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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成仙了,就别再来找我》》 · 治愈系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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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所到之处,那泥土如瓦片一般,哗哗地往下掉。没一会儿,就落了满地松土,约莫有一寸厚。

脱了层泥皮,土丘里现出一片带脉络的淡黄色硬壳。

老仙人探手去摸了摸,皱眉道:“这触手所感,为何格外熟悉?”

女仙也去轻抚一试,收回手说:“嗯,仙翁说得没错,似是曾见过之物的外壳……”

两人尚在议论,景善若已经忍不住,自己小心地走了过去。

“我看看。”

她用指尖往那硬壳上蹭了蹭,再凑近了嗅一嗅,诧异道:“老神仙,你闻闻看,这气味,莫非是落花生?”

“嗄?”众仙皆是一愣,随即围上前来。

“……好像真是落花生。”

“嗯,我使过这味药,是如此的味道没错!”

“好大的花生啊——”

老仙人道:“奇怪了,都说仙人籽是水里生的莲荷小仙,难道落在陆上的,便能长成落花生?”

景善若敲敲花生壳,将双手扶在果壳上,片刻之后,转头道:“我似乎感到表壳上有些暖意,不知是否从果壳之内传出的?老神仙,能不能以仙术试探,看这花生壳内中有无玄妙?”

“成!景夫人请稍候。”

仙人施法,景善若便带着小童在不远处等候,大人小孩一齐歪着脑袋探看,却又看不出个究竟来。

“我以后也要学仙术。”道童羡慕地说。

“我没兴趣。”虎妖童子不屑道。

仙草童子努力想了想,举手:“我、我要学写字!”

道童与虎妖皆是鄙视地瞥了他一眼。

景善若鼓励地摸摸仙草童子的头,然后说:“也不知道仙豆芽如今怎样了,原来落花生的幼芽是长豆芽模样的?”

道童道:“景夫人,仙豆芽兄长之前的模样,可不像是会结果的。就连花也没开过,哪来的入地结出果实来啊?”

“说得也是。”

虎妖一脸严肃:“昨夜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景善若保持沉默。

除了仙草童子仍一脸懵懂之外,另两人皆是狐疑地望着景善若。景善若偷眼瞄阿梅,后者满头大汗,不敢吱声。

此时几位仙人那边传来消息:“景夫人,有了有了!”

“有什么了?”

老仙人一脸惊讶,张口就想说“大事不妙啊”,但转念觉着或许应该说“好消息哇”才对?他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景善若:“景夫人,那花生壳子里有活物!”

“活、活物?”

景善若急忙上前去,只见一人高的花生已经被完全从泥里剥出来了。

花生果壳的顶部,裂着几寸大的缝子,似乎还在轻轻喘气,以景善若的身高,却压根瞧不见里面的景象。她只能伸手摸着那果壳,轻轻地敲了敲。

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从掌心流了过来。

“仙豆芽……”景善若抬头,期待地看向那花生壳顶部。

只听啪地一声响,原有的裂缝骤然扩大,裂痕朝着花生底部蔓延,花生壳逐渐分为左右两半,缓慢地朝两边分开。

“咦?”景善若眨巴眨巴眼。

众仙谨慎地上前一步,查看内中景象,却见花生壳里藏着的竟然是一朵巨大的黑色瑞莲!此时花朵尚处在含苞待放的状态,却已向外散出新鲜清雅的香气,更有温暖微风屡屡送出——如同花苞正在安静温和地呼吸一般。

“好大一朵莲……”

一受日光直射,瑞莲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只见它花萼动了动,紧接着,伴随轻微的“啵”声,花瓣一层层地向外展开了!

“啊!”“开花了!”

三个小仙童被大人们挡住了视线,再是好奇,也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听见众人赞叹不已,仙草童子高声叫着“仙豆芽兄长”,不顾礼数,拼命往人堆里挤。

“不可以没礼貌啊!”虎妖童子一面假意训他,一面伸手偷偷地替仙草童子开道,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到瑞莲跟前,两个小童见花已经盛开了,欢喜不已,先后跃到莲花座上,想要与仙豆芽兄长见上一面——

“兄长!兄……嗄?啊啊啊?”仙草童子刚一抬眼,欢呼就变成了惊叫。

虎妖也傻眼了:“怎、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看什么看,基因突变莲花变红薯什么的,很稀奇嘛?少见多怪啊口胡!小草:红、红薯?!0。0(咳咳,你就当做是花生好了,比较容易接受对不对?)

景府小公子

两人惊愕的原因无它——

瑞莲花心上躺着的,竟然是个小婴儿!

仙草童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小心翼翼地指着那婴孩,转头看向景善若。

“此为……仙、仙豆芽‘兄长’?”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凝着景善若,眼里写满了“摇头吧”“否定吧”“这一定是弄错了啊”之类的字眼。

景善若同情地回望仙草童子,严肃又坚决,慢慢地把头点了点。

仙草童子的眼神转为了绝望。

虎妖童子也愣了半晌,末了,吞口唾沫,抬手,轻轻碰了婴儿的小胳膊一下。“这这……嫩得像豆腐雕的一般,当真是活物么?”

轻轻一碰不打紧,却把那小婴儿给弄醒了!

只见其眼睛都不睁,张了张嘴,吸气,然后哇哇大哭!

一直处于呆愣状态的众仙这才回过神,女仙赶紧牵了自己的飘带,展开又叠上几叠,做成简易襁褓,将那小孩轻柔地包裹起来。

她似是有些经验,抱起婴儿,小心地哄着。

可是孩子并不买她的帐,依旧哭个不停。那声音才叫响亮啊,估计四五里地远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老仙人吃惊地打了个嗝,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如此洪亮的哭声……这孩子生得真叫壮实呢!”

景善若有些茫然地笑笑,从女仙手里接过孩子。

她并没有养育奶娃的经验,受女仙指点,才知道婴孩应该怎样抱。抱妥了小孩,她这才腾出一只手,把孩子脸蛋边的衣物掖了掖,仔细看婴孩的长相。

说来也怪,哭得快喘不过气的小奶娃,一到了景善若手上,就立刻止住了啼哭。

不过,他非但没睡,反到是睁开眼,用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景善若。

“啊,他能睁眼呢!”景善若惊喜道。

刚刚还十分失落的仙草童子一听见这消息,立刻又精神起来,他赶忙跳下瑞莲花瓣,抢到景善若身边,蹦跳着看看小婴儿的眼睛。

仙豆芽孕出的小婴儿,长得格外精致,略睁眼,就像眼中有星子一般地亮。

见有活物在不远处蹦跶,婴孩的眼珠便朝仙草童子那边转去。

后者欢喜地叫起来:“啊,兄长看我了!”

虎妖挫败地趴在瑞莲花里,哀哀地说:“你还当真叫得出口,这、这……”

此时道童也靠过来,她搬了块石头垫脚,站在上面打量仙豆芽。

“嗯,还挺像贫道的模样。”她满意地说。

话音未落,仙豆芽就哇地一声哭开了,差点没吓得景善若把他给丢到地上去。还好,景善若尚存着家长的自觉,虽然被惊了一跳,却也立刻稳住自己,小心地哄婴孩睡觉。

“豆芽乖,不哭不哭……”

老仙人也上前去,微笑着逗逗婴儿,道:“景夫人,这娃娃生得干净,并无邪气,看来是老朽错怪了。老朽得向诸位陪个不是。”

“哪里的话,”景善若说,“若无老神仙出手相助,仙豆芽也不能这么阴差阳错地降世……说起来,我还是要先替仙豆芽道谢的。”

“哈哈哈,哪里来的谢?”老仙人挠挠后脑勺,朗声笑起来,他又说,“既然老朽与这娃娃有缘,景夫人,何妨打个商量?”

“喔?”

女仙在一旁,睨着二人道:“景夫人,仙翁这是看上你家小公子啦!”

被戳穿的老仙人爽快点头,说:“仙友当真不给脸面,但说的就是实话啊!景夫人,这小娃娃都是有仙骨的童子,长得颇快,约莫一个月,便能跑能跳了。届时,能否让老朽将仙豆芽收作弟子,教习神仙之道?”

“这……还是要看他自个儿的意愿。”景善若回答道。

“是是是,那是当然!”老仙人乐呵呵地朝周围扫了一眼,道,“诸位可都听见了,这地里生出来的仙童娃娃,老朽先行定下,可都莫要来争啊?”

“老仙翁好福气。”旁侧的散仙取笑道,“早知道有这档子事,我等也应抢着除妖去啊!”

“去去去!”老人家怪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嘟囔这些晚生后辈真是没大没小。

景善若抱着仙豆芽,见他大大方方地盯住自己看,忍不住再用指头点点他的小脸蛋。

婴儿动起来,从衣物中探出一个粉嫩嫩的小拳头,张开,软软地握住景善若的指头,然后开口笑了。

仙草童子扒住景善若的手臂,费劲却雀跃地看着。

见仙豆芽抓住了景善若的手指,仙草便笑嚷起来:“啊,兄长也喜欢景夫人呢!”

景善若笑笑,说为了庆贺最后一名小仙童——仙豆芽的降生,府里明天午后要举办盛宴,让三个小仙都赶紧回去给仙豆芽挑选礼物。

众人正热热闹闹地往花苑口去呢,迎面来了另一行人。

来者见众人从花苑深处出来,已经吩咐属下停步,退往一旁了。

景善若抬首,见这相逢的一拨人衣着佩饰皆是华贵讲究的,颇有官宦人家味道,便是一愣。她再仔细瞧,那领头的人长相挺面熟,想想,可不就是龙公子带来的数名方丈洲修者之一么?

她急忙将婴孩交给阿梅抱着,自己迎上前去。

“曲山长。”

为首之人见景善若出来说话,便深鞠一礼,回答道:“景夫人,方才众修者感应此地有异动,担忧是妖物侵入景府,便擅自离了居处前来查看。若有冒犯,望夫人降罪!”

众修者皆躬身赔礼。

没料到有这阵仗,景善若急忙上前扶起曲山长,道:“山长言重了。阁下好意,我感激尚且不及,还降什么罪呢?”

“那敢问景夫人,方才之骚动,究竟何因?”对方询问道。

景善若笑说:“是苑中仙童孕化所致,虽略有波折,但总算是安然降世了。”

“曲某恭喜夫人得偿良愿!”曲山长道。

路旁修者亦齐声贺喜。

曲山长道过喜,又问景善若:“方才地动,不知景府可有损失?若须修缮,请景夫人尽管吩咐!修者之中,有善天工者,修葺之事亦是本职。”

损失?

景善若想到花苑里那一片狼藉,连地面都给弄得凹凸不平了,确实难看,不过……

“区区小事,怎敢劳动诸位修者?”她笑道,“倒是有一事,不知修者午间是否得空?”

曲山长看了她身后的诸位散仙一眼,随即对景善若道:“吾等众人前来蓬莱洲,是为公子谕令。景夫人若有事,只管差遣,无需相询,吾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万、万死……”景善若苦笑不得,平时言谈都这般慷慨激昂的修士,她还真是少有接触呢,“呵呵,哪有那般可怕,我不过是想请诸位出席食宴而已。不知修者应不应呢?”

“景夫人相邀,吾等绝无推辞之理!”众修者立刻做出毅然赴死的神色,抱拳应承下来。

景善若背后冒着冷汗,暗忖:我说错什么了么?为何都一副要上阵杀敌的腔调?

回了居处,阿梅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一口一个“小公子”,抱着仙豆芽直乐。三位仙童也追着她,争着要摸摸仙豆芽“兄长”,不过,虎妖童子很有原则,他坚持应改口叫仙豆芽小弟。

彷佛约好了一般,众人皆不向景善若询问仙豆芽的大名——连提一提的念头都没。

石仆忙着准备宴会所需之物,顺便将景善若的请帖送往一墙之隔的木缘国。

第二日,木缘国果然派了钦差大臣,带上丰厚的贺礼,专程前来出席景府盛宴。

出于隔太远就听不见木缘国钦差说话的考量,景善若将钦差及其随从的席位安置在自己两侧:十来个小人儿,用四座正常大小的食案做坐席,各自使一套微型食具和坐具。

除此之外,便是还逗留在景府里的诸位散仙以及小仙童,都坐在左席。

而龙公子派来的方丈洲修者,则入座于右席。

说完客套话,景善若往主位上一坐,顿时心生感慨:一边客人各种华贵夺目让人不敢直视,一边则是素雅得好像可以直接无视一般……这么吃一席下来,双眼会看不到一起去的吧?

正想着,那边方丈洲的一位红袍修者先起身,冲对面的散仙彬彬有礼道:“感蒙景夫人盛情,设下如此良宴,只可惜,有主有宾,却无丝竹相合……请问神仙,如何使得?”

对面众仙一听,隐约发觉有些不对味,却也都没吭声,不主动接招。

景善若替散仙接话道:“是我疏忽,这就请石仆准备去。”

“景夫人,不必劳烦了,学生言谈此事,乃因正有献丑之意。”红袍修者朗声说完,立刻又有修者附和,表示愿意合奏一曲助兴,问主人家答不答应。

景善若只得允了。

两位修者自行去到末席入座,一人弹琴,一人吹箫。曲音悦耳,在座众人也都略通赏乐,故多是安静听着了。

一曲终了,散仙中有女子不服地站起,道:“景夫人,只有丝竹,却无雅舞,未免少了几分兴味。贫道愿幻出三五名舞者助兴,夫人可还乐意看?”

景善若心道:还好,只是气不过,要变几人出来跳舞而已。若她想变一台大戏出来唱,那才真正难收拾呢。

于是点头答应。

女仙挑衅地冲方丈洲众瞥了一眼,拂尘一挥,从杯盏内扫了抹酒水,洒于席间地毯之上。

只见那酒滴落地之后,突然跃起,随即化作十来位妙龄女子,有奏乐者,有行舞者。个个皆面若桃芙,身段婀娜,穿梭席间姿态轻盈如飞仙,引人赞叹不已。

更有甚者,木缘国的席位之前,幻出四五名同样优美动人的舞姬,却是如木缘国民一般大小。其人落在食案上,挥动小胳膊小腿,亦是载歌载舞。

木缘国的钦差看得眼都直了。

景善若默默地欣赏一番,视线偷偷望方丈洲那边转,果然,包括曲山长在内的数人脸色都不妙了。

——虽然她不知道仙家与龙公子的龙族到底有多深隔阂,可是……可是拜托千万不要在别人设的宴席上打起来啊喂!

“景夫人。”啊啊,曲山长开口了,其表情一看就知事态严重。

景善若心底哀叫着,表面上和蔼可亲平静无波地询问道:“山长何事?”

“吾等远道而来,不曾为府上小公子预备贺礼,实在过意不去。”

——原来是说这事?

景善若暗暗松了口气,回答说:“山长何必多礼?往后,蓬莱洲还有需要诸位修者相助之处,那才真正要紧。”

“景夫人所言甚是。但方丈洲住民首重礼节,礼数不可短缺。”曲山长说着,吩咐属下端出一个漆木方盒来,“此为龙公子所赐之法宝,想来若是转赠于景夫人,亦不为失礼,还望夫人笑纳。”

“法宝?”景善若诧异。

“是,盒中乃中原镇河之锁,因千年来长河渐涸,龙公子便将其摘除,赐予吾等保管。”曲山长肃然道,“此物妙用,在于一旦置于水底,便能保一方水土安宁……不受神仙妖魔术法相扰。”

“咦?”景善若与众仙皆吃了一惊。

这位修者的意思,难道是说,将那盒子里的锁泡在水底,这方圆多少范围之内,就不能再行仙术妖法?

作者有话要说:反魔法领域!(被殴飞)

成长的烦恼

景善若道:“竟然还有此等宝物,果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此时众仙也乱了乱,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一名年轻仙人起身,道:“仙法所存,乃是上天泽被苍生之福祉,何来与妖术相提并论的道理?此物生得奇妙,却将妖术仙道一概而论、统统禁绝,未免偏颇。故而,只可收藏鉴赏,不可启用!”

曲山长立刻反驳说:“仙家此言差矣。妖仙法术,皆是手段,正邪与否,端看作法之人善恶。此锁一概论之,令不通术法之人亦有能耐自保,不至于在术法之下毫无抗衡之力,正显其大道天下之心。”

那仙人忿忿道:“一视同仁,为何要一视同仁?难道仙家会害人不成?”

坐在左席上首的是老仙人。

见席上起了争执,他先是捋着胡子,并不言语。但听了这句话,他略微皱眉,明了己方年轻人少与外道相争,言论上已落下风。

咳嗽一声,他道:“这位仙友,请暂息雷霆。”

年轻仙人转首,向老仙人作揖:“仙翁。”

“仙友方正端直之心,天地可表。但,方丈洲人氏不过献宝于景夫人而已,我等何必多言?”老仙人乐呵呵地调解说,“扰了夫人宴席之兴,可要如何偿得啊。仙友,还不赶紧自罚一杯赔罪?”

那仙人还是不服气,转头瞪了曲山长一眼,终究按下不平,答应道:“仙翁说得极是,我理当请罪啊。”

说完,向景善若敬酒三杯陪不是。

此后,仙家与方丈洲众又明里暗里比试几回,因方丈洲显露出鄙视仙法取巧之意,所以最后宴席发展成了两拨人马投壶吟诗的较量。

结果双方都醉了大半。

木缘国民见方丈洲的修者不甚酒力,立刻仗义出马,要替修者领罚酒三杯。

——阿梅端了一杯酒来,分作数十滴,点进木缘国人的小杯子里,于是全体小人都醉趴下了。

此一番盛宴,从午间一直延续到近黄昏之时,倒是主客尽兴。

到第二日,各位散仙醒酒调养妥当,陆续向景善若告辞,领了自家新收的弟子回神仙洞府去。当然,还是有不少仙人没有讨到仙童,空手而归。

景善若身边最早孕化的三名小童,不知为何,竟当真全都留在了蓬莱洲。

道童领走书阁的钥匙,决定自学成才,“让有眼无珠的神仙都知道自个儿大错特错”。

虎妖童子则与她志趣不同,他跟着曲山长等人,要求学习武艺。

后者并未推辞,只是不允许他行拜师之礼——恰巧,虎妖讨厌繁文冗礼,对方的提议正合他意。

两个伙伴都找到事儿做,留下仙草童子一人。

他可就欢乐了,整日跟着景善若习字,偶尔去看阿梅和石仆照顾仙豆芽兄长。邻近的几个院落,到处可见他哒哒哒撒着欢奔跑的身影。

“景夫人!”哦对了,还有这脆脆嫩嫩的童音。

仙草童子蹦蹦跳跳地进了书房,趴在书案边:“景夫人,我回来了!”

“嗯,乖。”景善若正在整理诸位仙童的去向。

凡是从她府上被领走的花仙草仙,她手里都有账册,记录着其师父是什么地方的仙人,名号为何,给了什么做定礼,她自己又返还了些什么做拜师礼。更有约定得清晰的,还注明了何时会带着小童回来做客,好让景夫人放心。

仙草童子在旁看景善若抄誊备份,兴味盎然。

他欢欢喜喜地说:“景夫人,我方才去见了兄长。”

“喔?”

“兄长已经会走路了,就是还有些不稳。”仙草道,“阿梅姐姐说,兄长学说话特别快,屋里摆放的器皿,他都会认了!”

“真了不起。”景善若笑起来,“我这边再抄过几页,就过去看看仙豆芽。”

“嗯!”仙草童子双手支颊,开开心心地,看景夫人写字。

他不经意朝跟前的帖子上扫了一眼,吃力地辨认道:“北……太……公……啊!景夫人这个字、这个字怎么念啊?”

景善若见他连眉头都纠结起来了,便搁笔,伸手替他抚平眉心:“小草在念什么,取来给我看看?”

“就这张!”仙草童子拿着帖子,凑到景善若身侧。

景善若用指尖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地念给他听:“北海玄洲、太玄仙都、真公……喔,是想收仙豆芽做弟子的那位老神仙呢!”

这仙家与龙族争夺海上岛屿,既有方丈洲这般,为龙族及其追随者所辖的仙岛,也有蓬莱洲一般的中立岛屿,自然还会有像玄洲一样,归仙家居住的小岛了。那位老仙人,便是住在玄洲岛的。

听说另有瀛洲等岛屿,也是仙家所据之地。

可惜的是,仙家夺得的岛屿,多不适合孕育小仙,不然,也就不会再冒着双方交战的危险,觊觎另外几座仙岛了。

“真公……景夫人,那位老爷爷到底多少岁数了啊?”仙草童子问。

“我也不知道呢,或许至少也有上千岁?”景善若笑吟吟地猜测道。

仙草童子想了想,又问:“那景夫人有老爷爷一半岁数么?”

“没有,我年纪轻着呢!难道看起来已经老了?”景善若说着,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尖。

“那景夫人到老爷爷年岁的时候,也会满头白发么?”仙草童子眨巴眼睛,好奇地盯着景善若的脸看,“上回见过的大神仙,头发都已经白了,为什么他看起来又跟景夫人差不多年纪?”

“大神仙?”谁啊?

“就是呆在夫人卧房里的那人!”仙草童子飞快地说完,立刻看看门窗,好像怕被人发现一般,“那神仙好凶的,小草都不敢靠近!”他嘟起嘴。

景善若禁不住笑了出声。

“景夫人,你在笑什么?”仙草童子歪着脑袋问。

“你说的,是不是这位?”

景善若起身,将纱帘往旁边撩起,露出书架上摆放的几样饰物。其中一件,便是临渊道君的彩塑小像。

“啊!他听见了?”仙草童子立刻惊呼一声,躲到书案下面。

“没事,别怕。”景善若端起塑像,轻轻地放在案上,道,“小草,你出来看。”

仙草童子小心地冒出半个脑袋,瞪大双眼冲泥像瞧。

景善若笑说:“这位神仙可怕么?看景夫人怎样收拾他。”

她纤指一点,戳到道君塑像的眉心上,随后再捏住其鼻子,轻轻晃动:“看,即使这么作弄,他都不会吭一声的哦!”

仙草童子见了,也怯生生地伸手,戳了戳泥像的小脚。

景善若抱起仙草童子,笑道:“往后再与他相处,你也莫怕了,凡事有我撑着呢!要是吃了他的亏,咱就回来打小人儿!”

“嗯!”

两人正笑闹呢,景善若突然感到似乎有人在她脑中说话。

这还是越百川的声音。

说的是——

“不要教坏小孩子!”

……咦,他听见了么?

景善若悄悄地吐舌头,把脑中那声音驱逐出去。

※※※

却说那锁,景善若收了曲山长的镇河锁,并不启用,只是放在仓房里搁着。

她预备一直不用的,因为毕竟这座宅子都是仙术所化,对吧?要是把锁往水里一沉,唰,全部仙术都没了,那她不是连家都不见了么?得不偿失啊!

可是道童那边开始折腾了。

她学得很乱,从炼丹到符箓,再到各种变化之术,逮着什么啃什么。

偏偏她作为仙童,灵性相当高,凡是被她看过几眼的术法,她还都能像模像样地弄出个表皮来。比如今天到访的小仙,就误入道童的阵法,被浇了一头一脸的海水,差点没哭着找师父去。

道童挨了训,便跟方丈洲众人哭诉去,结果方丈洲之人决定系统化地教她术法,先从根基学起。

于是道童与木缘国民一道学法术去了。

景善若时常发觉邻国、呃不、其实就是院墙之外传来炸裂声,又或者突然黑云漫天,突然湖水卷起巨浪,等等等等,古怪情形琳琅满目。

直到有一天,道童说与木缘国人约好练习御火术,结果木缘国那边起了大火,火势蔓延,从树枝上烧进了景府,好容易才扑灭……

肇事的道童被罚饿两天,不准吃香火,兼禁足十日。

木缘国中已有百来人会些皮毛术法,虽有国君下令不得擅用,但屡禁不止,已有术害泛滥之势。

木缘国原本的用意,是学到了法术,好对付前来进犯的仙家。

谁知仙家并未侵犯蓬莱,会术法之人反倒蠢蠢欲动,结成朋党起事,欲抢夺木缘国君主之位。

国君带着满朝不通术法的大臣,不远万里逃进景府,请求庇护。

景善若本不愿意插手“他国内政”,可是那些追杀国君之人,已经使出各种术法攻击景府,放话说,若是景夫人不赶紧交出前国君,那木缘国只好与景府为敌,或许一把火将景府烧了!

曲山长等人赶紧出马,将暴动镇压下去。

对此次变故,景善若终于怒了:“纵然是利国利民之物,落入心术不正者手中,也是祸患。长此以往,我等不习术法之人,如何自保?山长,往后教习术法,还请移驾蓬莱洲外一里地远处的耳岛。”

她说完,取出镇河锁,再请曲山长等人待命——若是宅邸消失不见了,麻烦修者中擅长天工之人重新搭建一处遮风避雨之所。

众人来到湖心,由景善若亲自将锁沉入水中。

一道虹光自水底涌出,渐渐扩展开,覆盖景府方圆十里之地。

越百川所化的亭台楼阁并无受损。

众人诧异之下,由天工修者检验,才知这原系真材实料的土木造化,是被道君不知从何处囫囵个儿搬迁至此的,可见临渊道君能耐惊人。

“如此府邸,真不知原是何人所居啊……”景善若感叹。

※※※

顺便一笔:当夜,道君路过蓬莱上空,掉下来了。他摔得七荤八素,到景府作客一番,然后依旧莫名其妙,拖着云往外走了老远一段路程,才重新飞了起来。

当然,景夫人表示完全不知缘由哈。

外来之人

记得曾经说过,景善若最喜欢的活动,是悠闲地晒太阳。

最近府里小孩子多了起来,到这两天,豆芽也会满地跑了,更是随时都能听见精力充沛的嬉闹声。虽说吵是吵了些,但比起之前只有主仆二人说说话的时光,景府如今的面貌,才算是有了生机啊!

景善若一大早起身,将手中的账册整理一番,左右看看,竟无事可做。

于是她吩咐石仆搬了躺椅,舒舒服服地卧在花苑里,享受阳光和花香。

没多久,花墙外面传来小童说话声。

“在这边在这边!”

“哪儿啊?”

“快到了!”

景善若转头,就见着花墙镂空的格子外,晃过两个……两个头顶。其中之一还戴着玄色罗帽,上缀着一颗活甩乱摇的红绒球。

“咦?”

景善若略坐得正了些,盯住花苑口看。

只见,门柱一侧外突然歪出了一个小脑袋,戴武生罗帽,画着红彤彤的戏妆,景善若一时认不出那是谁。

待仔细看时,那小脑袋上方又歪出来另一个脑袋,这回是文生模样,妆要淡一些了。

“喔,小草。”景善若立刻就认出了后来者。

两个脑袋一齐缩了回去,墙外传来话语声:“都是你,被认出了啦!”“奇怪了,兄长明明说好难认的!”

景善若作势清了清嗓子:“咳咳!何人在外啊?”

墙外顿时安静,少顷,便有小孩捏着嗓子应说:“禀夫人,蓬莱洲虎将并草生到——”

“有请。”景善若正色道。

门外再传:“报,虎将并草生告进!”

此时那两小孩子才得意洋洋地一齐跳到门口。

景善若定睛一看,他俩一人身着文生衣袍,一人穿了武将的长甲,虽然有捞着衣摆,但依旧各自拖了少许在地上,小虎手里还拿着旗呢!

她差点就笑场了,还好及时扭头掩饰。

“虎将军请。”仙草彬彬有礼地谦让道。

虎妖本是抬腿就往里迈的,彷佛被仙草童子提醒,他这会儿也有样学样,一躬身一抬臂:“草先生请。”

“还是虎将军请。”

“……还是草先生请!”

景善若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瞧这两人到底要相让到什么时候——阿梅问说午后要吃什么口味的香火时,可没见他俩让一让呢。

虎妖童子耐性毕竟不如仙草,他啧了啧,索性一把拎住仙草的胳膊,道:“如此,你我挽手而行啊!”

“好好好!”仙草童子立刻唱着戏腔应道。

于是两人迈开步子,一齐踱着朝花苑内走,同时虎妖还在配乐来着:“咣锵锵锵锵……”

景善若僵着脸看他俩表演,对方走到一半路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起来。

仙草与虎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仙草童子一马当先,冲向景善若的躺椅,扑了上去。

他仰头望着景善若,开心地问:“景夫人,你看!是兄长画的妆哦!画得好不好?”

“实在是妙啊,小草很适合这装束呢!”景善若夸奖着,又转首看看在不远处站定,默默举起旗子的虎妖童子,道,“小虎好威武。”

虎妖童子扬起头,慢慢踱过来。

他说:“豆芽刚带众人翻进了仓房,发现好多戏服。我……咳、我就陪小草玩了一下子。”

“你自己要演的!”仙草立刻毫不留情地揭发他。

虎妖拉不下脸面,驳斥道:“那还不是……还不是你做出很想玩的样子!”

景善若打断他俩的拌嘴,点头说:“原来如此,那其他人呢?”

仙草抢在虎妖之前回答:“阿梅姐姐还在画妆,小道嫌弃兄长选的衣裳,自个儿挑去了!”

景善若无语:难怪没人管着孩子,原来负责监管的阿梅也玩兴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梅年纪小,贪玩一些是应该的——最近有了小童给她照顾,她摇身一变,俨然大姐姐模样,懂事了许多呢。

“那豆芽打扮得怎样了?”景善若笑着问。

仙草童子回头看虎妖,后者皱眉,认真琢磨片刻,猛然一拍椅背:“啊!那厮自己反倒没整戏妆戏服,就在旁侧指点来、指点去的!”

仙草立刻抗议:“什么叫那厮啊?对兄长要有礼貌!”

虎妖戳他脑门:“你啊!给人卖了还数银子呢!”

两个孩子正吵闹间,一名石仆突然出现在花苑入口,大步流星,朝景善若这边赶来。

“景夫人,今晨曲山长等修者往耳岛教习术法,方才匆忙回转,还带了一个渔民打扮的男子……”石仆禀报道,“山长请夫人到花厅议事,商量如何处置外来之人。”

“外来之人?”

景善若一愣。

初到岛上时候,她和阿梅并没有计算日子,因此已不知远离人世多久了。岛上能见着的不是神仙便是海岛住民,兼有最近的方丈洲修者也是岛民,如今听说有外来之人出现,景善若才意识到,原来蓬莱洲等仙岛并非与外界隔绝的仙境。

“嗯,回告曲山长,我这就过去。”

她立刻吩咐仙草与虎妖回去找阿梅,然后自己先略作整理,往花厅去。

两个小孩挺不乐意,尤其是仙草童子,他巴巴地牵着景善若的衣角,希望她可以带他同去。可景善若并不答应,仙草童子也只得乖乖地跟虎妖离开。

与此同时,曲山长带着数名修者,正在花厅中等候景善若到来。

他们并没有择位稍息,一个个皆站得笔直,双手合在腹前,靠得近的便低声交谈。见景善若入内,众人俯身行礼问好,待她示意请诸位入座,才陆续拣了席位坐下。

“听说岛上出现了外来之人?”景善若向曲山长发问。

后者拱手,应道:“正是如此。”

“请详细道来。”

曲山长便告诉景善若,他们是在耳岛的小湾内发现了外来的渔船,当即提高警惕,四下寻找,搜索片刻,方从草丛里揪出一人。

那人普通渔民打扮,晒得颇黑,行止鬼鬼祟祟,见了人便想逃。

不过,这方丈洲的修者都不是等闲之辈,凡人哪里能溜得掉?

因怀疑对方是来仙岛上偷摘花草的,所以众修者便中止了授课,先将入侵者押回景府,等候景夫人发落。

“请问景夫人,如何处置?”曲山长问。

景善若想想,道:“若是往日方丈洲有生人闯入,贵岛是如何处置的?”

修者回答:“若是凡人上了岛,便即刻拿下,贬作奴隶使唤。即使是死了,也只能做花肥,不可将死体送回故里,以免惹来更多凡人觊觎岛上珍宝。”

“嗯……”景善若点点头。

民间流传的故事里,仙岛上满地皆是珍宝,为保护方丈洲的草木走兽乃至山石,其住民定下如此规矩,也是无可奈何之策。

曲山长说完便征询景善若的意见:“景夫人,是否比照办理?”

“且慢,待我见一见那人,问他来意。”景善若道。

“景夫人,这使不得啊!”众人皆略起身,意欲阻拦。

景善若诧异地望着他们:“为何使不得?”

“一介凡人之身,且又非贵非富非僧非道非贤,不过是打渔之人而已!怎可见得景府主人真颜?”曲山长严肃道,“便是扣押做仆役,也只能在外做苦力活计,给予片食半饱即可,终身不得入府半步!”

景善若听了,不由哑然。

没料到方丈洲人眼中等级如此森严,对出身低下之人,当真毫不容情,视若牛马。幸亏龙公子以身作则,要求众人敬她如同自己一般,不然,或许他们也看不起女子的吧?

她想着些有的没的,对曲山长道:“山长之意,我已听明白了。希望见一见外来之人,询问他之来意,则是我的意思。”

曲山长闻言,面有难色。

他犹豫片刻,道:“既然景夫人如此决定,吾等自当遵从且随行保护。”

“多谢山长。”景善若莞尔,“敢问人如今押在何处?”

“就在府外。”

曲山长引路,景善若走在中间,众人分两侧随后而行,往景府大门去。

其实景善若自打入住景府以来,出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宅!),如今迈出大门,不禁赞叹一声:“原来门外打理得如此大方了。”

只见原本是山林的地方,已开辟出能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沙石直道。接近景府数丈的地方夷得平平整整,做出府前的敞坝来。地上铺的是条石,周围遍植花木,还有一条手掌宽的石板路,通向的是旁边林中的木缘国。

不远处道边有木棚,棚外停着几匹马。

景善若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不是真马。其全身上下或木制、或铁制,关节处有轴,应是机关马匹。

“景夫人这边请。”曲山长领着景善若往前去,到那木棚边上。

绕过一个角度,景善若便瞧见棚外草地里躺了一人,五花大绑着,几步外还有修者监管。

“便是此人了。”

那人原本紧闭着双眼的,听得说话声,就猛地睁眼,挣扎着翻过身,跪了起来。

抬头看见景善若,他立刻大呼:“那位仙女娘娘!求求你!救人一命吧!”

“放肆!休得喧哗!”监管他的修者立刻扬起鞭子,啪地一声抽在那人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啊!”景善若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曲山长上前,呵斥属下:“住手,惊吓了景夫人,你该当何罪?还不退下!”

“是,山长。”

斥退贸然动手之人,曲山长又对渔民道:“听着,眼前这位贵人,是蓬莱洲景府之主。待夫人问时,你好生回话,不可无礼!”

对方跪在地上,将头连连往泥里点:“是、是!小民知道了!”

“景夫人,请当心。”

景善若略微颔首,踏近一步,对那渔民道:“这位渔家,请问来自何方?”

“小民是中原瀞州人氏!小民无意冒犯诸位神仙,还望神仙息怒啊!”

景善若看了看众修者,转首继续问道:“渔家,你且说,为何来此。”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下午三点的更新提前了,嗯,至于晚些时候要不要再码一章,俺看情况决定= v =

求医惊魂

渔人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回仙女娘娘的话,小民……小民是因发妻罹患痨瘵之症,药石罔效……听、听说海上有仙山,山中草木可治百病,特出海寻仙药治病!往东半月有余,突然遇见风暴,本以为小命不保,谁知、谁知竟给吹刮到这蓬莱岛上!”

“休得胡言乱语!”方丈洲人道,“蓬莱仙岛,岂是你一人之力、一条破船可以抵达之处?究竟来意为何,还有多少同党,速速招来!”

“冤枉啊大人!”渔民缩在地上,用力磕头,高声道,“小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话,天打雷劈啊!”

待他嚎过一程,安静下来,景善若才又问:“你家中妻室得了痨病?”

“仙女娘娘,正是如此没错!”

景善若道:“那可难治,听说只能好吃好喝养着,不可劳累身心。若是落在穷人家……”

“是啊!都咯血了!村里大夫说,好生将养着,莫要下地干活,或许能活过这冬……”渔夫说着,依然不敢抬头,却能听得出话音哽咽,似是含泪了。

景善若叹气。

她转首对曲山长道:“山长,能否借一步说话?”

后者立刻颔首,抬臂:“是,景夫人这边请。”

两人来到另一侧马道旁,男子发问:“请问景夫人,欲谈何事?”

“……我见那渔家可怜,想救治其妻室。可是,我并不通得药理,蓬莱洲仙药再多,我也辨识不得。”景善若正色道,“我希望山长能出手相助,又或者,提供适当人选去挑择草药,赠予求助之人。”

曲山长听了,敛目沉思片刻,随后说:“既然景夫人决意如此,吾等自当效劳。请夫人放心,方丈洲派遣至【奇】蓬莱人氏之中,除天工司【书】修士之外,还有神农司【网】与药王司中人,两相合作之下,可治世上疑难之症。”

“那真是太好了。”景善若抚着心口道。

她想了想,又惊奇地问:“连痨病也可痊愈?”

“必能根除。”曲山长点头。

景善若惊喜地说:“听说此病若得了,便一生难好,如今修者有法子根除,那若是将药方传于民间,不知可免去多少贫苦人家之苦痛?”

“救一人则罢,救万人……此事不可为。”

“咦?”

曲山长解释说,虽然方丈洲有活人之能,可世间万物皆有天道命数。

凡人患病,是与兵灾、天灾相对应的天劫,躲得过躲不过,抑或求到贵人相助,是看自身运数。若世间并无良方治得此症,世外之人出手广布治愈之法,那天道平衡,世上定又出现另一顽症,夺去凡人性命。

“如此,新出一症,再对症下药即是。救得了一人,便是一人。”景善若道。

曲山长难得地笑了笑,说:“解得一症,难道能解千症万症?待到病症刁钻难解之时,只怕连仙岛中人,也救不得自己了。”

两人观点相左,争执无益。

于是景善若偏偏脑袋,笑道:“阁下所言有理。恕我驽钝,一时还转不过弯,看来,需再费些时日自个儿琢磨,才能想通。既然不能救治千人万人,那便先救一人罢!”

曲山长点点头,也就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景善若道:“借山长出来二人密谈,是希望救助此人之事能尽量守密,不要张扬开去。尤其,不方便教未插手的修者与木缘国民知晓:既是不愿他人多心……也不愿有人见了,言说我当众折损山长颜面,故意与诸位修者作对。”

曲山长恍然,惊讶地说:“原来景夫人还有这层考量?多谢夫人善意,在下感铭于心!”

“是我多心而已,若山长觉着不合适,请尽管明示。”

景善若谦虚一番,先与众修者回景府去了。而曲山长则在属下之中暗暗挑选得力的药师与大夫,吩咐后者粗拟一份药方,前者则自行外出,寻找药草。

这当然是瞒着景府内众人的。

——对于众修者来说,不搭理外来者的请求,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于木缘国民来说,这莫名闯入之人,索要的更是岛上与它们同生同长的草木,怎么可以给啊!

但瞒着谁都好,千万别瞒着小孩子。

尤其是年岁小,三观比较端正,又向往某些读本上那种英雄侠士生涯的孩子。

这里咱就点名吧,景小虎。

道童不知从哪儿听闻了岛中闯入生人的消息——估计是木缘国的同学透露的——于是她赶紧回院子里,召集了众小童,连仙豆芽兄长一道找来,神秘兮兮地将事情来龙去脉(添油加醋)讲解了一番。

众仙童惊讶之余,多是觉着景夫人自有主张,且这么做来,也是遵循惯例,没啥好指摘的。可虎妖童子就不吭声了,他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前身是一只老虎妖怪,没吃过人肉,一心向道,希望修出个长生不老心体通透的结果。

虽然没成功,但心中仁义善心还在。

于是,他看看瞪大眼说“景夫人真了不起”的仙草童子,再看看绘声绘色描述“一鞭子下去这么深口子”的道童,深感自己境界的孤独,扭头旁边去。

撞上了仙豆芽。

仙豆芽见天都在长,才短短二十来天,已经比几位仙童略高了,可以名副其实地被叫一声“兄长”。虎妖仍然不服他,因为这兄长俨然孩子王,带着众人作恶捣蛋挺在行,被景夫人笑话和责罚的时候,他就溜之大吉了!

那是相当不够义气啊!

虎妖童子瞥了仙豆芽一眼,刚想走开,却发觉自己被对方拉住了袖子。

“嗯?做什么?”

仙豆芽微笑,轻声道:“小虎,你心有不平?”

“胡说八道!”虎妖童子抽出自己的衣袖,快步钻进自己的厢房,把门关好。

一转身,就见仙豆芽盘腿坐在案桌上了。

“哇啊!”虎妖童子低呼一声,道,“你又来?景夫人不是说府里不能施行妖法和仙术了嘛,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啊?”

“不告诉你。”仙豆芽吐舌头,“自己不留一手,如何能镇住你几个?”

虎妖童子不满地哼了哼,径直爬上床,开始掸灰叠被子(您老之前干嘛去了……)。

仙豆芽却又凑近了,道:“我预备今夜悄悄出府,放了那外来之人。小虎,你想不想同去?”

虎妖童子一愣,随即转头,不敢置信地瞧着仙豆芽。

后者狡黠地笑了起来。

※※※

景善若睡不着。

今夜闷得很,虽然并不热,但憋得人心情如同雨前的夏夜一般,沉甸甸地,又无处发作。

她坐了起来,没叫醒阿梅,自己披了件氅皮,信步往外去。

原本只是想在小院里走走,被月色一洒,就起了看看湖水的心思。她缓步朝外去。

阿梅需要休歇,石仆则是整日无休的。

守在主院外的那名石仆,见景善若出来,便提了灯笼,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小径上只听得景善若沙沙的脚步声,其余的什么也没有,连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无。若越百川变了些鸟虫之类的,倒是好了,可惜他并没有添加生灵在宅院之内。

景善若轻声道:“真是安静啊……”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器物碎裂之声。

“……”动静之大,让景善若想忽略也难,“半夜三更地、什么响动?”

——蓬莱洲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总不能说是有贼吧?

石仆立刻奉命去调查。

片刻,其赶回禀报景善若,说是某处院落的墙角处原放置着水缸小臼等陶物,如今莫名其妙地散乱一地,碎了不少,像是堆放的架子垮了。

“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垮了呢?”景善若纳闷。

不过,夜这样深,又不是多大个事儿,她也不想追究。于是直接领了石仆原路返回,不去管那怪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景善若就得到消息,说昨日逮到的渔夫逃了,不知去向。

与此同时,负责监守的修者还捉到了私放囚犯的大胆之徒。

景善若急急忙忙赶到大厅,一眼就看见虎妖童子被人拿绳子绑了,立在门外。

“小虎!”她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去,想要解开虎妖身上的绑缚。

谁知她并无押解经验,那绳结竟然不知来龙去脉,找不着解处。

此时曲山长也率众赶到,那名监守修者立刻禀报说:“景夫人,曲山长,学生看押不力,罪该万死,幸而捉得贼人帮手——正是这名仙童以迷草汁液点翻学生,擅放囚徒!”

众人看向虎妖童子。

后者腰板一挺,慷慨道:“各位也莫要责怪这位小哥了,他没防备着而已。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我没错!”

景善若略皱眉,问那监守者说:“只小虎一人所为?”

对方一愣,反问:“不知景夫人为何如此提问?论当时,学生只见着这名孩童,至于是否还有他人潜伏在外,则不得而知。”

“嗯……”景善若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

她只是直觉感到虎妖童子说的那句“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些不对劲,似乎并不只是不想累及监守修者那么简单,但究竟是怎么个真相呢,暂时也不得而知啊。

曲山长分析道:“若那外来之人有同党在侧,又何必冒极大风险,先入景府与仙童串谋?应是无他人了。”

景善若躬身与虎妖童子平视,询问道:“小虎,你为什么要私自放走那人呢?”

“凡间百姓,诸多疾苦,居于仙岛之人怎能体会?”虎妖童子振振有词道,“我自是出于凡世,还记得些许前尘往事,便决定助其一臂之力!”

景善若回首看了曲山长一眼,示意他先不要开口,随即对虎妖童子道:“小虎,你心地极好。但为何不先与我商量?”

虎妖童子有些心虚,眼神漂移开去,口中道:“景夫人已作下决策。我是不满的,便只得自己行事了!”

景善若抬手,摸摸虎妖的头顶,道:“往后若再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直接来同我分辩一番,小虎有道理,我便听你的。要是你不能说服我,你可得听景夫人的,明白么?”

虎妖童子看着她,说:“若是彼此皆不能说服对方呢?”

景善若笑笑,道:“那便暂且搁置,既不按我的意思办,也不照你的话去做。如何?”

虎妖童子思量片刻,点头:“如此便可!一言为定。”

跟他打完商量,景善若请修者将虎妖童子解开,自己上前替他揉揉被绳子勒红了的臂膀,问:“你将那渔家放走,可知他逃去了哪里?”

“不知。”虎妖童子摇头。

即使知道,他也是不会说的。与景善若妥协,不代表他此次行动也会转变立场,通力合作来着。

见虎妖表示不知,景善若便再问众修者:“昨日缴得的船只是收在何处的?”

众人告知,那船只已有破损之处,昨儿个是用绳子随便系了,停在耳岛小湾之中等待修补。

“若再要出航,可还安全?”

“禀夫人,十有八九,是会半道碎散的。”天工司的修者回覆道。

景善若担忧地说:“如此……要赶紧将人寻回来才行,不然,也许那船会害了他的性命。不仅救不着病患,更是葬身鱼腹,死无全尸啊!”

“啊!”虎妖童子闻言,突然惊呼一声。

众人皆看向他。

“其实……”他犹豫少顷,咬住下唇,不知该不该说。

正在此时,阿梅急匆匆闯入大厅,对景善若道:“不好了少夫人!仙豆芽和小虎不见了!”

“嗯?”景善若一愣,随即道,“小虎人在这儿,莫担心。——仙豆芽是怎么不见的?”

不等阿梅开口,虎妖童子便垂头丧气地交代说:“景夫人……仙豆芽……他与那渔人一道走了,说想看看外边的人世……是什么样子……”说完,他难堪地低下头,明白自己是做了错事,至少在帮仙豆芽逃离蓬莱这一点上,他应该深刻反省了。

众人一听说仙豆芽与渔夫同路,立刻惊住。

景善若急道:“简直胡闹!那船根本不能再入海!曲山长,赶紧派人前往小湾,无论船只是否还在原处,立刻回报!”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勤快吧……= v =

地毯式搜索

修者之中有脚力出众的,当即领命赶去耳岛查看。众人则留阿梅与石仆守着景府,景善若与曲山长率三人沿路朝耳岛搜寻,余部四散,在岛上分处寻觅。

曲山长命天工司将机关马调试起来,套了双辕马车给景善若代步。除了御马者立在车帏左下侧之外,剩下的人,包括曲山长,都是步行跟随。

这一行人还未走到一半路程,先去探看的神行修者便回转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修者在路上遇见景善若等人,立刻禀报说,在他前往查探之时,小湾处系着的破船已经不见踪影,外来者是否已经逃逸,不得而知。

“糟糕了。”景善若焦急道,“若是已经离了蓬莱洲,要如何将他二人找回来?”

她转头询问曲山长:“山长,请问要回瀞州的话,应是从蓬莱往哪个方向去?”

“东南直行即可。”曲山长回答说。

另一名随行修士作揖,插言道:“禀景夫人、禀山长,学生测算得知,本月初五开始,蓬莱已沿归墟龙潭西北侧缘漂移,正与聚窟洲遥遥对视,交换位址。因此,若是要经由海路去中原,途中必然须得绕过归墟龙潭才行。”

“嗯。”曲山长认同地点头。

见景善若面露疑惑之色,曲山长复又解释道,归墟是众龙神聚居之处,包吞四海汪洋,其上遍布黑水,除了仙岛之外,无它物可以漂浮于归墟之上。民间航船之人少有深入汪洋至此的,但既见无边玄水,自然知道此系传闻中的归墟禁地,必定绕行。

故此,若是要追回逃离之人,须得同样重拟线路搜寻。

“景夫人,外来之人穷困潦倒难以谋生,必然恶向胆边生,眼下不知偷去多少岛上药草,且又拐走仙童一名,实在罪大恶极!”曲山长道,“夫人昨日与在下商议之事,或许应另行决断了。”

景善若道:“唉,先找到那二人再说吧。海上凶险,船只又残破,若是出了人命,山长还能追究什么呢?”

“嗯,待吾等将赃物追回,救得小公子归来,再请景夫人做定夺。”

“也好。”

既然船已经没了,景善若便改变行程,打道回府,但她依然要求彻底搜查蓬莱岛,以防万一。

因念着来者会不会有同党,曲山长也赞同景善若的意见,派出属下仔细搜索。

木缘国听闻变故,立刻派出使节前往景府,待众人回府时候,使节恰好赶到大门外。其特使慷慨表示,木缘国君愿协助景府寻找失踪的仙童,但凡“大人”搜寻不到的地方,他们都可以代劳。

正常大小的人搜寻不到哪里呢?

使节洋洋得意地数道:“例如树叶底下、瓦片缝隙之中、手炉内侧等等!小公子顽皮,谁知会藏在何处呢?”

“……”众人默然。

景善若正色回应道:“多谢贵国君主挂记,若发现如上可疑之处,我必定立刻请求木缘国民相助。”

使节听了,再客套几句,便算圆满完成任务——兴高采烈地回国去了。

却说景善若回府之后与曲山长商议,看是从别处讨海船来用,或者使出术法来将离岛的船找回。修者表示属下各种能人兼有,但具体怎样做最为安全,不伤仙豆芽性命,则要详细测算一番,方能定夺。

于是景善若一面等待方丈洲众人测算结果,一面唤了阿梅来,询问虎妖童子的情况。

阿梅带了余下的几名仙童来见景善若。

原来,她见出了这般大事,也是十分生气,将虎妖童子责骂一通,关在他自己的屋里。道童前来询问缘由,阿梅就把自个儿知道的来龙去脉说了说,结果诸位小童都很担心虎妖有没有受伤,缠着阿梅,要求把虎妖童子放出来让大伙见见。

阿梅想想,也于心不忍,便去仓房拿了很美味的燃香,带去看望虎妖。

结果门锁一开,才发现虎妖童子从后窗逃了。

桌上留有书信一封,里面写的字儿阿梅不认识,仙草童子也只识得一半,还是靠道童来念给大家听的。

“小虎说他决定去把仙豆芽找回来?”景善若诧异道。

道童将信笺递给景善若,说:“景夫人请过目。小虎书信中写说,皆是因他而起,他便要自行弥补过错……”

“胡闹,茫茫大海,他如何能寻得回?小虎又不是鸟……”景善若嘀咕着,低头看信。

阿梅在侧,哭丧着脸道:“早知如此,阿梅一定不骂小虎的!他必是羞恼得一时气极,才贸然出走——”

道童看她一眼,安抚说:“阿梅姐,别伤心了。你不骂他,我也骂的,他走是他的事,你何必揽在身上?况且这会儿功夫,说不准那小子在何处耽搁着呢!比起仙豆芽的去向,小虎的事儿可以搁置片刻。”

虽然她还是一贯的风凉话口吻,但阿梅听了,心中郁结处稍为舒缓,便安静下来。

“啊!对了,仙豆芽兄长找着了么?”仙草童子拉着景善若的袖子问。

景善若摇头:“还没。”

她招招手,把道童叫到隔壁厢房里,轻声问:“小道,你方才说豆芽的去向要紧,莫非你知道他想离家出走?”

“嗯。”道童坐下,老老实实地说,“昨夜,仙豆芽与小虎出门之前,来找过贫道,只是我不随其起舞而已。看那小草天真模样,仙豆芽倒不会同他提起一个字,因此也就是来邀我同行罢了。”

景善若怅然道:“豆芽讨厌留在府里么?”

道童抄着手,说:“那倒未必,不过他生得机灵,凡事又学得快,那张嘴有蛊惑人的能耐,小小景府恐怕真没他用武之力。”

景善若叹了口气。

“无论怎样,先把人找回来再说了。”她轻声道,“就算要离开蓬莱出外周游见识,也得让家人安排妥当才行,贸然自行出走,算个什么事呢?”

两人正说话,突然听见阿梅在外边拍门。

“少夫人!少夫人你快出来!”阿梅急急地喊,“石头人找着小虎了!——咳咳,还有还有、小虎把仙豆芽也找着啦!”

“啊?”两人赶紧到院外去。

因小童要求同行,景善若牵上仙草童子,阿梅领着道童,一齐跟随石仆往府邸深处去。

这豪宅占地颇广,到边角偏僻处,主仆俩也不熟悉。幸好石仆彷佛天生就活在这宅院里一般,对任何旮旯都了若指掌。

带路的石仆将一行人引进僻静小院里,推门进去,众人就看见仙豆芽和虎妖坐在地上。另外还有一个渔民打扮的人,正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白米饭。

看到众人入内,那渔人立刻被吓得丢了碗筷,躲到角落里抱住脑袋。

“景夫人。”虎妖童子起身,顺手指了指身旁的小孩。

“仙豆芽!”

景善若疾步上前,抬手往仙豆芽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仙豆芽见他们进来,并不做声,挨了敲打,也没哼一哼,就只仰头,笑眯眯地看着景善若而已。

“你还笑得出来?”道童在景善若身侧负手,凉凉地说,“会被饿七天哦(我不过是放个火都饿了好几天),搞不好就饿得小命呜呼了喔?”

“我心欢喜,为何不悦?”仙豆芽望着景善若,道,“难得一见的景色啊,夫人竟然也会如同平常人一般发怒,而且还是因我而起呢。不值得欢喜么?”

道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得尴尬道:“你……莫不是魔怔了吧?不与你争了。”转身便走。

景善若却对仙豆芽说:“豆芽,你知道做错事了么?”

仙豆芽笑道:“知道,我知错的,下回不会犯了。景夫人,如此,你还要责罚我么?”

“对。”景善若立刻回答。

仙豆芽眉毛动了动,不信地挑起语梢:“喔?为何?”

“你是兄长,应做表率,若是此例一开,那岂不谁都可以认错免责了?”景善若正色吩咐阿梅,“阿梅,将豆芽领回去,先看管起来,待我这边事务处理妥当再行论处。”

“这么说来,我是为了景夫人你的威仪而受罚的?”仙豆芽吊儿郎当地摊手,“可以,我十分愿意。”

他笑吟吟站起身,跟着阿梅往外走。

没走出两步,仙豆芽突然又回头,对景善若道:“噢,险些忘记了,景夫人,那渔民甚是可怜啊!要是有什么长生不老呀飞升成仙的玩意,反正岛上很多对不对,为何不做点好事,直接送了他啊?”

渔夫急忙下跪:“仙女娘娘!小民不敢求那等仙药,就指望救下贱内性命!”

“渔家,你的事,我自有打算。”景善若安抚一声,又对仙豆芽道,“豆芽,你当真想送药给他人么?”

“是啊,为何不成?”仙豆芽挑衅地回话,“我领着这渔民回府来,就是想从仓房里找些灵丹妙药啊!”

景善若对他的无礼不以为忤,笑说:“那你何不修行仙术,学着制药活人呢?从我这儿拿药救人,是慷他人之慨;不知药效不明药理,随意相赠,更是不负责任的做法,近乎草菅人命。”

“景夫人,你可没预备救人啊!”

景善若道:“豆芽,此事景夫人自有安排。若你不满,可与我商议,不明就里擅自行事,便是你的错处。”

“难道你想坏了仙岛规矩,对凡人有求必应?”仙豆芽话语中似乎布着陷阱。

景善若回应说:“蓬莱有蓬莱的规矩,究竟如何处置,你日后便知晓了。届时若还有异议,再提出抗议也不迟。否则,如同你今日所为一般,岂不是刻意挑衅于我?”

“哈哈哈哈!”仙豆芽大笑起来,“我几时挑衅景夫人了?对景夫人,我可是全心敬爱,不敢有丝毫不恭啊!”

说完,他转身便走,还对阿梅道:“阿梅,跟上来,莫要磨蹭。”

阿梅愣愣地嗯了一声,匆匆跟着仙豆芽离去。

“哼,真是顽劣难训!”道童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仙草童子轻声道:“兄长是好人,景夫人也是好人。小道,你莫要一个人生气嘛……”

此时景善若已经到了渔夫面前,说:“今日是虚惊一场,若你当真领了仙童离岛,恐怕已死在海上了。”

那渔夫胆战心惊道:“仙女娘娘,小民不敢啊!是那位小公子……强逼着小民逃的呀!不然、不然仙女娘娘你可以问这位小侠!”他指着虎妖童子。

虎妖无奈地点头。

“那为何又没逃呢?”

“是见了船之后,小公子说船出不得海了,且追兵恐怕也将近,便吩咐小民将船解了推出小湾,装作二人已经逃逸……”

景善若笑了笑:“那小鬼,倒是机巧得古怪。”

虎妖童子悻悻道:“再机灵,我嗅着他气味寻来,他总是逃不掉的。哼!”

“是是,小虎将功抵过了,乖孩子。”景善若夸了他一句,“来,先回去,你我将人交还给山长,他自然知道如何处理。”

仙草童子担忧地拉住景善若。

后者便轻笑,附在他耳边,悄声说:“其实景夫人是想悄悄放了人,然后还送其归乡的……小草不要告诉别人喔。”

仙草童子听了,双眼立刻亮起来,开开心心地抱住景善若不放。

作者有话要说:小虎:拿自己当猎犬什么的,太丢脸了,我绝对不会干第二次!ps:这回没把剧情掐一半卡在半空中了吧?嘿嘿。

禁足挨饿什么的都是毛毛雨

告诉了仙草童子,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仙童、呃不、是绝大部分,因为仙豆芽正在被阿梅严加看管,仙草无法将消息传递给他。

不过,仙豆芽也没什么所谓。

他带着阿梅回了自己的厢房,便指使其打扫与整理,借着阿梅不会走开的便利,将住处整顿了一番。

阿梅隐约觉着不太对味。

可她想想反正自己无事可做,不如帮仙豆芽做扫除,也就乐呵呵地干了起来。

到傍晚时候,石仆给阿梅送了饭菜来,但是没有准备仙豆芽的香烛。

阿梅问:“少夫人吩咐不给豆芽吃香火了么?”

石仆答说:“景夫人不曾吩咐,但言明不可捎带香烛予小公子。”

这根本就是罚他饿着反省的意思。

阿梅抱歉地看看仙豆芽,后者只宽容地笑笑,彷佛在说“景夫人真是小孩气脾气”一般。

在自己进餐之前,阿梅先照着棋谱摆了局残棋,供仙豆芽消磨时光,然后端了食案到一旁预备大快朵颐。

“且慢。”仙豆芽突然出声了,他歪着脑袋看阿梅的菜食,“阿梅,你就吃这些么?”

“呃?是、是啊。”阿梅放下筷子,检查一番自己的碗碟:有好几样菜品,还有豆子和汤,饭粒又白又饱满,香喷喷地……有什么不妥?她诧异地望向仙豆芽。

后者关心地问:“从来不吃香火?”

“嗯,不吃的!”阿梅回答得很是迅速。

“那也不吃香灰咯?”

阿梅用力点头。

仙豆芽叹了一声,再问道:“难道景夫人也是如此?”

“那是自然!”

仙豆芽仰头作远目状:“凡人果然可怜。”

阿梅怔了怔,转头再次检查自己的膳食,还用筷子挑了挑菜叶,确认底下没有藏着沙石或者蟑螂等物。(喂喂,岛上没那种虫子!)

阿梅再抬头的时候,发现仙豆芽已经蹲在她食案前面了。

“豆芽?”她茫然地眨巴眨巴眼。

仙豆芽笑说:“阿梅,筷子借我。”

“喔,请。”

将一双竹筷拿在手上,仙豆芽颠来倒去地研究了一番,试着握了握:“我记得,你是这般拿法?”

阿梅点头:“豆芽你学得好快。”

“哈哈,那是当然!”仙豆芽像模像样地动了动指头,牵引筷子去夹起几粒米饭,然后转过箸身,将米饭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啊!”阿梅惊叫起来。

她赶紧拉住仙豆芽的手,道:“快吐出来!豆芽你是草仙你不可以吃花草的!”

仙豆芽稳着自己的手臂,嚼了嚼嘴里饭粒,咽下,这才开口说话:“谁说不可以?既然景夫人吃得,我也必定吃得。”

“你如何与我等凡人比啊!”阿梅急道,“快吐出来啊!会得病的!”

仙豆芽问她:“之前有仙童吃过这类膳食?”

阿梅慌忙摇头。

“既然无前例,你从何断定,我就吃不得这物了?”仙豆芽笑起来,端了食案搁到自己背后,跟阿梅说,“阿梅啊,好姐姐,你瞧我这回可就惨了,说不定要给饿上十天半月的,你忍心么?我也不忍心阿梅姐饿坏了啊,因此不如将这菜食分作两半,你我都有得食,也不至于饿伤。你说好不好?”

阿梅道:“豆芽你不要胡来!少夫人心是当真软,明日就会来看你的!到时候你好好认个错,她便原谅你了!这一餐半餐的,莫要冒险吃凡人的菜食啊!”

仙豆芽却神采飞扬地说:“阿梅,你错了。不仅这一餐,往后我皆要吃得与景夫人一般模样,不再吸香喝烟了!”

“豆芽!”阿梅急了,起身作势要走,“你再胡闹,我就告诉少夫人去!”

“你去说啊,等你回来,我可都吃完了。”仙豆芽嬉皮笑脸道,“届时,说不定装个腹痛什么的,景夫人就饶过我了,不但如此,还会担忧得睡不着觉呢!”

“豆芽!你是哪里学来的痞性子啊?尽会使坏!”阿梅拿他没办法,气得跺脚。

仙豆芽又是一阵大笑。

阿梅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只得随他去了。

仙豆芽吃了素菜和饭食,并未觉着不妥,照样活蹦乱跳,得意万分。

他欢脱地玩过了一宿,到第二天,便开开心心地等着景善若上门问罪。一面等候,一面还问阿梅,“景夫人会不会这般这般地责骂我”,然后又自问自答说“那我就怎样怎样回复便是了”。

阿梅被他折腾得一个头变两个大。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之外的是,景善若没来。

阿梅开门去,问问在院落里玩的小仙童,众人皆表示没见景夫人来此。

她再问守在院门之外的石仆,对方告知,说景府里来了客人,景夫人正在接待。

“客人?”阿梅猜不到谁会在这节骨眼上来,再询问石仆,对方也只说客人没有报上名号,是曲山长等人直接引见给景夫人的。

“奇怪了,难道是因为外来之人的事儿?”阿梅满脑子疑问,回到屋里。

仙豆芽也好奇,便要她把问得的消息分享。

他自个儿猜了半天,到午饭的钟点,又分了阿梅一半菜食去吃。

这回阿梅有过经验,便恶狠狠地告诉他,既然决定吃人间烟火,那就不准挑食!

“葱也要吃,豆子不准剩!”

“谁会挑挑拣拣了?我只是试探阿梅的眼力而已,哈哈……”

于是仙豆芽满不在乎地哼哼着,缓慢地……把分得的菜色全吃光,最后那几粒豆子,简直是数着一粒一粒咽下去的。

午餐吃完没多久,屋门就有人来拍了,拍得很急。

阿梅开门时候,仙草童子一个不小心就扑到了她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仙豆芽在旁边看热闹,顺便关心一句:“小草,何事慌张啊?”

仙草童子抬头,急切地对仙豆芽说:“兄长,不好了,前面来了好多人!我本是打算跟景夫人学写字去的,发觉她不在书房,只安排了石头人送我回来!”

阿梅撑着脑袋起身,出门去问石仆情形,石仆告诉她说,这是上午时候有人来做的预约。如今大厅那边戒备森严得很,都是方丈洲人与另外一拨不认识的人在值守,连石仆都不让靠近的。

“怎么会如此啊?那景夫人在何处?”

“厅内。”

※※※

阿梅料想得没错,景善若确实是打算今天就去好好教育一下仙豆芽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仙家与龙族不是打算和谈嘛?

为防两族中居心叵测者干扰,双方暗中约定了会谈时间与地点,只提前几个时辰通知承办方——这个会谈的承办方,不出各位所料,自然就是中立的蓬莱洲景府了!

景善若上午得知此事,立刻就想回绝。

但当时场景之壮观啊,方丈洲人全排在厅中,齐声请求她应承下来,颇有文臣死谏的阵仗。

——景善若就陷入沉思了。

她考虑片刻,问清楚此次商谈预备拟定怎样的和约,再询问双方都有谁将要列席,权衡再

三,才答应了下来。

这布置会场的事儿,自然是交给方丈洲人氏来完成的。

虽说不能用仙法妖术,可人力什么的还能用,况且方丈洲修者并不都是靠术法吃饭的,所以会场布置得还算不差。

景善若就把仙豆芽的事儿先搁在一旁,专心等着双方来客,作她的东道主去了。

她心里有底,可没告诉石仆啊,于是导致仙草童子心里没底。后者便急匆匆跑去向阿梅姐姐和仙豆芽兄长求救。

仙豆芽心思活络得很。

——既然仙草童子担心此事,阿梅也坐立难安,那他索性就带着两人一齐出去,看看景夫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刚要出门,阿梅就记起仙豆芽正在受罚,遂不许他出去。

仙豆芽回头道:“阿梅,你当真是轻重不分。景夫人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独自一人面对不知何方来的妖魔鬼怪,你倒是放得下心呆在此处?”

“我……”阿梅一时不知如何答才好。

仙豆芽再接再厉:“既然你畏首畏尾,不敢出这道门,我也不勉强。你便在此候着,待我与小草到前边去看看再说吧!”

“哦……”阿梅愣愣地点头,“那豆芽你可要当心啊!快去快回!”

“知道了!”

仙豆芽牵着仙草童子往外去,潇洒地挥挥手。

阿梅依在门边,扬声叮嘱道:“要顾好小草,别把他给丢了!”

“知道知道!”仙豆芽领着仙草出了院门。

道童正巧捧着书从外面回来,与两人擦肩而过。她转头看看仙豆芽,然后保持步调,慢吞吞地走进院子。

路过阿梅跟前的时候,道童淡定地随口提醒说:“阿梅姐,你让仙豆芽兄长逃掉了。”

“咦?”阿梅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啊!真的!”

她赶紧飞奔而出,追往院外。

静静地看她消失在院门之外,道童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去。

此时仙豆芽正与仙草童子躲在道旁的大树后面,他还捂着后者的嘴巴呢。确认阿梅已经跑过去之后,仙豆芽才放开仙草,随手替他拍拍背顺气。

仙草缓过劲儿,不解地问:“为什么不与阿梅姐姐一道去啊?”

仙豆芽不屑道:“有阿梅同行,必定连景夫人的面都见不着就给拦下来了。小草,你随我来,从大厅后走,咱悄悄绕过去。”

“好!”仙草童子用力点头。

两人避开守卫,小心翼翼地钻进回廊底部,一面注意听着头顶上的脚步声,一面朝大厅前进。

片刻之后,仙豆芽抬眼,恰好见景善若从大厅侧面的门洞里出来。

“瞧,景夫人在那儿。”他捅捅仙草童子。

景善若走了几步,转身看门内某处,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随即,另有一人从门里踱了出来。

仙草童子见了,立刻悄声说:“啊!我认得景夫人旁侧那人!”

“喔?”仙豆芽瞥着那道身影,轻蔑道,“那是何人,穿得毫不起眼……竟还敢与景夫人说话?若石头人在,定是早早将他逐出府去了!”

“我认得他的,他是景夫人卧房里的神仙!半夜时候出现过的!”仙草童子指着越百川道。

仙豆芽闻言,噎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道君:口胡!我这是穿得朴素!是素雅大方懂不!龙公子(淡定看):跟龙族的雍容华贵比,你也只剩素净了。

不动声色的较量

作者有话要说:12点的时候JJ抽了……看不到登陆框,无法更文,瀑布汗。现在貌似好了……来贴文~

却说此时,景善若先行出了大厅,再转首回去,看看跟在后边的越百川。

“到这里,也算是无人僻静处了。”她微笑道,“神仙,邀我出来,究竟是要谈何事?”

越百川跟上前来,道:“并无它事。只是希望,仙家与龙族和谈之时,景夫人暂且回避,莫要列席。”

“嗯,此事并不同我相干,能不参与,自然是最好。”景善若点头。

“借用贵宝地,还鸠占鹊巢,实在委屈景夫人了。”

“神仙客套。”景善若轻笑,“仙家与龙族双方对我皆有诸多帮助,如今能有一个和谈的机会,实在太好了。能尽一份绵薄之力,我欢喜尚且不及呢,哪里会觉着委屈?”

越百川释然地点点头,转眼望向廊外。

景善若又道:“对了,仙豆芽之事……”

“嗯?”越百川回首。

“多谢神仙相助。”景善若望着他说,“若没有神仙的助力,仙豆芽怕是熬不过几日的,更不用提孕化成人了。”

越百川一愣,随即转身面对景善若。

他诧异地问:“景夫人,你方才说什么?”

“……多谢神仙你相助啊?”景善若茫然地回答。

“最后一句!”

景善若恍然,笑道:“哦、原来神仙还不知呢?仙豆芽已孕化出孩童模样。不仅如此,玄洲太玄仙都的老神仙……落款为真公的那位,还将他看上了——再过两三天,便要来领徒弟的!”

越百川似是受到不小的震撼,惊疑道:“怎有可能?那物如何能生成人形……”

他的反应古怪,景善若见了,不免生疑。

她不解地看向越百川:“神仙?难道不是你帮的这个忙?”

“这——”越百川定了定神,将视线移开,模棱两可地摇摇头说,“——本道君是指,虽有施以救治,可仅是续命而已,哪能教其孕化出人形来?其中定有差错。”

“原来是说这事?”

景善若放下心来,便告诉越百川,说那位老仙人为了保证仙豆芽的存活,又往其叶片上注入了一记仙药,应是名为仙露之类的东西吧。

“或许神仙的救治,与那仙露相辅相成,最终使仙豆芽大难不死得了后福,孕生出人形来了?”景善若笑吟吟地说,“神仙,你是不知,那仙豆芽刚刚生出来的时候,是包在瑞莲里的,抱出来才这么小一团……”她低首比划着。

越百川的脸色不太妙。

在景善若绘声绘色形容仙豆芽的时候,他不知正想着什么事儿,视线飘向远处。

景善若抬头看他,发觉他难得地走神了。

“神仙?”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扑了上来,啪,环着她的腰,抱了个结结实实。

“景夫人——”

这个脆脆嫩嫩的声音是谁,怎么似乎完全没听过?

景善若惊讶地低头看自己腰后,竟然见到仙豆芽睁着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自己,那嘴唇嘟起,颇有撒娇的意味。

挺可爱的……

——等等!

仙豆芽?

撒娇?

这两个词曾经组合成功过么?压根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啊!

“豆、豆芽?”景善若不敢相信地低声问着,同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奇怪,不烫手啊?

此时仙草童子也唰地一下从走廊下面钻了出来,大叫:“啊!兄长好狡猾!你自个儿都说我年纪不小了,不可以教景夫人抱的!”说着,便手脚齐用,爬上走廊,扒住仙豆芽的衣服,想把对方拽下来。

越百川退了半步,侧首看景善若背后的那小孩。

他向景善若求证:“这便是仙豆芽?”

景善若点头,有些尴尬地“解开”仙豆芽的一双爪子,转身蹲下,正视着仙豆芽,同他说话:“豆芽,你怎么到前面来了?”

“我来不得么?”仙豆芽委委屈屈地问,同时还偷眼瞧瞧越百川。

越百川也正越过景善若,瞪着仙豆芽看。

两人视线相触,不约而同地微微眯眼,下眼睑抽了抽。

仙草童子还在着急,嚷道:“兄长快走啊,被神仙发现了啦!”

仙豆芽抽出一只手,把仙草往旁边推了推,呵斥道:“小草,别吵闹。”

后者立刻噤声。

越百川则抱起手,对景善若说:“仙童怎会到大厅附近来,若是惊扰到龙族,受了伤……景夫人你也会心疼的吧?”

景善若敷衍地笑笑,并没有回头,只问仙豆芽说:“豆芽,阿梅呢?她为何不与你二人在一处?”

“听说神仙和神龙逞霸道,征用了景府来谈判,阿梅姐担心景夫人你的安全,就自个儿到前边来了。”仙豆芽眼也不眨地说,“我见她一直未归,只好带了小草来看看呗!”

景善若道:“原来如此,阿梅定是被挡在中途了。”

“……哼!”越百川在她身后,突然含义莫名地哼了一声,瞥着仙豆芽。

趁景善若在替自己掸去衣裳上的灰土,仙豆芽仰头直视越百川,挑衅地做了个大鬼脸。

越百川额头上顿时有青筋冒起。

他转头揉了揉太阳穴,出言催促道:“景夫人,赶紧派人将小鬼送回居处罢!龙族怕是快到了。”

“好的。”景善若没发觉双方之间暗潮汹涌,她又倾身替仙草理了一下鞋子上的小绒球,便牵起两个小孩的手,“……那我也先行回避罢,正好送他俩过去。”

越百川马着脸嗯了一声,负手。

他想想,又觉着不对味,遂扭头:“且慢,景夫人!你何必同去?遣人送走便是了!”

“不是说要回避嘛?”景善若纳闷,“这是顺路啊。”

仙豆芽帮腔道:“嗯,景夫人要顺路到我居处去饮茶!若是神仙还有什么事,尽可遣人到寒舍接景夫人。”

景善若闻言,扭头吃惊地望着仙豆芽:“豆芽?”

——饮茶?

——他今儿是怎么了?撞邪了么?

仙豆芽只天真无邪地笑给她看,同时悄悄瞄越百川。

后者睨着仙豆芽,用口型吐出四个字“小兔崽子”。

仙豆芽见了,冲景善若笑得更欢了。

此时,曲山长带着两人,从旁侧小道上过来,见了景善若,便禀报说来时遇见府上丫鬟阿梅被拦在外边,不知是不是有要事正待景夫人定夺。

“没事没事。”景善若尴尬地笑笑。

越百川此时上前,指着曲山长道:“那名儒生,你可是方丈洲的人?”

曲山长见是一名身披青白二色的仙人,立刻换了副神色,不卑不亢答说自己正是方丈洲遣使之一。

越百川才不管那么多呢,他问前面那句,只是为了说出后边这句毫无逻辑关系的话语:“喔,那你且将这两名孩童带下,莫要教他俩冲撞了各路龙神。”

曲山长并不应承。

他可不愿意任神仙差遣,况且,这句话让人觉着对方是在指使自个儿做事,听了来气。

景善若见方丈洲这边脸色不妙,急忙出言道:“山长,我一时脱不开身,可否请你走一趟,将豆芽与小草交给阿梅照管?”

曲山长便转首向她,和颜悦色应道:“是,景夫人请放心。”

“我不能留下么?我会很听话的。”仙豆芽表示抗议。

景善若微笑道:“听话,跟阿梅回去,景夫人稍后便来看你。”

她可是了解仙豆芽秉性的,虽然在越百川面前不便拆穿这孩子,但也不能令其就势得逞——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呢?

仙豆芽被转手给了曲山长,后者板着脸,领了他和仙草童子,往外走。

撅着嘴,仙豆芽回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景善若。

景善若并不被假象迷惑,只温和地微笑着,目送他和仙草童子离开。

但是景夫人背后站着的临渊道君就可恶了,他趁没人注意到他,冲仙豆芽得瑟地撇了撇嘴。

“走罢,景夫人。”

景善若转身:“嗯,神仙请。待龙神到了,我再回避也不迟。”

越百川点头。

这个时候,龙神在哪里呢?

在景府外十里远的地方。

“明相!在这边!”朱砂用力挥手。

明相在挤挤挨挨的虾兵蟹将之间奋勇挣扎,左冲右突,拼出一条道来,好容易才爬到大海龟背上。

“唉呀,这把老骨头……”他给自己捶着背,感叹道,“公子爷为何就把镇河之锁赠予景夫人了啊?这行到半道上,连个歇气的地方都没。”

朱砂道:“景夫人是凡人嘛,那宝贝可以保得凡人不受仙贼欺负,正合用啊!”

他俩一齐看向身后。

数十名兵将拉着绳索、喊着号子,把华贵庞大的金石车座一尺一尺地往前拉。

那车座上建着一栋金碧辉煌的楼阁,四个角都挂了归墟龙潭的旗。繁复细密的镂花窗格,决定了车阁内的人可以看清车外景物,但由外向内却是什么也窥不见的。

龙公子就在里面。

躺着,大概是睡着了,嗯。

明相抹一把汗,问朱砂:“还有多少时候?”

“帖上没有写时辰,只要是在子时前,应当都不算迟吧?”朱砂大睁着眼道,“即便是迟了,以公子爷的身份,教那些仙贼等个一天两天,又有什么大不了?”

“呃、咳咳。”明相不予置评。

顺:

仙豆芽+撒娇=?

正确的组合是“你可以跟仙豆芽撒娇”。(喝茶)

战栗吧,凡人!(囧)

景善若悄悄地转眼瞧着越百川。

两三个时辰了,天色已晚,各路神仙与神龙什么的,还在陆续驾到之中——道君却是第一个到的,不知他有没有后悔来得这般早?

大伙儿都活得太长,对时日的观念,大概也不太灵敏。

神仙来签个到之后,便四处寻着熟面孔,三三两两坐一起唠嗑去了。那些龙神,则一个个都自带着帘户遮挡视线,又用屏风彼此隔绝着,将暂时安置龙族的厅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小空间,各人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地盘里,不见走动。

越百川本是陪景善若坐着的,但两人并不说话。

没一会儿,他起身,到几位武将打扮的神仙那儿说了几句,接下来便是闭口听别人闲谈。

景善若注意了他一阵,发觉他看东看西,就是不往这边扫上一眼。

她也觉着没趣,自己低首发愣。

目前为止,龙神来了六位,神仙人数则多得多,景善若用名册做记载,越百川过来查看的时候,发觉名册都已经翻过几页了。

“啧。”他低声愠怒道,“偏远处的仙人便是如此。不递帖子罢,便要到帝君面前说三道四;碍于情面递了罢,又当真要腆着面来——战事几时与他们相干过?真是给脸不要脸。”

“神仙?”景善若提醒地轻唤他一声,微笑道,“只要是神仙做主即可了,再来多少人,也是替神仙助威而来的啊?”

“这般想法,是自欺欺人。”越百川道,“仙界之事,诸多无奈。本道君也不过说说而已,景夫人你不用放在心上,更无必要劝解。”

景善若轻笑,说:“无事便好。说起来,好些仙家人敬畏神仙你,一旦提及,就全是仰望之色啊!”

越百川坦然回答道:“那是应该的。”一点谦让的心思都没。

此时有方丈洲人进来,低声同景善若道:“景夫人,又有仙家之人到来,但并无名帖递出。”

景善若说:“此次和谈是大事,未得归墟或昆仑邀请之人,便不在与会名单之上。”

“是,可……”方丈洲修者似有疑虑。

“有话直说。”

那人闻言,便转头看向越百川,道:“来者自称临渊道君随邑。”

“哦?”越百川想了想,负手道,“本道君知是何人了,且放其入内罢,不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方丈洲的修者并不搭理他,只又回头看景善若的意思。

见景善若颔首,修者才领命告退。

“且慢,”越百川叫住对方,问,“鼎王公之子几时才能抵达景府?”

修者没好气地回答说:“已到蓬莱洲了,应是还在路上。”

“眼下众仙群龙皆已列席,就等着他这名后生晚辈了。呵,好大的面子。”越百川笑道。

方丈洲人拱手,不动声色回答说:“确实,公子出身非比寻常,只能是众人翘首相候,却绝无提早现身之理。景夫人、道君,学生告退了。”

“请。”景善若应了声,偷眼看越百川。

那修者暗含的奚落之意,他没理由听不懂,不过要是在会场外与对方一名小小下属争执起来,未免有失仙家颜面。

只能装作没听见了吧?

景善若正想着,突然就听得越百川道:“景夫人,既然鼎王公之子即将驾到,那夫人你,或许该是回避的时候了。”

“咦?”这就回避了?

景善若想着,自己跟龙公子算是熟人了呢,至少要先问个好,寒暄几句再走开,如此才算得上礼数吧?

越百川说:“待鼎王公之子驾临,众仙家与龙族之人也将入场了。今日有劳景夫人在此应酬,真是过意不去,余下的,暂且交予本道君即可。时候不早,景夫人可以先行歇下了。”

景善若道:“神仙哪里的话,今日我得幸躬逢其盛,景府应是蓬荜生辉才对。我这便回去歇一歇,若是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神仙可以差遣石仆或请众修士传话于我。”

“嗯,景夫人请。”

越百川送景善若出了大厅侧门,又在原地立了片刻,才转身入内。

此时景善若并不想走,但对方都在赶人了,自己还留在那儿,未免讨得没趣。于是她出了厅,沿着回廊转了转,便到外边的小凉亭里坐坐,歇歇脚。

曲山长带人巡视会所,见景善若逗留在此,便询问缘由,然后派人送了茶水和香炉过来。

景善若远远地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大厅,索性倚在栏杆上,悠闲地一面晒月亮,一面等待和谈进展的消息。

不过龙公子还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以他的性子,一定是等所有人都入场,在万众瞩目万众期盼的情况下,才姗姗现身的(而且还遮着脸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今次景府里不能用术法了,不知龙公子会采取怎样的登场方式呢?

景善若正猜想着,突然隐约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转瞬即逝,稍静片刻之后,那声响再次出现,而且变得清晰了些,更近了些,然后立刻又听不见了。

景善若纳闷地左右看看,只见回廊里有人影走动,低声交谈,似乎也不知这响动的来历。

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她听见一种喀喀喀的怪音,这回的声音是渐渐响亮起来的,像是……载着重物的车轮发出的哀鸣?

她茫然地转头,发现墙外的树顶剪影之上,出现了一道悬山式殿阁的屋顶轮廓,瓦片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在月光之下幽幽地散着荧光。

那是座建筑吧?

可它还缓缓地移动着……

喀喀喀的声响越来越大了,随之而来的是传报声。

这嗓音也很熟悉,不是方丈洲的接待者,而是明相,他在主动报上来者名号:“归墟龙潭、鼎王公之子驾临——”

话尾还拖得老长。

没等这唱报落地,景善若只听得轰隆隆地又一阵响,她面前的一面花墙就骤然垮塌了!

虾兵蟹将潮水一样涌进来,一人拾起一块碎砖烂瓦,飞快地转移开去,整个地面立刻清洁溜溜。

景善若看得目瞪口呆。

待她再愣上片刻,龙公子所带的兵将已经把墙壁的破口都修整得漂漂亮亮的了——还镶上一圈银砖。

然后,一座由数十人力拖动的,带车轮的阁楼,缓缓地、不容拒绝地驶入院墙缺口之内,朝着大厅方向挺进。

景善若愣在原地。

那些虾兵蟹将可没闲着,金阁和大海龟一旦完整地通过了花墙缺口,它们就立刻又忙活起来。六只手的、八只爪子的全部开动,飞快地把花墙重新砌好,上粉、雕琢、刷漆、拼瓦等等等等,转眼之间,那花墙就修补得跟没遭到过灭顶之灾一般好了。

“吓……”景善若大开眼界。

大海龟在陆上爬得极慢,正好与那金阁移动的速度相配。

朱砂和明相坐在海龟背上,前者一眼就看见了凉亭里的景善若。

可她不敢嚷嚷,便拉着明相说悄悄话,将人指给他看。

明相赶紧爬下龟背,到金阁里去,跟龙公子说悄悄话。

没一会儿,他就匆匆忙忙地出来,拄着拐杖,在兵将的潮水中横着穿越人群,挤到凉亭前面去。

“景、景夫人,咳咳咳!”可算是挤出来了……

景善若这才收回视线,注意到亭子外边的明相。

“老人家!”她赶紧出去,扶着喘个不停的明相进亭内,又倒了茶水给他喝,“你没事吧?快请坐下歇歇。”

明相喘了半晌,这才略缓过劲,坐下道:“一把年纪了,不服老……呼……不成啊……”

景善若说:“老人家,好久不见了。既然你在这儿……那车阁里的莫非是公子?”

“正是公子爷亲临啊。”明相抹了把汗,乐呵呵地说,“公子爷知道景夫人已使上了镇河之锁,便命归墟之人贡了座宝车作代步之用,因将来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就做得结实了些。”

“喔……”景善若抬眼,再朝着那金阁大车看去。

只见那车果然有龙公子的气势,一路摧枯拉朽、轰隆隆地拆过去,什么回廊、什么庭院,全然不放在眼里——然后虾兵蟹将立刻做好善后的修复工作,彷佛啥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明相喝了杯茶,这才悠悠地跟景善若说:“景夫人,其实,公子爷让老朽过来见夫人,是有一事。”

“老人家请讲。”

“是说景夫人你也算是蓬莱洲住民了,故而……”明相正要讲,忽然瞟见有人赶来,便住了口,端着茶杯张望。

来的是曲山长,他手里拎着个精美的漆木盒子,见了明相,便道:“明老相爷,公子交代之事,学生已办妥。人在盒内了。”

景善若不解地望望明相。

后者对曲山长道:“做得好,有劳山长了,将人交予老朽即可。”

“是。”

接过木盒,明相乐呵呵地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老朽要说的,便是公子爷希望和谈之时,蓬莱洲住民也列席其间,无论大事是否可得共识,双方皆可讨论蓬莱立场之事。”

“蓬莱洲的住民?”景善若诧异。

“景夫人自然包括在内,另外还有……”明相打开盒子,将盒内之物展给景善若看。

只见盒子里正坐着几个木缘国的小人,坐在上首那位,景善若认识,正是上回逃难到景府、差点丢了王位的木缘国君主。

对方见景善若向内探看,便也起身作了一揖。

景善若回礼,再看明相:“公子爷的意思是……”

“希望蓬莱洲永为双方不争之地,作一个世外桃源。”明相答道,“此主张已私下与临渊道君协商过一回,对方并无异议,想来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作者有话要说:道君:口胡!本道君居然是驾云到耳岛上,然后自己硬生生步行进来的!

议和之夜

景善若对明相道:“公子与道君有这般想法,我当真感激。只是……议和方为大事,若两族终能和平相处,蓬莱洲自然便远离战火了。”

明相面有难色,模糊地应了声:“景夫人所言极是。”

见他神色,景善若猜到这回的和谈恐怕有些悬,至少龙族这边,心意不算诚挚。

她暗暗叹了声,仙家龙族结仇已久,能坐下来议和已是一大进步,只能希望双方不要当场掀桌子开打就好。

凭心而言,到这份儿上,景善若是不愿意出席的。

尤其是,双方还说会约定都不进犯蓬莱洲什么的……这不是让岛民眼睁睁看着他们划分势力范围么?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景善若心中隐隐不满,觉着这两边都有点欺人太甚。

要是她有能耐、有人力战力与双方抗衡,这议和之宴,或许就是另一番景象。

“时候差不多了,景夫人请。”明相抱起盒子,请景善若先走。

景善若颔首:“既得公子相邀,那我便大胆入内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老人家多多提点。”

“景夫人客气了。请。”

方丈洲人氏立在大厅之外,见景善若从正门过来,便高声唱报一番。

明相跟随在景善若身后,将盒子打开,请木缘国君出来。于是方丈洲人躬身确认其身份,抬头再行传报。

景善若先行进去了,见大厅里俨然分作两派,左侧整齐摆放了三排茶案,仙家之人端坐其间。案上多是鲜花素果,也有美酒小菜,女仙面前多是糕点和坚果。

大厅右侧是龙族地界,分为一个个雅阁,阁前垂挂珠帘,有锦衣女子捧着珊瑚等物立于阁间。雅阁之内应是龙神坐镇了。

此时大厅阶前尚有丝竹消遣,却无歌舞助兴,奏乐的多是方丈洲人,因此想来,应为龙族的安排。

景善若被引到大厅最深处,依然敬在主位之上。

她看看自己旁侧,左首多出一座小案几,上面摆着袖珍坐具一套,应是木缘国君的位置。再往两侧,各有她不认识的生面孔数名,也不知这些人是几时来的。

景善若唤了逡巡席间的方丈洲人来悄声询问,得知同席的是方丈洲、沧海岛、瀛洲岛之岛主。

景善若点点头。

她知晓玄洲、瀛洲是仙家所据之地,方丈洲目前正处于龙族保护之中,至于沧海岛,则不得而知了。

处境相似的众仙岛皆有派出代表与会,如此看来……

她作为东道主,还是很有必要出席的。

越百川明知如此,却依旧劝她回避,不知是出于爱护,还是另有缘由呢?

景善若想着,趁木缘国君还在往仙岛席位赶路(你是要走多久啊!),和谈尚未正式开始,便四下打量,寻找越百川的席位。

这一张望不打紧,她立刻瞧见龙族那边的首席处有异样。

方才还以为是天工司构建时候出了差错,将大厅那处做出一个内凹的屋角来了,现在仔细一看,景善若才发现,原来不是屋角,是龙公子那座金阁的一角!

他竟然活生生地把金阁车开进和谈之所,还命属下将大厅与金阁暂时融为一体了……

景善若为在场众人的镇定而惊叹。

她研究了一番金阁车的构造,瞧着木缘国君还在努力朝这边赶路,便又窥往仙家那一侧,偷看越百川坐在何处。

原以为越百川这么德高望重,应是居于仙座首席的,但景善若却发觉首席上坐的是一位老神仙。

依稀记得先前登记名册的时候,这位老神仙名号特长,占的灵台福地也极多,写了好几行才算写完。想不到现在尊为上座的是这人啊。

景善若继续寻找越百川,在第二排坐席的中游位置才总算瞧见了他。

前后左右的仙人多是与自己带来的小仙谈话,也有跟邻座仙者悄声说笑的,但越百川就像一座孤岛般,自个儿呆在一处,不与任何人来往。

景善若借喝茶的功夫,又盯着越百川看了一阵,见他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闭目养神。周遭仙家也像是没他这人一般,连视线都不往他身上去。

景善若隐隐地觉着他可怜。

此时旁侧的沧海岛主过来,以茶代酒敬景善若一杯,后者急忙应酬,也就顾不及同情越百川了。

(木缘国君终于开始用小木梯爬石阶了。)

一杯茶饮尽,景善若微笑着同沧海岛主寒暄几句,再瞥越百川一眼,发现他不知何时睁了眼,正朝这边看。

两人视线相交,越百川立刻收回,敛目作静心养神状。

景善若心底笑笑,将茶杯放回原位。

再抬眼窥视之时,她却发觉有人在仙家席位之中走动,到了越百川身后便没有挪窝了。

因席位上方垂了一层竹帘,景善若所在之位地势又偏高,故而只能瞧见那人腰带往下的部分,看不到脸。

那人似乎说了什么,越百川应声转首去望着对方。

景善若也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不一会儿,那人在越百川的副席上坐下来了。

景善若一愣,随即将视线转开。

——竟然是身着道士装扮的竹簪女冠!

脑中杂乱,景善若侧首,与瀛洲岛主闲谈两句,渐渐稳下心神,再正大光明地朝越百川与竹簪女冠那处看去。

却见竹簪女冠也正抬眼盯着她。

越百川略微转首,脸色不善地与竹簪女冠说了几句话,似是在轻叱对方。

那竹簪女冠却盈盈笑着,越百川说一句,她便回一句。景善若不知话语内容,只见其面上笑意不减,好似并不畏惧越百川的愠意一般。

更甚者,竹簪女冠回了几句话之后,竟然款款地抬手,指向景善若。

同时,其视线也缓慢转了过来,熠熠地盯着景善若的眼睛。

景善若神色一凛:对方到底在与道君说什么呢?难道正谈到与自己相关的?

此时越百川突然出手,拈起案上玉箸,用一双筷子点到竹簪女冠的手腕之上,毫不客气地,将她指着景善若的手给拍了下去。

竹簪女冠似是惊呼了一声,顺势侧伏于席间。

旁边座上的仙者被惊动了,纷纷转头看着越百川与竹簪女冠。

情势一时尴尬。

越百川说了几个字,便沉着脸将玉箸放下,转首望着末席的丝竹乐者。

竹簪女冠颜色难堪地自行坐起来,对关切的仙人微笑示意,随后倒了茶,双手奉给越百川,似是赔罪又像是在撒娇。

越百川接了茶杯,只放在案上,不再理睬女冠。

景善若全程皆是大大方方地关注着事情进展,沧海岛主问她在看什么,她便乐呵呵地指给对方瞧。

“仙者那一席,可算是热闹。”她笑道。

景善若正乐呵着,竹簪女冠突然抬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嗔越百川几句,起身愤愤离席。

周围的仙者皆不做声,却掩口偷笑起来。

越百川似有感应,回头看看竹簪女冠的背影,再转首瞧瞧景善若。后者正巧捧着茶杯,便遥遥地敬他一敬,状甚悠闲。

收回视线,越百川倚在案上,一手扶额,一手轻叩桌面。皱眉,若有所思。

到这时候,木缘国君终于赶到了自个儿的席位,趴在豆腐干大小的案桌上,累得直喘气。

此时和谈才算正式开始。

置身事外一点的仙人,怕是都已经打了场瞌睡又醒来了吧。

※※※

“兄长!兄长!你不要走来走去啊,我睡不着!”

仙草童子抱着被子,到仙豆芽门口抗议。

阿梅正在做绣活,她放下针线,开门放仙草童子进来。“豆芽有在走动么?我都没听见……”她悄声道。

仙草童子说:“自然是有了,我的耳力好啊!他从东踱到西,再来往复,就没停过!”

他纠结地抱着被子往里屋去:“若是想上茅厕,兄长你只需要跟阿梅姐姐说一声便是了啊!”

仙豆芽呼地掀开门帘,马着脸说:“去去去!谁要上茅房了,在蓬莱这般仙境之地,不要说扫人雅兴的字眼!”

“兄长,你为何还没睡下啊?”仙草望着他穿得整整齐齐的一身,纳闷地问。

此时道童与虎妖也先后推开门,挤进一个脑袋。

道童肿着眼睛,面带寒霜道:“我倒想知道,你俩半夜不睡在这里叽叽咕咕,是又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我要睡觉!明日要早起攻书!”

虎妖斜眼瞥她,然后对仙豆芽说:“别折腾了,早些睡。你明天也有事做的。”

仙豆芽不满道:“景府前半是灯火通明,众仙家龙神齐聚,你几个还当真睡得香甜?若是一觉醒来,蓬莱洲归龙族掌管,我等必然全被逐出海去了。”

他是很有危机感的!

可惜,这一群同伴全都不把仙龙双方的议和当回事。

仙草童子抱着被子蹭了蹭,嘟着嘴回答说:“没关系啊,我跟着景夫人走就是!”

“曲山长也是龙族属下,我不觉得他是坏人。”虎妖挠挠头,撇嘴,“豆芽你想太多了。”

道童则凉凉地说:“即便当真发生此事,仙豆芽兄长,你不吃不睡便能把仙岛要回来?这岛如今是景夫人的,她与仙家龙族皆有交情,若真决定依附于哪一方,我等自然只能附议。你啊,洗洗睡吧!”

阿梅不懂地左右看看:“你们在说什么啊?”

“阿梅你别问。”仙豆芽叉手,对三名小仙童道,“我是生在蓬莱洲的,此岛应有我一份,若是景夫人擅自决定,我必然不依。”

“想那些做什么?”道童不耐烦地说,“你会法术吗?你有兵力吗?哦,你连人情都不沾。那你到底凭什么宣称自己是岛主啊?快睡觉!少在此处吵闹,赶明儿自然有人来收治你了。”

仙豆芽不解。

“你与小虎皆言我明日有事,究竟是怎样?”

道童诧异道:“仙豆芽兄长,难道你不知?明日玄洲岛太玄仙都的那位真公老仙人就要来接你了啊!”

“接我?”仙豆芽吃惊。

仙草童子道:“对哦,约定好的是一个月吧?就在明日了。兄长,快去歇下,明天要早起的!”

虎妖则好心地拍拍仙豆芽的肩膀,道:“仙豆芽,若是不愿意跟神仙拜师学艺,也可以如我等一般,向方丈洲的修士求艺。”

道童也戏谑道:“我想啊,你名声虽不太妙,很是顽劣。但山长等人……不至于当着景夫人的面拒绝收你为徒。哈。”

她说完,立刻全神贯注地等待对方反击——跟仙豆芽拌嘴,她还没赢过,不过屡败屡战也是一种执着啊。

只是,今天仙豆芽却并未像往日那般,锋牙利齿地回击道童。

仙豆芽闻言,并未像往日那般,锋牙利齿地回击道童。

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之中,他安安静静回了里屋,一脸严肃地陷入了沉思。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仙豆芽葫芦里将要卖什么药。

话说回来,那玄洲岛的岛主似乎并没有出席议和之宴?嗯,正是如此没错,因为……玄洲岛早就被仙家接手,更建了一座名为太玄仙都的城池,如今入主仙都的,正是明日要来接仙豆芽的那位散仙——仙伯真公。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你到底会不会走呢?QQ

偶尔也有忘形之时

翌日晨,石仆过来接仙豆芽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可即使如此,在前厅附近担任守卫的修者,依然认为仙豆芽等人应该多等一两个时辰再来见景善若。

议和的事儿,在少数人的竭力促成、少数人的坚决反对、少数人的讨价还价以及大部分人的昏昏欲睡之下,已经告一段落。据说再过几个月,双方会又约个时候来谈一次,不过目前,势力划分什么的,暂时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为了天下苍生,两族约定,暂时互不相犯。

两个字,休战。

这场大战,是从龙公子单挑临渊道君开始的,本质上是私仇,但后来,被仙家逮着了机会,扩大事态,想借此攻占方丈洲。

话说临渊道君重生前的这数千年时间里,仙家与龙族大大小小的冲突也没少过,都打到归墟门口来了,占去好几个仙岛。可是现在,龙公子一得知临渊道君回昆仑了,不知怎地,就突然来了劲儿,主动出海,现身方丈洲,帮助岛民击退仙家之人。

临渊道君本是不想来的。

但元华大帝得到消息,说公子昱占据方丈洲之后,还派人进犯玄洲,试探瀛洲,便深深地感到大事不妙,立刻下旨,把过去专门管治龙族的临渊道君给派上前线。

结果呢,越百川只是到方丈洲周边逛了逛,还没与龙公子交上手,就打道回府,说自个儿旧伤复发,不胜重任,撂担子不做了。

仙家见占不了便宜,僵持下去,还有可能丢掉之前的胜利果实,这才主动提出议和谈判。元华大帝就跟临渊道君打商量,让他在议和的时候姿态低一些,别再惹事。

惹事?

他是被寻仇的好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越百川刚回仙界,没兴趣去打仗,但更不乐意去做低声下气的议和大使。于是他索性连元华大帝的寿宴都不出席了,也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好几天之后才悻悻地出现。

仙家传言中,临渊道君重生之后脾气大、派头更大,便是以此为据的。

议和之时,越百川与龙公子都没怎么发言,就听得双方阵营中的老资历在不停翻旧账,互相攻击。扯了半夜,也没闹清楚这几个仙岛自古以来是属于哪方的。

越百川一直在闭目养神。

龙公子大概也在睡觉。

不过,说到关键的时候,是龙族之人先不耐烦,在珠帘里面大怒道:“既然如此,争论合宜,不妨再战三千年!分个胜负!”

“好哇!撕破脸,谁不会!诸位龙神几时当真有议和之心了?”仙人这方也拍案而起。

周围打瞌睡的众仙,都被发言代表的动静给惊醒了,私下询问进展。但众人的邻座也纷纷表示自己不在状态,不知为何双方会吵起来,而且……

好像很快会打起来?

正在众仙茫然之时,对面的龙公子自金阁里开口,简要地告知己方人马:“我无意再战。谁出阵,军令自取。”

众龙神立刻陷入沉默之中。

与此同时,越百川也出言道:“虽是主和之人,但若龙族执意再动干戈,本道君也只能披挂上阵了。”

他这话一出,仙家众立刻如炸了窝一般!

甚至,早先希望休战的人也动摇起来,悄悄议论着:若是道君肯出手,不仅另几个仙岛必为囊中之物,甚至归墟龙潭,或许也是会被攻破的!

大厅内顿时沸沸扬扬。

景善若与几位岛主彼此换了个眼神,因各人立场有微妙的差别,故都不曾吭声。

此时,龙公子阴测测地扬声:“临渊道君,莫逼我食言。”

越百川回应说:“鼎王公之子何出此言?本道君衷心盼望双方休战,不再争锋相对。”

“哼。”许是不愿掺杂私怨,龙公子不再发言。

众龙神略有忌惮,重新与仙者谈判。

这回谈得就顺利多了,没两个时辰,就拟定了数十条款,约好双方皆要遵循,不得违背。

明相提笔飞书,将和约抄录三份,分别送至三方席上过目,最后确定无误,由双方长者落印画押,再到厅中击掌三次,从此和约拟成,即刻生效。

像是早就等不及了一般,几位龙神一见议和达成,立刻离席,带领随从回海里去了。

而诸位大仙则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继续聚在一起唠嗑,叽叽咕咕好不热闹。

瀛洲岛主知道仙家的性子便是散漫为主,带笑建议景善若,说是时候盛宴款待来宾了。景善若半信半疑地吩咐下去,果然,一刻钟后布置开来的宴席大受好评,仙家欢乐闲适的本性展露无遗。

龙公子将金阁车轰隆隆地撤出了大厅,但只是驶到偏僻之处停歇,并没有即刻离去。

越百川一个人坐了会儿,也起身出门,立在外边廊下吹夜风。

景善若见了,便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席,由另一侧小门出去,绕往他所在之处。

但是,有人抢在了她前面。

刚到拐角处,景善若便瞧见竹簪女冠在回廊尽头现身了。后者端着茶具,莲步轻移,笑吟吟地迎住越百川。

“道君,可是累着了?”竹簪女冠说着,将茶盘搁在阑干上,执起一个杯子,倒满茶水,“道君请用。”

从这边望去,景善若只能窥见越百川的背影,看不到其神色。

她听见后者应说:“女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听说道君旧伤未愈,作战失利,竹簪就忧心得很。”竹簪女冠道,“只是……昆仑外界第二层,非是我这俗世妖仙能去的地方,故而再是担忧,也见不得道君一面……”

她说着,眼帘下便隐约有水光滟潋了。

景善若微微颦眉。

越百川道:“女冠,蓬莱洲非是你应来之地,尽速离去罢。”

“为何我不能来?”竹簪女冠不解地抬首望着他。

越百川并未回话。

竹簪女冠一脸委屈,轻声细语道:“道君,此处一别,不知几时再能相见……竹簪实在是不舍……”

越百川依旧不言语。

竹簪女冠一面说,一面悄悄地依偎过去。

越百川突然抬手,拈起茶杯,同时用肘不动声色地格开了竹簪。他说:“女冠不舍蓬莱美景,在下也是如此。但帝君处尚待人回报,在下要务在身,不可再做逗留了。”

“咦?”竹簪诧异。

越百川将茶水一饮而尽,搁置在阑干上,道:“就此别过,请。”

景善若忽见越百川转身朝这边来,立刻缩进墙角里,生怕被瞧见。

此时竹簪女冠却突然出声:“是么?道君真是好忙碌。那竹簪便在蓬莱洲散散心,休歇两天吧。”

越百川似是没听见她的言语,大步往前走。

竹簪女冠继续扬声道:“昨日来时,路上见了一座山丘,好生眼熟,真是古怪喔。不妨乘隙前去游览一番?……道君?”

景善若听得她腔调转换,好奇地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只见越百川不知何时已回过头,正与竹簪女冠对视。竹簪的视线火辣辣地,毫无掩饰,她望着越百川,自有一番得意之色。

“道君,不陪竹簪同游么?”

越百川凝视她片刻,平静地说:“女冠既有游兴,那便自行去罢,万望尽兴为要。”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转角处走来。

景善若给吓了一跳,连竹簪女冠的神色都来不及留意,赶紧再次缩回头,贴着墙想溜。

哪里还来得及啊,越百川已经疾步拐过这道墙角了。

两人打上照面,景善若略尴尬地笑笑,而越百川却并无意外之色,只瞥了她一眼。

“我路过而已,没打扰到你俩吧?”景善若悄声道。

越百川没有回答,也不曾停住脚步,径直向前,与她擦肩而过。

景善若也不在意,只好奇地再探头出去,想看看竹簪女冠如今是什么表情。

然而,她却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回头,看见越百川半侧过身,拉住她的手。

“神仙?”景善若诧异道。

越百川双唇微动,并不出声,只以口型对她道出一个字:“走。”说完,转身牵着她的手,快步朝前赶去。

景善若吃惊地跟着他,但他走得越来越疾,她只能小碎步跑起来才能跟得上。

“神、神仙?这是要去何处?”景善若茫然,“道君?百川?”

但越百川并不回头应上一声。

他领着景善若在长廊与庭院中穿行,过了一道门又一道门,步子越来越紧。到最后,他也跑了起来。景善若一只手被他紧紧地握住,挣也挣不开,只得努力地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奔走。

不知奔了多久,景善若已是累得连呼吸都跟不及,几乎要软倒成一团,任由其拖着走了——此时,越百川才突然停下步子。

景善若立刻跪倒在地,呼呼地直喘气。

撩了撩额前跑散的几缕发丝,越百川轻快道:“总算是爽利了!”

“神……仙……”景善若差点没断气,幽幽地趴在阑干上,断断续续道,“你是爽快……我、我可就……”

“没事没事,休息片刻即可。”越百川蹲下来抚抚她的背,微笑着替她顺顺气。

景善若气得不行,指着他,却又喘得说不出话来。

越百川取笑道:“你就是动得太少,只知道晒日头,几个月不见,又丰腴不少。”

景善若刚想反驳,却突然发觉不对:“——百川?”

越百川面上僵了僵,放开她的手,道:“景夫人,你在说谁?”

“……越百川。”景善若略显黯然,但又很快振作起来,对他说,“是神仙你这一世的名姓,姓越。”

“越百川?”对方复述一遍,“景夫人,你若不提,我几乎要将之忘却了。”

“是啊。”

景善若笑笑,扶着柱子,试图撑起身来。因跑得太急,肋下还有些发痛。

越百川见了,便又上前去,打算搀扶她起来。

景善若却轻轻拨开他的手,说:“神仙,不必了,我自己能成。”

“……”越百川低声赔罪道,“一时兴起,劳烦景夫人陪我走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无妨,请神仙不要放在心上。”景善若苦笑道,“只是,我实在没那能耐随神仙起舞,还请下回换个人相陪了。”

越百川听了,心中百味杂陈,只望着景善若,却迟迟不肯应声。

景善若抬首看向越百川,神情坚决,并无拖泥带水之色。

两人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仍然胶着。皆是不挑明之语,但谁也没有先作让步。

仙豆芽跟石仆寻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番景象。

他立刻上前,扶起景善若,道:“景夫人,这是怎么了?莫非这位大神仙欺负你?”

景善若转首看他,轻叱:“休得胡言乱语!豆芽,你怎会过来找我的?”不是还在禁足么?

仙豆芽笑嘻嘻地说:“景夫人多忘事啊,今日会有玄洲的仙人来接我,你忘记了么?”

“是今日?”景善若惊道。

仙豆芽原本就是说着玩,发现她是当真忘记日子,顿时恼火起来,硬邦邦地说:“哼,景夫人几时曾将仙童之事放在心上?不过是忙着与神仙妖怪眉来眼去私下相会罢了!”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他挨了景善若一个巴掌。

虽然是极轻的一下,但仙豆芽也给打得懵了半晌。

仙豆芽的决定

仙草童子睁开眼时候,发觉日上三竿,另外几名仙童都不在自个儿屋内了。

“啊啊!睡过头了!”

他赶紧起床,让石仆帮忙扎好头发,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阿梅正赶来呢,路上遇见仙草童子,叫住他:“小草,少夫人让我来照看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仙草童子忙问:“阿梅姐姐,老爷爷来了么?兄长答应了么?”

“老爷爷?”

“就是太玄仙都那位真公老爷爷!”仙草童子比手划脚地说,“景夫人应承过,让老爷爷来接仙豆芽兄长!”

阿梅也想了起来,道:“敢情就是今天?我都给忙得忘记了……小草,你赶紧同我去看看!”

“嗯!”

仙草童子攥着小拳头。

他想,仙豆芽兄长是肯定不会愿意跟老神仙走的。

到时候,只要自己哭一哭,撒个娇,逗逗老爷爷,后者也就不会生仙豆芽兄长的气了。

——这么看来,自己是非去不可的啊!

他跟着阿梅往前去,见一名修者牵着机关马迎面过来,那马儿拉了板车,车上叠着几张茶案。

阿梅道:“先生辛苦了,宴席已毕了么?”

“是啊!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山长才许吾等入内清理。”对方和和气气地回答。

“那少夫人还在大厅里么?”

“似乎没见着景夫人的踪影,或者是送客去了也未必。”

仙草童子忙问:“那有没有看到仙豆芽兄长?”

对方想了想,摇头道:“对不住,小生也不曾留意小公子去向。”

“呣……先生可知玄洲的真公老神仙到了没?”阿梅再问。

这下修者完全两眼一抹黑了:“小生惭愧,并不认得真公老神仙,即使见了,恐怕也是不知啊!不过,与会神仙全是在簿上留过名的,二位要查,可以到厅内去翻看翻看。”

阿梅为难地表示她不识字。

这个时候仙草童子可就欢喜了,他立刻叫道:“我认得真公的名号!景夫人专程教过我的!”说完,拉着阿梅就往大厅里钻。

两人四下寻那名簿,与在场修者打听一番,才知道方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进来,取了名册去查看。

仙草童子追出去,在回廊里找到了明相。

“名册?”明相乐呵呵道,“公子爷正在查看,小娃,稍候片刻即可。”

“我只是想知道某位神仙来了没,”仙草童子说,“是太玄仙都的真公老爷爷。请问你瞧见他了么?”

明相捋着胡子,道:“玄洲没有来人,老朽记得很清楚。”

“喔……”仙草童子失望地应了一声,摇摇阿梅的手,“阿梅姐姐,再来要去哪里找?”

阿梅挠挠头,无措道:“要不然先回去?”

仙草童子用力摇头。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阿梅姐姐,咱到大门口等老爷爷好不好?”

“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反正老爷爷一来,也是要先后见景夫人与兄长,这不正好同路么?”

仙草童子掰着指头分析一番,阿梅想想也有理,便大着胆子把仙草带到了府外。

这可是仙草童子头回出门,虽然就在景府大门外边的坝子里呆着,却也觉着新奇万分。他到处摸摸玩玩,最后蹲在木缘国的小道旁边,看蚂蚁一样看着木缘国的马车出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的腿都快要蹲麻痹了,老仙人真公才姗姗而来。

“老爷爷!”仙草童子欢呼一声,扑了过去。

“这不是小草吗?长高了,哈哈哈!”老仙人没料到是他来迎接,赶忙接住仙草,笑呵呵地抱着他继续往府里去。

阿梅上前道:“老神仙,小草可挂念你老人家了。”

“呵呵呵,真的啊?”真公故意逗仙草童子说,“那跟仙豆芽一块儿来仙都住,好不好?全城上下的人,都会把小草当做小城主看待哦!”

仙草童子少与长者相处,一听这话,立刻信以为真,吓了一大跳。

——他才不想离开景府呢!

仙草急忙道:“老、老爷爷,你常来蓬莱做客也是一样的啊!府里上下的人,都把老爷爷当做自家爷爷尊敬的!”

真公仰天大笑,笑够了,便说:“好啊,这可是小草说的!往后老朽要是想住进景府养老,小草不能不答应喔!”

“嗯!”仙草童子立刻很有担当地点头,“老爷爷你放心,我一定养得你白白胖胖的!”

“一言为定?来拉钩作保?”

“一言为定啊!”

仙草童子当真伸出小手,与真公钩钩小指头。

连阿梅也禁不住偷偷笑起来。

三人转过影壁,真公便瞧见了庭院与厅堂内的狼藉景象。

“啊?”他愣了愣,挠头,随后问阿梅,“小丫头,难道龙族与仙家议和……这么早就散了?”

阿梅回答说:“老神仙,议和盛宴是在昨日的。今天自然散了啊?”

真公立刻僵住身形,惊讶道:“不是今日?”

“老爷爷你记错了啦!”仙草童子脆生生地说。

真公颇受打击地敲敲自个儿脑门,嘟哝道:“一直以为与接仙豆芽的日子恰好相同……怎么会不是呢……啧啧,老了啊……”

他挫败地看看大厅之内,然后振作起精神,问:“对了,仙豆芽在哪儿呢?”

仙草童子一激灵,吞吞吐吐道:“呃、兄长是在……”

“呵呵,老朽还不知道仙豆芽长到多高了呢!”真公笑道,“那娃娃,骨骼俊奇,相貌又标致,长大之后一定迷煞众多凡尘仙子啊!”

仙草童子为难了。

他偷偷瞄阿梅一眼,然后对对手指,鼓起勇气对真公道:“老爷爷,那个……如果说、我是指如果万一啊!要是兄长他——”

话说一半,仙草童子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神色。

他立刻被真公那满眼的期待给击溃了,不忍心说下去。

真公等了片刻,不见仙草童子下文,忍不住带着笑意询问:“仙豆芽怎样?”

仙草童子艰难地低声道:“要是、要是兄长不愿——”

还没把关键内容挤出来呢,他突然听见真公乐呵呵地说:“啊,仙豆芽来了!”

“不、我是说兄长可能——啊?”仙草童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扭头朝真公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仙豆芽正朝他俩狂奔而来!

“兄长?”仙草童子吓了一跳,仙豆芽脸上的怒气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不愿意被真公领走,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啊?

仙豆芽冲到真公面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庞。

景善若打他那下,其实一点都不痛,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的脸面火燎火辣地,好像要烧起来了一般!所以他当即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真公将仙草童子放下地,对仙豆芽道:“小娃娃,还记得老朽么?”

仙豆芽抬头端详这老仙人,皱眉猜测说:“你就是太玄仙都的真公?”

“对对对!”想不到仙豆芽还记得自己,真公那叫一个欢喜啊,头点得跟拨浪鼓一般。

“你来接我走的吗?”仙豆芽直截了当地问。

“对对对!”真公继续鸡啄米,但因怕自己又被仙童讨厌,赶紧补充几句,“若是你不乐意,老朽也不会勉强……”

“我乐意!”

“是啊,端看仙豆芽你……”

真公还在继续往下说,仙豆芽却不耐烦了。

他扯住真公的长寿眉,再次声明道:“我说,我答应做你弟子!快带我去那个什么太玄仙都吧!我不要再呆在景府里了!”

“啊?”

陷入呆愣状态的不仅是真公,更有仙草童子与阿梅。

仙豆芽拽拽真公的眉毛,问:“老爷子,你功夫怎样?通多少法术呢?家里法宝多不多?平时有几个神仙好友走动?”

“……仙豆芽,你方才说,你答应了?”真公这才反应过来。

仙豆芽气势汹汹道:“嗯!我就拜你这个师父了,老爷子,你要教好!教我上天入地的大神通!知道不?”

“是、是,那是自然!”真公欢喜得不行,伸手想抱仙豆芽。

后者立刻拍开他的手,道:“我自个儿能走,不要人抱!”

真公不以为忤,他乐得绕着仙豆芽走了几圈,冲后者左看右看,越看越觉着可爱。

“兄长!”仙草童子诧异道,“你为何改变主意了啊?”

仙豆芽瞪他一眼,说:“我从来就是这般想法,几时改过主意?”

“你明明……”

“小草!”仙豆芽喝止他,严厉地说,“往后你自己照顾自己!别再给小道当枪使,也不要跟着小虎瞎折腾,明白嘛?”

仙草愣了愣,缩到阿梅身侧,委屈地含泪道:“我……我哪有……”

“景夫人说的话毕竟是妇人之言,不要尽信。”仙豆芽继续教导弟弟,“别读乱七八糟的小册子,进书库去,找圣人经典看!”

仙草童子怯生生地说:“那兄长,你还回来么?”

“学成了,自然回来!”仙豆芽叉手道,“蓬莱洲是我故乡,景府是我家!我谁也不会让的!小草,你也要把景府守好,知道吗?”

“嗯。”

仙豆芽意气地指点小草一番,拉着真公,催促他快带自己走。

真公却不答应,说景夫人还没来,自己不能擅自领了仙童就离开。

耽搁片刻,景善若终于气喘吁吁地追来了。

越百川本是跟在她后面的,但他远远地瞧见真公等人在场,权衡一瞬,立刻避开,闪进旁边的门洞内躲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仙豆芽就这么从景府小公子变成了仙都少主嘤嘤嘤嘤……

赖着不走什么的……

景善若扶着廊柱,对真公颔首道:“老神仙你来了。”

“嗯,刚到不久。”真公转头,有些遗憾地瞅瞅大厅,“因自个儿将时日弄混,错过难得的众仙聚会,真是可惜啊!”

那是火花四溅的议和,不是老友聚在一起唠嗑吃席好不好……

景善若腹诽着,答说:“突然受托,承办这等大事,景府做得并不算周到。若老神仙昨日来了,只怕会大失所望。”

“哈哈哈,景夫人谦虚啊!”

两人寒暄两句,仙豆芽便无耐心了,插言道:“老爷子,与景夫人告辞之事,我看已是足够了。不如立刻就走了吧?”

“仙豆芽这般着急?”真公笑说,“莫急莫急,老朽还有些许事务,要与景夫人单独谈谈。”

“谈什么?”仙豆芽不满地问。

“一个大胖小子交给老朽,老朽自然要好生办过交接啊!”

真公乐呵着,便请景夫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到凉亭之中时,景善若不太放心地回头张望,确认仙豆芽还与仙草童子在一处,没有跑走。

“豆芽当真愿意做老神仙的徒儿?”她惊讶地问真公。

后者点头,道:“许是与景夫人怄气,但当真答应了。”

“怄气也罢,只要他是下决心随老神仙修行,不要中途后悔,那便是好事。”景善若想起方才之事,苦笑着摇摇头。

真公想了想,有些失落地说:“若刚到仙都两三日,仙豆芽就闹着要回蓬莱,老朽也只得将人送回来啊!”

景善若微笑道:“老神仙,送回来是好,可不带另挑一名仙童做替换的喔。”

“景夫人真是聪明啊——其实小草也与老朽挺亲的。哈哈哈!”真公也学着景善若说笑起来,一扫方才的抑郁之色。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封书函,递给景善若,道:“此中所记,为老朽回玄洲之后,替仙豆芽算的卦。请景夫人妥善保管。”

“这……”景善若接过信函,诧异地说,“老神仙,我是个不通命卦的凡人,将此物交给我,未免……”

“一样一样。”真公自嘲地笑了笑,道,“老朽算了千年,难得有差错的时候,唯独这卦,看得是扑朔迷离,不得甚解。若往后,仙豆芽知晓此卦,意欲一窥……给是不给,景夫人可作定夺。老朽就闭口不语,端看天意了!”

景善若听得迷茫,不明白真公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仙豆芽的卦象不妥?

她郑重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真公点头,又道:“当日老朽定下仙豆芽,其实另有缘由,只是不便言明而已。如今也一并与景夫人说了吧。”

“老神仙请讲。”

“仙豆芽植株,时而邪气四溢,时而清灵无垢,实在怪诞罕见。其孕化出人形,也是老朽始料未及之事。但其坎坷走来,尽显命不当绝之气,自有一番造化。”真公坦然道,“老朽一介散仙,不入昆仑,向来顺应天意,却也讲究变通疏导之法,故而决定横插一手,将仙豆芽收入门下,好生教导。”

景善若低声道:“原来如此。这一月相处下来,仙豆芽是有过人之处。但据我观察,其特立独行,好恶难测,唯喜争辩,擅长以歪理邪说蛊惑他人。唉,总是令人伤神。”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老神仙,方才是因仙豆芽出言不逊,我一时情急,责罚了他,他才气不过,径直跑来找老神仙你的。”

“哈哈哈,焉知非福。”真公抚着胡子道,“景夫人,你便将这孩子交给老朽罢。老朽门下无徒,且玄洲岛又无战事,正是闲散之时,当倾注心力,教导仙豆芽成才。”

“交给老神仙,我自然放心的。”景善若道,“若是仙豆芽太过顽劣,老神仙可斟酌责罚,切勿宠溺……”

“老朽知晓。”

景善若还想叮嘱些琐碎细务,但一转念,想起真公是老神仙,自然会考虑得比自己周到,而且若再唠唠叨叨地,彷佛倒真的不放心老神仙抚养仙豆芽之事了,于是作罢。

算起来,就为仙豆芽一人,她所操的心,比其余仙童的加起来都多了。

“那么,景夫人,老朽这就将仙豆芽接走了。”真公正色道。

“嗯,一路顺风。”

真公转身朝亭外去,刚抬脚,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喔,对了。仙豆芽长得颇快,老朽以为,顶多再两个月,他便如同十五六岁的凡人一般高矮了。论起脑力,恐怕还有过之无不及。”

景善若眨眨眼,等待真公的下文。

“景夫人,届时太玄仙都将为仙豆芽筹备成人之仪,待其降生满了百日,便行冠礼,并更名、取字。”真公道,“此是大事,玄洲当提前通知蓬莱洲,还望景夫人拨冗前往。”

景善若道:“啊,那是自然!仙豆芽的确长得极快,见识亦是增广得令人惊叹,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汲取学识的……”

“景夫人勿要担心。纵是旁门左道也无妨,一旦入了玄洲岛,老朽定会好生教化仙豆芽,助其成就仙途基业。”真公肃然承诺。

他说完,换回那副乐天逍遥的神态,转首回到仙豆芽等人身边。

真公乐呵呵地与仙草童子道别,顺便还掏出一个绢制的小风车,送给仙童玩耍,然后领了仙豆芽离开景府。

仙草童子与景善若一路送出去几里地,十分不舍,但仙豆芽硬是头也没回一次。

返回景府,景善若让阿梅带仙草童子回去午睡,同时,突然想起越百川貌似……不见了?先前还跟她一道追仙豆芽来着?

景善若匆匆入了大厅,见修者与石仆已将会场打扫完毕,重新布置了一番,但内中并无一人,更别提越百川了。

她从侧门出去,四下张望,恰好见着明相与朱砂在回廊一侧歇息。

“老人家。朱砂姑娘。”景善若上前去。

朱砂一见她,立刻吐了吐舌头,对明相道:“看,人家这不就来讨了么?还不快快交还回去?”

明相说:“只是借来一观,又没有犯什么过错,何必心虚?”

他说着,就从衣兜里取出名簿来,双手奉还给景善若:“景夫人,此为府上之物,老夫见其放置于案,便信手取来,略作翻看。不告而取,实是因一时寻不见景夫人所致,还望夫人莫怪罪。”

景善若接过名簿,看了看,知是录了出席众仙洞府与名号的一册。

景善若笑笑,道:“老人家哪里的话,不过一本宾客名册而已,也非是机密之物。再说了,景府不偏不倚堂堂正正,仙家抑或龙族,皆是友方,也无甚可瞒的。”

这名簿的事,关系可大可小,也确实不能说有什么机密在内。

……看了就看了吧。

明相点点头,对朱砂笑说:“瞧人家景夫人多大雅量,学着点啊!”

“哼!”

朱砂本是坐在阑干上的,闻言便跳了下来,不服气地冲明相做了个鬼脸。

末了,她转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公子爷还没走,你要不去进去见上一见?”

“啊?”进哪里去?

朱砂便指向身后。

景善若这才发现似乎这回廊凭白短了两进。

仔细一看,原来是龙公子的金阁车横在回廊中段,兵将直接将金阁与回廊修砌在同处,造成了回廊本就直通阁内的错觉。

昨日她已想与公子昱说说话,可是越百川不让,如今得了机会,自然答应。

朱砂传报过后,又先进去布置一番,才领景善若入内。

入了车阁,龙公子钟爱的熏香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景善若好奇地张望,见内中果然又垂了层层帷幔遮挡视线,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影,却不让谁有窥见真龙相貌的机会。

想起自己居然见过龙公子真面目,还不止一回,景善若不由有些受宠若惊了。

朱砂搬过小案放在景善若面前,又拖了张坐垫放置妥当,请她入座。

景善若颔首表示谢意。

借着这一来一往,朱砂小声道:“景夫人,你情面大,劝一劝公子爷吧。好容易拿到兵权,转眼说不要就不要了……”

虽低声说话,但却又是故意在龙公子面前提起,想来已劝谏过多次了,后者听不进而已。

龙公子显然也明白其用意,不予置评,只轻声道:“朱砂,退下。”

朱砂没法子,冲景善若埋怨般地瘪瘪嘴,退了出去。

待门扇关好,龙公子便在帷帐之间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道:“景夫人,蓬莱此地,可还住得习惯?”

景善若笑道:“论及居住,对于善若来说,再无别处比蓬莱更好了。”

龙公子闭目道:“临渊道君可有再骚扰于你?”

——骚、骚扰?

景善若死命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龙公子所知的,也就是上回越百川帮忙变了景府大宅出来,还有过来救仙豆芽那次?

他是得有多强的悟性,才能把道君的作为理解成骚扰啊……

这是私事,但龙公子已经问起了,她也只得作答:“回公子,没有,道君不曾主动到访。偶有数次现身,也是我遇到难事,将道君请下凡尘来相助罢了。”

景善若不会忘记,方丈洲的修者可都是龙公子的死忠。

越百川来过多少次,只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想要瞒过龙公子,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嗯……”

龙公子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随后陷入沉默。

景善若有些忐忑地看着帷帐内的人影,不明白龙公子正在盘算什么。

良久,后者突然开口道:“往后还有何难为之事?”

“呃,这可无法预见……”景善若道。

只见帐中的人影终于有了稍微大一点的动静。他略撑起身子,将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放到了盘子里,随后指尖在榻边一拨。

景善若听得清脆的铃声响起。

随后,朱砂推门入内,轻声道:“公子爷有何吩咐?”

龙公子说:“此物赠予景夫人。”

“是。”朱砂应一声,恭恭敬敬地从帷帐侧面入内,倾身去取那盛盘。

但当她瞧见盘中之物时,却惊得叫了起来:“啊!公子爷,这是……”

“赠予景夫人。”龙公子略转首,不再搭理朱砂。

后者虽然心焦又心疼,却也只得听从公子昱的吩咐,将盘子端起,小心地从帷帐后移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迟钝啊,现在才发现得了个地雷,有了一只小萌物!可是……显示的是JJ账号,猜不出到底是哪位送的啊……难道真的是某位默默潜水的霸王所赠?0.0

好像误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从中午开始就一直给我连接不上数据库啊!难道是逼我写咆哮体么……另外猛然发现又多了一只萌物,感谢,但是依然猜不到是谁啊0.0……请现身吧……

却说此时曲山长领着人从大厅后侧巡过来,发现旁边的小楼里有人影晃动。

众修者进去查看,见是临渊道君,双方都没好脸色。

碍于这是景府,景夫人待临渊道君还算有那么一份儿好,曲山长等人也就忍住冷嘲热讽的冲动。众人尽量克制地询问道君,说阁下是否打算再留一宿,若是,他们这就准备一间客房去。

话语间,逐客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越百川则道不劳诸位费心,待景夫人得空了,他就向后者告辞离开。

——景夫人正在做什么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曲山长等人继续巡院。

弯弯拐拐地过了回廊,众人发觉明相在廊下闲坐,便赶紧上前问候。

曲山长诧异道:“明老相爷,你怎会在此处歇息?……既无茶水,也无座椅,是学生怠慢了!”

“嘘。”明相示意众人不得喧哗,随后用拐杖指了指数丈开外的金阁。

众人转头去看看,惊讶地悄声问:“明老相爷,公子尚未离去?”

明相点头。

“公子是否龙体欠安,因此逗留蓬莱?”方丈洲药王司之人急急地问。

明相立刻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嚷嚷道:“你才欠安呢!公子爷一贯都是恹恹地,但那副身子骨比谁都妥当!胡说什么!”

他这边还没骂爽快,金阁内就传出龙公子的轻声呵斥:“明相,勿吵嚷。”

明相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刀一般的眼神恶狠狠地剜那几名修者,对方只得可怜兮兮地缩到人后去。

有前车之鉴在此,其余众人皆不敢再出声了,庭院内顿时安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到地上也能听见。

不过,现在飘进大伙儿耳中的,不是簌簌落叶声,而是金阁中传出的……朱砂小姑娘的声音。

她讲话是那么轻那么细,若不是众人全都噤声,那可一定注意不到的:“公子爷,快快收回啊!你是几时将此物给揭下的,咱赶紧回归墟,找御医……”

嗯?这是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包括明相。

“公子爷,就算你不爱惜自个儿,也要……”朱砂的声音更低了,仅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只字片言。

期间,龙公子是一句话也没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

明相拄着拐杖站起来,一马当前走到金阁门外,正大光明地,抵着门缝偷听。

曲山长等人讶然,虽同样好奇,但可不敢跟着学了。

正在此时,金阁的门突然开了,朱砂冲了出来!

明相猝不及防,险些给她撞翻在地,幸好扒住了门柱,只是踉跄到一旁而已。

朱砂冲出门,乍见这么多双眼睛等在外面,愣了愣神。

她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转头,找见蹲在一旁的明相,哭诉道:“明相啊,你可得好好劝公子爷了!”

“怎么了?你先莫哭啊?”明相手慌脚乱地劝朱砂去了。

朱砂大哭道:“公子爷活生生地揭了自个儿一片鳞啊!”

众人大惊。

明相急道:“怎么如此!发生何事这是?”

“公子爷唤我进去,要我把一样东西赠给景夫人。我一看就吓软了腿啊,那可不就是公子爷的龙鳞嘛!”朱砂哭丧着脸,把明相往阁内推,“明相你赶紧劝着公子爷啊!呜呜呜!”

明相心急火燎地进了金阁,把门带上。

朱砂抹着眼泪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嘟着嘴坐在阶上。

有修者赶紧递了手帕过去,好言好语地劝:“没事的,朱砂姑娘,明老相爷德高望重,定能……”

话还没说完,就给朱砂打断了。

朱砂鼓着腮帮子道:“公子爷嫌我唠叨!”

“呃……”

“我也就劝了几句而已!”朱砂忿忿地咬住手帕,“公子爷坚持要把自己的鳞片送给景夫人!”

众人这才听明白。

顿时炸了窝。

“公子送鳞给景夫人?”

“从未听闻过龙族这款风俗啊,里面有何道理?”

“必然有啊!”

“真的?吾立刻查!”最末一人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卷书文,当场哗哗哗地查找起来。

曲山长猛然反应过来:“稍等,景夫人在里边?”

众人又是一阵大惊。

“单独相处?”

“不对不对,方才有朱砂姑娘在的。”

“朱砂姑娘入内之前呢?”一人用手背拍着手心,认真道,“那时候,难道不是两人独处?”

“公子几时与人这般相处过?”

方丈洲人互相递着眼神,即刻心领神会。

几人齐齐地转头,瞄着金阁大门,意味深长道:“噢……”

朱砂这才觉着不对劲,手帕一挥:“你们!在乱想什么呢?”

曲山长拦住朱砂,严肃地问:“朱砂姑娘,请教一下,景夫人可曾见过公子相貌?非是神龙之形,而是指人一般的相貌。”

朱砂愣愣地回答说:“有啊。怎么了?”

“果然啊!”

方丈洲人闻言,一下子沸腾起来,个个喜形于色。

“你几个这到底是在闹什么啊!”朱砂越发不明白。

“朱砂姑娘,来来来。”曲山长赶紧拉着朱砂到厅里去,叽叽咕咕地提点对方。朱砂听了他的解释,半信半疑,但又觉着似乎没有别的解释能更通情理了。

此时明相推门出来,低声道:“又在吵闹什么!”

众人欢天喜地一拥而上,把明相架到厅内,再同样说上一遍。

明相一听,顿时两只眼都直了,抱着拐杖琢磨个不停:“难道当真如此?唉哟哟……那可是大事啊,老朽实在愚笨竟没看出来……”

他沉思片刻,抬眼看着一屋子兴高采烈之人,肃然道:“各位,此事关系甚大,在公子爷有所动作之前,不得走漏风声!知晓?”

“是,谨遵明老相爷吩咐。”众人喜气洋洋地作揖道。

朱砂狐疑:“明相,难道当真如此?”

“这……等老朽试探试探公子爷的意思,嗯……”明相捋了捋胡须。

※※※

方才阁外吵嚷得厉害,现在却又安静得仿佛一个人也不在了。

景善若告退出来,轻轻推门,朝外边一看:还真的没人了。他们都去哪儿啦?

她心事重重地退出门外,将大门关严实,然后转身下台阶,一手探入袖中,摸到那片冰冰凉凉的龙鳞。

龙公子将鳞片送给她,说是需要他相助的时候,可以刺破指尖,往鳞上滴一滴血。

——如此,即便是在万里之外,他也会立刻有所感应。

景善若轻柔地抚着那鳞片上的纹路,心说龙公子想得如此周到,真是要教人过意不去了。

正想着,她一抬眼,便瞧见旁侧的小楼二层窗户开着,越百川正倚在窗前,朝这边张望。

——他在那儿多久了?

景善若没来由地心惊了一下,随后仰头,坦坦荡荡地与其视线相会。

越百川看了她一会儿,冷淡地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不知为何,对于他的表现,景善若并未因松了口气而觉着庆幸。她低首,只感到一种好似失落般的情绪弥漫开来,致使自个儿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坏了。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转身沿着走廊朝大厅去。

在她走入檐下之后,越百川突然回过头,居高临下地望向对面的长廊。

视线沿着瓦片的边缘向内去,他只能见到景善若缓步走动的绣鞋。那鞋子如同小猫一般,于裙摆边或进或出,时而顽皮地避开他的视线,时而又大胆地跳了出来,在日光之下,显得格外活泼可爱。

景善若越走越远。

她略一抬足,迈入门槛内,越百川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静默地望着那处,彷佛正等候她从原处出来。但不知为何,他觉着身上越发地寒冷,再这么看下去,只怕自己是会被心底不知名的寒意给冻起来的。他只得作罢,从窗边离开。

越百川轻轻下了楼,没将楼梯踩出一点声响。

大厅里吵闹得厉害。

景善若进去之后,厅内安静少顷,继而又闹了起来。龙公子带的那小姑娘,其尖细嗓门尤其具备穿透力,老远也能听见。

越百川就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别人的热闹。

庭院里日光白生生地,格外刺眼,他半眯起眼,转首往景府大门口去。他暗忖,若是路上有人问起,便说方才已与景夫人告辞过了,现在要去耳岛。

可是没人问他什么,遇见的人都忙,且皆不待见他。

一路到了大门内,石仆恭敬地立在两旁,却迟迟没有替他开门。因为,它们与金翅鹤一样,都是一个眼神便能通他心意的。

越百川只好吩咐道:“开门。”

大门打开了,竹簪女冠带着两名侍女,笑吟吟地等候在外。

“道君,你再不出来,竹簪便要入内寻去了。”竹簪女冠微笑道。

越百川道:“蓬莱洲北面那座山丘,女冠去游玩过了?可曾见了何种的稀奇景象?”

竹簪女冠一惊。

她小心地看了看越百川的脸色,随后道:“道君,竹簪说说罢了,你当真了么?”

两名侍女禁不住掩口而笑,其中之一说:“女冠哪里会离开半步?若是四处走动,与道君错过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住口。”竹簪冷冷地瞥了侍女一眼,后者立刻不敢再吭声。

对此,越百川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竹簪女冠邀请道:“道君若是欲回昆仑,何不先往昆仑堞做客一番?”

“嗯,走吧。”越百川颔首。

误会扩大ing

景善若觉得很诡异。

她刚一进大厅,就看见好些人挤在角落里,神神秘秘地商议着什么。

待其中几个窥见她了,立刻提醒众人:“嘘!景夫人来了!”

——景府上下,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得瞒着她的?

景善若疑惑更深,瞧见曲山长也在人群之中,便招手道:“曲山长,烦请你派两三人,寻明相老人家过来。就说,公子那儿闲下了,或许需人伺候。”

她正说着,突然瞥见曲山长肩膀后面冒出一个拐杖握柄。

“唔?”景善若盯着那处。

只见拐杖晃了晃,溜到曲山长左侧去,紧接着,明相紧抓住拐杖,从人群里钻出来了。

“老人家?”

“景夫人,老夫在此呢!公子爷唤么,这就去了!”明相略显尴尬地露齿笑了笑,赶紧往大厅侧门走去。

景善若纳闷:“老人家,曲山长,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明相回头连连摆手,突然又改口道,“喔,是在说方丈洲的事儿,对吧?”他冲众人挤挤眼。

“是啊!”修者立刻接住话头,对景善若道,“景夫人,学生许久没回过方丈洲,借着明老相爷难得来一回,便打听打听家乡事儿。”

另一修者也道:“对对对,正是如此!景夫人,吾等并未议论它事啊!”

“呃,我知道了。”

景善若应了声,诧异地暗忖:看这反应,难道是心虚了不成?

方丈洲这群修者,不说教养有多好,至少,纪律严明,在曲山长的教导下,一个个无论作息还是穿戴,都规整得很。

因此景善若原本是压根没往坏处想的。

但他们这么着力地澄清,反倒让景善若怀疑起来了——莫非难道可能竟然会是在扎堆说她坏话?

她今天没做啥引人侧目的事儿吧?

便是算上往日情仇(……),她好像也就是与仙家走得近了些,并且还把修者们当做家仆使唤?

呃,貌似想起来还是有点过错的。

景善若添了份内疚,便道:“各位修士,若是想家了,何不与山长告个假,回去探望亲友?”

“啊?”

那些方丈洲人原本只是说说而已,遇上景善若这同样只是说说而已的建议,立刻原形毕露。

方才跟景善若说念家的两人,生怕被曲山长调派回去,赶紧转首表态道:“山长,此次学生前来蓬莱教习生灵,乃公子钦点之要务,学生怎能因小小思乡情结便弃战而逃呢?山长,学生绝无此意!”

曲山长板着脸,私底下摆摆手,示意他都明白,不用急着表决心。

此时明相本是出了门的,突然又折回来,对景善若道:“景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人家?”

景善若随他出去,到偏僻处,便听得明相为难地问:“景夫人,老夫有一事打听,不知会否冒犯夫人……”

“老人家请讲。”

明相犹豫得很,拿指甲在拐杖上磨了好一阵子,才吞吞吐吐地问:“景夫人觉着公子爷如何?”

“……”景善若怔了怔,一面琢磨一面道,“公子恩怨分明,行事光明磊落,即使愚笨如我,也受了他不少照顾。公子是大善人,更是我的大恩人……”

她挑拣着说了几处,明相却听得来劲了。

——这、这是在夸公子爷啊!他亲手拉扯大的公子爷啊!

明相双眼都闪着光,兴冲冲地抢过话题,道:“是啊是啊!公子爷向来不屑善迎奉之人,又讨厌繁文冗节,当真如老鼎王公一般风骨!景夫人,不是老夫卖弄,公子爷幼时,就算摊平了躺着,也不到这手杖长短!那时候公子爷性子就喜静啊,压根不与那惹是生非的龙子龙孙来往……”

明相说得高兴了,捧着拐杖,就像捧着刚出壳的龙公子一般,满眼都是喜悦之情。

理解老人家的心情,景善若便含着笑,专心听他讲。

明相比手划脚,越说越来劲,连公子爷第一次学腾云驾雾时候摔得大哭都扯出来讲,最后,他终于收到了龙公子的警告。

从遥远的金阁里,龙公子幽幽地传出话音来:“明相,回归墟。”

“公、公子爷?”明相立刻给吓得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回首,“公子爷尚未入睡?”

待他屏息听时,龙公子又无声息了。

明相只得哭丧着脸,领了景善若往金阁那边去。

听闻公子告辞,府里除了石仆与仙童,其余活物全都赶来相送。连木缘国民也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出动数十人的队伍,列队等候在通往景府的那条小道上。

然后,他们就目瞪口呆地看见景府的大门轰然倒塌。

乱石瓦砾中,六只手八只爪子的海里兵将纷纷涌现,飞快地清理现场,打扫出一处平坦大道来。

龙公子的金阁车就这么喀喀喀地驶出来了。

大海龟小伙子紧跟其后,慢吞吞地在陆上爬动。

景府大门在极短时间内被重建完毕!连门口石狮子上落的一片树叶,都精准地归了原位。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耳岛去。

待路面变窄,容不得金阁车与海龟通过的时候,虾兵蟹将便雄赳赳地把道旁的树连根带土移开,空出道儿供二者通行。一旦顺利通过,众兵将就立刻再次协力,将树木栽回原地,并多谢其为公子爷让道。

木缘国民看得愣住了,因此全部都没能跟上。

景善若此时正坐在金阁车里,与龙公子一道看着外边的景色。车内将帷帐撤了一半,因此采光极佳,人在其内,也并不觉着颠簸,观书赏景皆可随意。

龙公子闭目养神,慢悠悠地说:“此车留于蓬莱。”

“哦?”

“我再临时,即复启用。”龙公子道。

景善若笑说:“好,那我便请人善加照管,定不使其蠧损或是蒙尘。公子敬请放心。”

“嗯。”

短短几句话,龙公子便又安静了。

朱砂盘腿坐在海龟脑袋上,竖着耳朵,于喀喀喀的轱辘声中辨识二人嗓音。

偶尔捕捉到两个可疑的字眼,她立刻对明相道:“在说话了!在说了!”

“讲的是什么?”明相瞪大眼。

曲山长等人骑着机关马,此时也全都向海龟这边倾过身,等着听最新消息。

见众人都一副期待模样,朱砂陡然感到肩上压力沉重。

可是此时,无论她再怎么仔细聆听,都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了!(当然了,因为没说话嘛 ̄)

她那叫一个急啊!

“如何?如何?听见怎样了?”明相也急,一个劲催促朱砂。

“莫要催啊!”朱砂攥着自个儿的袖角,全神贯注,还是连只字片语都听不见。她咬了咬唇,索性恶向胆边生,对明相道:“公子爷与景夫人在说私房话呢!我虽听见了,可不能跟别人说!”

明相又惊又喜,也不追问了,就抱着拐杖,乐得直颠脑袋。

诸位送行的方丈洲人听了,更是震惊,纷纷言说想不到景夫人与公子是这般关系,难怪公子对景夫人格外敬重关爱……

除了他们,还有另一人,也是将上述对话全数收入耳中的。

龙公子闭目,试图入睡。

景善若见他突然抬手扶额,便关切道:“公子,是哪里不适么?”记得越百川说自己还“旧伤未愈”,那龙公子与前者应是差不多时候受的重伤吧?也不知道他好得怎样了。

龙公子并不回话,只微微睁眼,从帷幔间看了景善若一眼。

“公子?”景善若不若明相与朱砂,后两者在公子不高兴答话的时候便知道作罢,可景善若并不如此以为。

她继续问道:“公子,是感到眩晕么?”

龙公子懒得言语,只是瞅着她而已。

景善若道:“公子,若你再不答,我便当做事态紧急,立刻请药王司的修士进来替你诊治了。”

此言有效。

龙公子虽然不想说话,但更讨厌见到其他人,哪怕是自己的属下,也同样如此。

于是他悻悻然道:“无事。你多虑了。”

“无事便好。”景善若点点头,转首继续欣赏海岬风景。

朱砂的声音再次传进龙公子耳中:“又说话了,景夫人说不太舒服,公子爷在安慰她呢!别吵别吵,我听不见了啦!”

太阳穴上默默地暴起一根青筋,龙公子用力闭目,强迫自己睡觉,不再听外边的人叽叽喳喳。不然,他真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Qī.shū.ωǎng.一口气化出龙形,冲出去,对朱砂咆哮……

吼哭朱砂什么的不打紧……

景夫人可是凡人,要是被惊到,说不定会出事的。

这么想着,龙公子便当真睡着了。

众人到了耳岛,也不敢唤醒他,等上半个多时辰,龙公子才悠悠转醒。他一言不发地变出龙形来,沿着小湾滑入海水之中。

方丈洲众人伏地,口中齐称恭送神龙。

听见这响动,龙公子才想起原来还有人送行的,它哗哗地从海水中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海岸上的人,示意“我知道了”,扭头一个猛扎子入海,再也不见踪影。

明相来到景善若身侧,乐呵呵地说:“景夫人,莫多心呵!老朽最知晓公子爷的脾性,他这是在害臊呢!”

“咦?……哈?”景善若听得莫名其妙。

明相用“你懂”的表情冲景善若挤了挤眼,带上朱砂与小伙子入海,开开心心地回归墟去了。

景善若回首,狐疑地看着众人。

且不说他们一天的表现都很奇怪,现在这种看到她就满是钦佩和祝福的神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得越来越晚了,不过总算是更新了!

鼎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得越来越晚了,下次会不会变成半夜更,囧……我要把时间纠正回来啊喂!

龙公子回到归墟,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之后,发觉他的龙生似乎出了点意外。

“此为何物?”

挂在他面前的,是八九匹绢布。

布匹上画着龙形,一个个身姿盘得妩媚,或驾云、或戏水、或抚珠咧嘴娇笑。

明相惴惴地立在阶下,不敢直视主子,吞吞吐吐道:“回公子爷的话,是……是归墟内外各族中适龄女子之画像……”

龙公子不言语,只恹恹地睨着明相。

后者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明相一急,顺手把朱砂往下拽,两人一齐跪下。

朱砂不明白为啥要连她也赔罪。

不过,看明相紧张的模样,她顿时觉着大事不妙,于是低头噤声,希望公子爷的怒火不要燃到她这儿来。

明相战战兢兢道:“公子爷,老夫是尽力了啊!但凡口牙不利、或是犄角分叉过余的画像,老夫皆已拦下,不使其污了公子爷的眼……”

他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龙公子便已不耐烦了。

“各族突然递送女子画像,为何?”这才是关键好不好?

“这……说是眼瞅着公子爷你也应当成家立室,替老鼎王公繁衍香火了……”明相的脑袋越垂越低,话音也轻得几不可闻。

龙公子闭目,轻微地以升调表示怀疑:“嗯?”

明相立刻抬头,苦着脸道:“公子爷,是老臣(哦哦换自称啦)一时欢喜得糊涂了……到王城与旧友喝酒,不留神就说漏嘴……”

龙公子听明白了一半,但是剩下的一半,依然云里雾里:“明相,你所透露者,是何事?”

“不、不就是公子爷与……蓬莱洲那位景夫人……相好的事儿么?”

明相僵硬着身子,好容易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当即就好像被人泡进了水缸里一样,全身上下,那都是汗湿了的。

龙公子愣愣地瞄着那些美女龙画像,一时没理解到“相好”两字是什么意思。

待明相大气都喘了三出,龙公子才反应过来。

“——明相!”

声音并不响亮,却威严有力!

随着他的轻喝,一股气流飞快地冲进宫殿之内,泛着嗡嗡声,在殿中盘旋。美龙的画像猎猎作响,珊瑚树上挂的珠串也纷纷落下,噼噼啪啪地掉了一地。

不说明相本人,就连置身事外的朱砂,都被龙公子的怒气镇得全身发软,顿时抖得跟筛糠一样!

明相牙齿直打架,虽然拼命在心底说“我是鼎王公家里老臣我一手把公子爷拉拔大”,但他还是极不争气地哀叫起来:“公子爷!公子爷啊!老臣知道冒失了,全怪那黄汤下肚就管不住这张嘴啊!公子爷,你可得看在老臣辛辛苦苦守了这么长年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老臣这条命啊!”

朱砂也赶紧道:“是呀公子爷,明相年纪大了,总免不了出些差错,这回就放过他老人家吧!啊?”

明相一面抖一面抹着泪,还不忘转头,跟朱砂习惯性地争上一争:“你才年纪大了!老夫的祖姥姥都还精神着呢!”

朱砂连忙眼神示意,让对方记得龙公子还在上边问罪呢!

明相立刻就又瘫下来了。

此时龙公子道:“明相,造谣生事,是何居心?”

明相一听,这还了得?

他赶紧抬头分辩说:“公子爷,冤枉啊!老臣罪该万死是死在这张嘴巴没遮拦,可不曾与造谣中伤有半点关系啊!”

“还敢抵赖?”龙公子不悦地微微动了动脖子,道,“我几时与凡人相好了?”

“公子爷处处与那景夫人行方便,又愿意同她相处,两人在一道说体己话还不带让老臣听见的……”明相掰着指头,叽叽咕咕地数着,数一桩,就抬眼偷偷瞧龙公子的脸色,生怕哪里又惹得公子动怒了。

朱砂在旁听着,也点头插言道:“是啊,景夫人在场的时候,公子爷就温温和和地,从来不见动一动肝火!”

龙公子听了,诧异道:“景夫人是外人,且系凡人,自然生着隔阂。我之作为,有何不妥?”

“不妥得大了!”

明相索性站起身来,问龙公子说:“公子爷,你可知晓,中意一个人的时候,应当如何表现?”

“是怎样?”龙公子问。

“便是公子爷你对景夫人那样!”明相击掌断喝!

——啊我终于说出来啦,呼呼呼!

龙公子懵住了。

明相和朱砂上前,冲他叽叽喳喳地灌输着“常识”。

“公子爷你细想啊,见着景夫人之时,是否希望多留片刻?”

“是不是都要我与明相离开的啊?此为二人独处!不是暧昧之人,谁愿如此?”

“还有还有,公子爷你时常呵斥我等,让‘住口’,对不对?景夫人说话时候,公子爷是否叱过‘住口’二字?没有!”

“对喔,此事表明,公子爷中意听景夫人说话,有没有!”

“——景夫人讲话软软润润,老夫也爱听!”“哎呀,人家没在问明相你啦!”

龙公子睁着眼,茫然地望着逼得越来越近的二人。

明相抱着拐杖继续道:“木缘国那些小人儿到方丈洲求援,难道公子爷不是看在景夫人面上,才答应遣使相助的吗?”

“唔……”龙公子严肃自省中。

“老夫看来,方丈洲之人可是任由景夫人差遣啊,必然是出于公子爷的示意,对不?”

龙公子无话可说。

朱砂也拖住拐杖的腿,急急忙忙地说:“嗯!而且镇河锁是多精贵的法宝啊,公子爷说给就给了!人家还没来得及瞧上一眼呢,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好过分喔!”

“说到法宝,最贵重的莫属公子爷你的鳞片啊!”

“对呀!那么大一块!”

“连着肉的哇,居然一声不吭就扯下来送人了!老臣那叫一个心疼,恨不能替公子爷受痛啊!”

龙公子大睁着眼,左左右右,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个不停。

奈何明相与朱砂你一言我一语,噼噼啪啪如爆竹一般,龙公子快听不过来了!

朱砂尖细着嗓门道:“身上长的鳞片,血骨连心又怎样?明相你没听说过罢,若情人想要,便是天上的星子,也会摘去送人的啊!”

“可公子爷是鼎王公唯一血脉!公子爷的鳞片,哪怕是蜕下的,也只能交予配偶保有!配偶懂不?”

“人家知道,妻室嘛!”

“正是!公子爷从小到大所有鳞片老臣都收得妥妥当当!预备公子爷继位为鼎王公之时,交给鼎王妃的啊——”

龙公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出言厉声道:“住口!”

朱砂和明相吓得立刻没了声音。

他俩惊恐地对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得意忘形了,迅速跳下台阶,趴回地面去,抖着嗓音求饶道:“……公子爷息怒,公子爷息怒!”

龙公子怒道:“将画像撤下!”

“可是公子爷,几时再看……”明相缩着脖子问。

“不看,烧掉。”

龙公子说完,闭目歇息,不再瞧那些美女龙画像一眼。

朱砂赶紧更换熏香,改成龙公子小憩时候最爱的气味。然后她蹑手蹑脚地,与明相一道扯下那些画像,叠起来,合力拖出殿去。

两人到了殿外,发现小伙子趴在石坝里,这才知道有人入岛,并在门坊处等候多时了。

明相前去接待,一看,喝,不得了,归墟里正当权的龙神大人来了!

“狱王爷……”明相诧异无比,将其引了入内。

龙公子虽然刚歇下,但听闻是狱王爷亲临探望,还是只得悻悻地给个面子,说让他进来吧。

狱王爷进得殿门,便隐隐有怒气,当着龙公子的面呵斥朱砂。

——责怪其将寝殿布置得这般奢靡浮华,若让人见了,以为鼎王公之子醉生梦死不求上进,那可是万死不能抵罪!

此时就势责骂朱砂几句,然后命其退下,便是上策。

可龙公子偏就不这么做。

他闭着眼,恹恹地说:“小侄便是好这浮糜之气了。王叔若厌恶,何必屈身此处?”

明相听了,直替自家公子爷捏把汗。

狱王爷斜着眼睨龙公子一番,随后露出笑颜,朗声道:“哈哈哈,多时未见,爱侄风采犹胜当年鼎王公啊!”

“不敢当。”

龙公子没精打采地应了声,连起身坐正的意向也无,照样懒洋洋地趴在软榻上。

“呵。”狱王爷碰了一鼻子灰,便也收起笑意,对龙公子道,“开门见山,王叔今日前来,是为一事……”

“说吧。”

龙公子睁开眼,随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

“族中方才奉上多幅佳丽画像,不知爱侄有否过目呢?”

“没甚留意。”龙公子一点也不给对方面子,“令爱也在其中?或许已烧了,问明相罢。”

狱王爷顿时黑了脸。

明相赶紧道:“没烧、没烧!哈哈……公子爷说笑而已,王爷莫在意!”

狱王爷脸皮抽搐了一下,勉强答道:“本王自然不会在意。”

“不在意便好。”龙公子冷冷地说,“小侄之事,本就不劳王叔操心,若无他事,请回罢。”

“爱侄此言差矣,鼎王公一脉仅存爱侄一龙,眼下要务,乃是繁衍子息啊!”狱王爷正色教训龙公子道,“本王是开明豁达之人,爱侄去陆上与凡人厮混,本王大可装作不知。但香火之事——”

“谁与凡人厮混?”

龙公子轻言细语地问了一句。

就这一句,已是骤然惊风起,倏忽神鬼哭。整个寝殿之内,明珠齐黯,帘帐飘摇,诸人皆感到寒气逼身,不得小觑。

狱王爷也暗暗吃了一惊,不觉运起龙神之气自保。

“呵,是王叔失言。”他改口道,“不过爱侄近来频频外出,据闻,是到归墟之外那几个小岛上去?”

“与王叔何干?”

“……呵呵呵,是无关系。”狱王爷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只是生息繁衍乃为大事,本王眼下还坐在归墟王座之上,自然需要照应周到!供爱侄挑选画像之女,家世皆是相当,望爱侄好生甄选,觅得如意良伴。”

“不必挑了。”龙公子缓缓抬手,拈起自己一缕发丝,道,“小侄已将龙鳞赠予陆上凡人作为定礼,那名女子,便是小侄未来妻室。”

狱王爷闻言大惊。

明相与朱砂亦是大骇失色。

合一合八字?

景善若最近喜欢往外跑。

上回送龙公子离去,是一直送到耳岛湾边的。

她坐在车里,将沿路美景一一收入眼中,回府之后便念念不忘了。

在蓬莱洲定居这么久的人,竟然连岛上的风景都不熟悉,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景善若便请曲山长替她准备了一辆马车,平时载着她四处游玩。

方丈洲人在蓬莱用的都是机关马。景善若本就聪慧,见修者操控几次,就习得了窍门,可以独立驾马行走。

不过,即使她表示自己已经会驾驶机关马了,众修者还是放心不下。

——每回景夫人外出,至少都有三五人跟着,专长方面还得搭配妥当,要有懂医术的、懂武学的、懂机关的……以及会唱小曲儿给景夫人解闷的。

景善若感到受宠若惊。

她不明白为什么龙公子一离开,众人对她的敬重就直接升级成了……爱护?

单单是出门时照顾照顾也就罢了,现在方丈洲人连她的饮食都要负责,压根不让石仆和阿梅插手。

更可耻的是,景善若向美食妥协了……

她本想拒绝的,可是,曲山长请她先尝一次方丈洲人的手艺。

于是她沦陷了。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这群修者里面竟然还有人是专程修习调鼎之术的,说是隶属正味司!

人家是专业的啊!

景善若很没骨气地把府中的掌厨大权交给方丈洲人了。

修者开始给她加菜。

往常时候,菜品里就算有肉,那也是腌制品。因为不仅府里没有养家禽家畜,就算眼界放得宽一些,找遍整个蓬莱洲,满地也尽是素菜——连会跑会跳的都是植物啊!

方丈洲人接手膳食之后,认为必须要让景夫人吃得妥当,于是立刻派人制作捕鱼机关,更要制出渔场围具来养殖幼鱼。然后,他们嫌肉品单一,打算传信回方丈洲,请求家乡送牲畜肉禽过来。

因府里有仙童,本就不食荤腥,且不宜令其见着血腥之事,故景善若觉着不妥,婉言谢绝了方丈洲人的提议。

“曲山长,其实我这数月以来皆是茹素为主,已然习惯了。”景善若笑道。

“既是如此,吾等也不便勉强。景夫人若还有何难处,请尽管吩咐。”

“……”景善若想起了上回偷偷潜入岛中的凡人。

她与曲山长到关押渔夫之处探望,见其吃住都还妥当,就是思乡得很,一直挂念着家中病妻,以致郁郁不已几乎成疾了。

见其困境,景善若便再向曲山长请求放人。

原以为对方会像前次般坚决反对,想不到如今她刚一提,曲山长就点头答应下来,还保证会一一办妥:派人护送渔民归乡,并诊治其妻室。

景善若更惊讶了。

到底是什么事,竟令方丈洲人对她的好感激增?

她百思不得其解,旁敲侧击地试探一番,也猜不到缘由,好生纳闷。

这样的异状,一直持续到半月之后,明相再访蓬莱。

明相独个儿悄悄上岸来,没带随从,而且似乎还是瞒着龙公子的。

众修者将他迎进府内,询问其龙公子的动向,了解之后,便再报出景夫人的近况,双方交换情报,皆是很小心地偷偷乐在一处。

明相是为一事专程前来,本还以为跟修者打听便是了,结果对方不知详情,还是只能去问景夫人。

景善若正在书房里擦拭临渊道君的塑像,突然听得传报说明相求见,赶紧将人像往案上一放,出去迎接。

道君像晃了晃,稳住底盘,静静立着。

“老人家,请入座。”景善若两人在屏风外侧坐下。

寒暄几句,待阿梅奉茶过后,明相便迫不及待地入了正题。

他一本正经地说:“景夫人,老夫夜观天象,发觉夫人你星宿有变,因此,特来报喜了!”

“我?”景善若愣了愣,惊喜道,“承老人家吉言,但愿如此。……只不知是怎样的喜事?”

“哈哈哈,那可是大喜啊!”明相捋着胡子道。

景善若越发好奇。

只见明相张开五指,比划一番,对景善若神秘地低声说:“据老夫观测推算,景夫人你星宿异变,流年命宫受汇,应是红鸾星动了!”

“红、红鸾?”

景善若自然知道明相是什么意思,她立刻感到脸上烫热,赶紧端起杯子。

“老人家,这话可不能胡讲……我早早就许配了百川的,到此时,哪里还会有这等怪异星象?”

明相只是瞅着她乐,并不回话。

“……瞧,定是老人家你看岔了,心中分明知晓,却故意说来取笑我!”景善若微嗔一句,转开视线,小口饮茶。

“哈哈哈哈!景夫人说得没错,老夫也觉着古怪啊!”明相早料到景善若的反应,并无挫败之感,反而顺势道,“可若不测算妥当,心底总是有个疙瘩,是以,老夫才又赶来问问景夫人——”

“问我?何事呢?”景善若茫然。

明相便坦坦荡荡地说:“景夫人,老夫斗胆,想问可否借你生辰八字与幼名写来一观?”

“……生辰八字?”

景善若觉着更为古怪了。

今天明相的来意实在可疑,似乎并无要事,可心里又兜着些事儿,只是不点明而已。

先是说什么红鸾星动,现在又直接问她生辰八字与在娘家时候起的幼名?

这怎么听起来好像是要……

景善若警惕起来,狐疑地打量明相。

话说明相是将拐杖平放在膝上的,景善若起疑时候,那拐杖上头的铃铛就突然响了声,于是明相赶紧分辩道:“哎哎,景夫人,这可是看卦算相时候都得合一合的,没了生辰八字,老夫恐怕是算不准啊!”

景善若笑道:“老人家,你没事来坐坐便是我的福气了,要说看那星相……我却是不通不懂的。天相所示,不都是王侯将相么?我渺小如一粒沙石,哪里配得上星相之变呢?”

“景夫人此言差矣,凡间有云‘苍天不仁,以万物为诌狗’。星宿万化之间,虫豸鲲鹏皆是一视同仁,几时更去区分王侯平民?”明相侃侃而言,又说,“景夫人如此菲薄自身,莫非是信不过老夫观星之术?以为老夫会认错星宿?”

“老人家误会了,我绝无此意。”景善若忙道。

明相笑呵呵地说:“没有就好,景夫人,还是将生辰八字与幼名告诉老夫吧,如此一来,这相,才能看得清晰啊!”

景善若愧疚道:“老人家,不瞒您说,其实娘家管教甚严,不许对外透露生辰八字。是以,我竟只知年月日,不知详细。”

明相闻言,神色甚是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笑嘻嘻地问:“那敢问景夫人,仙乡何处啊?”

怎么突然问到这上面来了?景善若越发生疑,答道:“老家在中原,只怕此后是早也不能回去的了。”

“中原何处呢?”明相追问。

景善若道:“是个小地方,怕老人家没听说过,见笑了。”

“能出得景夫人这般女子,定是山灵水秀之地,老夫问过,来年得空,便去游上一游,或许……或许能到景夫人娘家做个客,替景夫人捎带几句问候。”

明相此言恰好说到了景善若心坎里。

她挺想家的,可是如今竟不能回去,只能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母亲,实在是有些难过。

于是她道:“其实我出自溱北景家,非系旁支,却也不算是望族……老人家改日前往,只怕寻不着门户的。”

明相眼前一亮,追问说:“溱北是么?老夫知晓,老夫知晓啊!有三座城啊,那是在哪一座呢?”

“是——”

景善若正要告诉对方,却突然听得屏风内咔哒一声,似是有什么响动。

“呃、老人家请稍等。”

她入屏风内查看,发现是摆在书案上的临渊道君塑像倒了。

“啊!”景善若赶紧上前,将塑像捧起,小心检视一番,生怕泥像被磕掉了一角,或者碰断什么部位。

不过还好,那塑像只是翻倒在案桌上而已,并没有因此断手断头,甚至连旁侧立着的金翅鹤也毫发无损。

景善若将之放好,苦笑道:“这房内无风又无猫鼠,你怎会突然倾倒呢?”

说完,她转身往外去。

还没能绕过屏风,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回头一看,那塑像居然又倒下了!这回不仅歪倒,还连着滚了几圈,靠到砚台上才算停住。

景善若纳闷得很,快步过去,将塑像拾起。

她捧着道君像,轻声道:“这是怎么了?往常不是立得稳稳的么?”

百思不得其解,景善若将塑像放回书架之上的老地方,然后小心地松开手,仔细观察。

确定其摆放得平平稳稳之后,她才踮着脚尖,到外屋去。

见她出来,明相起身询问:“景夫人,发生何事?”

“无事,老人家请坐。”

“嗯,方才提到夫人籍贯,老夫猜测,应是溱北之——”

明相还没来得及将地名说出口,两人就听见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景善若连忙入内,却见那道君塑像从书架上掉了下来,摔掉了一大块泥塑的云片。

“怎会如此?”方才明明放稳了的啊!

她心疼地将塑像拾起,又把碎落的陶土片一一拾掇起来,包在罗帕中收藏。

书信往来是好事

仙草抱着昨日临的字帖,小心翼翼钻进书房。

他警惕地蹲在原地听了片刻,确定屋内没有衣帛摩挲声,这才放心大胆绕过屏风,冲到书案前。

刚要把帖子放上案桌,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与景善若对上了。

景善若正用镊子夹起一块碎陶片往塑像上粘。她见仙草童子风疾火燎地闯进来,便清咳一声,道:“来了?为何交得这般晚?”

仙草童子冷不防被捉个正着,缩着脖子,小声道:“景夫人?我……我方才与小道一齐去木缘国听戏……”

景善若睨他一眼,问:“帖子可有好好临?”

“有的有的!昨日就写好了,一点没轻忽!”仙草急忙将字帖翻开,递给景善若检查。

他见景善若将手里的活计放下了,便好奇地绕到书案对面,伸手拾起镊子。

“当心,莫要刺着自个儿。”景善若提醒小孩一声,随后到窗前去坐下,仔细验收仙草童子的习字成果。

这厢仙草拿着镊子,把罗帕里的碎片拨了拨,转头研究道君像。

“景善若,为什么摔破了啊?”他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问,“是不是大神仙惹景夫人生气了?”

景善若抬首道:“不是,只是我袖子不小心钩挂到了而已。”

“喔……”仙草同情地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塑像的脸。

景善若笑笑,待收好仙草的字帖,便来与他一道修补道君像。

两人说说笑笑地弄着,将那道君塑像拼合妥当,细处都用浆糊粘起来。只是,仙草童子之前出去玩耍,没有净手,故而,道君足边的祥云裂缝上,多了几个灰扑扑的小泥指印。

“补好了!景夫人往后可要当心了喔!”仙草童子开心地把人像递给景善若。

后者接过,上下查看一番,道:“是啊,真能折腾人……”她说着,用小指轻轻地往道君像脸上拍了拍,如同小小地给了他一个巴掌般。

此时,窗外突然飞过一道黑影。

景善若与仙草童子对视,诧异道:“小草,你方才看见什么没?”岛上应该没什么活物吧……那些海鸟不是不敢到景府这边来的么?

仙草呼地一下趴到了窗口,朝天空张望:“我好像见着有活物在天上飞?”

他四面扫视一番,惊呼:“在那边!”

还没等景善若反应过来,仙草童子已经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一溜烟跑走。

“小草,等等!”景善若急忙追出书房,却不知道仙草是往哪个方向去的了。

她定了定神,唤来石仆带路,这才在院外角落里找到仙草童子。

这个时候,仙草的手正捏住一只小鸟的爪子不放,见景善若来了,他欢呼道:“景夫人你看,我捉到了!”

那是一只在蓬莱洲极为罕见的白鸟,双翅展开来,也不过就一尺来长,现在惊慌不已,拼命扑棱着羽翼。

景善若怕那鸟挣扎起来,啄伤了仙草童子,便喝令后者赶紧松手。

仙草童子依言放开小鸟。

那鸟便赶紧飞开,绕了个圈儿,停在树梢上,警惕地看着他们。

“景夫人,那只鸟腿上有绑东西。”仙草童子张开手,露出掌心里的一个小筒子。

景善若接过来,只见那筒子底部封着蜡,压有几个字,上书:蓬莱,景府。

“给景府人的?”她便用指甲盖划了划,弄碎蜡封,将小筒子翻转过来,往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一卷纸条在筒子内露出小角。

景善若用指尖将其捏住,抽出,然后满腹疑惑地展开。

仙草童子也好奇得很,踮着脚想一窥究竟。

“啊,这是玄洲岛那边写给我的。”景善若一面看信纸,一面摸摸仙草童子的脑袋,示意其跟随她入书房去。

“到底写了什么啊?”仙草追了进去,趴在书案上,“玄洲岛……是不是太玄仙都那边来的书信?我会认那几个字呢!”

景善若夸奖道:“是啊,小草学得好快的,而且教一次就记得了。真厉害。”

她低首再看看那纸条,对小草道:“这是真公老神仙报平安的,说已经带着豆芽顺利地回到仙都了。”

“真的啊?”仙草童子欢喜地趴在景善若膝上,“还说了什么呀?”

“仙都里居住的岛民都很喜欢豆芽。”景善若笑说,“虽然豆芽刚到的时候水土不服,病了几天,不过幸好,临渊道君路过,略施仙法,便将豆芽治好了。”

“哦哦!大神仙是好人!”

仙草童子说着,扭头看看刚补好的道君像。

景善若又道:“现在豆芽一切都顺遂,在仙都住得也很习惯,已经不再闹着说要回蓬莱了。”

她瞄了仙草童子一眼,后者想了想,立刻道:“一定是老爷爷听错了,兄长才不会这样呢!”

“是啊,真公说笑的吧?”

景善若乐呵呵地附和仙草童子,然后将书信交给他,由着后者去认字玩。

她自己则到案前,把道君像移上书架,随后研墨铺纸,写一封回信给真公。

虽然说已经约好仙豆芽满百天的时候,她是要去玄洲岛看望一番的,可是,景善若对蓬莱到玄洲的路线是两眼一抹黑。更何况,据说,这些个漂浮的仙岛,更在不停地变换位置……所以景善若将以上担忧提了一笔,表示希望届时玄洲岛会派人来接一下她。

不过她应该是多虑了,相信真公也会考虑到交通不便这一点,实际上的困扰,应该是不知究竟要在海上航行多久,才能抵达玄洲岛啊。

回信写好,她照样将其封存在小筒里,招手请那小鸟下来。

信使鸟警惕着虎视眈眈的仙草童子。它十分小心地落到窗棂上,跳了几跳,飞快掠入屋内,叼了小筒就要跑。

谁知仙草童子没动,景善若倒是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扑住了那小鸟。

“啾啾——啾啾!”信使鸟一副“你们都是一伙的!”的神情,惊慌失措拼命挣扎。

景善若忙道:“唉呀,你别动!我得先把信筒绑在你脚上啊!”

信使鸟闻言,呆呆地看着滚到一旁的小筒,然后低头瞧自己的小爪子,遂缩起了脖子,安静下来。

仙草童子大睁着眼睛,道:“有飞鸟传信真好,景夫人,府里可以也雇请几只小鸟来么?我想与兄长通通书信……”

“小草想‘雇’鸟儿做信使?”景善若惊奇道,“这……景夫人可没有认识谁家的信鸽啊……”

于是仙草童子就眼泪汪汪地注视着信使鸟。

对方先是无视之,随后怒瞪回来,表示“爷不吃你这套”。待景善若替它把脚上的信筒绑好,小鸟就雄纠纠气昂昂地跳到窗台上,展翅飞走了。

仙草童子瘪嘴,闷闷不乐。

“小草莫要难过,再等一两个月,我去玄洲时候,也带你去,好不好?”景善若安抚他几句,笑眯眯地出去打水洗手了。

仙草童子望着她的背影,噘嘴自言自语道:“难道不能想想别的法子么?跟方丈洲人要求,或者……”

他一转头,看见刚被补好的道君像,顿时有了主意。

踮起脚,将道君像从书架上移下来,放在案桌上,仙草童子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神像前面,然后再到外屋拿来一盘素果,同样排放在道君像脚下。

袖子里藏着两支香,正好可以用——这可是他最喜欢的口味,舍不得吃,省着做午后茶点的。

“没有烛啊……”他为难地喃喃道。

东找西翻,从小案底下寻出两截烧过半的烛,仙草童子笑了。

他将这个小型神坛准备好,飞快地点火,燃香,祷告说他需要能传信给仙豆芽兄长的信使,最好是速度很快的鸟儿。大神仙如果不灵的话,当心回头他跟景夫人说坏话哦!

默念三遍,他跳起来,灭掉烛,移走素果,收回玉佩(喂!没有这么奉神的!),把两支香横叼在嘴里,一溜烟跑走了。

景善若回来之时,诧异地瞧见道君像再次出现在书案上。

“嗯?方才没有收起来么?”她纳闷。

拾起神像,眼对眼地瞅了一会儿,景善若突然轻声道:“百川,你是在显灵给我看么?”

想当然尔,道君塑像毫无反应。

景善若笑笑,道:“明相不知想了什么,很是有些可疑啊!百川,若你无异议,我可也不管了哦?到时候,你莫要来骂我,说我不好。”

道君像神态如常,并无变化。

——对方只是个陶土神像而已,哪里会回答她的话呢?

景善若自嘲地摇摇头,随手将塑像放回书架上。她一低头,瞧见书案脚边躺着自己的手帕——就是盛神像碎片那张——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下去的。(是被小草碰掉的喂!)

于是她将之拾起来,轻轻地搭在道君像上。

“呵,还挺衬的……”退后半步看了看,景善若顽皮地吐吐舌头,转身出去了。

罗帕之下,方才修补好的那块云又悄悄地裂开了,碎块落在架上,沙沙地响。

只可惜,景善若完全没有注意到。

※※※

当夜,金翅鹤飞入景府,用长喙敲敲仙草童子的房门。

后者开了门,惊奇地看着那鸟儿:“你……你不是大神仙带的那只鸟么?”

不止惊奇,更是惊恐,因为他还记得——在湖心的时候,这大鸟叼了生得不妥的花草,直接甩死,然后拖去丢入大海里!

“你要做什么?”仙草童子吓得根本不敢动。

金翅鹤昂首挺胸进了屋内,一翅膀掀翻案桌上的水瓶和杯子,直接将一条细细长长的鸟腿放上桌面。

它用流氓般凶狠的眼神瞥着仙草,喙子一转,指点向自己那条腿。

仙草童子发着抖,愣了半晌,才鼓起勇气,端起灯凑近去看。

——只见鹤腿上绑着个喝水用的毛竹筒,顶上塞了塞子,木塞切面写着“把信放进去”。

仙草童子顿时泪流满面。

保护景夫人!

仙草童子与仙豆芽鸿雁往来,自然不会瞒着景善若。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不要被金翅鹤叼走丢掉,他还很热心地主动勾着鹤大爷的脖子,将之介绍给景夫人。

他用眼神对景善若说:“若是我突然不见了,夫人一定找大神仙要人啊!”

景善若倒是没猜着他的这番心思。

她对金翅鹤道声谢,金翅鹤便收起了横行霸道的神色,默默瞧她一眼,然后将脑袋羞涩地藏进翅膀底下。

景善若笑笑。

她的账册上,仙豆芽是最后一个离开蓬莱洲的仙童,却也会是最早行冠礼的。她不担心仙豆芽的健康问题,因为真公自然知道照顾,她只觉着,那孩子长得这么快,心智什么的,真能跟得上么?

仙草童子知道她这层顾虑之后,便很大方地将兄长的书信借给景夫人过目。

景善若看完,总算放心,微笑着摸摸仙草童子的头:“小草真乖。”

于是仙草得意了,趁景善若与众仙童一齐看虎妖练拳的机会,挽着金翅鹤,拿着信纸,去向虎妖和道童炫耀。

道童跟景夫人一样笑而不语。

“比起小草,仙豆芽兄长的字儿写得好太多了!”虎妖童子脱口而出。

仙草决定,以后再也不借给别人看了。

他正郁闷着,方丈洲人却飞奔而至,口称“景夫人,大事不妙啊”。

人人转过脸来,都是茫然无辜的神色。

“发生何事?”景善若问。

“景夫人,赶紧将仙童藏起来!”方丈洲人急得很,“曲山长在前面拦着,可是快拦不住了!”

“啊?”阿梅一听,立刻护住身侧的两个孩子,“有、有海兽?”

修者道:“比海兽更可怕!是归墟龙潭的大人物来了!别教他们瞧见小仙!”

事态紧急,景善若立刻吩咐阿梅将孩子们带进屋,随后自己怀揣临渊道君那卷经,赶去接待来客。

仙草童子望向金翅鹤,后者只展开羽翼,一声不吭地飞走,根本不理会他。

※※※

据说,龙族之人刚一登上耳岛,方丈洲人就发现了。

得到传报,曲山长立刻迎出去,在半道上截住来者。本想请对方打道回府的,可是他一看,这来头不小啊!惹不起!

他只得先与其周旋着,试图拖延时间。

这回龙族之人突然杀过来,到底是为何事,曲山长并不清楚。

但他想来想去,唯有替仙家栽培小仙之事,蓬莱洲是公然与龙族作对的,对方或许就是要借此发难?于是曲山长暗中遣人回报景善若,让先藏起仙童,再考虑怎样应对。

景善若得了消息,一路上忐忑得很。

议和那次就不提了,她住在蓬莱这么久,除了龙公子偶尔来一两回,还真没见龙族的谁平日露过面。

景善若能感觉到,龙公子与归墟众龙的关系不太妙。

那这回,是不是谁有意来找茬的?

眼看着已到大门口,她就在此停下,舒了口气,放松心情,整理着装严阵以待。

景府之门开启,留守的修者列队两侧,恭迎来客。石仆则立于大门内侧,安静地听候差遣。

景善若在门内,不时朝着来路张望。

没多久,扛着旗的兵将就出现在大道上,分四路,整整齐齐地朝景府挺进。一眼望去,人头之上只能看到旗子攒动,不见它物。

“来了。”

景府众人警惕地彼此望望。

景善若站到门前等候,只见那兵将多是披甲带鳞的,唇边有须,眼大如牛,乍看比虾兵蟹将更吓人。她镇定地将视线抬高,不去留意那些怪状。

将士涌到景府门外的广坝上,分左右排开,高声道:“钟王爷圣驾御临,蓬莱景府中人速速迎接,不得延误——”

钟王爷?

景善若回忆议和之时,似乎确实听过这个名号。

只是那当口,所有龙神都遮着挡着,不给人看见长相,所以她一点都记不起钟王爷是什么模样。

记不起也不要紧,这回来的人,依然是藏在轿子里,谁也瞧不见。

“恭迎钟王爷。”

钟王爷比龙公子排场小很多,但依然不能轻视。景善若带人迎接,将之请入厅内,待屏风挡结实了,才见其属下把空轿子用八人抬着,退了出去。

屏风前立着一名矮小老儿,戴了红色高帽,斜着眼瞥景善若。

他抽着嗓子开口道:“那名女子,你便是景府主人?老奴且代我家王爷问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啊?”

曲山长立在她身侧,见对方侍从居高临下发话,口气可说是盘问了,便自行出言代答:“钟王爷,这位便是景夫人了。”

说完,他谨慎地窥了景善若一眼。

景善若抬袖掩口,略略点头,授意曲山长继续应对。

“景夫人?”老奴挤着眼睛道,“那便是许过人家的了?夫家为谁啊?”

曲山长道:“此言有差。景府主人是本家姓景,兼为蓬莱岛主,故众人皆尊称为景夫人。”

“岛主?”老奴笑了两声,侧首对屏风内道,“王爷,咱可不曾将蓬莱洲赠予谁人了啊?”

“禀王爷,您家奴才贵人多忘事呢。”曲山长笑道,“此是鼎王公之子安排的,更在和谈之时,已与仙家达成共识。王爷威名四海,那时,应当也有出席宴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