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成仙了,就别再来找我》》 · 治愈系 · 2026-07-26
《成仙了,就别再来找我》全集
作者:治愈系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夫君成仙去
越家三少爷出走,是庚子年三月初九的事情。
说起来,那年四月初二是越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所以当时,三少爷跟书院的山长告了假,正不紧不慢往家里赶。
听随从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那天夜里地火旺,一阵赛一阵地暖,三少爷睡不着,起来开了窗朝着东方看。
同屋里服侍的是十二岁的书童,主人起身,他只好迷迷糊糊地伺候着,也没记得三少爷说了些什么。他觉着那星星没啥好看的呀,可三少爷就跟入神一般,眼都发亮了。
后来,三少爷突然急得很,跟书童讨文房四宝。
这深更半夜的,没啥准备,就算主人文兴大发,也得现磨墨啊!手忙脚乱的当儿,三少爷又说等不得了,便让小童捎话给家中长辈--
他说孩儿不孝,无法侍奉祖父母及双亲终老。
又说他原本仙家人,投凡胎下界十八年,如今尘缘已了,是时候回天上去,故在此叩谢越家生养之恩,还请众亲长尽享天年、莫要牵挂为感。
三言两语交代完毕,三少爷将披风搭在肘间,匆匆走了出去,连一个铜子儿也没带。
小童呆愣片刻,等门被风带上了才反应过来,大叫着追出客栈。此时哪里还能见着三少爷的踪影,人往哪里走的都不知晓了。
随行的几个人,包括赶车的,都打着火把,山前山后地寻了一通,待天亮时候又去报官,花银子请差役帮忙找人,但都没能把三少爷追回来。人是彻底丢了。
半月之后,下人失魂落魄地到了家,说话颠三倒四,个个都躺了半日才能下地。
三少爷要捎的话,那小童好容易记起来,扑在几位当家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长辈人厥的厥、叹的叹,厥倒的醒来时候数落着骂了一通,又心疼了一通,末了在场的小辈上前去,安慰并落泪感慨片刻,道木已成舟,也只能这么着了,且慢慢寻着,说不定来年在哪儿能遇上……
众人缓过气来,这才想起一事。
那三少爷清楚明白地交代了“后事”,却不慎遗漏一人。他有一房妻室,新娶过门不足一年。这位少夫人芳龄十六,娘家姓景,闺名善若。
--他忘记安置了。
越大爷忙往厅里看了一圈:“善若?善若没在么?”
“欸,她还真的没到前面来,大概又在晒太阳……”
越家众人急急赶往偏院,有丫鬟开了门,说三少夫人刚用过午膳,正在花苑里读书习画。可是,等她带人去苑中寻找的时候,众人却发现,少夫人画了一半的画还在石桌上,人却已然失踪了。
※※※
昆仑外界第一层距东海四万丈高,是仙俗相交的地界,相传在此潜修易得仙缘,又有人说,并非仙缘,乃是因此处天渊灵脉交汇、有助修行,故众家以此为灵台福地之首。
当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飞升至此的,更甭提占一块地皮来自家用了。
此间有一座仙山,名为昆仑堞,昆仑堞上有寺、有庙、也有杂教讲院。其中的道庙为女道士居处,住持的女仙别号竹簪,人称竹簪女冠。
这位女仙驭下甚严,是以,两位座前使女从不敢嬉笑轻佻。
但今日,她的使女躲在一旁,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女冠大人今天自己下厨呢……”使女之一悄声道。
另一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答说:“因为道君借住在观中嘛,嘻嘻!”
“听说道君还差一道仙脉才能飞升到昆仑第二层呢。”
“所以他现在还是凡人身?”
“对啊!不仅戒不掉吃喝之俗,恐怕还……”
两人暧昧地对视,其一突然听见脚步声传来,立刻眼神示意对方,于是双双敛目静立,纹风不动。
竹簪女冠从偏院出来,手中提着食篮,姣好的脸蛋上冰冷一片,双目含威,扫向二人。
她朱唇轻启,道:“云英女佩、云华女环。”
两名使女心中一咯噔,躬身:“女冠,属下在。”
“随我来。”
竹簪女冠转身,朝道观后方去。
使女互看一眼,自觉侥幸地吐吐舌头,连忙跟上。
竹簪提着的食篮,盖着层黑漆的雕花木隔,内中不知放着什么好菜,香味四溢,连走在后边的使女嗅着了,也禁不住腹中馋虫乱钻,二人皆羡慕道君的口福。
三人出了道观后门,沿着蜿蜒的山路再向高处去,转过拐角,却有一处阴冷干燥的山洞出现。
“在此等候。”竹簪对使女吩咐着,想想,转身又道,“不许任何神仙妖怪靠近。”
“是,女冠。”
竹簪拎着食篮进去了。
两位使女好奇地朝内中张望,却只能见着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却说竹簪女冠踏入洞中,每迈出一步,洞壁上都跟着亮起一丝荧光,转瞬即逝。她径直朝深处去,只见过了最黑暗的关隘之后,洞内反倒渐渐宽敞明亮起来。
洞中另有石屋,屋外桌上有石盘,薄如纸张,表面光滑似漆。
将食篮放在石盘旁,竹簪女冠侧首,看向石屋的竹门。
门内有人,一道道白光如水般流泻而出,将地面铺得光华四溢,这光彩散发着馨香之气,触之却只觉温暖怡人。
“道君,”竹簪轻声唤道,“是时候用膳了。”
门动了动,随后轻巧地开启,从中涌出一阵香风。
竹簪道:“打扰道君了么?那竹簪晚些时候再来。”
“女冠多虑了。”一个声音应道。
随着这声回答,披着雪青色大氅的男子出现在门内。
“道君,”竹簪抬首,快步走到道君面前,伸手替他将大氅的系带重新拴过,一面系,一面轻言细语道,“不知道竹簪弄的饭食是不是合道君的胃口……”
那道君有些尴尬地退了半步,对竹簪说:“女冠提供的膳食绝非凡品,在下能得一而尝,已经是三生有幸。只是--”
竹簪急忙道:“道君,请不用担心众仙友寻你不着,竹簪早派人通知各位仙官,告知他们道君已觉醒,目前飞升至昆仑第一层……”
“不是的,女冠。”道君面有难色,解释道,“在下只是觉着,自己体内尘根不净,囫囵修行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呢?”竹簪女冠不解,“道君,你原本就是仙胎,非是凡人飞升而成的仙君啊!记得当年,你只是躬身拾起竹簪,便使竹簪受到点化,孕出人形。这份恩情,竹簪永世不忘!”
道君听了,神色更是为难。
竹簪女冠继续道:“竹簪苦苦寻了数千年,终于寻得道君下落,将你请回仙境……这昆仑上好山好水好仙风,为何道君仍面露苦色?难道道君在尘世间还有何事恋恋不舍?”
“没有!没有!”道君立刻否决。
竹簪看着他的眼睛,含笑问道:“道君,你想回家么?”
道君急忙摇头:“不想!”
竹簪露出笑容,贴近道君,轻声道:“请道君莫要担忧,专心修行,你只差一脉仙灵,便可以飞升至上一层境界了。竹簪……会一路陪着道君的!”
说完,她笑吟吟地将人拉到桌边,摆好饭菜,催促着对方进食。
待竹簪提了食篮离开,道君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除下道袍,匆匆换上一身书生装束,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绑好儒巾,然后从屋中翻出一卷经文,小心翼翼藏在袖中。“啊!扇子、扇子!差点忘了!”又从床边的包袱里找出一柄折扇,别在腰间。
打扮完毕,他从水缸里舀了碗水,薄薄地倒在桌上的石盘里。
水面浑浊了一小会儿,继而慢慢浮现出乡间景象来。
道君深吸口气,闭目伸手入水中。
只听“哗啦”水响,石桌边已再无人影。
书生打扮的道君出现在乡间小路上。
他左右看看,琢磨片刻,从足边的草丛里拎出一只蛐蛐,吹了口气。那虫子立刻摇身一变,化作十来岁的小书童,跟在书生后面。
“快些赶路了。”书生说。
书童咧着嘴可爱地笑起来:“是,少爷,跟着您呐!”
两人走了一刻钟,路上遇见担着柴火的村人,也远远地打个招呼。到了山腰上的岔路口,两人一前一后地拐向另一头,没出走一里地,就见到了独立在村外的农家小院。
那院子修了简单大方的篱笆,篱笆上晒着成串的干果,院里搭着个小棚子,权作炊间了,灶上似乎还煮着什么东西。
“咦,你嗅见什么味道么?”书生回头。
小书童用力吸了吸鼻头,点头:“是啊,好像有什么糊了!”
“唉呀!”
书生急忙推开篱笆门,快步赶到炊棚下。
他往锅里一看,不意外地发现,煮的粥已经变成焦糊大半的米饼了--中心的部分甚至都还没熟呢。
书生指尖一转,锅子凭空飞起,转了一圈,落到灶台旁。
此时,院内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女子小心地探出头来:“有谁在外面么?”
书生回头:“是我。”
那女子小小地吃了一惊:“啊,百川,你几时回来的?……我饭还没煮好……”
“刚回来。”书生应着,回头给书童一个眼色,“愣着做什么呢,到后面看看柴火够不够!”书童衔命而去。
此时,书生打扮的越百川才松了口气,上前牵住女子的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样早就下厨煮饭烧菜?”
“人家不知道你几时回来……”女子怯生生地回答,低着头,偷偷看夫君的脸。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越百川摸摸自己的脸颊。
他的妻子--景善若不由得脸红了,悄声道:“没有啦,只是白昼时分,很少与夫君这样亲近……”
越百川一愣,看看自己拉着她柔荑的手,不禁也脸红了,急忙放开。
景善若绕过他,望向灶台:“咦,锅呢?”
越百川一激灵,幺指轻轻动弹,灶边滚出一个斗笠,将焦糊的米锅遮得严严实实地。“啊!或许是下学的小童顽皮,顺路端走了。我改天去村里问问。”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个锅子而已!”越百川复又拉起她的手,将她带进屋去,领到桌边坐下,“娘子,饿了么?”
“有一点点。”景善若羞赧道。
“看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越百川从不知何处摸出个纸包,解开系绳来看,果然是切得四四方方的桂花糕。
景善若捧着糕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放进双唇间。
“好吃么?”
“嗯,夫君你也吃……”
“我刚在镇上吃过,这是给你留的!”越百川满脸是笑意,坐在桌对面,看着她一点点像蚕虫般秀气地吃东西。
景善若面上飞起红霞,小声说:“百川,你这样天天往外跑,书院的夫子不会责备的么?”
越百川一愣,随即道:“不会!我也没走多远啊,转个山头就是书院了!再说,我那些同窗,听闻我娘子跟来陪读,一个个都羡慕得要死,我每回离开书院,都要费老大的心思甩开他们的跟踪呢!”
“跟踪?”
“是啊!他们都想看看,我这位娘子究竟长得是怎样国色天香啊!”
景善若连耳朵都红起来了:“夫君,你分明是在取笑人家。”
“哪有?在我眼中,娘子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绝色佳人,才不给别人看呢!”越百川笑嘻嘻地凑近了,教景善若羞得直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两人相处一阵,景善若又道:“真不知家中怎样了,你那天突然回来,拉了人家就走……”
“哈,就是怕二老不许嘛。”越百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既然会不许,那你我应该听老人家的话啊。”
越百川立刻摇头:“那怎么行,接下来我好几年都不回家的,你就不怕我回来时候带个小姑娘给你做姐妹?”
景善若低首道:“若是如此,也是夫君的心意,怕人家寂寞……”
“你啊!”越百川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根本没有的事,别突然难过起来好不好!我都把你接来就近陪读了,敢问娘子大人,还有什么不满?”
“再戏弄人家,晚饭也不煮给你吃了。”景善若噘嘴。
--就你那凶残犀利的手艺?再吃一顿真会毒死神仙的啊!
越百川心中苦笑,面上却仍装可怜道:“那可不行,饿着了明儿怎么去书院啊?”
记一次失败的金屋藏娇
越百川翌日便回书院去了,说或许隔日来见景善若一次,主要看书院讲课的安排决定。
景善若被一个人留在小院里。
她想写封家书回去。
虽然越百川再三叮嘱,不可以将他俩偷跑出来的事情告诉双方家里人,但是就这么跟着外出求学的夫君离家出走,会被夫家人说成什么样呢?去向与安危也总得有个交代吧。
她从越百川留下的包袱里拣了些零钱,出门去。
沿着山路,往有炊烟的地方走,倒是颇行了会儿,才算进了村口。
她一开始都是跟着越百川来的,中途上了雇来的马车,人有些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也不知道这儿离越家大宅究竟多远。
“我与百川也就只走了一两天而已吧……”她想着,向村民询问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谁知,对方用来回答的语言,她完全听不懂!
“咦?”景善若诧异,“这是哪里的方言么?”
她琢磨了一下,这儿总不能是世外桃源之类与外界脱节的地方吧?
排除以上猜测之后,她开始不安了,拾起树枝在地上写字,试图与人交流,可是村中竟然无人识字……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村中有几家人开了院门走出来,看到她之后,唧唧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中一人大叫着跑开,从村子另一头带了批老年人过来,大伙儿一起围观景善若。
景善若越发莫名了,见众村民脸上并无友善亲切的神情,于是心底暗叫不妙,转身便走。
走出数十步,她略一侧首,惊见村人大多跟在她身后,而且还有少数人手里拎着农具!那锄头跟镐子的寒光一现,景善若心中顿时害怕起来。
她扭头,径直朝家里跑。
村人彼此递了递眼色,纷纷大呼大喊地追了上来!
景善若给吓着了,再加上不熟悉山路,好几次差点踩滑,摔进路边的沟渠里。
那些山民其实也不怎么敢靠她太近,多是拿器物敲敲打打,然后扯着嗓子大吼,当真追得紧了,跑在最前面的反倒缩着脚往后面钻,好像生怕被人推挤着过去碰到景善若一般。
景善若也没功夫去注意这一点,她一个劲地朝家里逃。
虽然这么多人追着赶着……就算逃回家里,那道观赏性大于实用价值的篱笆墙应该一点作用也起不到,可是,在慌不择路的时候,首先能想起的,还是只有那个能遮风避雨的小窝啊!
还好,村子离小院并不远,也就不出两里地而已。
景善若气喘呼呼地逃回院子,将篱笆门往后一带,随即冲进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地,整个身体靠在门板上,直打哆嗦。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听着外边的呼喝声,吓得捂住双耳,不敢起身。
但是不知为何,村民只在外面走动吵闹,并没有闯入院子里,更别提拍打门窗,砸坏屋子了。
景善若蹲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没啥人声了,这才惊魂未定地爬到窗下,悄悄推开一道窗缝朝外看。
当真没人了。
她拍拍心口,随手整理整理头发,从屋里出来。
这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村中升起的炊烟消失了,不过景善若记得村子所在的方向,心有余悸地朝那边张望张望。
她回过头,想着越百川送来的米还有很多,可以熬点粥,给自己压压惊……
景善若到檐下去,正预备搬走镇石、揭开水缸盖子舀水,却突然又听见村民唧唧呱呱的方言呼喝声!
“啊!”难道他们又来了?
景善若一激灵,急忙抱着水缸盖子转过身。
奇怪的是,那些村民咋呼着、扛着农具,打小院旁的山道就这么三三两两地走过去了。
景善若呆愣。
刚才这些人不是还追着她跑么?
现在为什么都好像根本看不到她一样?
景善若一头雾水,但是她知道,这里面必然有诡异。
她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寒,立刻放弃生火烧饭的打算,躲进屋内,专心等越百川回来。
越百川并没有说隔日什么时辰就能回家,他只是与景善若大概约了日子而已。
眼见天色转暗,景善若惊心吊胆地点上灯烛,将夫君留下的经卷翻了又翻,默默念诵,给自己壮胆。等到月亮快落下的时候,她才困了起来,吹了灯,回床上去眯一会儿眼睛。
这一觉竟然睡得晕晕沉沉,不知过去多久。
她睁眼时候,窗纸上映出的日光正亮堂,外边树叶沙沙响着,应是有风。越百川与书童好像在院里悄悄地谈话,正是这声音将景善若惊醒的。
她听着外边二人嘀嘀咕咕,具体的字眼听不真切,只是觉着心安:只要越百川回来了,她就是安全的。
她撑起身,将睡乱的长发松松挽起,又把被子粗略叠了叠,转头看看室内。
经书还留在桌面上。
她伸手去拿,谁知却意外地触了满指的灰尘。
“嗯?”
她抬头看看房梁--是上面有老鼠,弄落了厚厚的扬尘?
再仔细一摸,整个桌面都是灰尘。
回头摸摸床沿和被盖表面,竟然也是如此!
“……”景善若心中疑惑,抽了手帕擦擦自己的脸,随后开门。
院中二人转头,看着她。
越百川道:“娘子,你起得真早。”
景善若怯生生地答说:“我……睡了多久?”
“不知呢,我们也刚回来!”越百川随意应了声,吩咐书童去后面看看柴火够不够。
景善若挠挠头,她觉着这一幕好像有些熟悉,又彷佛有些什么被她给忽略了?
“百川……”她轻声唤。
越百川过来,拉着她的手:“怎么了?”
“我好像觉得怪怪的。”景善若悄声道。
越百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诧异地说:“怪怪的?你是指何事?”
“我、我也不知道。”景善若低头,“人家好像忘记了什么,待我想想……”
越百川注意着她的神色,在旁道:“莫不是娘子想家了?”
景善若原本想的不是这回事,可是,这个也很重要!她立刻放弃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抬头对夫君道:“啊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你难得陪我出来,不可以多呆几个月么?”越百川失望道。
景善若有些愧疚地说:“可是,这里诸多不便……”
“我还是替娘子接个丫鬟来吧。”越百川说。
“也好。”
其实景善若真的很好养,想到不用再独自一人守在家中等越百川,她就露出笑容,答应下来。
越百川松了口气,可是看到景善若全然信任的神情,又隐隐心虚。
待翌日,越百川离开二人小窝,走出去不到百步便瞥见路旁有人手持拂尘,坐在石山上,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唷,金屋藏娇哪!”那人笑道。
“岳卿!”越百川暗中心惊,回头看一眼小院,立刻上前,将那人拉住往路边偏僻处引,“你怎么会知道……”
被唤作岳卿的人抿着唇,看好戏般偏着头瞄他,道:“竹簪说你时常不见踪影,她怕你生气,不敢追,让在下查探查探。”
“她知道了?”越百川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还不知。”岳卿收起笑意,道,“临渊道君,你好大的胆子,连竹簪女冠都敢欺瞒!”
“岳卿上人,你莫要信口臆测!我没有存心瞒她!”
“哼。”
“不是……唉。”
越百川为难地叹了一声。他拉着岳卿上人坐下,对其详细解释缘由。
原来从一开始,他是并没有觉醒的,他作为仙君,尚还要在自家灵脉上经一世,才能真正达成飞升的根基。不过,竹簪女冠没给他这机会,她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一世道君的投生之处,用仙药与天音强行唤醒了道君。
所谓揠苗助长,越百川虽然觉醒,记起作为临渊道君的过往种种,却只有道君不到一成的神通。
而且最糟糕的是,他心中对家人和妻室的情感,还放不下。
岳卿上人看着他,道:“你这声‘放不下’,还真是说得理直气壮啊?”
“岳卿?”
“你是将责任全推在竹簪身上了。”岳卿上人一针见血。
“这……”
“你不想想,你出事时,竹簪姑娘几近崩溃,几千年才重新寻着你。她就算行事草率了些,你忍心责怪吗?”
越百川不言语。
岳卿上人冷冷道:“我看,你不是放不下你家□子,真正放不下的,是‘越百川’这一世的人生。临渊道君,你根本无心归位!”
“不是的!”
“哪来的不是?”岳卿上人哼道,“你若还有良心,无论是人或是仙的良心,都给我好好地回去,跟竹簪赔礼道歉,保证再也不会见你凡间的家人!”
“啊?”
“--当然,也包括你的妻子!”
越百川立刻站了起来:“岳卿,你过去是我好友,我不欺你。这话,我说不出。”
“你还翅膀硬了?知道归墟龙潭的神龙已经醒了么?”岳卿上人冷笑道,“就凭你那点皮毛把戏,是龙神的对手不?或者说,你已记不得自己跟龙族结下多大梁子了?”
越百川皱眉不语。
“就凭你现在这样子,除了连累你的亲友内人,还能做什么?”
岳卿上人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放缓了语气道:“你也不要郁郁寡欢,待到你再进一步、坐忘凡尘之时,就算我捉着你来见你的亲人,你也不再觉着他们有什么特别了。”
“忘?”
“是啊,不将凡尘的牵绊淡忘,你怎能飞升到第二层呢?竹簪女冠去求仙丹,待你服下,再借此修习数日,便应达到坐忘之限了。”
“可是……”越百川摇头。
岳卿劝道:“就算是为了你凡间的亲人罢,你成仙,庇护苍生,他们也在其中。你被龙神所杀,他们必然也逃不过诛连,不是么?”
越百川闭目沉思,随后叹气道:“让我去与善若道别。”
“不用了,我替你解释,她才会听信。”
“我--”
见他还拖泥带水犹豫不决,岳卿上人拂尘一扫,说:“道君,你看,谁来了。”
越百川转头,只见竹簪女冠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山路上。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虽并无表情,但精致的脸庞上却堆满黯然的泪珠,令人望之不忍。
“女冠……”
越百川上前,两人对视却无语。
最后,竹簪拭泪,勉强露出笑容来:“道君,竹簪煮了些你喜欢的菜食,希望道君不要嫌弃……”
说完,她轻轻拉住了越百川的袖角,两人一同消失在山间。
※※※
水盆里浮现的画面,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回放。
景善若默默地看完了。
龙!龙!龙!
“你看,就这么回事。”岳卿上人拂尘一甩,“你夫君几千年前欠下的情意,如今终于可以偿还。而你与他,应是仙凡有别,各走一边了。”
景善若道:“百川答应了么?”
“他没有拒绝。”
“他也没点头。”景善若转头看着岳卿上人,“你闯进我家,就为告诉我,你与那名女子合伙,绑走了我夫君?”
“呃……”岳卿上人一时噎住。
“若是焚香上告,可以要求你们将人放还,那我现在就去做了。”景善若起身,推门进屋。
“哎?等等等等!”岳卿上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攀着门框道,“嫂子、呃不、景夫人,你弄清楚,临渊道君与我都一样,是仙人!你何苦纠缠不放!”
“仙人又如何?我是越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百川与我,在官府中有文聘,在月老跟前有红线。我是一定要他亲口给我个交代的。”景善若一面说,一面收拾了包袱,走到岳卿上人面前,“劳驾,带我去仲阳山九宫观,百川他奶奶在那儿。”
“哦……”
岳卿上人一时不察,被景善若的气势给镇住,乖乖地送她前往观庙之中。
越家老夫人出身高,跟老太爷不合,一直住在道庙里祈福,带着几个丫鬟过得很清闲。关于越百川的出走,她还没得到消息。
景善若刚一落地,就立刻打听了越老夫人住的厢房,哭哭啼啼地冲进去。
“奶奶!”
岳卿上人差点没给吓住,方才那么强势的女孩,转眼就哭得跟泪人似地,娇娇弱弱,说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竟然让他的愧疚感也悄悄地抬起了一点头。
“好厉害的女子,若是仙家,竹簪恐怕不是对手……”他摇摇头,将恐怖的想象甩掉,赶紧驾云离开。
景善若将事情挑拣着告诉老人家,虽然她自己一直在落泪,但却带着笑颜宽慰老夫人说:“由此,我才知道,他当真是做神仙去了。咱越家,往后是会有神仙福庇的呢……”
“就知道川儿有出息,谁知当真是个大出息。”老夫人叹道。
当初给三孙儿起名字的时候,越家老太爷是请附近道观的高人来算过的。人说这个名字虽然起得有些大,但合上八字一看,这孩子的命格倒还受得起这么强横的名,没坏处、只能更帮衬着鸿运,于是就定下了。
后来有游僧来说这名儿不妥,养起来艰险,被越家人当做胡说骗财给赶了出去。做母亲的又后怕,于是吩咐都只道三儿子小名川儿,莫要说全了去。
如今看来,这名字根本就不存在受不受得起的问题,因为越百川本身就是个神仙命啊!
老夫人不知该乐还是伤心,见景善若直掉泪,想到她新妇守活寡的苦处,便收敛起替孙儿欢喜的心情,好好安慰起孙媳妇来。
她让景善若在庙里多住一段时日,吩咐她写书信回越家报平安,景善若乖乖巧巧地答应下来。
不问不知道,她以为与越百川外出,只相处了三五日,谁知现在竟然已是秋冬交接的时候了。也就是说,越百川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她一觉睡过去也有两三个月的样子……
还好,有老夫人作保,景善若放下心来在九宫观小住片刻,预备过年前再回越家去。
却说,老夫人爱惜孙媳妇,匀了一个丫鬟给景善若使唤。
这丫鬟名叫阿梅,粗手粗脚,又有点犯懒,老夫人不甚喜欢来着。景善若接过来,好言好语带着,也不跟人前打小报告,两人对付着过了两三天,倒也和气。
一夜,阿梅在外屋铺了床,呵欠连天地睡下,景善若却还没有困意。她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经文,心思便不知飘到了哪里去,只是发呆而已。
--单想想,不知越百川是否已经越过坐忘的关卡,将俗世家人全都抛在脑后了?
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发现窗外簌簌的竹叶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听听,是落雨了么?”她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轻轻问外屋。
“唉呀,半夜三更还管它下雨下刀子……”阿梅嘟哝了一句,翻身继续睡。
景善若缩了手在身前,轻手轻脚地来到窗边,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泥土草叶香气扑面而来。她索性端了灯放在窗棂内,看着那些循了光亮飞来的小虫,便觉着自己也是行善事,救它于风雨之间了。
不一会儿,雨点逐渐转密,甚至不时夹杂了电闪雷鸣。
“这么响的雷,真不像是将近小雪的时节……”景善若喃喃说着,因风吹进来几滴雨水,便抬手关了窗。
在窗扇即将合拢的那瞬间,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将天际云端映得如同白昼。
景善若一愣,唰地重又推开窗。
--方才看见了什么?
她好像看到……有一道长长的黑影正横在空中?
抬头望去,天际一片漆黑,现在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心中纳闷着,景善若小心地悄声合上窗户,却在抽回手的时候不慎带翻了油灯。
幸好这灯出芯的口子开得小,没洒出来油,只是她反应太快,立刻伸手去捞,反倒捉住了滚烫的碟口,将指腹给伤着了。
“啊……”
屋内一声轻呼,惹得外屋的人也惊醒,但阿梅实在太渴睡,没起身,只睁了睁眼,便又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继续睡去了。
景善若也不张扬,吮着指尖,灭了灯火,自己回床上躺着。
窗外暴雨急摧,树影不时被闪电映在窗纸上,如同鬼影一般。
景善若倒是不怕电闪雷鸣。她向来爱雨水,觉着雨声风声入耳既清冷又噪杂,格外有趣。
方才烫到的指尖还有些火燎火辣的感觉,也许明天早上起来,便会发现起水泡了。她将伤处轻轻拍在床沿上,用木漆的冰凉来缓解伤痛。
又是一道霹雳。
屋外骤亮。
--窗纸上赫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黑影!
景善若给吓得立刻往被窝里一缩,片刻之后,才又探出头来,警惕地朝窗户望望。
漆黑一片。
闪电。
窗上树影无异样。
“……唔?”又是幻觉?
捉着薄被,她忐忑地又盯着窗看了一阵,直到困意涌上,这才渐渐地迷糊过去。
第二天,景善若开了窗朝外望,发现院后的树枝被齐刷刷地擦断了,地上一片狼藉。指给阿梅看,对方却认为只是风雨吹打所致、是少夫人大惊小怪。
大雨刚过,林中没有虫鸣鸟叫,静得古怪。
景善若坐在窗前,心中不安,手里的经卷也看不进去。
等日头慢慢转过一个时辰,到午后,窗口便被一道白光给直射着了,光线耀得人连眼也睁不开。
阿梅抱着做完的针线活儿,走过窗边,被晃得尖叫起来:“唉呀!这什么东西啊?”
“不知,亮了好一会儿了,我看看。”景善若拿扇子半遮着光线,吃力地朝光源处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头晕眼花地发现,造成日光折射的,貌似是树上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
“阿梅,你随我过去瞧一瞧。”
出了院子,到近处一看,树上挂着的竟然是一块巨大的鳞片。那鳞片表面光滑如镜,中心引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彩虹,直射出道观围墙之外。
“那边有什么稀奇玩意么?”阿梅好奇。
景善若望着那块足有铜盆大小的鳞,诧异地琢磨着这要是来自一条蛇--那它该有多大个儿?想到这里,她毛骨悚然了:“先回屋吧……虽然是白昼,可墙外就是山林,贸然出去总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啊?都说是白天了,少夫人不去就回屋罢,奴婢去看看就回!”阿梅挽了挽袖子,兴致勃勃地沿着小道跑向道观后门。
知道自己叫不住她,景善若只立在原地观望,不见其人影之后,当真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两步,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景善若吓了一跳,难道出事了?
“阿梅?阿梅?”
没有回应。
景善若急忙朝道观后门冲去,到门口的时候顺手抓了根笤帚防身:路上没见一个道姑,要不也可以同行壮胆来着……
后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景善若谨慎地探头出去,左右瞄瞄。
毫无异样。
估测着方才叫声传来的方位,她一面喊着阿梅的名字,一面提着笤帚沿墙边走。
不一会儿,她就在墙头上找到了那道彩虹。
寻着彩虹的另一端往前去,尚未走出百步,就看见阿梅倒在山石边,景善若赶紧上前。刚要扶起晕倒的人,她却突然感到山石背后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在看着她!
猛一扭头,她看见了一对如铜盆大小的眼睛!
这眼睛是长在一个巨大的脑袋上的,那脑袋生着鳄鱼嘴、鳝鱼须、马的鬃毛还有一对鹿角!整个头比旁边一丈高的林木还大,犄角都伸到树冠顶上去了!
--是龙!
“啊!”景善若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踏在石头上,滑倒了。
她双眼不敢离开龙头,一只手慌忙摸着地面,一抓到阿梅的手,立刻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来。
她试了试,自己竟然站不起身。
于是她鼓起勇气,对龙说:“你、你要做什么?如果你敢吃人的话……是会被老天降雷劈死的!”
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反应,景善若又道:“我夫君是临渊道君,你若是对我不利,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你还不赶紧离开!”
她话音未落,那龙突然双眼一睁,头部微微动了动,继而一蓄力,猛然翻动起来,顿时地动山摇!
天打五雷轰什么的
“哇啊!”
这下倒好,景善若再是腿软,也被吓得爆发出力气来了。她一把将阿梅的手横拉过肩,半扛半拖地,把人拽往后山门。
她跌跌撞撞地将阿梅拖到了后门附近,再也走不动了,摔在地上,人也坐一旁喘气。
此时庙里的道姑与住客被地震给惊动,纷纷涌出了厢房,有两三个小道姑跑向后门查看究竟,一眼就望着了她俩。
“施主当心啊,摔着了么?”小道姑上前来搀扶景善若,“唉,真不知这地动是怎么回事……”
景善若急忙告诉她们--后门外不远处落了条龙,赶紧报官。
庙里众人得知之后,住持先是不信,派人去后门外沿路查看。待消息当真报告回来了,庙中人全都给吓得六神无主,道姑们有的连忙飞奔下山去报官,有的去正殿烧香求神,还有几人搬了香鼎到后门处,远远地拜龙神……
景善若跟随老夫人去殿里躲着,连厢房也不回。
几个丫鬟围在老夫人身边,跟着磕头求神仙保佑。阿梅过半天也醒了,一醒过来就大哭,看来是给吓得不轻。
“奶奶,”景善若小声对老夫人说,“既然大伙儿都怕,不如咱先下山回家去吧……”
“那怎么成呢?”老夫人摇头,“龙也是神物,难道我等还忌讳它不成?又没有做亏心事!”
众丫鬟听了,也只好点头附议。
老人家似乎当真不怕,还拄着拐杖到后门外远远地看了看。景善若指着山林里隐约可见的龙角,告诉老夫人龙就在那里。
老夫人听了,一脸严肃地冲那方向喊:“龙王爷!烦请给川儿带个信儿,他奶奶身体好着呢,甭挂念!”
山间毫无动静。
景善若讪笑道:“神龙耳朵灵着呢,一定听见了。”
众人附和。
正说着,山林里突然一阵巨响,随后整个大地都抖了三抖,一条庞大的龙尾竖了起来,甩到对面的山崖上。“轰隆”山崖垮塌了一半。
“唉呀,快扶奶奶进去避避!”景善若赶紧与众丫鬟一起,将老人家搀回正殿。
老人呵呵乐了:“瞧,这才是听见了。”
景善若暗暗拭汗。
官兵来得很快,基本上,县衙里的人以及全体家属都来了--“看热闹看稀奇”的字样写在每个人脸上。
捕快马着脸出后门去查探虚实,没一会儿就屁滚尿流地逃了回来。
“大人,那龙是真大!真龙啊!”
那捕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手舞足蹈地,景善若看了半晌,才将视线移到他们脚边的那一摞麻绳和扁担上。
--敢情他们原本还打算……拿那么一捆绳子就把龙给绑起来抬走?
景善若囧着脸看那根绳子,瞧那厚度,展开来顶多绑了龙两颗牙齿吧……
越家老夫人拄着拐杖,将地板瞧得“咚咚”响:“你们这些年纪轻的、知道冒犯二字怎样写吗?那是条龙神!是龙王爷!你们得好声好气地请它下山去,明白?这绳子--”她用拐杖拨了拨麻绳,连声道:“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造孽哦!”
“奶奶……”景善若赶紧去拉住越老夫人。
县太爷与师爷狼狈地躲开老夫人的拐杖,拉着县丞一道去殿外商量。
景善若跟了过去,听他们悄声议论那龙会不会伤人,又听几人话题转到要怎样擒住那龙,不能让它给逃了,否则上面怪罪下来,大伙儿吃不了兜着走。
殿内老夫人还在吵闹:“你们都不给龙王爷上贡去!要是把他给气着了,指不定落雨发大水呢,真是没敬畏心的人!”
道姑纷纷上去劝着老人家,说龙肯定是吃肉的,庙里没准备荤腥,实在没办法。
正劝着,县太爷等人回来了:“头一个发现龙的是谁?”
“这有要紧么?”景善若轻声问。
阿梅立刻站了出去,连声道:“我!我发现的,好大好长的一条,一张嘴都比我高!”
县太爷瞅着她,点点头:“嗯,好,你再去一趟。”
“啊?”
“反正前一次神龙不也没吃你么?”老师爷笑呵呵地解释说,“姑娘你再去跟神龙说说话,问问,就说咱县老爷想知道,龙神下凡来是有什么事儿啊?或者,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好事啊?”
阿梅小脸立刻白了:“我、我去?”
“欸,就你。”
“我才要不去!好吓人的!怎么不让捕快哥儿去啊!”阿梅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
景善若见状,拍拍她的头,对县官众人开口道:“民妇去也是一样的,我第二个见着那位龙神爷。”
捕头看看她的装扮,为难道:“这……恐怕有危险哪,让下人去就好,这位小娘子何必自告奋勇呢?”
景善若低首笑笑:“请捕头大人与我同去,权作替小女子壮胆,如何?”
“那自然义不容辞!”捕头拍拍胸脯,“保护县民安全,正是本官职责所在!”
县太爷见在场人等没有异议,安排五名捕快随同二人前往,其余人等在殿中候着回音。
“这边请。”
景善若带着捕头一行人朝后门去。
捕头挠着后脑,道:“有危险自个儿跳出来的主人家,我还从没见过!”
景善若不好意思地微笑道:“大人这回不就见着了?既然是我屋里的丫鬟,除了我,还有谁会维护她呢?所以小女子只好挺身而出了。再说,有大人与各位大哥撑腰,我也不怕什么的。”
“哈哈哈,听见没?”捕头回首看看手下们,众人都笑了起来。
景善若又说:“那条龙动静挺大的,究竟听不听得懂咱这儿的话,尚且不明。大伙儿要小心,要是有什么不对,赶紧就逃啊!”
“嗯,多谢越家小娘子提醒。”
众人到了一开始发现龙头的地方,见那条龙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连脑袋的位置都不曾移动过。
捕快们惊叹着这龙头的大小,都不太敢靠近。
景善若倒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龙神爷一直呆在这里,并没有飞回天上的意思呢?”即使是被围观,对方也根本不睁开眼睛……
“我看啊,这条龙要死。”捕头大胆推测。
“咦?”众人都吃了一惊,“头儿,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们看,那脑袋后面,一丈长的地方!”
景善若转到另一个方向,顺着山墙一样的【奇】龙体往后看,在龙头到第一【书】对爪子之间,发现了一道【网】焦黑的伤口。
“好像受伤了?”
众人议论纷纷,胆大的已经走了过去,踮着脚查看其伤处。
景善若在满地树枝狼藉中小心地落脚,走到龙头后方,小心观察,只见龙身上的伤口比她双手展开来还要长,中间裂开足有一尺宽,鳞片外翻,露出严重烧伤的龙肉来。
嗅嗅气味,她悄声道:“啊,好像焦糊了呢。”
“不知道龙肉什么味儿!”有名捕快说着,咽了口唾沫。
另一人质疑道:“哎,这该不会是给雷劈的吧?”
“真有可能呢!”
“要是雷劈着了,那还不死定了啊?”
捕头嘀咕着,抽出朴刀,走近龙头。
“等一下!”景善若急忙喝止,“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戳它一戳,看它死了没!”捕头理直气壮地回答。
“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吧!”景善若皱眉道,“这是龙啊,怎么可以在它身上动刀子……”
“越家小娘子,你不知道吧?黑市上龙肉贵着呢!”一名小捕头笑起来,“指甲盖大小一块,还不知道是不是驴肉,都得要拿这么大坨金子去换啊!”
另几人跟着笑起来:“去你的,绝对是驴肉,这货真价实的龙天底下能有几条啊!”
又有人道:“听说吃了治百病,能长生不老,还有还有,吃了龙眼珠就能立马飞升成神仙!”
飞升?
景善若心中动了一动。
“难得的机会啊,跟这伤口地方割几片肉,谁也看不出来。”捕头说,“喂,咱哥几个可得保密,这肉分一块就少一块!县老爷他们拿去还不是雁过拔毛?”
“就是!”“就是的!”
捕头回首跟景善若说:“小娘子,你要是怕,就先回去,不要跟县老爷说就是了。回头咱分你一份!”
景善若摇头:“大人,真的别动它,它还活着的。”
“这不快死了嘛?雷劈着了能活多久?”
“活生生地剜一块肉下来,就算壮得跟牛一样,也会受不住的。何况这龙还伤得这么重……”景善若为难道,“大人,真不急这么一时,要说,就算它真过不去这坎儿了,县老爷也不能一人就把它整个儿搬走不是?迟早都要过各位大哥的手的!咱先缓缓,就当是……天有好生之德,小小的凡人也能放过神龙,积个德,好么?”
她说得条条有理,捕头等人听了略有动摇。
景善若又乘热打铁,劝道:“何况,它昨天还挣得挺厉害的,要是大人动手时候它突然回光返照,这动静大起来,惊动了县老爷师爷还是小事,伤着各位大哥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这下几位小捕快也站到景善若一边了。
原本他们还怕捕头想私吞,到分尸时候不排他们的班。但景善若提到这龙还是很有攻击性的,保不准一痛起来,垂死一挣,结果压死几人,那才是不划算!
救龙一命胜造那啥?
“也对,头儿,那咱再等等吧!”
“嗯,先回去禀报情况!”捕头颔首,“反正这龙活不了多久了,要它是蛇,天雷可不正劈到七寸上?”
“所以说,雷公劈得准啊!”
众人谈笑着往回走。
景善若心中惶惶,回头看了看那龙,突然发现其双眼似乎微微睁开了,正默默地看着她!
待她仔细看的时候,龙眼又阖上了。
县老爷听了捕头回报,失望地问景善若:“那龙当真什么也没说?”
“嗯,回大人的话,民妇到了地儿,就见龙神爷一直动也不动,像是……像是已经仙逝了一般……”景善若低首道,“要不是捕头大人胆儿大,亲手去试上一试,谁也不知道那龙神爷竟然还活着哪。”
“喔,师爷,你看这--”县老爷回头找师爷商量。
商量结果是就在道观里过夜,等第二天再看看神龙的情况。
天色暗了,众女眷先回厢房休息,男性就在殿里守更。
阿梅奔回房,赶紧着先点灯,然后给景善若打水、铺床、放碳壶。
景善若笑道:“阿梅,怎么突然这么勤快了?”
“三少夫人……”阿梅脸红了,“你对阿梅那么好,阿梅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就别取笑阿梅了。”
“哈哈,傻丫头。”
景善若隔空作势刮一刮阿梅的鼻尖,随后取了床头上的经卷,倚在桌边慢慢观看。
阿梅靠前来,道:“少夫人,要不要换一本经啊?你来来回回看这同一卷,都看好多天了呢!”
景善若笑说:“这看不腻的,不用换。”
“哦?”
“这是你家三少爷留给我的,哪里会腻味呢?”景善若轻声说着,摸了摸经卷的边角,“唉,改天拆了重新缝一遍吧,线头都起毛了……”
阿梅似懂非懂地点头:“嗯。”
“对了,阿梅,等会打桶水来。”
“啊?”
“放在房檐下面就好。”景善若道,“我还要出去一下。”
“啊?啊?”阿梅满头问号。
景善若说:“你好生睡觉就是了,不用担心。”
阿梅带着疑问在外屋铺好被盖,自己先睡了。景善若一直醒着,她默默读着经文,但心思早就飞到了另一处。
夜深人静时候,景善若拎着水桶出去了。
别看她平时该能干的时候能干,该娇弱的时候娇弱,这么一桶水,对她来说还是挺挑战的--毕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没担过重活嘛。
她连拖带提地把桶带在身边,悄悄来到道观后门,吃力地卸下横木,推开门,钻了出去。
“啊,忘记跟阿梅说还要个水瓢……算了。”
景善若拖着水桶,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进。
多亏今晚有月光帮忙,云层也不厚,否则她是绝对走不到目的地的。
现在她站在龙头前面,准确地说,是站在龙的牙齿前面。
说实话,仰头看着对方的鼻孔,然后发现那鼻孔都能把自己给整个塞进去,这样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
景善若摸摸巨龙的牙齿,然后踮着脚摸向它的上唇。
虽然还是差一点点才能够得到,但是手指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也就是说这个庞然大物还活着。
景善若抱起桶,就着龙的牙缝往里倒了一半水。
“喝点吧,你都渴了两天了。”她小声道。
她转头看看龙身上的雷伤,月光下伤处更显狰狞。半天不见,焦黑的伤口下流出脓水,周围的龙鳞也虚浮了起来,摇摇欲坠。
景善若把自己的手帕浸入水中,拧了拧,拈出来。
她为难地看着龙体--本来是想替它洗洗伤口,但是……这患处未免也太辽阔了吧?别说她一张手帕,就算是一床被子全拿来擦拭,恐怕也是不够的。
“唉。”她回到龙首边,放弃地叹了口气,替它擦擦脸颊(如果那里能够叫脸颊的话)。
龙的眼皮颤了颤,吃力地抬起一半。
“啊,你醒了?”景善若吃惊得连帕子也脱手了,“别吃我,我没几两肉的……我这就走了,你、你自便……”
退后几步,她指指龙头后面的空地:“那桶里还有一点点水,你渴的话、算了当我没说吧……”
连给人家润嘴唇都不够的说。
“你要是还有点力气的话,赶紧飞走,不然县衙的人要把你锯成几截运去州府的!快逃吧!”景善若飞快地说完,转身,兔子一般逃走了。
龙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视野,才又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龙不见了。
“原来那龙根本没事!”
众人惊恐万状,尤其是几位当官的,立马吩咐九宫庙里的住持开法场,请求神龙原谅小县招待不周的过错。
越老夫人则高兴得很:“龙王爷一定替老身给川儿带话去了!”
“是啊奶奶,哎,当心台阶。”景善若扶着老夫人从前殿回厢房,“眼看着也近年节了,奶奶还不预备回家去么?”
“今年不回了。善若,你带人回去罢。这里还有几封银子,替老身分给几个小的就是了。”一说到回越家,老夫人就满脸的不高兴。
景善若暗忖:老太爷做寿,老夫人也没回去,两夫妻到五六十岁还闹得女方住道庙,也算是互相膈应得厉害了。
她就没再劝,带了阿梅和一个赶车的,三人一行回越家去。
此时路上雪厚了,日子好一天坏一天,国道给铺得层层冰叠着层层雪,不怎么好走。所幸赶着回家团年的商人和长短工不少,路上多见车马和拉着板车携妻带子的行人,不算寂寞。
“县里大冬天的也有打雷闪电,据说是不祥来着,可这么大的雪,明年年景倒该是好过今年的。”景善若说着,将手里的道经又翻过一页。
车夫接茬道:“唉,少奶奶,你真是贵人看得远,却见不着这雪铺得牛都不好走了啊!”
阿梅立刻呵斥说:“少夫人说话,哪有你接嘴的份,还抱怨?再不快些赶路,等天色暗了,岂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我不掐死你这好吃懒做的!”
“是是、阿梅小姑奶奶,小的这就下去拉着老牛走,成不?”车夫苦笑着跳下车,牵了牛嚼子,走在前面替牛把雪踏实。
“穿厚实些吧,别冻着了。”景善若轻笑道。
车夫乘机叫苦:“少奶奶你大好人啊,瞧梅丫头,根本不拿咱当人看待呢!”
阿梅恼火了:“还说,看姑奶奶不撕了你的嘴!”
三人笑笑闹闹地赶路,天黑之后又行了半个时辰,才抵达客栈。虽然临着大道的客栈早早打烊了,但拍一拍门,还是会给开的,三人总算得个地儿住下。
客栈伙计殷勤地招待客人,景善若等人进了房间,安顿下来。
这店里原本并不冷清,前面说了,赶着回家过年的人不少,穷人也不少。店里客房住不起,后面马厩没封着门、冻得厉害,部分人便花几个钱在堂里跟店伙计一样打地铺睡。
阿梅听见楼下人声热闹,禁不住心痒,在屋门里面转悠了几圈。
景善若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提醒:“别去凑热闹啊。”
阿梅噘嘴,给主人倒水。
“三少夫人,你听听。”她指指门外,“下面好像还有人唱曲的。”
“难道你要去点曲儿?”
“那哪儿能啊?阿梅也不想让少夫人破费,只是说,哪怕门儿开个小缝儿,给蹭着听个清晰点的,也好啊……”阿梅悄声嘀咕。
“哦,我知道了。小姑娘跟老夫人在庙里住太久,早憋得慌了?”景善若取笑道。
“少夫人……”
景善若继续翻书,笑说:“去吧去吧!门多开一点点,别出去,更不要趴在栏杆上听,记住了?”
“嗯,少夫人最好了!”
阿梅欢喜起来,乐呵呵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好奇地向外张望。
从她这角度是看不见什么的,但门一开,堂里热热闹闹的人声就得了缝儿,涌入客房中。
那妖妖娆娆的小曲却是男人唱的,配的是碗筷和小琴,唱的是天上狐母九尾变,嫁了东海的蛟龙。两方本族都是水神,两方互不相让,却把姻缘坏了,成就对族人的责任。两人千年后各自化个小儿,在人间私会,互相试探。
要说这唱词,景善若也听过的。
记得是她才刚刚嫁了越百川没多久,越家大少爷喜得麟儿,请了三台戏对着唱来着,其中之一压轴时候就是唱的这出。
景善若看着经卷上的文字,随兴地跟着那唱词上哼:
--想天上神仙,不过是得了缘的凡人,却将那欢喜烦扰双双抛了,是值也不值?
--值一个长生不灭好华年,不值那恩恩爱爱俏佳颜。
她唱着,想到越百川,不由得摇摇头。
“唉,将自己看得太高,总是不妥。”何况他还有等了千年的美人在侧,忘却凡缘哪里不好?
阿梅在那前面,也学着身段踏了两步,抬袖指着烛火清唱:“学长生兮学长生,忘势利兮脱俗情。青松灵秀绿竹摇风,闲来观鹤舞,静时听鹿鸣--”(出自布袋戏台词)
“动静小些,别教外面的人听见了。”景善若轻声责备。
“少夫人,阿梅唱得可好?”
“挺好的。”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得外边一阵骚动。惊叫,笑骂,喝彩不一。
“怎么了?”景善若纳闷。
“那阿梅去看看吧!”
“嗯,当心些。”
阿梅趴着门框朝外看,继而壮起胆子,踮了脚尖去栏杆边,朝下看。
“那宝贝”在哪儿?
阿梅趴着门框朝外看,继而壮起胆子,踮了脚尖去栏杆边,朝下看。
--竟然是不知哪里的牛鼻子老道在玩傀儡戏,那傀儡是一副婴儿大小的白骨,不需要牵线,自个儿就能蹦跳乱跑。众人有被吓着的,有觉得精彩刺激的,还有胆儿大的,伸手去摸,被傀儡给躲开了。
阿梅看得入神,迟迟没有回房。
景善若唤了几声,又不方便提高嗓门,只好自己披着氅衣出来。
见了楼下的戏法,她无奈地拍拍阿梅的脑袋,道:“好了好了,进去休息吧,明儿还要赶路的。”
“可是少夫人,那傀儡不用系绳的?到底怎么回事?”
景善若取笑道:“人家吃饭的功夫,能轻易让你看明白么?看够了赶紧回屋吧。”
“唔……”
此时楼下的小傀儡已经爬上了饭桌,把几个碗放在前面,一板一眼地跪在桌上,做出焚香叩拜的模样。
老道在旁念说:“三香若平,则魂经五内,不去。三香若清,则魂游印都,浮虚。三香若降,则如何呢?”
众人只看热闹,哪里知道怎么接,都巴巴地等着老道士让傀儡继续动弹。
然而傀儡白骨定在原处不动了。
从老道一开始说话起,景善若就觉着那话耳熟,仔细想想,好像正是越百川给她的经书上的几句话。
貌似是召鬼驱使用的?
那后面是--
三香若降,则魂归离恨,夺杀。
想起这句话,景善若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她看看桌面上,那碗里并没有插着三炷香。所以只是玩傀儡戏说笑罢了。
正想着,她的视线突然扫过楼下的柜台。
柜台后面有个小小的神龛,平时大概挂着布帘遮灰,所以看不见,但现在是敞开着的。从景善若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龛里供着个穿白衣的不知道什么神仙像,要说是财神或关公,貌似那衣角都不太像。
引起景善若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不起眼的衣角。
她关注的是,神龛前面有三炷香。
而此时,香枝燃出的烟气,正是沉沉地往下降的。它像水一样从烧着的香头处流泻下来,落在神龛的平板上,然后从边沿继续往下坠。
景善若皱眉。
她拉住阿梅的衣袖:“回屋去吧,别看了。”
阿梅没有动。
景善若感到奇怪,低头望着阿梅的脸。
阿梅额头上全是冷汗,整张脸煞白,好像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一般。
“阿梅?阿梅?”
景善若暗叫不妙,她拉住阿梅摇上一摇,对方就像是冻僵了般,全身板结成一块整体。
景善若再看客栈内众人,竟然都没声息了。大伙儿全都时间停止一样地僵着身子,难得有水滴声,那也是吧嗒吧嗒下落的冷汗。
她望望傀儡偶,也就是不动了而已,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正惶恐着,她突然感到自己右臂上像是蚂蚁在爬般,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
朝右边一转头--
--惊见那老道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盯着她看!
“……你、你要做什么?”景善若退了一步,贴在栏杆上。
老道士阴森森地笑了笑,道:“小娘子不简单,吃过仙家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乖乖看着,不要声张,我就不弄死你。”道士说完,踮着脚尖下楼去,把掌柜面前的账簿翻开来,一页页地查看。
景善若看着他的举动,转头看看处于极度惊恐状态的众人,不知应当怎么办好。
她定了定神,出声问道:“这位道爷,你是要找什么?”
“找人。”老道埋头翻着,突然一把抓起账簿,将册子捏得跟丝帕一样皱,拎着就往楼上走。
景善若赶紧退回屋子,关紧门,隔着门缝往外看。
老道人路过这间客房的时候,知道她在里面,于是斜着眼望门缝里瞥了瞥,无声地咧开嘴,继续往前去。
景善若提心吊胆地捱到他走过这间房门。她飞快地检查了一下门闩,赶紧冲到桌边,翻开越百川留下的那卷经书。
她慌慌张张地寻找着方才有印象的那几句话。
虽然说经书一卷字数算是不少,但古书都竖排的,这又是抄誊之后装订起来的手抄本,其实一页上也没百来个字。
景善若找得匆忙,心中焦急。
可是她又不敢确定就算找到了,那文字记载真能起什么作用……
“啊,在这里!”她悄声对自己道。
纤指沿着文字一路往下飞快地移动,她已经找见了方才道士念的那段经文。
连同她自己记忆中的半句,也丝毫不差地找了出来。
她赶紧往回翻几页,检索这几段文字所属的条目。
“定魂散,第二阙……解法在……”
纸页哗哗地翻动着,景善若紧张得心都快吐出来了,生怕那老道士突然杀个回马枪。
“啊,解法在这里!”
她惊喜地将经卷捧得离灯火近些,可还没看到关键的做法(前面好多废话……),就突然听得外边一阵咆哮!
“去你母的!¥#%@!#!”此为脏话。
这声音挺吓人,跟带骷髅的老道士嗓音不同,更沙哑一些,就像是空口抓了一把盐往喉咙里咽的结果。
景善若惊得跳了起来,将经书藏在怀里,惊魂未定地看着靠走道的窗户纸。
一道人影飞快地冲了过来。
看得出是那老道,其边跑边回头,竟然好似是把脑袋转到了背后般。
他高声喊道:“不是你还有哪个?道爷我命盘都算定了!”
他身后那沙哑声音立刻又骂了一串难听的:“……(略)爷也是为那宝贝来的!你当只有你一家知晓?”
“我呸!”老道说,“老实交出来,你小儿到得早,东西绝对在你手上--哇啊!”
话还没吼完,他就被蹲在走道上的阿梅绊倒了。
阿梅当然也不是故意的,她那不是在脑子里什么地方被某种东西吓到了嘛?
说起来正是老道士自作自受的。
他这下摔得狠,立马磕了半颗牙,和着血沫吐出来。
“臭娘们!”他一脚朝着阿梅踹过去。
阿梅吃痛,骤然惊醒,尖叫一声,转头看见满嘴是血泡子的老道人,更是汗毛倒竖,手脚并用地朝后爬,一面叫,一面“咚”地撞在房门上。
“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啊!”
她话音未落,房门唰地一下开启,景善若飞快地出手,把她给拽了进去,“啪”,关上门。
“呜呜呜!少夫人!”
阿梅吓得一把抓住景善若,死死不肯放开。
“安静。”景善若用力关好门,拨了闩插牢实,一手抚摸着阿梅的头发,“别吵,别闹,那位道爷还在外面,你别叫得他恼火啊!”
门外适时地传来老道人的声音:“嘿嘿嘿……”
阿梅被吓得眼泪都下来了。
景善若立刻隔着门说:“道爷,您当心些啊,那边房里不还有个什么人么?”
老道人被她一提醒,这才唔了声,骂骂咧咧地下楼去,口中道:“臭小子爷整不死你!”
景善若连忙拉着阿梅远离房门,悄声对她说:“你别哭,别出声息,这事儿也不是哭就能办好的。先等等看!”
阿梅含泪点头。
景善若赶紧到了门对面的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虽然是二楼,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就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也摔不死人的。
此时楼梯又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老道士嘴里不干净着,又路过这房间外的走道,往深处冲去。
映在窗纸上的是人头、道髻和他扛着的一面道幡。
景善若也不太认识这些道家的东西,看不出那是镇魂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只知道那玩意儿就算是威慑不了对方,拿来抽人应该也是很痛的。
那道士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走道深处立刻响起对骂声,还夹杂着木器、铁器互相抨击的声响。
“本事不如你爷,靠蛮力也不是爷对手!”
“少罗嗦!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命!”
“不在你大爷身上!你大爷拿着的话不弄死你才算狠!”
两人打得正凶暴,听上去好像连牙齿也要上阵的样子,景善若拉起阿梅,悄声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阿梅积极摇头:“少夫人,说不出来,就是……就是一看跟要了命似地……少夫人你为什么好端端的……”
“我也不知道。”景善若将经卷藏在贴身处,自己去收拾包袱,同时吩咐阿梅,“你把那床被子拉过来,绑在窗棂上,咱先出去躲躲。”
“嗯!”
阿梅立刻照景善若的指示去干。
景善若掖着包袱,竖起耳朵听隔壁几间房的动静。
道士跟那个还不知道是圆是扁的对手都没啥大响动了,偶尔听得楼板吱呀吱呀地被踏得直叫唤。
阿梅往窗下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一片夜色让她直哆嗦。“少、少夫人,咱从楼梯下去不成么?”她可怜兮兮地求着。
“你忘记店门已经关了?”景善若责备一句,“别怕,我先下去,我接着你!”
她正预备翻窗,突然听得走道上两男人又吼起来了。
“说不在爷这儿就不在!要哄你一个字,爷把祖师的墓碑扛背上一辈子!”
“我呸,那你说在哪儿?你拿盘出来,咱再测!”
“测啥!就楼梯口那屋!在小娘们身上!爷早八百年就看好了,提早来猫着的!”
什么?
景善若一激灵,差点没就着窗框边上滚下去。
阿梅自然也听见那两人的对话了。
她牙齿打颤,伸手指着这房门,悄声对景善若道:“少、少夫人……”
“嘘。”景善若示意她噤声。
但是阿梅抖得厉害,话也收不回了,哭着道:“咱、咱这不就是……楼梯口的房间么?”
快逃吧,小姑娘!
阿梅抖得厉害,话也收不回了,哭着道:“咱、咱这不就是……楼梯口的房间么?”
“多话!”
景善若拽住被子,试试结打得是不是够紧,翻身就越过窗棂,往楼下滑去。
落地之后,身边有什么东西被碰到了,摇摇晃晃朝旁边垮。
景善若赶紧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往那边拦,原来是摆在杂物架子顶上的一簸箕干黍子。
虽然落下了几束,但沙沙的声响可以忽略不计。
景善若抬头,冲楼上悄声道:“阿梅下来,快点!”
烛光中,窗棂上就出现了阿梅一只手而已,她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快下来啊!别怕,有我在,我接着你!快!”景善若急了。
这可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啊!
正在她盯着那只手着急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了:“咯咯咯……你真的要接着么?”
景善若一惊。
紧接着,阿梅的手提了起来,然后出现的是她的脑袋和上半身。
可是,在她后领处拱起了一块尖角。
——正是有人拎着她,把她往外提。
阿梅哭得连气都接不上来了。
景善若不敢说话,生怕那人把阿梅狠狠地摔下来。
“你要做什么?”她轻言细语地商量,“小丫鬟哪里冒犯了这位爷,小女子替她赔罪,请先把人放开,或者慢慢放下也好……”
“咯咯咯——”
那人从阿梅身后露出了半边身子。
他也爬在了窗坎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景善若看。
“小娘子,长得俊啊。”他说。
他驼着背,样子猥琐,整个脑袋似乎就挂在胸前了,讲话的时候带着奇怪的尾音。
景善若感到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她勉强挤出笑,对那人说:“这位爷,怎样称呼?啊,先把阿梅放下来,好么?我当真接着……”
“爷是蛊堡人,没听过罢?”驼背怪笑着,伸长了手,把阿梅往下边一掼。
“啊!”景善若赶紧去接。
冲撞力带得她踉跄,两人一道磕在杂物架上,那些叠在一起的簸箕和箩筐哗啦啦地翻了一地。
“阿梅,没事吧?”她轻声问。
阿梅抓着景善若大哭。
“没事、没事了。”景善若安慰阿梅。
然后,她抬头看蛊堡人,镇定地说:“这位爷,小女子从来不懂得神仙道长生路,除了请修道人做法事,也没多接触过各位仙家,不知您这是……”
“咯咯咯,你身上带着个宝贝,交出。”
驼背笑嘻嘻地说着,突然就跳了下来,咚地一声,四肢一齐趴在地上,蜘蛛一样地撑着。
景善若搂着阿梅往旁边让了让,手在阿梅背后,悄悄往墙边摸。
虽然摸到了不知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但一试手,发现是软的,这玩意儿无法拿来自卫。
“小女子愚笨,不知道爷要的是什么?”她说。
“一样仙家才有的法宝……”
景善若为难道:“爷,我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纵然天大的宝贝搁在面前,又怎么认得出?”
她看了看阿梅,在后者背上轻轻抚摸,示意其安静。
她继续道:“还请爷明示——究竟是什么法宝,长成哪种样子,或者有何用途,如此一比较,小女子才好查找爷要的究竟是何物啊!”
“何必费事?”驼背咧嘴,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月光下刀刃寒光一闪。
舔着刀口子,他森森笑道:“一刀一个,东西自然跑不了,留下尸身还可以陪爷玩玩……咯咯咯……”
阿梅惊叫。
说时迟那时快,景善若果断出手,扶住驼背的手腕使劲一送。
“唔呃啊啊——”
驼背的舌头立刻被割出了大口子,要不是他刀子松得快,这下准把他舌头切下半截不可!
景善若一把抓起刀子,也不顾忙乱之间握住的是刀身,另一手撑起阿梅的背:“跑!”
这回阿梅没有让她失望,呜啊啊哭着就往前冲。
景善若把身后挂着的半床被子往驼背头上一蒙,自己也赶紧跟着阿梅逃。
后院的门是关着的,阿梅冲到门前,用力拍了一拍。
想当然没有人会在外面替她开门的。
她大哭着埋头撞过去,院门应声垮下去一半,另外半扇门也摇摇欲坠。
阿梅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奔出去。
景善若跟在她后面,顺手抓了客栈里人晾晒的衣物,连同衣杆一道掼在地上,用以稍微阻挡追兵。
驼背咕噜呜噜地捂着嘴,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快跑,阿梅!别停下!”景善若急忙喊。
阿梅这冲出去,慌不择路,朝着客栈前面的大道逃,结果刚踏上黄土道儿,就被人给撞翻了。
撞翻她的正是从前门吭哧吭哧追出来的老道士。
——他嘴角上挂着血沫,肩头还扛着幡呢!
阿梅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抬头看,脸上的眼泪和泥土都混在了一起。当看清是老道人的时候,她顿时感到深深的绝望,瘫坐在地,无力动弹了。
“阿梅!”
景善若转过墙角,就看见阿梅瘫在地上,老道人朝路边的脏水沟一个劲吐血沫子。
她眼珠一转,立刻把手里的短刀拢进袖子中,气喘呼呼地赶到两人跟前。
“道爷!你没事,太好了!”
她说着,指指后面:“刚才有个驼背的恶徒,追着我们主仆二人不放,嘴里一直叫着什么法宝来着……”
“哦?”老道人斜着眼睛,用眼角看她。
景善若继续道:“我实在没办法……他又有刀子,我只好把整个包袱给他了!道爷,如果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小女子是真的保不住它啊——”
话还没说完,老道人就跟后摆着了火一般,嗖地冲向客栈后院。
景善若赶紧拉起阿梅:“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梅呆呆地点头,咽下一口唾沫,颤抖着爬起身。
“这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哭丧着脸,失魂落魄地跟着景善若逃。
景善若引着阿梅往路对面的树林里钻。
她这时候得空,把五根指头松一松,换了只手拿刀。
握着刀刃的指根部分湿漉漉的,应该是流血了,暂时还感觉不到痛。
她甩甩手,把刀递给阿梅:“拿好,别伤着自个儿!”
“嗯!阿梅知道了!”阿梅紧张而僵硬地点头。
两人摸黑磕磕绊绊地逃,没跑出一里地,就听得后边轰隆巨响,整个大地都晃了晃,树上的积雪噗噗往下掉。
阿梅还好穿得不少,景善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雪落进领口中,激得她一阵哆嗦。
“少夫人,后面好像什么炸了!”阿梅回头看看。
黢黑一片的天地间,就不远处的客栈那儿红火起来,眨眼时候又是不知何物炸裂了,伴随着像人又像野兽的怪嚎。
“不要管!快走!”景善若拉着阿梅,踏了雪地往前。
阿梅用衣袖抹抹自己的小花脸,泫然欲泣,问主人:“少夫人,咱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也不要管!”景善若掂掂怀里的经卷,道,“先走远些,再躲到天明!包里有银角,别担心。”
“啊!”
阿梅惊叫一声。
“怎么了?”
“少、少夫人……我把包袱丢那儿了……呜呜我这就去拿回来……”说着,她转身就往回走。
景善若一怔,随即拽住阿梅,道:“刚才太惊险,不怨你。我头上的簪子值几个钱,等到镇上当了就是,不要回去!”
“嗯。”阿梅抽泣着点头。
景善若摸摸她的脑袋,说:“吓坏了吧?再走走,别坐下休息。”
“少夫人,阿梅腿软……”
“我知道,来,我牵着你。”景善若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又说,“要是遇见什么野兽妖怪,你赶快把刀给我,知道么?”
阿梅抬头:“少夫人,你会用?”
“没用过,我只是怕你记不起用刀具防身。”景善若道,“山野林子,又是深夜,真不知道能遇见什么。要当心才好。”
阿梅认真地点头。
“会遇到什么?”
景善若应道:“难说啊,有狼、山狗——嗯?”
——刚才搭话的……好像不是阿梅的声音!
阿梅埋头跟着景善若的脚印走,不料咚地撞到她背上。
揉揉鼻子,阿梅纳闷:“少夫人,怎么突然停下了?”不是说还要赶紧逃得越远越好么?
景善若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阿梅,刚才是你在问我会遇到什么?”
“不是,少夫人自问自答才对啊。”阿梅回答。
“我以为是你问的。”景善若简短地解释了一句,闭口不言语了。
“我哪有……”阿梅瞪大眼,刚分辩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景善若说这话代表什么。她冻得发痛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
——少夫人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人在她们附近?
她低呼一声,紧紧攥住景善若的手。
景善若单薄的身子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不是给惊吓的,但是她看起来十分冷静。
“谁在那里?”她并不看任何方向,只是闭着眼,扬声道,“出来吧,既然不想隐瞒自己的存在,又何妨现身一见呢?”
随着她看起来很有底气实际上虚张声势的呼喝,一道人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竟然就在眼前,之前却完全看不见。
“越家少夫人,这是恼火了么?真不经逗。”那人影说。
离、离婚了?
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发现对方不是男人,阿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躲在景善若后面,不服气地说:“我家少夫人与你并不相识,什么逗不逗的!懂事不啊?”
“阿梅!”景善若喝止她,“怎么如此无礼!”
“少夫人……”阿梅委屈地应了一声。
景善若转头看着拦路的女人。
虽然有月光,又有积雪反光,可在黑夜里看人仍是看不真切的,尤其那人还站在树下、积雪的枝头挡住了月色,使其只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景善若隐约见得此人头上梳着髻,心中便又是咯噔一声响:难道这是今晚第三个?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也呛死啊……
她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就一件宝贝东西了。
那便是越百川留下的经书。
虽然她看了没什么益处,但这是夫君的东西,夫君又不是一般人,谁知道经书被人拿了会不会对夫君有害?
景善若打定主意,尽力保护那卷经。
——嗯,这个修道的人,要用一样的谎话骗过去么?
景善若正准备开口,对方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草梗,笑道:“这位夫人,贫道方才算过,有件好东西在你身上。你可想抵赖?”
“……”景善若无力。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动不动就是占啊测啊算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放弃第一层哄骗,跟对方说:“仙姑,我还不知你所指是何物呢,从哪里来的抵赖啊?”
道姑干脆利索地回答:“一卷经书。”
“经书?那应当不算奇物吧?小女子夫家几位女眷都吃斋清修,要说经书古籍,可算是藏得不少。”
这是胡说八道,越家识字的女性除了她也就老夫人一位了,老夫人根本就不在家里住,那还谈什么收藏经书啊。
道姑耐心也好,只说:“施主,你好生想想,随身携带的书卷里,是不是有一本叫做《太息十二元经》的?”
“太息十二元经?”
越百川给的经卷是叫这个名字,不过……
景善若道:“小女子略认得几个字,说起来,确实有这本经书,只不清楚上边的记载是哪门哪派……”
“哪门哪派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经卷若是留在施主身上,恐怕会招致大劫。”道姑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从雪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温和地说:“那卷经,原本是不属于人世的东西,若非仙人不慎遗落,定然不会出现在此,更不能引起轩然□。亡羊补牢不为晚,这位夫人,可以将经书割爱,转让予贫道么?”
景善若看着她,发现自己认得她的脸。
这是那位将越百川带走的仙姑。
景善若摇头:“恐怕不成。”
“为何?”
“此物乃是我夫君所赠,我怎能随意转交他人?”景善若坦然道。
竹簪女冠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哼一声。
“哈,贫道明白了。”她说,“眼下二位身后有追兵,贫道就不妨碍二位逃命了。请。”
说完,侧身让开。
阿梅呆愣地看看竹簪女冠,再看看自家女主人——怎么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劲?
景善若也不想跟竹簪女冠多说什么。她端详对方身段和面容,然后对阿梅说:“我们走。”领着小丫鬟继续在积雪中赶路。
竹簪女冠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脸色仍是不好。
一旋身,她飞至在道边搜寻主仆两者的蛊堡人跟前,骂道:“你怎么办事的!本仙姑引你过来,难道是要看闹剧的吗?”
驼背蛊堡人乍见竹簪,竟然一改猥琐下流神色,慌张地跪伏在地。
“仙、仙女娘娘,小的一时不察,给那娘们使了阴招啊!”他伸出舌头,上面一刀割得可不浅,血还在流,舌尖都分成两半了。
竹簪女冠睨着他,脸上尽是极怒的冰霜。
倏忽之后,她怒极反笑,带着笑意恨恨道:“真是活回去了,姑奶奶是什么神仙人物,竟与尔等凡胎一般见识!去!”
话音未落,长袖一舞,驼背立时被飓风吹飞,轰然撞进客栈门内。
那老道士刚撤下傀儡戏法——顺便摸了堂中众人身上的银钱到自己兜里,正要出门呢,迎面就是一个驼背大汉砸过来。两人撞做一处,哎哟喂呀直叫唤,半晌没爬得起。
客栈众人尚不知变故,除了掌柜心疼门板之外,皆是指着两人哈哈大笑的。直到有人发现自己钱袋没了,这才声张起来。
老道士赶紧捂住包袱,可是,被驼背一撞,包袱皮已经破了,别人的钱袋啊扳指鼻烟壶之类哗啦啦地流出来,遮也遮不住。
这下可好,众人暴怒,笤帚条凳桌子什么的都举起来了。
“各位乡亲饶命啊!”
※※※
“阿嚏!”
阿梅着凉了。
两人到天明时候绕回正道上,跟赶牛车的乡民商量,坐在人家车板上休息兼补眠。
一路搭车到镇上之后,二人典当首饰换了点钱,住进旅店。
阿梅借炊房给景善若熬了碗姜汤,自己却没有喝,结果到晚上就有点低热,后来烧得厉害了,休息两天才好。
“结果还是换我服侍你这懒丫头。”景善若取笑着,替她掖了掖被子。
阿梅嗓子痛得厉害,原本是一直没吭声的,此时禁不住说:“少夫人你真好……”
“现在知道了?”景善若笑起来,“既然老夫人将你给了我,以后你就一直跟着我了,只要别惹是生非,什么都短少不了你的。”
顿了顿,她又说:“我那院里,原本也缺一个身份压得住众人的好丫鬟。娘家跟来的去年又给嫁出去了。”
“莫说阿梅年纪小,就是大了,也是跟着越家各位奶奶的,只要少夫人不嫌弃,阿梅就不走了。”
“好了好了,多休息,少说话。”景善若说着,去桌边继续看书。
阿梅裹着被子想东想西,又出声道:“少夫人,有写信给家里让人来接了么?”
“已经发出去了。”景善若说。
老夫人清修的九宫庙离越家不远,算起来也不过就十来天路程。
她们路上遇到危险,跟车马失散,阿梅又病倒,还是就等越家来接的好。算起来,大概还等个七八天也该来人了。
这几日景善若基本就没出门,尽量避着人,专心研究越百川给她的经卷。
虽然她没有修道的根基,看也看不怎么懂,但既然这玩意是好东西,没理由不琢磨琢磨就搁那儿浪费不是?
要是回了越家,这事说出来,经书是一定会被家长拿走的。
——这是越百川送给自家娘子的东西,可家里人才不会管那么多,一听说是仙家的宝贝,那肯定众人都抢着要看要留在身边的。说不定最后还会送进京里去讨封赏。
想到这里,景善若叹了口气。
她抽空誊了一册手抄卷在旁,但想必受人瞩目的还是原册吧?
“我听过那两人说‘法宝’,难道这卷经文,价值不仅仅是内中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法器?
可是……
她完全不会用啊可恶。
“咚咚咚。”
敲门声。
“谁啊?”景善若到门后,手放在门闩上。
店小二在外回答说:“这位女客,前面有人找。”
“找我?”
“是啊,就是指名请溱南越景氏到前面说个话。”
景善若警惕心起,皱眉:“为何连籍贯都报得一清二楚,难道是贵店泄露住客消息?”
“唉呀,冤枉啊客官!您不知道,来的是当官的,带了兵马在店外面候着……”
没办法,景善若只得略作打扮,到客栈柜台前面去见见那当官的。
谁知,一见着那人的面,她就笑了。
“哥!你怎么来了?”
没错,来的人是她娘家兄弟,在州府里当差的景莅。
景莅官不大,是家里三代前曾经出过进士(后来一直连举人都没出过……)所以县里给举荐报缺、推上去的,现在负责看管草场。倒是因为他人好,所以场里差役都服他管,现在跟着他前来扎场子。可把店掌柜和小二给镇住了。
景莅带景善若到房内,悄声道:“你上哪儿去了?前半年越家人来闹,说你成亲没三年就跟人跑了,管咱景家要人,把娘给气得都病了一场!”
“他们真这么说?”景善若颦眉。
“岂止,让把作聘礼的地契和房产都退回去,不然报官呢!这叫什么人!”
景善若无奈附和道:“没法子,我夫家人大多没念过圣贤书,做事难免缺些周到。”
“娘的性子你也知道,闹翻就闹翻,能退的都退了。你前几月写信回越家,他们就把信搁着,前些天才送到咱家来。”景莅道,“所以我上山接你来着,谁知扑了空,越老夫人说你早几天出发回越家了,我就赶紧沿路找过来。”
景善若为难道:“所以,我现在算是与越家没关系了么?”
“还欠你夫君一纸休书,等他们送来,咱就上官府撤婚书去。”景莅哼道,“我原本就不赞成把你许配给越家,除了有财,还有哪里能挑拣出好瓜来?”
——越百川人都当神仙去了,越家人上哪儿找他去?还不就是拖着拖着顺便看还能再讹点好处没……
眼见不一定为实
“……”景善若低头,“百川对我是很好的,越家老奶奶也是好人。至于越家那宅子,不回也罢。”
景莅忿忿道:“越家要是真有心,就把越百川报个因故身亡,免得将若妹妹耽搁才是!”
——这个,成仙等于身亡么……
景善若道:“唉,不说此事了。我带的丫鬟最近病了,要是哥没有急事,就在镇上待个两三天,等丫鬟病好些我们再动身,行么?”
“何必,丫鬟也退回去吧?”景莅道,“反正越家也会来讨的。”
“这个不急。”
景莅道:“随你,你向来是很有主张的。”只是嫁到别人家里,少不得要看人眼色,定要委屈自己。
眼下是清闲时节,景莅说不急着回草场,就在镇上陪着景善若。
景善若与兄长是一起长大的,都在家里读书,拜自家老爹做夫子来着,所以她对景莅的人品很是信任,把经书的事情告诉了他。
景莅拿着经书翻了翻,也看不出玄妙之处,便说由先他保管着,谁也不会告诉。若是有机缘,去访得道高人什么的,经文中的奥秘自然会弄个水落石出了。
虽然说经卷放在景莅那里,景善若很放心,但是她仍坚持由自己保管。因为那毕竟是越百川给的东西。
两人争执了几句,景善若态度很坚决地把经书抢了回来,景莅只好依她。
四天后,一行人离了镇子,朝景家去。
然而跟那老道士一样,自己掐算着来找宝贝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就拿着稀奇古怪的法器,在前后几个镇子、山间山脚的路上瞎转悠。堵着道儿开算命摊子的有,带了门下十来个弟子塞满整座客栈的也有。
景善若兄妹知道人家要的是啥,其他百姓就不见得了。
一路上的乡民都是人心惶惶,有的竟然也听说了一星半点儿的消息。于是等传言钻进景善若耳朵的时候,就变成了“你知道吗这附近山里挖出了石板说江山要改姓啦”“咦我听说的是河里出了驮着什么玩意的乌龟啊”这一类的东西,总之是限制级和谐级的谣传。
“不得了,官府应该快来人了。”景莅咋舌,“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景善若默默点头。
景莅看看她脸色,悄声问:“若妹妹,在想什么?”
“……带着这个,恐怕会给家里添麻烦。”她想到在竹簪女冠之前,已经有并非善类的人来抢夺这卷经了,现在又有更多人得知消息——没道理等她躲藏在家之后,这些人就会自动退散啊!
要是给娘家人带来危险,那就……
“你可别说你不想回去了!”景莅道,“要是那东西变成烫手山芋,就放在我这里罢!我是不怕修道人纠缠的。”
景善若点头:“嗯,我会认真考虑。”
不过……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处理掉的份上,她大概更愿意找一个正直可靠的修仙人士赠送之吧,至少没有暴殄天物。
马车停下来了。
因为有人横躺在路上拦住马车跟差役,待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当然女眷还是在车上没动),拦路的人亮出钱袋,晃了晃。
他的钱袋显得沉甸甸的。
“十两金。”他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你们车上有好东西,我十两金子买。”这人真是十分地直截了当。
——然后被官差当疯子赶走了。
众人当做笑话,嘻嘻哈哈地继续赶路。
景善若对景莅悄悄道:“哥,再来这么几次,你弟兄们也会起疑的。”
“……都是老实人,不会瞎想的。”景莅说着,眼光也不甚确定地瞥了瞥属下们。
景善若笑笑,道:“真要卖的话,十两金不够。要是那人再来,就说少于万两金子免谈。”
“你真是顽皮。”景莅摇摇头。
看她宝贝得那样子,就算人真拿出万两黄金来,她也一定不愿意换的。
两人正悄悄说话,马车外面突然铛铛铛地一串响。
撩开窗帘看看,原来是一位穿着黄色道袍的老人家。他坐在道旁的雪地里,可着劲地摇铃铛。
见景善若露出半张脸来,他就乐了,冲马车道:“嫁了仙人的姑娘家,老朽请你停下来听几句话,成不?”
“……”景善若不解地望着他。
景莅急忙拉了车窗帘下来,低声道:“别理那些人,不知会干什么的,快快赶路!”
阿梅坐在车门处给二人挡着寒风,没看见车窗外面的情况,好奇地说:“单从镇上出发两天,咱就遇见好多怪人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少夫人,该不会是咱俩从庙里出来的时候,真带上什么宝贝了吧?”
景善若看看她,取笑道:“哦?在你身上呢?”
阿梅急急道:“没有啦!我都是老老实实收拾包袱的,哪有卷上庙里的东西啊!”
“那你是怀疑我若妹妹偷了道观的东西?”景莅不悦道。
“没有没有没有!官爷误会了,奴婢绝对没有那个意思!”阿梅惊得连连摆手。
景善若无奈道:“哥,阿梅胆子很小的,你别吓她。”
马车轮子骨碌骨碌转着,走了约一盏茶功夫,铃声又响起了。
这回景善若没有掀开帘子张望。
窗外传来的还是那老人的声音:“里面的夫人,给他人行方便,有难处好商量,莫固执啊!”
“这人走得真快啊,都赶上咱坐车骑马的了。”阿梅感叹着,又扭头问景善若,“少夫人,什么叫做给他人行方便?”
景莅呵斥道:“你少搭理疯言疯语!再说话,就下去跟着车跑!”
阿梅委屈地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景莅重重地吸了口气,起身出车厢,坐到外面的横板上。
景善若急忙隔着帘子劝:“哥,还是进来吧,外边风大,你没官差大哥们穿得厚实的!小姑娘没大没小,你别计较啊。”
景莅回答道:“哼!我倒要看看,都是谁在装神弄鬼!”
拿他没办法,景善若只好随他去了。
没过多久,道旁再次响起了铃铛声,还是那个老人在劝景善若出去谈谈。
景莅当即火大,叫停了车马,带人扑过去,把老人家绑起来了。
“唉呀官爷,老朽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坑蒙拐骗,您这是要做什么?”老人瞪大了眼对着景莅。
“少故弄玄虚!”景莅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两个字:没门!再跟着我们,当心给你抓到官府去!”
“哎,官爷,老朽哪有跟着你们啊!”老人叫屈。
众人笑起来:“这不睁眼说瞎话呢?”“你没跟着咱们,难道还是……”
话音未落,大伙儿四面看看,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好像还是刚出镇子那条岔口吧?”
“我觉着走来走去好像没走出去几里地啊?”
老人家这才乐呵呵地对众人说:“这就对了,官爷,你们终于发现了啊!这可不是老朽存心捉弄,实在是连老朽也不敢明说,怕给摆阵的人报复啊!”
“摆阵?”景莅是听懂了了,他恼怒道,“谁在阴我们?”
“这要是说了,我可就难过日子啦。”老人笑嘻嘻地说着,也不需要别人松绑,自己动了两动,绳子就全脱开了。他把旁边的雪捧起来一捧,往系铃铛的杆子上抹了抹,权当是洗过一遍。
他站起来,冲着马车道:“夫人您看吧,老朽这边几个人,就是想跟你谈谈。”
“……”景善若在车内没有吭声。
阿梅好奇地用膝盖行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那老人继续道:“要不,夫人你就这么拖着,又能拖多久,这可是源源不断地来人的啊!现在只是道行高的几个先知道,想商量看怎么处置而已,要是等什么猫猫狗狗的都听见风声了,夫人你还真保得住它么?”
景莅不悦地叱道:“少嬉皮笑脸说话!”一面说,一面就抬脚想踹人,被躲开了。
车厢内,阿梅缩了缩脖子,对景善若小声说:“少夫人,景少爷好躁的脾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景善若低声回答,“大概是场里过了几年,呼喝惯了——”
替兄长找的借口还没说完,她俩突然听见外面那老人扬声道:“哎,老朽是给你面皮,你可别动手动脚,不然当心丑相败露啊!”
“胡说八道什么!”
有差役直接拔刀了。
老人立刻大呼:“啊啊啊!动刀了,这下要见血才甘休咧!”
景善若一听,急忙掀开车帘朝外看。
只见那老人身形虽然枯萎,但动作格外敏捷,在刀光之下,竟然左躲右闪游刃有余。他一面闪避,一面戏弄般地叫屈、喊救命。最奇怪的是,无论他做了怎样大的动作,手里的铃铛皆是一声不响。
偷眼看到景善若又出现了,老人忙高声道:“唉呀夫人,我这是在替你挡劫呀!你倒是点个头,咱这几人好插手哇!”
景善若不明白他的话意,但眼下要紧的是——
她扶着窗口,对景莅喊道:“哥,哥!让官差大哥住手啊!别这样!何必动刀呢?”
“你少管。”景莅猛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景善若吃了一惊。
她立刻条件反射般伸手,隔着衣物,握住那卷道经。
老人家还在蹦蹦跳跳地叫唤着:“越家的小媳妇咧,你好生看看,眼前的当真是你娘家人嘛?当真——都是人嘛?”
设法逃生吧
“少夫人,那人在喊什么啊?为什么都听不懂!”阿梅拉住景善若的袖子。
“我也不知。”
景善若拍拍她的手背,专心盯着窗外。
道边打得更激烈了,几位差役全都拔刀上阵,倒像是气急败坏的样子。按理说虽然那老人表现得近妖,但官差还是不能随意向百姓挥刀的吧……
——这么一说,重逢以来景莅的表现是比以前要急躁一些,但家中情况大致上是没有出纰漏的。单凭那老人的几句话,就对兄长起疑,那更容易落入别人的圈套。
正想着,景善若突然见那老人绊了一下,动作一滞。
随后,他被当头劈成了两半。
“啊!”景善若惊得立刻转开视线。
阿梅没看见什么,她撑起身子来想看看窗外发生了什么事。景善若抬手遮挡:“不要看!”
“怎么了啊?”阿梅不解地望着外边,“那老头为什么不见了?”
嗯?
景善若再看的时候,老人果然消失了,雪地上别说尸首,连点血迹都没。
差役们纷纷道:“果然是妖怪!”
“这个时候要用骂的,骂越难听越好!不然还会跟来!”
景莅不耐烦地挥手:“别耽搁了,快走快走。”
他转身回马车上,掀开布帘之前犹豫了一瞬,随后仍是撩起帘子往里面去。
抬头看见主仆二人,他面无表情地对景善若道:“解决了。”
景善若小心翼翼地点头。
“你方才听见什么难听的了?”景莅明知故问,随着话语,脸上浮现出含义莫名的微笑来。
阿梅看得毛骨悚然,不由得轻呼一声,更紧地偎向主人。
景善若偷偷按住她的手,然后有些胆怯地对景莅说:“嗯……虽然那人胡言乱语,但官差大哥随意动刀兵,也是不妥的。后边我没敢看……没出人命吧?”
闻言,景莅面部的线条放松了。
他笑道:“没事,那八成是野道派的人做的戏法,吓唬人而已,已经被赶走了。”
“嗯。”景善若点头,说,“哥,你看,阿梅吓坏了。”
“呵呵。”景莅瞥了阿梅一眼。
阿梅只觉得全身的毫毛倒竖了起来,急忙捉着景善若的衣角,一个劲地拉扯:“少、少夫人……”
“好了,阿梅你先休息一下,睡会儿吧。”
景善若温和地劝着,解开包袱,取出一卷书来翻看。
景莅一见,眼便移不开了。
他坐在挡风的地方,随意道:“唉,这一路过去还得有三四天行程吧?”
景善若点头。
“若妹妹,你那卷经再给我看看,就当是消磨时日也好。”
“好啊。”景善若答应得干脆,往包袱里翻了翻,却没拿出什么来,“奇怪不是放这儿的么?”
“咦?”景莅吃了一惊。
景善若又找了找,道:“应该是卷在衣物里了,车里太窄,不方便摊开来找,算了吧。”
景莅道:“那怎能算了!”
“……怎么?”景善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景莅振振有词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算不拿出来翻看,至少也要确定是带在包里的啊!丢了怎么办?”
“可是找起来麻烦……”
“拿来我找!”景莅果断伸手。
景善若尴尬地抱住包袱,道:“这……恐怕不太方便吧,虽然是兄妹,可毕竟都是女子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景莅也只好悻悻道:“那你总得找找,这么大个事儿,哪有嫌麻烦的?”
“嗯。”景善若乖乖地点头,让靠在她身上的阿梅挪开一些,自己背过身去,摊开了包袱皮慢慢寻找。
其实她俩的包里没啥东西,原来的衣物丢在上一个客栈里了,并没有回去拿,现在的只是临时购置的几件成衣、几样必备品而已。
阿梅坐在她侧边,看着她把那么几件东西翻来覆去地抖落,不解。
越过景善若的肩头,阿梅可以看到景莅的脸——看到他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不由得心底更怕了。
“少、少夫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好,只得怯生生地拉拽景善若的衣角,希望她注意到危险。
此时景善若背对着景莅,她抬眼望向阿梅,飞快地将贴身衣兜里的经文抽出来给对方看一眼,然后再次藏了回去。
“啊!”阿梅惊呼。
景善若急忙做噤声的手势。
“怎样了?”景莅在后面追问。
阿梅急忙回答:“没、没事!”
她一双大眼睛盯着景善若,心跳得怦怦地,等着主人给指示。
景善若磨蹭一阵,道:“奇怪,怎么真的找不到了……阿梅你也帮忙理一下这几件。”
“好、好!”阿梅赶紧接了包袱,似模似样地抖落起来,将衣物一件件地展开,又重新叠好放一边。
景善若也没闲着,在车厢里摇摇晃晃站起来,躬着身子往角落里找。
景莅心那叫一个急啊,见她们找了一炷香时候还是没着落,索性让马车停下,所有人都在外安静等着,谁也不许出声。
阿梅不知道景善若的打算,她紧张地找了一遍又一遍,一直不敢出声。
景善若开口问:“阿梅,找见了么?”
“啊?呃……没有。”阿梅忐忑地回答着,生怕是答错了。
“那会在哪里?”景善若用指头梳了梳垂在身前的长发,深思状,“难道说,昨天留在客栈里忘记带走了?”
阿梅悄悄看她神色。
景善若闭上眼,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阿梅立刻大声附和:“哎呀!这么说起来……好像应该还有一个包儿,里面装的是零嘴和贴身的衣裳,怎么没看见了?该不会真忘在店里了吧!”
“什么!”
景莅差点没跳起来,他冲景善若道:“你一路上看的是什么书?”
“这个啊?”景善若拎起一卷文书来,无辜地答说,“镇上买的话本册子……还是哥你帮忙挑的呢?”
“可恶!”景莅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带走了一半的差役。
景善若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又伸出头去四下张望,良久,才缩回车内,对紧张得小脸都白了的阿梅小声说:“暂时安全。”
“到底怎么回事啊,少夫人。”
阿梅从方才开始就死死地攥着一张手帕,现在那丝帛都快攥成草纸纹了。
景善若飞快地告诉她:“这些人是假的。”
“啊?”
“不保证真是人。”景善若解释道,“或许是恶人假扮的官差,但家兄的长相之类却不是轻易扮得出来的。因此,有可能是术法弄的。”
她一点神鬼之术都不懂,所以遇上这种事情,完全就跟三岁小儿一样无提防。
“啊!那少夫人我俩现在该怎么办?”
且不说大冬天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说还留在车边的那些官差吧,有人看守着,她俩也不能轻举妄动啊。
“不知他们回前一个镇子需要多久。”景善若道,“若是不赶紧离开,等人回来了,恐怕要瞒不过去的。”
“可是怎么出去啊……”
这倒是个问题。
而且就算侥幸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么多人觊觎着经书,景善若没有信心自己带着个丫鬟就能轻松逢凶化吉,逃回家去。
——逃回家了事情也没完啊!
既然想要经书的人可以冒充景莅,那他们必然也可以冒充景家越家的其他人,甚至对她家人做手脚,总之这个经书恐怕是留不得了,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太息十二元经》,眼下真是烫手了。”
景善若想着,忽然感到天色一暗。
这还是晌午时分,可是,在眨眼之间,整个天幕就像是大伙儿都被蒙头盖脸地塞进了麻袋里一般,黑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啊啊!”阿梅抱住脑袋,“又是什么妖怪来了呀!”
景善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现在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别说是在车里,就算站在车外,人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是,她在发光。
“这倒是找经书的好办法。”她默默地想着,当下就很有把道经毁尸灭迹的冲动。
把经书裹在袖子里,她说:“阿梅,你到车门口看看。”
阿梅睁眼,见景善若跟萤火虫似地幽幽亮着,惊讶得张大了嘴。
“少夫人,为什么你是带光色的……”
“我哪里知道。”景善若郁闷地揉了揉头发——该不会又是那个什么仙家饭吧?她只是吃了些越百川带来的食物而已,看花样也是很普通的,谁知道那不是凡间的东西啊?
不过最亮的还是那卷经了。
阿梅慌慌张张趴在车门那儿朝外面张望,因到处都是黑黢黢的,所以更容易注意到有亮光的地方。
“少夫人,山那边有火光!”她缩回头来说。
“谁让你看山那边了?”景善若低声抱怨,“看看车周围的人还在不?”眼下逃命要紧还是看稀奇要紧?
阿梅用力摇头:“不知道,周围……看不见,但是没声音!”
“你再看看去。”
景善若吩咐着,又去扯开包袱,将里面的几件衣服都裹在自己身上。这当然不是为了避寒,完全是希望能稍微遮挡自己和经书发出的光芒而已。
阿梅匆匆忙忙缩回头,跟景善若报告说:“少夫人,山在动!”
“啊?”
“真的,你自个儿看呀!那山一起一伏的……好像蛇一样!”阿梅继续张望着,又惊叫起来,“呀,它飞起来了!有、有爪子,是龙!”
云中的龙公子
“嘘!”
见阿梅越嚷越高声,景善若赶紧捂住她的嘴。
虽然一片黑暗,旁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要是都没逃、躲在暗里伺机而动怎么办?阿梅这样咋咋呼呼的,岂不是跟人报告说她俩一点防备也没,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你别喧哗,要是那拨人正巧回来,又恰好摸黑找不到咱俩呢?”她吓唬着阿梅,直到对方用力点头,这才放开手。
阿梅小小声地说:“少夫人,我真又看见龙了,从那边飞起来的!这回是活的!”
“上次那条也不是死的……算了这个不重要。”景善若揉揉眉心,道,“你拿着包,我们下车。”
“下车?”阿梅噘嘴,“外边暗得很呢!”
“不然你赶车?”
“……奴婢不懂。”
“那就结了。”景善若自个儿也拎起一包袱,挎在肘间,“这是‘家兄’的包袱,里面有干粮,一并带走。”
“可是就奴婢和少夫人两个人,这么冰天雪地的,要往哪里去啊?”阿梅嘟哝,把自己裹在暖和的衣物里,暖得紧紧地。
景善若没有回答。
如果她并无估计错误,那神秘消失的老人定然还在哪里等候着她们,而且他是与数人一齐行动的,只是方才就他一人插手而已。
对那老者,景善若的印象并不坏,若他真要道经,说个理由,留个去向,大概她是会给的了。
“唉,谁让我保不住呢……”
她有些遗憾地隔着衣物摸了摸经卷。
不管怎么遮挡,还是有微光透出。
景善若伤脑筋地看看自己的手指,这黑暗中的淡淡萤光,到底是自己吃过“仙家饭”所致,抑或是受到经书的影响呢?
“少夫人,这层毯子也披上吧!或许能遮住些!”阿梅把垫在车里御寒的兽皮毯揭起,替景善若从头披到脚。
“嗯,走。”
两人小心地下了马车,放眼四处果然不见光亮,之前看到的火光也随着龙形的飞升而散去了。
此时天幕中能见着云层,完全是因为空中浮着龙影。
那条龙身形巨大,虽然飞得高而远,可犄角与鳞片在云中也映得一清二楚,它上下穿梭,似乎正在与什么较量。
“阿梅,那龙嘴里咬的是何物呢?”
“少夫人,你还有闲心管那……大概是猿猴吧?”阿梅应着,与景善若各持一个包袱,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识方向,“我们往什么地方去啊?”
景善若道:“刚才那老人是在道路的哪边?”
“这一面吧。”
两人便朝道路旁侧去。
雪堆得很松,被踩踏过的痕迹十分明显,回头走了一段,便找到众人打斗的地方。
“嗯,就是这里了。”
景善若看看四周,轻声唤:“老人家,您还在么?”
“少夫人,他不能在了吧?人都没了……”阿梅插言道。
“那是幻象,他本人一定藏在别的地方,就不知在这里还能把他给叫回来不。”景善若心里没底。
道啊法什么的,她完全不懂,她只想着要先自保,然后保护那卷经——这是越百川带来的麻烦,他却不来相救,实在太不厚道了。
“老人家?”
她失望地与阿梅蹲在雪地里,再唤一声。
此时阿梅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雪坑里,立刻又抱着包袱跳了起来:“哎哟,这儿有什么,好硌人!”
“小声些!”
“是,少夫人。”阿梅探手下去摸,一来二去,摸着了根竿子,估计是枯枝什么的,于是从身子底下拖起来丢开。
结果这一拖,出了雪坑的竿子发出清脆的铃铛声——原来她摸起的是老人那挂了铃铛的杖子。
铃声一出,景善若二人都吓了一跳,赶紧把那杖子捂住。
此时老人的声音响起了:“哎,老朽就是说怎么死活也找不到,原来落这儿啦?”
随着话音,一道光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唰,化成人形,立在二人面前。
“哟,越家小娘子。”老人笑嘻嘻地打个招呼,向阿梅伸手,“小姑娘,那拐杖是老朽用惯了的,离了手便不会走路了,还请你给个方便,递转来啊。”
阿梅愣在当场。
景善若轻轻搡她一下,她才算回过神来,赶紧双手将那拐杖奉上。
老人家乐呵呵地接过来,手腕一振,铃声大作,四面一片回响,可却并不扰人,倒像是众多妙龄女子脆声笑闹一般悦耳。
景善若道:“老人家,您方才说有事商量,是……”
“现下忙得厉害,小娘子再等等,”老人抬头看看天上,“老朽可的管着点那小子,免得他再出差错啊。”
“啊?”
老人指向云层中:“那条龙呗!是老朽所事那家的公子爷,上回他独自一人到凡间来,结果与仙人遇见,斗上一斗,被雷劈了道伤处。养了数日,这才精神些呢。”
他说了这么大一堆,景善若不知该怎样回答的好。
她并不想知道那条龙的情况,她只想赶紧摆脱现在的处境——即使好些生物在黑暗中自得其乐,人也总不算在其中的,这样反常的“白昼”,再加上寒冷和风雪、无助,足够让人不安了。
阿梅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天上那条龙把日头给吃了么?”
“那哪儿能啊,不过是好容易见到妖人与这位夫人分开,公子乘机铲除妖人罢了。”
“妖人?”
老人此时望着她俩,说:“你俩啊,唉,算了,凡人是易受欺骗的。那头猿妖是本事不够,连凡人的正气都不敢压制,于是想用骗的办法拿到经书。多亏夫人警醒,并没有将书交给它。”
阿梅诧异:“经书、经书的……奴婢看少夫人也当个宝物在藏,难道真的是宝贝?”
“那当然!”老人点头。
“可那妖怪为何不直接抢呢?上回我们遇见两个人,还是活生生的人呢,都自个儿动手抢来着!”阿梅越发不解。
“阿梅!”景善若微愠道,“眼下不是询问这些细节的时候。”
“哈哈哈哈,小丫头想弄个明白,是好事。”老人笑起来,对景善若解释说,“眼下夫人已经安全了,是公子吩咐前来帮助夫人的,何况公子又耐不住,亲自动手了——老朽可不能失了颜面,连几个小猢狲都斗不过。”
他说着,指向身后的林子。
那一处顿时亮堂起来,几只穿着官差衣物的猴子被拴在树下,吱吱直叫。
“啊!”景善若吃了一惊,原来这几天与她相处的官兵、竟都是猿猴化的……
老人又抬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幕说:“你几个顽皮小辈,还在那儿藏着做什么?都下来罢!老朽的骨头都快要冻坏了。”
“……”
毫无回应。
景善若把阿梅拉上道儿,两人各自拍拍身上的雪,转头看的时候,老人家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嘿!还跟老朽杠上了不是?快快现身!”
此时天上出现一团红色的火焰。
它慢悠悠地晃到景善若面前,审视一般凑近了,围着她转上两圈,然后回到老人头顶上,说:“我才不要出来,外面好冷。”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听上去最多八九岁,比阿梅年纪还小一些。
“再不下来,等公子爷看见,你又要挨饿了!”老人装模作样地吓唬对方。
对方迟疑了一下,终于现身。
这家伙才算厉害,它没落地的时候原本三人是平视前方的,等到它完完整整地把那团火焰变成一个实体的东西,景善若二人就变成仰望状了。
至少有三层楼高的一只大海龟!
——上面坐着个穿夏装的女童,光着脚,手里拿一支珊瑚,难怪她冷。
“这就是临渊道贼在凡间的配偶?”她嫌弃地嘟着嘴,“没有鳞片也没长须子,算什么啊!我就说临渊道贼审美崩坏,这回你终于信了吧!”
“没礼貌,”老人摇摇铃铛,“下来!”
“唉呀!”小女童应声滑下龟背,啪叽摔在地上,冻得立刻跳了起来,直往海龟脑袋上爬,“坏人!坏人呀!”
景善若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候,一道龙吟声从天空中传来。
老人和女童都抬头望着天。等长吟声过去了,他俩这才对视一眼,由老人出面,对景善若道:“夫人,公子爷有请。”
阿梅看一眼景善若脸色,自动出面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说也不说清楚,不是存心吓人的么?”
“吓死你们又怎样?”女童嫩声答道,“不过是两个凡人,捉去煮汤又如何,还不够塞牙缝呢!我说,那边那个什么凡人原配,明相他老眼昏花跟你客气,你也别给脸不要脸——太把自个儿当回事是种病啊!”
景善若见点了她的名,便小声解释道:“没有,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方才受了惊吓,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而已。”
“那你去还是不去啊?”女童一脸的不耐烦。
景善若转头,向老人家微躬身:“老先生,请带我过去吧。”
老人家苦笑着点头,道:“这孩子在公子爷跟前宠着养大的,没个规矩,夫人见笑了。”
女童不悦道:“跟凡人客气啥,反正就算她不答应,公子爷也是要咱抓了人就走的!”
景善若听了略微皱眉。
女童又继续说:“要不是公子爷一口过来连人带车都没了,谁还慢慢跟你们磨叽?哼!”
偷渡过海
那位被女童称作明相的老人伸出拐杖,让景善若二人各伸出一只手来,搭在拐杖上,闭上眼。
阿梅好奇地说:“老爷爷,这个杖子好奇怪?……抓也抓不老实,可要是只把手轻轻放在上面,又好像是粘在指头之间一样,还暖烘烘的。”
“老先生身为仙家,总是有神通的。”景善若低首道。
她心里挂念的是“经书最后要怎么办”这回事,并不像阿梅那样、心中充满了被营救后的放松和喜悦。
明相呵呵笑起来:“夫人错了,老朽并非仙家。”
“哼,我等怎会与仙贼为伍!”女童说着,气鼓鼓地背对他们,坐在海龟的脑袋上。
“……仙、仙贼?”这个称呼真算是头回听见。
景善若忐忑地抬头看看天空。
龙吟之后,那条龙已经不见,天色依然黯淡,却并非黢黑一片,而是隐约有薄薄的日光从云层中透出来了。
民间传说的是云从龙,仙御龙,要是这位老人家并非仙人,莫非是那龙的同类?
她暗暗猜着,口中道:“是么?小女子不通神鬼之事,若有冒犯,还请老先生原谅。”
“不妨事、不妨事。”
主仆两个依明相的要求,闭眼,把手指轻轻搭在杖上,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再睁眼时候,人已经到了三层小楼高的海龟背顶上。
阿梅吓得大叫,慌慌张张趴下。
“唉呀,小姑娘莫要急。”明相乐呵呵地说着,弯下腰,在龟壳的缝隙上摸索。
他的指头沿着纹路慢慢抚摸,在滑过一处凹槽时候停了下来。“是这里了。”他说着,抠住凹槽,往外轻轻一掰。
只见那里的龟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的藏品来。
“哇!”阿梅趴在龟背上,吃惊地摸摸自己身下,看能不能也抠下来一块,“它不会痛的么?”
“没事,上面这层壳不是新生的,早就可以掰下来做碗做刀子了。”女童瞥了阿梅一眼,脸上写着“真没常识”。
景善若看看龟壳底下的暗格,那儿藏着几床厚厚的毯子,一些小吃零嘴,甚至还有塞着木塞子的竹筒,外面贴了红纸,估计不是酒就是别的什么饮品。
老人家一只脚踏进暗格里,吃力地将那些东西往上搬,景善若急忙去帮忙接过来,一一按顺序放好。
“唉,怎么敢劳动夫人。”明相苦笑,冲外边喊,“朱砂、朱砂,来铺好席位!”
“又不要飞多久,准备那些作甚?”女童应道,原来她叫朱砂。
明相不悦道:“此为待客之道,你要学的!过来!”
女童噘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故意一肘子把景善若撞了开去。
景善若不声不响地退几步。
明相二人忙碌一阵,将坐席铺好,又从另一暗格里变出几扇屏风,都安置起来,最后竟然还搬出了个暖炉放在中间儿。
“好了,夫人请。”
待主仆二人入席,明相乐呵呵地招待了几样小菜,请她们慢慢品尝,然后转头去对海龟的脑袋说:“小伙子,回程吧!”
海龟沉闷地唔了一声,挥动四条鳍肢,缓慢地腾空而起。
“哇啊,飞起来了!”阿梅捧着糕点,兴奋地大叫。
景善若对明相低声道:“老先生,方才您说有数人一道前来,是想与小女子商议何事?”
“哈哈,夫人莫急。公子爷若在场,一定立刻就将来意对夫人说明,可是刚才你也看见了,公子爷碾碎了猿妖,转身就先回去了,因此老朽不得不先将夫人请回族里,待公子爷那股子战意过去了,再平心静气与夫人交谈。”
……战意?
——平心静气?
景善若纳闷地想:难道对方要谈的是什么容易令其激动起来的事情,所以必须冷静冷静再交流?
他们不就是要那本经么?
她说:“其实我并非修道人,夫君所赠予的经卷,也是用不上的。”
“哦哦,那是个好东西!若夫人带在身上,难保不继续招惹上什么妖魔恶人咧!”明相道。
“……如果老先生需要——”
景善若话还没说完,叫做朱砂的女童就插言了:“老实说吧,你那个什么劳什子道经,跟我族修行的东西相差十万八千里,咱不稀罕!”
“呃、那……那二位是为何?”景善若不解了。
她说二位,外边还有只海龟呢,人家不乐意,微微地震了震身体。
明相拍拍龟背,对景善若道:“夫人,老朽等人是听从公子爷的吩咐行事,公子爷的心思转瞬即变,老朽也不知他突然抽身离开是不是改了主意,所以……还请夫人随我等回族里,见了公子爷再谈,成么?”
人都在他们手上了,这能不成么?
景善若点头道:“如此,就只得叨扰老先生了。”
结果飞了很久。
朱砂所说的“又不要飞多久”,八成是按照他们的寿命来看的。
整整两天时间,数人就呆在海龟背上,吃喝玩乐。
明相搬出了两柜子小说话本剧本之类的东西,景善若看得很快乐。阿梅则跟朱砂一面吵架一面玩弹子戏,玩过之后又投壶,这回是朱砂手把手教阿梅。
她俩竟然玩得到一起去,果然是年纪相近自然亲么?
待到第三天清晨,朱砂把众人从睡梦中推搡起来,说就快到了,赶紧准备。
这个准备的方法,就是让景善若与阿梅躲到暗格里。
“为什么要藏起来?”阿梅不解。
“你傻的啊?”朱砂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们现在要入海,若是被别族发现带了生人回来,暗地里唧唧歪歪,传到公子爷耳里,他就又要发怒了啦!”
“你家公子爷脾气真怪,”阿梅道,“我家少夫人就很好,从来不凶我的。”
朱砂不服气道:“谁稀罕伺候你家少夫人啊?公子爷好起来的时候人可好了!里里外外没一个不满意的,天上那群仙贼,女的觊觎男的妒忌!”
景善若还没到明相的族里,就从朱砂口中听说了“公子爷”的各种妙处(和糟糕处),这更让她觉着心里没底。
——既然不是为了道经,那他们把她带来,又是为了什么?
远远地见得着海岸线了,主仆二人钻进暗格里,等待入海。
阿梅低声道:“我还从没见过海呢,现在居然要进海里面去……好神奇,不知道海里面什么样子,到处都是鱼吗?”
景善若悄悄地说:“到了别人的地方,要谨言慎行,知道么?”
“阿梅一向很听话的。”阿梅表态。
景善若道:“你是被我连累了,不然还好端端地在庙里服侍老夫人。”
阿梅摇头。
两人小声说着,只听见外边海潮声渐响,甚至似乎拍打着海龟的背壳了。
然后传来的是在海水中的咕噜咕噜声。
阿梅抬手摸摸暗格盖子的接缝处。
“真的没有漏水进来呢!”她惊奇道。
“要是有的话,也轮不到我们来惊慌了。”景善若淡定地理了理头发。
此时,海龟腹中突然发出沉闷的轰声,紧接着,整个暗格开始倾斜。
“咦?”阿梅连忙撑住暗格壁,“这是在转身么?”
“不知。”
龙吟声。
——透过水传进来,震撼力相当大,连龟壳都在颤动。
阿梅吓得赶紧抓住景善若:“少夫人你听听,这是他们说的公子爷么?”
“如果海里只有一条龙,那应该就是了。”景善若无奈道。
她是人不是龙啊,怎么能根据叫声判断出是不是前两天云里那条……
又是一声长啸,耳膜都痛起来了。
阿梅紧张道:“把、把道经交给公子爷,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么?”
“不知。”
听明相的意思,好像不止这么简单。
景善若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小丫鬟已经很怕那条龙了,再跟她往严重了里说,只会让她更惊慌而已。
“有我在呢,别怕。”她安抚地拍拍阿梅的手背,笑了笑。
此时外边没有声音了。
阿梅与景善若蹲在暗格中一动不动,两人对视,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两人忐忑地等候着接下来的变化,然而足有一刻钟时间,暗格之外安静得可怕。
阿梅突然听见耳边喀地一声响,这响动近得很,好像就在肩头上发出的。
她转头看看,并无异物。
景善若突然捂住她的嘴,拉她,让她趴得低一些。
阿梅不解,但也没有出声问。
景善若手心里都是冷汗,自己也尽量伏低,不靠近暗格的盖板。
——因为刚才喀的那声响,是一把剑插了进来,悬在阿梅耳边,然后又飞快地抽了出去。
要是阿梅反应快的话,她一定会看见剑刃,然后给吓得叫起来的。
幸好……
两人屏息呆着,终于听见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上边说:“没找着?我分明嗅见生人的气味!”
“拦下老朽却又拿不出罪证,再无礼纠缠,老朽便要奏请老王爷明断了。”这是明相的声音。
“哼!”对方怪腔怪调地说,“公子那道伤可不轻,只怕是命在旦夕了,看你还能横几时!”
朱砂立刻拔尖了嗓子:“胡说八道!公子爷精神得很,该死的是你们!下去!统统下去,否则我这就不客气了!”
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人还是未敢放松,直到暗格被揭开、明相恭敬地请她俩出来时,景善若才松了口气。
公子昱
朱砂睨着阿梅:“方才好悬,你俩都不知道吧?”
“啊?”阿梅不解。
景善若打岔道:“瞒过去就好,幸亏没有被发现。”她可不想阿梅知道差一点点就被戳中脑袋事儿呢,事情都过去了,还是不要提的好。
明相亦点头:“夫人说得对,赶紧上岸吧。朱砂,将小伙儿带去下边好好休息。”
朱砂不情不愿地答应一声,待众人上了岸,她便把龟背上收拾干净,领着海龟潜下水。
却说景善若,她在踏上所谓的“岸”时便觉得异样,仔细一看,足下踏着的是金沙,眼前的散石是琥珀,树木则是珊瑚上缀了玉片形成的造景。
“夫人这边请。”明相拄着拐杖在前面引路,“这座小岛比起归墟王城来说,是寒酸得多了,夫人见笑。”
“老先生,对我等凡人就请不要谦虚了……”
景善若默默地遮着眼睛,上岸之后各种珠宝的反光已经对她眼睛造成很大伤害了,老人家还说这算寒酸的——这也太寒碜人了啊。
明相呵呵地笑着,将二人引到一座华贵非凡的宫殿外。
只见他拐杖上铃铛一响,宫殿大门应声开启,一眼看去,内中无人接应。
明相说:“夫人,请往里走。”
“有劳老先生带路。”
明相将主仆二人带过了两重门,又拐进一道长廊,弯弯扭扭地走了阵子,路上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阿梅拉拉景善若的袖子,小声道:“少夫人,这里好漂亮,可是也好冷清。”
景善若轻斥:“别胡说,安静点。”
“是。”
三人行至最深处的金阁红瓦殿前,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却不是生面孔,乃是朱砂。
她大概是抄了近道,比明相领路的还要先到里殿,眼下不知正在忙什么,只急匆匆从殿里出来,手上还抱着一包东西。
“啊!”阿梅本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这下一眼便看见了朱砂以及她手中抱着的物品。她连忙跑上前去:“朱砂,你受伤了?”
朱砂看看自己手中带血的被褥,没好气地回答说:“不是我。”
明相见状,担忧道:“……这,应当是公子爷伤口又裂开了。”
景善若想想那条龙被雷劈了趴在山林间的样子,再看看这座金殿……
她开始想象一条龙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现在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空间啊?朱砂手上那条被子可以裹它一颗牙不?(喂人家不是牙痛!)
明相见状,忧虑道:“罢了,既然公子爷伤势不稳,想必心情也不甚宁静。夫人,老朽先带你去安顿歇息片刻如何?”
“好……”
景善若刚答应出一个字,突然听得殿内传来轻言细语:“让她入内。”随着那四个字,殿内刮来一股香风,清雅高贵,甚至带着一种妩媚的气质。
这声音柔和得很,仿佛平静的海水刷过细沙一般,阿梅也不由得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
明相为难地看看景善若。
朱砂抱着血被褥,道:“既然公子爷让进,那便入去吧。对了,阿梅你随我来,公子爷的脸不是下人能看的。”
“嗯,我知道了!”阿梅对自己的身份并无反感,点头答应着,主动伸手去接朱砂抱着的东西。
朱砂闪身避过,只让她跟着自己往前面去就是了。
景善若与明相一同入殿。
抬头可见的通气窗格处只能进入一点点日光,殿中照亮全靠一排排的夜明珠,因此到处是模模糊糊的荧光。
散发香味的是一种带银边的贝壳,就像地上的香炉一样,它并不张口,室内已经盈满了优雅的香气。
要是再浓一点,景善若或许就会头晕了。
走过屏风,她转头朝殿内深处看。
富丽堂皇的画壁前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榻,两边都堆放了不少的珊瑚和金银,单在景善若一眼看去,珊瑚树上挂着的珍珠串,便已经数不清了。
榻上铺着几层软垫,色彩搭配得极其鲜艳奢靡,其上躺着一人。
是人而不是龙。
景善若松了口气。
那人穿的是玄衣玄裳,外披着一层略浅的大氅,松松系着,斜靠着银丝线勾边缀了水晶流苏的虎皮软垫,眉宇间一副困倦惺忪神色。此人虽然恹恹无神,长得却是俊俏精致的模样,甚至带着股子邪气。
他身上看不见伤处,但眼眉间实实在在地展现出了病气,就像是陈年旧疾一般,令景善若看了难受。
半闭着的双目毫无神采地瞥向景善若。
然后那人开口道:“我尚未准许抬头观视,阶下凡人,你放肆了。”
“啊,”景善若急忙低首,“请公子恕罪。”
“……”公子软趴趴地躺在榻上,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明相。”
“臣在。”明相急忙躬身。
“下去吧。”公子面无表情道。
明相恭敬地回答:“是,公子爷。”他转身,对景善若乐呵呵道:“夫人,请。”
公子有气无力地扬声道:“慢着,凡人留下。”
明相一愣:“公子?”
“我说……人留下,你可以出去了。”公子闭上眼,很不舒适地微微动了动身子。
景善若无措地看了看明相。
老人家也不知这是演哪出,只得答应着,退出殿外。
直到他关上殿门,公子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景善若也不吭声,低头立在下边,心中自然东想西想,琢磨着这几天的际遇。
片刻之后,公子睁开眼,说:“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非是沉得住气,只是不敢再冒犯公子龙颜。”景善若回答。
公子道:“景夫人,你知道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景善若敛目说:“我并不知道。原本以为是有意索取夫君遗留的道经,可从明相老先生的说法中看,不是这么回事。”
“嗯。景夫人,你是个聪慧的女子。”
公子说着,终于转头,正眼看她。
端详片刻之后,他觉得有什么地方始终不满意了,于是出言道:“你可以抬头看我。”
“多谢公子。”景善若这才重新抬起头来,温婉娴静地望着他。
公子注视着她的眼睛,少顷,突然道:“公子昱(yu)。”
“嗯?”
“众龙皆是如此称呼我。”他说,“你可记住,但不可用。”
“……”那你告诉我干嘛——景善若默默地囧着,回答说,“嗯,多谢公子。”
公子又道:“临渊道……君赠予你的,是太息十二元经第一卷。”
“原来如此。”景善若口中应着,其实不以为然。
她翻来覆去看几遍了,上面能看得懂的都是些像咒文又像开坛场景描写的句子,但是至少她认得字,没见着哪里标注着“卷一”啊?
“我对道经并无兴趣。”公子冷冷道,“眼见景夫人因此陷入危境,出手营救,乃是为报滴水之恩。”
滴水之恩?
景善若愣了愣,她想起自己给重伤的龙喂了点水……难道公子昱是指这事?
她正想着,公子又说:“救人乃举手之劳,但我下令将你带回,是为另外一事。”
“公子请讲。”
公子换了个躺起来更舒适的姿势,悠然道:“景夫人,你可知,我与你夫君有何干系?”
“……不知。”
——你总不能是百川与那啥竹簪女冠的孩子吧?
公子恹恹地闭眼,云淡风轻道:“数千年前,临渊道君破海而来,灭我全族,仅余尚未孵化的龙卵一枚,那便是我。”
……
啊?
景善若心中一惊。
灭门、不、灭族之仇啊……百川你真是……
“听闻临渊道君重现,我辗转寻得踪迹本欲报仇,谁知其功力虽不济,却得高人相助,隐藏在侧以天雷击伤我,几致丧命。”
“原来那道雷是……”景善若喃喃道。
难道说,那天晚上,越百川恰好就在她附近?
为什么他不肯下凡来见上一面呢?
这么看来,越百川与公子昱是仇不是恩,交情深浅更别提。
那公子昱等人把她“捉”(已经自动更换动词了)来,目的是——
“景夫人。”公子半闭着眼,并没有看景善若,他说,“请勿惊慌,我眼下并没有杀你的念头。”
只是眼下么?
“请问公子,为何知道我的娘家姓氏,更是如何查得我与百川是夫妻的?难道说……现在越家人都已经……”
景善若没有说下去。
对于越百川的牵制作用,她应该是与越家人同等要紧的吧?既然她这么到处逃命的都被找到了,没道理越家人不先被捉来,对不对?
“越家人?”
出乎意料地,公子昱只是反问了一句而已。
“嗯,我夫君尚未飞升时候,本姓为越。”景善若没有透露更多,她只是悄悄地观察公子表情,看是不是对方当真不知情。
公子冷然道:“他曾姓甚名谁,与我无关。”
“那公子是如何得知我……”
“数日前,昆仑堞竹簪女冠前来敝处,告知临渊道君已归仙位,希望双方言归于好,并透露景夫人行踪与样貌。”公子道,“至于临渊道君在凡间的其他家人,Qī.shū.ωǎng.竹簪女冠并未提及。”
景善若略略皱眉。
——竹簪女冠这一招狠啊,什么言归于好,有见过灭门之仇外人说两句好话便算了的吗?她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不共戴天而已哈哈哈
公子昱顿了顿,并不在意景善若的神色,又道:“临渊道君既已飞升,便与尘世无关。故我只是与临渊道君约战,并未打算与景夫人你有何瓜葛。可谁料,临渊道君生性狡诈,决战之时,竟在云中暗伏高人从后偷袭。天雷降下,我负伤坠入山林,险些丧命。”
“原来如此。”
景善若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或是把心提到嗓子眼……
公子原本不打算牵连到她,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改变了主意,否则,她人不会站在这里。
公子看着她,不动声色道:“眼下境地,景夫人对此作何想法?”
“我的生死,全在公子手上。”景善若道,“以夫君过去的作为,公子无论如何震怒皆是有理,但算到并不知情的我头上,未免有失公允。”
公子昱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景善若继续说:“观公子前后言行,我斗胆推测,公子行事光明磊落,对我主仆二人并无加害之意。因此,公子是另有想法,才特地屏退明相老先生,与我私谈。”
“哈!”公子闭着眼哼了一声,“如此一来,若我不够光明磊落,倒是令你失望了。”
“公子此话何意?”景善若不解。
“临渊道君闭关十二日,预计十日后出关,在那之前,我准备带景夫人你前往昆仑堞……”公子轻轻地笑起来,“与你夫君见上一面。”
景善若更是不明白了。
公子昱应当是憎恨越百川的,他却说,预备带她去与夫君见面——难道这不是做好事,而是有害于越百川的?
“公子?”
“放心罢,景夫人。你于我,有施救之义,我不会以怨报德。”公子轻声说着,那嗓音动听得很,但他紧接着又换了一种口吻,道,“对临渊道君此仙,我,亦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
景善若点头。
她说:“以我的身份,无论在哪一方的立场上说话,都是不妥。而今也唯有听从公子安排便是了。”
“嗯,你果然是聪明人。”
到此时,公子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含义莫名的表情来。
“明相,”他略扬声,唤道,“带景夫人下去安顿。”
“是。”明相在殿外应了声,急急地进来,领景善若离开。
路上,老人家担忧地上下打量景善若:“夫人,你还好罢?”
景善若笑道:“毫发无损,公子对仇敌妻室以礼相待,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给,其雅量令人敬服。”
“啊?”
明相听了,神色更为异常。
“怎么,老先生,有什么地方不对?”景善若诧异。
“没、没什么,啊,夫人请当心脚下。”
明相慌忙说着,自个儿倒是不经意地磕绊了一绊,景善若连忙将他扶住。
“老先生,您没事吧?”她轻声问,眼中已显狐疑之色。
扭头避开她的视线,明相不自在地回答:“不妨事,年纪大了,咳咳。”
从旁侧的小门洞里出去,穿过山墙,朱砂和阿梅二人正迎面而来。
“少夫人!”阿梅见了景善若,欢欢喜喜地跑上前,“你看,这是朱砂给阿梅换的新衣服!”
她展开双臂,把粉红小衫亮给景善若看。
“哼,只是我不要的旧衣而已。”朱砂满脸不屑地路过,走到明相身旁,“公子爷现在怎样?”
“气色不差。”明相想了想,又略带暗示地说,“……对景夫人礼遇有加。”
“哦?”
朱砂太阳穴附近的经脉紧了紧,却仍没多言什么,只又转身,对阿梅没好气地说:“来,我带你们去厢房。”
“我知道在哪里了啊。”阿梅回答。
朱砂恶狠狠道:“迷路了怎么办?这里到处都有吃人的怪兽哦!”说完,毫不客气地拖着阿梅的手,把她拽往前方去。
明相看着两位小姑娘,欣慰道:“唉,这儿长年就老朽与朱砂、小伙儿三个值守的。朱砂难得遇见同龄女孩儿啊。”
“呵呵,老先生心真好。”景善若微笑。
“啊,光顾着说话,可被那两小鬼给落下了,夫人这边请。”
景善若与明相慢慢走着,前方追追闹闹的两个小姑娘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此时景善若又问明相:“老先生,为何这龙宫里清静得厉害,只有你三人伺候公子呢?在刚进海的那会儿,似乎海中还有别的兵将吧?”
就巡逻查船那位,应当也算是个小官?
明相叹气道:“不瞒夫人说,公子爷原本是帝王脉,但年幼时候遭遇了临渊道君所致的横祸……”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讲着——提到公子爷家族的故事,他真能说上三天三夜不歇口气的。
这公子昱,是老龙公鼎王公的儿子,当时鼎王公负责四海的海水循环,结果发大水的时候因为治水不力,被临渊道君杀进归墟,抄家灭门。
公子昱那时候还是一枚没见过天日的龙蛋,怀在龙母腹中,后得明相等人相救,剖了出来,用地火孵了千年,终于破壳而出。
此时归墟中掌权的早就不是鼎王公一族了,所以各族只送贺喜的礼物来,堆了满山遍野,却并没有谁再派人手来听候小公子的差遣。
公子昱生性孤僻,也讨厌与他族交流,于是就守着家族故址这样一年年地活下去。
“要不是偶然得知临渊道君现身于昆仑,公子也不会单枪匹马便找上门去啊。”明相说着,抹了一把辛酸泪。
景善若纳闷地问:“天下水患何其之多,天上的神仙数也数不清,那临渊道君为何要出手针对鼎王公呢?”
“此为他的职责所在啊!”明相严肃道。
归墟是汪洋最深之处,此地孕育各种海中灵物。临渊道君乃是玄色正气推化而成的上元大仙,自上古以来,已有五十七次变化。道君所辖之处甚广,归墟便在其中。
数千年前,归墟中蹿出诡龙作乱,群龙附和,道君便化作镇海龙神,与众龙相战,最后将列为寇首的鼎龙族尽灭于归墟内,自己也力竭而散。
明相愤愤道:“可鼎王公一向温厚贤德,怎会作乱,临渊道君分明错判错杀!”
“散?”景善若注意的则是另外一处描述,“老先生,你是说临渊道君因此而死?”
“嗯,传闻临渊道君之气散往四海,后经百年,气息渐次回凝。但老朽等人并不知道,临渊道君重生得如此迅速,这仿佛尚未足够七七四十九代啊……”
景善若想起岳卿上人所说的话,感叹道:“或许当真是时日未够……不知竹簪女冠又是什么来历?”这女人心思阴狠,前前后后,貌似都是她在搞鬼。
“竹簪女冠?哦,地上凡人口中的仙女,名号长得很,叫做……叫做‘妙闻清灵玄乐女师’。”明相说着嘿嘿一乐,“其实就是一支得道的竹簪子妖怪,却唾弃自己的出身,非得往仙家的族谱里挤。不然,为啥总是想傍着临渊道君的荫凉呢?”
“她敢来归墟挑衅公子,那必定也是很厉害的角色了。”
“哼,只要公子爷兴致到了,任她哪里的大妖怪,也得跪着磕头的。”明相提了提劲,又泄气道,“……只可惜,公子爷压根没正眼看她,倒是放她一马了。”
景善若笑笑。
明相颇认真地说:“真的,夫人,若她是金簪子水晶簪子,或许公子爷还会瞥上两眼呢。”
“老先生,是不是走过头了?”方才好像看见两个小丫头是从前一道门消失的。
明相前后看看,一拍脑门,连忙带着景善若往回走。
朱砂给安排的厢房比道庙里的大许多,位置也不算偏僻。明相与景善若到的时候,朱砂还在卖力地擦桌子,阿梅则开始踏着石凳挂帐子了。
这屋子多年没人居住,整理整理倒也干净,景善若二人预备在此留居十天,朱砂却准备了好多套衣物,整整七八个大衣箱搁在侧屋里——就算是每天换四套,也穿不过来。
“景夫人,记得夜里不要出来。”朱砂对景善若说,“就算是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也千万别搭理,不要应声,知道么?”
阿梅爽快地点头:“放心吧,阿梅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的!”
“一边去,没跟你说话!”朱砂气愤地推了阿梅一把,又跟景善若说,“景夫人,还有什么需要的,现在就请吩咐,因为入夜之后我是要去照顾公子爷那殿的。”
“嗯……麻烦你送点菜饭过来。”景善若说。
朱砂愣了愣。
她猛然低头,挠挠后脑,嘀咕:“坏了,忘记凡人一天要吃好几次东西呢!现在去找小伙子拿吃的,恐怕回来也是明天早上了……”
景善若见状,客气道:“啊,如果麻烦的话,也不急的。”
“这怎么不急?”朱砂回道,“人不吃东西会死的,我知道!”
“一顿不吃死不了。”阿梅说,“但是明天早上一定要有填肚子的东西呀!”
朱砂有些不好意思,扭头道:“这可是你们自个儿说的,到时候别饿出差错来,我才不想被公子爷教训呢!记住,入夜就睡下,不要搭理外边的任何异状!”
“嗯。”
景善若点头。
难道夜里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么?只要不出去,应该就没问题吧……
天黑后的龙
天黑之后景善若与阿梅当真没有耽搁,都乖乖地睡下了。
起初两人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到后来也渐渐迷糊过去,沉入梦乡。
差不多半夜时分,景善若突然醒了。
心彷佛在耳中跳动,岛上一贯的静谧此时更凸显出她清晰的心跳声来。
——咦,这种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不安地动了动脖子,转脸向屋子另一侧的矮榻:阿梅睡在那里。
透过薄纱,景善若并未看见阿梅有什么动静,对方连翻身也没有,正呼呼大睡着。
——是自己太敏感了么?
景善若想着,眨了眨眼。
阿梅所躺的矮榻上方,是关得严实的窗户,窗纸白白净净,上面没有贴窗花,也没有多余的纱帘遮挡。
窗外不知为何亮堂堂的,或许是月光照射下来,落在珠宝上,映得四处流光溢彩。
可景善若注意的却是窗户上一道黑糊糊的影子。
有角、有须子、乍看像马头,可这尺寸——窗纸上映着的是巨大的……龙头?
景善若翻了个身,她有点紧张地望着那道黑影。
这岛上的龙,除了公子昱没第二只了吧?他白天奄奄一息趴殿里,晚上跑出来作甚?
正惊诧着,那龙头略微动了动,朝前移了几尺,影子的边角更为清晰,犄角和下颌则被窗户的上下边沿遮住,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它离窗纸更近了。
按它脑袋的宽度来说,现在它几乎已经半贴在窗上——
景善若不由自主地屏息。
阿梅丝毫没察觉异常,她尚在睡梦中咂嘴,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景善若想想:自己确实有按照朱砂的要求去做,没有掌灯、没有弄出什么声响——只除了阿梅睡着之后有打鼾,难道是这声音把公子昱引过来的?
不过,这是公子昱自己点头答应收留她们的吧,他现在是要发什么癫?
当务之急,景善若还是赶紧悄悄起床,去叫醒阿梅,让她不要发出声响。
景善若双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呢,阿梅在睡梦中突然梦呓起来,出声道:“讨厌……这碗是我的……”
龙头的影子立刻一顿,调转方向,由侧面滑过窗户改为正对着窗户竖起头!
景善若这下惊得彻底清醒了。
她身体配合度极高,也不顾地上冰凉,飞快地赤脚下地,奔至矮榻边,抄起被褥盖住阿梅的脑袋,然后在被子底下摇晃对方。
阿梅被摇醒,吧唧着嘴,迷迷糊糊地想掀开被子,却没有成功。
她呆愣了几秒,随后发现自己是被铺盖给掩住了,另有人手正抓住她的胳膊。
“嘘!”景善若在被子里轻声道。
“少夫……人?”阿梅揉眼睛,当然,被子底下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
“别出声!”
景善若低声警告。
阿梅眼珠滴溜溜地转,出了什么事,她猜不到,但是少夫人如临大敌,想也知道应该不是啥好事。
于是她缩着脖子,保持安静。
景善若也裹在被子里不动不吭声,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声音。
彷佛过了三五年那样长的时间,被中二人都觉着有些呼吸不过来,景善若这才稍稍放松。
她轻缓地移动手臂——缓慢得连她自己都听得见骨头慢慢摩擦运动一般——把被子的边沿抬起少许。
然后探头出去,转眼朝窗户看。
……
——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巨大的龙头正在窗口处悬着,双眼圆睁,直盯盯地看着她!
景善若望着几乎要塞满整个视野的半个龙头,顿时全身僵硬,不敢再有动弹。
阿梅在被子里待了会儿,感到外边的气氛不对,悄声问:“少夫人?怎么了?……少夫人?”
在巨龙的威压下,景善若根本连呼吸都快停止了,哪里还有功夫回答她。
此时,龙突然有动作了!
只见它慢吞吞地后退一丈左右,腾出空间来,向前摆了一只爪子。
那只爪子的一根指头伸进窗户来,精确地落在景善若眼角处。
然后……
它十分温柔地替景善若将滑到额前的长发撩起,轻轻掖在她耳后,然后收回了指头。
“噗哇,闷死我了!”阿梅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纳闷地望着景善若:“少夫人,你在做什么?”
景善若怔怔地坐在榻前,面朝窗户。
、奇、阿梅扭头,道:“咦,窗子什么时候开了。”说着,膝行到窗前,探头左右看了看,不见异状,遂关拢窗户。
、书、“少夫人,还早着呢,睡吧睡吧!”阿梅推了推主人。
、网、“……啊!”景善若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摸摸耳侧,惊魂未定地喘气。
阿梅不解地看着她。
景善若摆摆手,并不说话,自己摸到桌前去,倒了杯凉茶,大口大口喝下,然后又坐了会儿,这才回自己床上去歇着。
后半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的,或者连睡着没有,也是弄不清楚的了。
第二天阿梅唤了她几声,自个儿爬起来去打水。景善若躺在床上,闭着眼,暗忖:昨晚那事儿一定是梦。
然后她听见阿梅大叫:“哇啊!这是谁放在窗户下面的啊!”
“什么东西?”景善若撑着脑袋,吃力地爬起来。
“少夫人,你快来看!”阿梅冲进屋,“门外好多鱼虾和贝壳,还有黑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海菜!你快来看啊!”
景善若到架子上取了披风穿上,因为冷,又多加一层大氅,呵着气到门口去看,果然满台阶都是海产。
“少夫人,这岛上不冷,你穿那么多做甚?”阿梅纳闷地看着她。
“不冷么?”景善若搓搓手,回屋里去,“或许是我盖太厚了。”
梳洗完毕,主仆二人闲着也是闲着,便琢磨开伙做饭吃。
朱砂过来了一趟,阿梅跟她讨米,没有。她又说这些鱼虾不是自己送来的,或许是小伙儿吧。
阿梅跟朱砂讨了火,又讨佐料和厨具,在院里搭了个小灶,热气腾腾地烤起鱼来。
景善若立在朱砂旁边,两人一起看阿梅倒腾。
“朱砂,我想问你一件事。”景善若轻声道。
“夫人说吧。”朱砂心情也好,没有拿鼻孔对她。
“你们公子夜里是……”
朱砂本来好端端地蹲着,一听见公子昱与夜里联系起来,她立刻跳起,紧张道:“什么夜不夜的?我家公子爷每晚都是在殿里,睡得安安稳稳,我在外面守着!他绝对没有出过殿门半步!”
“……”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景善若无语地看着她。
朱砂噼里啪啦地说完,装作没事人一样扭头过去看阿梅烤贝类,片刻之后,她又转过脸来,迟疑地望着景善若。
彷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她拉住景善若的袖子,让她“借一步说话”。
“景夫人,你该不会是昨天晚上出门了吧?”她有些神经兮兮地戒备着阿梅那边,压低声音与景善若说话。
景善若差点就没听清她在说啥。
“呃、这倒没有,只是看到……”景善若也同样小声地与朱砂说话。
还没说完一句,朱砂便又神情紧张,抓着她的手腕道:“你看见什么了?装作没看见好不好?”
“啊?”
朱砂小嘴一瘪,差点没哭起来:“公子爷有时候半夜是会出殿门去,还、还化出龙身来……可是,在归墟里到处使坏、神出鬼没的那条诡龙,真的不是公子爷啊!”
景善若愣了:“……诡龙?”
这词儿好像有点熟悉,在哪儿听过?
“嗯,好多年了,到处都谣传说公子爷就是诡龙……或者至少是诡龙附身的……”朱砂焦急道,“夫人,就算你真的看见什么,你、你就当做什么也没见到好不好?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景善若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诡龙长什么样子,她也就见过一条龙而已。
想了想,她拣了支珊瑚,在金沙地上画画,把那条龙的特征画出来,然后指着问朱砂:“你看看,这是诡龙么?”
“胡说,这是公子爷!”朱砂肯定地踱了几步,“你看,须子是卷的,睫毛也是,鼻子上的褶皱多帅气!一眼就认出是公子爷了嘛!”
“是、是嘛?”
景善若横着竖着看了半天:没觉得那条龙的鼻子有多英姿焕发啊……
她说:“其实昨晚也没什么,我就是……看见这条龙从窗前过去而已。”稍微隐瞒一点点,省得麻烦。
“公子爷做什么了么?”
景善若瞥向台阶上晒着的鱼虾,道:“大概是送了吃的过来。”
“这种小事,让我来办就好了呀!”朱砂噘嘴,“公子爷还干什么了,从哪边走的?”
“这……大概是放下食物就朝另一边过去了。”景善若指指里殿的反方向。
朱砂小脸又垮了下来:“真的?那还是去了水边啊……”
“去水边不妥么?”
“传说诡龙就是藏在归墟最深的水底……到半夜才浮上来,去各个岛上走动。”朱砂蹲下,闷闷地说,“只有那些血脉高贵的龙才见过诡龙的真面目,可是他们从来就不阻止谣言乱传!公子爷也是,好像压根不在乎别人说得多难听一般……”
景善若也蹲下,轻轻抚摸朱砂的背:“既然公子不在意,那你也别放在心上就是了,反正别人也不敢拿公子怎样,所以只能在远处嚼舌根、不是么?何必与外人计较?”
聊表谢意
殿内十分安静。
虽然朱砂在场、公子昱亦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软榻上,可这两个人相处了半晌,根本连一句对话也没有过。
朱砂一直忙个不停。
从公子醒来开始,她便一人担负起数人的工作量,跑前跑后,公子的梳洗穿戴等等等等,全是她独力伺候。
公子昱彷佛没睡醒般,除了偶尔转一下脑袋之外,连眼也懒得睁开。
朱砂几次心不在焉,一面做事,一面偷偷瞥向……景善若正站在殿外,她手里提着个盒子,沉甸甸地,还隐约有些香味飘出。
景善若是与朱砂一道来的,朱砂有禀报过,但公子并未回复见或者不见,于是人就给晾在外面了。
朱砂的牵挂不安,公子昱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注意朱砂的举动。
过了三刻钟左右,朱砂手上的活计总算忙完,要是平时,她就该退下,在殿外候着了,然而今天她没有告退。
公子闭目养神,同时慢慢伸手执起长筷,就近取了几块香片,丢进小炉里。
“啊,”朱砂悄声道,“公子爷,这香氛不合心意么?”
公子昱冷冷道:“淡了。盖不住生人气味。”
朱砂忙说:“公子爷恕罪,奴婢这就请景夫人离开殿前。”说完,转身就往门口去。
将要越过屏风时,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公子恹恹的声音:“……罢了,许她进来罢。”
“是,公子爷。”
景善若正觉着有些头晕,还顺带着些许困倦,此时公子终于肯见她了,也算雪中送炭。她打起精神进了殿内。
公子并不正眼看她,只道:“盒子里盛着什么?”
景善若看看手中的盒子,道:“原本是为感谢公子收留与款待,特地将制好的菜食送来,可到现在已经搁得凉了,我想,还是不要献丑的好。”
“是凡间的菜肴么?”
“正是。”
朱砂提供的佐料与炭火都是极好的,阿梅虽是头回料理海鱼、难免有失败的作品,但现在食盒里装着的都是比较成功的菜色。
景善若想到偌大座宫殿就朱砂一人服侍公子,或许膳食上一向办得简单,于是就大着胆子将做好的菜食送了来。
公子略转头,看了看那食盒,沉默片刻,道:“我不吃熟食。”
“啊?”
“白日里,我不惯进食。”公子说着,抬手撑着额角,闭目休息。
“……是这样的么?”景善若有些失望地低头。
公子又缓缓睁开眼,道:“呈上前来。”
景善若一愣,看看朱砂。
朱砂急忙备好朱漆大方木盘,让景善若将菜食一碟碟放入盘中。她又匆匆忙忙去取了套餐具,摆放在另一座小食案上。
四五样份量不算多的菜食放在了公子面前,按照公子的习惯,食案四角皆放着各式香片和香叶。朱砂换了座小炉点燃,盖子揭开,移走上半层的晶莹香珠,架上薄薄的银盘作为加热的锅子。
然后她将香叶和砾石细细地铺在银盘上,用指头长短的小铲子轻轻翻炒。
见景善若愕然,朱砂解释道:“夫人,公子爷不喜腥膻,对气味尤其敏感,在进食时候必须将食物染为熟悉的气味,方能享用。”
说完,她撕下一片鱼肉,在香气浓郁的砾石间烘烤加热,待鱼肉重新恢复软嫩时,趁热盛到小碟里,呈予公子昱。
公子并没有去接,只是略睁眼,看了看那碟子里的鱼肉。
那片鱼肉竟然自行卷起,颤抖,升腾烟雾,继而化为一股轻烟消失了。
“……”
景善若可从没见过龙进餐,她原本以为会是跟蛇差不多用吞的(喂!),谁料过程竟然这么优雅斯文、近乎病气……
罢了,反正公子昱也还在养伤阶段,说不定伤好了,那个活蹦乱跳劲儿比阿梅还欢脱呢。
公子阖目,冷淡道:“景夫人,你的感激之情,我已领受,请回罢。”
“啊?”
这就赶人了?
景善若觉着有些哭笑不得,遂告辞离去。
以公子昱的表现看,昨夜说不定真是她做了个怪梦来着,因为无论如何观察,公子对她都不存在好感与亲和,更不可能用龙那么可怕的形态,来做那么细微的关爱动作……
如果昨夜全是梦,那鱼又是谁送来的?
景善若边走边琢磨,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唉,多想无益,好歹还有鱼和糕点吃,不会饿死就好。”
此时,殿内。
公子默默地看着朱砂撤下食案,撤下小炉与厨具。
他突然唤道:“朱砂。”
朱砂将手上的东西一丢,立刻转身:“奴婢在,公子爷有何吩咐?”
“你既与景夫人一行相处融洽,便学凡人的厨艺罢。”公子道。
朱砂一愣,随后睁大眼问:“咦,很好吃吗?”
公子不言语。
朱砂转身看着那几盘菜,掂了块海菜放进嘴里。
公子闭上眼,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挺有滋味,比生吃起来有趣多了!啊呀,嚼着嚼着,味道还会变呢,好好玩!”朱砂大叫起来。
不理正撒欢的她,公子将撑着下颌的手抽出来,重新躺下。
朱砂兴奋地说:“公子爷,奴婢明天就去跟阿梅学做菜!”
公子听出意外之处,略撑起身道:“怎么,不是景夫人所为?”
“不是啊,刚才景夫人就只负责在旁边看而已,都阿梅在忙活,奴婢有去打下手哦。”朱砂回答。
公子听了,立刻将视线移开,瞥也不瞥那几碟菜食了。
朱砂尚未察觉,只兴致勃勃地又问:“公子爷,你是不是喜欢吃这种味道啊?”
公子索性翻了个身,道:“住口,撤下。”
朱砂吃了瘪,但因习惯了公子的脾气,倒也不惊恐,只顽皮地吐吐舌头,飞快收拾了碗箸食具,告退出去。
午后时分,公子午睡方醒,就又听见朱砂报说景夫人求见。
这回景善若来,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卷道经。
“公子,我有事请教,是关于此经的。不知方便指点一二不?”她微笑道。
“请讲。”
景善若抚着封皮,道:“这卷经书,即是给我带来麻烦的《太息十二元经》,我曾听竹簪女冠说,这卷经是仙家法宝。可我并不懂得使用这件法宝。”
“夫人,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何物?”公子昱开门见山。
明相说得没错,被雷劈之后公子的心情变得更差了,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今儿早上来的时候,她都没觉得公子有这么大的火气啊。
景善若悄悄地朝对方脖子处看:
这样成天成天地躺着却不吃药敷药,全靠自然愈合,也不知道恢复得怎样。
捕头说龙是伤在类似蛇七寸的地方,那是……相当于心脏?
她偷偷瞄公子的心口。
“公子帮助我太多了,我并不想再索取什么,只是有意愿弄明白这件法宝如何使用而已。若是公子懂得此经用法,能否告知呢?”景善若道。
公子昱冷冷道:“以水化服--吞下去。”
“啊?”
景善若吓了一跳。
薄薄的一张纸符也就罢了,这么厚一卷经文,吃下去?
公子强打精神,稍微坐起,瞥了景善若一眼,道:“景夫人,你当真了?我说笑而已。”
“……”
把玩着手边的珊瑚枝,公子语气中多了一份自在:“景夫人,你虽得临渊道君赠宝,但终究是凡人。凡人应有凡人的路,掌握仙家法宝,窥视长生之秘,不是妥帖的作为。”
景善若道:“嗯,多谢公子劝诫。只是,夫君赠予我经卷,我却无力保护,实在有负所托。此经非凡品,修得修不得,尚未可知,我不愿在并无尝试的情况下,便替自己划地为限了。”
“景夫人好决心。”公子似笑非笑地正眼看了看她,道,“既然有意愿将太息十二元经掌握在自己手中,那经书中的秘密,何不向著者当面讨教?”
景善若一怔。
“……著者?”当面讨教?
她低头看了看封皮,上面并没有著者的署名。
“敢问这经书的著者是……”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公子昱道:“便是你的夫婿,临渊道君。”
“啊?”
景善若惊奇地盯着手里的经卷。
--搞半天这个经是百川自个儿写的?
那家伙今年的目标是“书院院试不要被刷到三十名开外去”,结果在当初做神仙的时候……居然有那个文笔“著书立说”?
景善若迟疑道:“百川现在也不知过得怎样--”
分开了这么久,如果再见着越百川的面,夫妻俩欢喜都来不及,哪里来那闲工夫让他解释经文?十二元经什么的统统一边去。
正是因为见不着他,才把他留下的东西当做宝贝啊。
“哼。”公子昱冷哼一声,道,“想见临渊道君,有何困难?”
景善若立刻抬头,充满希望地望着公子:“……公子,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百川?不是说他正在闭关,要九日后才能出来么?”
“我说过了,景夫人,你于我,有滴水之恩。”公子嘴角勾了起来,但那是不是一个笑容却很难说,“若你有此要求,我必然作为最先考量。--便是去昆仑一趟,把闭关的道君叫出来见见他的夫人,又有什么难处?”
“真的?”
“绝无虚言。”
景善若想想,又关切道:“可公子你伤处尚未复原,是否太过勉强?”
公子昱一怔,随即转开视线,道:“小小雷伤,不足挂齿。景夫人,去是不去,我只问这一次。”
“……那就有劳公子了。”景善若回答道。
上昆仑找夫君去
公子昱把朱砂叫进来,吩咐准备出行。
朱砂很是惊讶,说公子爷的伤势还没见着好多少,况且上千年来也没出门过几回啊(这宅男……)。刚回来没两天就又要往外走,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明相恰好也在殿外候着,于是进来掺和,劝说频繁外出只会让归墟里其他龙起疑,能不动就尽量不挪窝才是正理。
见两人都反对,景善若也道:“公子,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你的难处。还是按原本说定的,过几日再出发吧。”
公子并没有多言,闭目等他们各自陈述完毕,只再说一次:“朱砂,准备动身。”
朱砂一愣,随后立刻应道:“呃、是,公子爷!”
“明相,你且留守罢。”
“遵命,公子爷。”
两句话将人分别解决掉,公子昱无视景善若,继续闭目养神状躺在榻上。
朱砂拉景善若往后面退了几步,又忙着嘿咻嘿咻地把屏风推了过去挡住。这本来应当是两人合力搬的,但岛上人手实在太少,所以只好将就着了。
她左右看看,又退到景善若身旁去,皱眉道:“不成,这样还是会被看见的啊……”
景善若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要是说屏风的位置,自己现在确实是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别说看见公子昱,就算要看见他后面的那堵画墙,都得踮起脚才能瞅着点边角。
她悄声对朱砂道:“……不如,我先出去好不好?”
“夫人你出去干嘛?稍等一下就好了。”朱砂往衣裙上擦擦手,为难地想了想,索性道,“夫人,索性让我把你眼睛遮起来吧!不然怎么挡也是挡不全的。”
说完,她掏出手帕来,叠了叠,踮着脚替景善若蒙住双眼。
景善若心中虽有疑问,但仍是乖乖配合,并不做声。
“好了,不要取下来哦!”朱砂拍拍手,笑着说,“等公子爷说可以了,你再揭开遮眼布就好。”
“嗯。”
景善若在手帕下微微睁开眼,满室的琳琅宝光映得布料上都是透亮一片。她在心底暗笑一笑,安静地等待朱砂与公子昱的出发准备。
殿中并没有任何声响,连朱砂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一阵香风迎面而来,疾得好似她正站在山顶上一般。景善若诧异一瞬,悄悄将衣领袖子拢得紧些,以免着凉。
香风刮过,湿润的气息扑鼻,蒙眼布料上的光亮也消失了,眼帘能映出的只是一片黑暗。
景善若开始有些不安,她轻声唤:“……朱砂?”
“在这儿呢!”朱砂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景夫人,请你往前踏一步。”
“前?”
景善若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足,试探着朝前迈出一步。
--踏到了不知是何物、但比地面更软的东西上。
景善若吓了一跳,连忙收脚。
“景夫人莫怕,走上去便是!”朱砂远远地喊。
这究竟是什么啊?景善若心里叫着,皱眉慢慢踩了上去,继而再收另一只脚,提心吊胆地将全部重心移到那软物上。
站到上面之后,才知道,这东西也不算太软,硬度适中,有韧性。
而且从鞋底传来温热的触感,好像--足下的那东西是活的。
该不会又在海龟或者什么东西身上吧?
景善若想着,还是觉得有点不稳,于是蹲下,一手摸向“地面”。这手感实在粗粝,但不仅有暖意从其中透出来,那表皮还偶而会动一动,果然是活物。
轻微的低吟声传来。
“唉呀,景夫人,别挠……”朱砂边笑边喊着,“公子爷说给你摸得直痒痒了啊!”
“啊?”这是龙公子?
景善若诧异地揭下手帕,果然看见自己正蹲在一条巨龙的爪心上。
她再看周围,原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离开了金殿,此时龙公子盘踞于岛上最高的山顶,而天空中乌云滚滚,视野中几乎已全暗了。
这种黑暗与深夜不同,因为,景善若身上再次发出淡淡荧光来。
“这……”景善若看着公子的躯体,她呆的这是……前爪吧,再往前看去,数丈外能见着龙头的轮廓,犄角似乎比屋檐更高。
朱砂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躲着,景善若只能听见她的喊声而已:“景夫人,要是怕的话一定闭上眼 ̄ ̄ ̄”
声音嗖地更远了,最后一点点尾音完全是用猜的才能知道。
景善若茫然地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龙公子飞起来了。
“啊!”景善若反应慢半拍地轻呼一声,连忙伏下身子,但是又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抓牢,而被风吹得险些翻了下去。
龙将指头收拢了些,如此,方便她抱住宽大的指甲来稳定身形。
景善若缩成一团,且不说畏高与否的问题,单就是这大冬天高处的寒风,就足够把她给灭了。
虽然跟人相比,龙的表皮粗糙得多,但它好歹还是能感觉到不对劲的。
飞了约莫一刻钟,它停在一朵绛色的云上,转过头颈看着自己的爪子。
当它把爪子慢慢张开的时候,出现在它面前的是冻得不行的女子,她的头发上好像都结起霜花了。
龙为难地挠挠头顶。
它呜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景善若回过神来,哆嗦着往身后张望,朱砂没有跟上来。当然,如果朱砂是又乘着海龟出行的话,她不要指望能在三天内追上他们了。
景善若回头,巨龙神情严肃地伸出爪子,把她给拎了起来,放到自己的鬃毛里。
“呀……”
它的鬃毛就像成熟的高粱杆子一样长,一根根又好比藤蔓般柔顺,景善若落入其中,只觉得鬃毛缠住了她的四肢,她一下子差点爬不起来。
但是……还真暖和诶。
龙静静地等着,直到景善若坐稳,又感到有一只小手扶着自个儿犄角了……确定她不会被风掀下去,龙公子这才重新起飞。
“我们……这是要去昆仑吗?”景善若问。
龙低吟一声。
“哦。”听不懂,那就算是了吧。
景善若把脑袋缩回到龙鬃里,暖烘烘地等候着。
也不知道越百川现在怎样了,他既然是神仙下凡,又有好多旧识在身边,出门打架也拉得到帮手,那应该算是挺混得开的吧?除了她,大概再没别人会叫他凡间的名字了。
正琢磨着,巨龙突然一沉,吓得她赶紧抓稳。
“怎么了?”
想当然尔没有回答。
龙身疾坠下云端,出了黑压压的云层之后,景善若这才看见,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跟着他们冲了下来--似乎是几只金翅膀的大鸟,双翼展开能有七八丈宽。
巨龙一声不吭,落到一半突然猛回头,直冲而上。
那几只鸟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间便被龙给甩了过去,景善若回头,恰好看见其中一只追上前,结果被龙尾扫了个跟斗,跌跌撞撞地飞开。
巨龙载着景善若一口气冲破云层,升到了高空。
景善若探出头来,看着远方的景色。
七彩的云层中隐约浮现一座巨大的山脉,前后不见尽头,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当真巍峨壮观。
“那就是昆仑?”
景善若不懂得什么第一层第二层,她只知道那大概是一座山、或者一座洲的名字,许多古籍中都有提及。
龙并没有埋头冲上山去,它在空中盘旋几圈,黑云追赶上来,遮盖住它的身体,让天空再次漆黑一片。
昆仑的住客立刻发现天色不对劲,并且迅速找见了罪魁祸首。
景善若听见了锣鼓声,还有人们大吼大叫的警告声。--看来公子不太受欢迎。
不受欢迎也无所谓,反正龙公子向来是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的,就算对方是神仙也一样。它示威一般从众仙头顶上飞过去,胆敢来拦的,全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和压迫感给镇住了。
龙公子载着景善若一路直升向昆仑堞。
竹簪女冠等人已经得到通风报信,知是龙神之子来寻仇,便都守在要紧关卡处。
公子昱到了庙前,驾着黑云落下,先把景善若放到地上,随后自己躲在云中,半晌不吭声。
竹簪女冠一眼就认出了景善若:“是你--”
“嗯?这位不是仙姑么?”景善若毫无惧意地回望她,“真是巧遇。”
“何来个巧字可言?此乃贫道居住的宫观!你区区一介凡人,带着龙神杀上昆仑来,难道是将昆仑外界各位神灵视若无物么?”
景善若无辜道:“凡妇哪敢有那样的想法--不怕仙姑笑话,我连昆仑上住了些谁,也说不清呢--左右不过是来见见外子,有善心的龙公子护送一程而已,仙姑为何如此恼火?”
岳卿上人也在场。他见两名女子互不相让,分明有要打起来的架势,急忙出来说:“越家娘子你能攀至昆仑一层,实在是了不起,可是临渊道君他正在闭关,不便待客……”
竹簪女冠回眸瞪他:“道君是什么样的神仙,就算没有闭关,也不可能屈尊接见一个凡人!”
“是、是!”岳卿上人苦笑。
那边景善若也不甚满意,轻描淡写道:“闭关而已,我可以多等几日。只是……上人,百川与我乃是夫妻,并非主客,‘待客’二字总是不妥的。”
“是、是……”我招谁惹谁了我……
竹簪拂尘一挥,先是恨恨地睨向龙公子,再瞥回景善若身上,不屑地打量一番。
她哼道:“景夫人,道君此次闭关,便已是到了坐忘关头,待出关时候就不再记得凡尘俗世了。仙凡有别,夫妻缘尽--夫人纠缠何益?”
一定要找到他!
这么几句话便想打发她么?
景善若对竹簪女冠客客气气地说:“这事儿啊,百川本人尚未表态,因此,就连越家人也是不能擅作主张的(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外人?)。还请仙姑行个方便,莫要横加隔阻。”
竹簪女冠没好气又哼了声:“夫人此言差矣,并非贫道将人藏起来不许你俩相见,只是道君‘为恶龙重创’,凡人躯体不堪驱使。不得已,闭关强行点化肉身,必然经坐忘关,了却一切凡缘。贫道亦为二位之姻缘惋惜啊!”
说到姻缘二字,竹簪下意识地冷瞥向景善若。
此时景善若却是一惊:“重创?百川受伤了?”
岳卿上人点头。
景善若追问:“伤得厉害么?人好端端地在你们这儿,为什么会伤着?”
“这……”岳卿上人小心地看了竹簪一眼,道,“景夫人,借一步说话。”
竹簪扬声:“借什么借?不就是给她背后那条龙咬的?”
景善若吃惊地转身。
龙公子惬意地浮在黑云里,并不做声,只将头竖了起来,朝向他们这面。
——确实,公子昱只说自己被越百川与同伙落雷击伤,并没有提到越百川是否安然无恙。
景善若对岳卿上人道:“请让我见见百川!他现在如何了?”
岳卿上人悄声告诉她:“……临渊道君伤得极重,原本讨了仙丹、预备飞升时保住人身所用,经此一役,虽全服下,仍是杯水车薪。”
“那要怎么办?”景善若焦虑道,“凡间的大夫必定没有仙山上的好,连你们都这样讲--”
“所以,临渊道君决定赌上一赌,将自己的凡人之躯点化成仙体。”
景善若认真想了片刻,皱眉道:“……我没听明白。这是有救的意思么?”
岳卿上人苦笑,偷偷指向竹簪女冠:“景夫人你看,女冠原是一枚簪,她便是受了临渊道君点化,才得道成仙的。”
点化成仙什么的她当然有听说过,但他没事去点化一根簪子作甚?
景善若闷闷地想着,道:“即是说,百川想……自己点化自己?”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可笑?
“嗯,道君现在还是凡胎,若点化成功,便是得道成仙的仙人了。”
景善若再次皱眉:越听越不靠谱。
她说:“百川眼下只是个十来岁的凡间人,并不懂得太多,神仙大人,还请你多提点着他些。”
“欸?”
“如此施为,有风险么?”
“那是定然……”岳卿上人挠挠头。
彷佛意识到这样贸然回答会遭到咆哮(或者至少是记恨),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说:“此地不过是昆仑外界第一层,临渊道君修为见识远胜我等,他拿了主意,没谁能劝得下来的。景夫人,你可要相信道君的能耐,他必能平安出关,届时便是真正的仙者了。”
“若是出了意外,会怎样?”景善若问。
“这……这就难说了。但道君本是上昆仑几层境界中赫赫有名的神灵,随天地孕育而生,凡人的身躯,根本无法承载他的法力!”岳卿上人道,“因此,飞升乃是必要的一步,避是避不过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景善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岳卿上人。
这人避开她关心的部分,一直在说的都是越百川以前多了不起,然后他应该和必须怎么怎么做,但绝口不提其安危问题。
如此敷衍,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我要见百川。”景善若要求道。
“再九日。”岳卿上人拦住她,尽力安抚,“九日之后,道君出关,届时,他会自行决定见不见夫人你——”
景善若回答道:“眼下是我要见他——是无论他身在何处我皆要亲眼看上一看,而不是等他脱了凡胎之后选择愿不愿意见我。”
“夫人,当真不可!”
“他在哪里,此道观中?”
景善若指向竹簪女冠的居庙。
竹簪转头,声音中夹带着寒气道:“凡人,适可而止。不是每位仙人都有岳卿一般好的脾气。”
景善若立刻回击:“仙姑,敢问你是在以神仙之名威吓凡妇么?”
两人对视,分毫不让。气氛顿时更为紧张了。
岳卿上人夹在两女中间,欲哭无泪。
围观众仙不知庙前发生何事,但有那么大一条活龙压阵,谁也不敢贸然往前查探究竟。
龙公子悠哉地听着她们争执,不时提起前爪,欣赏一下自己的指甲,看得出他对自己的龙形模样十分满意。
“莫非并没有闭关之事,不过是百川被藏起来了?”
“你含血喷人!”
“我只是猜测而已。况且与百川有交情的应当不止仙姑一人,对吧?为何百川偏在此处,又不许家眷探视?”
“女冠、景夫人,二位莫要再针锋相对……”岳卿上人束手无策。
--啊啊,吵得好像更激烈了?
龙公子饶有兴致地用爪子撑着脑袋,乐得在云雾里做个观众。
然而景善若与竹簪是战不出个所以然的,只要竹簪女冠和岳卿上人打定主意不交出越百川的下落,景善若再怎么坚持、再怎么苦等,也是枉然。
--这分明是强抢良家妇女、呃不、夫男!
景善若面上仍是镇定,但心中已有上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她想了想,扭头朝回走。
来到龙公子面前,她仰起头,对龙头道:“公子,可否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公子昱闻言,端端正正地浮在云中,展开一只前爪,示意她继续说就是。
“请找出越百川的下落,”景善若认真地说,“就是公子你口中的那位临渊道君。”
虽然说龙不能当猎犬用,但好歹它也是各种神兽之中的佼佼者,在昆仑山中找个人,应该没有困难吧?
龙公子迟疑一瞬,随即点头。
它伸出前爪轻轻抓起景善若,带着她飞往道观后山。
竹簪女冠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带了两位侍女,追上去。岳卿上人终于歇口了气,得空默默地抚摸自己脆弱的心脏。但放着临渊道君相关的两个女子这样前后脚冲过去,他想想又怕出事,于是只得拔足追赶。
龙公子带着景善若沿山路飞,转瞬便到了越百川藏身的洞口外。
“……”龙公子停下了,他看着面前窄小的甬道,有些为难。
好像不管正面还是侧面抑或折叠,他庞大的身体都不可能从那么小的洞口里掠过去吧?
“站住!”
竹簪女冠带着仆从追上来了:“后山禁地,休得入内!”
龙公子见状,不甚耐烦地扭动身体,伸出另一只前爪,几根指甲轰然插入洞口内,当即铲出好几块比人还高的巨石来。
它该不会想直接把山洞给挖开吧?
竹簪女冠惊得高呼起来:“别!不可破坏岩洞!快来人啊!”
几位侍女望着巨大的龙,惨白着脸完全不知所措。
景善若朝那洞穴里看,只见其中黑乎乎地,什么也看不清。她并不能像公子昱那样直接感知(或者是靠嗅觉?)找到越百川的藏身处,所以还是有些担心的:
--如果百川身在浅近的洞口处,那龙公子这么乱来,百川是会被伤到的!
想到这里,景善若急忙扯了扯公子垂下来的龙鬃,喊道:“公子,请放我下去!我自个儿入内寻百川便是了!”
龙折回头,看了看景善若。
当然,它跟那啥道君的仇,景善若也不是记不得的,但是此时,她对夫君的安危自然更为忧心,只得硬着头皮装作忘记龙公子来此的目的了。
“请放我下去吧!”她哀求道,看上去几乎要急得哭出来。
龙公子迟疑了片刻。
此时岳卿上人追了上来,惊见洞口将要崩毁,急忙从袖口内抽出一道半寸宽的桃木牒子,往上面划了两划,祭出手。
那道牒子彷佛有灵性般,夹带着飞沙走石直冲龙爪子飞去,但一阵碎石飞溅之后,龙爪丝毫无损。
龙公子依然注视着景善若,连半分心思都没分给岳卿上人。
这不禁令后者再次感到挫败。
景善若见岳卿上人赶至,急忙对他喊道:“百川是否在洞内?快快救人!”
“……呃!”要说在与不在,这个……岳卿上人自己也不清楚,准确说他根本就没进那洞穴里去瞅过,压根不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他看了看竹簪女冠,竹簪正盯着龙爪子里的景善若,气得全身发抖。
“女……女冠?”岳卿上人试探地问,“道君身处岩洞之内?”
“是!”竹簪女冠咬牙切齿地说,视线也是一丝都没转动的。
如果景善若曾经是个盘子,现在也应该成筛子了。
但她正抱着龙指甲,面对着龙脑袋,感受到的压力不是一般地大,于是竹簪的恨意完全可以忽略。
岳卿上人无奈地对竹簪女冠道:“那、女冠,在下担心道君安危,先入内查看……”
“啊!”竹簪这才反应过来,回眼望了望属下们,随即对岳卿上人道,“嗯,那就交给上人了!请务必保护道君安全!”
“是。”早干嘛去了真是的……
岳卿上人急匆匆赶至洞口侧边,只见那龙爪子还撑在两壁之间,似乎随时都会再挖进去一两丈的样子。可是要继续挖的话,难保山洞顶上的石壁不塌方下来、把通道整个埋住!
他戒备地看向巨龙,若这个庞然大物在背后突然来上一爪,他自个儿恐怕也够呛,别说救人了。
如此的险境,到底要不要进去?
临渊道君(补齐整章)
此时景善若对龙公子恳求道:“公子……请你行行好,看在我曾经有心要救公子的份上,这回暂且饶过百川罢!我知你与他深仇不共戴天,但仍是斗胆求你放过他一次!求你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条龙一怔,随后微眯起眼,将一对爪子都松了开。
景善若猝不及防从空中坠下,还没来得及吭声,立刻感到身下又出现了一个肉垫,此垫子缓减了下坠之势,把她平安地送到地面上。
低头一看,原来还是龙公子的前爪。
她悄声说了句多谢,随后爬起身,头也不回地冲进石洞口的缝隙里。
“啊!夫人当心!”岳卿上人见状,赶紧也跟了进去。
竹簪女冠亦呵斥手下侍女:“愣着做什么,追!”
话音刚落,只听轰地一声,龙的爪子从云雾深处猛地伸出来,一爪刨在山岩石壁上,众人面前的小径上顿时出现巨大的三字爪痕。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你!”竹簪女冠气愤不已,拂尘一甩,抽在地上--但也没那胆色再接近洞口。
龙公子安静下来,脑袋枕在众人跟前数丈远处,神情大概还有些习惯性的郁郁。它望着洞口片刻,随后慢慢释出更多云雾,直到自己全身都隐藏进了黑色的遮障中为止。
此时先后钻进半塌洞口里的二人怎样了呢?
景善若一进去就两眼一抹黑,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她看看自己身上,没有淡淡的光芒,于是完全处于睁眼瞎状态,摸着坑坑洼洼的石壁往前面走。
“百川?”
轻声、轻声地喊,像是生怕惊动了藏在黑暗里的什么,又生怕越百川听不见。
岳卿上人从没进来过,但他入了洞中,只需要提防头顶上的石头,再小心顾着来时路不要被埋掉就可以了,因此他倒是轻松许多,两三步追上了景善若。
他急急道:“景夫人,慢些!我来引路。”
说着,又摸了块小牒子出来,往上面吹了口气,牒子顿时燃起小火,隐约能照亮洞穴内壁。
景善若瞥过去,见那牒子上写着某某人氏生卒年与嫁娶消息等,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她转头,道:“百川在里面么?”
“在更深处。”岳卿上人笃定道。
景善若朝内中看去,昏暗的火光下,甬道深处的影子摇晃个不停,不知究竟通往什么地方。
岳卿上人走在前面,拐过一个转角,担忧道:“景夫人,你为何与那恶龙同路而来?”
“恶龙?”
“嗯。”岳卿上人一面走一面告诉景善若:
临渊道君的性子强硬,当年见天下水患不绝,不由得大怒起来,提剑问罪归墟龙神。当时原是有一头不在众龙神族谱内的恶龙诞生,自称诡龙,这条诡龙能言善道,精通于变化蛊惑之术,偷偷地将龙神鼎王公的心脏窃走,以海卜木雕的假心取而代之……
结果,鼎王公在遭到临渊道君问责之后便捂住心口不言不语,继而全身迸血而亡,当时整片归墟都是鼎王公的血雾。群龙狂怒,誓杀道君,将归墟深处的水统统倒灌回五湖四海。
这可就难以收拾了,岳卿上人只知道临渊道君闻言再次怒往归墟杀去,之后不久,归墟内便传出鼎王公九族俱灭的消息,而道君也没有回来……
景善若担忧着越百川的情况,哪里有心思听岳卿上人说故事,她忍到一半,禁不住打断道:“这位神仙,烦请你再探视一番,百川是否就在前面?”
岳卿上人闭目感应,随即道:“是在极近处了。”
话音未落,只见二人面前的黑暗骤然垮塌,就像是黑色的布幕被人一刀划破、哗哗地坠在足边一般,两人顿时身处光照充足的林间了。
“啊!”景善若急忙遮住眼睛。
待她吃力地半睁开眼,朝光亮处看去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那座简陋石屋。
“百川?你在里面么?”
她叫起来,急忙朝小屋奔去。
岳卿上人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轻声道:“景夫人,慢着!有古怪!”
景善若喘了几下,转头望着岳卿上人:“怎么?他不在?”
石屋里一点响动也没。
“在。”岳卿上人十分肯定地点头。
但他仍不允许景善若靠近石屋半步。
“景夫人,请退后。”他拦住景善若,示意她退回来路上去。
景善若一脸不解。
岳卿上人压低声音,悄悄道:“有邪气……”
“邪气?”
景善若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岳卿上人说出这三个字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拦住景善若,不让她通过自己身侧。
什么邪气不邪气的,景善若哪里能感受得到,她只担心岳卿上人所言……莫不是意味着越百川的闭关起了变数,发生意外了么?
她紧张地看看岳卿上人,又看看毫无动静的石屋。
此时岳卿上人却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收起戒备的神色,纳闷道:“奇怪,没了?”
景善若提心吊胆地问:“什、什么没有了?”
“刚才那邪气四溢的氛围--”
岳卿上人也是满脸不解,他狐疑地看着石屋。
“那现在可以进去了么?”景善若关心的是这个。
“不成,”岳卿上人道,“得等到道君有回应,方可进入,否则只怕坏了大事。”
景善若神情严肃地点头。
示意她留在原地,岳卿上人往前几步,扬声唤道:“道君,进展如何?”
景善若屏息等待着。
彷佛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的时间,她终于听见了石屋中传来的人声。
“--岳卿,天下乱象将起,我不可耽搁于此!”
这正是越百川的嗓音!
景善若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
随着石屋中人的第一句回话,屋子的窗口与门缝处开始往外流泻出水一般的薄雾。这水汽润得很,又带着清新的芳草气息,吸入腹中,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接下来,石屋周边的花草争先恐后地抽枝发芽,开出花朵、拱出果实,如此一层层朝外蔓延开去。
“咦?”岳卿上人诧异。
石屋周围的变化还不止如此,十七道不同色的彩光夺孔而出,映得满地满天华彩非常。悦耳涤魂的仙乐从不知何处响起,竟如轻云缥缈出岫,直教听的人悠然恍惚,飘飘欲仙。
岳卿上人更是惊异,急道:“等等!难道……道君你今日便要出关?”
彷佛回应他的询问一般,忽有大风从远处刮来,天空中出现一只丹顶金翅仙鹤,循着仙乐飞来,掠入林间,恰好落在石屋门前。
岳卿上人见状,立刻又焦急地喊道:“道君不可贸然出关!你的伤势--”话音未落,他已经摸出数张木牒,单手掐诀,预备祭出术法了。
此时石屋中又传出威严有力的喝令声:“岳卿,退下!”
“道君!”岳卿上人抬首望着石屋,犹豫片刻,竟当真依言撤了牒子,缓步退后。
觉察变故,景善若望着那石屋紧闭的门窗,不知所措。
出关?
这个出关的意思……是越百川自由了?那他可以不用顾忌竹簪女冠,直接跟她回家去么?又或者像竹簪女冠所说的那样--仙凡有别,从此陌路?
景善若摇摇头,把不妙的想法甩到脑后。
“百川!”她扬声唤着,便想往前去。
岳卿上人急忙阻拦道:“景夫人,不可再靠近了……”
“可你方才说,待百川应声,便能入内!”
“这……”岳卿上人一时语塞。
趁他迟疑,景善若一咬牙,从他身侧突然冲出,径直奔往石屋处。
“啊,景夫人!别去!”
岳卿上人一惊,急急伸手,却来不及拉住她。
景善若怕又被拦下,慌忙跑到石屋前,此时那仙鹤扇动羽翼,略腾空几寸,跃往旁侧--竟是主动为她让开道路。
景善若无暇他顾,一面去推那石屋的门,一面焦急地询问:“百川!你伤得怎样?还要不要紧?”足下一个不小心,绊在正飞速成长的藤蔓上,顿时整个人跌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眼前一花,以为就要狠狠地撞在石壁上的时候--
石屋骤然消失了。
景善若摔入一朵柔软冰冷的祥云之中,那云如同有灵性般,温和地接住了她。
她紧抓住自己的衣襟袖口,惊魂未定地抬头看。
一名银发男子随意坐在云座之上。此人峨冠博带,着青白二色素服,佩玉剑,外披鹤羽大氅--眉间英武之气似天神下凡,却不像出世的道家人了。
景善若轻呼一声:“……百川?”
她眼前的男人,分明是越百川的面容,黑发却变作了满头银丝,眼中神采更是换了个人一般,生疏得可怕!
“道君!”岳卿上人并不上前,在三丈外停住脚步,欣喜道,“恭贺道君!道君仙体功成,实乃普天生灵大幸!”
这就是临渊道君?
景善若望着那男子,呆愣着,不知说什么好。
对方并不正眼看她,却对岳卿上人道:“岳卿,为何有凡人闯入?”
“呃、这位、这位是景夫人。”岳卿上人拿捏着措辞,小心回答道,“是道君此世升仙之前的……妻室。”
“喔。”越百川应着,转头看了景善若一眼,随即冷然道,“遣返下界。”
景善若一怔:“百川?”
岳卿上人软着声气道:“道君,景夫人是历尽艰难,专程前来--”
“将凡人逐出昆仑,遣返人间。”越百川面无表情地再说一遍,随即起身,将大氅往身后一掀,大步往洞外去。
“百川!等等!”
景善若急了,刚要追上去,却发觉刚才那一绊扭伤了脚踝。她伏在云上,想起身竟是不能。
岳卿上人同情地望着她,想上前搀扶她起来,此时仙鹤忽地展翅,将他挡在数步之外。
“呃?”岳卿不解地愣了愣。
“岳卿,”越百川停住脚步,回首道,“洞口妖邪之气大盛,是何物?”
岳卿上人猛然回过神,忙道:“啊!是诡龙逼上昆仑了!道君当心!”
“哼!是来送死么?”冷哼一声,越百川唇边竟溢出诡谲笑意,一手按剑,他转身杀气腾腾地再往外去。
--不好,他们说的是龙公子!
景善若忙道:“百川,等一下!别去!”
可如今的越百川哪里会听她的话?脚步并无停顿,径直前往出口。
岳卿上人见状,也赶紧跟了过去。
景善若心急如焚--龙公子是受她请托、送她前来的,她还哀求公子不要伤害越百川--不行!不能让龙公子遇到危险!
“百川!”她高声道,“百川,公子只是送我来而已!他并非什么诡龙!你别伤他!”
越百川的步子停下了。
他骤然回头,看向景善若。
景善若一愣。
--方才越百川看她的眼神是全然陌生,但现在,却截然不同了!她不知道他那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感到四肢冰凉彻骨,喉间竟紧了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
人间不安宁
越百川一动不动,可在景善若眼中,他却是悄无声息地移了近前,那双不知是怨恨还是杀意的眸子离她越来越近。
她想往后躲,但身子不听使唤。
“道君?”岳卿上人似是发觉两人间的不对劲,试探地询问一声。
“啊!”
好像脑中突然有金钟敲了一声,景善若立刻就能动弹了。她连忙撑起身,不顾脚踝的伤势,往云座之后躲去。再仔细看的时候,越百川却依然在原地--离她老远。岳卿上人则是站在两人之间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