阿梅眼下在做什么呢?

刚被要求回避的那会儿,阿梅失望地在廊下蹲了阵,叽叽咕咕地,抱怨龙公子怎么没带朱砂前来。不过没一会儿,她就把这郁闷劲儿给忘记了,乐呵呵地拎着小桶伺弄仙豆芽去。

景善若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盯着仙豆芽看。

“阿梅,在做什么呢?”

“少夫人,龙公子走了啊?”阿梅转头瞧了景善若一眼,又回到原本的姿势,认真注视着仙豆芽,“你看它,前几天长得那么欢,眨眼就能看见动弹——今儿的高矮怎么跟昨天一模一样呢?”

她指了指旁边竖的杆子,上面有几道刻痕,是她量豆芽高度用的。

景善若望了望,果然是没有再往上长。她笑说:“呵,你也不能指望人家一直抽条吧?总得缓缓不是?”

“可是少夫人……”阿梅争了半句,却找不到说辞,只得噘嘴望那豆芽。

此时石仆又来传报,说外边有人等候已久,但在知道有客先到之后,主动要求暂不通传,到现在确认龙公子走了,后来者才又让传一声。“夫人,见是不见?”

“报的名号是?”

石仆道:“来人报说,是客居昆仑堞的岳卿上人。”

岳卿上人?

那不是跟竹簪女冠同伙的家伙么?

景善若神色一凝。虽然岳卿上人对她的态度可以说和颜悦色,甚至还诸多照顾,可是,她绝对不会忘记此人的立场:岳卿上人是临渊道君与竹簪女冠的好友,却不是越百川和景善若的朋友。

他此次来,是要做什么?

阿梅不知道岳卿上人是谁,但看景善若的脸色,觉着是不妥之人,便对石仆说:“见什么见?日头都快要落山了,不要让那人进府来!”

此时景善若抬手轻拍阿梅的肩,道:“阿梅,不用担心,让此人入内也无妨。”

阿梅担忧地问:“少夫人,当真没有关系么?那人躲在外边,等龙公子走了才出现,这么偷偷摸摸地,一定是坏人啊!”

“坏人倒不至于……唉,一言难尽。”景善若摇摇头,对阿梅道,“来的不是凡人,是位神仙,你可别胡乱讲话。等会儿上了茶水,就退下,知道么?”

阿梅攥着拳头,紧张地说:“少夫人,既然又来神仙了,那咱就把三少爷、呃、把仙君大人请下来好不好?不然,阿梅真怕出什么事——”说着,她就又瘪了瘪嘴,慌得要哭了。

景善若却笑起来,安慰她道:“能出什么事?这位神仙可是百川的旧友呢!你莫要瞎操心了,快去准备茶水点心。”

阿梅仍是放不下心,但也毫无办法。

仙豆芽……

却说景善若与岳卿上人打上照面的时候,发觉对方气色不如前些日子,观其神色,似有什么事情挂心、焦虑难安。不过这与她无关,她只寒暄两句,客客气气地请上人入座。

阿梅端了茶水素果入厅,摆放妥当,请仙人享用。

岳卿上人不解其充满敌意的目光是为何,只得装作没留意。

他与景善若闲谈一会儿,夸了夸这座宅子,也不问来历,便抽空跟景善若说:“景夫人,敢问你可知晓道君下落?”

“啊?”景善若一愣,“不是与仙人同住在昆仑山上么?”

岳卿上人面有难色,应道:“呃、说来也理当如此……只是……”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景善若问:“怎么,道君不见了?”

“倒不是失踪,只时常不知去向,而后却又是会回昆仑堞的。道君登临昆仑外界二层的祭礼尚在筹备,事主动辄不见人影,真有些尴尬啊。”岳卿上人说起这事来,视线游移开去,显得格外难堪。

景善若闻言,再见其不自在的神态,心知岳卿上人必然是受了竹簪女冠的拜托,前来找她要人。这真是为难他了,但景善若也不是好欺负的,更受不得人背地里说三道四。

“怎会如此呢?”她略显疏离地评议说,“仙山上的事儿,我是不懂的。但若祭礼实在重要,那仙人可得与道君认真谈谈,让他暂时莫要去别处吧?”

“嗯,夫人说得有理。”岳卿上人见她如此表态,明白是在暗示这与她无关了。他本想就此作罢,但念及另一人的叮嘱,只得又硬着头皮说:“夫人近日没有见过道君么?”

“他是天上的神仙,哪里还记得我这凡人。”

景善若叹了口气,避过对方的问题,故意说出引人误会的言语。

岳卿上人却不信,和和气气地摇头道:“景夫人说笑了,能住到蓬莱洲上,那也是得有多少神通与仙缘的。”

“哪里是我的神通啊?”景善若笑说,“提起来,就怕仙人你生气。送我来此地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载我上昆仑见百川的那位龙神。”

“哦?”岳卿上人意外道,“夫人倒是受鼎王公之子多番照顾了。”

他对景善若说,那日道君出关,施法将她送回下界之后,转头就与盘踞于昆仑堞的神龙对峙。

后昆仑外界第二层的神仙被惊动,下来调解,指出神龙与道君所辖之地都是汪洋之处,在昆仑重地因私怨斗法,未免说不过去。于是二者另约了地点相战,各自飞出了昆仑。

没半日,道君毫发无损地回来,说那龙神畏战逃逸了,寻其不得。道君自己也是仓促出关,还需调养生息,故而没有追去归墟与那龙神一决高下。

……这桩乱子暂时就这么平息了。

景善若听了,颔首道:“原来如此,能不动干戈,就是好结果了。”

此事与她所知的略有出入。

虽然龙公子确实有伤在身,但按理说以他的傲气,怎么会做出道君所说的事儿来呢?哪怕是带着伤,龙公子不也一样敢上昆仑去挑衅么?

他没道理约战之后食言逃走的。

那……难道是越百川说谎么?

景善若敛目暗忖:此事与自己无关,思虑无益,还是先打发掉岳卿上人为好。

她对岳卿上人解释道:“我在此处受龙公子多方照顾,是因过去曾有恩于他。说起来,倒是与百川没有多少干系。幸得龙公子恩怨分明,并不将仇恨波及道君前身的家人,我才能在这仙岛上,过舒适的日子。”

岳卿上人点头,表示说:“可憎之人,也有值得钦佩之处,何况是龙神呢?夫人尽管放心,龙神不曾与人共处,尚且这般大度,仙家岂能落在其后?夫人安居于此,若是有何种短缺,请焚香上告,只要诚心实意,定无求不得之事。”

“嗯,多谢仙人指点。”

景善若笑着应酬一番,心中暗道哪里还有什么短少的?满仓米粮布匹绫罗,已经多得用不完了,只可惜不能拿出去施舍与贫穷之人——因这岛上实在没别人啊。

……不过,需要帮忙的倒真有一事。

她对岳卿上人道:“对了,不知仙人有否听闻过仙人籽?据说是仙家布洒于蓬莱之物,可生出花草仙来?”

“确有此事,但少闻结果,众仙皆是百年难遇一名小仙啊。”岳卿上人自嘲地笑笑,“夫人你看,在下亦是孑然一人,连个端茶送水的小童也没有,又不能如同竹簪一般……呃。”说得兴起,险些讲出不妥的闲话来,岳卿上人及时住口,面带歉意地冲景善若笑了笑。

景善若回以理解的一笑,说:“其实,有一粒仙籽落在寒舍,如今已然生根发芽了。”

“啊?此话当真?”

岳卿上人大喜过望,急忙请求景善若带他前去看看。

按他的意思,若那仙籽真能生好了,养得出来草仙,那他就拿了授徒礼来,先定下,免得被别的仙家抢走。

景善若见他说得恳切,便答应下来,带他去看望那仙豆芽。

阿梅见他俩出了厅,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景善若身侧,同时警惕地盯着岳卿上人,那双小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岳卿上人不明就里,想不出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景夫人的小侍女,只得拿出一贯的好脾气,冲她笑笑。

阿梅瞪他一眼,拽着景善若的衣角:“少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仙人说想见见你我种下的那株仙芽。”景善若解释道。

“不能给他看!凭什么啊?”阿梅立刻叫了起来。

景善若眉间一皱,轻声呵斥:“没规矩!仙人面前放肆什么,成何体统?方才我与你怎样吩咐的,都忘记了?”

阿梅给她一训,顿时捂住嘴,低头不说话了。

景善若呵斥过阿梅,又代其向岳卿上人致歉,说阿梅年纪小,不懂事,请仙人不要怪罪。岳卿上人苦笑着挥挥手表示没关系,然后亲自同阿梅解释,说只是想看看仙人籽长得如何了而已,因那种子其实很挑剔,不好养的。

“挑剔么?”阿梅不以为然道,“可是咱家里这颗好养得很呢……”

岳卿上人听了,更感兴趣,面上也显露出欣喜之色。

但是,当他看到仙豆芽时,却大为失望。

“景夫人,这样种育是不行的……”

他沮丧地上前,扶了扶仙豆芽的圆叶,收回手时候,指腹赫然几道血口子。

“咦?怎么会?”阿梅惊叫,“它从来不咬阿梅和少夫人的啊!”

岳卿上人使了个仙法将伤处消弭掉,然后遗憾道:“这倒不是咬……只钩挂伤人而已。仙人籽是要生在水中的,若不然,便会吸收大地戾气,长出锐利的倒勾,将来也就成不了人形了。”

阿梅一听,急道:“你说仙豆芽长不出神仙来了?”

岳卿上人点头。

“怎么会这样呢?”阿梅难过地瞅着仙豆芽。

景善若虽然也失望,但却没这么难过,安慰阿梅说:“没关系,仙籽不长成神仙也无妨啊,你我依然可以好生爱护它,看它开花结果,说不定能长出来一棵参天树呢?”

阿梅噘嘴望了景善若一眼,她知道夫人只爱读书,缺乏常识,却不想连是树苗还是花苗都认不出。

但想想,事情确实也是少夫人说的这理:长出个花草仙子到处跑,或者安安静静地做一株草,对于那枚种子来说,不都是好好地过活么?做人的,何必强求一株草呢?

阿梅就大叹了一声,蹲在仙豆芽前面,道:“嗯,少夫人说得对,正巧这篱笆也不用拆了,改天再搭个小棚在旁边,看它会不会攀。”

岳卿上人却说:“既然二位有兴致伺弄花草,那我回昆仑之后,与主事的上仙商量,看能不能送些仙草种籽来贵府,委托二位代为栽培?”

阿梅不满地嘀咕道:“仙家要招人,为何不下凡间去找,偏要种些花草出来?”

“小姑娘,你是不明白。如今仙家,多是仙妖混杂相处,妖物成仙者,不过是改了个名头而已,身上妖异之气断绝不尽。”岳卿上人好脾气地解释说,“此等妖仙,与飞升成仙之人者相处尚可,与提携入仙界的人相处,则对后者的生气损害极大。是以,即使是凡间的有缘之人,仙家也不能贸然邀上昆仑去。故而……”

阿梅听得云里雾里,若说方才是不明白为何仙人要种花草,现在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对方了。

她急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再跟岳卿上人说话,转头躲到景善若背后去。

景善若却想到那竹簪女冠,据说其本是一枚簪子,也就是妖怪了。那对方招了越百川去,会不会对百川的生气也有伤害?

她如此跟岳卿上人提出,后者便道确实如此,但越百川服用仙丹又受点化,道君四十九世神脉归体,自然不再受妖气所侵。

景善若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岳卿上人却想起了另一事。

他道:“说来奇怪,道君出关前那道邪气,究竟是何来历?按理不应如此。”

“或许是看错了罢?”景善若歪着头道。

前后都是岳卿上人在警惕而已,她是一点没觉着异常的。而且越百川出关之后,岳卿等人并未察觉再有邪气,不就好了嘛?疑神疑鬼对百川可没有益处。

岳卿上人回头道:“嗯,或许只是错觉,我多心了。”

一夕之间

岳卿上人告辞出来,待相送的景善若等人回府、关上大门之后,方又长叹一声,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柄拂尘,扫了扫自己身上的尘灰。

“惨呐,景夫人也非易与之辈……”

他转头正向往岛外去,却冷不防瞧见自己身后立着一人。

“啊!”吃惊之下退了数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越百川。

岳卿上人忙抚住心口,抱怨道:“道君,你怎突然没声息地出现,真要吓死小的啊?”

越百川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岳卿上人,负手问:“岳卿,来此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你那位女冠想给景夫人一个威慑呗!

……当然此事是不能告诉道君的。

岳卿上人挠挠额头,回答说:“呃……是为仙人籽之事而来,不想,这仙岛上的宅邸,住的却是景夫人啊!道君,此事你竟然相瞒,当真不将我看作友人了?”他上前,意有所指地挑起拂尘尾部,戳戳对方的手臂。

“唔。”越百川模棱两可地应了声。

见他似是不悦,岳卿上人在心中大呼无奈,又勾住越百川的肩膀,诚恳道:“道君放心,在竹簪面前,我是不会多言的。你自己保重,才真正要紧。”

越百川眉间一动,抬眼瞥对方,说:“她知道了?”

“怎能不知呢?”岳卿上人笑道,“你瞒了女冠,是低估其气度,抑或低估其道行?”

越百川敛目。

他说:“问心无愧,何来相瞒,更何来所谓低估高估?女冠若是开口向我问起,也就罢了,偏又如此。”

岳卿上人听了,神色更为轻松,笑道:“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就是小弟错估道君了,在此先陪个不是。”

越百川摆摆手,转身沿路朝岛外去。

岳卿上人会意道:“也对,先离开罢。再逗留片刻,那些个恼人的岛民便又要投告上苍,说神仙觊觎蓬莱灵脉了。”

越百川略一转头,说:“你我走远些再起云,以免给府中人瞧见。”

岳卿上人也作势回头看看那豪宅,戏谑道:“不知道君这是送客呢,还是同行?”

没好气地咳一声,越百川正色:“本不为主,何言客?自是同行。”

“喔……”岳卿上人明显不信,只摇着头跟上去,“道君,你时常数日不见踪影,竹簪女冠担忧得紧呢。”

越百川不吭声。

岳卿上人又道:“幸好我尚未将异样之事告知女冠,否则,只怕她将是坐立难安啊!”

“异样?”

“是,道君,你自个儿或许都不知晓罢?”岳卿上人笑说,“那日出关之前,我恰好见着道君修行处溢出邪气魔流,而且,对方似是功力不差的角色呢。可奇怪的是,一转眼,那邪气便消失不见了。”

越百川停住脚步,回首看岳卿上人:“岳卿,你是指,昆仑上混入了魔物?”

“谁知呢?”岳卿上人思索道,“或许受道君闭关的香氛吸引,不自觉便潜了入去?但女冠却并无觉察……”

越百川想了想,问:“竹簪知晓此事?”

“不知吧?我并未与她提起过。”

“那还有谁知道?”

“当时在场的,可不就剩景夫人了么?”岳卿上人笑指身后的丛林之间,他望望那庭院,赞叹道,“道君啊,你可真舍得布置。这般奢靡,堪比凡间贵极之家了。”

“……”不随他起舞,越百川若有所思道,“除景夫人与你之外,再无第三人见着那邪气?你不曾告知旁的仙家友者?”

“嗯?那是自然!莫非道君眼中,岳卿乃嚼舌小人?我只与景夫人提起过,同是在场之人,她却认为——”

岳卿上人话说到一半,刚要回身,突感背心处遭受重力冲击,呼吸一滞!

迟疑之间,低头便见,自己心口处,半截碧玉雕的剑穿刺而出!

“没告知他人就好。”

越百川持剑微笑。

※※※

阿梅提了衣篮从院里出来,蹦蹦跳跳地到井边去。

说起来,这宅院真是大得不像话,想当初她住在村里的时候,那是整个村子合用一口井的。就连进了越家,家宅的下人,也是与城里西头的居民合用一口井的。只有越家主人才能用自己打的井取水喝,每年还要多交好些税。

——而现在,这座宅子里竟然有三口井!

其中一口专门供人喝的甜水井,搭了漂亮的白玉亭子相配,老远就能看见井口往外流仙气,那叫一个美……另外两口也不逊色,冷暖各一,打出来的水清澈得让人不忍心碰,伸手进去泡一会儿,指头上的旧伤疤什么的就会自己消失掉!

“所以说,三少爷想得真周到!”

阿梅美滋滋地跑到井边,放下篮子,让守在一旁的石仆过来帮忙打水。

趁着空闲,她伸个懒腰,坐在井沿上歇息。(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此时,整个仙岛突然颤动了起来!

“哇啊!”阿梅吓了一跳,赶紧抱住黄木架子,以免摔下井去。

待震动停歇,她立刻惊慌地朝主人院落跑去,生怕景善若给摔着砸着。可是,一出小院的门,阿梅便惊呆了。

宅邸外面大约一里远的地方……

那儿,原本就有座山的么?

“呜哇!少夫人不好了,天上掉了座山下来啊!”阿梅啊啊啊地大叫着,跑得更快了。

冲到门廊拐角处,她砰地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跌了个仰面朝天。

睁眼一看,是越百川。

“三少爷!”她本就还没改得惯口,慌乱起来,更是记不得仙君道君之类的称呼了,只一个劲儿地扯着越百川的袖子叫少爷,“三少爷不好了!天上掉了座山下来!差一点点就把这宅子给压到了啊!”

越百川微笑,躬身安抚道:“我知道。莫怕,不会再有山岳落到仙岛上了,你尽可安心。”

阿梅见他这么温和,心中顿生亲切之感,对越百川说:“三少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少夫人呢,怎么没叫我过去伺候啊?”

越百川有些疲惫地摇摇头,说:“刚刚回来,还没见着善若一面呢。”

“……啊!那就是说少夫人还不知道了?”阿梅猛地想起景善若的吩咐,急忙道,“不成不成!三少爷,你得到大门外边去跟那些石头人要求通传,等少夫人答应让你进来了,才能进院内的!”

“啊?”越百川一愣。

阿梅却已经轻轻推着他,要他转身出门去了:“快到大门外边去啊,不然给少夫人发现了,阿梅也要被训上几句的!”

“……好罢好罢(难道这不是我做的宅子么)……”越百川无语地一转身,消失了。

不一会儿,石头仆人似有感应,十人全都往前厅集合去。

阿梅则赶紧奔往少夫人居处,不由分说替她翻了最好看的衣裳出来,又手脚麻利地挑拣漂亮首饰给景善若戴上。

“阿梅,你这是做什么啊?”景善若不解,见阿梅忙进忙出,便任由这丫鬟摆弄,瞧她到底要打扮个啥样子出来。

阿梅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吐舌道:“少夫人,待会儿你就明白啦!”

正说着,那边石仆就已经到了,恭恭敬敬地通传说,临渊道君求见夫人。

景善若听了,意有责备地瞥阿梅一眼,后者嬉皮笑脸忙活着,压根不受主人威吓。

于是景善若对石仆道:“不见,时候这么晚了,让道君明日再来吧。”

“咦?”阿梅见状,急了,“不可以不见三少爷啊!”

“三少爷?”

“啊、是仙君大人。”阿梅忙改口,又道,“少夫人,没道理不让仙君大人进府的啊,哪有把自家人拒在门外的?”

“谁与他是自家人……”景善若轻笑一声,“阿梅,你如今是跟着我的,可别胳膊肘往外拐哦?”

“阿梅自然是听少夫人的话。”

——至于三少爷……你就辛苦一点,想办法让少夫人听你的话吧!

阿梅主意打定,闭上嘴不出声。

景善若自己动手,把头上的簪花摘了下来。

阿梅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难道少夫人当真不肯见三少爷?他俩好端端地,这是闹哪门子气呢?

此时,却见景善若拉开首饰盒子的几个小抽屉,从中挑出几支素净大气的发饰,递给阿梅:“替我换上。”

“咦?啊、是,少夫人!”阿梅弄明白景善若的意思,顿时就跟重新活过来了一般,欢天喜地、动手替主人打扮,“少夫人,你方才吓死阿梅了!”

“谁在吓你?”景善若嗔道,“只是我改主意了。与其赏赐一餐闭门羹,尚不如妆扮得自在妥帖、令其懊恼悔恨,如此,更有趣味……”

阿梅没听懂:“少夫人,你在说啥啊?”

“没什么。”

……

越百川被安排在花厅中等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他却沉得住气,并不差遣石人去催促,只闭目沉思,不知神游何处。

待得景善若打扮好了,提着一盏娇俏花灯前来的时候,天色已尽黑。

越百川到门前,远远地看着伊人与花灯沿长廊过来,两者相映,如出画中一般,步步暖怀,美不胜收。

(前)夫与(前)妻

作者有话要说:嘛……我尽力了,至少是从昨晚写到现在的……贴,奔。

行至近前,景善若抬眼望见越百川,莞尔一笑,问候道:“多日不见,神仙诸事可还顺遂?”

越百川略一点头,并不应声,转身回到厅内,自己择席坐下。

景善若便跟了进去,落座于其对首。

阿梅急忙端着茶具快步入内,放置在茶案一侧。景善若瞧着她手脚伶俐地摆放杯盏,后又拎了小炉过来,觉着不妥,便轻声提醒道:“还不赶紧上茶?”

“啊?”阿梅手上的动作停了,她诧异地望向景善若,“少夫人,早些时候龙公子来时,你都亲自煮……”

“阿梅。”景善若悄声喝止,再次要求,“上茶。”

噘嘴,阿梅委屈地把茶具收一收,同时偷偷瞄自家三少爷的脸色,却见对方似是没有听见方才的谈话一般,神情平和、毫无异样——一句抗议也没有。

她只得沮丧地退下,到厅外去乖乖备茶。

待阿梅离开,越百川便对景善若道:“景夫人,方才是否另有仙人到访?”

景善若颔首:“嗯,是岳卿上人。”

至于龙公子,就略过吧,不要跟这家伙提起比较好。

“岳卿是如何知晓此处的?”越百川问。

“……”景善若不明白越百川问这句话的用意,她想了想,决定照实说,反正竹簪女冠如此嚣张,也该让越百川了解其真面目,以免受人蒙蔽尚不自知,“我并不清楚仙人是如何寻得此地,只知其前来用意,是……”

她欲言又止,似乎面有难色。

越百川见状,道:“夫人不妨直言,若有委屈,本道君自有定夺。”

温婉地轻轻摇头,景善若敛目道:“凡人的小心思,哪里敢劳神仙担忧?是我多心,自寻烦恼而已。”

越百川微微皱眉,询问:“究竟何事?你放心直言,我定为你做主。”

景善若尴尬地悄声道:“是……是竹簪女冠请求岳卿上人,前来接神仙你回昆仑去……这、我与神仙清清白白,并无多少相处,上哪里寻得仙踪?实在是冤枉啊……”她抬袖掩唇,一双眸子水盈盈地望向越百川,说有多柔弱可怜,便有多柔弱可怜。

越百川一听,顿时火起,啪地一掌拍在案桌上。

这倒把景善若吓了一跳,她缩了缩肩膀,紧张地看着越百川,心道此人该不会想拆房子吧?龙公子轻轻一碰,家具可以全变成齑粉,越百川如今应该也是同样厉害的。

谁知越百川只是突然出现这个举动而已,他并没有继续表达自己的情绪,反倒闭目,极快地镇定下来。

“神、神仙?”景善若试探地轻唤。

片刻之后,越百川睁眼,面无表情道:“清者自清,小小误会,景夫人莫要放在心上。待岳卿回覆竹簪之后,其对夫人之误解自然便消弭了。”

“嗯,我想也是如此,但愿谣言尚未传开。”

景善若有些失望地应了声,心中还是雀跃地期盼着越百川窝了火,回去教训那簪子妖怪。

此时阿梅端了茶水和点心,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进来。

“仙君大人,请用茶。”恭恭敬敬地奉茶,阿梅趁隙打量越百川,脸上藏不住欢喜。她只得尽量克制自己的嘴巴,不要蹦出“三少爷这回住多久”“三少爷是不是长住了啊”“三少爷啊少夫人是不是很漂亮呀”之类的话语来,眼下还不是撒欢的时候……

景善若瞧见阿梅喜形于色,知其心思,清咳一声,提醒道:“阿梅!”

“啊,是了。”阿梅回过神,赶紧松手,又端出茶点,分送到两人手边的小案上。她对越百川道:“仙君大人,请品尝糕点。”

越百川只是点点头。

阿梅继续将素果呈上,在她低首摆放的时候,越百川突然不动声色地悄声问:“谁做的?”

“咦?”阿梅一愣,随后纳闷地说,“回仙君大人,是阿梅制的点心。”

——有什么不对么?

听了阿梅这句话,越百川才放松警戒,拈了块糕点在手里看看。

景善若端着茶杯,见他如此,立刻给呛着了。

——且不说她目前身份,绝对不会亲手给他做点心吃了,就算她大发慈悲,愿意做些糕点赠予他……越百川这表现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打定主意不碰她做的食物?

他是来挑衅的吧?(并不是……)

见景善若匆匆放下茶杯、转首压抑地咳嗽,阿梅忙疾步过去,轻轻替她顺气:“少夫人,当心些啊。”

景善若摆摆手。

待她俩折腾一番,越百川这边心思已经转了几个来回。

他出言道:“岳卿上人前来,是否还谈别事?”

景善若抬手略整云鬓,道:“是有另一桩要务,我与岳卿上人已达共识。”

“何事呢?”

阿梅一拍手,笑说:“啊,少夫人是指仙人籽的事儿吧?那位仙人说要让人送很多很多仙人籽来呢!”

她想起仙豆芽,又沮丧道:“可是他说,仙豆芽没得成仙的机会了……”

“仙豆芽?”越百川面无表情,心中翻江倒海:这什么乱七八糟……啊呸呸、这什么雅俗共赏的名号?

阿梅点头,倒豆子一般噼噼啪啪地说:“就是仙豆芽啊!我跟少夫人种下的,长得很快哦!仙君大人你要不要来看看?不过不能摸,刚才那仙人一摸就给咬了,然后说——”

景善若无力地扶额,低声训斥道:“……阿梅,退下!”

真是的,不过是越百川来访而已,小丫鬟就兴奋得完全没了形状,这还了得?

“啊!”阿梅猛地反应过来,发觉自己抢在少夫人前面跟少爷唧唧呱呱地搭话了,脸上一红,赶紧退出厅去。

景善若无奈地对越百川道:“小丫鬟不懂事,神仙见笑了。”

“无妨。”越百川保持冷然神色,端坐不动。

两人再坐一会儿,因越百川表现得一板一眼,故而冷场数次。景善若忍不住发问:“神仙此次前来,只为查明岳卿上人到访之事么?”

越百川没料到对方会直截了当地询问,倒是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他并无错愕,立刻反应极快地端起茶杯,略啜一口香茗,作庄严泰然状……拖延时间考虑对策。

景善若打量其神色,不见破绽,便安心等待他的回答。

谁知片刻之后,那位道君大人仿若入定了般,半点不做声响。

“神仙?”景善若提醒。

越百川将茶杯放下,淡然道:“此乃仙家之事,景夫人,你莫要问了。”

“……喔。”

景善若给堵了一下,只得悻悻地放弃询问。

稍晚些时候,越百川与景善若一道往花苑去,一人执灯,一人随后,看望那株仙草。

“虽长不成花仙草仙,却也茁壮。你倆照顾得甚好。”越百川说着,往那豆芽上拂了一下。其茎叶立刻又活络起来,当下新生出一对圆叶,鲜嫩得水灵灵地,格外可爱。

阿梅欢喜得大叫起来,围着篱笆又蹦又跳。

景善若却没有看那叶芽,只是望向越百川的侧脸,偷看他专注与肃然的模样。

两人成亲年纪尚轻,还有些孩子心性,她未曾见过自家夫君这般神情,如今见着了,却又如同相隔千万里的距离,甚至连夫妻都不是了。如此想来,颇有些五味杂陈之感。

望见月色,景善若念及家母与越老夫人,牵挂起来,不免黯然。

在她垂首沉思之时,越百川也转头悄悄看她,眼中似有万语千言。沉默片刻,见她回神抬眼,便赶紧移开了视线。

是夜,越百川并未留宿,与景善若打听过些许消息之后,告辞离去。

发觉二人不如想象中那般甜腻在一块,阿梅嘴巴翘得老高,十分不悦。景善若见了又好气又好笑,作势教训阿梅一番,才赶她去歇下。

翌日,几位小仙便登门来。他们用锦盒盛了数十粒仙籽,恭敬地交到景善若手中,又认真解说如何栽培之事。

多位仙者在岛上逗留的时间长了,木缘国的小人难免有意见,也上门与景善若联络感情一番,暗示不要再与仙家来往。

景善若只是微笑应对,并不表态。

却说那些珠宝般的种子,播入园内湖水之中,数日不见动静。虽然景善若一直对阿梅说此事急不得,但阿梅拿去跟仙豆芽的生长情况一比,不由忧心忡忡,只差没有自己跳进水里去翻找看看有没发芽了。

她三天两头往水边跑,有时候得了空闲,沿着湖畔小径走好几圈,夜里也打着灯笼去看。不知不觉,就冷落了仙豆芽。

景善若一视同仁,仍旧在仙豆芽的篱笆外弹琴画画,时常同它说话。眼见得这小芽的叶片越长越大,如同地上的荷叶一般,甚至要沉得举不起了,便让石仆做了个架子,帮仙豆芽撑起叶片来。

数月流逝,期间,越百川不曾再来,龙公子也是一样,岳卿上人更是不见音讯。

奇怪的是,竹簪女冠派了两名侍女前来,说岳卿上人失踪已久,跟景善若讨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若说是要越百川的下落,那阿梅或许替景善若心虚一下,可这岳卿上人关她家夫人什么事?这下阿梅可就怒了,指着人侍女大骂一通,将她俩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至于木缘国因此还送了厚礼,对景府表示激赏什么的,则是后话。

小仙破壳时(咦?)

蓬莱岛的深夜,时常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而,那天阿梅是被鹤唳声给惊醒的。

想到以前木缘国的小人说过天上有吃人的海鸟,难道海鸟来了?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动,但少顷,听得屋内有动静,她又呼地一下掀了被子翻身坐起,轻呼:“少夫人,你安心歇着,别起来啊!”

屋内亮起灯光,屏风上映出的影子移了移:“阿梅,我听见仙鹤鸣叫。”

阿梅一面匆忙穿衣,一面劝着主人:“咱甭管那是什么鸟叫,总之莫要出去就是啊!那小人国的不是都提醒过么?”

“不是的,”景善若沉默片刻,似是在寻披衣,“我还是出去看看。”

“别啊!”阿梅趿着鞋子冲过去,焦急地拉住景善若,“少夫人,真不能出去!性命要紧啊!”

景善若拿着灯,笑说:“没事,我心里大概有数,就看一眼。你去睡吧。”

这这这她怎么能安心睡呢?

阿梅没法子,只得妥协道:“少夫人,这样好不好?咱先把灯灭了,不急着出去,开窗户瞧瞧?”

“……也好。”

两人开了窗缝,小心朝外张望。

月色正好,夜空中确实有飞鸟来去,偶尔发出鸣叫之声,清脆响亮,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此一般。

景善若瞧见那掠过月娘的影子——自己听得没错,果然是仙鹤到这附近来了,只不知肉芝所言的海鸟是什么样子,无法排除其外形与鸣声与仙鹤相似,所以小心点也不坏。

“啊,少夫人你看!”阿梅指向窗外,“那海鸟往园心湖扎下去了!”

景善若纳闷地瞧着,没一会儿,又见仙鹤飞起来,喙中叼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它扑棱着翅膀,往远处去了。

“难道那湖里有鱼么?”两人诧异。

也就一盏茶功夫,仙鹤再次返回,又叼了根细细长长的黑影飞走。

那鸟衔了黑影打高处过,有水落下,滴滴答答地响。

“看来确实是湖里的东西……”景善若终于反应过来,“啊!是仙家送来的种子!”

“生、生芽了么?”阿梅也惊住了,“为什么那鸟会叼走?”

两人不知所措,呆了一夜,没睡也没敢出去。

到第二天清晨,那鹤鸟似乎消停了,没再飞来飞去。主仆俩差遣石仆去园里查看,后者回报说不见异状,但湖边多了只仙鹤,不知是不是主人所问之物。

“还没走?”阿梅吃惊道,“赶走它呀!”

石仆却说:“金鹤是道君遣使,小仆不敢驱逐。”

——道君遣使?

景善若听了,再同石仆询问清楚,确认无误之后,带了阿梅去见那仙鹤。

仙鹤折腾了大半宿,眼下也疲累,只立在水浅处,望着湖心不知在琢磨什么事儿。景善若二人到湖边,它也没有动弹,任由对方靠近。

而景善若见了它,发觉这金翅丹顶仙鹤格外眼熟。她仔细想想,越百川出关那天,这鸟确实有出现,便放下疑虑,询问说:“此乃私人家宅,鹤仙深夜来到,忙碌半宿,不知是在做什么?”

金翅鹤只是转头望她,神情平和得很。

此时阿梅眼尖,发现湖面上与平日不同,惊呼起来:“少夫人,少夫人快看!”

景善若望向阿梅所指处,意外地瞧见水面上出现了一片片茶杯盖子大小的圆叶。

“啊,终于能见着长了。”她欣喜道,“这回的种子长得可真叫慢呢!”

话音未落,圆叶之间突然咕咕地翻腾出气泡,连带着整片湖水都浑浊了起来!

“咦?”

说时迟那时快,金鹤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劲儿,清鸣一声,展开双翼,贴着水面掠了过去!

那喙子往水里一捞,就有一根细细长长的草茎被提了起来。

那玩意长着几片黑乎乎的叶子,跟活物一样,离了水还在拼命搅动着!

仙鹤飞到岸边,躲开景善若二人,将那茎叶往石板路上狠命地抽,抽了数十下,对方才老实下来,没有声息了。

整个过程,阿梅横在景善若前面,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景善若也给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她方才还在想,趁那些仙人种子还没长出人形,赶紧设法摸上一摸的……现在看来真可怕,当心靠近了被拖下水去!

却说那金鹤,折腾完毕之后,回首默默地看了景善若,叼着草茎扭头飞走了,转眼消失在天际。

景善若与阿梅二人愣愣地仰头望着,待望不见仙鹤了,便都又转头,看向如今静谧一片的湖心。

良久,阿梅怔怔地说:“少夫人,还是仙豆芽比较可爱。”

“……是啊。”

这么说来,实在冤枉了那些老老实实泡在水里没闹腾的幼芽。不过它们吸引人注意的能耐还是挺大的,没过半天,太阳底下,那湖面上就漾开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圆叶,远看与莲叶差不了多少,近看却见叶片根部是净白的,到叶子边缘处才泛出生气盎然的绿意来。

有它们在,园心湖整一个消夏胜地的感觉了——虽说天气实在是一点也不热。

送种子来的小仙算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再次到访,查看仙草生长的情况。这回,他们给景府带了不少礼物,其中还有部分是附了名笺的,上书某地某洞府某某某敬赠,望景夫人笑纳。

这用意,大概跟前回岳卿上人要给授徒礼差不多,想跟景善若打好关系,如此一来,便可先人一步,把小花草仙给预订了。

送走客人,景善若与阿梅将礼品清点一番,发觉多是仙丹妙药,有的算是耳闻过“传说级”的东西,还有些压根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起什么效用的。

两人瞅着满桌的瓶瓶罐罐和锦盒锦囊,无奈地招招手,让石仆收到仓房里贮存起来,说不定哪天道君过来玩,便可以让他列个清单,把能用的东西挑出来用用看。

可是,等到又过了数月,道君还是没来。

景善若是没有专程去打听,对于越百川的消息,她表现得就像双方只有点头之交一般。即便是前来帮忙照顾仙草的小仙,也只是知道景夫人认得临渊道君而已,从没将两人关系朝(前任)夫妻想过。

阿梅原本是急的,后经景善若开导,也觉着自己现在是跟着夫人了,有吃有住,生活安逸,何必操那份神仙的心?于是专心伺候夫人,不提它事。

这时候,仙草一株株地都生出了两尺宽的圆叶,浮在水面上,稳当当地。植株顶部冒的是各色的花骨朵,还没开放,便有香气溢出了。

按理说这是挺不错的场景,只可惜,眼下长出来的仙草虽然安静,却各有各的性子。

于是一旦沿着九曲平桥往湖心去,越是靠近仙草……

——就越是嗅到各式香气混合而成的怪异气息。

阿梅捏着鼻子道:“若是岛上有蚊蝇,这气味倒是驱虫了。”

众仙草皆是将花蕾顶得高高地,听见阿梅这样说,便都羞愧地低了首,尽量收敛气息。

“哎?别难过呀!”阿梅趴在低矮的栏杆上,“今儿又有仙家送了好礼来,说想要一个懂事可爱的小童做弟子呢!高不高兴?”

仙草不会开口说话,可想而知,没一个响应的。

阿梅倒是心情挺好,她照常将仙草的数目清点一番,夸奖了长得最好的几株,然后哼着曲儿回岸上去了。

湖心一片寂静。

然而,长得最高大的几株草,趁着没有小仙和仙鹤的干扰,迅速拔高身形,将花蕾歪歪斜斜地撑到了平桥旁边。

歇了会儿气,仙草彼此扶助着,好容易才把花朵整个搁到桥面上。

那些花蕾触了地气,便离开花萼,咕噜噜地沿桥滚往岸边。除开其中一个滚偏了,又倒霉地掉回水中之外,共有三只花骨朵成功登陆。

上岸之后,花蕾可就来劲了,蹦蹦跳跳,沿着湖边小径来到花园入口,遇上了一名立在此处发愣的石仆。

发现彼此之后,双方沉默地对视片刻,石仆抬手指向某个方位,仙草花就弹跳着朝那边去了。

一路问着道儿,仙草花跳到仓房院里,钻进了窗格。

不一会儿,里边就传出了乒乒乓乓的声响,似是摆放着的不少瓶子给摔破了。

再过半刻钟,仓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三个小孩儿偷偷摸摸地溜出来,又跟石仆打听宅邸主人住在何处。石仆索性就引他们去了。

景善若正用膳呢,突然听见门外有孩童话语声,脆生生地,由远及近。

没等她差遣阿梅去查看,门帘就已经被掀开了,几个小孩冲了进来,先后撞到阿梅身上。

“哇啊,哪来的小娃娃?”阿梅吃惊地叫了起来。

那小孩儿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望着阿梅,齐刷刷道:“阿梅姐姐好!”

“呃?”阿梅愣住了。

小孩子滴溜溜转着眼睛四处张望,转过屏风,瞧见了景善若,都欢欢喜喜地扑过来,围着她上下打量:“是景夫人!”“看,这位就是夫人了啊!”“没错,我记得长相的!”

景善若纳闷地看看这几个四五岁大小的孩童,又望向阿梅。

后者也是一头雾水。

此时,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扑通扑通地跪下,对景善若道:“多谢景夫人栽培,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咩?”景善若不解,“你几位是——”

领头的小孩抬首,甜甜地说:“夫人不认得么?我们乃是你府上的池中客啊!”只见她生得唇红齿白,双眸灵动,煞是可爱。

景善若一想,池中客?莫不是仙草化的小孩?

阿梅诧异:“是仙籽种出来的?不是说还要等几个月的么?”

那小女童解释道:“道行深浅,境界有别,故而长势亦有差别——我等应是仙觉最高的了!”

“道行?”景善若与阿梅皆是不懂。

于是小童都笑起来,跟她俩说:“二位原来不知呀?仙人籽种下之后,便如一张白纸,可受生魂死魄攀附融合,形成新生之物。像那被金翅鹤叼去的,应是邪魔外道所生,仙家不容的。”

领头的小女童笑道:“例如我吧,依稀记得过去诵经修行的模样,还记得挂单道庙是在城内的。即是说,我成仙之前,应是名修道之人!”

旁侧一男童点头,说:“在下原为虎妖,并不作恶,却为仙家擒灭。到如今,只给如此补偿,当真不公!”

那女童责备地瞥他:“反正都是成仙得道,以后又有大仙罩着,抱怨什么呢真是的!”

景善若惊奇地听他俩说完,再看看最后一人。

那孩子瞧不出是男是女,神情也不甚活泼,见景善若望着自己,他怯生生地退了半步,惴惴道:“我、我没有过往的印象,或是无魂魄相附……”

女童笑嘻嘻地抚他的头,道:“身为纯净仙体,理应是得意受宠之人,你做什么这般局促?来,笑一个。”

对方却像受了惊吓一般,避开女童的手,扑到景善若怀里。

“啧!”女童顿时变了脸,但碍于景善若等人在场,不便发作,悻悻地对虎妖小童道,“你瞧,这就学会撒娇了不是?”

虎妖并不搭理她。

景善若拍拍那小仙草的背,却发觉他似是在发抖,双手也紧紧捉住她衣服不放。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满十万字……居然得到了长评,感动!!!——嘛,最近倒时差,更新时间也乱得不像话(结果貌似还是没调整好作息啊)。等存稿箱君稳定了,还是请它定时吐稿比较好。希望可以固定个时间贴文吧,不知大家都习惯什么时候来逛一眼呢?

共襄盛举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就确定于每天下午3点左右更新吧。若是过了3点半还没见动静,那如果不是JJ吞稿子、还没刷新出来,就是当日不更了…… 小道童说得没错,他们三个小孩,确实是仙草里面最拔尖的。

证据就是,接下来数十天,湖里的花草再没一个有动静。常来看望的小仙急了,拿着香灰往湖里洒,生怕剩余的仙草有个三长两短,但是急也急不来,除了等,无法可想。

先行孕化的三名孩童很是吃香。

小仙拿了纸笔,唰唰唰几下绘出他仨的画像,描得活灵活现地,带回昆仑去给众仙看。翌日再来,就说某某大仙希望能收其中的哪名做弟子,又有居于何处的那谁谁,//奇\\书//网\\整//理\\相中了另外一名仙童,等等等等,甚至还有神仙亲自来领人的。

可是道姑投生的那位道童很不高兴,因为另外两人基本都有三五位神仙表示想收徒,她却乏人问津。

景善若安慰她,说大概问的都是男仙,不方便收女童。可道童自己知道,也有女仙传话讨要那名纯粹的仙草童子。虎妖更受欢迎,仙家对其大加赞赏,认为他眉宇间灵气很足。

所以说,她这修道人附生者,是真正没人看得上。

又过了好几天,昆仑那边来话,说住在第一层某处的某仙姑想领名女童去做徒弟。

女道童当即就拒绝了,表示那位仙姑太没名气,跟着她没前途。

众人只好叹气,等待下个机缘。

除了道童,另两名小童也有麻烦事。

虎妖童子看不起仙家,对仙人的邀请,多是鼻孔出气,不肯点头。

而仙草童子怕生,一听说有谁想收养他,他就躲起来,任家里人好找也找不见,直到景善若出面替他婉拒掉来者,他才肯现身。

阿梅犯愁得很:“少夫人,怎么办?三个娃娃挺可爱,但去向一直定不下来啊!”

“我看哪,仙籽孕出的孩童倒是都挺有主见的,你我何必操心?”景善若笑道。

两人正说呢,仙草童子就怯生生地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景善若。

后者发现了他,招招手:“小草,过来我这边。”

仙草童子瞪大眼瞧着阿梅,待阿梅转身,退开几步之后,他才蹭到景善若旁边,拉了其衣角,腻住不动了。

景善若低首问他:“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会写十个字了。”仙草小心翼翼地回答。

景善若赞许地摸摸他的头顶,让他去同伙伴们玩耍。

与另外两个孩子不同,仙草生来不识字、不通人理。景善若从书房里找出教本来,每天教他一些,单是让他学会握笔,就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这孩子当真是十分乖巧的,哪家的神仙领到他,也算是好福气啊!

仙草童子出去了,却没有与两个同伴碰面,直到晚些时候,阿梅给三人送茶水和香火去(嗯,他们吃香火的……),才发现仙草又不见了。

宅内的石仆都被发动起来寻人,折腾好一阵子,才在仙豆芽的篱笆里面发现了仙草童子。彼时他蜷成一团,正在仙豆芽的叶片底下睡觉,神态安然,睡得格外香甜。

阿梅见状,不敢去抱他,便遣石仆去请景善若。

景善若隔着篱笆唤那仙草童子的小名,好半晌,对方才揉着眼睛苏醒过来,睁眼见是景夫人,露出笑脸,伸手要求被抱。

众人这才放下心,道童责备仙草几句,怂恿虎妖也骂骂,后者依然不赏脸。

景善若抱起仙草,问:“为何会睡在这里呢?”

“兄长很香啊。”仙草童子道。

“兄长?”

仙草便指着仙豆芽,说这是早早就发芽的前辈,众种子刚入湖的时候惊惶不已,得了仙豆芽许多安抚和指点来着,大伙都称呼它兄长。

“可惜化出人形之后,反倒听不懂兄长说话了。”仙草怅然道。

“此话当真?”阿梅看向另外两个小孩。

道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虎妖则板着脸点点头。

于是,景善若对仙豆芽笑说:“想不到你还当哥哥了,既然如此,要继续照顾后生哦。”

仙豆芽随着微风动了动叶片,就像是颔首答应一般。

到第二天,湖里便又有数朵花蕾拔高身形,含苞欲放,不知是不是仙豆芽暗中帮忙的结果。小仙来查看一番,说余下的数十株仙草也将要孕化出人形了,问景善若可愿让各路仙家来挑选小童,顺便助仙草孕化之力。

景善若道:“好是好,可小童皆有自个儿的主张,若有仙者相中它,它又不愿随仙者修行,又该如何?”

小仙笑道:“景夫人不嫌麻烦,自可先收留,以待来日。”

“此是众仙家的意思么?”景善若求证。

小仙迟疑片刻,不敢点头,只得回复说:“在下还是先回仙山询问一番,以保万一。”

“嗯,有劳仙子了,请。”

送走小仙,景善若回头去找几名小童商量。

对于邀请各路神仙前来,道童很是赞成,虎妖则表示与他无关不用征求他的意见,最后,仙草童子嚅嗫说,他不想出席,也不愿意被神仙看见。

所以有效意见就只剩下道童的了。

没过几日,木缘国派出特使,前来与景善若通了个讯儿。

这个消息的大意是:

据本国探子回报,与蓬莱齐名的岛屿发生了战乱,仙家试图侵占方丈洲,却被龙族携岛上修行之人击退。木缘国君担心仙家转而前来侵犯蓬莱洲,忧虑万分,茶饭不想,决定派出使臣,往方丈洲求几名修者,邀请他们到蓬莱传授修行之法。若仙族进犯,蓬莱便可与方丈联动抗敌,木缘国人学得法术,将来也有能耐自保。

于是国君修书一封,问景夫人有没有兴趣也派一人,作为景府的使节与特使同行。

景善若读完书信,再看看那木缘国特使严肃的脸和端正的坐姿,于是郑重表示,景府支持木缘国的决策,至于遣使嘛,那还是算了……

等木缘国的使臣离开之后,景善若琢磨着这事。

方丈洲什么的,她在古籍上见过。仙家想争那块地方,与她没有多大干系,但若是对方有进犯蓬莱的意思,那她在这里住得也不会安宁了。

之前她一点风声也没听见,可既然有消息来了,还是要留意着的。

过几日,小仙到访,带了份仙册前来,内中登记的是希望受邀参加景府盛会的神仙名号。

景善若瞧着满页的道号仙号尊号,吃力地数了一数,表示府里没有那么多株仙草。

小仙笑说,哪里是每位神仙都能满意而归的,当年她生出来的时候,可是十来位神仙都想收做弟子呢,最终不也只成全了一人么?

景善若点头,突然想到竹簪女冠身边竟有数名侍女,觉着古怪,不过也没深想,先制请帖去了。

越百川所建的宅邸,占地甚广,石仆集体出动,布置数十院落安顿远到而至的仙人,前后也花了十来天。更有脾气古怪的仙者,事先提出需要修剪一处树顶或者竖起一座牌坊供他栖身等等……幸好石仆能耐大,诸多要求都可以完成。

临到时限之前,湖心已经又孕出了两个小娃娃,分别一男一女,都是有着前身记性的,前身亦不是凡人。

除开这前五名小童,余下的花蕾便都等着仙人前来催化了。

“还有三天,便是花会时限。”景善若替仙草童子研墨,看他认认真真地习字,“小草,你当真不出席么?或许有极好的师长可以教导你仙术呢!”

仙草摇头。

沉默少顷,他抬首道:“景夫人莫不是嫌弃我?”

“哪里的话,你要这么想,那我可就冤枉得厉害了。”景善若笑道。

“既然没有嫌恶,为何不留下我呢?”仙草童子握着笔杆,一字一顿道,“难道我不够听话,抑或愚笨难教?若是有不满之处,请景夫人明示,我改正便是了啊。”

景善若问:“你想留下?”

仙草点头。

“既然想留在景府,明白告诉我便是了,何必躲躲藏藏呢?”景善若摸摸他的脑袋,笑说,“在这府邸里,我是可以做主的。”

“可小仙姐姐说,夫人养育我等,原本就是为了送给神仙做仆童!所以……所以……”仙草咬住笔杆,闷闷不乐。

景善若道:“抚育出的孩童前程远大,我自然高兴,但若你不愿,我也一定保你。”

“可景夫人不懂仙术吧?”仙草怀疑地偷偷看她。

“那又如何,神仙颜面要紧得很,总不至于来抢。”景善若呵呵地笑起来。

末了,她也突然觉着不放心,当夜辗转,越想越没安全感,便把道经朝烛火上一递。

不出一盏茶功夫,越百川就裹着一团云,落到了院子里。

——当然,是火冒三丈地。

“景夫人!”他当着阿梅的面就黑了脸,“为何又企图损毁经文?”

景善若给他的火气吓了一跳,无辜道:“人家只是有事,想与神仙商量——还以为经书是烧不坏的呢,原来并非如此?那我往后一定要小心了。”她捧着经书,仔细瞧了瞧书页,确定没有烧焦的痕迹。

越百川悻悻道:“哼,仙家之物,几时又如你那……”他猛然醒觉,咳了一声,正色道:“本道君事务繁忙,景夫人有何要事召请?”

“上回的仙人籽,寒舍育出不少花草,预备过几日便举办花会,延请有意的各路神仙出席。”景善若说着,命阿梅将名册拿来,呈给越百川过目。

越百川会意,接了册子,坐到太师椅上,还翘起了腿。

他一面翻看,一面挑拣着人名,用指尖往册子上勾划:“此是好胜暴戾之人,何必招惹……此仙吝啬之名昆仑人人皆知,你定然不舍得小仙吃苦……”

景善若将烛火移得近些,凑在他身侧打量,但见凡是他指头所划过的名号,立时消失无痕,好像压根没往册子上书写过一般。

越百川将名册过目一遍,抬首望向景善若,两人对视一笑。

景善若将视线朝旁边一扫,这才发觉,阿梅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溜了出去,独留他俩相处。了解阿梅的心思,景善若只得轻叹一声。

越百川发觉她眼中的黯然,关切道:“怎么?”

“无事……”景善若摇摇头。

此时,她突然想起一事:“啊,对了。方丈洲……”

她刚说出这三个字,越百川眉心便紧了一紧。虽然只是转瞬之间的事儿,但细心的景善若已然发觉,遂住口不语。

神仙也有郁闷时

“为何不说了?”越百川将手上的名册朝旁边一放,“方丈洲那事儿,你从何得知?”

景善若坦然一笑,拾取名册,转身收到书架上。

她随意道:“是从蓬莱住民处得了些风声。……不过,知之甚少,哪敢在神仙面前摆谈?本想打听的,想想还是不妥,神仙就当做我从未提起过吧。”

越百川一面听其解释,一面偷偷地瞥着她。

但见其纤指轻点,挑中一处空隙,再将名册卷起,搁在几卷书文之上,行云自在、轻柔娴静,越百川深觉赏心悦目,不由多看了几眼。

于是被回过头来的景善若捉了个正着。

“——咳咳!”他作势咳嗽两声,转首望向窗外,道,“本道君与那鼎王公之子虽有不解之仇,但希望景夫人安然事外的心思,两者皆是相同。故此,望景夫人莫要关注仙家与龙族之争,以免招致祸端。”

景善若担忧道:“看来是不可调解了……”

“便是可以调解,于景夫人又有何干系?”越百川有些恼了,扬声说,“答应栽培小仙,难道不正表明夫人你更亲近仙家的么?又替那龙族着想,是为什么?”

见他隐隐有怒意,景善若先是怔了怔,随即旋身坐回主位,道:“人情啊,因是岳卿上人与神仙你先后前来提起,我才答应。”

越百川闻言,眉心一紧。

景善若紧接着又道:“仙家于我有何好处呢?神仙你可知道,你出关那日,我夫家整座城都化为了泽国,仙家没福泽众生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能止祸……那香火到底都烧到哪里去了?”

“大水之事,本道君略有耳闻,应是鼎王公之子所为。”越百川正色道,“至于仙家未能及时施以援手……确是有失职,但景夫人总不至于放过罪魁祸首,反倒追究仙家的过错吧?”

见他如此解释,景善若便恍然道:“既然如此,那我错怪众仙君了。不过,仙家亏欠我一名夫君,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景夫人说笑了。”越百川滴水不漏地应对。

景善若偷眼留意他的表情,对于涝灾之事,她心内也并非当真相信他的说辞。

因她知道,龙公子虽不是热衷公义的大善人,但也并非恶徒,要激起他的兴致去祸害众生,似乎没那么容易——哪怕竹簪女冠特意指明景善若的身份,龙公子依然不为所动,声明自己的仇敌只有临渊道君一人而已。

——他有什么理由发起大水,逼迫百姓流离失所?

景善若瞄了越百川一眼。

对方神色凛然,方才所言,不似推搪之辞。

其间或许当真有什么误会,但她无能为力,也没有立场替龙公子辩解。

景善若这厢作罢,越百川却没有放过的意思。

他见景善若没有回音了,便道:“景夫人似乎与鼎王公之子多有来往?”

“不多,”景善若察觉对方还有追问的意图,赶紧先抛出一句话来堵住越百川的路子,“说起来,还不如与神仙你相处的时候长。”

越百川冷不防见她如此应对,顿时想岔了去,霎时间,脑中数种念头已转了几个来回,脱口道:“那公子昱与你是何关系,为何竟能与本道君相较!”

此话刚一出口,他便发觉不对,后悔也来不及了。

景善若状似诧异地望着他,道:“公子是我救命恩公,神仙你不也一样?二位的大恩大德,我感铭于心,不敢或忘啊。”

“恩、恩公?”

“是恩公啊,不然还是什么?”景善若单纯地眨着眼睛,望向越百川。

越百川满腹不悦,却又无话可说。

瞅着他不甚自在的神色,景善若略有所得,只无法确认而已,心内更添几分计较。

此时,门扇突然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一串软绵绵的脚步声响起,噗噗噗地,小心翼翼,蹭到了屏风后面。

越百川与景善若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屏风。

那外间也点着灯,正好将来者身影映在屏上,清清楚楚地。

来的是个小孩子。

景善若见其姿态,试探着唤了声:“小草?”

果然,从屏风外冒出了仙草童子的小脑袋。

他好奇地睁大眼朝里边看,一下子就瞧见了越百川——后者深更半夜呆在景夫人卧房里,神态坦然自在,如同屋主一般。

仙草童子“啊”了一声,转头哒哒哒跑开。

屋外院子里传来阿梅的声音:“唉呀,当心些别撞着!小草?你什么时候进去的啊!这么晚了,还不快去睡!”

景善若有些担忧地回首,对越百川道:“对不住,我先去照看一下小草。神仙你请自便。”说完,起身匆匆离去。

越百川一个人被丢在了屋里。

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嘟囔道:“那谁啊?”

挠挠头,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考虑着是这就回昆仑去,抑或多留一会儿,等景善若回来了告辞一番再走。

正琢磨着有的没的,他突然瞧见衣架上挂着一件披风。

“夜深露重,她就这样出去了?真是的……”越百川嘀咕一声,伸手去拿。

在手指碰着衣料的同时,他猛然醒觉,唰地收回手,同时心虚般快速窥向屋门处。

——无人。

庆幸地松了口气,越百川琢磨着自己这么等着也太耽搁事儿了,索性不管那披风、呃不、是索性自己去找景善若告辞。

做下决定,他拎着披风就出了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景善若去了小童休息的宅院,轻手轻脚地推开各处房门寻找仙草童子。

道童尚在酣睡之中,小屋子布置得典雅大方。

景善若扫视一眼,不见仙草的影子,遂小心地合拢门扇,往对面的厢房去。

却说虎妖,他一听见动静就翻身而起,拖了小被子出来查看。于是,不等景善若推门,他自个儿就先开门了。

“景夫人,有事?”

“嘘。”景善若悄声道,“方才小草去了我那里一趟,眼下他又不在自个儿寝间……”

虎妖童子打个呵欠,说:“我道是什么事儿,原来又是那小子在折腾!景夫人,你不要搭理他便是,他迟早会冒出来的。”

“我想小草或许是做了噩梦,给吓着了。”景善若忧虑道。

“由着他梦去呗,多吓唬几次就好了!”虎妖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回回都宠着他,他怎样才能懂事得起来?定要吃些苦头才行的!”

“可是……”景善若抿了抿唇,闭口不语。

虎妖瞥她一眼,大叹口气,无奈道:“夫人,你莫要忧心了好不好?仙草小子八成是又到仙豆芽兄长那儿去了,你去寻他回来便是!”

景善若一听,立刻点头:“若真如此便好,我先去看看。小虎,你也快些回去睡下吧。”

虎妖童子唔了声,扬手提起自己的小被子:“夫人啊,你穿得也太单薄了,这个给你披着!”言毕,不由分说就把自己的被子塞进景善若手里,转身进屋,啪嗒,关上房门。

景善若抱着被子,愣了会儿神,伸手推那门:“小虎?你把被子给我了,你盖什么呀?”

“有多的,甭操心!”虎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再开门了。

景善若看看手中带着体温的小棉被,笑了笑,裹成一团抱在怀里,带去找仙草童子。

路上遇见阿梅,后者提着灯找了几处娃娃们常去的院落,不见仙草行踪。听景善若问起仙豆芽的篱笆内外,阿梅表示还没有寻到那里去。

于是两人做伴一同往花苑查看。

虎妖说得没错,仙草童子哒哒哒地跑出院子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居处,直接到了仙豆芽那儿,钻进篱笆,躲在圆叶下面。

景善若与阿梅在各处耽搁了些时候寻他,他却倒好,一个人呆在这里,没一会儿,就困了起来,眯起眼直打瞌睡。

景善若二人找到他,唤也唤不醒,于是阿梅冒着被仙豆芽叶子扎伤的危险,翻进篱笆,把仙草童子抱了出来。景善若接过仙草,顺手把这孩子用被子裹起来,抱在怀里。

仙草童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彷佛躺得很舒服一般,甜甜地笑了。

景善若示意阿梅来看,后者见了,也觉得可爱,禁不住伸手摸摸那孩子的脸蛋。

“我找石头人将小草娃娃抱回去。”阿梅悄声说着,踮着脚尖离开。

刚到路口处,她就遇见了越百川。

“三少爷,等急了么?”阿梅轻声道,“少夫人就在那面,总算是寻着小草仙了啊!”

越百川点点头。

他朝着篱笆那边走了几步,瞧见景善若抱着仙草轻轻安抚的模样,便停住了脚步。

转头回来,越百川守在路口处,等阿梅返回。

他把披风递给阿梅,示意对方代为道别,随即驾云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我码得多慢了吧,泪。后面一千多字,我可是从3点开始就一直码到现在啊……

来起个名儿吧!

阿梅不识字,石仆更不懂得捉笔,景善若只得自己亲笔写请帖。

她从早上一直写到近午,而阿梅没事可做,就领了几个小孩在邻近院落玩耍。

没一会儿,仙草童子溜进书房来了。

“景夫人,藏这里可以么?”他眨巴着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景善若。

景善若看他一眼,笑说:“桌上有茶水,当心些,莫要烫着。”

“嗯……待会儿有人进来找,夫人可别说我在这儿啊?”仙草童子认真叮嘱道。

“好罢。”景善若宠溺地摇摇头。

过不久,果然阿梅敲门进来,表面上在查看茶水有没有凉掉,其实视线四处扫着,书房的几个角落都没放过。

“阿梅,”景善若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故意道,“你不是正在照看诸位小仙童么?”

“啊?是、是啊!”阿梅挠挠头,慌张道,“阿梅这就过去了!”

说完,匆忙离开。

片刻,仙草童子从书架后面露出头,小心地望了望门口。

“都走远了。”景善若好笑道。

“嗯……”仙草童子转过头,“景夫人,在写什么呢?”

“你来看。”景善若抽了一张帖纸递给他,解释说,“等全部写完,再交给下仆裱一裱,装制得漂漂亮亮地,便可以送到各路神仙手里了。”

仙草童子认认真真地盯着手里的帖子。

“瞧了这么久,认得全么?”景善若问他。

对方摇头,回答说:“只认得两三成。可是,景夫人的字真好看。”

景善若一愣,微微脸红,道:“哪里,我这字儿难登大雅之堂呢。”

“真的很好看!”仙草童子稚气地坚持道。

“嗯嗯……”景善若拿他没办法,不甚自在地继续提笔写请帖。

仙草童子没打算离开,他帮忙把写好的帖子晾到旁侧,有时候歪着脑袋,一字一句地辨识帖子上的文字。

自己跟自己忙活了一会儿,他见景善若还在端端正正地写字,便跑到她身边,踮起脚尖朝案上看。

“景夫人,这字儿念什么?”他指着其中一字问。

“此为衢字,念‘渠’。”景善若指点着请帖的一行字,数道,“打这处数来,一共十二字,乃是一位仙君的名号——皆是好词啊!”

仙草童子睁大眼问说:“名号都要这么长的么?”

“有声望的大仙,名号总被人越加越长,多是受人敬重,才获此殊荣。”景善若笑说,“往后小草学成出师,成了独当一面的好仙人,自然名号也会变长啦!”

仙草童子噘了噘嘴,不置可否地唔了声。

少顷,他突然想起一事,蹦过来问景善若:“景夫人,我有名字么?”

“啊?”

仙草童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夫人总叫我小草,我的全名是什么呢?几个字的啊?”

景善若愣住了。

貌似……没有给那些孩子起名来着?

“呃——等你有了师父,便请师父取个名,如何?”景善若支吾道。

仙草童子追问:“景夫人不愿意替小草起名?”失落二字彷佛就写在他脸上了。

“论学识,我一介凡人,哪里有仙家渊博?起不出好名来的。”景善若安慰道,“再说了,小草你可是小仙,将来会有神仙做师父,你的名儿,怎能由我越俎代庖?”

仙草童子不吭声,只是长久地低着头,也不去别处,就立在书案旁边一动不动。

景善若见他如此,哪里还写得下帖子,只能搁了笔,小心地哄着他。

她并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不知应该怎么办好。仙草童子闹别扭,换做以往,抱一抱也就满足了,今儿他却坚持得很。

无奈之下,景善若只得答应替他起个名字,只一时想不到好的,要多考虑一下才能决定。

仙草童子见她终于松口,开心得很,立刻奔去向小伙伴炫耀。

结果就是小仙童全都扑到景善若跟前,要求给起名字。

道童竖起一根指头,有板有眼地说:“景夫人,此为俗家名姓,与仙籍不相矛盾,何妨替贫道也起一个?”

景善若头大了。

她敲着脑袋认真琢磨半宿,到第二天早上,才召集五名仙童,一一赐名。

小童们立刻欢喜起来,兴致勃勃地围着她。

“我叫什么啊?”

“夫人想好我的名儿了么?”

“我不仅要名,还要起字!要单字喔!”

景善若严肃地捧了个锦盒出来,当着众孩童的面,把盒子打开:只见内中放着五个锦囊,颜色各异。

阿梅按景善若的吩咐,将锦囊按色彩,一一分到各小孩手中。

“诸人的名姓,都在里面了。”

几个小娃娃拿到了锦囊,有忙不迭就拆的,有先藏兜里歪着头窥视别人囊中之物的,有攥着锦囊往角落跑,想偷偷打开来看的。

仙草童子最先解开系带,把藏在锦囊中的纸卷取出。

“我来看,你不认得字的!”道童眼疾手快,一下子抄走了他的纸卷,展开来看,大声念道,“景——小——草!”

“啊呀,很好记!”仙草童子高兴地点头。

景善若弯腰对他笑道:“这回满意了?”

“嗯,多谢景夫人!”

……

“……”

除开他俩,厅内弥漫的,则是一种异样的静谧。

道童念完,还没来得及笑就感觉不对劲了。她偷瞄景善若一眼,火速打开自己的锦囊。

“景小道……”她嘴角僵硬了。

在另外两名孩童也纷纷囧掉的情形下,虎妖童子拆了锦囊展开纸卷,瞧见上面写的字,顿时叫了起来:“我才不叫景小虎!”

景善若一愣,诧异道:“小虎,这名儿不好么?”

“挺顺口的啊。”阿梅认真地说。

“太普通了,我要自个儿起名!”虎妖卷了袖子,干劲十足地说,“想当年,行人与山猴,都管我叫山大王,而今我也要再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号——”

众人皆期待地看着他。

虎妖得意地把纸卷拍在案桌上:“如此决定罢!叫景大王!”

“真的好威风啊!”仙草童子拍手笑道。

“……”

看看他俩,道童一脸崩溃状地转身,踉踉跄跄扶着墙,出去了。

几天后,受邀的神仙陆续到访。道童本是雀跃无比,但在众仙乐呵呵地问她叫什么时,她悲恸地沉默了……

“其实我觉着,她的名字起得最好。”虎妖童子拈着两支香,一面啃,一面与仙草童子闲聊。

仙草童子蹲在旁边,几不可见地点头。

“最可怕的是,景夫人似乎是认真的。”虎妖童子继续嚼着香火道,“你要不要吃点?”

“好。”

——结果谁都没用景善若起的那名儿。

※※※

景善若等人忙着接待仙客,将神仙一一引到湖心处,看有没有花草仙会受到感应,孕化成人。数天内当真有十来名小仙降世,大多是欢欢喜喜地拜师,再拜别景善若,跟师父回仙府居处去了。

然而,也有那么两三个小童,不愿意跟挑中自己的神仙来往,表示宁可留在蓬莱。

这时候,道童就露出好想冲出去打人家一顿的表情来,恨不得仙人挑中的是她。

可惜,神仙爱与道童说话,但说完转头就跟景善若讲,这女童自有见识又兼具功利心,虽然身脱凡胎,可心却未脱俗,不好调/教。

简而言之,她被拒收了。

景善若没将实情与道童言明,可道童自己心眼清灵,猜想得到是那些神仙看不上她。

她消沉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活跃起来,但凡是有了新的仙家来访,她都精神百倍地站在景善若旁边。

于是,终于有一名女仙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你就收了那孩子吧。”

“啊?”景善若诧异。

“跟着谁不是修行呢?蓬莱福地,灵气十足,在此修行,或许更有一番造化别于他处。”

景善若窘迫道:“我不过是一名凡人,连神仙道的门槛都没摸着,让有志于道的小仙在此修行,岂不是误人子弟……”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灵石、虫豸、草木、渔樵皆可修行得道,有谁人曾去点拨?那帝王家敬奉鬼神可为人世表率,又有几人得登仙籍?”

“这……”

景善若为难了。

并不是她一定要将道童推出去,只是道童自己十分希望能跟着仙者修行啊,她若是轻易松口,将来必定被道童怨恨的。

对方见景善若迟疑,不禁说了实话:“不瞒您说,若小仙不成器,或艰于修行,即使带上仙山去,也终是要逐下凡尘的。勉强不得啊!”

“仙姑是指她……”

与女仙谈过之后,景善若郁郁地回到卧房。

她派石仆去唤阿梅,打算吩咐后者将几座书房的钥匙重打一份,交给道童使用。道童善解人意,相信她见了钥匙之后,自会明白景善若的用意,至于领情不领情,那便不是景善若能管得了的了。

神仙所指的勉强不得,于景府也是一样,景善若不会勉强道童留下。

阿梅很快就来了,却不是为被召唤之事。她急匆匆地奔到景善若处,连头发都散乱了。

“少夫人,不好啦!”阿梅叫道,“有位神仙想砍了仙豆芽,说仙豆芽是邪物!小虎跟小草在前面挡着呢,少夫人你赶快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按照这种起名逻辑,难道莫非也许我的名字会是——景豆芽?

仙豆芽告急

景善若一听,这还得了?赶紧将钥匙什么的放下,带了阿梅便朝着花苑跑。

“怎会如此?仙豆芽是我所植,仙者作为人客,竟敢在他人府中擅自做主?”她一面赶路,一面攥住了怀里的经书,“阿梅!”

阿梅埋着头跟住景善若跑,乍听家主唤她,一个激灵,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在、阿梅在!”

景善若头也不回,道:“到了苑里,若我祭出经卷,召请道君下凡理事——你立刻将两名仙童带走,知道么?”

“是!”阿梅紧张地回答。

景善若杀气腾腾地冲到花苑口,冲仙豆芽种处一望,见着那篱笆与支撑着的几片圆叶还安好无损,心中略安。

但她不敢大意,赶紧沿着小路朝那处去。

近了,绕过假山,便见几名仙人围在路边,不远处即是安然的仙豆芽了。

“各位,这是……”景善若上前,众仙闻声,让开一侧。

几人围着的,是正在抽泣的仙草童子,他旁边蹲着一名白胡子白眉毛的老仙人,后者正手足无措地试图哄他开心。

哦哦,不止老仙,虎妖童子也在呢。

只见虎妖童子一把拽住老仙人的长寿眉,用力拉着,冲仙草童子道:“别哭了,看我替仙豆芽兄长教训他啊!”

他刚说完,旁边围观一名仙子就推了推老仙人。

老者会意,忙大声哀叫起来:“哎哟哟啊,老朽的眉毛!会断啊!少侠饶命,老朽知错了!”

虎妖童子又朝仙草童子喊:“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对方才不理会他呢,照样抹泪。

虎妖皱眉,索性道:“你快过来帮一把,不然我就松手了!”

这句话倒是有效,仙草童子想了想,呼地站起来,气嘟嘟,指着老仙人说:“不可以欺负仙豆芽兄长!否则我、我就扯你眉毛了!”

“是是是……”对方苦笑。

景善若见状,急忙呵斥自家人:“胡闹!小虎快放手,休得无礼!”

虎妖童子转头瞧着了景善若与阿梅,哼了一声,悻悻然松开了爪子。

老仙人的长眉毛终于回复自由,他爱惜地捧着眉梢转身,冲景善若笑道:“无妨、无妨,是老朽冒失,景夫人莫要怪罪二位小童……”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奔而过,冲到景善若跟前,蓄力,跃起,准确地扑进她怀里。

景善若赶忙接住来者:“小草?”

“景夫人……”仙草童子瘪了瘪嘴,好像又要哭起来一般,“老爷爷说要砍掉仙豆芽兄长……”

“不会的,不会的,老人家逗你玩呢!”景善若抽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道,“瞧你,脸都弄脏了,快跟阿梅姐姐去洗洗。”

言毕,她将仙草童子放下,让阿梅将两个小孩带开。

虎妖童子跟着阿梅走了几步,转头,对景善若煞有介事道:“景夫人,若有难办之处你做不了主,记得来问我!”挥挥手,大步离去。

众仙不由失笑。

景善若向老仙人陪不是,说会好好管教两名小童,对方则摆手,表示自己也有不对之处,莫要苛责仙童。

紧接着,对方提出:“这仙、仙‘豆芽’似是邪物,不知景夫人从何得来?”

景善若道:“是早一批的种子生长而出,我不懂得栽培之理,让它落在土里了,据说是生不出花草仙童的。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仙灵草木,何来邪物之言?”

老仙人看看周围众仙,对景善若解释道:“景夫人有所不知,老朽得道足足三百年,不曾到过蓬莱洲,只听闻岛上灵石遍地,便拿了罗盘,想寻得一两枚炼丹镇炉。”

——你的意思是打算不告而取,从我家拿几块石头填炉子?

景善若不置一词,请他继续往下说:“于是?”

“谁知岛上灵脉竟已偏斜,原本应过此线……”老仙人将罗盘取出,分析给景善若看,后者并不懂得风水堪舆之术,只是不语聆听而已。

片刻,她大概明白了一点点:“即是说,仙豆芽本是恰好种在灵脉上?”阿梅真是好手气啊!

“嗯,可这脉气却偏了,以仙……仙‘豆芽’根茎所在处为中心,一丈之内……”

老者拿着罗盘走近篱笆,果然,指针整个乱转了起来,完全没法稳定。

景善若道:“神仙,此事我是不懂,若你说有此表现便是邪物,那或许它当真便是邪物。”

“也不尽然。”老仙人挠挠头,道,“多是如此,亦有例外。”

“例外者又是如何?”景善若好奇地问。

旁侧有仙君插言道:“那便是灵气强劲之物,胜过蓬莱地脉本身了。”

“是啊,”老仙人说,“蓬莱洲灵脉已居十洲之首,怎有可能发生此万中无一之事,出现一物强势如许?更何况仙……(可恼啊我一定要尊重主人的意愿这么叫它吗?)仙‘豆芽’已呈衰颓之势,更无灵气充沛之理由了。”

“衰颓?”

景善若一愣,她没听错吧?

——仙豆芽不是长得好好的么?

她转首,快步赶至篱笆外,仔细地观看仙豆芽的叶片和茎,只见上面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红色的细脉,圆叶的边缘卷起,如同被烈火炙烤过一般,而与土壤相接处的根茎,更是呈现死灰之色。

景善若诧异:“怎么会……几时如此……”

道童不知什么时候躲在旁侧的树上偷听,见她问了,便掀开遮挡的枝叶,显身出来,淡然道:“莫非夫人不知的?前些日子,夫人请仙豆芽兄长帮助湖中后进的仙草,对不?”

“确有此事。”景善若颔首道。

“那便是缘由了。”道童努了努嘴,“仙豆芽兄长将聚得的灵气皆分送给了湖心那些驽钝花草啊!自个儿当然就活不得了!”

说完,她从树上跳下,仔细地瞧瞧仙豆芽的根部,又问旁边的仙子:“仙姑,兄长还能活多少时日?”

“不出五日。”

“真可惜。”道童叹气,“行事不顾限数,对自身只会弊大于利啊!”

她感慨着,负手踱开了。

景善若轻声询问那仙子:“仙姑方才所言当真?”

“不假。”

她又看看老仙人:“神仙……”

老者尴尬道:“咳咳——景夫人,若此物有高洁德行,即使是邪物,也不枉天地造化一场!老朽是错会其品性了,夫人莫怪。”

景善若摇摇头,只问:“老人家,你方才说炼丹,可有仙药能救治仙豆芽?我不忍见它就此枯竭,若早知后果,也不会拜托它提携众小仙的!”

她伸手去摸了摸仙豆芽的圆叶。

原本叶片上生着密密麻麻的一层倒钩,如今却变作了软毛,随着她的碰触,脱落少许,飘飘洒洒地坠了地。

老神仙见她难过,劝道:“景夫人,一切自有天命,何必挽留?”

“尽极人事,方可听知天命。”景善若正色道。

担心众仙是有回天之术,却认为仙豆芽是邪物,所以不救,于是景善若又补充道:“实不相瞒,在众仙童孕化之前,昆仑外界的岳卿上人与临渊道君……已来查看过仙豆芽长势,皆言其不可成仙,却皆未曾提及其为邪物。”

“既然大名鼎鼎的道君已有鉴定在前……”仙子在侧轻声道,“其必定不会为恶。老仙君,如此看来,你我多虑了。”

众仙纷纷附和。

景善若颇有些意外,原来临渊道君的名声这么大?

她还以为,按性情,岳卿上人会比临渊道君吃香许多,至少不会那么容易得罪人——谁知众仙信服的却是后者,莫非道君他其实是个声威赫赫的大神仙?

……他现在貌似还留有几分越百川的少年心性,撑得起这么大的名气么?

她正想着,只见那老仙人又开口道:“景夫人,我等皆系散仙,即使有造化生死的能耐,也不敢随意施行啊。若是夫人识得临渊道君,何不请他拨冗前来,一观仙……仙‘豆芽’之危境?若得道君开口,我等便能施以援手了。”

“啊?”景善若更为吃惊。

道君他不仅名气大,实权更强过前来讨小仙的这些神仙?

又有一仙人道:“能请得道君自然好。可道君在方丈洲与龙族激战方休,又未曾讨得便宜,听说连元华大帝的寿宴也拒绝出席,扫了帝君颜面——”

“嘘……”有人提醒他。

此仙顿时噤声。

景善若只当做没有听见,对那老仙人道:“多谢神仙提点,我这就择吉日焚香上告,希望能请得道君下凡一观。”

“景夫人对府中之物,可算尽心了。”对方笑称。

景善若看看仙豆芽,摇头惭愧道:“是我的过错。随口一言,谁料却令它受累了……尽力弥补才是正理,只有救回仙豆芽性命,我才能减少些许负罪之感啊!”

作者有话要说:道君:口胡!难道有谁告诉你我不是“声威赫赫的大神仙”?

所谓焚香上告

所谓择个吉日什么的,那自然是顺口而已。

景善若回居处,见阿梅已先到了,便问问看几名小童的情况。

阿梅如实告诉她,说自个儿哄上好一阵子,仙草童子才高兴起来,与虎妖童子一处玩去了,不过瞧上去倒是没啥,估计小孩子忘性大,不会记得那么多的。

景善若觉着阿梅的话语中有点暗示的意味,便问:“阿梅,你的意思是……”

“少夫人,那老人家挺好脾气的。方才阿梅是给吓着了,想到他几个都是仙人啊,就没敢拦。谁知小草一伤心,老神仙就跟哄自家孙子一样……”阿梅笑笑,怪不好意思地说,“若是小草跟着老神仙走了,阿梅倒挺放心的——不知少夫人意下如何?”

“得看小草的意思。”景善若道。

阿梅眨眨眼,说:“可是少夫人,小草还是个娃娃,哪里懂事?阿梅听老夫人说,即便是三少爷幼时,送他去学堂,他还哭哭啼啼不愿去呢!如今三少爷多有出息?若是当年随了小娃娃的意思,那他还大字不识一个呢!”

“有这事?”景善若好奇,坐下,“老夫人怎样讲给你听的,你说说看?”

阿梅噗嗤一笑,道:“少夫人,阿梅只说与你知道,你可不要同三少爷提起啊!”

“嗯,那是自然。”

于是阿梅就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越老夫人说的故事再演一遍,主仆俩偷着乐呵了好一阵子。

——若是越百川在,估计他已经挖条地缝钻进去了。

念叨完三少爷的糗事,阿梅按景善若的吩咐,取几柱香来,预备恭请三少爷下凡议事。一切准备妥当,只是神龛里没有神仙像可放,景善若琢磨着放个牌位什么的不吉利,那就这么将就着吧。

瞧瞧时辰,太阳应是刚落下海面,也不知道吉利不吉利。但谁管它呢 ̄

景善若点燃香火,有请道君下凡……

阿梅见主人迟迟没动作,不由觉着奇怪:“少夫人?”

偷眼瞧瞧那蒲团,景善若犹豫片刻,还是跪不下去。她叹了一声,执香默默祷念几句,一手拢着袖子,一手将香支插到小炉里。

两人仰头望着夜空。

没有动静。

阿梅摸摸鼻子,对景善若道:“少夫人,你方才有说请仙君下凡么?”

“我请了啊!”景善若无辜地说,“还叫了他几次的。”

“阿梅什么也没听见啊?”

“嗯,我默念来着。”

阿梅不解道:“连阿梅都听不见,三少爷能听见么?”

“那你平时求神仙保佑,难道不是悄悄在心里说话的?”景善若诧异道,“即便我说得你能听清了,那百川他可是在千里之外啊——得多响亮的嗓门才能叫得他答应?”

阿梅挠头:“少夫人说得也是个理!”

“……我再唤他一回吧。或许百川恰好打瞌睡了,没注意听呢?”

于是景善若再点了三柱香,拜上一拜,嘴里念念有词地请临渊道君下来,最后呼地将香支全插进炉里。

两人火速抬头看天。

半晌——

“没人来啊,少夫人……”阿梅动动脖子,过去替景善若按捏肩颈。

“唔。”

“少夫人,是不是要开个法坛,学道士跳一圈大神的?”

景善若摇头,取出道经,说:“免了,大概还是此物最为直截。”

阿梅严肃地点头:“少夫人你开口罢,这回是要水还是火?”

“咱试试简易些的法子。”景善若说着,一手捉了半张书页,略微用力撕扯之。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顿时觉着夜风猛地刮了起来,仰头一望,月娘飞快地被云层遮挡住,星星也不剩半颗。

景善若道:“貌似……来了吧?”

这黑山老妖般的出场是要闹哪样?

阿梅点头,提起放在地上的灯,朝夜空里晃晃:“今夜这般漆黑,咱又不在屋内,仙君会否瞧不见少夫人呢?”

“有经书在我手里,他闭上眼也能寻得见。”景善若扬起道经,笃定道。

刚说完,就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捏住道经的一角。

景善若回头,便瞧见越百川无奈的脸。

她立刻堆起笑意:“神仙,别来无恙?”

“有恙。”越百川松了手,撑着额头道,“说罢,又是何事。”

景善若诧异地看着他,说:“原以为,神仙会因我损毁经书而震怒……今儿神仙是怎么了?”

“……”越百川抬眼悻悻地瞥她,“本道君习以为常了。景夫人不必解释,反正下回依然如此,是也不是?”

景善若一愣,随即道:“今次我是按礼行事,先焚香有请道君降世的,孰料毫无效用……”她委委屈屈地回头,让越百川看香烟烛火和炉子,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景夫人行事有误。”越百川解释道,“无神位,无塑像,本道君如何闻得夫人祷告?”

说着,他满脸严肃地弹弹指头,神龛里顿时出现了一座泥塑神仙像。

“啊!难道这是仙君大人的神像?”阿梅大感兴趣,赶紧提着灯凑近了看。

景善若也绕到炉前边去看,只见那泥像塑得活灵活现,穿一袭青白相间的素服,足下踏云,云中有龙,身侧还跟了一只金翅鹤。

她回首偷望越百川一眼,发现塑像与本尊果然神似——连倨傲意气的神态都捕捉得极妙。

“嗯,真是精致有趣之物。”景善若赞叹一声,冲神龛伸出手。

“欸?”越百川觉着不对劲。

等景善若转过身来时,他才瞧见那泥像已经被她捧在手里了。

越百川怔忡:“咦?景夫人你这是……”

景善若甜甜地笑说:“道君,我先将这塑像拿进屋去放着。请稍等片刻,好不好?”

“……好。”越百川不知不觉就答应了下来。

等景善若带阿梅喜滋滋地离开,他才对着空荡荡的神龛回过神:“难道造像不应置于此处享受香火的么?她……她抱走作甚?”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候,阿梅复又回到院落里,说夫人请道君入厅。

虽然很想抱怨,但越百川仍是一脸肃然满肚子嘟囔地跟去了。

景善若得了尊道君像,心情正好,先是与他闲聊片刻,才弯弯转转地提到了仙豆芽的事情。

“仙豆芽?”

越百川不悦:那棵菜的死活关他何事?

“道君……”景善若哀求地望着他,“都是我的过错,怎能令仙豆芽受灭顶之灾?道君神通广大,若能行个方便……”

越百川的嗅觉倒是挺灵,见她这么说,立刻明白今次召唤自己来就是为此事了,若他不答应,只怕会不得安宁。但要是每回都任她予取予求,长此以往,自己作为神仙还有什么威严?

越百川打定主意,往椅背上靠了靠,正色道:“凡事自有定数,景夫人,强求不可。”

“听一位老散仙说,仙豆芽并不就必然会死,尚有五日时间转寰。”景善若道,“况且我以为,所谓定数,不只包括坏事。若施以援手便能救得回来,那也必是冥冥之中有定数,其‘定’要有活路的。神仙既然信其定数,又何妨一试?”

越百川看她坚持得很,且说得也有些道理,便不打算与她争执,问:“景夫人召请本道君,只为此事?”拒绝的意味很是明确。

景善若失望道:“若神仙不肯出手,那便罢了。”

“喔?”越百川顿觉自己扳回一城。

景善若低头道:“嗯,尚有几日,我求求龙公子,或许龙潭中另有偏方可治。”

越百川呼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你与那鼎王公之子还有来往?”他质问。

景善若抬头,道:“尚无来往。但既然神仙无法可救,我求告龙神,也无不妥啊?”

越百川强行按捺怒意,对她说:“本道君还没看过仙豆芽如今情形,何来‘无法可救’?再说,若仙家无法可救了,那龙族必然也是同样!”

景善若惊喜道:“神仙的意思是,愿意去看看仙豆芽?”

“唔……”越百川退了半步,猛然回过神,随即懊恼起来,巴不得扇自己几下。然而,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改口,未免给人看笑话,于是他抬高下巴,道:“只是瞧上两眼而已,景夫人莫要高兴过早!”

景善若立刻靠得近了些,欢喜道:“神仙愿试着救治仙豆芽,便是仙豆芽的福气了!我哪里还有别的要求呢?”

“……”越百川顿觉自己脸上一热。

他赶紧转头,先了景善若一步出门,道:“这就去罢!本道君事务繁忙,无暇耽搁在此!”

“是!”景善若自己拎了盏灯,跟在越百川后面。

大步走了一段,越百川回头来看看,见她被甩得老远,便无言地等上一等。

景善若跟过去,冲他笑笑,他便又觉着不自在,像是被看穿了般,扭头再疾步走得远些。

如此走走停停,越百川先到了花苑小径。

他抬头望望天空,见月娘仍是被云层遮掩住的,那云并非自然而成,也不是他带来的。

“嗯?”他定睛望了望,发觉事有蹊跷,再悄悄祭起法眼,凝神细看,赫然见得云中之物。

景善若来到他身侧,纳闷问:“神仙,怎么了?”

说话时分,天空中的黑云突然一转,统统收往地上一处,月光顿时洒遍大地。

“咦,有光亮了?”景善若亦抬头看看月色。

此时越百川面无表情,沉声道:“景夫人,贵府有访客。”

救命什么的……

“访客?”都这样晚了……

景善若回头看看花苑口,暂时不见石仆身影,更不用提传报了。

阿梅跟了过来,对景善若道:“少夫人,阿梅来提灯吧。”

“嗯。”景善若将灯盏交给前者,回头试探地望望越百川——他还没往前走上一步呢,难道想反悔了不成?

“神仙?”她轻声提醒。

“仙豆芽之病况,本道君自然知道察看。”越百川负手,不悦地转头。

景善若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又闹了别扭,正琢磨着如何劝解,突然听见阿梅叫了一声:“少夫人,石头人好像有事追过来了!”

转身一看,果然,石仆喀喀喀响着,正沿着小径往三人所在处赶。

走得近前,石仆恭恭敬敬道:“夫人,有客求见。”

“何人?”

“归墟龙潭公子昱,率方丈洲众修者求见。”石仆应道,“请问夫人,见是不见?”

景善若一愣:“这……”

她略回首,悄悄窥着越百川,见他依然没有动一动脚,只负着双手作极目远眺状,不知在看何处。

他该不会就是因为公子昱到访所以才——

想到这儿,景善若抬手,冲越百川悄声求助:“神仙……”

才刚起了个头,就见越百川背脊一挺,大步朝前去了,彷佛压根就没听见她的声音一般。

阿梅见状,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又盯着手上的灯笼:“少夫人,怎么了?阿梅要跟过去替仙君照着亮么?”

景善若无奈地笑笑,对阿梅道:“不用,他心里亮堂着呢。你随我来,龙公子尚在前面等候。公子是贵客,不可失礼。”

“嗯!”

主仆二人到了前厅,听石仆说公子昱一行已入厅堂,便赶紧进去。

刚迈过门槛,景善若眼前便似浮花掠过,再瞧见身前事物时,却发觉厅里摆设大变,昔日简洁素雅的堂间,已被低矮阑干与屏风分割成了数个区域。

沿地毯两侧,摆放的都是精美的香鼎,内中不断溢出香氛。

前厅两侧皆留有类似门客所用的席位,席内隐约见得有数人端坐,只是镶金阑干前挂了数层水晶帘,故而从内往外、由外向内,都看不真切。

正面是两道之字型屏风左右放置,将两侧门客位置与主位隔得严严实实,不让旁边的人瞧见主人长相。

最深处除了屏风还遮有珠玉帘,这回是挡得滴水不漏,连内中人影都瞧不见。

阿梅见这派头,当即就给镇住了,愣在门口不敢动。景善若吩咐她去备茶待客,她也没留意,还是给石仆淡定地戳了一戳,才回过神来,赶紧离开了。

景善若对龙公子的排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他带别人来的时候,派头更足:就连凡间的天子,只怕在奢靡的气质上,也不及龙公子三成了。

她缓步往内走去,同时悄悄窥视两侧之人。

阑干内的人穿的都是偏素色的衣裳,虽看不清相貌,却也能辨认出众人皆是正坐不动。众人见了她,并无交头接耳的举动,只将颜面略转,毫不避嫌地坦然相视。

景善若向两侧先后颔首示意,水晶帘中之人也纷纷回礼。

此时,厅内最深处传来公子昱的声音:“景夫人,请至阶前。”

景善若依言向内去,她真没觉着自家前厅有这么深这么宽,想必这又是龙公子的什么术法?

入了两道屏风中间,景善若发现内里竟然隔出了一条小道,曲曲弯弯地,绕了半圈,将她让到主位上——龙公子懂礼数,虽是“大驾光临”,却仍尊她入主位。

撩开一层珍珠帘,景善若见着屏风内放了一方小案,一张坐垫,数步远的地方,熏着龙公子爱用的香。

“请入座。”龙公子道。

景善若坐下,抬眼看看眼前的白玉屏风,心知龙公子应是在屏风对面了。

不让人看见相貌的这一忌讳,换了谁,恐怕都不能执行得如同龙公子这般严谨的。

“公子远道而来,善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景善若道。

龙公子回答说:“本应先遣明相递上名帖,约定拜会时日。只因今日有要务在身,顺道拜访,便大意虚了那些繁文冗节,不知景夫人可有怪罪之意?”

景善若诧异地听着他说话。

以前几次相处,龙公子言谈中无处不显示出骄傲之气,难得有这样不卑不亢的腔调——今天他是怎么了?

不等她拿捏着回话,龙公子便又继续说了下去:“此次拜访,是为应木缘国民请求,送六位修者至蓬莱洲教习术法之道,以保蓬莱洲不落入仙家之手。”

“原来如此。”景善若点点头。

看来木缘国的特使赶了这么久的路,终究还是把信送到了。他们都那么小一个个地,没在路上被海鸟叼了去,真是了不起呢!

“景夫人,木缘国提供之居所,不合方丈洲民居住。(这怎么可能适合啊口胡!)”龙公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不知夫人是否愿意提供几所房舍,为众修者遮风避雨?”

景善若说:“众人本为蓬莱而来,作为蓬莱居民,我也是感激不尽的。此事我既已知晓,便一定会替诸位修者妥善安排。如今劳烦公子来说上一说,反倒显得我愚笨不知礼了。”

“景夫人客套。”龙公子平静地回复一句,又道,“请看银镜。”

银镜?

景善若四下张望,果然在屏风一侧找到面镜子。

镜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人脸,长得端端正正,一派正气模样。

龙公子道:“此为修者山长(山长,职位名称,暂指讲师),姓曲。曲山长,此为蓬莱洲景夫人,往后难事,可以相询,但,请勿以琐事相烦。”

对方俯□,拜道:“见过景夫人。吾等唯谨遵公子令谕,往后若有冒犯之处,请夫人直示无妨。”

景善若也略一颔首,回答说:“曲山长多礼了。”

镜中人相渐变,先后换了数人,龙公子一一代为介绍。众人对龙公子则是如同对君主般地敬重,仰慕追随之意溢于言表,于是,面对景善若的时候,也格外谨慎。

景善若这才明白:难怪龙公子今天对她礼遇非常,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原来是为了给下属做个表率?

“见过景夫人后,都退下吧。”龙公子道,“我与夫人尚有要事商议。”

“遵命。”

两侧的水晶帘子沙沙地响了一阵,没声息了。

景善若端着茶杯,等待龙公子先开口。对方也似颇有耐心一般,迟迟没有吭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景善若开始挂念起越百川那边:不知他看过仙豆芽之后,有没有救它呢?或者又是等太久不耐烦,直接回昆仑去了?那可就不妙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轻声询问:“公子?”

对面没动静。

景善若略提高了点嗓音:“……公子?”

无反应。

她狐疑地站起,小心翼翼,挪到屏风边上,偷偷地朝另一边看去。

没人。

“咦,公子也退出去了么?”景善若诧异。

此时,她突然听见一阵疾风从屋顶上掠过。

那个风才叫狠啊,瓦片什么的哗哗直响,简直跟纸片没多大差别。

景善若赶紧缩在屏风边,警惕地抬头朝上看。

就在抬头的那一瞬,她瞧见屋顶檐下的窗格外,钻进来一股黑烟,那烟气唰地一下落到屏风另一头,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景善若的视野里,出现了龙公子的衣角。

“公子?”她小声问。

龙公子哼了声,扬声道:“与修行之人相处实在乏味,我方才是出去散心,景夫人不必介意。”

“呃、是。”景善若回了座位。

龙公子又道:“景夫人,你身上有异味。”

“啊?”景善若一怔,异、异味?她赶紧嗅嗅自己的袖口,却没觉着有什么奇怪的气息。

“是香烛味。”龙公子指点道。

“哦,抱歉。”公子的嗅觉异常灵敏,这是没办法的事,至于香烛气味那就不能怪她了,谁让她今天确实碰过香火呢?

“供奉神祗仙灵之物……”龙公子含义不明地啧了啧,说,“此事撂下不提。景夫人,为何贵府总有仙家出入?蓬莱洲局势未定,莫非景夫人预备通敌?此事关系甚大,希望立时予我答复。”

景善若迟疑,道:“公子,仙家到访寒舍,并非为着侵占蓬莱洲。说来……是我栽培了些许花仙草仙,诸位神仙希望将之收作弟子,好生教习而已。”

“你在岛上如何生活,与我龙族毫无干系。”龙公子道,“只是,既然木缘国人求救于我,我不得不关切一二。你可知十洲诸岛,皆是仙家与龙族争夺之地?”

景善若茫然道:“啊,我还以为此处应是和平无争之所,公子也是因此才将我主仆二人送来此地。”

龙公子突然沉默。

然后他咳了一声,说:“此话不假。方丈洲一役,仙家力攻不下,已收兵回仙山,且派遣使者,前来谈论议和事宜,暂时不会再有争端。只要景夫人莫引狼入室,蓬莱自然也平安无事了。”

“待栽培出的小仙童都寻着好归处,寒舍自然就不再有仙家到访了。这一点,请公子放心。”景善若正色道。

龙公子在屏风后慵懒地动了动指头,道:“嗯。我且信你。”

※※※

却说众修者出了厅,便与石仆说过几句,由其领着往待客院落去。

阿梅守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不见少夫人出来,那门又紧闭着,她也不敢拍。犹豫之下,她突然想到留在花苑里的越百川。

“啊,坏了,三少爷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她连忙赶了过去。

到了小径岔路口,阿梅远远地就望见越百川的身影。

只见其立在仙豆芽的篱笆外,脸却并没有对着仙豆芽,不知正在想着些什么。

阿梅正要上前,突见越百川转身,看向天空。

此时天幕中掠过一道巨大的黑影,依次遮挡了星河与月色,又收住,聚集往前厅去了。

对此,阿梅已经见怪不怪,知道是谁在天上飞,现在下来了而已。

白色的有三少爷,黑色的有龙公子,乱七八糟颜色的云彩,自然有乱七八糟的神仙来配——她才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大惊小怪呢!

然而,三少爷那边的表现,就有些古怪了……

三少爷正定定地望着前厅方向,也就是那道黑影落下去的地方。距离太远,阿梅瞧不着他的表情,却能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正从三少爷身上蔓延开来。

一声鹤戾,金翅鹤从不知何处滑翔而至,落于越百川身侧。

“吓?”阿梅赶紧躲到一旁去,生怕被它发现了。

她缩在草丛里,悄悄探出头,只看见冰蓝色的光华在三少爷身上出现,如同火焰一般燎着,静静地,连他足边的地面都燃了起来。

花苑里的草木十分茂盛,但在越百川所立之处,周围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了。花草皆伏地萎靡,树木则如同被烧焦了般,只剩下扭曲的枝桠。

阿梅惊得睁大了眼。

此时越百川突然扬手。

他全身的光华,迅速集中在指尖上,形成一个耀目的光点。

缓慢地移动手臂,他指向仙豆芽所在之处。

从阿梅藏匿的草丛里朝那面看去,她只能见着越百川的背影,借着月色,才能辨识出仙豆芽的叶片。阿梅紧张地窥视着,却见那冰蓝色光点离开越百川的指尖,先是缓缓地升上去了一两尺,接着便落到了仙豆芽的圆叶上,沿着那叶脉,滑向根茎部。

光色就这么暗淡下去了,只剩下月光照亮一切。

阿梅僵了片刻,几乎不敢呼吸。她不知越百川刚才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着要是出去的话,会被少爷发现,会出事。

然而,越百川转身朝她这边来了。

走到近前,越百川蹲下,拨开一丛草叶,与阿梅平视。

他开口道:“阿梅,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都看见了?”

“三、三少爷!”阿梅连话都不会说了,差点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越百川突然微笑起来,对她轻声说:“我方才施法救治过仙豆芽了,但你莫要告诉善若。”

阿梅定了定神,小心地问:“……为、为什么?”

“你莫要问。记得,纵是有如何怎样的好转,也不可言说是我所为。切记切记。”越百川叮嘱道。

阿梅只得点点头。

“我这就走了,待善若问起,你便答说,是我等得不耐自行离去。明白了么?”

阿梅惊讶道:“咦?三少爷不多待几日么?”

“不了,改日大局底定,有的是时日。”越百川又神秘地笑了笑,起云,携仙鹤一道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地爆了字数。龙公子:我当然瞧见某人在花苑里了!只如今两族不是要和谈嘛……而且又是在景府,姑且放他一马!来日方长!

呔!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补完,结果差一百多字到五千啊……嘛,下周一将会三更。 送走龙公子,景善若回头在花苑里找不见人,问过阿梅,才知道越百川自己先走了。

她本就担心如此,见既成事实,只得失望地叹了一声。

“少夫人,不、不是的……”

阿梅犹豫着,生怕景善若误会她家三少爷。

——可是三少爷临走的时候,又专程叮嘱过,不可以将她看见的事情告知少夫人!

景善若回首,便见小丫鬟蹲在地上、一张小脸纠结无比。

“阿梅,何处不妥?”

“啊!”阿梅紧张地抬头,连连摆手,“少夫人,我、我啥都没说啊!没有不妥的地方!”

景善若觉着对方的表现十分古怪,但她并非刨根问底之人,既然阿梅不愿说,那她就不问了。

“罢了,随我去探看探看仙豆芽。”她自己提着灯,先往花苑深处去。

“是……”阿梅答应一声。刚跟着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如今仙豆芽周围可是一片狼藉啊!会吓着少夫人的!

“不可以去啊!”她赶紧冲上前,挡住景善若的道儿。

景善若诧异地看着她。

阿梅挠挠头,结结巴巴道:“……少、少夫人,你看,都这么大半夜的了,咱还是先回去歇下吧?明天再来好生照料仙豆芽,也不迟的啊?”

“夜虽是深了,可我并不困。”景善若回答道。

阿梅憋红了脸,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仙豆芽它会困的啊!”

景善若噗嗤笑了,迈步绕过阿梅,回头道:“阿梅,你几时也会说笑的?——还不快跟过来,当心没有灯火,瞧不见路了。”晃晃手里的灯笼,她继续朝篱笆处去。

阿梅哭丧着脸跟在后面,心里哀叫道:三少爷啊,这可不是阿梅不帮你,是我实在截不住少夫人呀!

再走十来步便要进入灾祸现场,届时,哪怕天再黑,少夫人也一定能瞧出异样来了。

想到这里,阿梅就绝望地停住步子,扭头不看。

阿梅紧张地等待着主人的反应,可景善若并没有说话。

少顷,沙沙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接着是主人关切的轻声询问:“阿梅?你怎么了?”

阿梅缓缓地回过头,小心地看景善若一眼:“少夫人——”

“嗯?”

小丫鬟鼓起勇气,拼命对主人解释说:“其实、其实三少爷没有做什么的!真的!他完全不知情,连走过来看看都没!”

景善若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她微微地侧了□,看着远处道:“嗯,我知道。”

“少夫人你信阿梅吧!三少爷他压根就没——咦?”阿梅正比手划脚地说话,突然一眼瞥见了篱笆外的景色。

——方才那些萎靡在地的花草,竟然全都好端端地生长着?方才只剩焦黑枝桠的树木也正顶着繁茂的树冠,压根就没有一丝衰败死亡的气息?

阿梅用力揉揉眼。

难道她刚刚是看错了?

此时,景善若云淡风轻道:“我知他百事繁忙,无暇理会我这点闲事。倒是你,几时又忘了称谓?不可再称道君为三少爷,记得了?”

阿梅惊觉自己帮了倒忙,后悔不已,连声道:“阿梅记得的,只是刚才阿梅说错了,三少爷他、呃不、是仙君大人他还是来看过仙豆芽的!‘不把少夫人放在心上’之类的行径,仙君大人并没有啊!”

瞧阿梅慌张解释的模样,景善若越发觉着她的表现可疑:“……阿梅,你今儿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瞒着我?”

“没啊!”阿梅苦着脸直摇头。

“当真?”

阿梅硬着脖子点头。

景善若想了想,推断道:“你三言两句都离不了道君,是替他说好话也就罢了,方才有几句,却又不是这般作用。……莫非,百川有什么事叫你瞒着我?”

“没!少夫人多心了!”阿梅急忙否认。

景善若道:“阿梅,你平时可不会这般高声冲我叫嚷。看来我是猜中了。”

她扬扬灯笼,盯着阿梅看一阵,随后转身往居处去。

阿梅咦了一声,忐忑难安地跟随过去:“少夫人,你……不问?”

“我方才问过几次,你守口如瓶。”景善若叹气道,“我毕竟不如你家少爷那般亲吧?你宁愿听他的,被我责罚也不怕。”

“不是的少夫人……阿梅是真的不可以说!”阿梅瘪了瘪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也不想瞒着少夫人,可是……可是……

——三少爷虽然在笑,却让人觉着毛骨悚然,好可怕!她不敢说呀!

景善若见她可怜的模样,于心不忍,便把灯笼递给她,安抚道:“好了好了,莫要哭,我不问便是了。”

阿梅抹着眼泪道谢,又连声向景善若道歉,说已经答应过三少爷,所以即使是少夫人追问,她也不能照实讲。

景善若又宽慰她几句,带她回寝居去。

以阿梅的表现,景善若能猜到越百川一定是对仙豆芽动了什么手脚,可他到底干了什么呢?

景善若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她一大早就带了阿梅去花苑,预备借着日光,好生查看仙豆芽的情况。

到了篱笆附近,她四下里张望一番,发觉花草格外精神,叶片绿油油地像是新淋过雨水,而那树木……竟然在开花的同时结出青涩的小果子来了,好生奇怪。

再看仙豆芽,圆叶的边缘已经舒展开,入土处的根茎也恢复了鲜嫩的颜色,这都是好转的现象吧?

可是,仙豆芽叶片上,密密麻麻的红纹却不减反增。

景善若差石仆去请那几位散仙过来。

众人到了,见状也皆是纳闷,围作一团研究仙豆芽的异样。

仙草童子似有感应一般,拉着虎妖童子来了,道童远远地跟在后面,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老仙人琢磨片刻,对景善若道:“景夫人,有谁来过么?”

“这……”景善若瞥了阿梅一眼,答道,“昨日是有数位客人来访,究竟是何人到过花苑,我也不甚清楚。怎么,难道——”

“说不准。”老仙人从袖里摸出个小白瓷瓶,道,“老朽这仙露,是托了高人从昆仑第四层采来的,从未使过,也不知其效果。景夫人,可愿老朽拿仙豆芽来试上一试?”

景善若颔首,道:“我这厢只有感激不尽的理,哪里还会阻挠呢?神仙请放手施为罢。”

老仙人便应了声,往旁侧树木折了小枝,沾上仙露,细细地垂到仙豆芽根部。

“嗯?”

那仙露竟不往下坠,反倒惴惴地回攀了几寸,停滞在木枝上不肯靠近仙豆芽。

“怪事。”老仙人啧了声,索性将木枝往仙豆芽茎叶上一抹,教仙露无处可逃,只得附在仙豆芽的圆叶上。

说来也怪,仙露碰了叶片,先是被顶在软绵绵的绒毛上,大概就眨几下眼睛的功夫,它便坠到了叶面上,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呵呵呵,吃下去了。”众仙放心地笑起来。

见他们越闹越欢,三名仙童也靠过来。

仙草童子仰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仙豆芽兄长会好起来么?”

“嗯。”景善若躬身笑说,“放心吧,有老神仙出马,一定没问题的。”

老仙人听了,连连摆手:“景夫人这话,老朽不敢当、不敢当。若非仙豆芽一夜之间有了起色,老朽也未必有信心用这仙露来救治啊……更何况,眼下这还不见大好呢。”

“不见大好么?”道童溜达着走过来,钻进篱笆里,盯着仙豆芽的根茎看,“已是活过来了罢?老人家,你且看这道灵气。”

她指指土壤中某处。

景善若和阿梅朝那处望去,不见异样。

“喔?”老仙人瞧了瞧,随即摸出罗盘来,端平了仔细测量,众仙便都噤声等着他宣布结果。

老人家皱眉,似是遇见难题一般,踱着步子绕仙豆芽的篱笆转圈。

良久,他唔了声,回过头来,对景善若等人道:“此处灵气大盛,似是仙岛灵脉一夜之间挪了地儿,交汇于此了!”

“咦?那仙豆芽……”灵脉什么的,跟景善若这样的凡人貌似没多大关系,她所关心的只是——这意味着仙豆芽没事了?

老仙人乐呵呵地说:“仙豆芽么,应无大碍了。”

“啊,真的?”仙草童子欢呼一声,拉住老仙人的袖角,“老爷爷,多谢你!你真是好神仙!”

“老朽自然是好神仙,哈哈哈。”老人家开心啊,伸手就想抱仙草童子。

谁知那小孩反应极快,说过几句好话之后,唰地一下就溜开,钻进仙豆芽的篱笆里去了。

老仙人看看自己的双手,委屈地转头,望向仙草童子,口中嘟囔:“连抱抱都不肯哪?”

虎妖童子大叹一口气,负手走到老仙人身侧,同样看向仙草童子,口中的话却是对老仙人说的:“真是多亏您老人家了,不然,小草回去还会哭鼻子呢。”

老仙人无辜地看他,视线又再回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虎妖童子睨他一眼,道:“喂,老人家,要抱我不?”

“啊?”老仙人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欢喜地转身,“好好好!这位小仙也好生可爱啊!”

还没等他伸出手,虎妖童子就又板着脸开口了:“只能摸摸头,别当真抱起来了,会被道童取笑的!哼,要不是看在您老辛苦的份上……”

话音未落,老仙人就蹲在他面前,开心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虎妖童子没吭声。

旁边女仙也侧过身子,微笑道:“啊,老人家,这名童子好难得亲近仙者的,你真好福气。”说完,也凑热闹,偷偷伸手,挠挠虎妖的下巴。

“呵啊……”虎妖本性使然,忍不住眯起眼,仰了脑袋享受起来。

阿梅噗嗤一声,没憋能住笑意,赶紧捂住嘴巴。

不过,这点声响已足够惊醒虎妖童子。

他立刻清醒过来,脸上唰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埋头冲出大人们的包围圈,挤进篱笆里。

道童撇着嘴角,奚落道:“遮掩啥呢,骨子里毕竟还是一只大猫啊……”

虎妖瞪她一眼。

仙草童子则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歪着脑袋看虎妖童子的脸色,后者不让他看见脸红的模样,于是两人追躲几下,绕着仙豆芽转圈。

就在此时,仙草童子突然惊呼了一声,随即蹲下,捂住脸。

“嗯?怎么了?”阿梅本是在旁看小孩玩闹,见似乎出了意外,急忙上前查看。可她终究是十来岁的个头,根本钻不进篱笆,只能在外干着急。

仙草童子站起身,径直冲出篱笆,扑到景善若怀里大哭起来:“景夫人!小虎咬我!”

景善若吃惊地抱住仙草童子(老仙人羡慕嫉妒恨ing),同时看向虎妖。

后者叉起腰道:“谁咬他了,我碰也没碰他一下好不好!”

“景夫人你看!”仙草童子撤开手,把脸颊上的伤处给景善若和众仙看。

他脸上果然有一处红彤彤的伤口,却不像是牙印。

“唉呀,痛么?”女仙见状,急忙摸出药囊来,用指尖取了点药膏,替仙草童子抹上,“这伤处好生奇怪……”

众仙望向虎妖童子,后者顿觉受挫,小吼一声:“说了不是我!我的牙齿是很整齐的!”

道童悠闲地转头,看看仙豆芽:“似乎是被仙豆芽兄长的叶片钩挂着了。”

“不可能的!”仙草童子一面哭一面道,“兄长从来不会伤着我!”

“不信?”道童伸出手,往叶片上摸了摸,随即如同被蛇咬一般,立刻收了回来。

她亮出指头,只见指尖上已经被划破,血珠一滴滴地往外冒。

景善若道:“既然如此,小虎、小道,你俩都出来,莫要再给伤着了!”

道童依言钻出篱笆,虎妖童子却转头,不甚相信地也去抓了一把圆叶。他随即哀叫一声,展开手掌细看,果然满手都是小口子。

“仙、仙豆芽兄长是怎么了,不认得我等了么?”仙草童子抽泣道。

“好了好了,小草莫要哭。或许是仙豆芽刚刚被救回来,还没睡醒,不经意就伤着人了。”景善若哄着他,道,“来,先回去休息,再给小虎上药,好不好?”

道童举起指头:“我也有伤。”

阿梅牵过她的手,说:“是啊,都成伤患了,还不赶紧回了?”

众仙再看了看仙豆芽,不见异状,便也跟着景善若一行人往花苑外走去。

就在此时,大伙突然感到足下所立之地猛然一颤!

景善若没防着地动,当即就跌了一跤,因护着臂间的小仙草,侧身滚了半圈,硌磨得手肘与肩头生痛。

“少夫人,没事吧?要不要紧?”阿梅急忙上前,将仙草童子接过,放在一旁站好,再扶景善若起来。

“怎么回事……”

众仙四下里张望,继而发现是花苑内的地面、硬生生地凸出来了一块!最高处正是仙豆芽的篱笆!

仙豆芽的圆叶不知何时变得巨大了——竟有数尺之宽,即使是在十丈开外,也能清晰地瞧见叶面上的红色脉络,以及几位小童落在上面的血色。

老仙人见状,惊呼:“莫非是妖孽?”

“啊?”

“妖、妖孽?”

“诸位勿乱。”女仙急道,“老仙家是降妖伏魔的能手,此物不足为惧!”

话音未落,老仙人已经抽出一柄桃木剑,疾步赶往仙豆芽所在之处。

仙草童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倒是道童与虎妖都立刻奔了出去,追向老仙人。

虎妖大叫:“不许碰兄长!”

道童亦高声喊道:“老爷爷,稍安勿躁!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太长了——

还没等她讲完道理,老仙人手里的剑就已经出手,冲着仙豆芽的根部,如闪电般疾掠而去!

眨眼间,正中目标!

仙豆芽的细茎应声折断,带着几对圆叶,轰然倒塌!

不要太快绝望哦

仙草童子立刻惊叫:“仙豆芽兄长!”

他拼命挣扎,不待景善若将他放下地,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因落地不稳,还滚了一滚。爬起身,仙草童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跌跌撞撞朝篱笆那处跑。

“哎,小祖宗别过去啊!”阿梅拉他不及,惊呼一声,也只得追上前。

虎妖见仙豆芽被砍断了,当即转头,指着老仙人大骂:“好个老糊涂!谁准你在别人家宅里乱来的?你砍仙豆芽,问过景夫人了吗!”

老仙人给他骂得一愣。

道童黑着脸说:“……还没弄明白是怎样一回事,老人家为何要急着出手?真是,连我也帮不了你啊。”

她朝虎妖童子瞥一眼,扭头,对其下令道:“交给你了,小虎!快去咬他!”

虎妖童子正在气头上,本已恨得牙痒痒,但乍听她这么说,立刻习惯性反弹,冲道童吼回去:“你自己怎么不咬?”

道童捂住耳朵,悠然道:“既然你不愿动口,那便等景夫人发落吧。”

此时仙草童子呜啊啊啊地奔了过来,不理两人,径直扑到仙豆芽的“遗体”上,也不怕给倒钩伤着,只伤伤心心地大哭特哭。

女仙叹气,对老仙人道:“瞧,老人家,你可算是被仙童齐齐地讨厌了。”

老仙人委屈地说:“不是听仙友你提点,说降妖除魔都交给老朽么?”

“贫道只说仙翁您能耐大,没让您立刻就出马除妖啊?”女仙立刻撇清得干干净净。

于是只剩老仙人手足无措,喃喃自语:“到眼下,这该如何是好?景夫人……”他转首求救地望向景善若。

景善若见这般兵荒马乱,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妥当。老仙人算是好心办错事,且其辈分不知高出了她多少,她即使是主人家,也不便过多责备。

“老神仙,你莫急,先待我将小草劝一劝吧。”景善若无奈地笑了笑,朝几名仙童那处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变故,篱笆已经全倒了,阿梅给扎的花架什么的,更是不知去向。

景善若望着倒伏在地的仙豆芽,惋惜道:“怎会如此呢……”

仙草童子恸哭。

景善若再看仙豆芽原本生长的地方,发觉其茎梗是被贴着泥砍断的,土壤中还剩下半截小梗儿。

她心疼地伸手摸了摸。

——虽然不知仙豆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可它之前确实是尽心尽力照顾众仙草的,得到如此结果,真不应该啊……

景善若正黯然着,突然感到指腹之下的草梗动了动。

“唔?”她眨眨眼,收回手,仔细打量那断口。

茎梗断裂处渗着草汁,没见有何动静,也无光色与气息异常。

——是错觉?

景善若狐疑地想着,再探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断口。

嗯?

动了!

草茎断口处扭了扭,避开了她的手指!

“啊!”景善若惊呼一声,“小虎小道小草!快来看!”

听见景善若唤,道童立刻应了声,凑到她跟前。虎妖也伸手拽住仙草童子的后领,把那个哭哭泣泣的娃给拖了过来。

“发生何事?”

老仙人也想上前,却被女仙拦住了:“仙翁别急,不然小仙童会更讨厌你的喔!”

老人家闻言只得悻悻作罢,他望着几人背影,心中的焦虑和难过都写在了脸上。

此时三位童子正等着景善若发话,后者则示意他们留心看着。

只见她伸手,小心地挠了挠仙豆芽根茎的断口处。

那破口立刻蠕动起来,缩成一团,还试图往土里深处钻去!

“啊!”仙草童子惊讶地叫了声,赶紧拽虎妖,“小虎、小虎你看!”

“我看着呢!”虎妖童子说着,立刻出手,不等那断茎再逃,一把拍向它的出土处,随后收拢爪子,数根指头紧贴地面。

道童端详片刻,抬头对虎妖道:“你逮着了?”

虎妖点头。

他几根手指动了动,用食指和拇指把那断茎捏住,然后试探着朝外扯。那截草梗就跟麦芽糖一般,越扯越长,但略一松懈,就又想往泥里缩。

“这是什么玩意?”虎妖气性一上来,就想使出蛮力,把泥里的东西统统拽出来。

景善若瞧着,急忙阻止道:“唉呀,小虎,别胡来!那不是你仙豆芽兄长吗?”

虎妖童子气鼓鼓说:“仙豆芽兄长……不是泥土外面的那截么?”

道童淡定地插言:“地底下的也应该算是吧。”

仙草童子用力点头。

众人以“你真没常识”的眼光盯着虎妖童子。

景善若道:“这么说来,或许仙豆芽还活着的!小虎,你先放手。”

虎妖童子依言而行。

那断茎终于得了自由,一个劲地朝泥里收缩,转眼功夫就钻得瞧不见踪影了。

虎妖瞪着土壤表面余下的小洞,道:“接下来如何是好?等仙豆芽兄长再长出来?”

“不失为一个法子。”道童说。

仙草童子摇头道:“兄长受了这样重的伤,应当好生照料!我、我跟阿梅姐讨些金疮药,照着这地洞填下去——景夫人,你说可好?”

景善若也没经验啊,她犹豫道:“怕是不妥吧……”

几人正商量着,地底深处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回震得更为干脆利落,景善若等人直接被隆起的土丘给颠簸得站立不稳,统统摔倒在地。不远处观看的诸位散仙急忙出手,拂尘一扫,把景善若、阿梅和三个小童都接到安全地带去。

“怎、怎么了……”

景善若捧着摔得七荤八素的脑袋坐起身,立刻听见仙草童子的惊叫:“景夫人快看!有东西在地里!好大好大的!”

她赶紧转头,只见隆起的土丘已经有一人半高矮了,土丘内中鼓鼓囊囊地,不知道埋着什么东西。

“这是……”老仙人若有所思,道,“景夫人,可否让老朽上前一观?”

“老神仙请便,还望小心为要。”

景善若应了声,站起,拍拍自己身上的泥,也替仙草童子擦了擦脸。仙草童子则拽着她袖角,紧张地盯着老仙人的一举一动。

老仙人谨慎地走近土丘,观察片刻,又招了那名女仙过去护法,准备妥当,才提了桃木剑,预备劈开土层,瞧瞧里面到底包裹了个什么东西。

“老神仙,小心啊。”景善若提醒道,“……也莫要伤着内中之物,或许正是仙豆芽所化呢?”

“嗯,景夫人放心吧!”老仙人答说,“老朽的心小得很,请勿担忧。”

说着,他便用剑沿着土丘外层浅浅地划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