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色即是妖》》 · 萦索 · 2026-07-26
“又没让你露两点,怕什么。你就当他是个死人好了!”
司雨狂放的一挥手,把马荔遮遮掩掩的手臂弹开,顿时,香艳的景色一览无遗。
司雨满意的笑了笑,竖起大拇指,“马荔,你真美。”
得了小姐夸赞的马荔,第一次没有立刻露出惊喜感激的神色,她略带苦恼的看了一眼司雨,无奈的爬到床上。
厚厚的帷幕完全放了下来。三个人同处于一个封闭的空间,彼此呼吸亲切可闻。
司雨把腰间扎系的腰带解开,如丝般顺滑的丝光绢发出微亮柔和的光辉。她手托烛台,一个响指,烛火扑的亮了。幽幽的烛火,照亮一张略带稚嫩,可表情比成人还要阴险的脸庞。
本来策划“贞子”的惊悚出场的,可惜,司雨想到东祁也未必知晓大名鼎鼎的午夜惊魂,而且她也不愿自己弄的湿淋淋的。(最重要是没有电视机给她爬)
细心的撒下淡黄的一点粉末,OK,一切准备就绪。
司雨阴阴一笑,弹了几滴冷水,悠悠的,东祁转醒了。
他睁眼一看,自己成绑大字状,手脚固定在四只床柱上,挣了两下,动弹不得。淡色琉璃一般的眼眸瞳孔顿时一缩,缩成针尖,似有无穷的威压刺向两个少不更事的少女。
“放开我!”
从胸腔中发出的低吼,令马荔手一抖,受惊的兔子般,往后一退。她身在床上,退无可退,只把床柱撞得咚的一声,眼睛立刻湿答答的,撞到头了。
司雨完全相反,不仅没有受惊,还上前一步,低着头,故意裂开大嘴,哈哈大笑,“东少爷,你好啊~”
视线中,一个头颅在眼前放大,刻意被抹的通红的大嘴,开开合合,逼得东祁忍无可忍,转过头去,忽地瞟到马荔穿着薄如蝉翼的青纱,性感撩人的半抹雪白的酥胸露在外面,正要颤巍巍的拿着手帕子给他擦脸上的冷水。
一冷一热,天堂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你们要敢什么?”东祁心中冷笑,实在无法多看一眼惨不忍睹的司雨,只看着身材曼妙的马荔,纯当养眼。
这样一来,让司雨更加误会了。她先入为主,有姚依依对东祁的解说,加上,初见马荔,马荔一求,东祁就屁颠屁颠的过来,认定东祁是好色的登徒子。
人在心情起伏不定的情况下,做出种种平时无法想象的事情,是很正常的。司雨就是针对东祁的弱点,特意布成这一局,企图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司雨还是不了解事情真相。
马荔虽美,但东祁何等娇生惯养,美人司空见惯,别说马荔,就是比马荔美上十倍的女子,他又不是没见过。哪会一见面,就被勾引了魂魄?
此来锦红院,不管司雨相不相信,东祁却有几分,是为了亲眼见见她的。
司雨落水之后,东祁还有为她报仇的念头。
知道她命不长久,东祁还隐隐有惋惜,怅然之意。
哪怕她让他的期望落空,她的庶出身份、可笑容貌、不匹配的婚姻,让他平白无故背上不少嘲笑、嘲讽。东祁都默默的忍受过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受人摆布的木偶人。
东祁不是善心肠的好人,但谁让大红婚书上把两人的名字堂堂正正连在一起呢?他们两个本该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如果没有发生落水、中毒事件,女孩儿将会是他未来众多的女人中的一个,给他生儿育女,延续香火。他给她一生的荣耀,一生的富贵,却不会给她点滴情感。可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无法改变,束手旁观;她一无所有,行将就木,于是,他仅有的那么一点慈悲,看似微薄的怜悯,都给了这个连面也没有见过的女孩儿。
此时,司雨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小红帽多么可笑,惹了一头大灰狼,还是一个对自己抱有善心的大灰狼。她眼眸流转着咄咄逼人的光华,兴奋的小嘴抖动着吐出一连串威胁的话语,试图激怒大灰狼,“东少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吧?识相的,就听我的话。否则,我的手一抖,难保发生什么令人遗憾终生的事情,对东少爷可大大不利呀。”
不是东祁小瞧,而是司雨的模样太可笑了。小小的身子比床高一点,手上一件利器也没有就威逼人家。说的话倒是有点似模似样,可要是东祁对着一个小丫头的威胁露出半点畏惧,他一声英明岂不是丧尽?当下,东祁冷哼一声,挑了挑眉,表示不屑。
司雨怒了。她是成年灵魂被困在娇小身体里,吃尽了被人看轻的苦头。也哼了一声,拔下发髻间的一根玉簪,恶狠狠的抵着东祁的脖颈,眸子里全是凶光,“东少爷,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连理花枝样的玉簪上半部是玉石,下半部其实是铜,司雨事先又打磨得光滑锃亮,尖锐的尖端带着冷飕飕的空气,立刻钻破肌肤,露了一点儿鲜红的血珠儿。
东祁的眸子变得冰一样冰寒,几乎能冻结摇摇烛火升起的烟气。
“你要什么。”
不是问询,而是一种交换。
交换的双方没有对等的地位,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信守合约,只好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法。谁说强一定能胜弱?强弱不过是一瞬间!只看时世、能量、大小、高下罢了!
司雨虽然面孔还带着一丝阴险,终于等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稚嫩的脸庞很是鲜艳得意。
给马荔使了一个眼色,打一棒子,给一颗枣,这是行动总纲。她不能让人彻底寒心不是?
马荔温柔的给东祁按摩被束缚的肩膀,胸肌,还要腰眼,雪白的胸脯在男人眼前晃来晃去,就是摸不到。司雨大乐,一边收回簪子,一边伸出纤细手指,拿捏准确的在某些会让人感到酸麻,而后通身畅快的穴道按揉了几下,声调哀婉,“如此得罪公子,实在情非得已。司雨是有苦衷的。不然哪里能请到东公子听小女说几句心里话呢?”
东祁脸上的神情高深莫测,目光在主仆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对自己身上的两双小手视若无睹。哼哼,太可笑了,真当他东祁是花花公子,草包一个?
“说罢,你要什么。”
声音放软,没有刚刚那般严厉了。司雨窃喜万状,再次使用“哀兵策略”。
“小女子无德无才,自知配不上公子芝兰玉树、风华正茂,只有一个小小的想法,想请公子送我离岛。”
“离岛?”东祁默然了。沉静了一会儿,他才嘿嘿道,“十二姓祖居东陈岛已有三百年,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外出,见识外面的世界,怎么,你也想学他们?”
“小女子和他们不同。他们不过去外面转一圈就回来了。小女子若是出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东祁把视线转向马荔,口吻轻柔,语意却是森寒严厉的,“你就眼看你主子送死么?”
马荔的美丽大眼睛蓄着不知委屈还是忧虑的泪水,盈盈的水波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垂了下去,“小姐想,马荔也没有办法。”
马荔呀,委屈你了。司雨暗暗说道,以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一边在东祁身上按捏了两下,都是会引人疼痛的穴道。
“东公子管得太宽了,马荔是我的丫头,怎会逆我的意?何况,出岛才是为了求生,至于以后的生计,东公子不用关心!你要做的事情,是准备一艘船,悄无声息的送我离开——”
“啊~~~”话刚刚说完,东祁反手一剪,把司雨的头颅砰的一声重重往床上一按,还没有等她恢复过来,东祁利落的把手脚的束缚全部解除了。
手里拿着荧荧的冰蚕丝,东祁勾勒唇角,笑得无比危险,“你不知冰蚕丝只要灌入灵力,就可以伸缩自如么?”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三、泪水滂沱
冰蚕丝韧性十足,刀砍火烧都不会断裂,还有这个特性?她怎么不知道?
接着,司雨恍然大悟,愤怒的吐了口口水,柳氏误我!
身为司雨嫡母的柳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其实极为小鸡肚肠。表面待司雨上过的去,锦衣玉食,不随意喝骂,可精神方面,习惯用“冷虐待”——孤立她,使她长期保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消极状态。文化上也没有请个教师,教导她学习东陈文字,甚至连一些常识性的东西都不告诉她!
如果有人和她提过,冰蚕丝还有这个特性,司雨会蠢的用它来绑人么?她宁可把被单撕成布条,也不会用冰蚕丝呀!
现在功败垂成,东祁一寸寸逼上来,司雨那个怒啊,内心里把柳氏骂得狗血淋头,指天誓日若有一天得了势,一定不让柳氏好过!
让你把我养成蠢蛋,呜呜,我真的成蠢货了!
司雨大哭,死命拉扯着床单,想要挣脱出去。机关算尽,没有想到东祁狡诈的用话麻痹她。他早就解脱了吧?单单看她演戏而已。
“你这个混蛋!”
床虽然大,可是东祁往床下一站,就像一堵墙挡的密不透风,司雨想钻出来,哪那么容易?被一只手拎着,往床上一抛。
司雨挣扎着,死命拍打着,可她的力气那么小,怎么奈何得了人家?
“放开我!”
在对上那如狼一般幽幽的吃人目光后,司雨大骇,小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这个人是能招惹的吗?他真的会吃人啊!
她察觉了什么,尖锐的嘶喊着,像是濒临死亡扑腾的鱼,“不要!不要!”
东祁蛮横捏着司雨的下巴,语气居然挺和蔼,“你说要不要呢?”
“我把马荔给你。你放过我吧?”
司雨很没种的说。
只要能让东祁放过她,让她磕头认罪,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太害怕了,浑身抖的和鹌鹑一般。
但东祁已经见过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了,哪里还会上当?
“她本来就是我的。不用你给。”东祁横了马荔一眼,丢了一个眼色。
马荔亦浑身惊颤,“啊”了一声,看也不敢看司雨一眼,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她居然走了!走了!
司雨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了,眼睁睁的看着没了,不由心生绝望,悲愤道,“你这是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以男欺女!”
“就是欺负你,怎么样?”东祁哈哈大笑,像足了纨绔大少,连笑容也邪恶无比。
“你……你你吃了我的毒药,在你昏迷的时候。”
不说昏迷还好,一说自己中招的事情,东祁更加怒了,虎口掐着司雨纤细的脖子,只要微微用力,咔嚓一声,我们的女主就死翘翘了,这个故事也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司雨一双眼睛,上下睫毛交叠的次数和蜂鸟扑腾翅膀频率相差无几,充满畏惧,后悔,祈求,不甘,怨恨,哀戚,各种眼神居然在两秒钟的时间里充分的表现出来,看得东祁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心生怜悯。
就是这点怜悯,东祁才更不可能原谅。
他东祁是什么人?谁值得他高高在上,对某个女子心生怜意?若不是那张婚书上并排写上两人的名字,定下百年相守的婚约,使他对她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会来纡尊降贵来看她吗?更可恨,这个女子不识好歹,半点不领情!
司雨见东祁的眸子神色一变,由深深的恼恨,夹杂着越演越烈的发泄的yu望,心中哀鸣,“我命休矣。”
软弱的身子被推dao。一瞬间,没顶的黑暗把她重重淹没。她好害怕,只剩本能,没头苍蝇般拼命的爬,指甲在锦被上划了一个又一个爪印。一张床能有多大?她能爬到哪里去?不一会儿就成了洁白的羔羊,瑟瑟发抖在男人身下。
司雨被正面翻过来。东祁在愤怒之中还保持着轻柔的手法,因为强迫人家,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食指轻轻擦去女孩眼角的泪,却抹不去眼中满满的冤屈和恐惧。随着布帛一声裂响,女孩死鱼般僵硬了身子,眼睛空洞的盯着床顶,那是死不瞑目。如果怨艾能凝结成霜,整个锦红院会变成冰雪天地。
蝴蝶羽翼一般的裂帛飞舞着,同时,东祁也解开自己的衣袍,上身完全赤裸,只穿着底裤。精壮的上身如同无暇的美玉,两颗嫣红的红豆果分布两边,六块腹肌整齐的排列。脱离的衣裳的东祁看起来更完美了,只是司雨还有心情看一眼么?
彷佛闪电一瞬间刺破了厚厚的云层,眼前除了莫名的金光,只剩下压抑的黑夜。好像回到了冰冷的海水中……无助、无能无力这一刻,司雨前从未有的后悔,为什么要招惹东祁?为什么一听说马荔和他接上头,就迫不及待的给他下套?东祁根本不是她能招惹的啊!
东祁弓着身子,一手按着司雨的肩膀,一腿压着她的膝盖,分开她的两腿,居高临下的看着,狭长的凤眸瞳孔里,清晰的映出司雨后悔莫及的泪水。
时光可以流逝,一定不要重复自己的错!
这样白嫩的小脸流着泪,还真是叫人有施虐的yu望。薄薄小衣里稚嫩的肌肤清晰可见,好像嫩嫩的花生里仁,散发着纯天然的任人采摘的味道,而她无力的推攘、挣扎,两只小手一紧一松按在火热的胸膛上,更让东祁兽性大发,邪火更胜,用露骨的目光打量眼前的猎物,算不上绝色,不过为了惩罚,也可勉强为之。
“放了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司雨最后祈求着。
“做梦。”低沉的声音贴着司雨的耳朵,东祁咬了咬她的耳垂,呵呵邪邪笑了起来。
灵活的手指拨开里面的小衣,往司司雨怀里一探——咦?摸错地方了?没有臆想中的柔软丰盈,东祁身子一僵,手指用力,绞飞里衣,顿时长大嘴巴,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慢动作般,低着头看了一眼司雨。而司雨闭着眼,噙着泪,咬着唇,满脸哀戚,一副准备承受摧残的模样。
东祁慢慢的,慢慢的把手收回来,两只眼睛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的乱飘,就是不忍再看司雨一眼。他从床上跳下来,同时消退的还有勃发的yu望。盯着还保持两只手保持向上推却动作的司雨,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浓浓的,嗯,无法言说的感觉。
怎么说呢?你看见一个桔黄的散发诱人香味的桔子,咬了一口却发现,啊!原来是个柠檬。当然柠檬也不是不好吃,营养还很丰富呢,关键是毫无准备啊!突如其来的……叫人怎么接受呢?
打小,东祁就是在女人堆中长大的。什么女人没有见过?秀美的,甜美的,端庄的,貌似严肃的,丫环,主子,小姐,各种身份各种模样的,东祁自认对女人十分了解。可惜,他居然忘记了,花儿未开之时的状态是花骨朵了,何况还有连花苞都没有的呢。
按说司雨已经十岁了,身体也该发育了。可惜,她的胸比东祁还小,本该是女人性征的部位,只有两点突起,加上她极瘦,东祁刚刚摸到的,就是一把排骨~~
东祁处于左右为难的时刻。上还是不上呢?这是一个问题。这个小丫头大大得罪了他,应该受到惩罚!嗯,那该不该为了惩罚她,而连带惩罚自己吧?
东祁想了半天,嘴角抽抽,差点颠倒混乱了!他干嘛要惩罚自己,委屈自己?都是这个丫头的错!惩罚她的方法可多了,他干嘛选择给自己找罪受?犹豫了几秒钟,东祁的原则前所未有的坚定了起来,他选择——放弃。
看了一眼泪流不止的司雨,东祁大步走出去,外面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娇俏美人等着他呢!
原地只留下哭泣不止的司雨,抖抖索索的拿着几块碎步,掩住自己胸口,先是低低的不敢出声的哭泣,而后,泪水哗哗的流,直把这么多年的冤屈都哭了出来。哭的天昏地暗,大雨滂沱。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四、转折
空荡荡的屋子被清冷的月光照射进来,落地的光斑浮起的清尘湮灭在无声之中。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厚厚的帷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只憔悴哀哀的眼睛,红着眼眶,泪水干涸的痕迹贴在脸上。
司雨还保持了惊骇欲绝的姿势,抱着几块被扯烂的碎布掩着胸口,细细的胳膊露在外面,一折就断了。风静静的吹,耳膜鼓起的风声带着纱帐拖地的沙沙声,草木皆兵的司雨瑟缩的往后,想把自己藏起来。
对她司雨来说,这是最为黑暗的时间。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恐惧的因子充斥着身体每一个细胞,教唆着人类最原始的情绪压倒一切:害怕。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生死操控与别人的一念之间,就像前世驾驶失控的汽车,除了祷告,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她心中的畏惧拉长了感受,被东祁冷哼一声关上的门又开了。
就像被监禁漫长时间的人等到了云开日出,司雨尽管害怕的指尖都在颤抖,可是仍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是马荔。脚步轻轻,拖着长长的落地薄纱,摇曳生姿的走来。
啪。烛火被点燃了。跳跃的小火苗带来了久违的光亮,也给这个沉寂的屋子带来一丝人气。
气氛迥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也许从这个时刻起,原本界限分明的主仆关系在某一瞬间,变了味,再也回不到从前。
马荔居高临下提着灯火,看着缩成一团的司雨,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时间就在静静的对视中,悄悄地流去了。
隔了一会儿,马荔脱下一件纱衣,给司雨披着。
司雨瑟瑟的想躲,可是被马荔拉着,像拉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她无处可逃。
低着头,司雨的泪水啪嗒啪嗒又落下来。她不是软弱的人,可是今天的泪腺不知怎了,特别发达,一点点小委屈都能让她倾盆大雨。快到世界末日了吧?
无声的泪水被马荔擦去了。
两人对视,司雨看见马荔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本就眉清目秀的姿容更美了,眉毛好像比平日舒展开来,秋水般明亮的眼睛更是能滴下水来,脸上飞着醉人的酡红,好像喝了浓浓的老酒,带着浓浓的*。雪白的胸脯上四处印着,淡色的吻痕。
马荔身上的气味,还有她的眼睛,都告诉了司雨,发生了什么。司雨惨然的一笑,双目紧闭,双肩抖的更厉害了。
“这里有点点心,你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司雨早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了,可她就是执拗的,偏过头,不吃。宁可又咸又涩的泪水都流进嘴里。
水亮的清澈眸子倒映着那张偏执的小脸,马荔满心都是无奈,正要上前握着司雨的手,外面却传来一阵男子的轻吟,还有两声咳嗽。
马荔知道这是在呼唤自己,她没有多少时间了——紧紧抱了一下司雨,轻声在她耳边说,“小姐,马荔想通了。小姐你想要的,马荔一定会帮你。”
凝视小女孩的眼神亲切自然,没有一丝怨恨之意,就像知心大姐姐对着小妹妹。说完这句话,马荔轻悄悄的离去了。
似有若无的温暖还残留耳边。伸手却只能抓住渺渺的空气。
司雨哇的一声,哭的更厉害了。
天快亮的时候,马荔才回来。
眼眶低下浮现两块淡青的黑眼圈,神色有些憔悴。看样子,是沐浴过了,体温蒸发着和花香混合的水汽。
司雨一夜未眠,孤寂、恐惧、羞辱、痛恨,各种情绪在她脑中闹得天翻地覆。深深的悔恨和无地自容把她的良知绞成麻花,脸上的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小姐,我求过东少爷了。他答应以后会放你离开。”
哭得太久,司雨的喉咙沙哑,好像被铁棍压迫着,从底下冒出一点声线,“他、他的话也能信?”
这一晚的遭遇,对司雨的打击是巨大的,彻底的,颠覆所有的。日后司雨对东祁,总是抱着深深的忌惮,惧怕,还有不信任,不能不说东祁在她心底里的阴影太大了,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驱散。
“他不会骗我们的。”
东祁的确没有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的恶趣味,他一招手,很多女人自动*,何必多花手段?马荔就很清楚这一点。奈何现在说什么,司雨都不会相信了。在她心中,东祁,等于骗子、流氓、大色狼,史上所有坏蛋的混合体。
“东少爷……其实很关心小姐的。”马荔看了一眼司雨的眼色,轻声说,“他问了很多小姐在娘家的事情。还说小姐可怜来着。”
在春xiao一刻中,男人还提了心思关心一个得罪过他的女孩儿,不管是心血来潮,还是怎的,不得不说,男人是个有心人。
可对司雨来说,这么无关痛痒的一句话,连个屁还不如。
她的小脸有些扭曲,阴沉沉的,满满的都是憎怨。这一辈子,她对东祁的怨念都不会消除了!
“东少爷还夸小姐勇敢来着。说如果是他,就做不到。”马荔挑了两句好话连忙说。
司雨先是嗤之以鼻,后来忽然一转头,疑惑不已,“他好好夸奖我作甚?”
马荔想了想,“哦,我说了小姐天天吃药,不怕苦的事情给他听啊。”
药?天天吃药?司雨想起自己病中昏迷,被人诊治,难道那个医师发现了,然后告诉东祁?东祁知道她刷!她的小脸立刻变得刷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克星,专门来克她?
出身未捷身先死!
难道她还没有见识过外面的海阔天空,就要命丧这个花花公子之手?
神啊,佛啊,谁来救救她!
对一个化妆惯了的人,冷不丁不化妆,就好像赤裸着,不能见人一样。
对一个习惯用良顺、弱小,卑微隐藏自己的人,一旦被人掀开了真面目,无疑是底牌被人摸清,自己的心肝脾肺都暴露出来,那种可怕和恐惧,和天塌了差不离。
司雨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她小细胳膊,小细腿,和石头硬的东祁碰撞,还不头破血流才怪!
知耻近乎勇。
司雨换上一衫鹅儿黄的短袖襦裙,头上戴着同一色的发巾,绾着金钏,脸上换上纯洁可人的笑容,笑意盈盈的走进来。
外面天高云淡,俊鸟啾啾。
东祁仍旧一副大家公子的模样,唇间逸出一丝笑意,玩弄着折纸扇,扇面上云环雾绕,高山流水,气象万千。
一桌美食,色香味俱全。
司雨的笑容,真切自然,和东祁的一对,两人的心思霎时不用言语,激烈回合数次。明明差距那么大的两个人,居然有点心有灵犀的感觉,着实叫人感到古怪。
没有软弱的余地。司雨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样。最放肆的任由自己情绪发泄,也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若是自暴自弃,她早就死了,还能活到现在吗?
既然东祁没有立刻弄死她,她就还有机会!只要还有机会,她就不会放弃!否则这六年在司家受的苦,不是白受了?挣扎着求生,为着什么?前功尽弃吗!
杂草一样的生命力,杂草一样的恢复能力。
司雨先倒了一杯酒,敬酒加赔罪:
“司雨多有得罪公子,这一杯,是为了表示歉意。先干为敬!”
“这一杯,是为了司雨有眼无珠,居然小瞧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该罚!”
“这一杯,是谢公子大人大量,不计较小女子蠢笨。”
三杯过后,酒气上涌,小脸红扑扑的,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纯可爱。即使明知道对方是个心思诡秘,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东祁,也禁不住笑意盎然。他自斟自饮,也陪了三杯。
“公子。呃~”酒喝的又快又猛,打了一个酒嗝,司雨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这么自然纯真的表情流露,令东祁几乎怀疑起自己先头的认定了。
他好笑的想,这个女孩,比他想的还有意思呢。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五、反思后的司雨
六联扇花鸟屏风后,马荔温柔沉默的坐在一张梅花式小凳子上。她穿着樱桃红水纬罗襦衫,袖口缠着淡色花枝细纹,下着一条白碾光绢裙,裙角裁剪成荷叶蓬蓬边。头上戴着石榴绢花,红润的脸颊充满了喜庆的意味。
人要衣装,佛靠金装。原本的土气丫头,只靠天生丽质吸引人目光,这么一打扮,光彩秀丽,熠熠生辉,好比开了光,一颗珍珠擦去了表面的污尘,显露纯粹的美感来,摇动人心。现在,即使东茗、柳夫人那样的大家小姐、夫人,外貌上也未必能强过她。何况马荔天生的气质,清透、纯真,如同水晶一般,在利益纠缠、人心晦明的大染缸中,尤为难得。
马荔眼角带笑,低着头,穿针引线,不一会儿,一朵形状优美的安朵拉就勾勒出来。她的手边放着两块厚厚的鞋底,观其大小,可知穿鞋的人有一双纤纤细足,绝不是成年男子,甚至女子所穿。
马荔开始纳鞋底,专心致志,细麻绳捻成粗的,一针一线的纳着,手指头勒得通红。肩膀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都酸麻了,可她眼底的笑容,一直没有退却。
那边厢,温文尔雅的东祁夹了一口金丝菜,金油油的,放到司雨的碗里。
粒粒如薏米珍珠的米饭,配上金色的小蘑菇,很能动人胃口。
司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口。
铁木镶银的筷子,在她右手边;白细瓷的青岫碗碟上摆成四季花样,使人赏心悦目。另外,边上还摆着花锡酒壶,底座连着瓷碗,可注水温酒。
从锡壶里倒出的琼花玉液,香醇可口,透着回味悠长的甘爽,度数不超过十度,和甜米酒似的,倒不虞有喝醉的担忧。
司雨眨着眼,苦思了一夜,痛哭了一夜,终于想通了:以为异世的人都是蠢蛋,那才是蠢蛋呢!
柳氏的心机一般般,手段更是普普通通,可占据了嫡母的地位,就能把她整得死去活来!阴夫人自得其乐,说不要这个女儿,就能绝情决意,老死不相往来!桦夫人,那个貌似少女的女人她一直看不透,还有总是显得诡秘的二哥,冷酷的父亲她一直拘于大宅院中,身处局中,被看似简单实的关系绕头晕了。以为自己是穿越人,比这些连元素周期表都不知道的古代人强不多了,只要她肯从手头露点什么,肯费点心思,要什么不能手到擒来?
她一心觉得,是自己不肯,犯了执拗的心,梦想追求绝对的自由,不受拘束的海空凭鱼跃,天空任鸟飞,才落得如此罢了。
可现实真正的情况是,她孤独得发慌,寂寞的掉头发——多少个夜晚,独自面对茫茫夜空,自言自语?多少次在在人前强颜欢笑,泪水在肚子里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暗伤,愁绪,早化为强酸强碱,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天长日久一点一滴的腐蚀,变成一个内心空洞的可怜鬼。
她想家,想念那个世界,想念过去,想的心都痛了。她太渴望别人给与的亲情、感情。连四岁时,老师李升给与一点点的好,都能翻过来复过去回忆三五年。
原来,自己只是个缺爱的小孩。
可金钱能够索取,感情能吗?爱能吗?
司雨永远也做不来了的是:低下自尊,苦苦哀求别人给与感情。
阴夫人不肯理她,她就干脆断得比对方还绝。柳氏对她假情假意,她就做的比对方还虚伪做作!生父对她漠不关心,她呢,也当人家不存在。她就是这个性格。家里没有人给与她想要的亲情,她索性不要这个家了,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还害怕闯不出自己的天地?
终于明白内心,看清自己的司雨留下了晶莹的泪水。
泪水,为穿越后的一叶障目、偏激狭隘、自私糊涂和伤痕累累而流。
穿越不是异能,她并没有比别人站的高。没有人是白痴,把人看成白痴的后果,就是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白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唯一依靠的只有自己,自立自强!才能不任人摆布,不受人轻视鄙薄!
司雨受了重大打击,心灵反而通透极了。她略显得拘谨的坐在东祁旁边,偶尔抬眼看看对方扫来的饶有兴趣眼光,心里想,此人貌似花花公子,浮夸纨绔,如果信了他的外表,一定会被他整死!心中一凛,强自露出一个千锤百炼的笑容,举着酒杯,劝酒道:“公子请用。”
东祁笑了笑,瞧着那琥珀色的酒液,来者不拒,一饮而尽。
真是奇怪,仍然是那张看起来单薄的面孔,五官平平,再看看,觉得顺眼许多。连眼神滴溜溜的乱转,分明心下小念头思索不定,也觉得分外可爱。轻抚上那柔弱无力的削肩,感受对方刹那间的僵硬,摇头道,“真是瘦啊,一点肉也没有,你该好好补补了。”
司雨笑得宛如风中一朵水莲花,(着重于不能亵玩),不着痕迹,躲开东祁的“玉手”,口中道,“公子喜欢吃什么,雨儿夹给你。”
“雨儿?”
这么亲热了?
东祁轻笑一声,随意一指,“就那个吧。你怎么不和姚依依一起拜天医为师?”
“天医……”司雨嘴角一抽,笑容凝固了。
本来发誓再也不提这件事,但是面对笑面虎东祁的好奇,她能拒绝吗?她有这个勇气重复昨晚的惊险吗?
“我看你医术也不低。未必比姚依依差到哪里去。如果能拜天医为师,日后的前途大有可为。你在司家的地位,何至于此?”
东祁暗暗在心里说:第一时间就被抛弃了。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是司雨至今为止,人生最大的耻辱。
她低着小脑袋,只让人看见她光洁的脑门,半天才说道,“我比依依先入门。七岁就做了天医药弭的记名弟子。”
东祁一听,知道内中必有缘由,笑意融融的洗耳恭听。
柔顺的发丝垂到胸口,看起来温顺可人的司雨突然咬了两口糖醋排骨的脆骨,牙齿咯吱咯吱的咬着,似有无穷的愤恨之意——在这个知道她最大秘密的男人面前,没什么好保密的,“我花了三年时间,三年,才让天医没有理由拒绝我,继而接纳我。没有想到最后一刻,最后——”
司雨闭上眼睛,似在回忆,强烈的情绪困扰着她,隔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我幼时重病,记事时起,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偶尔病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就喜欢满院子乱跑,自由自在,快活极了。那个时候年岁小,不大懂事,只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每经过的时候,总能听见别人背地里议论我——连亲娘都不要的病秧子,能活多久?费米、费药、费银子,可别最后竹篮打水。
比别人的耳朵好使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总听见人这么说,我心里也记住了。待大一点,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怕了。”
说道这里,司雨看了东祁一眼,“我不想死,你明白吗?”
东祁点头,“明白。”
于是,司雨继续说,“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活下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心里有着这个念头,我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别人还缠着父母,要这要那,撒娇耍赖的时候,我就天天跟着天医。
天医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不肯教,我就自学,每日吃什么药就记下几味药材。天长日久的,居然也记下几十种常用药。连药性变化,也拿捏了七八分准了。过了一二年,许是被我的执拗打动了,也许是同情,或者我还是有些天资?总之,天医没那么防着了,平日诊治的时候,就随手指点一些医术。还拿出自己幼时学过的医书给我看。
终于成了记名弟子。可是比起天医其他的几个弟子,无论天资、勤奋、甚至悟性,远远不如我,连简单的问题也能被我问倒。
于是我说:‘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您的正式弟子?’
天医道,‘你是女子。女子未有正式入门的例。’
我说,‘天下女子有多少?一半。既然女子人数众多,为什么不能有专门的女医来医治女子的病痛呢?’
天医被我说服了。他同意收我为徒,以后专门来给女子看病。可医门那群老古董说什么,‘前所未有之大事’特意派人来考察我。为期三天,药性,药理,诊断方法,各种考核我都过关了。最后,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然后,剥夺了我的资格,不准我拜师。”
“他们问什么了?”
即便以东祁的定力,也忍不住好奇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六、“为了救自己性命”
十二姓。
桃家。
这是一个看似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螓首膏发,粉面朱唇,纤妍洁白,雌雄莫辩。
他漫步行过桃家那最著名的桃花林,一双桃花眼带着稚气的纯真诱惑,眺望着如琉璃般通透蔚蓝的天空。落英缤纷,打着小旋风落在他的脚边。云纹缠丝履上沾了点雨后的新泥,他宽袍大袖,姿容舒展,浑然不在意的嗅着一朵枝头的粉桃。
“你真的要这么做?”枝条横斜的桃林后,一个声音不确定的问道。
少年轻轻笑了笑,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一丝趣味新奇,薄薄的粉嫩唇角逸出悦耳的声音,“为什么不呢?”
轻轻折下那美好的一枝春,细腻的花瓣在他手中化为淡粉的水润。吹下无用且丑陋的花泥,让花液均匀的涂抹于虎口上。白皙的肌肤,比处子更娇更嫩——桃家的瑰宝,桃溪公子,转过身,嘴角弯弯。那眉、那眼、那唇,天生的雪白风liu,蛊惑人心,似上天赐予的宝物,羞煞天下女儿。
“不是我想要这么做,而是——我已经做了。”
“桃夭已经上路了。最迟不过今晚,就能到达东家了。为了怕‘灵窟妖’神出鬼没,我特意让人走陆路。你说,我防范的,够不够严密呢?”
“你……”没有露出身形的人叹息一声,
“东陈岛只怕再无安宁之日了。”
“东陈?明明是桃花!外面的人谁不认为这里是桃花岛?哼。只有岛上的人,念念不忘十二姓的门第观念!萌儿,这桃花多美啊!浪漫的粉红色彩,钟天地之精华……这座岛就应该叫桃花岛~”
少年稚气的悦耳声音,充满赌气的味道。
那被称作“萌儿”的人沉默了,忧心忡忡,因为他知道,少年从来不会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身为未来桃家的继承人,桃溪和他的堂叔桃源完全是两种类型。一个贞静保守,虚怀大度,体贴下人,和十二姓其余世家保持友好交流;另一个却是心思灵巧,怪癖多多,平常无事也要生事,何况本是多事之秋。以至于他们这些门下们,常常夹在现任家主和未来家主中间左右为难,不好做人。
十二姓各有传承方法。比如桃家,就不是东家、司家的子承父业世袭制,而是在所有年轻一代的子弟中,挑选出最出色、最优秀的。
换句话说,桃家的嫡庶观念是最薄弱的,因为任何子弟,都有可能继任家主之位。别看桃溪看似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实际上,他已经拥有半个桃家的话语权,掌握相当大的势力。不然,也不可能和司亭合作了。
“林家虽然蛮横自大,不过收到东家的橄榄枝,一定也会迫不及待的把林箬送进去吧?一个女儿,和未来的大业相比,孰重孰轻,林家那群老糊涂还是分得清。真想看看东祁知道后的样子啊。气又气不得,推也推不掉。呵呵。”
桃溪眉飞色舞,心情舒畅。他竖起一根指头,看着自己晶莹如玉的指甲上蒙上一层宝光,不知怎的,想起那日海上的泡沫一叠叠涌到身上,死死抱着桅杆,睡着都不肯松手的笨女孩,轻轻笑了笑,闭上眼睛,脑海中似乎记得还那人冰冷的体温,发白的颤抖嘴唇,在海水里水草一般死死缠着主人脖颈的发丝。
就这样,还活了下来?真不该小瞧人的求生能力的。
片刻后,桃溪睁开眼睛,琉璃般通透的瞳仁中没有什么感情,只有一丝捉狭的趣味,似乎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好玩的游戏,而他,是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并且参与进去,玩得津津有味。
“嗯,虽然出了点意外,不过结果和预想的没有差别。未来,一定会越来越有趣。”
“可是,这对桃家有什么好处?”
萌儿终于忍受不住,从背阴处走出来,八字垂眉盖住了相同的桃花眼,略微方正的脸庞失之娇媚,老成和老相,让人忽略了他遗传自桃家的优良基因。
“哼,当然有好处。”桃溪沾沾自喜的扬着头,“只要与东家有碍,就是对桃家的好处。”
萌儿摇头。这件事情办好了,至多对东祁有些损伤,东家为世家之首,哪会轻易动摇根本?再说东家败落,对桃家来说,弊大于利。桃溪虽然聪明绝顶,是百年来桃家,不,东陈岛出现的最为聪慧过人的子弟,但是这个冲动妄为、不顾大局的个性“我就是想让人知道,这座岛又不是他东祁的!”
桃溪愤愤不平的咬着牙说道。
桃萌恍然。
原来精心设计,只是为了东祁。
若是与东家为难,于桃家又无好处,费了偌大气力,实在无此必要。那他当立刻禀告家主,阻止此事的发生。若是和东祁争一争嘛——倒是大有可为。
桃萌退了下去,不再说话。
雨滴从桃瓣上落下,滴水状的珍珠被艳红的靡色浸染的嫣然如血。
天外,一丝云儿徜徉在天空之上。自海边吹拂的风,轻轻的,轻轻的,把它吹到了东家。它变得又薄又长,半透明状,似一笼细纱,朦朦胧胧。
司雨盯着那抹微云,愤恨的咬着牙,灌着酒,
“我是庶出,就连任性的权利都没有了!更别说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点小事。就算是有点脸面的仆妇下人,也可以当面指指点点,说你没有大家小姐的娴静,没有大家小姐的气度,这个没有,那个没有,不懂规矩!”
司雨的眼睛一眨一眨闪着凶光,又灌了一口酒,咕隆咕隆的,发泄着怨气,“谁没有规矩?是谁啊!不就是欺负我没娘吗?不,我有的,有一个娘。她那么高贵,那么美丽,那么出尘超脱,超脱的连我这个女儿都不想要了。你说,连亲生的娘都不喜欢我,厌恶我,别人还怎么瞧得起我?还不,往死里打压我?嗝~~她们自己内心空虚,无聊的发霉,就喜欢看着别人水深火热,处在痛苦中。我,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不像苦大仇深?”
司雨喷涂着酒气,拉扯着自己的眉稍,使劲的想拉出一个八字倒霉的眉毛来。
“我就是一个由着人欺负的苦孩子罢了。你知道了吧,我为什么想离开?我讨厌司家,讨厌柳夫人,讨厌阴夫人,讨厌司家的一切!”
“所以,连东陈岛也讨厌了?”东祁沉着的说。语气轻松,只是话语之中隐隐带着威严,使司雨反而不敢闹腾了。
刚刚大喊大嚷,有点趁酒发疯,宣泄这些年来的怨恨之气的样子,现在却又楚楚可怜,小小的缩到一角,委委屈屈的点点头,抽泣着,“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总想着出岛,继而糊涂的绑了您了。”
手蒙着眼睛,假装擦泪,她偷眼抬了抬,在指缝中瞧见东祁以手击扇,微微皱着眉,似在考虑什么,连忙把低泣声音加大了一点,“我好命苦啊,爹不疼,娘不爱。又容貌粗鄙,没有身材,呜呜,配不上公子您,呆在岛上也是一辈子遭人耻笑,活着有什么趣?这个病怏怏的身子,落水也不死,偏偏被人救上来,早知道,还不如死掉算了!呜呜”
“你真想死?”
一只玉手说话声时按在司雨的发丝上。
感受到头顶上传来蓬勃的盖顶压力,毫不怀疑对方只要用点力量,自己就变成尸体——司雨立刻忘了哭,泪眼朦胧的迅速摇头,动作之大,甩掉了刚刚挤下眼眶的两颗泪珠。
瞧见司雨干瞪眼,惊恐的忘记表演的好笑模样,东祁那点伤感都被驱散了,反而从心底里涌出一点,叫做开心愉悦的感觉。
一个成年女子翻来覆去,口是心非,朝秦暮楚,可能会让人感到厌烦。可是一个小女孩呢,尤其是一个单薄稚嫩的,受尽心酸委屈的小女孩?
对这个才十岁的小未婚妻,东祁本来就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可以说,司雨与他以往认识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相同,因为只有她,才将自己的名字与他在婚书上并列。
鸾凤和鸣,珠联璧合。
这不仅仅是一种祝福,也是一句誓言,拘束着他。
否则,他的怜悯也是价值连城,又岂会轻易给人?
司雨诉苦博同情,是女人走投无路,用来示敌以弱的招数。她想,自己身在东家,生死只在东祁一念之间。逃是无处逃的,不如索性摊开来讲,若是东祁还要杀她,那是她命该如此;可是以东祁没有立刻动手除掉她来说,活下来的几率至少超过八成。所以,司雨大胆的赌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招真走对了。东祁大致原谅了司雨,对她前夜的胡作非为、无力冒犯,重重的抬手——轻轻的放过。
至于离岛要求么,还要看他高兴与否了。
“对了,你还没有说完,医宗以何理由拒绝了你?他们问了你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学医?”
“就这一句?”
“对。”
这么简单?没有道理啊。东祁皱了皱眉,设想若是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左思右想,发现正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反而不好回答了。他心里有了预感,医宗的这次考验,对小司雨来说,一定是个重大打击。
果然,就听司雨面无表情的说,
“我说:‘为了救自己性命’。”
“然后他们以‘自私自利,枉顾旁人病痛’拒绝了我。因为我不能保证,在自己受伤的时候,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伤害别人!”
“嘶”,东祁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受伤了,还要先救助别人?自己都要死了,还能救其他人吗?天医门的人都是圣人吗?哪个人在自己危险的时候,还先人后我,发扬精神?
也许本质上是相同的人,东祁觉得司雨的回答真实恳切,合情合理,天医门拒绝她简直是刻意挑刺。若是他,万万不会拒绝一个诚实的,又肯努力上进的门人。
“姚依依是你被拒之后,介绍给天医的吧?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司雨看了东祁一眼,语气略带一丝嘲讽,
“依依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呵,呵呵。”东祁唇角弯了弯,和司雨嘲讽的角度有些相似,“好大理想!你怎么不这么说呢。”
“我以为会有人想听真话”。司雨垂下头,模样变得伤感起来。
若是能顺利进了天医门,她至少能做的和姚依依一样,先成为铜针医师,而后,进入圣山麟趾殿。走到哪里都受人重视……司家还有那个人看不起她?柳氏还能轻易的把她当成联姻工具嫁出去?
第一个改变人生的转折点,被几个掉渣的老头子生生错过了!司雨每每想起就气得吐血!最不能原谅的是,害得她现在必须和笑面虎东祁周旋!她可怜的脑细胞啊,不知道消磨掉多少了!想到这里,她冲着东祁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可能觉得自己太过凶恶,又立刻把眼神放柔和,嘴角上翘,变成楚楚可怜的样子。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切换的时间只用了一秒钟。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七、他心通
外面的天色不早了。又一次晚霞满天,层林尽染,倦鸟回巢。一顿午饭吃到晚饭时间,对东祁来说也是第一次。他的眼神穿过银红色的霞影窗纱,看远处的带着模糊色彩的云隐云现,嘴角弯起一点莫名其妙的笑意,“林家,还有桃家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东祁的消息,总是最迅速的。似乎他只要嗅着东家的空气,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大小小无论琐细,都瞒不过他。
笑看垂着小脑袋,有些精神萎靡的司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司雨眨着眼,不解问。
“也是。”东祁笑了。他忘了自己这位未婚妻与众不同呢!有些小心机,小奸诈,小城府,别人会惧怕,她哪里会害怕?只有一主一仆,就敢对他下手用不入流的手段了,可知是胆大包天的家伙。
这个认知,第一次让他感觉到开心起来。
比起暗弱无能,又蠢又笨,他更能喜欢现在眼睛骨碌碌乱转的坏小孩。他可以板着脸吓唬,可以用目光威逼,可以与之交谈,也可以小小的给点宠爱。看着她迅速神情变化,又喜又哀,忽乐忽悲,才逗人开怀呢。
舒展着筋骨,享受着傍晚落日的闲暇,有飞鸟燕燕于飞,摇曳的竹林发出的哗哗之声,东祁怔怔的出着神。他的气质在无意识中,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有一点忧郁的高贵,纯正的雅致,像香浓的咖啡,一点一滴溢满整个房间,又像色泽纯粹的海蓝色的宝石,折射着神秘幽谧的光彩。
屋内伪少女惊艳的瞳孔情不自禁放大,在前世,这种优质男人也少见呀!今世,居然刚迈出家门就遇见一个,还莫名变成自己的未婚夫了!哦,前未婚夫!而且自己还那样对待了他!天!
当东祁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司雨懊恼的猛锤自己的脸,一边喃喃自语“这个人明明是神清骨秀,神韵内藏,高雅俊秀,你怎么会瞎了眼,当他是绣花枕头?还拿着草棍戳老虎鼻子?简直活不耐烦了!”
东祁放声大笑。
这样的自责悔恨,比起真心诚意的道歉还令人受用。
趁着对方高兴,司雨狗腿的倒了一杯酒,可怜兮兮的端着,“雨儿有眼不识金镶玉,误认为你是花花公子,实在该打。公子你会原谅我无知蠢笨的行为吗?”
可怜巴巴的眼神像等着主人给肉骨头的小狗一样。
事情过了,东祁本来就没有多大生气,见此,也就轻轻一笑,大方说,“好吧,我原谅你。”
司雨哽咽了一声,似在为东祁的大人大量而深受感动,“雨儿无地自容了。想不到外面的传言和公子完全不符。若早知道公子是这样宽容大度的人,雨儿也不会傻傻的……公子请满饮此杯。雨儿感激涕零。”
“感激不用。”东祁笑笑说,抿了一口。舌尖轻轻碰触酒水的味道,他就笑了。笑意浓浓的刻在脸上,一双勾魂的丹凤眼在诚恳、纯良、还有些泅红的司雨面上转了两转。
多么完美的假面具呀。东祁也忍不住叹息了。
司雨见东祁痛快的一仰脖,还没有来得及表露窃喜的表情,就被按住后脑勺,大手完全控制住了她的小脑袋。眼前一张俊脸瞬时放大,湿热的鼻息都喷到她眼睛里了。
不要啊~连呼叫也来不及。腰被折成恭迎符合的角度。只有双臂奋力的挣扎着,拍打着,可有什么用呢,就像给石头挠痒痒。直到东祁松了手,她才咳咳,干咳不已。
亲手被她加了料的酒液顺着她的喉管进入胃里去了,哪里还能吐得出来?
东祁笑语宴宴,看着被呛到的女孩面红若涂朱,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说好听点,叫坚强执着,说不好听,叫执拗顽固,不撞南墙不回头。
“马荔!”
久候的马荔走出来。
“照顾你家小姐。”
东祁脸上笑意不减,吩咐道。
马荔扶起茫然失措的司雨,紧紧握着她还在颤抖的试图伸进喉咙里的手。
东祁负手漫步而出。他的心情很好,也许是情绪发泄过后的畅快感,也许是陷害人真的会让人产生愉悦心。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司雨来不及收藏起来嗔怨不忿的眼神,和煞那间雪白的脸庞,和欲哭无泪的表情。
真是太有趣了。
东祁相信,那些不知夹杂在司雨嫁妆中,还是她身上某个荷包、衣兜的药物,是不可能配成成药,还不被东家人发觉的。唯一可能是,司雨带的是普通药物,来到东家后,利用简陋的工具,在短暂的时间内自行配置的!药效还十分霸道,只用一眨眼的功夫,就放倒了他谁说医宗的弟子都是呆笨的书呆子,只会勤恳的背医书?除了啃医书,其他全然不懂?学医需要天分吗?不需要吗?
不过,东祁摇了摇头,他总算知道司雨为什么会被天医门拒之门外了。
半夜,司雨爬上chuang,小短腿打着晃,两眼无神,幽灵似的。
连连泄了两个时辰,就是这种后果了。
司雨对天祈祷,不,发狠赌咒,
“混账啊!害死我了!我诅咒你,喝凉水塞牙被噎死,丑女人求huan被缠死,上厕所便秘被憋死……”
一连串的“恶毒”诅咒从抖索的嘴唇吐出来,还未说完,她“啊”了一声,抚着小肚子,哀哀欲绝的往恭桶方向挪步子。
她发誓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没有对那个人的怨念像对东祁一样,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一定是穿越大神故意派这个人来克她的!
司雨坐在恭桶上,抽泣不止。一边抹泪,一边想自己真是倒霉啊。可好奇怪,自己下药的手法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天衣无缝,连经验丰富天医药弭都瞒过了,他怎么会发现自己下药的?
不应该啊!难道自己的表情出现错误?
想不通的司雨抖索着嘴唇,水润的黑眸眨巴眨巴,掉下两颗金豆豆。
身体“饱受摧残”,精力“倾泻而空”,极度疲惫、空虚,反而让脑子清醒无比,思维前所未有的天马行空。回想起白日和那人周旋对峙的场景,对勇气、智慧和耐心的三重考验,她的思维可以用毫米计算,变得异常灵敏起来。
她觉得有件事挺奇怪:自己应邀而去,本是求得宽恕,好让东祁不要对她下手,取她性命的。为什么最后演变成“泻药事件”了呢?
奇怪了。
可惜浓浓的疑惑,抵抗不住强烈的睡意,在腿软无力腹中空空之后,来不及思索答案,上下眼皮涂了胶水似的,一挨上chuang,就陷入黑暗中,不一会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窗外月儿高挂树梢,静悄悄的。有夜枭暗哑的惊叫声,噗噗投入竹林中。
拖着长裙的马荔站在床头,静静看熟睡中的司雨,闷声不语。
窗下,一道伫立月下的身影满带银霜,长长的黑发在夜风中飘然独舞,已然好久了。
“睡着了?”
“是的。”
“嗯。”手臂一挥,明灭的烛火熄灭了。屋内顿时陷入了黑暗中,淡淡的青烟袅袅的升起,变幻着没有人在意的曲折形状。
男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答、答,滋生出多少难以言喻的暧mei纠葛。
坚定的步伐像是回应暗地里的猜疑。一双双躲在暗处的眼睛在看见东祁步入锦红院之后,悄悄的回禀自己的主子。
锦红院的俏丫鬟,和她病怏怏的主子,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毕竟是花船送来的。老太太下了令,婚事作罢,可司家至今没有表态,想来也不会要一个已经出阁的女儿再回家去。这一对主仆的地位就尴尬了,不少人还等着看笑话。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打破僵局的竟是当事人——东祁。东祁连续两次来到锦红院,让人们看到另一种可能,于是纷纷把目光又投向锦红院来。
没有人们猜想中的桃色现场,马荔仍然像个婢女一样,恭着身子,毕恭毕敬。
无论什么时候,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马荔最大的优点,也是东祁最欣赏的。
“你先出去吧。”
马荔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临出门的时候,还把门轻轻带上。只留下被折磨的精疲力尽的司雨和目的不明的东祁。
黑暗中,两个人安静的独处。司雨的小脸安静柔和,指尖碰触的脸蛋细腻有弹性,睫毛刷过掌心的时候,有轻轻的颤抖。她闭着眼睛,睡梦中犹带着丝丝痛苦之色,翻了个身,咕哝一声,沉沉睡了,对身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她更不可能知道一直大灰狼已经靠近了她,对她伸出罪恶的黑手。
有着丹凤眼的男子坐在床边,不可抑制的轻叹声溢出唇角。整个房间似乎都感染了男子的心绪,变得犹豫多愁起来。
该拿你怎么办呢?
男子只略微动摇一下,就收敛心神。全神贯注之下,他的手心发出一团淡淡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分外明显。缓缓贴近了笑司雨的额头,光芒顿时暗弱下来,肉眼可见,那团光晕好像有自己的意识,钻进了司雨的脑袋,一点一滴的进到里面去了。
东祁的眉梢不自觉的跳动,一下,两下。
掌心下,如同海浪潮涌,一波一波的侵袭过来。又如雪花飘絮一般,纷乱的没有头绪。虚空之中,上下左右,没有距离,没有方向。
什么都有可能,这就是人的思绪。
而现在,东祁就是在抽丝剥简,他想看看这可小脑袋瓜中,到底转了些什么。
他可没有什么侵犯他人私隐方面的忌惮,只要他想,做什么不可呢?
有些人,经过人世百八十年,见惯世态炎凉,人生百态,能一眼看透人心。东祁虽然年纪轻轻,也能做到。因为他的先天血脉带给他的独特神通——他心通。凝聚精神之力,可以探查别人的心灵。
好比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一本可以随意翻看的书籍,没有任何秘密,只要愿意,他随时可以进入观看一番。
当然,这种神通,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负担,使用过多,会有不少身体的负荷难以承担。所以,除了少年时代好奇经常使用之外,现在的他,已经很少使用自己的神通了。
今天动念不是偶然,他知道司雨的身世之后,就想知道司雨的记忆中是否有关于她先祖梵惠的记忆,或者神通觉醒。他要看看司雨的本性,还有其他,来决定对司雨的安排。和东家其他人不一样,他喜欢物尽其用,不孕的女人就没有用了吗?如果司雨能够觉醒先天血脉,那么培养一番,未来对自己也是助力!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八、危机
夜枭哗的一声飞走了。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冷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拂过来,凉沁沁的,比起司家,东家靠海,空气中都有海的腥咸味。
夜空像一匹巨大的黑色帷幕,遗憾的是没有什么璀璨星星点缀,只高悬了两轮月,成双成对。
地面上,一位披着锦纱的曼妙身影站在廊下,时而抬头凝望浩瀚的夜空,时而原地转着圈,时而无聊踢着小石子。她的影子,默默无言的,和高大的香樟树横斜的枝条交错一起。
香樟树的树冠像大伞般四周撑开,树杆粗的足有三四人合抱。在树后,转出一个细细长长的影子,影子渐渐走出树影的包围,独立的站在月光下。
月上中天,他的声音似从遥远处传来,包含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无奈和自责。
“丫丫……”
“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
声音压抑着强烈的情感波动,一语未终,只听到一声近乎哽咽的余音久久不散。
马荔转过身,美目眨了眨,忽然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好久,她才试探的问了一声,“亭、亭少爷?是你?你、怎么变了?”
的确,当司亭走近,他几乎变了一个样子,个子又高又挺,拔高至少七到十厘米,整个人也变得又细又瘦,像影子随着光源变化硬生生被拉长了。可并不是那种脆弱、不堪一击的高个子。宽大的长袍随风摆动,更显得他玉树临风,巍峨难摧。他的眼神深邃无比,凝聚了浩瀚的海一样的精神,脸庞也比往日更加坚毅。可以说,只在几日之间,他的青涩、稚嫩完全褪去了。
真有人可以一夜之间长大吗?
马荔怔怔看着司亭,不自觉的长大嘴巴,被震撼到了。连司雨在屋内,东少爷所说给她一个结果,也被她暂时置之脑后了。
“你,你怎么了?”
马荔期期艾艾,惊讶无比。实在不明白几日不见司亭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好像经历某种痛苦的磨难,为什么忧郁的眼神使人心碎。
“你跟了他了?是吧?”
司亭惨然的笑了,早该知道有这一天。当他看见司雨抱着桅杆在朝阳升起的大海上露出头,当他死死拦住失控的马荔跳海,示意桃溪把人捞上来,当他一路磨磨蹭蹭亲手把马荔送到东家……就注定了这一天。
他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可他的心,为什么还这么痛,好像生生被刀剜去一般娘亲说,再深、再痛的伤口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愈合。可他真正面对才知道,自己心头的伤痕是不会好了,想一次,痛一次,痛到麻木,痛到习惯,痛到这种痛日夜跟随着他,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说什么,也该把人留下来!哪怕被所有人嘲笑,哪怕为此背上骂名也无所谓!
痛啊,悔啊!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疼的喊不出一个疼字。
司亭咬住自己的拳,悲愤嫉恨的往那扇拱形的窗户看了一眼,又深深的包含痛楚眷恋的望了一眼马荔,身形慢慢隐进浓黑的影子里。
夜枭呕啊惨淡的叫了一声,扑腾翅膀去了。
怔怔的看着司亭消失的方向,马荔“亭……”一句话也没有说完。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了。
茫然,不知所措。
少年人的爱恋和失恋,来的突如其来、深刻、铭记终身。对情敌,而且是不战而胜,用卑鄙手段强夺去了心爱的人(司亭认为马荔不是自愿),这种痛恨简直不共戴天。自此,司亭埋下了一枚怨恨的种子。随着共处一岛,不得不与仇人相处,携手合作,这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变成撼动大地的苍天大树。
日后的东陈岛风云变幻,神州陆沉,虽说不是为了女人,可根源,还在于女人。
这却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
东祁自然不知道,除了桃溪,还有一个人暗地里把他恨上了。
就算知道了,又怎样?洒然一笑,满不在乎而已。
这就是他东祁,除了他在意的人和东西,其余——就算天降红雨,地动山摇,他也未必会动容。
从本质上说,东祁是个自私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比如,他身负异能,可以轻易看透人心,但是他很少使用自己的神通。
他的想法是:万一查到了狗屎,岂不是恶心自己?人的心灵是复杂难言的,可能非常渺小卑微的人物,转动的确是夜郎自大、傲视群雄的可笑念头,貌似正经贞洁的美丽女子,内心可能藏着吐着毒汁,阴险狠辣的毒蛇。亲近的人可能包藏祸心,正直忠诚的人,也会口是心非,更别提某些疯狂冷血,转动不伦念头的卑劣之人了。
越深明人性,就会越失望。
所以东祁才会在乎特别表面的美丽,至少美丽的女子能愉悦他的感官,不会让他感觉彻骨的寒冷和失望。
但今天对司雨,他愿意冒这个险。(踩到狗屎的险)
光线如水般侵入女孩的脑海中,分成千万缕比针还细的丝线,从各个角度方向探索未知的世界。被侵入领土的司雨,除了轻微的哼哼声,没有任何反抗动作,像一座不设防的堡垒,大开城门,任由敌人海陆空三方攻破占领。
目前为止,占领行动进行的非常顺利。几乎在进入的一霎,光线传来了,睡着前的司雨执念,迷迷糊糊的。
“好奇怪啊,为什么我改变初衷,去下药?”
“为什么面对东祁不由自主说出心中的委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为什么他会发觉我下药了?”
一连串的自我怀疑、反省,让东祁微微轻笑。
见过太多自以为是、骄纵任性的女子,能保持清醒头脑,时刻警惕的人已经很少见了。自以为是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承认自己的缺点,死不悔改。
东祁因此更高看司雨一层了。
抽丝般有频率的拉动这几丝思绪,顺藤摸瓜,立刻,他想要的答案出现在他面前。
司雨自己找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排除其他因素干扰,东祁则简单快速,只要拉一下,就找到了。
人的心绪虽然复杂,却也有规律可循。正常人,总会依据逻辑思维、因果规律思考问题。像那种苹果掉下来,疑惑为什么不往天上飞的人,不是天才,就是蠢蛋。不应以常理推断。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司雨敏感的神经发现了——东祁对她没有杀意,甚至对她的忍耐心,出乎意料的好,超乎所有人。
所以她倾诉自己的苦闷,发泄自己的不甘。她知道,她不会真的伤害她。
解决了她的疑惑,轮到东祁不解了。
处在司雨的意识空间中,东祁分明深切知晓司雨的意识还没有认清这个事实。以至于她都下药了,才反过头来疑惑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她自己都懵懵懂懂,不明不白隔了许久,苦苦思考的东祁才明白过来,这应该也是一种天赋神通吧!不像他能“深入了解”别人,把人的心肝脾肺看得清清楚楚,而是大致的,粗略的,感受到对方有无敌意。
这种本能神通,貌似鸡肋。不,如果她真的离岛,在外面的世界,这种神通就很有用了。至少任何人想要杀害她,对她不利的时候,她都能先一步反应。凭她的机智灵敏,逃之夭夭,不会做那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货。
东祁暗暗的想,紧接着,他在司雨的思绪中找到了那晚遭受“暴力”后屈辱,怨愤,以及,强烈的报复心。
不是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吗?小丫头还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难怪,她会下药。
但她胆小,不敢用旁的药物,只好用泻药,小小的报复一下。
没有想到自食苦果。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八个字,是东祁想到的。
而司雨想的是,
“如果他肯送我离岛,这件事就算了,如果不肯,日后还要报复回来。”
怪怪,这个小女孩报复心还真强呐!
东祁笑了笑,没有丝毫不悦,觉得这才才对嘛。受了欺负,不报复回来,忍气吞声,他才会鄙视呢。
他觉得更有趣了。改变计划,决定花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观察实验对象。目的不单纯看司雨脑袋里关于“大涅槃术”的记忆,而是全方位的了解这个变脸如翻书的女孩。她的内心究竟是什么天地呢?
东祁好奇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九、伪装
思维在没有被文字、言语表达出来时候,虚无又缥缈,和青烟在空气胡乱变幻差不多。要想从混乱的,纷杂的,毫无头绪的思绪中,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丝气息,一个字,难。
五颜六色的思维,像天空绽放的礼花,瑞彩千条,天马行空,在意识空间中没有方向,随意漂浮着,那一个才是自己需要的?东祁很有耐心的,轻轻靠近一团放着光华,明灭不已的思绪里。这团思绪,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像一团庞然大物,老树盘根,纵横交错在一起。
东祁想了想,还是从中拉动一条光线,轻轻碰触。顿时,数以万计的信息潮涌般顺着光线进入他的大脑中。
谁说,肆意观看别人的大脑,不需要付出点代价的?
东祁轰的一声,脑袋炸开了。喷涌的神经脉动,传递极快,其中参杂着司雨个人的强烈喜怒哀怨,纷纷乱乱,好像十几人同时在耳边大吵。手心的光芒立刻暗了下来。
酸酸的,苦涩的,一想起就满心痛楚,噎在心口,却又无能无力,这是什么感觉?是……她对司家人的感觉?对亲人的感情?
若是司雨清醒,一定恨恨的说:该,活该!让你偷窥!但现在她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辛苦隐藏了多少年的秘密,也许在下一刻,就啪嗒一声,像气泡炸裂了。
在那片噪杂混乱里,有对父亲不闻不问的不满,还有一点点的敬仰和孺慕。对嫡母柳氏的不屑,还夹杂着感激以及怜悯。对生母阴夫人的抱怨、同情、理解,还有深深的厌弃。
所有人中,对二哥司亭的感情最复杂,因为年纪相差不大,又是血脉同出,小心翼翼的想要亲近,却不敢靠近,想要关心,却又害怕伤害,只能逃避,选择远远的旁观。随着对方的漠视、冷淡,假装自己单板瘦小,蠢笨无知,躲开对方扫来的带着忌惮的眼光。
东祁看见了,坏坏的司雨明明知道二哥司亭爱恋丫头马荔,可她假装不知道!她故意给了马荔外出的机会,然后偷看两人的幽会。她一直等,等司亭先开口要。可惜,司亭都最后也没有提过一句。哦,在司雨出嫁前夕,还出了马荔回家探亲,险些一去不回的事情,最后被她略施小计,弄回了马荔。
对司亭,有长年累月无法回应亲情的失落,也有对其不敢坦诚的失望。司雨对其的感情比其他人都强烈,喜欢的多,讨厌更多。就好像被一个陌生人鄙视了,无所谓,过几天就忘了。被心头看重的人鄙视,感情就会受到伤害,以至于,产生恨意。
司雨对司家的绝望,厌弃,竟始自司亭。
东祁完全没有办法理解。又爱又恨,明明爱的深沉,痛进骨子里,却又能轻易的撇弃,“天下何处无芳草”,“你若无情我便休”。
他当然不知道,害怕露馅的司雨本能逃避可能拆穿她的人。可她又是一个渴望爱的人,讨厌寂寞,鄙弃孤独,所以才会这么复杂。
无数蜂拥而来的信息太多了,加上东祁想不懂,无法理解,那些前仆后继的信息集中都一起,好像短路了,堵塞般把他吊在半空中,上不能、下不得,进退维谷。
贴着司雨额头的手心里忽明忽暗,在房间里不定时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迷迷蒙蒙中,司雨眼缝微微睁开了一线。
东祁的脑门上却滴出几滴冷汗来。艰难中,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别用你手中的杯子,衡量大海的深度。”
念叨着旁观!冷静!凝神集中注意力,花了好久的功夫,才把这些复杂关系理顺,平息了心情。虽然险些泥足深陷,但东祁没有怀疑什么。他想自己本来就不是用情深厚的人,当然比不上女孩子感情细腻。司雨的感情真实(亲身感受),加上生长的情况和别人不同,对家人又爱又恨,算不上什么。
因此,他就放过这团乱糟糟的思绪。逃离般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研究。
如果他深究下去,一定会发现司雨的躯壳和灵魂的不完全对称性。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感情再复杂,可能强过成人吗?小孩子一般都是谁对我好,那我就对谁好。有谁会像她一样,先观察哪个人没有威胁,才会主动靠近么?一旦发觉不妙,立刻抽身而退?还伪装自己?为了打消别人的怀疑心,以身试毒,天天服用加了料的药汁?
司雨也是幸运。她“被迫穿越”,先天对这个世界上的人不信任,一般人到了陌生环境中,会和人轻易交代自己底细吗?当然不会。所以哪怕在睡觉中,她也保持着基本的自保封闭心理,像洋葱,一层层把自己核心的秘密包裹起来,不会敞开心扉,怕说梦话把自己出卖了。再加上临睡之前带着浓浓的疑惑,还是对自己行为的疑惑,误导了东祁。
此时她半睡半醒之间,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有敏感的本能,感受到了一点危机,轻轻的动了动念,把自己穿越的大秘密深深隐藏在脑核身处。如果东祁地毯式的搜索,那么她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
此时的她,和赤裸的婴儿,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优势在于,这是她的领空,她偶尔动念,一层飘飞的,酷似精神内核,发着蓝光的思绪被层层包裹起来,伪装成近似于精神内核的东西。
东祁漫无目的,在没有什么方向感的意识空间游荡,发出小股小股的探测兵,不再大胆的毫无顾忌探测了。一般人的情感强烈,yu望强烈,东祁司空见惯,隔岸观火,路过而已,也不以为意。可不知为什么,司雨好像能轻易摇动他的心,看着她苦闷,伤心,愤恨,他竟无法无动于衷。如果再陷入泥潭中,对他只怕会很危险。
所以,当看见那层蓝汪汪的,比天空的蔚蓝,大海的幽蓝,还要蓝得纯粹纯净,极似精神本源的时候,他立刻靠近过去。
以他的经验而言,思绪的颜色,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质。乌黑、暗灰,说明这个人心胸偏向黑暗。血红嫣红偏向嗜血,纯白,或是无色,这个人一定单纯,或是意志薄弱。
东祁几乎有点惊叹的看着司雨的精神内核,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精神思维,蓝的闪亮,毫无瑕疵,好像纯正的染料中提取出来的,熠熠生辉,梦幻至极。靠近后,一阵舒适的感觉顿时洋溢整个身躯,把刚刚受到牵累的心灵滋润的无比舒爽。
一点点明悟涌自心底。
——原来她想要的,是拥抱整个大海,徜徉在广阔的天空,像鸟儿自在飞,是无拘无束,是快活真我。
她居然渴望着,连他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沐浴在这样的理想下,铁石心肠的东祁也忍不住动容了。他明白了她深深厌恶庭院老宅,妻妾争斗的老戏码;明白了她不拘一格的性格的动力源泉;明白了她心中光辉灿烂的灵性坚持。
最使东祁惊诧的是,她不是随便想想,她居然准备好为理想牺牲的勇气和自觉!宁可死在风雨招摇的路上,也不愿做金丝鸟,默默的消耗了青春寂寞死去。
人,不该为了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应为了碌碌无为而羞耻!
当这句话浮上眼前的时候,东祁是真的震撼了!发自灵魂深处的认同感,和这团蓝色思维发出一样的频率震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只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女孩另眼相看。终于知道天意如此,为何把他们的名字并排写到一起。鸾凤和鸣、珠联璧合!她没有玷污他的名字,她的骄傲,她的灵性,她的睿智过人,她的与众不同抱负,她的澄净心灵,足以做他的妻!
不是名义上,而是灵魂的伴侣。
可惜……太迟了。
东祁惋惜的摇摇头。手心发出粲然夺目的光辉,丝丝缕缕的光纤迅速包围起来。一幕幕灿烂光华如同电影般快速的闪过去。他看的更清楚了。
忽然,现实中,坐在床头,泥塑般的东祁睁开了眼睛!
怎么会!
那团意识海深处,显出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先后把手按上水晶球。一个蓝灿灿的显出蓝色的光点。另一个则是让水晶球布满红色的火星。两个小女孩同时被认定拥有灵根!是未来家族的希望!
然后,发出蓝色光点的小女孩被打扮一番,精心呵护着,领入圣山。而那个发出红色火星的小女孩则被锁在家中,每日对着院子里的四角天空发呆。为了打消别人的注意力,灵智早开的她伪装成胆小懦弱的模样,把一碗碗带着天毒菊果的药汁喝了下去
不可置信、惊怒交加瞬时涌到胸口,探索无以为继,光芒熄灭了。
收了手,东祁的胸口还在起伏不定!
司雨,她居然也有仙根!被生生蹉跎至今!几个愚蠢妇人,为了争宠,无所不为,居然胆敢陷害子嗣,隐瞒圣山!司家家主司挚更是无能,对自己妻妾斗争居然不加遏制!以至于演变于此!
怪不得,一招连着一招,下毒谋害不死,花船上落水,救上来却有被打伤的痕迹。真真太过分了!
东祁胸口激荡着愤怒,黑暗中,眸中的精光闪烁了好久,好久。
地表的雾气渐渐散开,霁雪山又迎来了一个朝霞似锦的清晨。朵朵被红日浸染的鱼鳞状云彩在天空灿烂绚丽,变幻着形状,如同梦幻。一夜的雾水,小树林里的枝叶湿漉漉的,不时有狭长的叶片经受不住露水的重量,啪嗒一声滴下一滴晶莹的露珠儿。安静、幽暗的树林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薄薄的雾气在轻暖的流动,一只嫩白的小手眼疾手快的接住一滴珍贵的露珠儿,盖上了瓶口。
姚依依出了小树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眨着晶莹的眼珠儿。她仰望天空的红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可爱的尖尖小虎牙,那模样,说不出的清纯动人。她的气质仿若山间的清溪,欢快流畅,又如轻轻微风,细细腻腻,娇美愉人。
下一级的进阶准备材料完全了,雪见丸,大活络丹,以及茯苓散,二十多味药材,在植种繁多的霁雪山容易寻到。师傅说的不错,圣山就是一个药库,想要什么自己采就好了。这次,只要她能独立练成三种丸药,就可以晋阶为五级医士。以不满十四岁的年龄来说,她的进步有目共睹,还有谁敢指责呢?
“依依姐姐,依依姐姐!”
未见人,先闻声。姚依依回头,见是十二姓中马家的嫡女马朱珠,不由微微一笑,笑容清新动人。
“朱珠?你今天起的好早啊!”
马朱珠圆溜溜的大眼睛满带着笑意,笑容没什么不好意思,“哪里比得上依依姐姐你天天起早采集露水呀!对了,依依姐姐。你知不知道明天东大少要娶亲?”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春心
天光从密密的柞木林透射出来,有圆点的光斑在青石板上游弋变幻。清晨的雾气被风一吹,淡朦朦的,散去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美人都长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巧笑倩兮,聚在一起,就像春风拂动的垂柳,说不出的姿态妙丽。
跳上一石阶,马朱珠手搭凉棚,看山峰最高处一点极致的雪白。回首笑道,“对了,依依姐姐。你知不知道明天东大少要娶亲?”
姚依依这些天她尽忙些进阶的事情了,都忘了司雨出嫁的日子。当下放下药锄和药葫芦,深深吸口气,对着青山绵长,心情开阔,随口道,“知道啊。”
马朱珠立刻眼睛瞪圆了。她的眼睛本来就是又圆又亮,这么一瞪,更加像满月一般,“依依姐姐,那么她们说的,东大少的新嫁娘,叫司雨的,你也认得?还和你是好朋友?上次你回家探亲,也去见过那人了?”
“对呀。”
她是去看过司雨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原本还计划参加司雨的婚礼呢,可惜师傅临时有事,要回师门一趟,临走前告诉她,如果能在十五岁前进阶五级药士,那么下次医会的时候,就带她一起回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啊,她当然日以继夜的努力了。
马朱珠顿时沉默了半响,原本神态飞扬,好像说笑话一样的笑容也沉下去。半响才道,“依依姐姐,你不知道——对啊,你每天忙着采药、炼药,背药书,哪有时间关心这些!”
“朱珠啊,你说什么?”
“我是说,依依姐姐,你那个朋友有麻烦了。她自己不过是区区庶女,除了一张贻笑大方的画像,再无名声。居然嫁到第一世家,占着东祁正室妻子的名分,逼得桃夭、林箬都矮了一头,”说到这里,马朱珠叹了口气,“我看她啊,是命不长久了!”
“这和桃夭又和关系?”姚依依很是疑惑,对马朱珠随意评论司雨的寿命,有些不满。桃夭是桃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美女了,虽然年仅十四,和自己一样的年龄,早就花名在外,听说有大东川世家的人前来求亲。她眼高于顶,肯定不会
犹未想完,就听见马朱珠清脆的声音,“明天,东祁要迎娶林箬、桃夭啊!”
什么!
姚依依圆睁着眼睛,不可置信。明天不是司雨出嫁的日子么?东司才刚联姻,东祁就要纳妾?还一口气连纳两个?东祁是色中饿鬼啊!
林箬虽也是庶出,可却是上三姓林家唯一的女儿,身份、地位与司雨不可同日而语;在加上灼灼其华的桃夭,司雨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妻不是妻,妾不是妾,算什么呢?
还未等她把可怕的情形想下去,马朱珠圆溜溜的眼睛在她娇美的面容上转了转,脸颊两颗圆圆的酒窝一闪而现,装模作样的,把花船遭到灵窟妖袭击,嫁妆尽数落水被夺去,而后司雨昏迷着被送到东家一一说了一遍。临末了,叹气道,“原就说,哪会有天上掉下的好事呢?司雨的命就平平,还长得和小白菜似的,又瘦又柴。东祁就是瞎了眼睛也看不上她的。若是让她嫁了普普通通的男人,也不会有今日了。”
姚依依震惊的不会说话了,好久才感叹着说,
“可,可是她,是东祁的嫡妻,嫁进东家的。”
马朱珠听了,冷笑一声,“就是如此,才更可怜。桃夭貌虽美,心计最深,林箬又是胆大包天无所不为的性子,两个人同仇敌忾,还整死不了一个她?早早死了,也一了百了。可她偏偏歹命不死,活活受罪罢了。”
“我听冬儿说,司雨抬进门的时候半死不活,东家老少夫人都不喜欢,认为太不吉利。只碍着名份,不得不让人送进门来罢了。说不定不用林箬、桃夭动手,她就死翘翘了。就是不死,上没有姑婆疼爱,下没有丈夫欢心,又没了嫁妆,连奴仆都瞧不起,她一个人,如何立足?”
姚依依听得又惊又恐,把事情前因后果想了一番,越想越是难过。姨妈啊姨妈,这次真是你误了司雨了!
“依依姐姐你去哪里?”
“我要去救她。”
“姐姐你不能去啊!”
“不行!”姚依依推开马朱珠,“司雨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救她,”
没有想到离开不过十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姚依依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不过她一直记得,若不是司雨介绍,她不可能拜入天医门,也不可能有现在的前途。
“姐姐你要是想见她一面,全了朋友一场情谊,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姐姐你肋生双翼,把她送出岛去,不就好了?”
“这个?”姚依依迟疑了。虽是说笑,却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可万一被人发现她帮助东家的妇人逃离,那该怎么办?
眼珠一转,马朱珠轻轻笑了笑,左右脸颊浮现两颗小酒窝,有点小小的得意。
“不然,我们明天先去看看本人再说?”
麟趾殿宽大的宫殿内站着两排小孩子,有男有女。
“都是有灵根的孩子?”
吐着红信的蟒蛇在房梁上噗噗的游动着,三角形的头,或者说是面容?奇异的微笑了下,咧了咧嘴,声音嘶嘶的,暗哑难听。
那些孩童最大也不过五六岁,小的才三四虽,一脸惊恐,两腿打颤的望着大蛇。有的还哇哇哭泣起来,当着众人,失禁了。蜿蜒的小溪流,流着流着,流到一个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小女孩脚底。
“呀!”那个女孩儿眼睛本是四处乱转,好奇至极,对大蛇也不怎的害怕。发现脚下的时候,两只脚都湿了。红彤彤的嘴巴一嘟,生气了。用力的一跺脚,把小男孩一推。小男孩年纪很小,一下子扑到在地,把身后的人一连串都拖倒了。只有那精明的,才躲过一劫。
小女孩跺脚是习惯,发现因为一跺脚,连衣裳也沾染了可恶的溪流水,心中的怒气更盛,举着小拳头,向已经倒地的小男孩挥过去。
场面乱成一团。惊叫声,怒骂声,一叠高过一叠的哭喊声,乱嚷嚷在空荡的麟趾殿回荡不休。
大蛇明明没有眉毛,可眼睛上方的皮肤明显一皱,“把非嫡出的,孩子,都送到兮雪宫吧。”
两位额头都是冷汗的殿监眼疾手快,不顾孩子身上的污迹和脸上的泪水,一手抱着一个,几次来回,很快的,大殿寥寥落落,只剩下三四个孩童留下来。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哇哇大哭的,还有生气爱跺脚的女孩也被留下来。
大蛇嘶嘶的吐着分叉的蛇信,尾巴在划过金红色圆柱子的时候,轻轻拍打,借力一下扑了上来。所有的孩子都惊讶的往后一退,目露惊恐之色。爱哭鬼哇哇大哭,跌坐在自己画的地图上,抹着眼泪,嚎啕大哭,哭声伤心撕肺。
“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蛇的眼睛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失望。扭着身躯,慢悠悠爬回房梁上,如同倒挂的老树藤枝一样,僵硬着躯干,紧紧合上嘴巴。
比起这边的空荡,那边兮雪宫人声鼎沸,吵得沸反盈天。
圣山三大派中,麟趾殿只收纳十二姓中嫡出子女,兮雪宫则是对所有拥有灵根的子弟开放。相比而言,自然兮雪宫更为昌盛些。
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笑嘻嘻的聚在一起,看年幼的孩童们拜师。懵懵懂懂的孩子们懂什么?什么也不懂,有的好奇,有点苦着脸,有点茫然,眨着天真的眼睛,由着未来的师尊们挑选。他们要过很久之后才会知道,这是影响他们一生的关键时刻。
大多数人只是资质平平,被人点点头,就抱走了。东陈岛毕竟位处岛上,不是那等平原大川,有灵根的弟子一茬接着一茬,可以遍地挑选。所有拥有灵根的弟子都是宝贝疙瘩,会得到很好的教育,以期未来生育灵根更好的弟子。
有那最资质优异的,反而是难以决断,留在最后决定。师长们看见好的苗子怎会轻易放手?同时看中一个的结果,就是少年们激动不已的原因——平日威严、不拘言笑的师尊们以武力决胜负,谁赢了,谁就可以得到优秀的弟子。那场面,可不似平时彬彬有礼,每个师长都是红了眼睛,使出浑身解数。
少年们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最后一个二等水灵的弟子被冲虚师叔收录门墙,才念叨着,纷纷散去。
“今年只有二等火灵和水灵啊。”孟冬儿挤在人群中,摇摇头,笑笑说,“不如麟趾殿收了一个一等水灵的。”
“你知道什么?玄冰崖又找到一个异属性——冰灵根的弟子呢!十年之后,谁知道谁更强些?”
人群散开后,自然关系亲密的人聚在一起。马朱珠个性倔强,不服输,和别的女孩难以相处,倒和孟家的老五孟冬儿相处愉快。因为他爽朗大方,不介意马朱珠出言不逊,“呵呵,你把姚依依劝去了?”孟冬儿换了个问题。
“那当然,我朱珠出手,还不马到功成?”
孟冬儿瞧见马朱珠那圆圆的眼睛,还有肉嘟嘟的小胖手,不禁笑了。他想起年前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俊脸飞上薄薄的红晕。
马朱珠兴奋的说,“东祁大婚,可有的热闹看啊!陈松龄到时也会去呢。还有桃溪、符宝儿、陈爽……嘻嘻,不知道东祁到时是什么表情。对了冬儿,听说霜霜还撺掇着沅陵师叔追杀田家哥哥,是不是真的啊?她也太小心眼了。不过就是不肯和她双xiu……”
“嘘!明知道凝霜最讨厌人说她这个,你不怕被人听了去告诉她?她摆布不了你,叫沅陵师叔对付你,你有冤无处诉呢。”
平日看着虎头虎脑的孟冬儿,笑嘻嘻捏着朱珠肉呼呼的手,大有深意的说。马朱珠先是不服气的撅着嘴,不知怎的,脸色渐渐泛红,也不再言语了。
天空澄净无云,清净无人处,两个人试探般轻轻的靠近,却在轻触的刹那,又分开了。撇开脑袋,谁也不看谁的走完一段路。
咳嗽一声,孟冬儿打破安静,“明天去东家,我们一起。”
“哦。”向来喜欢和人抬杠的马朱珠顺从的轻哼了一声,抬眼飞快看了孟冬儿一眼,提着裙角,跑开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一、叛逆的少年们
东家正大门打开,威严的石狮子傲然的对着来来往往的宾客。今日是东家大少娶亲,可是娶妻,还是纳妾?这是一个问题。不拘林箬、桃夭做正妻都够了。可惜,她们进门之前,已有一位换过帖的司家女儿占据了正妻的名分。若是娶妻,何必巴巴的请人家女儿来?若是纳妾,又把前头的婚约至于何地?往来宾客,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猜疑思量,既然东家送来请帖,且过来等着看热闹吧。
一间雕梁画栋的精致内房,位于东祁独门小院的西侧。闪着水润之光的水晶垂帘,散乱的敲击着彼此,折射着窗外袅袅的晶莹水意。西窗下凿池注水,养了几尾金鳞小鱼,吐着水泡。点点碗口大的翠荷上撑起一杆竖立的椭圆花苞,花苞上点点粉红,欲开不开。房内袅袅的熏香在三足玉蟾的长舌见徐徐升起,把视线都模糊了。
东祁坐在枣红色酸枝木靠背椅上,右手漫不经心的搭在椅子上半旧弹墨云海一色褡裢上。外面络绎不绝的宾客他不是不知,只是那些等待看他热闹的,表面关心实则嘲讽的,与他有何关系?口是心非的人太多了,若是他东大少把心思都放上那上面,早被气死了。
“东大少,若不是情非得已,也不会求上门来。愚兄弟不敢奢望东大少出头,只求贵府大船中一个空位,送我这时运不济的弟弟悄悄离岛就好。”
田园十七八岁,生就一副宽仁、正统的美男子形象,浓眉大眼,鼻正口阔,身材高挺,目光之中隐隐带着无可奈何,若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对着比自己还小的人打躬作揖,苦苦恳求?
他给弟弟使了个眼色,东祁能肯接待他们,就有了五分机会,可不能再倔强的把事情搞砸了。抬头看了东祁一眼,惊喜的发现东祁听到自己提出的要求,没有生气,或是面无表情,准备居拒绝,而是……轻轻笑了笑?
他当然不知道,“离岛”这个词语,立刻让东祁想起那天晚上,目露凶光、用一根簪子抵着他脖颈,严词威逼的小女孩——“请公子送我离岛……”
事后想起这些事,完全没有了当初被制的愤怒,甚至觉得她和他的相识过程,充满了戏剧性,高潮迭起,不禁笑了笑。
田园一见东祁没有立刻反对,又误解了笑中的含义,以为大有机会,惊喜万分,“东大少若肯帮忙,愚兄弟日后定有厚报!”
“哦?你们能报答我什么?”东祁随意的呷了一口茶水,丝丝的清香,顺着口腔进入喉管,果然有松弛神经,浑身涣然一心的感觉。那人说得不错。想到那人醒来后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又会心笑了笑。
田陌今年只有十三岁,若以为他阅历不深,经验不足,那就错了。他的经历极为坎坷,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翻脸无情的人。他也一眼看出眼前的东大少,根本没有认真听堂兄的讲话,神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瞧那古怪的笑意,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又听闻对方漫不经心的询问“能报答什么”,简直没把人放在眼里!
“堂哥”,满腹倔强的田陌不忿的看了一眼东祁,拉了拉田园的胳膊,被田园严厉的眼刀逼退,那眼色好像再说,“你敢乱来试试!”
东祁见状,一根扇骨一根扇骨的打开折纸扇,又是一笑。这才是一物降一物,田陌把圣山搅得天翻地覆,沅陵师叔从东面追杀他到西部,足足三个月,把所有可能“窝藏”的地点闹的人仰马翻。这么个千里奔逃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儿郎,在哥哥的一个眼色下就诺诺无语,不敢反抗了。看来不是田陌死脑筋,是凝霜太笨了啊!
“嗯,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东祁直接的对田陌说。
田陌紧紧抿着唇,坚毅的脸庞微微偏着,和东祁的视线角度擦过三十度,那模样,就像是不甘心、不服输的小马,随时能给你来一蹄子。
笑了笑,东祁继续问,“为什么拒绝?凝霜性子骄纵了些,好歹也是美女一个。”
凝霜?这个女人不想听,不想见,连想也不要想,谁敢提起就扁谁……田陌的胸口急剧起伏着,拳头捏得咯吱响,怒瞪了东祁一眼,碍着堂哥在场,不得不忍气吞声,干脆偏过头去,学起了没口的葫芦。
圣山三大派中,兮雪宫收录岛上所有拥有灵根的弟子,包括不是十二姓中的其余姓氏弟子。田陌就是其中一个。可惜,他时运不济,没轮到正经教授的师长,收他的沅陵是个女子,目的是为心爱弟子凝霜培养双xiu的鼎炉。
田陌的资质不甚好,只能说一般,可凭借着个人的坚韧不拔,刻苦努力,悟性上佳,未必没有光辉的前途。但是沅陵仙师看中了他,谁还敢二话?蒙在鼓里的田陌,以为交了好运,沅陵仙师的实力在圣山可是排前三。他三年的头悬梁锥刺股,努力学成了……双xiu的最佳鼎炉。
后,在一次意气之争中,田陌与同门争斗屡屡占据上峰,某人嫉妒,不长眼了捅开这个秘密,田陌大怒之下,逃离兮雪宫。而凝霜自觉受到了侮辱,颜面无光,不停鼓动师傅追杀田陌。昔日同窗好友,反目成仇。
“双xiu被公认为修行的捷径,难得你和凝霜八字相合,属性相称,又朝夕相处三四年,难道没甚情谊?即便做了鼎炉,也可以继续修行,无伤性命和自身功力,只不过始终差凝霜一线。沅陵师叔精心培养你多年,自然希望你将来的成就越高越好。因为你好,凝霜就会越好,沅陵师叔会更竭心尽力。”
东祁缓缓的分析,看似劝解道。利大于弊的事情,不懂田陌为何宁可千里逃亡?舍弃如花似玉的佳人,美好的人生蓝图,有家都归不得。
田陌低着头,眼睛充血,像受伤的小兽,在旷野无人的高处,孤独的悲鸣。那股悲怆、苍凉、孤寂的荒野气息,几乎压过了东祁鹤立鸡群的高贵气质,整间内室中,只听闻田陌一声声压抑的喘息。
田园无奈,挡在弟弟前面,怅然的说,
“这种事情,总要你情我愿。没有强买强卖的。”
“你情我愿?”
东祁似有所悟,想到自己那晚的“强迫”,不禁有点面色发红。比起凝霜用美色,用金钱,用秘籍,用权力势力威逼诱惑田陌就范,自己就是赤果果的武力侵犯了。姿态更差劲。至此,他完全宽恕了司雨前头粗鲁的作为。好吧,在他心里是两相抵消了。
东祁奇怪的面部表情,让田园摸不着头脑。
“东少?东少?”
“哦?”东祁一愣神,随即恢复清明,坦然道,“刚刚想别的事情。”
田园无语。人家坦诚自己走神了,还能怎样?讪讪的,不好多说,毕竟是求着人家。
比起那些世之枭雄,正道领袖,东祁可以说坦诚的令人发指。他从来不虚伪做作,做礼贤下士、显示胸怀的面子工程。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展露的都是自己的真性情。即便是让人为他去死,他也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人家。因为这一点,东陈七杰,他是第一个成就天阶的人,也是呼声最高的人。
同为七杰的田陌就差远了。他像一匹孤独的小狼,明明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取得巨大利益,可低不下自己的头颅,宁可撞的头破血流,浑身是伤。
“我可以送你出岛。”东祁思索了片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田园立刻忘了刚刚的小小不愉快,着急的说,
“什么要求?只要能做得到,绝不推辞!”
这个弟弟田陌,在东陈岛已经无立足之地了,除了不畏惧沅陵势力的东家,还有那个人能帮助?那个人愿意帮助?田园决定,哪怕付出高昂的代价,只要田陌能出岛,咬咬牙,答应了!
东祁笑了,笑容云淡风轻,
“绝对做得到。我要你们夹带一个人,送她一起离开!”
“他?是谁?”
“一个,小人。”东祁笑着回答。
若是别人知道,他在自己的成亲之日,决定送名义上的妻子离开,会怎么想?岛上那些把三纲五常、正统伦常挂在嘴边的老古董,一定气的头顶冒烟吧?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二、小豆童和小新雨
东家的地势略高,后院女子居住的场所,都是往山峰处建筑,唯有正院地势还算平坦,种植了垂柳、杨柏等树木,按照一定的规格建造屋舍,显得开阔大气。此刻,宾客盈门,谈笑声,寒暄声,鼎沸不绝。有好玩好事者,暗地里开出了赌盘,可惜没有多少人跟盘。因为多数人都听从小道消息,认定小司雨必然命不长久了。
朱墙琉璃瓦下,迎面走来一个青衣小帽,腰间束着紧身腰带的仆童。他大概八九岁大,身量不高,灵活的眼睛四处滴溜溜的转,似乎对什么都好奇。偶尔看见别人停下脚步注视他,他也不说话,甜甜一笑,笑得嘴巴都歪了,露出糯米似的白细牙,奇怪的是,却不惹人讨厌。
东茗步履匆匆赶往锦红院,转弯处撞见了他,哪怕心中满腹心事,也不禁被这个超级可爱的小童吸引了,“小家伙,你是哪家的?乱闯乱撞的跑到后院来了。这里可是女人住的,快些走吧,当心揍你板子。”
那小童见到东茗,也不害怕,从地上爬起来,学着成年人施礼问安,动作居然有模有样,“大小姐?小的叫豆童,才跟着大少爷不久。”
“大少爷,祁儿?你,你?”东茗有点不敢相信。她的弟弟,她不了解谁了解?若说东祁又多了几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她可一点不吃惊。可换了一个男孩伺候?东茗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豆童”。
小豆童长相一般,五官平平,奈何太可爱了。粗粗的眉毛,无论抬眉挤眼,都生气勃勃,尤其是微微撅着嘴的时候,半似撒娇,半似不满,特别讨人喜欢。所以,哪怕觉得小童可疑,东茗也没有立刻下令把人抓起来。
那小童为难的抓抓头,居然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是大少爷一定要豆儿跟他的啦!他说豆儿好玩,叫平时给他解闷。可豆儿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跟着他。”
“咦,这可奇了。难得他要你,你居然不愿意?”
“当然了!”豆童撅着嘴说,“豆儿听人说,大少爷最喜新厌旧了。漂亮姐姐最多三天就厌了。他现在喜欢和豆儿玩,万一不高兴了,把豆儿一丢,那怎么办?”
略带着使小性的话语,从稚龄孩童口中说出,配上正经的苦恼,叫人哭笑不得。东茗被逗乐了,心想怪道连花心弟弟也转了性了。这么可爱的小童,留下解闷最好了。
信任这种东西很奇怪。大多数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茗在东家也是小有威望,平素那个家中下人敢顶撞她?更别提当面撒谎了。再加上小豆童弱质孩童,语言天真,行动大大方方,眼神清澈得能倒映人影,似乎拉着他去和东祁对质,他也不害怕。所以,东茗先信了七分。
“你从哪里来?做什么?”
“大少爷在见客,好像田家的什么人来了,天不亮就等着。”小豆童挺着小胸脯,“让豆儿先去锦红院传话。”
“什么,去锦红院?”东茗想到那害的东家进退不得的司家小姐,怒拧着眉毛,“他让你去锦红院传什么话?”
东茗之所以急匆匆去锦红院,就想着今天和司雨摊牌,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庶出女儿,又没有母家的支持,想做正室夫人,做美梦去吧。她想,若是司雨不知好歹,就骂得她惭愧而退,自动退出。若是放聪明了,就老老实实呆在锦红院,吃用少不了她的,一辈子别出来烦恼别人就好。
“大少爷说,让马荔姑娘穿戴好了,就去前院等他。”
“他没提司雨?”
“司雨?”小豆童愣了愣,“没说欸。都怪豆儿好奇,喜欢四处溜达,去的时候,马荔姑娘已经走了。隔着门缝,听说司家小姐病势汹汹,怕过人,不让进去呢。”
“原来这样。”东茗紧紧拧着的眉毛渐渐松开。若是司雨病得半死不活,一病不起,倒省了不少事,也不用费口舌了。再次看了一眼可爱的小豆童,她笑了笑,“你还是跟着祁儿吧。放心,他绝对不会喜新厌旧——忘了你。有我提醒呢。”
说完,带着两个随从,脚步匆匆的走了。大院里来了不少客人,都是不能轻慢的。东祁见客许久,还不肯冒头,说不得,只有她这个姐姐出面挡一会儿了。
目送着东茗远走,小豆童垂下脸,哪里还有半分天真之色?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心里后怕不已,又想起东茗临走前说的话,恨恨啐了一口,“晦气!谁要大灰狼喜新不厌旧啊!”
东家的庭院制式虽然大,能大得过前世中故宫的广阔么?伪装成豆童的司雨,松了松腰带,抬头挺胸闲逛起来。
能正眼看人就是好。装了许久的孙子,今日一朝换了身皮,意气风发,谈笑间,嗯,见人还是要低头问好。
“小家伙,你是新来的?”
“是啊,是啊。”司雨含笑点着头,一边庆幸自己前世辅修了表演课程,上至官家小姐,下至贩夫走卒,都有在全校现场话剧中亲身演练。不然就凭在司家被关数年的履历,飞鸟见过几只都有数的,能装什么就像什么?
“东祁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啊!”司雨随意应付着。
忽然,她瞳孔放大,一动不动看着人群中飘然独立,隐隐传来桃花的香气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肤若凝脂,脸若桃瓣,眸秀神清,飘逸夺目。恍恍惚惚,好像回到了那日惊魂一夜,她大难不死,却梦到了呢喃着“林妹妹”的桃花少年!
太太,太神似了!
司雨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凝神细思,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正当她皱眉抓头的时候,桃溪的身边又出现一个人,立刻把司雨全身热流的血液降温下来。
如一竿青竹绝然挺立,风吹不倒,雨淋不坏,只显得气节超凡。文雅虚心,与傲骨铮铮同时溶于一体,隐藏着锦绣胸怀,隽秀文章。司亭的气度,越发冶炼的沉凝若海,巍然不动,也越发肖像其父——司挚。
司雨眼珠转了转,见司亭隐隐约约把视线投过来,唬得她转身就走。
司亭变化太大了。大的超过她的想象。
司雨有点不安,因为变化全朝着她不想看见的那一幕发展。她自认对司亭没安什么坏心眼,可是硬生生毁了人家的初恋,算不算?司雨心想,若是我,一定恨死了。可她又为自己辩解:我给了你很多机会了,是你没有捉住而已。
一路低着头小跑,把刚刚的桃花少年和奇怪的梦境全抛之脑后了。
“巧娘,我决定送司雨出岛。”
地宫内,正对着巨大彩色壁画的东祁负手而立,悠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百年光阴,注视到活生生的新雨公主的身上。
巧娘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浮起一丝惊讶,
“可她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真的没有了吗?”东祁轻轻一笑,手指着壁画上楚楚可怜的梵惠,“巧娘你看。即便是凰天诀练至九层的先祖,经过那场惊世追杀,脸上仍写满疲惫,周围人也都是仓皇无依,如丧家之犬。唯有她——面上可有一丝一毫的绝望之色?她可是天之骄女,凤天冲的妹妹,凤凰王朝的公主至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也让面色蜡黄的巧娘心神一震!
“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被打落凡尘,她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深!家园都烧了,亲人死绝了,可你看她,居然抱着一个残臂的少年目露欣喜之色。如果不是天性凉薄,就是她早已经预料到这场大祸!她为自己能逃出生天而庆幸!”
巧娘难以置信所听到的。这也是她从来没有想到的。
不可思议的盯着壁画上的单薄的女孩,柔弱,天真,纯美,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可这是真的她吗?联想到从暴乱开始,她身处深宫内院,居然被成百上千名护卫舍生忘死的护卫出来,凤天冲四个妹妹,只有她平安活着,这不就说明了一切?那场大祸之前,陆陆续续发生过不少动乱,这么说来,深有远见的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平日里就注意收买人心“如果,她这么极聪慧,祖上的目光她真的看不懂吗?不!她只是不想懂而已。换在她的角度,本就厌倦了自己的身份,想过过平凡的日子。嫁给先祖,不过是个生育工具罢了,嫁给任何人,都难保对方不会利用她的特殊身份做些什么。唯有嫁给一文不名的司衷,至少她的意志不会受到阻碍……”东祁缓缓说道。
“只可惜,她死的太早了。不然……”
这些是因为司雨才想到的,女人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不会比男人的决心差半点!
巧娘却不懂,她惊讶的看着东祁,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可怕!梵惠她以天真为保护色,使得所有人尽心尽力保护她!即使拒绝了先祖,东家还严遵先祖命令,守护她的后人。不然司家几次血脉断绝,能度过来吗?
巧娘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死后几百年都算计到了,那她有多么可怕!一转对梵惠的怜惜之情,变得肃然起敬。
“巧娘,你亲眼瞧见过司雨,看新雨公主的面相,是否与她相似?”
巧娘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难怪她初见司雨,就觉是东祁良配。当下着急的说,“祈哥儿,这么说来,绝不能让司雨离岛。否则——”
“否则什么?”东祁轻笑了两声,
“我要送司雨离开,想来新雨公主地下有灵,也会深感安慰。”
面对着巨大的壁画,只有壁画一半高的东祁,带着悠悠的气息,像是穿越了数百年的光阴,直接与深谋远虑的新雨公主对话,“这是你都未做到的。在你的后代,我帮你达成心愿。可否?”
壁画上的女子仍是一副淡淡的笑容,天真,纯美。
笑笑之后,转过身的东祁,宽慰巧娘,
“司雨不能生育,就绝了后患。巧娘,你放心吧。我既然放她走,又怎会没有制约她的手段?”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三、宴会(1)
东府坐山望海,偌大的建筑群并没有中轴线,而是随着山势起伏建造。亭台楼阁,水榭轩台,处处可见奇思妙想,匠心独运。整个府邸分三重,正堂正门以琅琊殿为主,东侧是祭祀的祖堂,平日里铁将军把门,常人都要绕路而行。西侧连着一个颇大的庭院,池塘水榭,假山流水,一般用来宴请贵宾。其次以老祖宗的萱华堂为主,旁边连着七八座规模小一点的殿阁。再次,就是建造于山坳蜿蜒深处的低等屋舍了,只住些不宠爱的主子。锦红院建造于稍微平坦的高地,曾经住过某位很受宠爱的姬妾,算是较为高级的屋舍了。
琅琊殿西堂。
郁郁葱葱的碧树上,挂了数十盏红灯笼,想来好客的主人家有夜宴的准备了。歇山顶挺翘的屋檐下是一排白玉围栏,中间宽大平坦的草地上摆放了十几桌酒席,其中穿红着绿的美貌婢女穿花蝴蝶般,送来一盘盘珍馐佳肴。
露天的宴席别有一番风味,何况客人们都是俊男美女,正青春年少。
花木葱茏,清风徐徐,诗情画意,吹动人心。
桃花少年桃溪亭亭玉立与花丛中,淡粉和紫红的芍药花瓣随风摇曳,似被他的绝世风姿征服,更别提那些春心触动的妙龄少女们,不停找机会对他暗送秋天的菠菜;符家的符宝儿靠在大树荫下闭目养神,拿一竿新拔的蒲扇大荷叶盖住了脸;除了这两位名动岛中的俊美公子之外,陈氏兄弟陈松龄、陈鹤翎也到场了,坐在宴席上高谈阔论。毕竟年长一些,见识不凡,眼光独到,对岛外的世界介绍的详细清楚,周围围上了不少好奇憧憬的少年子弟。
孟家的四个兄弟都来了。
这个时候,才显露十二姓各家的家教不同。孟家彬彬有礼,在宴会上未免显得呆板;陈家来客豪爽大方,却有喧宾夺主的嫌疑;符宝儿漫不经心,依然固我,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桃家的桃溪更是以得到全场女性的注视,而沾沾自喜。
随着天上的太阳爬上至高点,暖暖的阳光蒸熏的大部分人都面露潮红之色,大部分人都有些不耐烦了,美酒换了又换,千唤万唤的东祁终于出现了。
摇曳的花枝落下几点斑驳的花影,送来浓一阵,淡一阵的花香,蜻蜓、蝴蝶安静的空中飞舞。那一瞬间,热闹和安静竟然溶为一体。
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再多的词语也形容不了现在的东祁——也许是因为刚刚正对彩色壁画,还残留着对新雨公主梵惠的钦佩;也许是因为想起十二姓祖先拼死拼活攒下着点家业,把小岛东陈建设的繁荣昌盛,心底涌起了感恩、敬服;也许是突然从地宫出来,看见阳光明媚、春guang大好。总之,此时的东祁看起来格外亲切、谦虚,把他仅有的缺陷,比如欠扁的傲慢,以及高高在上施与的态度,都打消了。一股东方式贵族,优雅、高贵、淡定、从容、一切尽在把握中的强大自信,让东祁立刻成为全场焦点。
人声鼎沸的宴会不知不觉静止了。于是,出现下面这种场景。
相谈甚欢的两个人举杯敬酒。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酒杯还高高举着,脸却90度大转弯,看向东祁。而被敬酒的人丝毫没有怒色,因为他的注意力也转向东祁。包括那些常见到自家公子,往来穿插的婢女们,都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目光集中在洒脱屹立台阶的东祁身上。
这个人,没有伟岸的身躯,可他如此强大,让人与之对敌的心思都生不起来。满场中人,只有他,才配做东陈岛主啊!
这是所有人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
桃溪也在刹那间被剥夺了注意力,这让他更加气愤!咬着牙,恨恨的瞪着带着优雅微笑的东祁,恨不能握紧拳头,拳拳到肉,把东祁打成猪头!
别说,这一点和司雨的想法不谋而合。
站在台下,看东祁意气风发,伪装成小厮“豆童”的司雨,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好比自己一心打倒的对象,原来高不可攀,原来坚不可摧,自己再怎么扑腾,也不过掀起两三点水花,与人搔痒痒而已。不约而同,她心底里浮上和桃溪一模一样的想法:别嚣张!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哼!
连续几日都是晴空万里,正好适合huan聚一堂。
来自十二姓的各家代表悉数登场。
似这样的小型聚会,为何宾主都是未成年或刚成年的少年们,他们的父母长辈哪里去了?
原来这是东陈岛的传统:同时代的弟子们往来密切,不同时代的人则不会轻易过界。
所谓时代差别,不是看年龄,辈分,而是看入圣山的时间。一般而言,圣山每两到三年,都会开门收徒。麟趾殿只收录嫡出子女;兮雪宫收录岛上所有有灵根的弟子;玄冰崖收录所有资质特异,有极好发展前途的弟子。总体而言,几乎把岛上精英一网打尽。
为了培养未来接班人,十二姓可谓绞尽脑汁。既鼓励同时代人竞争,又盼望他们和睦。于是有了不成文的规矩。三到五岁的嫡出子女和有灵根弟子统一送到圣山教养;年满十六岁,若不成婚的话,就送岛外试炼;试炼成功大约二十岁,回来执掌家业,处理家族事务。三十岁卸任,另有任务安排;四十岁若平安回来的话,进入家族议会。这些过程,有些需要同舟共济,相互扶持,有些需要勾心斗角,相互斗争。
十二姓的家族议会是岛上最大的势力,一般只有关系岛上存亡的大事才会出面,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相比而言,远不如这些年轻气盛,掌握一定权力的少年郎活跃。
圣山每三次收徒化为一个时代。同时代的人,即是竞争对手,也是同袍手足。代与代之间,哪怕是同胞兄弟,也不能轻易过界。不会有什么弟弟儿子受人欺负,长辈大人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找上门去的事情发生。就像一个成年人了,还和小孩子玩过家家,会被人嘲笑的。
若是发生纠纷,好办,自己想办法,十二个家族呢,联合合纵,随便怎么办。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在这种相当舒适自由的环境下,每个人都在有压力,也有动力下蓬勃生长。
只是既非嫡出子女,有没有灵根的孩子,就完全被排除在外了,成为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他们和她们的死活,没有在意,连自家兄妹也瞧不起。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服从、遵从、敬从,压迫式的,不可反抗。
所以东祁和司雨的婚姻才受到那么多的关注——因为完全不匹配,悬殊太大。东祁,未来岛主呼声最高的人,司雨?说实话,那卷画卷流传出来之前,谁知道她是那根葱?连女人最容易得到关注的容貌都不出众,至于说针织女红?谁关心这个了!
岛上唯一的特例是姚依依,既非嫡出,也有没灵根。但谁让她拜了一个好师傅呢?天医门别说在东陈岛,在三大大陆名望更高。姚依依年纪轻轻,晋升五阶药士,前途一片光明,没人敢小瞧她。
此时,姚依依惊呆了。
不是为东祁的惊艳出场,而是……她看见了马荔。
马荔穿着簇新的水绿丝绫箭袖,纤腰系着同色的丝绦,肤似新荔,红润白皙,眉清目俊,气质更是宛如宁静湖心,无暇诱人。顾盼之间,像一位翡翠佳人,清秀靓丽,把身后鲜艳明媚的迎儿都比了下去。
姚依依不会忽视那明显换成妇人的装饰,以及开脸后特有的娇羞明艳。站在东祁身后,那说明什么?连跟着小雨多年的马荔都出卖她了,只怕小雨的下场她完全没看到另一个站在东祁身边,穿青衣戴小帽的小厮,“豆童”。
小豆童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身子虽然不动,可小脑袋晃个不停,那可爱娇憨的模样,被身后的东茗看在眼里。东茗轻笑两下,见东祁的站姿,似有若无的护着小豆童,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不翼而飞。
宴会鲜明分成两拨。草地上摆放的三四桌,用来招待男子,每一桌,有五六个人。另有阴凉处,花枝繁茂,坐着女席。如果司雨六岁那年进了圣山,就会认识她们分别是来自兮雪宫的符陶、桃家的桃叶、桃心,叶家的叶芳姿、叶婷玉,叶胜男姐妹,吕秋霜,田霏;麟趾殿姚珍珍,姚若扇姐妹,孟家的紫苒,马家的马朱珠,柳家的柳纤纤,以及来自玄冰崖的雪凝、露凝。
别看东陈岛男尊女卑,出现在这里的姑娘地位极高。她们的未来可能进入圣山,可能嫁入三大大陆的世家,可能在岛上婚嫁,成为一家家主夫人,尊贵的紧。
“我知道在场中人都很奇怪,我东祁为何与司家一名庶出女子定亲。说实话,原先我也不懂。”
一出场,就抓住人心,场面变得静悄悄的,除了司雨还在趁空打量,姚依依无奈伤感,桃溪愤恨发怒之外,所有人全神贯注的听东祁讲话。
他衣袍在明媚的阳光下无风自动,显得更加俊逸出尘,出类拔萃。
“可能有的人知道,这门亲事,是我的奶奶——孟夫人定下的。”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四、宴会(2)
春guang似锦,绿草如茵。星点紫、红、蓝、纯白小花点缀在青草之中,像碧绿的地毯上精妙的图案花朵,有切切的喜意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白玉栏杆后一簇翠竹挺拔滴绿,郁郁生风。冠盖状的香樟和弱不胜风的垂柳各显风姿,天地之灵秀,似乎都集中在这场宴会之上了。
主人雅致,挥袖仰首之间,有高洁之风,使人如饮美酒,不知不觉中酣然醉已。客人也是一个赛似一个的俊美出尘。正值青春年少,意气风发,此情此景,堪可入画。
东祁一语惊讶全场。
某些人得了消息还不敢肯定,以为谣传,哪知东祁一出现就给了确定答案。
竟然真是孟夫人定下的。
如果有人问,谁是岛上最有名望的人,可能场中人各有争执,争论不休。可要加上一个前提,谁是东陈岛最有名望的女人,没有人会给出第二种回答。
孟夫人,未嫁时就以美貌、聪慧、善良、识大体著称;嫁人生子后,擅持家业、相夫教子,把家业管理的井井有条,并且以其智慧调解了几次十二姓内部大纠纷,避免了血腥冲突,世人都敬称她为“莲菩萨”,因其闺名有一个“莲”字。
这样一个集美貌、美德、智慧与一体的女子,即使是暗地里说说坏话,也会遭人骂。
年老人敬她慈悲心肠、怜老悯穷,同辈人敬她友爱和睦,忍辱负重,年轻人敬她传奇一生,可歌可泣。她像一个样板,一个偶像,成为所有年轻人追寻的目标。男子都以能娶到这样的妻子为荣,女子则是孜孜不倦,向她学习。
她的一个奴婢,巧娘,能在东家掌权,深得信任,出入司家内宅,连柳氏都高看一眼,就是因为她是孟夫人的“代理人”。
从另一个角度说,东祁若不是孟夫人的亲孙子,唯一的孙子,他也不会众望所归成为东家的继承人。偌大的东家,六房子嗣,不是只有一个东祁。
一听说是孟夫人定下亲事,少了看笑话的心情,纷纷露出不解神色,疑惑道,“孟夫人为什么要定下司家呢?”
“对呀,孟夫人以前和司家有旧?”
“是不是孟夫人十几年前在粮食短缺的时候,救济司家,碰到的~”
就在嘈嘈杂杂、议论不止的时候,从天而降,掉下来两个客人。
这两人,一个衣着羽衣长袖,傲然挺立,虽然是没得到主人允许偷摸进来,可行动大摇大摆,没有丝毫羞愧之意;另一个身着黑色锦袍,乍看脸上生了横肉,近看才知是被两道十字刀疤毁了容,面孔凶恶,令人望而生畏。
不知使了什么术法,两人堂而皇之站在宴席中央,左顾右盼,竟无人注意到。甚至近在咫尺的某个人看了一眼自己盘中之物,然后目光越过正在檀腥大嚼的小偷,怀疑的瞪了一眼周围人。周围人哪个理他?且莫名其妙。他抓抓头,只得罢了。
那小偷做坏事,偷了肉吃还不算,一边使术法,远处某人举着酒杯不查,被他一个法诀,凭空摄来酒液,化成一条肉眼极难察觉的白线,嗖一下灌进嘴巴里,滋滋有味的喝着。
他们这边厢忙个不停,那边东祁正站在台阶上,神清目朗的看了一眼全场,高声道,“原因是——”
顿时,交头接耳的人都停下来,屏声敛气的看着东祁。
小豆童收敛心思,扭过身子,疑惑的盯着东祁的脸。她想听那张可恶的嘴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马荔和迎儿分站东祁身后两侧,两旁摆放着两盆半人高的火鹤,绿叶红掌,中间一点鹅黄嫩心,娇艳可人。这么近的距离,马荔当然看见在台下的小“豆童”,只是眼光一瞟,又转过去了。
她完全不认得改头换面的司雨了。
“因为奶奶某天查看东家的家谱,发现东家和所有世家都联姻过,唯有司家,没有。”
“她老人家常常教训我说,东陈弹丸小岛,能在茫茫大海中独立生存,与东川九阳仙门、石镜清河世家几次龃龉,均平安无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十二姓的勤劳、智慧,还有团结。
血脉的联系,让我们更紧密,共同的先祖,让我们有共同的渊源。
在场的每一位,虽说姓不同的姓氏,其实论起血脉来,都是姐妹兄弟。我的奶奶孟夫人,不仅是我的亲人,也是在场中某些人的姑奶奶,姨婆婆,”
说到这里,东祁转向孟家兄弟,和陈氏兄弟,对他们点头示意!
——孟夫人出自孟家,而孟夫人的两个姐妹都嫁进陈家,若论起来,都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未来呢,还可能是某些下一代人的太奶奶,姨表姑婆。”
东祁又略微停顿了下,看向林家林少楠、桃家桃溪,甚至还有坐在边角的司亭。
东祁的表现,落落大方,亲切不失礼貌周到,连没有被着重看向的人,都心里舒坦,认为东祁神清俊朗,举止不俗,不愧为第一世家的继承人。
“奶奶她一直有个希望,希望十二姓能更加亲密,亲如一家,不要留下什么缝隙。因此,才定下从未联姻过的司家之女。”
言辞恳切,有礼有节,那羽衣长袖的“隐身人”见状,也忍不住叹息道,“祁儿果然不落俗套。看人品、接人待物,远在桃溪之上。”
这个人年过半百,容貌与桃溪七分相似,比桃溪的相貌姣好有若女子,迥然不同,他的双鬓都已经斑白,眼角的细纹藏也藏不住,声音也透着一股疲惫苍老之意。只是,仍旧美的惊世!美得让人尖叫!似乎沉淀了岁月的风霜,古老的年轮,陈年的美酒,越发稀世珍贵了。
他是谁呢,他就是桃家的桃源,前任东陈岛主!也是第一个没当满十年岛主之期,不是死于任上,而是被赶下台的桃家家主!
他极美极亮的眼睛望向桃溪,微微的摇了摇头!似在感叹着什么。
下一代的岛主选拔,已经开始数年了。若是不出意外……桃源扫视一眼全场,陈松龄兄弟,孟家兄弟,桃溪,然后,把目光转向了东祁!
那满脸横肉,刀疤骇人的人,吃饱喝足了,神情流露出一种满意之色,瞥了瞥东祁,没有说话,却朝向被自己偷了酒,仍木木呆呆的司亭望去,“司家二儿,不知怎了?我看他品格长相,酷似乃父,怎没有乃父半分洒脱文隽之气?笨笨的?”
他两人交谈着,那边东祁也在侃侃而谈,
“司家家主有四女,长女司晴、次女司虹都早早定下人家。幺女司梦六岁进入玄冰崖,前日有消息称不日将晋升为圣女,想来不会成亲了。司雨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她老人家谆谆嘱咐我,重要的是东司联姻,十二姓血脉亲如一体,不分彼此,至于嫡庶,并不紧要。为了显示诚意,所以才会以妻之位相迎。”
“原来如此啊!”
真相被揭开,至少是这个“合情又合理”的真相被揭开了。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叹孟夫人对十二姓的贡献,真如春风化雨,无所不至。连女席上的宾客们也赞叹孟夫人的高见远见,和只知道门第观念的一比,真是强多了。
也有少数精明人士持保留意见,认为东司联姻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是此时此刻,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触怒众人的危险,诋毁孟夫人的“殷切希望”?而且,除了东祁所说的,也找不出别的缘由了。
“是秋莲定的亲?”
“据说是。”
一旦被揭发身份,所有人都要磕头,叫一声“爷爷好”的两个人,偷偷的交谈着。
东祁把场上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眸光微微闪烁,话锋一转,又道,“东司联姻,历史上曾有两次。上一位是在百年前,同样是司家女儿红颜薄命,成亲仅半年就香消玉殒了。司雨,哎!竟然也没逃过。”
叹息一声,目光在小豆童略略染黄,仍然光洁细腻的小脸蛋上流转而过,语气悠悠,“司雨原本身体不好,落水之后,更是雪上加霜。虽然东家上下都希望她能挺过这关,可是天意如此,人力有所不及——她还这般小,想想真令人扼腕啊。”
小豆童就站在东祁身边,东祁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一字不落的钻进耳朵里。被人咒短命,奇怪的是,司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两眼发光,熠熠生辉,极度崇拜的看着东祁。
这才是撒谎高手啊!这么多人在场,说起谎话来,心不跳、脸不红,就像真的一样,没有半点怯场、迟疑和破绽!看来屡次折到他手里,不是自己弱,是东祁道行太高!
司雨敬佩至极,脸上绽放着大大的开心笑容,而心中涌上来的快活,像夏夜里五彩缤纷的烟花,在闷闷的胸口里炸开,炸的她浑身舒坦,飘飘欲仙。
太佩服东祁了。人家信手拈来,给她找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一个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人间蒸发的借口。一想到这个借口借着这个机会,被人接受、广而告之之后,她的光荣梦想,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好像都在彼岸对她招手,热烈的欢迎她。
这一刻,司雨几乎忘了东祁欺负她的事。
东祁的眼光在小豆童的脸颊上停留一刻,把她发着光的喜悦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抽动,露出说不明道不清的笑意,似感慨,似惆怅,也似放手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五、宴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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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呜呜~~~”
一阵高亢的哭声猛的爆发出来,像是冲天炮仗,拔地而起
众人好似坐上了云霄飞车,先是不容分说,直冲入云霄,胸膛里的心脏快爆了的时候,换气了。平静流淌的水面骤然失重,哗啦一下跌落数百米的悬崖,溅起点点碎玉杨花。这还不够,低吟浅泣之声期期艾艾,婉转游移,在谷底蛇一样滑动扭曲,然后,忽地吸气,积攒了八百多年的雄浑悲壮,哇的一声火山喷发,所有伤心、难过,全部爆了爆的当场酒宴桌面杯盏横飞,瓷碟炸裂,乒乒乓乓碎了一桌,汤汁横流。肉眼看不见的“超声之波”呈波浪型一波一波的像外扫射,威力堪比龙卷风。数丈之外的树枝哗哗乱摇,掉落的树叶打着旋风,卷起各色花草,以及地面上能卷起来的细小物品,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忽而上飘,忽而下沉,形成一条界限分明的“风带”。
风暴正中,东祁闭着眼,衣衫半碎,屹然而立。近距离被声源凌虐的后果是,他的头发直挺挺的向两边扩散,成扫把冲锋枪状。姿态还保持举着手,笑容腼腆,只不复刚刚高贵优雅模样。
场中人个个东倒西歪。这个时候,修为谁高谁低,一眼可知。孟氏兄弟齐心合力,共同抵御,是全场中仅有几个完好坐着的;陈氏兄弟,则是摆出战斗姿势,但对于这“无形的攻击”,无可奈何,被几片卷起的树叶划伤了;除了最远处的符宝儿身体冒出一阵阵金光,完好无损外,其他人横七竖八,形象惨不忍睹。有的还趴到桌子底下,被汤汁沾了一身,两眼迷迷瞪瞪,浑然不知天南地北。
突如其来的插曲,让那自持修为高超的两人措手不及,“隐身诀”险些暴露。幸甚都是出生入死、经验丰富之人,又合作多年,心有默契,一见事态不妙,在风暴发生的下一霎,忙掐了法诀,躲进稍微隐秘的花丛中去了。
纷乱中,也无人注意到空气中蓦然闪现两次的黑色衣角。
且说女主司雨,被震的一头栽倒在地,下巴磕出血了。以“倒栽葱”的姿势,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眼前都是金星闪耀,心脏突突的,要跳出来,四肢酸软,浑身乏力。
过了好久,大概有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她才慢慢爬起来。
大脑空空如也。
僵持了几分钟后,才有人咳嗽着,站起来,整理衣物,怒视着站在琅琊殿西堂外厅的东祁——的身后。
那里,有一位被生生震晕的佳人——迎儿。她倒霉的处在声源正中,本身又没有多高修为,娇颜发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瘫软的倒在地上。而她旁边的马荔,似乎不知道自己刚刚造成的多大的混乱,仍在放声大哭。哭声依旧尖锐,直冲云霄,不知道后力不及,还是怎的,没有先前的威力了,就像一个平常女孩儿,知道了糟糕的消息,在悲伤的哭泣。
恢复了正常的众人,有的咬牙切齿,有的露出劫后余生的神色,有的则是不可思议,有的惊艳疑惑,不管怎样,东祁是第一次不是人群关注谈论的焦点,人们越过他,把目光都集中在穿着簇新的水绿丝绫箭袖的马荔身上。
马荔生的很美,即使哭得没有形状,仍然是美人一个。肤似新荔,眉清目俊,只是在享受那种“魔音穿脑”的极度痛苦后,最欣赏美人的男子也忌惮的生出一点恐惧心理,更别说,那些深恨其毁了自己淑女形象,对其罕见天赋又嫉又妒的女人们了。
“她是谁?……哪里冒出来的?”
“……什么……东祁新收的侍婢……”
“一个侍婢呀……”
貌似惋惜,实则绵里藏针的窃窃私语绵绵不绝。
马荔没有听到。她也看不见了。她的眼前一片雪白,漫无边际的雪白生命中的阳光,都随着刚刚那个消息的公布,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小姐要死了
这个认知,摧毁了她的人生信念,只觉茫茫然天地,空空大大,自己要靠向哪里?全不知道。
她不是翡翠佳人了,她的清秀靓丽,完全变成了哀哀欲绝,好像被人挖空了内部,抽出了血液,吸走了骨髓,变成又薄又轻的。
空心人。
只剩下唯一的本能——哭泣。
哭泣声渐渐转低,低至微不可闻,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而落,不一会儿,就在马荔脚下形成一个小水滩。
从事发到现在,东祁表现的极为镇静,以手抚平发丝,淡淡解释道:“此女是司雨丫鬟,刚刚得知司雨病势,以致失态若此。”
原来是个忠心侍主的丫鬟!
宴会进行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开了先例了。众人既然没有受到真正伤害,不免多了些赞叹之意。“以音杀人”这种高境界,素来只在口口相传的传说中偶有耳闻,哪里想得到今天亲身体验一回?既为亲眼见识了,而感到兴奋;又为饱受折磨,而感到痛苦。
狼籍的席面自有侍女收拾,各家俊少靓女前往厢房换下衣衫后,还在议论不止。
“……可惜了,是个命薄如纸的丫鬟!”
“不过,有这种天赋,难讲未来前途如何。”
“什么前途?圣山又没有天音门人,难道把人送到外面吗?若扇,你傻了,岛上有做过这么蠢的事么?你蠢,别把人想的和一样蠢!”
“谁蠢了,孟紫苒,再说我蠢,看我晚上睡觉不把你辫子绞了!”
添酒置菜重开宴,桃溪一扫沉默旁观的姿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东家第一世家,什么珍贵药物没有,难道不能为司雨延寿吗?看着美人伤心若死,东大少于心何忍?”
这话问的太有水平了。以至于不少人暗地里直点头。
坐在屋檐上,默默吹着凉风的桃源摇头叹息,
“桃溪越来越沉不住气,比起你家的东祁洞察世情的冷静、宠辱不惊的悠然,差太远了。”
“嘿嘿”那刀疤脸的凶汉笑了笑,难以想象,这个人笑起来反而挺温柔的。
他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人,他是东陈岛家族议会的……议长。亲手把桃源从岛主宝座拉下来的罪魁祸首。包括岛上的人,都以为东、桃两家不和,桃源、东盛是生死仇敌,哪有人知晓,两人其实十分要好呢?若是被人发觉,肯定眼球掉了一地。
“……你知道东祁为什么娶司雨么?”
桃源横了他一眼,
“你是他亲叔叔,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呀。自从进了议会……我都不算是东家人了……”
淡淡的怨念,很快被风吹散了
“司雨的病势缠mian,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前两天更恶化了,腹泻不止。医师范言道:医师救人性命,却改不了人命数。并亲口发誓,即使他师父——苏阳天医到此,也无力回天。我虽命下面人使用最好的药,也仅能帮她多延寿一二年,尽尽人事罢了。哎,连老祖宗为此伤了心,空欢喜一场,越发倦怠不愿理客了,整日把自己关在萱华堂内念经。”
东祁一番话,说的有真有假,最妙的是能找人作证的都是真话。有医师范的誓言作证,大部分人都信了。包括在屋檐上吹风的两个人。
只有司雨撇撇嘴——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医道中人,特别讲究誓言的约束,对道德的要求简直吹毛求疵,只有医术不精者,至于医疗事故,前所未闻。她摸着自己渗血的下巴,惨兮兮的想该用什么药物,见效快,不留疤痕?
悲惨女儿司雨寿命不长这件事,被人接受之后,东祁却没有公开言明退掉司家的婚事,反而谈起了和林箬、桃夭的婚事。并打算趁着众人都在,把婚宴办了,以侧妻的名义迎娶。
话里话外,有司雨不亡,不立正妻的意思。
但司雨也不会是他的正妻,因为他不能迎娶一个垂死之女。
在这些深信男尊女卑的人看来,东祁仁至义尽:曾连去锦红院三次,不管为何目的,他毕竟真是去了,不是连面也没露过的薄情寡义人。再加上,花船落水,又不是他的缘故,是那凶残的灵窟妖所为;东祁能在司雨丢失嫁妆之后,允许司雨进门,并请医师竭力抢救,自己也曾拨冗看望,已算仁至义尽。
毕竟司雨的容貌、地位摆在那里,如何能强求他做得更多呢?
道义上,东祁站得住脚。
至于他另娶桃夭、林箬,不拘侧妻、妾室,只要几方自愿,与别人无干。
除了某些心存不善的人,大部分人都歇了看好戏的心思。不想闹下去,逼下去,东祁势必值得遵守婚约,娶一个必死的人。第一个妻子早夭命短,无论如何也不是光彩的事情。他固然脸面无光,在场的人哪个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万一东祁成了大笑话,丢脸丢到岛外去,这些和东祁渊源极近的人,同样受到嗤笑。
不少人转而开始打圆场。不拘娶妻纳妾,都是一场喜事,没道理闹得下不来台。
谁知晓,东祁说完了正事,反而看着桃溪,意味深长的一笑,“桃溪公子既然站出来,我正好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司雨花船在桃家码头遇难,身上没有被灵窟妖袭击的伤口,反而有被桃家的“桃花绵掌”重击过的痕迹。据马荔——就是刚刚哭泣的丫头说,是你打的,可有此事?”
“这怎么可能?”桃溪矢口否认,见场中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急忙解释,“我救她上来是真!她在水中挣扎不已,迫于无奈才打晕她。水中救人,为了怕落水者挣扎,反伤了自己,最好的办法是先打晕对方!这些在麟趾殿教导过,东大少你也学过,莫非忘了?”
“我自然不会忘。”东祁淡淡一笑,瞧了一眼豆童——被救上来时司雨昏昏沉沉,在海里泡了一夜,还有力气挣扎吗?看她的小胳膊小腿就知道了。
“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救她上来。”
这一句,东祁说的貌似诚恳。
桃溪也拿捏不出话中的真实含义,不好发作,只得暂且忍着,退了回去。
目光看向桃溪身后的司亭,东祁想起司雨对这个哥哥的“情感折磨”,心下微微一叹,笑容多一层为人无法理解的含义,“虽然此次东司联姻婚事不谐,不过日后,机会有的是。亭少日后可要多来往。”
此话,明明是指这次不行,下次还会东司联姻。
按理来说,司亭这几天因为司雨的身份未明,饱受冷落,不受重视,现在,东祁在公开场合,有拉拢、示好,隐隐道歉之意,司亭还不该大方展露胸怀,表示谢意?
奈何,他心里对东祁有强烈的排斥,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手里转着一杯空着的酒杯,默然无语。
别人不解其中关键,以为东祁礼贤下士,虚怀若谷,而司亭持才傲物,为人孤傲。因此,对司亭的评介大大降低。连隐身的两人都暗自摇头!
他们两人,偷偷摸摸看完全场后,打开一本小册子上,把所有人的表现一一记下。
着重在东祁的名下,写下:不惊不怒,从容不迫,有大将风度!
桃溪:多谋善断,急功近利,缺乏隐忍!
司亭:心思诡谲,傲慢深沉,难当大任!
符宝儿:善于隐藏,暂且不知。
至于日后与东祁、田陌、司亭、桃溪等人同样名列东陈七杰的孟冬儿,只一笔概括,在小册子上的总的出场人物上提到一笔!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六、东陵(1)
金乌西下,湛蓝的海平面上浮上一层薄金,有两只小船儿在广阔无际的海上飘荡着,浪花涌动,与天上瑰丽彩霞相接,说不出的美丽与惬意。
司雨站在东陵山上,仍旧是青衣小帽,墨色的眸子把落日西斜,在海水中拖长的金色影子,映在眼底。天水一色的美景,碧海生涛的激荡,没有让她升出“沧海笑、滚滚两岸潮”的豪迈。她的眼眶,有莫名的泪意闪闪,仰望苍天,泪水究竟没有流出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是一个,身为穿越者的命运。被贴上了永恒的标签,摘也摘不掉: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异类。不管是披着羊皮,还是狼皮,都改变不了与众不同的内核事实。
别指望会有人真的了解你,认同你。除非——放弃自己独特的思想和价值观,放弃穿越茫茫时空来到异界的骄傲,放弃坚守了六年的信念与忍耐。
把所谓的梦想抛开,与这个世界和光同尘,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行吗?做得到吗?
通向东陵的大门咯吱一声开了。实际只是从东府通向东陵山的一道窄门,修了一条仅供一人前行的羊肠小径,方便东家的人前来拜祭。东家的历代家主,似乎都有烦闷、难以决断、找不到方向就向东陵祭拜,以期得到祖先指点庇佑的习惯。
快被岁月风干了的守墓人,瘦骨嶙峋只剩下皮包骨头,颤巍巍的开了门。那模样,随时可能倒地不支,就像一具会行动的木乃伊。无怪乎司雨一见到他,就感到从心灵深处涌出了阵阵阴寒之意。只抬眸看了一眼老人深陷的眼窝,就受惊兔子似的不敢再看,紧紧跟着大灰狼东祁的步伐。
东祁这么骄傲的人,对守墓人却颇有礼貌,微微颔首后,才风度翩翩飞沿着小径上山。
“他守了五十年了。”
没必要对司雨解释,但东祁自然而然的说了。为了表示对守墓人的尊敬缘由,还是对司雨的淡淡安慰,不得而知。
不过,司雨显然更骇了。整天对着棺木,与墓碑打交道,五十年呐,那是人过的日子吗?至少司雨一天也坚持不了。
她快步跟上东祁的大步流星,走的额头冒汗,到了山腰处才往下看了一眼,守墓人只剩一个黑点站在居住的茅草房旁。看茅草房的样式,分明也像个隆起的墓穴——这个认知,让她脑海里活生生演绎恐怖电影,包着裹尸布的木乃伊从墓穴里爬出来对人的思绪十分敏感的东祁,停下脚步,大手按住司雨的小脑袋,司雨惊恐的转过头,对上东祁的笑脸,脑子里又浮现那夜的惊魂暴力,下意识的尖叫出声。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东祁捂住了她的嘴。
从今后,他再不会轻易的让某个女人在他身边尖叫。
“你想学马荔吗?”
淡淡男子的气息,有独属于雄性的强大、安全感觉,出乎意料的使人安定下来。被环着手臂搂抱在怀里的司雨,喘着气,声音沉闷的憋回肚子里。
墓碑的颜色有浓有暗,有的年代久远,古朴斑驳的看不出原先的字迹。满山的墓碑,像林立的树木,看起来壮观雄浑,因为对着蓝天大海,没有什么阴暗的气息。只有上山的小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在风中荒凉寂寞的摇着。
东祁头戴紫金冠,身穿雀绒纹金高领檀色长衫,外罩着银红的喜字福字亮金纹喜袍。玉带系腰,脚蹬崭新云纹鹿皮长靴。一身光鲜装扮,更加衬得人俊美风liu,外貌分数直逼90分大关。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是迎娶桃夭、林箬的日子。
司雨不懂,东祁费尽心思躲开众人,心血来潮的想拜祖先也就罢了,干嘛要拉上自己?还是他纯属无聊,来折磨自己好玩的?
她愤愤不平。有求于人的后果就是,对人家的无礼要求,说不了一个“不”字。
这不,她乖巧的跟着东祁的脚步,像只养熟了的家猫。
两人默默的朝山顶走,东祁昂首在先,司雨在后。一高一矮,像拖了一条小尾巴,在碧海苍穹下,满山陵寝中,茕茕而行。
司雨机械的抬腿上迈,看东祁的鞋底一次又一次在眼前翻开,那沾上了青石板间苔藓的绿渍在白底鞋上,分外明显。思绪纷飞中,想起了马荔。
马荔居然有“魔音穿脑”的异能,她从来不知道。
想起马荔那悲伤的嚎啕大哭样子,心里好被堵住了。那个时候,她在下面多想伸出手,想过去给点安慰。
她知道,只要她冲上前,冲着马荔笑一笑,发出一点点声音,马荔一定会认出她。马荔会惊喜的大喊大叫,抱着她又哭又跳,“小姐,你还好好的~~”
心碎的哀嚎声,会变成她耳旁的呢喃细语。
只要她上前一步,一切又都会恢复老样子。
可她能吗?她的梦想还在彼岸对她招手。只要她露出形迹,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她的未来一定死死困在岛上,一步也动不得。
所以,她原地蹲着,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东祁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朝远处挥了挥手,唤人把马荔,和昏倒的迎儿带下去。
那一刻,马荔空洞的眼神,离去的背影,深深刻在她的心底,那抹柔软,那抹甜蜜,单纯又傻乎乎的马荔所给与她的,穿越以来得到最多的温暖关怀,都随之远去了。
直到现在,心中那尖锐的疼痛,还在丝丝流血。
“后悔了?”
总是恶劣的,一言戳破人的心思的东祁,不合时宜的插嘴道。
司雨立刻恼羞成怒,刺猬般跳起来,“谁后悔了?我才不会后悔!”
“你当然不会后悔了。因为你自私嘛!”
东祁满不在乎的语调触怒了司雨的最后底线。
她爆了:“你才自私自利!大沙文主义猪!你好色小人!你田伯光!……”
一连串最恶毒的辱骂噼里啪啦从她的小嘴里吐出来,配上她粗粗的好像小新一样的眉毛,有点像喜剧笑星在表演节目。
东祁虽然不知“沙文主义、田伯光”是什么,但“好色小人,猪”总是听得懂的,他呵呵一笑,居然没有生气。
“我有说错么?马荔对你一心一意,你一句话也不说,把她抛了,还算不自私?”
“我才不会!我今晚就和她道别……”
一语未完,司雨脸颊鼓鼓的,像树蛙似的,怒气十足的瞪着东祁。
“你好像认定我会送你离开?”东祁好笑的看着,“万一我,不呢?”
说着威胁的话,他轻松随意的找了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坐下来。连续走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到了山顶。这时刻,是落日最美最绚烂的时间,海天一色,落日熔金。和煦的晚风轻轻的吹,他的发丝在胸前卷起两个旋儿,整个人沉浸在这个无比安宁,恬和的境界中。
这样的东祁,和那个总是优雅微笑,与人距离遥远,或是勾着唇角,漫不经心的人完全不同。好像有什么重担,在他心底慢慢卸了下来。
司雨撅着嘴,也不甘示弱,学着他坐下来。
东祁随意的揪了一根篙草,狭长的丹凤眼一瞟,刚好看见司雨臀部坐下的位置。他决定不提醒她那是“司衷、梵惠”的墓碑。
司雨坐上不知道多少代的先祖墓碑,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之意。事实上,她只不过左右看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随手擦了擦,哪里看到上面的字了?几百年老墓碑了,风吹日晒雨淋,字迹模模糊糊,只剩小半截了,仔细辨认也未必辨认的出来。东祁要不是深明十二姓先祖安葬的排列顺序,注意到仅有的两人合葬的规格,也不会认得。
“你要是不打算送我走,干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快死了?”
司雨仰着头,拿出“有力证据”,第一杀手锏。
在她看来东祁必定有心送她走了:要是她过两年还不死,东祁不就等于当众撒谎,失信于人了?失了信用,在岛上,还有立足之地么?
司雨镇定自若的讨价还价,因为她有十分把握,东祁不想杀她!很有趣,她唯一的砝码,却是对手的怜惜东祁目光悠悠的,叹息一声,“我真不能送你走。”
“为什么?”
“辛苦送你出去。万一你在那个不明不白的地方死了,我不亏了?不如让你死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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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七、东陵(2)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海潮涨落的景色是极美的。扑面而来的天地潮涌,波涛如怒,激荡着人的心胸,目睹天地浩大无穷之力,灵魂都能得到一次洗礼。
东陵山上,满山的墓碑静静伫立,空对着苍天碧海,任它潮起潮落。不管生前是何等伟岸、叱咤风云的英雄,或是绝世妖娆,倾城与倾国,此时,也不过黄土一抔,独自寂寂。生前的功与过,是与非,留给后人评说。
司雨穿着青衣小帽,腰间系着淡色丝绦,把小瘦腰系得极细,盈盈不堪一握。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晶晶发亮,怔怔看着眼前上千个无语矗立的墓碑,不知想些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对地底下埋的人,没有一丝感情。即使她的血脉里,同样流淌十二姓的血液。
她现在坐着的地方,数百年前安葬下末代公主,皇家至尊;脚下无意踏着的,是她不知道多少辈的祖先。不知道若是先祖有灵,会不会跳出来劈死她这个不孝子孙。
东祁坐在某块年深日久的墓碑上,闻着难得的自由气息,舒适的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两条修长有致的长腿,肆意的伸出来,十分享受安宁和睦气氛。崭新的喜袍被随意的拖在地上,沾染了一坨灰尘和植物绿褐的汁液,而他无所谓。
他只是满怀笑意的,在心里揣着一丝小恶毒,看司雨自以为精明,却傻乎乎的做着“天打雷劈”的事情,表情既慵懒,又惬意。
东祁的行为,是司雨大胆放肆的原因。她想,你都坐了,我凭什么不能坐?这可是你东家的陵寝,又不是我家的!带着一丝不服气式的任性,她大胆的往上一坐,丝毫没注意,东祁在坐之前也是睁开眼挑了挑,数了数。他的位置下面,埋葬的绝不是他的先祖。
懵懂无知的司雨坐下来,除了石头挺凉之外,没觉得什么不适。左右看了看,天空依旧彩霞满天,蔚蓝静谧,没凭空掉下两道晴天霹雳,霹成爆炸头。她轻轻的叹口气,小手托着尖尖瓜子脸,翘着嘴,仰首望天。恬静,安详,柔和,抱膝而坐的样子如同稚龄的孩童,带着天然的忧郁和纯真,就好像小孩子怕蛀牙疼,为吃不吃糖果而发愁。
愁,也是明媚的愁绪,不带一点阴暗鄙微。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眼,明净、纯粹,在这个落日大海上,好像溶为一体。
也就是这一刻,东祁目光悠悠,坚定了送她离去的意念。她这样的孩子,不适合在大宅院里勾心斗角,争宠献媚,更不适合在圣山那样刻板、观念陈旧的地方。她的轻盈灵气,她的通透本性,才是最难得而宝贵的,也是他最看重的,若是眼睁睁看着这块水晶,被染成充满yu望和狠毒的暗色,岂不遗憾得紧?
“这个给你。”东祁随意捡起一块石头。
司雨接过来一看,是一块不规则的石头,貌似平常,不过颜色灰中带着碧青云白。细细摸着裸露的绿色的表面,有丝丝冷意。
“这是东陵玉。”东祁解释道。
整座东陵山,其实是一座巨大的玉矿,盛产这种碧青云纹玉石。玉之润可消除浮躁之心,玉之色可愉悦烦闷之心,玉之纯可净化污浊之心。十二姓的先祖和做出贡献的后代子孙葬在这里,也有借玉喻人,表达美好、高尚的意思。
凭着前世的经验,司雨觉得这东陵玉也就是中等偏下的玉石,还是原石,算不上贵重物品。东祁愿意给她,她就握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
“你真不记得自己落水后的事情了?”
“说了多少遍?我连落水前都不记得了!”
提到这件事,司雨也忿忿的。她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关于花船落水、受灵窟妖袭击的记忆,除了那啤酒沫苦涩的海水味道,只剩下一个美丽的梦梦境倒是清晰无比,美丽桃花树下,少年的发丝划过脸上的轻柔触感,到现在还记得。可对应的是,自己怎么抱上桅杆,怎么漂流一夜而不死,完全没印象!
若不是有他心通的本事,东祁根本不相信这种咄咄怪事。正因为他有,所以,他信了。他暗暗的想,自己也未曾找到司雨记忆深处,关于“大涅槃术”的记忆,可能是因为血脉的神通对自身有保护作用,自己躲藏起来也未可知。先祖流传下来的笔记中,也有提到这种神通。思考一番,放下了原先借搜索记忆,了解“大涅槃术”的想法。
如果东祁一心搜索司雨的记忆,也能找到。但他不能这么做。
一来,司雨血脉的神通是否觉醒,还在未知;再者,施术后,会耗尽他大部分精力,而他得到了,也无法使用,弊大于利;第三,那团会自动躲起来记忆,是天赋神通。天赋神通也有高低之分,司雨看似瘦小羸弱,一拳能打得半死,可凤族的神通不弱。万一在意识空间里自动护主反击,他不是可能了,而是一定会受伤。精神上受到创伤,极难修复。这也是东祁不愿冒险的原因。
最最关键的是,不管成功失败,被强制施术后的司雨会变成一个白痴。
这么灵性,可爱的小未婚妻,他下得了手,亲手毁掉她么?就算她的生命只剩下短短几年,难道连这,也要剥夺了?
太残忍了!
司雨的本能感应是对的。东祁对她没有男女之爱,却有点点怜意。
为了这点点怜惜之情,东祁愿意等,等到司雨生命最后一刻——再动手。
在此之前,司雨想要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能给,愿意给。
他不会特意派人保护她。天生对人杀机的敏感,加上她的聪慧,隐忍,善于伪装,对医术的灵活运用,只要她不犯傻,平安度过这几年,没问题。
关键是,万一她犯傻了呢?
东祁的嘴角勾勒出一丝清浅的笑意,笑意慢慢加深。
——那只有逼着她,不愿、不能、不敢犯傻了。
司雨哼了一声,眼珠转了转,诚恳的征求意见:
“东祁,你看我聪明不聪明?”
东祁痛快承认“嗯。”
“那我机灵不机灵?”
东祁也点头。
“我这么聪明机灵,怎么会死在不明不白的地方?你不要好端端咒我好不好!”
“聪明人才死得快。”东祁看起来真的很担忧,因为司雨要真是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损失会很大
“万一你离岛后,见到某个心仪的男子,然后一心爱慕,要死要活,不顾一切,最后把小命葬送,可怎么办?”
女人心肠软,容易感情用事,但,司雨连马荔都抛得下,决断之力可见一斑。现在只剩下一样东西——爱情,能冲昏那颗时刻保持警惕、清醒的头脑,变得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司雨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傻笑三声,“哈!哈!哈!这个你尽管放心!这个世界上,我最爱惜自己的小命了!别说一个男人,百八十个男子,也不在话下!我不可能为了哪个男人要死要活!哦,要活,绝对,要死,没门!”
“你,不会爱任何人超过自己?”
“当然!”司雨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东祁笑了,十分满意:他要的,就是司雨这份自私!任何时候,不会为别人牺牲自己!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不过,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如艺术家的手伸出,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划了一个倒立的鸡蛋型椭圆。边缘随着东祁的手指发出淡淡的光晕,像是划开了一道空间纹路,神秘亘远的气息悠悠而来。
这是……司雨睁大眼睛,疑惑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小手就被东祁捉住,在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卷暗黄的卷书上,按上一个巴掌!五指分开,PIA的一声,明明没有印尼之类的东西,司雨却看见自己的手心红彤彤的,透明的皮肤下可以看见血管中流动的血液!
“以我之名,凰天之印!契!”
一枚闪着玉光的紫红色小印在空中飘浮,司雨的额头被玉印的一束光点了点,眼前蓦然一亮!
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闪现一阵波纹,刚刚空中划出的椭圆中,居然冒出一个带着尖帽子,穿着厚厚的“魔法袍”的老人,他神情严谨,在东祁的黄色卷书上飞快记录什么,随着东祁一声“契!”消失不见了。
地面上落下一个五角星的图案。司雨移动了大逆不道的臀部,围绕地上的五角星转了转,并用脚试探性的踩了踩,“刚刚,那是什么?”
“不是‘什么’?是神灵!”
“这个世界还有神?”司雨脱口而出。忽的想起东祁就在身边呢,连忙闭上嘴巴。
东祁淡淡一笑。他知道司雨灵智早开,比常人聪慧,又被司家那群争宠斗狠的妇人们关在家里,对外界少有接触,也不以为意。
“这是西方神。主管契约的神灵。还有东方神,北方神,南方神。你以后也许会遇到”。
一想起司雨白白被耽误的灵根资质,东祁无声的叹息了一声。
有灵根的人当然是越小发现越好,及早引气入体,排除自身的杂质,即便未来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延年益寿没问题。可惜,司雨不仅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反而常年服食“天毒菊果”,弄得身怀毒素,以至于不孕,大大短命,他们无法共同孕育后代的子孙,否则,他也不用使用神通来获得大涅槃术的秘密这使东祁心中的怜意越发浓了。皱着眉,看着还在好奇惊讶的司雨,想了想,“不行呀,我想过了,还是不能送你离岛。”
“为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怀疑到底有没有诚意!司雨大声的叫!
像被点燃了炮仗,处在将要爆发的关卡,大有若是东祁不能拿出正经理由,就要拼命的架势。
“因为你是司雨。”东祁点名关键。
“你是我未婚妻呀。我虽然不能娶你,但是你日后要不要嫁人?要不要另找男人?”
“我?……”肯定是要的。
虽然上了花船,她又没拜天地,进洞房,凭什么不能另外寻找自己的幸福?
“你找,我不反对。可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人人知道你曾是我的未婚妻。然后你的夫君,样样不如我,那我岂不是被人嘲笑?”
东祁的理所当然,气得司雨眉毛竖起来,她咬咬牙,“那我找个比你强的!”
东祁挑眉,“你确定?”
“当然!”
“你能找得到吗?”
司雨从鼻子孔里喷出来一句话,“我不信男人都像你一样,只爱外表!”
“那好吧!我们击掌为誓!要是你找的人很差劲,就躲在某个地方猫着,千万别露出行藏被人捉到,连累我的名声!”
不由分说的,东祁抬起掌心,和司雨的小拳头在空中相击。
这么一说,司雨一定不会躲起来了——东祁想。
果然,对于明显歧视的笑容,司雨的脸气歪了。
她撇着嘴,恨恨的大声说:姑奶奶偏要找个样样比你强的,还要强你十倍!气死你!气得你吐血!看你还敢鄙视我!
熊熊怒焰燃烧的司雨不知道,不到三年,现在的东家未来家主,就成了东陈岛的岛主。风liu俊美,身处高位,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作为一个男人,他年轻,他俊美,有钱,有权,有势,本身实力够高,还有无数女人的爱慕,比他强的,能有几人哩?
为了实现自己诺言,司雨只能可怜巴巴的,在被急剧缩小范围内,挑选寥寥几个人物。而这些人,无一不是顶天立地的人,好比巍峨高山,周围还都是竞争者。她要花多大精力,才能登上属于自己的高峰?
而后来,东祁的神秘身世揭开,作为凤凰王朝的后裔,他的先天血统高贵,成为万众瞩目的唯一。她的找个比东祁强十倍的男人的愿望,还有可能实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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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结束,马上开始第二卷
——神说,你羊皮披太久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十八、离岛
第一卷的最后一章,女主马上离开小岛,开始自己的新天地了。亲们投票支持吧~~~
天还未亮,欢乐了一夜的东府才沉寂不久,一亮华盖香骢宝车顶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静悄悄的出了侧门。穿行在幽暗树林中的马车,惊起数点寒鸦簌簌的飞飞,青灰的雾气在密林中,如有实质般流动着。
夜幕深邃,群星闪烁,正值北极星明亮至极,这辆豪华的马车在夜色弥蒙下,让本该同命运、共生死的两个人,走上分别的道路。
到现在还无法相信的司雨按耐下胸口,那里有飞快的心跳噗通、噗通,偷偷瞥了一眼背靠白虎皮,神情悠然自得的东祁,觉得一切恍如梦境。
出来啦?就这么简单轻松的出来啦?不费吹灰之力呀!
简单到她还有空闲,特意瞄了眼新婚之夜的桃夭、林箬两个小萝莉。两人美是美矣,可惜稚气未脱,比起东祁身边千娇百媚的迎儿差多了。连马荔也不如。
最艰难的过程莫过于和马荔道别了。马荔不知道听了谁的吩咐,还对她“隐瞒病情”,对她的坚持离开,只是黯然心碎的呆呆望着,痴痴的说“小姐保重”。看得司雨忍不住心生罪恶之感。念叨了好几遍,“我是泥菩萨,我是泥菩萨”,才果断离开。
东祁闭目养神,侧脸好似精心雕刻的大理石雕像,削瘦而富有美感,脸部的线条极为优美,像是山水画家勾勒的远山轮廓,寥寥几笔,深含悠远宁静的意境。几楼发丝随意垂到胸前,合上一双勾人的丹凤眼,更有一种慵懒轻松的惬意。他身穿鸦青锦字螺纹紧身长袍,海底印月长靴,腰缠青玉带,左大拇指还带着一块碧翠的扳指。
司雨不相信东祁是个乐心助人的好人,可又不明东祁热心帮忙的真正含义,只能在心底里解说:坏人偶尔也会做好事嘛!也许他幡然悔悟,也许他想要补偿呢?至于东祁可能“喜欢她”这种荒谬想法,被果断扼杀于萌芽中,连根都拔断!绝不给死灰复燃、春风吹又生的机会!
不管怎样,她终于出岛了!虽然和想象的过程不一样,可毕竟出来了呀!心里雀跃的欢喜一点一点涌出来,像煮开的水泡,咕噜咕噜往上冒,嘴角的笑意也在不断加深。
东祁对身边人的想法了若指掌。唇角微勾,半张凤眸,眼中的华彩一流转,那点清远若悠扬笛的气质就不见了。
论气质,东祁绝对是个千面派,千变万化。在众人面前,他是优雅从容的大家公子,翩翩有礼,进退得宜;长辈面前,他是聪明隽秀的晚辈,恭敬、孝顺、出类拔萃;在女人面前,他是俊美的情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可奇怪的是,司雨对无可挑剔、指责的东祁,没有一点色魂与授的销魂感觉,反而每一次看见东祁的笑,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犹如惊兔。
“此去东川,一定要小心谨慎,别丢了小命。我可不想费了一番心力最后听到你的不幸。”
东祁生硬的说,话语明明是关心,语气却是威胁。
司雨撅着嘴,“放心,我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小命。”
两世为人,难道还不懂得珍惜么?
叹息着,东祁眼中的华彩收敛了些,更加内敛如天上明星
“听说,仙门的藏书楼中记录不少五百年的旧事。有兴趣的话,看看吧。”
“没兴趣。”司雨无所谓的耸耸肩。
待见东祁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改口,“有空就看。”
很机敏呀!又会察言观色。东祁笑了笑,突然伸出手。
车厢狭小,东祁本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他一动作,作为男子的优势显现出来,瘦小又羸弱的司雨被压迫到车厢小角。两个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司雨一滞,心猛的狂跳起来,那被压倒床上悲惨的一幕,始终萦绕她的心头,是她的人生七大恨事之一。
“你要听话。否则,我可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也许哪天把你抓回来,像你母亲一样,关在某个小院也说不定!”
炽热的口气喷吐在耳边的感觉,令全身毫毛竖立!司雨畏缩的双臂环胸,瞪大眼睛,脸上全是惊恐,急忙点头。
东祁这才笑了笑,往回一坐。他今日没有带随身的扇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看着司雨的目光明显饱含深意。
“出岛的方向有三个,东北面苍崛大陆,我不建议你去。那里是武道的地界,民风彪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闹人命的事时有发生。你去了只怕小命不保……”
“至于石镜大陆,管理极严,每个人自出生之日起,就有户籍管理。若是离开出生地,去另一座城市,还要在城主府开证明‘户引’。没有‘户引’的流动人口,被称为“黑户”,寸步难行,捉到会被当成奴隶贩卖。你不想当奴隶吧?”
司雨乖巧至极,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
“唯有东川。东川的仙门林立,正好你也有灵根。学个三五年,也有自保之力了。”
对东祁的决定,司雨完全没有置喙的权利。只是安静听着,可怜巴巴的看着。
东祁一笑,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除了那块玉石原石,这是东祁送她的,唯一像样的东西。略带暗淡的银手链,似乎有年头了。两支花枝并绕,串着细小的带着古朴花纹银叶子。司雨第一眼看到就想到,这是银子,日后没钱可以当掉。
如果她去过地宫看到那副彩色壁画,就会知道这串貌似寻常的银链,曾经在梵惠的手腕上,戴过。
东祁意味深长的瞧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她所想,故意不动声色,亲手为她带上,手指按中花枝状的突起,两只银叶子对准一挑,轻轻一碰司雨的手背
“啊!”一点如电麻的针刺感瞬间击中司雨,经不住打了一个战栗。
东祁轻笑,“我还没用灵力。若是用了,别说等闲人,就是修道小有成就的人,突如其来,也得浑身酸麻,短时间动弹不得。这件‘法器’,威力虽不算大,胜在出其不意,你拿着防身吧。”
司雨原本对东祁保持高度的警惕心,也不愿再和他有什么关联,但这条链子,绝佳‘阴人’利器,自保工具,她能拒绝吗?
带上银链子,司雨美滋滋的。乖巧至极的坐在东祁身边,听他解说具体使用方法。这件“法器”,是少有的首饰类法器,式样简朴大方,平时用来装饰,不会惹人怀疑。使用的方法简单方便,最难得对使用者要求极低,十分难得。
东祁含笑,看着司雨惊喜的摆弄新首饰,凝神贯注的脸庞无比认真,忽然心中一动,手臂一拉,抱住没有心理准备的的司雨,双手环绕搂着,紧紧固定。司雨大骇,拼命挣扎。
完了,东祁旧招重施,现在地处偏僻、荒无人烟,连个路见不平的人都没有,还不由得他兽性大发?懊恼、羞辱、悔恨涌上心头,新仇旧恨,加上恐惧,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东祁亲昵的擦掉司雨的泪,
“记住了。你要是敢轻易的死掉,上天入地,我不会放过你的。”
司雨连忙点头。这个时候,只要肯大发慈悲放过她,说什么,她都会附和说好。
东祁悠悠的叹息一声,只说了这一句话,便送开了手,推开车门,潇洒的跳下去。
揉了揉被禁锢的手臂,司雨这才反应过来,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动了。
天亮了,启明星的光辉渐渐被升起的红日霞彩比下去,马车上挑着的两盏琉璃灯昏暗晦明的被吹灭了。喷着响鼻的黑色骏马不安的原地提着蹄子。
密密的树林中出现了一块相对宽绰的空地,长了遍地的青草。已是初夏,清晨的微风中略带一丝寒气,空气中流动的青灰雾气肉眼可见。薄淡的晨光照着东祁脸上的笑意也是清淡的。他负手而立,站在青绿的草丛中,如一竿青翠的被水洗过的秀竹,干净,不然杂质,明亮的目光回望中甚至含着一丝鼓励
青衣小帽豆童打扮飞司雨,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跳下车,低着头,慢慢的走。对面,也有一辆装饰简单的马车。
马上,一切的幻想都会变成现实。她就要离开困住她六年的小岛!可为什么,居然没有大踏步飞奔,欣喜不已的立刻跳上另一辆马车,而是,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
东祁就站在那里。
“平安。”东祁做着口型,无声的说。
司雨看见了,脚步慢慢的挪动。
东祁似无奈,轻笑一下,又做了一个口型。
“放心。”
好像被强烈的风刺痛了她的眼睛。强忍着即将涌出来的泪水,她低着头,红着眼眶,匆匆步行,手脚并用的爬上另一辆马车。
不管日后的东祁对她如何,好坏都好,司雨永远记得,这一天的这一刻,东祁的一点不关任何利益,不关情爱的笑意,没有一句送别的话,只有安安静静,让她发自心底里一点暖流,从心脏涌出,慢慢流淌到四肢,全身都暖暖的。
对面田园、田陌兄弟已经等待多时了。
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所谓的小人是怎么回事。
的确,很小。
夹带这个“小人”,太简单了,有什么费事的?田园以为东祁小题大做,故意施恩,对东祁更加感谢了。
坐定之后的司雨心中空荡荡的,马荔娇媚的笑靥不停的在眼前晃悠。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水龙头被拧开似的,哗哗的流。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为了这些年心心念念的梦想,好容易成真?还是为了离开了马荔不舍?
不可能。马荔虽然重要,但始终不过是她遇到的一个人,将来,她还会遇到千千万万的人,她了解自己,不会为了马荔,放弃自己的梦想。
现在,她仅有的愿望,就是别让马荔饿着,冻着。让她平安的活着。
眼泪水湿答答的,袖口都湿了。
司雨想起东祁的最后口型,心情慢慢安定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和东祁几天的相处下来,产生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似乎他说的话,一言九鼎,没有办不到的道理。
两辆马车尚未靠拢便调转车头,心有灵犀的在林曦越来越亮的光线中返回原来的方向。
东祁坐在得得的马车上,面无表情。自怀中拿出一只银簪,手指慢慢抚上银簪上的花纹,簪身略扁朝前,成如意头,上宽下窄,尾部是一个尖尖的耳挖,被人磨的尖尖。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一点微微的,从容的淡笑。这一刻,他很满足。
趁着大婚的好时机,把司雨悄悄送走,想来任何人都猜不到吧!岛上的男子都生怕女人给自己带上有颜色的帽子,哪有似他,主动送出去的?
而他,愿意将司雨拱手送人的唯一原因竟然是,希望她能过上几天自己想要的生活。想来,最后的时刻到来之际,她不会留有遗憾吧。
——那么,他也没有遗憾了。
桔红的太阳,好像鸭蛋黄一点一点的从海平面跳出来,碧波荡漾着柔软的金子,一层层卷着。清新的带着海腥味的风吹鼓了司南的袖口,吹在她微微眯着眼的小脸上,壮阔的海、天,悠远、深邃、浩大的胸怀,令穿越数年拘束在司家院子里的司雨,胸口浊气尽数吐出,快活似神仙。
她扬着头,体会着难得的“自由气息”,嘴角荡漾着一丝笑意,对未来充满了希冀。
“看日出吗?”
田园站在司雨身后,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清晨充满朝气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更添一份儒雅谦逊。
司雨回首,甜甜一笑,“是啊!”
“船很快就靠岸了。你想好了去仙门哪一派吗?”
“我世面见的少,不太懂欸,田大哥,你帮帮我吧!”
“恩,”田园笑笑,“东祁告诉我,你是火灵根。那么最好去以女子为主,修行火属性灵根的仙门。东川以九阳仙门最为出名,九阳仙门中,天医门以医术为主,他们的收徒主要是木灵根,还要医门的医师介绍,你去不得的;天音门十多年没有收徒了;紫竹门虽是女弟子为主,但她们却是修行冰、水属性法诀,不适合你;碧阳宗,虽然是第一大宗,但是收徒从来只是在九阳仙门内收徒,还得是考查五年之上,家世清白,为人上进资质优异的弟子方可进入。”
“其他宗门全是以男弟子为主,修炼的是阳刚法诀——青云门倒是最合适。不过听说门主阿织又远游去了。每次她远游,必要关闭宗门,不令闲杂人等打搅门人修行。”
“不如去青云门的邻居——青阳宗吧。青阳宗也是男弟子为主,不过上两代因为两位宗主都生了女儿,令开一峰,由女子居住,也收了些女弟子。青阳与青云只有一湖之隔,亲密非常。你先进青阳宗,以后有了机会再去青云门!”
“好。就听田大哥的”司雨点头道。
就在田园和她说话讨论的时候,田家兄弟的另一位,田陌也在甲板上看日出,他转过头,冷漠至极的扫了一眼司雨,想是嫌吵,没有好气的一个人去了。
“对不起呀。我弟弟他,心情不好。”
“没有关系。”司雨说。她凝视田陌的削瘦挺拔的背影,眼眸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彩。这一抹奇异的光彩被田园抓个正着。他无声的笑笑,若有所思。
内舱。
田家兄弟相对而坐。
田园看似温文儒雅,宽厚有礼,实则颇有城府。此时他流露出一丝赞赏之意,看着弟弟田陌,“不是你说,我还真没看出这个司南居然是个女的。”
田陌紧闭着嘴巴,半响才道,“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不会吧,东祁他——”田园惊讶的一张口,随即叹了口气,“也许吧。不过他既然肯帮忙,也算尽了心。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看男人的眼神不会那样。”
回答的简短、中肯。
别看田陌小小年纪,才十三四岁,见识的世面却不少了,千里追杀,令他目光如野兽一般敏锐,说的话,更是一针见血!
田园细回想,当时他只看见东祁专用马车跳下一个小童,畏畏缩缩的走过来,然后麻利的手脚并用上了车。嗯,他和东祁还交谈了一会儿,倒是没注意到东祁和这小童还有视线交流?东祁用什么眼神看她了?
田园想,即便他见到了,也未必能分辨出来吧!
“她没打耳洞……”
这是没发现女儿身的真正原因。岛上女人都打耳洞的,怎会露掉一个呢?
不知想到什么,田园忽的精神大好,“既然她是女儿身,那太好了。她是有灵根的,看说话性格,和凝霜大不相同。何不……”
田陌对大哥十分尊敬的,此时居然打断大哥的话,“她是东祁的女人!”
田园哑了口,半响才道,“不会罢?”
田园的本意,田陌在兮雪宫受了莫大委屈,凝霜娇蛮任性,霸道伤人!两人的姻缘自然作罢。现在天上掉下来有灵根的女孩,看样貌虽次了一等,可有灵根的女孩比家财万贯、如花美貌还难得,这么巧同船共渡,东祁又托他们护送人离岛,简直是天作姻缘,还不抓紧机会?
田陌讥讽道,“怎么不会?看东祁,把离岛的事办的密不透风,亲近人也不用,自己亲自来了。还舍弃自家的码头,令我们绕远路来马家,躲避别人视线!这不正说明他的心思!他总不会关心我吧?
这个司南,貌似平常,可一看可知是易了容的,不想让人认出。我看,她身份非比寻常!极有可能,就是他新娶的司家嫁娘。”
田园长大嘴巴,目瞪口呆,如听天书,“不,不会罢?”
“东祁为什么,要,要……不可能,没道理呀!自己的女人往外面送?他不怕……”
“东祁的心思,谁能猜得到?”田陌冷冷道,一语中的。能在千万人眼中,一眼看穿东祁温润优雅公子的表面下,是胸怀锦绣、不甘人下、充满征服yu望的男人本性,田陌眼光独到,可见一斑。
“只要他想,谁能奈何他?”
田园是接受正统教育教导下来的人,心理信了七分,还是不敢相信,只弱弱的说,“不可能吧?不太……可能的”
船,在茫茫大海中,扬帆而行。
前方——大东川!
神说,你羊皮披太久了 一、宿命的相遇
这是一片黑暗空洞的空间。
仿若天地初开,混沌未明。四下里静悄悄的,却能感受到周围暗色的雾气流动。
黑暗中,亮了两个小点,像两颗孤独奋战的萤火虫。小点慢慢放大,越来越近。近看才知,这哪里是萤火虫?分明是两个金童玉女,浸在微露薄光的气泡里。
气泡隔开了周围黑暗,裹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在飘无无依,渺无方向的空间中漂浮着。看年纪,金童与玉女都不大,约十一二岁,面容白嫩,一个身着紫衣,一个身着彩衣。
在这个空洞无物,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中,连成人都无法忍受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寂寞,两个孩童却不甚害怕,脸上带着无所畏惧的自信态度,令人啧啧惊奇。尤其是,他们两人撑起漂浮术,长达五天五夜,想来有人知道了,一定会惊讶的鸡蛋堵不住嘴巴了吧?
“雾!雾!雾!一团黑雾!什么东西也没有!烦死了!”
长时间在空荡的环境下,玉女憋闷的说。
明知道自己娇美婉转的声音从光罩中传出,经过“黑色雾气”这种莫名物体,会发生严重扭曲,听起来尖锐刺耳,比乌鸦叫还难听,还是忍不住抱怨。
金童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划过一丝奇特的笑意,貌似不耐的道,“算了吧!才进来五天,还不知摸没摸到宝境的边。不是我说你,一路叽叽喳喳,烦也不烦?明知道你的声音难听,还不停的乱叫?”
玉女跺脚,更加不满:“这才咄咄怪事!为什么你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化,而我的声音却变得这么难听?”
金童哼哼:“我怎知?也许这里不欢迎女孩?所以只你的声音变了?”
“怎么可能!阿姆明明说圣物‘水中花’和我有缘,所以今次我来,一定能采到‘水中花’!小朱朱,你不信我?”
“信!不信我和来做什么?”被称作“小朱朱”的少年没好气的说,接着小声嘀咕一句,“那是圣物和你有缘法,可不代表宝境也欢迎你呀!”
这两个半大孩童,年纪轻轻,自身实力且不谈,背景却不凡,换句话说,靠山极大。而这个上下空荡荡,充满着黑色雾气的空间更是大名鼎鼎,被人称作天下五绝境的“正大光明境”。等闲人别说进来了,连边也摸不到。他们两个就是因为靠山大,才能得空一窥宝境的玄妙之处。
名为“正大光明”,其实,就和两人见到的一样,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没有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之分,叫人无从捉摸。
两人出自不同门派,因都是备受宠爱的天子骄子、娇女,脾气么,自然有些棱角。本来结伴来探索这个名闻天下的奇妙之地,应该齐心合力,却不知怎的,总是小有口舌,拌嘴不断。可能憋闷的时间太久了,玉女再一次吵闹后,恨恨的跺一跺脚,赌气道,“讨厌我,那就分开好了。”
说罢,也不理会少年说些什么,自顾自的挥舞着身上的彩绦,指挥着气泡向着相反的方向飞走了,曼妙的身影几个呼吸之间,就只剩下一个小点。
少年目送女孩离去,脸上没有紧张懊恼、烦恼遗憾的表情,有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哼了一声,“嗨!终于走了!”
“画花姐说,不能让彩翼知道我的星术已经修到第三层,进入‘星空界’。免得她修为不如我,不高兴。哎,还要躲躲藏藏,用秘术封印自己的星力!真没劲。她明明天资一般,就比常人高那么一点点,还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谁也瞧不起。要不是她的阿姆的算术比起师叔师伯都要略胜半筹,我又何必处处忍着她……哎!我想这些做甚?难得进来五绝境之一,还不珍惜好机会,细细探索?”
原来少年早就有心和身边的女孩分开,只是迫于面子,不好先开口罢了。如今少女彩翼先一步离开,他求之不得,哪有低头俯就的意思?当下凝神静气,摈弃杂念,皱眉思考这宝境的奥秘起来。
论长相,少年算不上英俊出众,不过平凡的五官综合起来,十分协调,讨喜,尤其是弯翘的菱形嘴唇,亲和力极佳。皱眉思索的表情,十分专注,认真。不一会儿,他双手捏了一个法诀,以无悲无喜的心态,目视周围淡淡流动的黑雾,轻轻一划——手臂抡出一道异样的光彩。
如同点亮了一盏明灯,黑漆漆的空间内,如水般退却了黑雾,显出光亮如白昼的一方土地,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少年看了看脚下慢慢显实的土地,而头顶渐渐显示出的几颗晶莹,暗暗点头,“星瀚前辈留下笔记,嘱咐后来者注意‘虚实’,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以实化虚,以虚化实,这一十六字箴言。明叙了‘正大光明’之意,在于光明正大的显示入境之人的心境,无论卑劣狠毒、阴损狡诈的小人,或是善良纯洁、正直君子,进入此境,一见可知。再表里不一、虚伪狡猾之人,在此地,也会毫无保留的显示其真正面目。”
少年抬头看了看,叹一口气,
“因为幻化的幻境,与自身心境有关,对于心境缺陷可以直观的观察到,不用等到度劫之日,直接面对心魔作祟,可以想办法提前去除!却是修行人最安稳的突破心境的方法!正大光明境,不愧为天下五绝境之一!却不知那其他四境,有何玄妙之处?待我日后长大了,定要一一探索!”
“可惜,我年小,修为不够,修炼至今,还未有甚心魔,无法了解宝境的手段了。”
头顶明星,盘膝坐在石地之上,少年有些遗憾的想了想,“这么看来,这正大光明宝境,还真是欺软怕硬,看碟下菜的‘小人’。知道我和彩翼年纪小,实力弱,就连幻化的气力都剩了。”
想到刚刚他和美少女彩翼在一起,撑起的两个萤火虫似的小气泡,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离,少年又笑了,“彩翼虽然鼻孔朝天,不拿正眼看人,些微真本事还是有的。不可能和刚刚封印七成的我旗鼓相当,她定是想方设法隐藏修为了!嘿嘿,先头吵了那么久,都忍了,到最后才大发脾气,留下那么一句话跑了,当我是傻瓜么?以为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离开,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心境么~哎,藏藏掖掖的,真没劲!”
“不过,也难怪她。多少至亲友人就是一同前来正大光明境,结果反目成仇的?世尊有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少年的叹息声,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里,有萦绕不绝的悠悠意味。也许他是太过投入了,竟没有注意到,他所点亮的一方土地,竟然在空间中被黑色的雾气推动着流走。
这种黑色的雾气,像是一条按照某种奇特的轨迹流动的河水。有的流动的快,有的流动的慢,还有像漩涡一样流动的,彼此相互影响,推簇着少年点亮的土地版块向前。速度虽然慢,却是匀速的,直线运动。
少年毕竟年纪尚小,经验不足,在陌生的领地竟然思考的入了迷,全神贯注的忘了自身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流动的速度停下来,似碰到了什么。少年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迷茫的抬起头,只感觉前方似有些亮光,疑惑着站起来,向前走去。
这是另一块实地。与少年幻化的土壤不同,它上面长满绿油油的青草,松软的泥土一踩就是一个脚印,扑鼻而来的,还有清新的泥土腥味。
如同一卷山水画册在眼前徐徐展开,轻笼的云纱慢慢掀开了一角。少年好像不告而入进入了某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既惊讶,又好奇,还带着些微的偷窥窃喜的心情,睁大眼睛。
仰起头,见云雾缭绕西山慢慢露出一轮红日,微带薄曦的阳光下,是依稀山脉起伏的轮廓,还有清风习习飘来的小河流淌声愉悦着耳朵。小雨初歇,绿树青草被洗的青翠饱满,山花灿烂,遍野的红杜鹃喷火吐焰,铺成一片红地毯。
这里是,是什么地方啊?少年原地转了一个圈。这里不是无尽虚空、上下无所凭依的黑暗么?怎么会变成鸟语花香的秀水青山?
不对,这是幻境,是假的!少年的心神只被迷惑一瞬间,立刻一凛,眼神也变得锋利起来。
天很高,蔚蓝的紧,一丝云儿自由的漂浮着。云儿很低,刚好绕过山腰。拔地而起的山峰高耸入云,挺拔雄姿,巍峨难摧。更有雄壮的瀑布倾泻而下,碎玉杨花,扑腾起的水雾把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
风化的岩石,表面被侵蚀的厉害,形成头大腰细的蘑菇的形状;阴暗角落生长着墨绿苔藓。手指摸了摸苔藓痕迹,真的有粘糊糊的感觉!还有幽兰空谷,寂寞的花瓣在无人处盛开,姿态曼妙,香气袭人越是行走其间,越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幻境实在太真实了。简直——毫无破绽!漫游其中,少年的身心深深陶醉,总算出身名门,保持了一分应有的警惕之心,睁大眼睛,步步为营。
一条石子小路,蔓延而进两座入云的山峰之间,石峰两壁俱是高大的峰壁,光滑鉴人,猿猴难攀。只剩唯一前行的小径了。少年略微犹豫一下,依旧向前。
明知道可能有危险,但他太好奇了,克制不住自己的脚。眼、鼻、耳,所见、所闻、所听,细致得如同现实情景,色彩斑斓,美轮美奂,那要多高的心境修为?若是不能拜见这位高人,那会是他终身的遗憾!
怀着无比的好奇心,少年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拜见这位高人。
曲径弯弯绕绕,就在少年前方的拐角处,躺着一个人。青衣小帽,小厮打扮,只是面色苍白,神情痛苦,好似昏迷了。
少年郎手扶着石壁,抬首望天,直到一脚踩上软乎乎的身子时才低下头来。弯着腰,扶起倒地不醒的人,心里还在想,这是幻觉,还是真人?
神说,你羊皮披太久了 二、金风玉露初相逢
微风轻轻的吹拂着,金黄色的毛毛虫绒毛微微战栗起来。虽是软足动物没有骨头,背部却生有硬壳,一节一节的有力收缩,在青灰色的树枝上蠕动着。
紫衣少年负手而立,炯炯有神的盯着这只山毛榉上的毛毛虫,目不转睛,似乎有什么奇特的吸引着他。这只毛毛虫背部生有两条金红色的条纹,没感受到一个人类的目光,在阳光充足的好天气下,伸着两排柔软细足,饕餮的大口大口吃着嫩嫩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如果不是刚刚还在空荡荡,黑乎乎的虚空之中,他只会以为自己来到了普通山林,面对的是一颗普通的树木,以及……一只虫子。
而现在,回首一望,崇山峻岭,蜿蜒无际,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天地间只看得到起伏逶迤的山脉,和稀薄的雾气流动。
一切,恍若真实。
——但他知道,不是真的。这里是“天下五绝境”之正大光明境,创造的最接近真实的幻境,一个完美的,无暇的,几乎找不到破绽的幻境。
可,这怎么可能?正大光明境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寻找自身的缺陷、破绽!若是没有,那岂不是无限趋向心境大圆满,早就可以飞升了!
因此,等待地面上的小女孩醒来的时间,变得特别漫长。
少年在漫长的时间里,积攒了无穷问题,如你怎么会在这里,来多长时间了,怎么会昏迷?那个高人在哪里?和你什么关系?……等等一系列,只有女孩才能解答的疑问。
在看到司雨嗯咛一声,悠悠转醒的时候,千种疑问,只化为亲切的一个笑容
“你醒了?”
语气也是轻柔的,怕惊到女孩似的。
司雨躺在草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神,从天空中走下,和眼前的少年合为一体。亲切的笑容,关心的问候,没有功利,没有厉害关系,有的,只是纯粹的关心,轻轻的问候,不炽热烫人,也不凉薄寒心,在蓝天白云下,有恍惚救世主的天籁之音,扣入心扉。
如果是旁人,可能只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罢了。可司雨再世为人,对人的好心、好意,敏感的就像对花粉过敏的鼻子,只要一点点,就能感动得流涕了。
她慢慢坐起来,鼻翼间耸动了片刻,要不是生性坚强,她差点哭了出来——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且是被自己的倔强所累。
“你是?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司雨敲了敲脑袋,沉眠已久的记忆开始慢慢复苏。
和田家兄弟坐船离开了小岛东陈后,田家兄弟把她送到了天玄山,就离开了。她翻了两个山头,千辛万苦,终于到了青阳宗的山门。守门的弟子说,想要进门,必须去清官祠考验,通过的人才能入门。所以,她拿了玉牌,一心想要去清官祠考验,没有想到,爬山的路径又陡又峭,而她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体质,竟然爬着爬着,昏倒了!
司雨把自己的来历和紫衣少年大概讲了一番,不过,把田家兄弟改成自己的亲戚,把顺便送她,改成特意送她。至于昏倒,当然是照实说,她的体质确实比想象的还要差。
少年笑了笑,不言不语。
青阳宗?小仙宗而已,八百年前还有些规模,现在么?麻绳栓豆腐——不值一提。至于这里,也根本不是什么通向清官祠的路径,而是天下五绝境之“正大光明境”。少年见司雨一番话漏洞百出,有心隐瞒,当然也不会实话告诉她。
老实说,若不是亲手断定女孩是幻境中真实的活物,少年根本不会浪费自己怀里一瓶上好的药——“钟乳膏”,用来救治素未平生的人。钟乳膏虽然不比“水中花”救死人、肉白骨那般奇效,也不是人人能得的。
至于他“亲手断定”,当然是,嗯,用手一点一点的抚mo——幻境中,眼睛、鼻子、耳朵都能欺骗自己,但皮肤的光滑弹性,恒定的体温,还有心脏的跳动,总不会也能蒙骗人吧。
根本不知道昏迷中发生了什么事,司雨清醒后,只顾后怕,和感激对方的援手之恩,虽然感觉衣裳有异,不过她觉得是少年把她从石阶背到草地上造成的,根本没往其他方面想去。
“恩——”
司雨感激的看着紫衣少年,“恩——”
她想叫声恩公,又觉得太假了,好像以前看过的电视剧中,经常纠缠男主人公的可怜少女。她叫了两声,“公”还是叫不出口,再一声,就变成了长长的叹气声“嗯——”
少年笑笑,“我叫朱探,看朱成碧的朱,寻幽探胜的探。”
“朱探?”司雨腼腆笑笑,把这个名字深深的印在心底,“我叫司南。”
这是她给自己改的名字。
第一个寓意是纪念前世那个文明古国,让自己永远不会忘怀故土。再者,司南就是指南针啊,她希望自己在异世之中,有司南指引,不会迷失自己的方向。
司南?
朱探只用了一秒钟,就断定这个名字——是假名。不过,无所谓,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司南能老老实实的解答他的所有疑问。他不急,接下来,还有大把时间呢!
朱探的不急不躁,仪态疏朗,从容自信,体贴温暖,很快让司南把十分的感激之情,转化为了特别的好感。她不是真的十岁少女,这种好感当然是成年式的,男女间的好感。但她还不知,朱探已经对她产生了提防,防范,以及一丝抹不去的好奇。
“呃,谢谢你,救了我。”司南含羞带怯的说。
她想给朱探留下一个好印象。奈何天不遂人愿——眨眼间,风云色变,电闪雷鸣。
她捂着肚子,里面好像有一股气,不,是两股,窜来窜去,不一会儿,咕噜一下,一连串的喷出来。
这串响声在风和日丽的山川美色中,如此不和时宜,如此突如其来,以至于两个人都大眼瞪小眼,忘了说话。
朱探退后一步,脸上挂着奇特的笑意,抿了抿嘴,刚要说什么,又一声噗噗响声。
司南大窘。这种窘迫太伤人,要是有个地洞,她二话不说就钻进去了。
对上朱探的眼光,她脸颊烧红,额头的汗立刻下来了。当下也不管什么救命恩情了,四周一扫,都是绿油油的平坦草地,唯有二十多丈外,有棵矮小的山毛榉,枝叶繁茂,勉强可以遮掩,急忙挥手对朱探说,“走远点,快走远点。”
她一边飞快的冲着小树跑去,一边回头,“不许偷看,背过身去。”
朱探原地楞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走远一些,嘀咕一声,“……都摸过了。”
幸好,司南蹲着只顾嘿嘿用力,一边低泣自己的美好印象破碎的点滴不剩,根本没听见远方的叹气声,“这下不用怀疑了,肯定是真人——”
PS:小朱朱和女主的第一次相遇,一定要印象深刻!反才子佳人!霍霍!
神说,你羊皮披太久了 三、一念起,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