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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色即是妖》》 · 萦索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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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即是妖》

作者:萦索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序 不是人人爱穿越

“我要结婚了。”

“哦,是吗?”轻柔的声音温婉平淡,漫不经心。

“是和明远。”

静静的空气中仿佛凝滞了半刻,啪,银质打火机火焰一闪,她慢腾腾点燃一只薄荷烟,看着手指中的烟雾变幻着形状升腾起来,掩住了两人的眉眼。

好半天,钰莹才反应过来似的,猛然抬起头,那丝漫不经心不见了,平素总是平和娴静而显得有些温吞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抖索着嘴唇控诉,“明远可是我的未婚夫!”

“那又怎么样呢?”她轻轻一笑,“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明远不可能爱上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心如蛇蝎?呵呵……”

她轻轻的笑了,听见自己用无比嘲弄的口吻说:

“这就是你对我的形容吗?还真是……贴切呢?”

烟雾缭绕中,两个曾经的亲如姐妹的闺蜜僵持对视着,视线相交,左右似有电弧噼啪作响。

“对了!就是这个眼神!吃人的眼神!莹莹!早就告诉过你了,想要什么就自己动手去抓啊,你总是一副平淡的样子,是个男人都会以为你不在乎他啦,也难怪明远会选择我了。”

贴近了体香如兰的钰莹,她一种看透世俗,无比超脱,置身事外的语气,又像是过去那般温言细语的安慰她,开导她,“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它会流走;如果它存在,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会慢慢凋零。世上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感情尤其如此。钰莹,我们都不小了,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天真纯洁不适合我们,该长大了,你也该变一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得意洋洋的欣喜,也没背叛至交好友的羞愧。面目模糊,只有一张红唇开开合合,淡淡的语气中包含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与诱惑,明明是第三者插足前来炫耀的示威,说的话却像是苦口婆心的劝告。

这样的羞辱令对方近乎崩溃。

“Selina,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你一定会下地狱,你会不得好死,我要你受尽折磨,被男人欺骗玩弄,付出的真心都被人丢进臭水沟!今日我所受到的屈辱痛苦一样样都会百倍还给你……”

“去死吧,你怎么不去死……”

再美丽端庄的女子歇斯底里起来也是一般模样。

Selina摇摇头,在失望中掐灭了手中的薄荷烟,转身留下一个孤寂绝美的侧影。

“我诅咒你,诅咒你……”

如斯怨恨的话语不停的耳边回响,司雨的额头布满汗珠,在被子中拼命挣扎着,伸着双手在空中一阵舞动,拼命挥打着,好似被一个被仇恨缠身的怨鬼掐住脖子

“不!”

她一惊而醒,猛地坐起来,背后层层汗渍湿透了,呆呆的失神的坐着。

那不是她!不是她!那个背叛好友、玩弄感情的人怎么会是她?只是个噩梦罢了!

被惊醒的司雨以手覆脸,低低的吐出一口胸腔里的冷气。

帷帐被穿过窗缝中的晚风轻轻吹起,透过薄纱,依稀可见里面娇小的小人儿。

纱帐是上好的雨过天晴罗帐,床是上好的檀香雕纹拔步床,锦被是绣着春日融融的翠荷粉莲缬丝被,就是枕头也是细绒面絮的紫玫瑰花瓣的枕头,都是八九成新的。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阁内室,古色古香,绝对不是某个影视城内拍摄电视连续剧的现场。

司雨神情孤寂落寞的掀起被子,单薄的身上穿着水滑的丝光绢,直垂到脚。衣衫质地薄如蝉翼,丝丝缕缕,在夜晚中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芒。

脸上还带着做噩梦的余惊,默默的走到窗前,推开两扇格子花窗,侧身双手抱膝而坐,仰首看月华四射,如水银般的银辉洒向大地。

她苍白的脸上,穿着丝光绢的身上,身后的冻梨花石大书案上,双龙捧寿填漆笔筒倒插的毛笔尖和坚硬清透的黄石镇纸上,立刻镀上一层仿若清尘的薄晕。

寂寞的身影斜斜印在身后的红木书架上,曾经的Selina,现在的司雨低着头,看见自己明显缩小了三四号的小手。这是一双稚嫩女童的手,指尖尖细、骨架柔软、均匀,皮肤在月光下看,带着银粉的光泽。

多可笑啊,居然穿了!

一个从不相信命运、不相信神灵、更不相信什么修仙超人的,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世俗女子穿了。纵然看了N多的穿越小说,她一直以为那是无聊的爱做梦的女孩编造出来成人童话,仅供YY,哪里想到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呢?而且如此突然,叫人毫无准备。

天地作证,月亮为凭,她是那个最不愿意穿越的人!

从八岁起,就不相信有什么童话存在的她,一直努力活在现实中,不愿从虚拟世界中获得真实快乐。而她也成功了。不到二十二岁的年龄,有车有房有事业,有钱还有男人,妖娆美丽,胸大有脑,正是那种人人称羡的“幸福女人”。

可这一切,在嗖的一声穿越后,什么都不剩了。

自由掌控一切的生活方式没了,骄傲的九头身D罩杯没了,她的爱狗奔奔,爱车lily没了,珍藏的十数个LV包包限量版,超过七位数的银行存款统统都没了。

命运好像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最可怜的,是她还不知道要在这个玩笑中真实的煎熬多久。

穿越的这个世界,有点像中国古代的封建社会,讲究“三纲五常”。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及“仁、义、礼、智、信”。这里没有皇帝,“君”的含义是泛指,引申为兄弟中的长兄、家族中的族长、门派中的掌门、联盟中的首领等等。五常的道德规范要求对象是男人,对司雨的影响不大,可那三纲,严格规范了任何人之间的等级,尤其是已婚和未婚女子的道德规范,如同高悬的利剑,害苦了Selina。

从穿越那刻起,周围的现实就告诉了她,自己的存在微妙至极——名义上是家主的亲生女儿,是主人,可权利还不如外院一个普通管家的娘子。不是父亲结发妻子所出,未来的命运最好也不过是嫁给某个有头有脸的汉子,完成从一个高墙深院到另一个高墙深院的过度。

夫为妻纲,深刻的说明了这个世界的男尊女卑。男子地位高高在上,享有一切权利,女人卑贱,附属男子而生,属于钱财的一种,以门第、样貌、品格儿、年龄、胖瘦论身价。价格高的,被送进金碧辉煌的笼子中做金丝雀,衣食无忧却毫无尊严,不是充当生育工具就是发泄玩偶,恐惧中等待人老珠黄被抛弃的一天。价格低的,更惨,衣不蔽体,在破房烂檐中,看着漏雨的屋檐数着米粒下锅,生儿育女之外,还要做牛做马,悲惨至极。

Selina十分痛苦。前世短暂二十二年的生命里,她过惯了自由自在,连父母都不干涉的生活,怎么忍受得了封建刻板的闺阁小姐教育?说话声音不能高;不能抬头正眼看人;走路得捏着手帕子慢悠悠的扭,永远把自己摆在低人一等的位置……最可怕的是大门不能不出,二门不能不迈!对一个自由惯了的人,这是多么严重的酷刑!整日里只有摆弄针线打发时间,如同囚徒的日子里,她的十根手指头都是针眼儿。如果不是拥有一个成人灵魂,善于隐忍,又极力调整自己来适应环境,只怕早被生生逼疯了。

年又一年,日子平淡如水、波澜不起。Selina越发觉得穿越不是一种幸福,而是惩罚!再失去了前世所有之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随着司雨的年龄越来越大,马上就要定亲、而后成亲了!

苦笑一声,她不介意报答司家的养育之恩,毕竟抢占了人家女儿活生生的身体,又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总有些愧疚的补偿心理。可就没有人来问问她的意见吗?这具身体好像只有十岁?在现代,还是一个小学生吧?这么小就嫁人是不是早了点呢?

古代的女人没人权,没出嫁的女儿更是连一句多说的话,一步多走的路也没有。Selina,不,现在的司雨十分恐惧,她不害怕结婚,害怕生孩子!自己的身子骨还没有长成呢,就要生孩子?难产怎么办?血崩怎么办?这里没有妇产科医生啊!就来救她?她可不想受罪活活痛死!

依着她的意愿,优生优育,那自然是二十五六岁生产最好!可十岁到二十五,中间有足足十五年呢!哪个男人等得起漫长十五年?别说司家等不得,就是群众舆论,吐的口水也能把她淹死喽。

所以司雨目前很愁苦。她多想一觉醒来,嗖得一声又穿回去了,那么现在种种恼人的现实统统不存在了。可惜,那只是她的幻想,白日梦。穿越大神又不是她的亲戚,何况多半是为了惩罚她才费力把她弄到这个陌生的异界中。

可叹现代社会练就的铜皮铁骨、伶牙俐齿,在赤裸裸的压倒性的性别歧视面前,毫无作用。她只是一粒毫不起眼的沙,一滴水,一片刚好长在枝头努力争取阳光的树叶,微小又卑微,无人关注。

低着头,司雨浅淡如远山的细眉轻轻皱着,纤细的指尖点着手腕上一串光滑盈翠的玉珠子,薄薄的眼晕中有如水的光华流动。

没有知道她的寂寞、担忧、惆怅,和那些压抑的藤蔓缠缠绕绕整个心灵的苦恨。

就像她必须忍耐孤寂的,挣扎着,在这个与地球迥然不同世界中求生。

夜色中,一双不屈的明亮双眼抬头看向无尽的星空,只见一轮银亮的银盘挂在中天,清澄映波,千里婵娟。在皓月旁边,还有一轮妖冶的粉月牙儿,似一个笑脸勾起的嘴角,粉淡粉淡的。

两轮月亮并立与星空,与漫天璀璨的星辰相互辉映。广袤的夜空如同囚笼笼罩沉静的大地。

这是凤历1882,凤凰王朝建立一千八百八十二年,也是灭亡足足三百周年的纪念之夜。

一座小小的岛上,一个小小的人儿萧索黯然的独立于万籁俱寂中。

星光下,夜色寂静迷蒙,远处有树影婆娑,亭台楼阁。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一、火柴头啊

接天的大海一望无际,波涛滚滚,耀眼的阳光照射在海平面上,有灿烂的碎金一摇一荡。在海洋的东部,有一座海中小岛,四面环海,孤然独立的与大陆隔海相望。从天空看,这座小岛的形状如同倒置的靴子,一条玉带河在岛上弯弯绕绕,穿行流淌,像装点在靴子上的条纹,十分美丽。

岛上郁郁葱葱,满是碧绿的乔木覆盖了岛上大部分土地,随着山势高高低低。海风带来的湿润使得岛上植物异常茂盛,不乏许多珍贵的物种。其中,东北面山势挺拔高耸,最高处是一点雪白,在深绿浅绿中分外明显,如同坠落凡尘的雪花,神圣,高洁,静谧,被岛中人称作“圣山”。而西北面、南面地势低矮,种植了大片大片的桃树。桃花终年盛开,远望如粉红的云朵,香远益清,若有微风细雨,更是美丽出尘。

这座美丽的小岛,就叫桃花岛。因岛上有十二个势力庞大的家族,被称为东、陈、林、甘、符、桃、姚、孟、司、马、柳、叶,十二姓,所以又被称作东陈岛。

我们的女主就降生在这座小岛上。

十二姓,司府。

“茂萱堂”位于司府内院中轴线第一处,正厅正房,代表着正室女主人。两扇颜色深红的院门朱漆凋落,铜锁都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石板凹陷碎裂,无人整理,霉暗的墨绿苔藓也爬上照墙。甚至有两个小丫头,不知体统的坐在门槛打瞌睡。

司家五小姐,年约十岁,提着裙角,轻轻蹙眉扫了一眼衰败的茂萱堂,便低下头,娴静自如迈着小碎步,向雨燕居走去。

莲花池上盛开了几朵又大又白的莲花,亭亭玉立,随风摇曳。才豆蔻春华四月间,莲花就盛开了,原因就在于司家靠近海岸南边,地气湿热,春天总是来的早些。

一个年方八九岁的女孩,按理来说,就像刚刚出水的莲花,带着清新的露珠儿,些许稚嫩、天真、颜色,总不会太丑惹人厌恶的。奈何这位五小姐与众不同。

她穿着一身标准的未出阁小姐装扮,上身银红纹丝对襟短襦,下身一袭石榴红及地长裙,裙腰高系至肋下,淡雅的鹅儿黄的丝带系扎。梳着百花分肖髻,发梢自然垂于肩上,鬓角带了一串金珠宝玉串成的宝钏,斜插于鬟上。

可叹,旁的人这般打扮,轻盈若燕,尽显未婚少女的柔美玲珑与娇俏动人。唯有穿在她身上,穿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来。

她极瘦,身上没一丝一毫多余的肉,盈盈站立一角,就像是骨头架子堆起来的,还是极细极脆的骨头,轻轻一碰,就碎了。脑袋大的和身体不协调,乍一看,好像一根束立的火柴棒,衣衫宽大的随风飘飘,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再看容貌,脸庞是正宗的瓜子脸,下巴尖尖,因为过于瘦弱,不大的眼睛就显得占据了脸庞颇大的面积。皮肤很白,但是这种白,不是瓷器一般光滑细致的白皙,也非牛奶般透着甜香无瑕的白嫩,而是烧化的草木灰,轻烟似的用力一吹就化为虚无的白。

这样的她,说不上丑陋难看,也算不上美丽动人,只是给人以大病初愈后,羸弱、单薄、渺小,可以忽略不计的印象。

任何人看到她,都不会猜错她的身份——有点身份,但又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小姐。换句话说,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女儿罢了。

雨燕居大丫头思燕面带微笑,如花朵一般娇艳的面容比身后的正牌小姐美丽多了。她挺了挺饱满的胸部,走在前面,沿着假山后一条曲径,穿过茂萱堂外的月牙门和莲花池上白玉拱桥,走到雨燕居。

雨燕居位于于司府东大院内,离茂萱堂有不小段路,地势颇高,恰似剪尾欲飞的雨中飞燕,朱瓦雪墙,屋檐飞翘,雕梁画栋,来往不绝带着谦卑笑容的仆妇,无一不宣告着这座华美居室的主人,正是如今司府中正牌的女主人,柳氏、柳夫人。

司雨轻衫薄衣,神态恭谨,双手自然下垂,交错于小腹,两耳不闻外事,安静的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当然,一心注意她的人也不至于找不到她。

雨燕居的穿堂被私下称呼“议事厅儿”,不管东院西院、里院外院,管家娘子们日日这个时候点卯回事。今天不知怎了,柳夫人倦怠理事,到现在还不肯出来,管事娘子们三五成群聚集一块议论纷纷。她们或高或矮,穿红或是着绿,神态或是飞扬,或是闷声不语,表现各不相同。

当中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坐在一张葵花式小圆凳上。她满头银丝,神态安详,面如满月,慈眉善目,鬓角的发用桂花油抿的一丝不苟,插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子。身上穿着绛紫色五福富贵满堂纹样团袍,带金戒指、金手镯,整个人看起来和气又富态。身边一个小丫头端茶续水,另一个则是打着芭蕉扇当着炎炎的日头。

这位穿着好像主子,却站在仆人位置上的老夫人对周遭的吵闹不以为意,眼神只貌似无意的在司雨身上转了两圈,含义不明。

不一会儿,柳氏贴身丫头文雁出来了。她曼步跨过门槛,用高声而平板板的语气道,“都请回吧。夫人今天不理事,道身上不大爽快,烦闷着呢,想和娘家姐妹谈谈知心话儿。”

说到这儿,她停留了半刻,眼光找到思燕和她身后的司雨,使了个眼色,思燕点点头。文雁不动声色,恭敬的对坐着的苏嬷嬷福了一福,“夫人道,这几日劳动嬷嬷了。家里若有什么事情,请苏嬷嬷瞅着情形,自己拿主意就是。横竖嬷嬷当了这么多年家,原大夫人在时,也交由嬷嬷的,夫人信您。”

“夫人既然身子不适,少不得老太婆撑一段时间了。大丫头,你可要把夫人照顾好了。该劝着,就劝着,莫使夫人忧虑过甚,这小病啊都变成大病了。”闻言,老夫人慢慢站起来,旁边的小丫头急忙搀扶,文雁低着头,应了一声,刻板公式化的笑笑,一面又对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司雨行了一礼,“五小姐请进。夫人等你好半天了。”

司雨低头应了一声,极力忽视苏嬷嬷流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敛着眉,一步一缓,跟着思燕进了穿堂。顺着抄手游廊,过月亮门,一路阶柳庭花,走了不多时,就到了正房。

思燕玉白素手掀开金丝竹绣帘,引着司雨进屋。

“夫人,五小姐来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暖香。房内摆设不一不精致,一张八角桌后摆着铺上上等鲛皮的美人榻,琉璃瓶中插着几束早春佳卉,耀眼夺目的珊瑚树随意摆在屋内一角,桌案上是冻鼎烟石石盆景。燃着凝神香,青烟从仰首欲鸣的仙鹤鹤嘴中吐出,给本就富丽堂皇的正屋平添了几分仙气。

柳夫人,也就是司雨的嫡母,懒懒斜躺在美人榻上。

她头上插着攒丝累金凤钗,风嘴含着一颗明灿灿的珍珠。发髻浓黑茂密高耸,身上穿着秋香色海棠夹袄,下身是柳绿撒花刻丝裙。此时已经春回大地,柳夫人犹自畏寒,带着五香绣珠的抹额,手里抱着汤婆子,神情有些病恹恹的。虽如此,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脸似银盘,眼若秋水,正是佳人绝代美貌无双,世间少有。

“雨儿拜见母亲大人,给母亲大人请安。”

右腿前驱,中心向下,盈盈一拜间,无论是行走如弱柳扶风的姿态,还下拜时倾斜身体的角度,乃至恭顺的眼神,低垂的颈项,无不显示了良好的“闺阁小姐”的仪态教育。只是她身量矮小,脸色带着缺血的苍白,做出这种动作,不像是成人的知礼守节,而像是吊着线的木偶娃娃,一点生气也无的单调刻板。只有两粒黑葡萄似的眼睛,滢滢如水,透着不染世故的纯净、明亮,显出一丝少女独有的清纯来。

柳夫人杏眼微微一转,朱唇含笑,神态慵懒,看了看仪态端庄行止合乎规矩的司雨,不忙叫人起来,反而先是转头道:“姐姐,你看,这就是我家老爷的庶出的五女儿,司雨。”

司雨绷着身体,低着头,听见介绍中并没有“我的女儿”,而是“我家老爷的女儿”,心里不禁有些嘲笑,柳氏这话说得,好像司家老爷和她的关系不是正经夫妻似的。

柳夫人下首圆桌边一站一立的两个妇人。其中坐着的,面貌体态与柳夫人八分相似,杏眼含波,脉脉动人,年岁比柳夫人略大一些。只是身上穿着打扮并不富贵。司雨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一定是柳夫人的堂姐,柳叶,连忙上前一步,依旧是小碎步,再次福低了身子,微微侧头,神态恭敬的说,“雨儿见过姑奶奶,姑奶奶千秋万福。”

一个称呼的不同,代表的差别可大了。姨奶奶,专称呼正室夫人的姐妹。这姐妹的含义可多了,既可以说亲姐妹,也可以形容共侍一夫的姐妹。

司雨知道自己叫了姨奶奶必定会使得柳氏不快。因为柳氏做过六年不受人待见的“姨奶奶”,最厌这个称呼。

“咦?”柳叶轻呼一声。

这点小小的心机和讨好,让柳夫人自得,嘴角微勾,也让柳叶小小吃了一惊。她瞧着乍看不打眼的弱小姐,眼中含了三分笑,亲热的拉了女孩的手,“你是司雨?好名字。我们岛上可不是多雨?”

一面捂着嘴痴痴的笑,“呦,妹妹,好会调教人儿,这么个娇娇弱弱的女娃也能调教的和小大人知书识礼的,比我前次见骄横跋扈的林家二小姐林箬、好吃懒做的马家三小姐马朱珠强太多了!”

柳夫人闻言一笑,凤仙花浸染的大红指甲动了动,翘着兰花指,端着青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动作优雅舒缓,朱唇微启,“姐姐就会拿我打趣。我亲生的女孩儿,早早送到圣山去了。膝下只有这一个,不对她用心思,对谁用啊?”

两姐妹八分相似的容貌,连音色也有五六分相像,说话语气甜糕似的又柔又甜,来来往往的拉扯家常,有说有笑。

司雨低着头,那双因为消瘦被凸显出来的大眼,在碧绿的石砖的映照下幽幽若水。一点薄如蝉翼的耳尖,露在外面,粉红通透,这样的姿态,令这个姿容普通的女孩多了一点年轻的生气。

只是再怎么腼腆而有生气,还是像一根竖立的火柴头!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不幸中的大幸

子女给父母晨昏定省,这是孝道,是规矩。东陈岛每家每户,除了卖身的奴婢,都会自动遵守这条规矩。

司雨原以为今天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罢了,就当演戏,总会有落幕的一天。但很快的,她发现自己错了。柳氏的堂姐不断拿奇怪的眼神瞟自己,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女人眼神更毒,偶尔被她瞥了一眼,就像被针扎过似的,心里发毛。

两三次明显的被偷窥之后,司雨如坐针毡!忍不住侧身拿眼扫了一眼柳叶身后的妇人。

那妇人却又低下头,闷声不语,像个没嘴的葫芦。乍一看她脸蛋蜡黄,五官普通,没甚奇特之处。眯着眼细细观察着,才看出一点不同。

妇人的神色,好像带着人皮面具,屏声敛气,眼观鼻、鼻观心。虽然穿着与普通下人无二,可神情中哪有低人一等的自卑谄媚?气质也非那等麻木、可厌、猥琐、钻营的奴才可比,低眉顺眼中竟有股拿捏自如、知礼守度的自信。静静站在一旁,薄薄的嘴唇紧紧闭着,随时候命。

这种无可挑剔的下人姿态——除了需要的时刻,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可是标准仆人的规范!

她的气场,和神态容貌,让司雨的精神恍惚了一下,想起了前世中某个家喻户晓的角色——容嬷嬷。

“容嬷嬷”可不简单。一面是知识修养远超于全国女同胞们,可谓见多识广,饱受高等教养,一面是内心阴暗,狭隘自私,吃人不吐骨头。对主人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对敌人是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这样的奴才,一般人哪能养的出来?又哪能消受的起?

走神了一会儿,司雨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容嬷嬷”,很可能是东陈岛上三姓大家族中,培养出来的奴才,好端端来到司家,又恰恰在自己晨昏定省的时候出现,该不是冲着她来的吧?

司雨冷静的分析真相。不是她有被害妄想症,而是莫名经过“被穿越”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这只受惊的兔子惊魂欲裂。谁又能想到那双稚嫩清纯的双眼背后,竟是一个来自异界的成人灵魂呢?

“雨儿今年多大了?”柳叶笑眯眯的,看似随意的问。

柳夫人笑而不言。

司雨心一惊,低着头,用“羞涩不堪”蚊子哼哼的声音说道,“回姑奶奶的话,雨儿今年满十岁了。”

柳夫人显然满意司雨得体的回答,点了点头,才温言道,“别看她模样不打眼,其实是个有福的。姐姐你不知道,她六年前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了三天,饭也吃不下,口里只会胡言乱语。到了第四天,越发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谁都说没了救。我连棺材呀,都准备好了。”

“哦?”柳叶瞧了瞧如今还好好站着的司雨,也起了一丝好奇之心。

“后来怎样了呢?”

明明是一句废话,不过柳夫人明显谈兴很高,精神奕奕的说起缘故:“也是这丫头命大,天医药弭从不亲来东陈岛的,年年只分派一两个低级弟子到我家后山的老林子里采药就完了。那天不知何事,竟亲自来了,听说家中有病人,真真是医者父母心,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亲来诊病。姐姐,我说话你别不信,这丫头当时都断了气了,不仅是我亲见,连家中几个积年的老妇人都亲眼瞧见,都嚷嚷着准备后事,哪知硬生生被那妙手的天医给救活了!”

“当真?”柳叶吓的往后一靠!死而复生,平常哪能得见啊!

“那当然,我还能骗姐姐不成?”柳夫人得意洋洋,如同那个妙手回春的人是她一样。

被称作死而复生的女孩儿低着头,没人看到她脸上表情怪异,不为人知的嘴角抽抽。

什么重病将死?分明是她穿越附身!她够倒霉了,穿到谁身上不好,偏偏穿到小司雨身上。当时才四岁大一点儿,被大雨淋湿后,哆哆嗦嗦的回家,竟然也没有人管一管。在床上躺了一夜,高烧将死,才等到了她的“附身”。可“附身”又不能治病,外来的灵魂头只感觉重脚轻、胸闷气短,还以为是附身的排斥反应,恍恍惚惚好一阵子才知道病了,立刻乱喊“救命”“来人”,喊得口干舌燥,却被人当成胡说八道。还是她聪明,想尽办法,点燃了被子,弄得浓烟滚滚,才侥幸得到关注。

柳叶惊奇的看了一眼司雨,把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忽地拍着胸口道,“这可不成了老话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丫头,看来真真是有福气的。”

“谁说不是呢?”柳夫人笑意盈盈,

“她呀,还有一样好处。姐姐也知道我家最出名的‘丝光绢’又轻又柔,花样更好,比林家、桃家、孟家织的都要强上几倍。你猜猜,是谁织的?”

这话也问的白痴。司雨低着头,面上一丝多余神色也无,心中却在不停鄙薄。她悄悄的换了一下脚,转移身体的重心,因为穿着裙子,无人注意她的小动作。只那面色蜡黄的妇人瞥了一眼,司雨感觉到锐利的目光,越发低着头,不敢乱动了。

“难不成,是这丫头织的?”柳叶配合着,“惊奇的”说道。

“那是当然。”柳夫人笑道。“自从她大病之后,我家老爷也说怕养不活,不叫她做劳心劳力的事情,因此把那些西席、教养婆婆一概免了,只让她养在自己的小楼里,也不去吵她,静心养气的,说不定多活些。她闲来无事,就爱摆弄些布帛玩耍。我家虽是小户,也不是弄不起的,就随她去了。谁知她随便弄弄,比别的人特特学的还要好呢!那丝光绢‘阴阳双面异纹’,‘凹凸明暗纹’都是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如今成了司家一绝了,可见老天多厚爱她。前些日子,天医又给她诊治,说道,她的病根已是去了,日后只要多吃些好的,补补虚弱的身子,和平常女孩儿啊,也没多大区别。就是日后生养,也不必担忧的!”

“真的?”柳叶的惊呼声中有对天医无比的仰慕,也有对司雨如今状况的惊喜。

“我听说天医的话,先是松了一口气,日后不必白发人送黑发人;一面又是紧张这丫头日后的前途,可别生生耽误了。因此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了几个月。姐姐,你常出入大户人家,看她的规矩、行止,还过得去不?”

“那还用说,妹妹当年在家里学规矩的时候,就是数一数二,如今在夫人位上,越发历练出来,教的人还能差了去了?”

听闻此言,柳夫人笑了笑。

柳叶与那脸色蜡黄的妇人,微不可查的对了一眼。那名妇人微不可查轻轻颔首。

柳叶眉角一直绷着的紧张一下子不翼而飞,欢喜至极的叫过司雨,无比亲热的拉着她手,“好丫头,过来我瞧瞧。”

司雨极其不愿,可又无可奈何!脑子里飞快转动的神经罗列出一大堆骂人的话,句句问候柳家老母、祖宗和十八代后子孙,可惜,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告知她,如果今天有一丁点表现不好,那她就要倒大霉了。柳氏弄死她,不比弄死一只蚂蚁麻烦多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司雨的心中燃起熊熊火焰,偏偏火焰再旺,也只能烧自个儿。

柳叶握着司雨的手,先是低头细看,这双手,娇小,白皙,根骨分明,指尖纤细的似乎一折就断。细细的摸,细细的看,才能发现女孩儿的十根指头都有针眼儿。那是常年织绣留下的痕迹,心里把柳氏的话信了三分这样就好,能静心织绣的人,灵慧,性子多半和顺,安静,温柔,听话柳叶再次和身后的妇人对了一个眼色。

柳叶的目光越发和煦了,把视线转移到司雨的容貌上。皮肤白净,细腻,近看也不见一点毛孔。脸形五官,虽不十分出众,可甚是养眼。娇小的瓜子脸,不及本人的巴掌大,唯一缺乏的就是少女的红润光泽。眉淡如烟,如远山轮廓。眼睛黑黝黝的,就像一汪清水中点缀着两粒黑亮的石子儿。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虽算不上绝色,过几年长高丰满后,不怕不是个耐看的小姑娘。

柳叶满意极了,再次含笑回头,那一直在背后不出声的妇人神情不动,只是这一次点头的幅度大了些。

司雨身体僵硬着,手背上好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对柳叶露骨的好像看猪肉新鲜不新鲜的目光,和那脸色蜡黄的妇人的审视目光,装出一副“羞涩不堪”的模样,因为太过恶心,司雨自己都忍受不了,脸颊真的浮起一团红晕。其实心里恨不得拿身边的花瓶用力砸过去,砸的人满脸开花。

这样也好,司雨不停的安慰开导自己——也许很快就能离开这个牢笼,离开司家了!这算不算不幸中的大幸?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三、采苓采苓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

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夜晚,群星伴月。粉嫩的小粉月儿娇羞的躲在云层后面,看不清真容。只留一轮皓月当空,倾洒着清凉银辉,对映着菊英楼上亮着几盏明晃晃的暖暖烛火。

菊英楼的暖阁内,司雨埋首于冻梨花石大书案上,奋笔疾书。写完最后一笔时,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眼睛眯成月牙儿,弹了弹墨迹斑斑的杏花小笺,思绪彷佛沸腾的水花,上下翻滚,激烈交融。

“马荔,上茶!”

“哎。小姐,马上来。”应声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原名又土又俗,跟了司雨后被改成“马荔”。这个名字多琅琅上口啊,也算是对前世的一点纪念,至少每当叫“马荔”的时候,司雨的心中总是充满了不服输的信念。

一个穿越人,不说多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知识,也有一千多年、七八百年的见识,怎会输给几个一天到晚在内院打转的妇人?套用某句话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那张和年龄完全不符合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强烈的企图心、胜券在握的自信。但紧接着,她的小脸又苦巴巴的皱成一团,好像一只带褶的小包子,还是皮薄的哪一种。

没有船啊!没有船,叫她怎么离开这里,怎么过海?自个儿游么?

纸张被揉成一团,丢进海底鲛鱼灯里,火舌迅速的吞没烧化了杏花小笺。书案上又摆上一张新的,司雨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东陈林甘、符桃姚孟、司马柳叶。

这些小字横平竖直,和东陈文弯弯曲曲的花体文字大不相同。有些无法拼写的字,还用特别的符号标注,因为这是异界,没人认得英文音标,所以这些字无疑就是天书,深奥无人懂。

司雨一边写,一边思考着画下大大的叉。等到写完,十个大叉连成一片,高高低低,深纵浅纵,像埋伏了多少地雷和陷阱似的。

战战兢兢过了这么多年,总结自己穿越六年的经历,发觉自己除了一肚子的苦水,就是心酸之泪。因为年小体弱,害怕被人认出“躯壳调换”的事实,不得不选择隐忍,刻板的伪装成稚龄女童,大概她装的不好(装的好,就更倒霉了),没有人在乎,喜欢她。

司雨心中很是悲哀。

人家穿越,一两天迅速适应环境,三五天后就能混得风生水起。她倒好,穿越的第一件事——自救,第二件事——学习外语!

说来可笑,四岁才开始练习发音,说话吭吭哧哧,三个月后才勉强能交流,居然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包括小司雨的亲生母亲。原因——原装版是个小结巴!本来性格自卑又敏感,怯懦蠢笨。这本让司雨十分庆幸,而后变成伤感,到现在只剩下淡淡的无奈了。

对司家人,司雨是真的,无法产生什么感情。

亲情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先天具有,后天想要培养,真的很难。尤其岛上拘束多,见面机会少,各自的待遇、所受教育,和地位划上等号,层层严明的等级观念,让血缘关系变得十分淡漠。

司雨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排行第五的她,是整个金字塔等级的最末端。论性别,她是可有可无的女儿身,两个哥哥才是家族兴旺的希望。论长幼,她非长非幼,地位靠后。论嫡庶,她的母亲只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小妾而已。论容貌,论聪慧可以想象,司雨从小受尽不公平的待遇。幸亏她是明理的人,知道只有自己欠司家的,没有司家欠自己的,仍抱有一丝感恩之心。

但,这不代表她就能接受司家,接受东陈岛,接受自己无缘无故被抛弃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了。

东陈岛人狂妄自大,骄傲自以为是,明明身居一个资源匮乏的小岛,却总以为天下第一。据传,东陈岛人的先祖是某个神王的后裔,日常所用的“花体字”,就是遗传自那个古老而高贵、几近遗失的文明。

司雨暗哼一声,再古老高贵,能比得上中华五千年源远流长的历史么?地球的人类历史变迁,几大社会形态……嗯,她历史学、人类学学得一般,可就算没有学到十成十,一鳞半爪总有的,她瞧不起这种固步自封的小家子气!也深深厌恶被这种自以为是的氛围熏陶出来的东陈岛人。穿越多年,她从来没有融合这个世界的感觉,始终像个偶然经过的旅行者。

她的目标,就是要逃离这个压抑的,每天都让她感觉呼吸不畅的地方!

出嫁,是个很好的由头!东陈岛有句俗语——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司家联姻,给家族增添势力,那么自己所欠司家的,就全还清了!

从此,她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前提是,得有船,可以横渡茫茫大海

“在外面候着!”

苏嬷嬷手提着大大“司”字红灯笼,回头吩咐道。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中年仆妇,齐齐应是。

走进菊英院,无数千姿百态、颜色各异的鲜花映入眼帘。这座花园规模足有一亩地大,经过两三年的扩建,楼前楼后分成数个小花圃。花种来自各地,有些更是得自天医药弭手中的异花奇苗,珍贵无比。走了足有半刻钟,才到菊英楼下。苏嬷嬷抬头看了看外表焕然一新的朱漆绣楼,沉了沉气。

终于到了五小姐出嫁的年龄了。十岁,在外界看来年龄尚小,但在东陈岛人来看,刚刚好。早了,一团孩子气,只会撒娇,还离不开亲娘;晚了,性格儿、品行都定了型,万一婆家不满意,又纠正不过来,可怎么办?媳妇总要自己调教才合意十二姓,各有各的偏好,甘家要的女人精明利落、办事爽快;符家的女人只要会生孩子就够了,若是能生男孩就更好;孟家的女人一定不能多嘴长舌;桃家的人个个精通音律,能歌善舞,否则无法立足;在姚家,只有善于逢迎才能上位;马家,只要会赚钱,长得再丑也没关系只有司家的女人

苏嬷嬷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雨燕居的方向,嘴角不屑的勾了勾,眼中闪过的深意,即使柳氏面看,也无法了解。

一个隐藏极深的老狐狸,一个连正牌女主子都忌惮的仆人,一个经历无数风浪依旧稳稳当当的老妇人,还有什么能摧折她的信念,打击到她?

而她的信念,也只有一个,就是她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司家只要为司家好,牺牲什么都值得。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四、仙人球的怨念

绣楼内,大丫头马荔穿着墨绿色斜纹比甲,黝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末梢用红头绳扎着发尾。她坐在碧纱窗下的鸡翅木靠背椅上,神情安静温柔,手里拿着竹绷,对着明亮的灯火左右看看,灵巧的手指上下飞舞,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而砰!砰!两声闷响惊到马荔。

她疑惑的抬抬眉毛,放下手中针线,一打开门,顿时喜上眉梢

“小姐,小姐,你看谁来了?”

“老身给五小姐请安了。”

苏嬷嬷笑呵呵的走进来,一面先向司雨行礼。

苏嬷嬷有多少年没有弯膝行过礼了?尤其是向一个并不受宠爱的小姐?

老实说,司雨惊吓多过于惊喜,匆忙站起身来,定了定神,给苏嬷嬷福了一福,“嬷嬷切莫折杀五儿。称呼五儿就好,五儿哪敢在您面前当‘小姐’?连爹爹都不敢受您的礼,五儿又怎敢放肆?”

苏嬷嬷笑了一笑,接过马荔端过来的茶,坐在马荔刚刚坐的花梨木靠背椅上,打量这略带一丝香气,布置的十分安心舒适的屋子,脸上笑眯眯的,过了半响才道,“今儿我看到五小姐去给柳夫人请安,看来身子大好了?”

“托福,最近一两个月来,身子比往常好多了呢。也没有头晕乏力、呕吐腹痛。”

“嗯,看来是那药不错。听说是柳夫人娘家特意送来给柳夫人养身的,是采自石镜偏远的山地,叫什么‘苦秧’,最是滋阴补血,调理身体,库房里还有不少。夫人发了话,只要五小姐需要,尽管去拿。马荔,记得以后按时煎药给五小姐吃。”

“是,苏嬷嬷。”马荔乖巧顺从的回答。

站在后面的司雨轻轻一笑,双手交叠与小腹,手指头隐在袖口中打了一个叉。

苏嬷嬷拿着马荔先前的针线,见绣的是岛上名花,有花王之称的“安朵拉”。菊英院内就种了不少。已然绣了大半,从嫩黄的花心,到舒展开来的花瓣,颜色层层递染,针脚纤毫不乱,含芳吐蕊,犹如真花,笑着点点头,“马荔丫头,这两年女红功夫进益良多。”

马荔听了夸赞,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快乐单纯的笑容。

苏嬷嬷看了这个绝美到令人心神恍惚的笑容,心下暗叹。

此时的马荔、司雨,一高一矮、一仆一主,都站在眼前,令人情不自禁的想,这两人要是换换,该有多好?那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司家的选择,也会不一样吧?

身为主人的司雨,容貌普通、平凡,若生在平常人家倒罢了。可她偏偏是家主亲女,司家的正经主子。除了身份勉强拿得出手,可作为联姻的对象之外,毫无其他可取之处。试想,能指望她嫁人之后取得夫婿的欢心,暗地里为司家拉拢另外的势力么?即便她想,也做不到啊!

至于身为丫头的马荔,就完全不同了。她生得极美极艳,远超司雨十倍,犹盛柳氏当年。

一双柳叶眉,长一分则太长,短一分则太短,大大的杏仁眼,如同星空中最闪亮的星辰,眼波脉脉,含隐隐春qing,倾诉绵绵情愫。琼鼻樱唇,榴齿香舌,肌肤雪白,吹弹可破,身段窈窕,玉容若仙。整个人气质如兰、温情似水。

这么个天上掉下来的天仙,偏偏,只是地位卑贱的丫头,还是司家的家生子,上数五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下等奴仆。

造化弄人,可知一二。

叹息间,苏嬷嬷放下针线,心下电转,琢磨着开口。忽然,眼角瞥到红木书架上和书籍摆在一起的绿色植物,经不住浑身一震。她是多少风波经历过来的,不着痕迹咳嗽两声掩去失态,道,“这刺球球哪里来的?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司雨这些年来小心的隐藏自己,当然练就一副敏感细心,察言观色的本领。但哪怕她聪明绝顶,也绝对猜不到刺球球和苏嬷嬷的恩怨。迷糊的貌似乖巧恭顺的回答:“无意中看到这小东西,瞧着毛茸茸,怪可爱的,就拿回来养了。”

苏嬷嬷抚胸叹息,“看着虽是可爱,但它浑身是刺,尖利似针,最易伤人,一不注意就被它刺了手指。小姐千金贵体,危险的东西怎能摆在房内呢?”

司雨不明究竟,以为苏嬷嬷借机教训自己,家中年纪老的嬷嬷们,最爱在未嫁小姐丫头面前搬弄这些,显示自己资格老,也不以为意,笑笑说,“五儿养这东西,就图它颜色碧绿,看着养眼,又好养活,半年不浇水也无事。”

“五小姐的院子可是岛上有名的‘花国’,要什么花没有?恕老身多嘴,小姐要是嫌麻烦,自有丫头们劳作,不必日日辛苦浇花施肥——这本也不是大户小姐该做的。至于屋子里,无论兰、菊都好,这种丑陋、不开花的不祥之物还是趁早扔出去吧。”

司雨原地站立,被训的莫名其妙,苏嬷嬷多大年纪的人了,对一株植物也有这么大的怨念,难不成以前被扎过?司雨想入非非,幻想一身富态的苏嬷嬷掉进仙人球堆里,惊骇流泪的画面。

这所谓的刺球球,自然就是仙人球了。难得遇到一株和前世一样的植物,司雨喜欢至极,就放在自己屋里。

本来嘛,仙人球可以净化空气,是可以摆放屋内的植物之一,那会是不祥之物?她没有想苏嬷嬷话里的深意,只抱怨这里世界思想落后,人人封建古板,对女人的约束太多,连屋里摆什么都要管!

苏嬷嬷说完这些,急促了喘两口气,掩饰不住满脸疲倦,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一回头,

“五小姐可要准备了。你的婚事这两天就要定下来了。”

“啊?是,那一家?”

急不可待问出口的,不是马上要嫁人的司雨,而是会作为陪嫁的丫头马荔,她眼神里满满都是令人无法拒绝的恳切。

要不怎么说美女动人呢?苏嬷嬷心情大坏,本不想透露太多,此刻也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宗族里还没有定。不外乎林家、孟家或者叶家。”

林家是除东家、陈家之外岛上家世最好的人家,上三姓之一,若是能攀上林家,对司家,尤其是司雨两个哥哥司鼎、司亭的前途,大有好处。

孟家一直与司家交好,百年来守望互助,若是联姻,两家的关系必定更上一层。

至于叶家,下三姓之末,门第最差。司家若与叶家联姻,等于把自己降低一截。可是所谓的上三姓、下三姓也都是老黄历了,两百年前的排名,现在如何做得准?再者,叶家靠近迷雾森林,这几年积攒的家底着实让人动心这才是族里迟迟无法决断的原因吧?

马荔忧心忡忡,无助的看了一眼司雨,明媚的脸庞显出一丝无奈和黯然。

背对灯火,阴影中的司雨却看不出喜怒,只一味瘦小无力,单薄无依。好像随时被风吹走似的。而窈窕动人的马荔,手倚门墙,妩媚多情的双眼眨着,无论欢喜、忧愁、伤心、难过,都是一副美丽的风景。

这样的绝色,又是知根知底,从小儿看着长大,若是陪着司雨嫁到外面,岂不是肥水流到外人田,暴殄天物?

苏嬷嬷心下更是叹息了。她没有回头,心下做了一个决定。

也罢,她就做一次好人吧!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五、生疑

时值初春,正午的阳光还不算猛烈,已有了蝉鸣长长短短,依依呀呀的卖力嘶鸣着。岛上的气候总是这般温暖,几乎分辩不出春与秋。一红一紫两只蝴蝶扑扇着翅膀,在花圃中飞着,时不时在又大又美的花朵上停下来吮吸花蜜,自由又自在。点点雪沫似的柳絮由微风送着,频频在空中飞舞,和新柳的嫩叶在春风中点缀轻柔的诗意。

菊英楼内,司雨推开花格子窗,屋檐下一只洁白的鸽子受惊,突突的飞走了。凝望着蓝天上白鸽飞行的轨迹,司雨黛眉轻蹙,秋水一样明亮的眼眸似含着解不开的愁绪。

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恰好能看见莲花池边的田田莲叶,高高低低的绿茎举着圆盘似的荷叶,一抹青衫在婆娑柳树后露出衣角。不多时,那抹熟悉石榴红突然跳出,和青衫交织在一起。柳枝轻拂,天高云淡,如果不是心情大坏,两道同样年轻俊美、男才女貌的身影一定会让司雨赞叹不已。

穿着丝光绢的睡衣,原本直垂到脚的丝质滑顺布帛,现在只让人感觉冰冷。司雨的眼神说不上幽怨、怨恨、伤心,只是透着一股悲凉,好像一颗心儿大夏天被泡在井水里,还是数百年内不见天日的沁凉井水。

也罢,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么能怨别人另寻出路?谁又一辈子必须守着谁?一点点恩德,就能让人死心塌地、忠贞不二?

前世,她或许会这么想。现在么

啪嗒一声关上花格子窗,司雨毫不眷恋的转过头。不去烦恼这些是是非非。

放下牙床上雨过天晴色的帷帐,床上铺展开着一卷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皮革,司雨合上眼帘,静心凝神,按照上面画的动作盘膝而坐,一手攒心向上,一条手臂自然下垂,头部微微上仰,摆着奇怪的动作吐纳。渐渐的,她的脸色变得红润有加,呼吸绵长,像是陷入某种奇特的境界中。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她相信这句话。

青衫的主人能被司雨一眼认出,当然和司雨有些亲密的关系。

他就是司雨的二哥,司亭。算起来,他年纪也不大,今年十三,可是身高近乎成人(一米六左右)。手长,腿也长,处在发育中的身体,极端不合比例,明明有那么大的个子,却不长点肉,像破土而出的竹笋,噌噌只顾向上生长。若不是他本人有种温润平和的书生气质,清俊文秀的脸庞,眼神淡定从容,行动举止又一味走翩翩尔雅的路子,实在算不得什么美男子。不过,他日后的姿容品貌也可窥见一二。

“亭哥儿,你这么早就来了?我才看到你。”一身石榴红细褶裙的马荔提着裙角跑过来,平整的刘海下是一双晶莹湿润的大眼睛,黑葡萄般明亮闪烁,红扑扑的脸蛋带着真切的喜意,“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马荔喘息着,眼神炯炯发光,如看到最后稻草般看着司亭。

司亭转过身来,俊雅的脸庞顿时出现在马荔的瞳孔中,眼神微动,先笑了笑,“看你。跑得这么急。歇歇吧。这边有风凉快,你站到这里来。”

司亭穿着雨过天青圆领对襟衫子,外罩莲青色开襟纱袍,中间系着的碧青色金边莽玉带紧紧肋着连女子都要赞叹的细腰,脚上蹬着一双黑色云头履。大家公子就是不同,年纪虽小,说出的话,就是有种令人信任信服的气质。

马荔听从的往司亭身边靠了靠,一边抱怨的的说,“二少爷,小姐天天练什么《清心诀》,自从苏嬷嬷那次来之后,她也不去给柳夫人请安了,对我也淡淡的。二少爷,你不是说,那功法只是老骗子随手给的嘛,根本不值钱,为什么小姐总是练个不停?”

“丫丫……她一直练吗?”司亭唤着马荔的小名,心中一动。

所谓的老骗子,指的是他的启蒙老师李升。李升这个人,不知什么来历,被父亲无意中请来当西席,为人贪杯好酒,喝多了就喜欢拉着人乱侃,小孩子也不介意。当时年纪小,好糊弄,以为他是高人,把他好容易骗醉后得到一本《清心诀》,如获至宝,天天练习。然而三个月后,司亭就丢到脑后了。此功法太过简单,简直是粗制滥造,什么用都没有,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多看几本有益的书呢。司亭也是练过的,身有体会,所以越加不解司雨的举动。

“对啊”,马荔忧心忡忡。“二少爷,小姐马上要出嫁了,还不知道嫁到哪里去?婆家人好不好,将来会不会受气,做媳妇,和司家做女儿不一样啊!小姐为什么不担心呢?连问也不问一声,就像,要出嫁的人不是她似的!”

她眨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一汪秋水,凝注了所有春guang灿烂与光辉夺目。司亭对上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渴求,口干舌燥,心噗通噗通猛烈的跳,完全失去了应有的频率。大脑运转的速度迟钝起来,只感觉眼前的丽人,不能、不想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伤心。

怎么和她解释呢?说司雨不闻不问是聪明的,因为问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还省了自己烦恼?而丫丫你,也会和她一样,不!你不会和她一样……我绝对不会让你和她一样,成为家族的牺牲品!我会给你幸福,给你想要的一切“这个,也许她有自己的考量。”司亭的声音有些颤抖,长长的袖摆中把自己的手指捏得发白。

“你看这个,是小姐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一张被烧掉大半的杏花小笺,上面鬼画符似的写了几个字,以他的见识翻来覆去,居然一个字也不懂。他当然不懂了,是司雨前世的汉字,上书:船,我要船!

笔迹如铁画银钩,一撇一捺像把小刀,倾斜的角度锋利入骨,似带着无穷尽的惊诧和恨意,看着使人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字体?不是通用文字!你小姐没学过东陈文吧?”

“是啊。”马荔点头,“她只和老骗子学过大陆通用文呢。”

司亭从马荔手中接过收到袖口,指尖和马荔轻轻一触就分开。马荔丝毫无所觉,眼神天真无邪,而司亭则是指尖颤抖,心猿意马,这么亲近的距离,只要轻轻一搂,就能拥佳人入怀,闻着马荔发丝间飘来的幽香,他的鼻子好似被什么搔到了,痒痒的,憋着好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用全身力量克制自己,不会当场失态。

“丫丫,她嫁了之后,你要和她一起走吗?能不能留下来?”

“啊?”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司亭说什么,马荔想了想,“我不能不走啊。我是小姐的丫头,一生一世,都是她的人。再说,小姐也需要我。”

司亭想了想,原来是顾忌主仆情谊!这就好!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笑容,道“那好,交给我吧。相信我。我会帮你解决所有的烦恼。”

司亭对马荔亲切的微笑着。

一切都会好起来。

相信我。

简单而直接的诺言,通俗易懂,简洁有力。

马荔眨了眨眼睛,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个笑容,如此纯美,如此干净,似动人的风景,装饰了这个明媚多事的夏天,也深深印上司亭的心头,成为他一辈子难以抹去的心伤。

马荔的身后,两只嬉戏的蝴蝶你追我逐翩翩飞舞,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微风送来四溢的花香,有着硕大花盘的安朵拉迎风摇曳,数百朵亭亭玉立的花枝上,姹紫嫣红。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美祥和,宛如画卷。令人难以想象日后的挣扎、混乱、背叛、指责和伤害。

马荔回来的时候,恰好司雨收功。

一双明亮异彩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眸之中流动着使人深陷的漩涡,只如满天星辰,璀璨熠熠,空气中的气流彷佛静止了片刻。这种美,不是外在可以感知的,虚荣的美感,而是一种强烈的气场,像磁场一样向周围折射着美的信号,只能用心灵去体会。

确实,美是什么呢?我们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只能用心感觉。在那一刻,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因为神来之笔画龙点睛,而产生令人惊艳的美感。

“小姐,你——”马荔颤抖着手指,大吃一惊。

司雨眨了眨眼睛,漩涡倏地消失,那种惊心动魄也淡淡无影无踪了。

“我怎么了?”

马荔疑惑的眨眨眼,揉揉眼睛,仔细看了几眼坐在床上的自家小姐,确定刚刚只是自己眼花了,“哦,没,没什么。小姐你饿不饿?”

司雨轻轻的笑了笑,对于马荔刚刚的“失踪”,或者说是“里通外敌”,丝毫无所知的样子,“有点。你帮我拿点糕点上来吧。”

“哦。”马荔还是有点疑惑,不解的再瞄瞄两眼司雨,才转身去了。

司雨跳下床,松快松快手脚,伸了个懒腰,笑容恬静自然,如同一个又聋又哑背负着沉重负担的人,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么多彩多姿,生活一下子变得丰富美好起来。

多好呀!幸亏她一直没有放弃。

当初她选择《清心诀》,一来是因为老师李升是唯一没有嫌弃她身份的大人,就冲着仅有的一点温暖,她坚持了六年,不曾放弃。

二来,《清心诀》不限制修炼的对象体质,当然练出来的效果除了看起来就不着边的李升,也无人知晓。她本身体质不是太好,心想自己也不大可能从家主、柳氏哪里得到什么好的修炼秘决,只好把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她也没有想到当什么天下第一。自保就够了。没有想到量变引起质变。坚持不辍的她终于粗入门经,犹如困兽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天地如此广大,《清心诀》奇妙之处一点一滴在她眼前展开。

那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奇特体验,令她觉得六年的风雨无阻、坚持不懈,值了!对于未来,她自信满满!相信自己绝对能够达成心愿——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嘴角噙着一丝笑,司雨推开格子窗,眺望天空。

窗外,天空飘来一朵形似鱼鳞的云彩,渐渐染上落日的余晖,一时间,满室生金。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六、羞辱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司府二门外,大丫头思燕喜气盈腮,领着一对缩肩拱背,眼珠乱转的夫妻向雨燕居方向走去。

在廊檐下,思燕回头,瞅见四处无人,眉头高挑,秀丽的脸庞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气势,教训道。

“待会儿见了夫人,就照刚才教你们的话说。别多嘴、看我的眼色。若顺顺当当呢,今晚就把你们的女儿领回家。若是办砸了,你们的差使还有不少人等着呢,你们今晚就卷铺盖滚吧——可明白了?”

一番调教之后,那男子畏缩的说,“姑奶奶的话,小人记住,记住了。”

思燕哼了一声,“又乱说话!什么姑奶奶!叫姑娘!”

转过头,她高傲的脸上也有些不可思议。

这一对夫妻长的太伤人眼睛了。男的半秃头,面白微须,脸上生了许多疙瘩粉刺、穿着半旧的蓝布衫,眼神躲躲闪闪,像偷了东西的贼一样。女的倒是头发浓密,油光水亮,皮肤细腻,可是黑得和碳没什么区别,尤其是一口里出外进的龅牙,不张嘴还好,一张嘴惨不忍睹。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从这对夫妻的五官眉目中,依稀找到司家第一美貌丫头马荔的影子。

真是少见,歹竹出好笋咧。

“夫人。”思燕一进雨燕居,声音立刻变了,象猫一样轻柔乖巧,“马荔的父母来请安了。他们想女儿想的日夜难受,想求夫人的恩典……”

天半黑了,落日的余晖渐渐消散去。一轮月牙儿高高挂在天边,雪亮的和渐渐暗红的晚霞混成傍晚的天色。

菊英楼。

正在练功的司雨忽然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宽衣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装作一副缠mian病榻的样子。床头红枣木柜上刚好摆着一碗残留药汁的药碗,倒也不用她费心布置。

思燕蹬蹬蹬上了楼,一脸恭喜的模样,摇摇在灯下瞌睡的马荔,“马荔,你醒醒。大喜事,你父母求了夫人恩典,准你回家去。这可是大喜事啊,府里哪个买断的丫头能有这种福气?”

“嗯?”马荔揉揉眼,见是柳夫人的得力丫头思燕,迷糊的说,“弄错了吧?我是小姐贴身丫头,不能离开小姐寸步的。”

思燕抿嘴笑,“都快嫁人——的年纪了,还迷迷糊糊。那是你生身父母,谁能拦着你不见?更别提这夫人开恩。你看,连五小姐都前牵挂自己生母,忧思成疾,病倒了,你就不想想十月怀胎生你的人。告诉你,夫人也准了五小姐去看自己生母呢,等她病好些就去。好了,别在这里蘑菇了,还不快去谢了夫人恩典?别忘了再谢谢苏嬷嬷,她也帮你说了好话呢。”

思燕说话功夫打开衣柜,捡那些颜色鲜亮的,收拾几件常用衣衫,打了包袱,就要送她出门。

马荔不知所措的看思燕一连串麻利的动作,不仅没有被思燕所说的“恩典”开心,反而受到惊吓似的抱着司雨,睁大一双美目,嗫嚅的“我,我……我还要照顾小姐呢。”

“就你会照顾人,我们都是死的不成。”思燕捂着嘴呵呵笑,一面说,一面拉扯了马荔,赶着出门,“放心吧,夫人把小姐交给我了。我绝对把五小姐照顾的妥妥当当,一根汗毛也不会少。”

思燕的语气名为商量,实质不容置疑。马荔位分同样也是大丫头,但那有思燕常年和外面管家娘子们打交道,握有实权历练出的气势?有心反对,却不敢说什么。只是充满渴求的看了一眼司雨。小姐,会为她说好话的吧?她不想离开小姐啊。

没有想到司雨主持冷冷一笑,不但不挽留,还沉下脸,“你快去吧。再迟一刻,不说你不肯走,反说我拦着你不让你去了。你来了三年,一次家也没回过。论理,是我刻薄了。如今,夫人都能怜悯两个家仆思女之情,我若是不准你去,成什么人了?你要陷我与不义吗?”

司雨冲着马荔一叠声质问道。

马荔被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指责震晕了,惴惴不安的看到司雨眼中闪过一丝讥笑,语气含悲的道,“小姐,马荔不想离开你啊。”

司雨冷哼一声,偏过头,不言不语,似乎刚才那声厉呼不是她发出的。许久,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句,“既然思燕姐姐都好心帮你东西收拾好了,你还傻不愣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吧。你父母再怎么酒糟透了的人,也是你生身父母,说不定正在门外等着呢。”

马荔听得司雨语气放软下来,不像刚刚疾言厉色,忍不住滴了两滴泪。她想,“小姐一刻也离不得我的,爹娘也都在司家管事。横竖没有几步路远,说声回,就回来了。且家去住两天,和父母姐弟团聚几日,等小姐婚事定下来,日后再随小姐出嫁。我这一辈子,都是小姐的人,就算小姐赶我走,我也不走的。”

越是单纯、软弱的人,打定主意后反而能坚持自我。

只有那些常常立志、聪明无比的人,才会顺着时事左右摇摆。

马荔想罢,也就不再犹豫,拿着包袱离开菊英院。

司雨看着马荔的身影消失,紧紧抿着唇,眼神里有惊怒,有气愤,也有一丝不舍,甚至一丝快意,但最后,失去力量般往后一靠,无力的闭上眼睛。

多年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到如今,也该散场了吧?也罢,早也散,晚也散,有何不同?

思燕笑吟吟送走马荔,心中大石落定。眼看马荔这两年生的越来越美,府里有点脸面的丫头那个不是嫉恨交加,偏偏无可奈何?这回好了,那人本碍着名份不好直接开口要,眼看司雨出嫁在即,顾不得其他,终于开了金口求助苏嬷嬷,把人扣下。早该了,东家的花船可已经动身了,再晚一刻,可没有好借口临时换下。

眼瞧着司雨不但不拦,反而痛痛快快促成此事,思燕知道对方心中雪亮呢,笑笑道,“五小姐,奴婢就知道您是聪明人。虽然看着平平淡淡,其实啊,心里明白的紧呢!奴婢打今儿起就跟着您了,日后还要请您多加照顾呢。”

“这话从何说起?”司雨苍白的脸上带了点疑惑之色,眼睛直视思燕。

思燕跟着柳氏,往来见的都是有名头的大户娘子、夫人,当然不会把这个庶出的小姐放在心上,但她为奴惯了的,不习惯和人目光对视,微微偏过头,躲开司雨的眼神,轻轻笑道,“五小姐还不知道吧?夫人帮你定下一门好亲事。不是林家、孟家,也不是叶家。可记得那日柳家姨奶奶身边带来的人?”

司雨脑中立刻浮现一张面色蜡黄的脸。

“她是——”

“您别瞧着她不起眼,可是四十年前东陈岛第一美人孟秋莲的贴身侍女,如今在东家也是上得了台面的管家娘子呢。”

“东?东家?”司雨大惊失色。

“正是岛上第一世家东家!”思燕抿嘴笑,很满意这种效果。东陈岛以东字开头,可见东家在东陈岛的实力首屈一指。岛上的少男少女,那个不是听着东家的传说长大的?东家的先祖发现了这座人迹罕至的小岛,东家的先祖带领十二姓在此扎根安居,东家的先祖阻遏了别有用心的恶人侵犯简而言之,东家是东陈岛的土皇帝,门口的石狮子都是光灿灿的。

“东家是上三姓之首!门第高贵,东少爷长房长孙,又生的一表人才!尤其是您嫁过去可不是妾室,而是正儿八经去祖堂祭拜的正夫人。这么好事,可不是天上掉馅饼,刚刚巧掉进您的嘴里了?要说夫人对你,也算用尽心思了。连您不感激,不领情,一心只想着生母,夫人都原谅你了。奴婢来的时候,夫人还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您的身子,思念生母,等身子好些就领着您去。对您可是有求必应啊!这事传出来,族里的妯娌长辈,那个不说夫人心地善良,心怀宽广?”

司雨对思燕所说的一通话完全没有反应,她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东家”上了。东家家世如何,她不关心,东少爷是丑是俊,她也不关心!她唯一在乎的是,东家有码头!有码头就有船!

东陈岛有三个可以出海的码头。分别是东家的深水渡码头,司家和桃家的桃花坝码头,马家的马头港码头。太好了,这真是瞌睡了,送上枕头。她原还想着出嫁后怎么逃走,现在确定嫁的人家是东家,真是天助我也!

司雨极力平静自己,若是平常,她一定喜形于色,按捺不下狂喜的念头。但这个时候,她修炼《清心诀》已有小成,其中附带的功能就是调控自己情绪。深吸一口气,把喜意暗藏,眼一抬,瞧见思燕也是一脸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心中一动,问道,“思燕姐姐好像比我还开心?难不成?”

马荔不早不晚,在刚刚定下婚事被调走,司雨又不是傻子。她知道司家有不少人对马荔的美貌眼馋不已。一个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丫头,走了也好。但这个思燕鬼心眼多,有她在身边,岂不是给自己的逃跑大计平添不少变数?不行,得打消她的念头!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思燕没有看到这丝冷笑,她忙着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放整齐,嘴里抹了蜜似的夸赞,“就知道五小姐水晶心肝,一猜就准。夫人示下,思燕就作为您的陪嫁丫头,另外还在内院挑了五个容貌上佳、心灵手巧的丫头,嫁妆更是准备了三十三抬,保证您风风光光的出嫁,不比人嫡出小姐差分毫的。”

嫡庶差别极大,思燕得意洋洋,料想司雨即便舍不得马荔,碍着待嫁之身,又能如何?她敢满天下嚷嚷,把我的丫鬟还回来么?那还不笑掉大牙!等自己也坐上花船,嫁到东家,一个内院中长大的小姐,年岁小,又没有见过世面,还不是她手中的蚂蚱,想她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听说东祁少爷好色无比,嗯,自己的容貌不过比马荔略差两分罢了,比起司雨,可强上百倍,加上那人指点的房中之术,不怕不能勾住东少爷的魂。若是自己也能像柳夫人一样,由妾室抬上正室的位置,那就太好了!

正在妙想之中,司雨忽然呵呵的笑了,接着面一沉,“思燕姐姐,我好像忘了,你姓什么?”

你姓什么?思燕构思编织的美梦一瞬间寸寸碎了,脸色乍白还青,不一会儿就红彤彤的。如果这时候拿着放大镜观看,还能看见思燕的头顶气极而冒着青烟。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抽动着,怔怔的瞪着司雨,又羞又恼,偏偏无力反驳,哑口无言。

司雨眼神平直,一点也不示弱,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好半天,才道,“司家已经穷到连几个本家丫头也找不出来了?要一个外姓仆充脸面?若说我的陪嫁侍女,还是找正经司家人吧?比如说文雁姐姐。至于你?”

司雨摇了摇头,一扫其平日的柔弱,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蔑视

“还轮不上!”

十二姓居于岛上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大家族教养下一代自然是尽心竭力,培养只忠于家族的仆人当然也不会马虎。忠心不二的老家人,还会赐予家族本姓,世世代代都跟着本家族。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身为主子,占据高位,最忌讳的,莫过于有本家的忠心仆人不用,反而信任、重用外姓人。

思燕不姓司。

她姓柳。五六十年后,她的子孙和司家本姓人结合,全家老老少少都被打了“司家”的烙印后,也许会被看成正牌的司家人。

但现在,比起上五代跟着司家的马荔来说,她还差得远呢!

思燕又羞又窘,怨恨的看了一眼司雨,跺跺脚,怒气冲冲的跑走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七、设计

雨燕居内,柳氏随意拨弄琉璃美人瓶中的那几束早春花卉。此时夜幕降临,星辰笼罩,大地经过了白日一天的敞亮,回归于沉寂安宁之中。朱红的雕花窗缝中露出一点寒气,冲散了仰首欲鸣的仙鹤嘴里的青烟。

柳氏身穿妃红色洒金百蝶穿花长裙,头戴朝阳五凤珍珠钗,凤首含着一粒明灿灿的珍珠,在珊瑚灯下,越发灿亮光辉。她随手丢了那束开放了一天花瓣也有些恹恹的花卉,烦躁的说道,“明日去换几种,总是这‘绿雪’‘白睿’,都看厌了。”

侍立一边的文雁点头弯腰,说“是”。

桌案上摆着冻鼎烟石石盆景,盆景最高处是一点雪白,仿的是东陈岛的地形。柳氏微微一笑,舒心的坐在黄花梨木案旁,手腕挂着雕凤的青透玉镯,接过思燕端过来的茶水,眯着眼笑了笑,“都说我们岛上没有出息,我看也不是。这‘青花茶’,叶色清亮、形状优美、回味悠久,哪里比不上外面的?又是在圣山生长,沾染了仙气,我喝着,只觉得通体畅快呢!”

“谁说不是呢?”眼角红了的思燕,脆生生的接着说,“别的不说,就是这桌子上铺就的‘孟锦’,也是一绝。石镜那边可没有这等厚密紧致纹理精致的锦。可惜外面的人不知道它的好,只以为丝光绢才是岛上的独一无二。”

文雁沉默木讷,不如思燕能说会道,一味沉静的站在一边。

“不错,不错。呵呵!”柳氏眯着眼笑了笑,看着鼻头泛红的思燕,摇头叹了口气,“也怪我,竟然忘了,害你好端端受一场气。”

思燕吸吸鼻子,“奴婢怎敢怪夫人?都是奴婢心直口快,一时冲动藏不住话,许是哪里冲撞了五小姐也未可知。”

“哼。我的丫头,就是当着面真给她脸子瞧,又怎样!她竟敢直喇喇的刺你?问你姓什么!她是不是也要问问我姓什么!哼!教了她这么久,还没学乖!以为姓了一个司,就能保一生平安富贵了?愚蠢!”柳氏顿了顿,又道,“原以为多少年的旧事了,没几个人放心上。若是连小五都知道你原姓柳,投奔来的,只怕这事不成了……罢了,你就留在我身边吧。日后有合适的,费费神,给你找个好归宿也就是了。对了,小五听见嫁到东家,有什么反应?”

“奴婢眼拙,五小姐好像高兴,又好像不高兴,奴婢实在看不出来。”

“哼,还容她挑三拣四了?不知天高地厚!文雁,你说说看,下面该怎么办好?她可是指名道姓,要你给她陪嫁呢。”

柳氏面带嘲讽之色,看着自己倚为左膀右臂的文雁。

文雁和思燕同位柳氏的贴身丫头,不过倚重不同。思燕乖巧听话,善解人意,常常与她解忧排遣,而且思燕姓柳,算起来,两人还有些偏远的血缘关系,先天上更为亲近些,就是思燕偶尔犯了错,柳氏也充当没有看见。而文雁则是“实干派”,是司家的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司家,人脉极广,为人稳重,做事干练,一般不说话,说出的话却一定点在关键处。

柳氏管着一家子大大小小,片刻也离不得文雁的辅助。

“文雁觉得夫人的话有道理。”文雁斟酌了一会儿,方道。

“我的话?我说什么了?”柳氏略略惊讶,如画的眉眼展开一个疑惑的表情。

“五小姐,有些时候是挺愚蠢的。”

柳氏笑了,知道必有下文,“有什么话,这里又没外人,你直说就是。”

“文雁身份虽低,自小儿跟了太婆婆、宝姨奶奶等好几位主子,大大小小见识过不少世面,自问有些眼力,可唯独家里这位五小姐,竟从来没有看清过。文雁一直疑惑:若是五小姐真是大病烧坏了脑袋,是蠢的,听她说话,看她眼神,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啊~!和孟家那位痴痴呆呆的傻大姐颠三倒四、鸡同鸭讲又不一样。若说是个聪慧的呢,换个位置,文雁假设是她,绝不会像她一般。”

文雁说话素来四平八稳,叫人找不到任何把柄。思燕对此又嫉又恨,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特点,要她学文雁,她可做不来。只有暗地里想,若是文雁说了什么好话,自己该如何从中破坏。

“若文雁是她,只怕日日粘着夫人,缠着夫人,没有了夫人,一个庶出女儿,没人疼没人爱的,身子又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还有活路么?指望她的亲生母亲——早就饿死了。所以文雁不懂,还有人坦途大道不走,偏偏走坎坷小路的?思来想去,文雁终于想明白了——五小姐就是天生扭性的人。别人说天气这般这般好,她就偏偏盼望下雨;别人都夸安朵拉好看,她就偏偏在房里养刺球;别人讨厌、不喜的,她又反过来了。一句话,喜欢和人对着来。”

柳夫人闻言,还未说什么话,旁边的思燕忙不迭的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五小姐素来古古怪怪,和旁人就是不一样。”

见自己的话引起两人的赞同,文雁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文雁私底下也想过,五小姐养成这种性格,只怕和自小的遭遇有关。老爷养了六个子女,最不喜的就是这个女儿,不说别的,单单每年分发的赏赐,她是最少最薄一份。家中上下,都看在眼里,自然对其不以为然。再加上六小姐天资聪颖进了圣山,对比之下,五小姐这个只大十五天的姐姐就更加不受重视了。小小年纪,积攒的怨气太多,所以养成只要别人喜欢的,她就偏偏反对,用此,来发泄她心中的不满吧。”

柳夫人轻轻一叹,摇头不语。

思燕眼睛发亮,赞叹不已,

“有道理啊!文雁,你说得太对了。简直把人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夫人,奴婢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五小姐呀,天生就是扭性的人!您看,您对她多么好,比阴夫人何止强百倍?她就不知感恩,连个谢字也没有。您就该换个法子,冷冷她才好。”

“嗯。”柳夫人拖长了声音,竟是有点忧愁的叹息道,“一个巴掌,指头还有长短不同呢。老爷偏爱那个子女,也不是谁能左右的。小雨六岁后,我收到身边,吃住都和梦儿一般,既没有让她冷着,也没有让她饿着,也尽心教养她礼貌行止,待人接物。虽没指望她出类拔萃,替我争光,可也没想到白白付出一番心血,被她当成……哎!兴许是我前世欠了她吧!”

“哪有做母亲欠女儿的道理?即便有亏欠的,也该是她欠了夫人的……”

思燕口快分辩,为自己主子抱不平。

文雁低着头,从发际中心朝眉梢分的刘海儿挡住眼眸,让人只看得到她饱满的额头。

柳夫人似乎被说到心坎处,婉转叹息了声,“文雁,你看,那该如何呢?”

文雁依旧波澜不惊的语气道,“那就要看五小姐想要做什么了。”

“五小姐不仅对夫人充满怨气,只怕心中对老爷也现而今,已经和东家合过八字了,东司联姻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万一这期间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无损于东家的威望,对司家的伤害可难说了。”

柳氏这才悚然一惊,眼神直直落在文雁身上,过了许久,才幽幽叹息道,“我何尝不知司雨是扶不起来的呢!只是家里适龄的小姐除了她没了别人。我又不能把这么好的亲事推给外人,只好强自把司雨推到前面。哪知道她这么不知好歹……”

“何止不知好歹?简直良心被狗吃了!呃~”

一想到那句带着挑衅、蔑视的“你还轮不上”,思燕就气的头顶冒烟,口不择言的说道。话说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跪下泣道,“夫人,奴婢一时情急,想到五小姐心思恶毒,把夫人的一片真心丢进水里,奴婢心里大恨,所以才说出这种不知尊卑的话来,求夫人宽宥。”

“罢了,起来吧。”柳夫人摆了摆手,表情看不出喜怒,“引以为戒!下次再敢诋毁主子,决不饶你!记住了,她是主子,只要一天还是,你就不能大逆不道!以下犯上!”

“是。”思燕连忙站起来。

“文雁,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文雁略略组织语言,道,“五小姐和夫人不亲,夫人无论做什么,她都存着‘夫人有嫡亲的女儿司梦呢,又不是不是我亲娘,哪会真心为我打算’这个念头,不会认同。原本她想什么,身份摆在那里,无关大局。可现在,她是和东家定了亲的小姐了,身份大不一样。怕只怕五小姐依旧满腹恨意,宁可玉石俱焚——在迎亲当日,出什么丑,众目睽睽之下,那可就无挽回之地了。”

“她敢?”思燕气不过的说。“凭什么呀?东家还配不上她吗?夫人为了和东家拉上线,花了多少工夫,费了多少心思?光是自己的嫁妆,流水价的……”

“咳!”柳夫人咳嗽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

“若真是让小贱人在最后关头坏了我的好事,那可就糟了!”

柳氏心里这么想,扭头看了一眼思燕,眼中转动着莫名的光芒,嘴角笑笑,“文雁,你既说了这些,有什么好办法?”

“文雁没有什么好办法——呃,”在柳氏低吟一声之后,文雁改了口风,“现在唯一之计,转移五小姐的恨意。”

柳氏一抬柳弯弯的叶眉,

“你的意思是?”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八、画卷

神秘的霁雪山,宛如碧绿翡翠中的一点白璧,在青山碧障中独一无二的由洁白的冰晶构成,神圣而美丽,超凡脱俗,是东陈岛传承数百年的圣地。绵延数里的山峰高渺,雄姿英发,美轮美奂,最妙的是在积雪终年不化的山顶中还有一池温泉,独特的地貌,宜人的温度,加上神圣的地位,三大派麟趾殿、玄冰崖、兮雪宫,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在东陈岛受尽十二姓的追捧也就可知一二了。

清晨,日光还没有穿透麟趾殿前高大的树冠,地表雾气聚散依依,缓缓流动着,和散射的日光交织成一幕光和影的游戏。天边的彩霞布成鱼鳞状。

霁雪山东面,前殿水莲殿、中殿未央殿,后殿麟趾殿,三大殿前后相靠,地势由矮到高,层层递上,形成一个极有特色的建筑群。

水莲殿地势最低,也是唯一马车能上的来的大殿。七八辆包装华丽的马车,配备车技娴熟的车夫,就停在殿前的小广场上。

麟趾殿的钟声还在嗡嗡回想,正逢一年一度的麟趾殿休沐,包括掌殿在内的十名弟子好容易得了的假期,准备回家探亲。

身为东陈岛第一世家的长子长孙,东祁的车驾当然是最好的,深海蓝金睛鱼兽皮包裹车身,防雨、防晒,车顶上八宝攒心金垂璎,上有拳头大似的红宝石,偌大的东陈岛也是绝无仅有。在七八辆马车间,就像东祁本人,鹤立鸡群,鲜明的紧。

车厢内部豪华至极,紫檀心木顺着纹路绘着色彩鲜艳的彩画,通体毫无瑕疵的白虎皮垫子,车窗也特特用柔软的皮草包着,金线闪绿靠背引枕,烤火烧茶用的小火炉,雕成花样的银霜碳,厚朴沉凝的镶蓝黑瓷,还有消磨时间的玉棋盘,摆设用具无一不精。

这般精致的典雅富贵,配上东祁也不过刚刚合格。

东祁生得极有人上人的本钱:面白如玉,轮廓分明;鼻梁挺正,唇若涂脂;丹凤眼,狭长魅惑,嘴角弯如新月,尤其是那勾着的一抹笑意,常常令人不知觉做了咬了饵的鱼儿,心甘情愿由其摆布。

他身着玄青色绣金团花锦袍,衣袖衣领绣着缠金丝花纹,腰间镶着宝玉的双龙纹金腰带,带头戴亮灿灿金翅羽冠,脚穿云头履,虽然漫不经心坐着,依旧可看出身姿修长挺拔,玉树临风。

东祁最惹人注目的,不是身为东家未来主人的地位,也非是出类拔萃的容貌人品,甚至也不是他的天赋才华,而是举手投足之间,那浑然天成的高贵优雅。即使他闭目养神,即使他默然不语,始终像个发光体,吸引周围人的注意。似乎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贵族,与芸芸众生分别开来。

“东祁!听说你此次回家,是为了成亲?”

“我听人说,你要娶的还是下三姓人家的小姐,真有这种事?”

“哎呀,冬儿,你乱说什么?司家怎么是下三姓?马、柳、叶才是下三姓。再说这都是几百年的老黄历了!谁还在乎什么上三姓、下三姓的?要你娶马朱珠,你一定笑得合不上嘴。东祁,听说你未婚妻,是庶出?”

“肯定是庶出。司家唯一嫡出女儿不是司梦?玄冰崖选她做下一代的‘圣女’呢!”

“孟冬儿,符宝儿,你们挤在这里做什么?”陈松龄手拿画卷,砰砰,挨个敲了他们的头,面带笑意的说,“东大少,别来无恙?真不巧呀,我才试炼结束,你就要离开了。好久没有和你把酒论月了!这样吧,这几日,大哥我刚好得了一样好东西,就送你路上赏玩好了。”

“什么东西?陈大哥,好东西你不给大家分享?”孟冬儿虎头虎脑的,被陈松龄敲了脑袋也不生气,出其不意的抢过画卷。

陈松龄手一松,就放开了。他脸上的笑意十分奇特,外表二十八岁的成熟男人容貌,拘谨面瘫,好似经历过不少人生波折了,内里还是十八岁的冲动、血气方刚、搞怪恶趣味,被抢去画卷也不着恼,一副等待看好戏的模样。

孟冬儿展开画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不解的抓抓头,看着陈松龄。

符宝儿也凑近一观,一模一样的不解神色。

画像上是一个十分娇小柔弱的丫头。未出阁小姐装扮,上身银红纹丝对襟短襦,下身一袭石榴红及地长裙,五官描画的十分清晰。但清晰有什么用呢?本人长的就羸弱单薄,忽略不计,虽然算不上丑陋,可也谈不上美丽动人。

陈家大哥要送不送绝世美人的画卷,好端端拿一个普通丫头的画卷送他什么?就凭这个丫头的姿色,连东大少身边端茶倒水的丫头都不如啊!

陈松龄眼瞅围聚不少人,至少麟趾殿大部分人都到齐了,确定这个消息不用一天,整个圣山大大小小都会知道,才面带微笑揭开谜底

“呃,这张画像,画得正是东大少的未婚妻,司家五小姐!”

“哇!”犹如一滴水滴掉进滚热的油锅,众人哄乱中,纷纷争抢这幅原先不以为意的画卷,“这位就是,未来的东家家主夫人?我的天呐!”

看到的人纷纷作出要昏倒的模样。

那没有看到的不停的向前挤,“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陈松龄哈哈大笑,笑过三声之后,见东祁面不改色,甚至连制止的念头都没有,彷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心里不屑“哼”了一声,拱了拱手,意味深长的道,“哎,愚兄刚得来这幅画像,也有些不可置信。以为被戏弄了,还发了好大的火。但,这是画师凤梨亲自所画,据司家见过的人吐露,与本人有九分相似。愚兄为贤弟不值啊!东家高门大户,是岛上第一世家,尤其以贤弟的人品,选什么样媳妇选不到,就是仙门的仙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何偏偏——哎,贤弟回去还是看看能不能罢免这门令人脸面无光的亲事。愚兄在这里先祝一路平安,顺心顺意”。

东祁亦面带微笑对陈松龄拱手为礼,至始至终,没有人看出他心里的波涛已经能掀翻十几丈的高船,轰塌几百米的高山。

十六岁的东祁,城府之深,可知一二。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九、娶妻的原因

红霞满天的时候,东祁终于回到了东家。

东陈岛形似一只倒置的靴子,而东家地位特殊,就坐落在那靴尖上,望海依山而建。

东家最著名的是东陵山。东陵山坡度不高,整座山体成梯形缓缓上升。自山顶起,漫山林立着颜色浓淡形式不一的碑林。规模颇为宏大,共有十余代,近千名先辈安眠于此。从山顶起,按照辈分,层层递下,满山全是林立的碑林,全部面朝大海,正对朝阳。乍一看,好似守望蓝天大海,镇守海中小岛,外人来了,见到此种情景总会震撼莫名。

东陵山西侧渐渐拔高的半山地,才是东府。

马车转到大门的时候,也许是耀眼的阳光都被东陵的墓碑夺走了,在山脚向上一看,整个东府的屋舍虽然错落有致,可浓墨染的乌瓦大屋顶掩映在深绿浅碧的树木中,沉沉静静,有些幽深莫测。正门也是黑瓦雪墙,两只石狮子威武的对着往来过客。

东祁站在马车上,萧萧的晚风让此刻的他,有种孤寂、萧索的味道。

落日西坠,天空虽是火烧云连成一片,可并没有让东府染上丝毫半点的绚烂光辉,东府就像一只百年怪兽,雌伏于此,任凭时光匆匆,外界风雨,也不能撼动一分。

“大少爷回来啦!”

“大少爷回来啦!”

一连声的喧哗惊扰了沉静的东府。

正大门在齐声吆喝中,开了。

东祁弹弹衣冠,跳下马车。抬头仰望黑压压见不到底的东府,面无表情。十六岁的他已经看不出稚嫩青涩。

不管日后的东祁是多么的风光自在,随兴所至,此刻的他,也不过是东府森严教条下一个活生生的傀儡,而且,是一个优雅十足的傀儡。

不过片刻功夫,他又挂上寻常的微笑,对每个人点头示意,步上台阶。

格、格的石器摩擦声,厚重的石门向里打开,东祁的身影一晃而没。任谁也想不到东府的地下,居然拥有一座神秘非常的地宫。

百余根两人怀抱粗的柱子支撑着向山腹内部挖掘出的地宫顶部,从外部看,丝毫看不出端倪。褐红带着灰白颜色的岩石墙壁上,依稀能看出当初切琢的痕迹。每隔一段转弯处,内扣着青铜灯,点燃的火焰都带着古拙的青铜色,变换着形状,照亮了空旷回声阵阵的大殿。

地宫极为庞大,几乎将大半个东府地下都联通了,可以想象东家花了多长时间精心建造和完善。也许甫一定居此地,就开始挖凿了。

地宫正厅,有一个四面都是金护栏的祭台,祭台下方是碧绿如一汪翡翠的液体水池。十多块极品玉石、通体毫无瑕疵的水晶、玛瑙,在水池上方摆成金字塔,正中央供奉着一块顶部雕刻飞翔欲鸣凤凰的玉玺。玉玺不时散发淡淡紫红光芒,因摆放略有悬空,下方的字迹映着幽幽绿液,由光洁如镜的水晶在散射而出,依稀可以辨认四个猩红的大字——凰天之玺。光芒的玉玺旁边,还侧放着一块指头粗细的小印。

祭台正对着的,是一面足有七八丈宽,长三丈多高的墙壁。墙壁上刻画着一副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能吸引人全部心神的壁画。

面色蜡黄的巧娘沉重的提着五彩琉璃灯,站在壁画前,不言不语等候多时了。烛火的光辉,被彩色灯罩罩着,本应是极绚丽十足的,可是一进入阴暗幽闭的地宫,就像被吸了所有光热一样,变得阴气森森,透不过气来。

“巧娘,你不想解释些什么?”

司雨的容貌、庶出身份,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的疑问是为何东司联姻?难道说十二姓中并不起眼的司家有什么秘密是他所不知道的么?

巧娘是孟夫人的贴身侍女。孟夫人是东祁的亲奶奶,这门亲事,也是孟夫人一手推动。对于始末缘由,没有人会比巧娘会清楚了。

“祈哥儿,你还记得缘少爷——你爹爹和你提起过东陈岛,十二姓的来历吗?”

东祁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自然”。

修长的手指指着彩色壁画,

“不就是这个么?”

这幅壁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画了十多位形形色色、装扮不一的男女。他们身穿各色战甲,手持古怪形状的法器,一个个形容狼狈,带伤带残,有的绝望哀鸣,有的悲伤苦痛,有的则是劫后余生的大喜。他们的背后,是冲天的火焰,像是太阳点着了天空,燃尽毁灭一切的熊熊之火。

此画的历史,大概和十二姓建立的历史一样悠久。历经不知多少代,仍然栩栩如生,纤毫必现。连风卷起的头发丝儿,衣衫上的朵朵血迹,都细细描绘了。画中人的鲜活的神态,破损的衣饰,欲语还休的那一霎那,都凝固在这一副壁画之中了。

他们的无家可归,他们的悲哀无奈,他们的痛楚屈辱,千言万语,对子孙无声诉说。

时光飞快流淌,他们的尸骨在埋藏在东陵山的顶峰,而一世、两世……十几世孙的东祁站在他们面前,深深的凝视着。

“祈哥儿,你看这上面一共有几个人?”

东祁眼光一动,视线所及,一一划过壁画上每一个人的面孔。

“十三个。”巧娘自己回答了。她语速很快,面露悲伤,回忆那段凄惨的历史。

“十二姓,怎会有十三个人?祈哥儿,如果你以为这多出来的人,是岛上认为地位低贱的女人,无足轻重,那就错了。这唯一一个女孩,不是无意中画上去的。你看她的位置,位于整个壁画的正中——十二姓的多数人,都是因为她才聚集到一起!她的身份极为高贵,不亚于祖上!她是凤巢之主,凤天冲的嫡亲妹妹!”

“当年,祖上也是龙子凤孙,只因为生母不名,不为家族所容,发奋在外游学,游历十年,好容易学成回到凰宫,企图扬眉吐气,却正遇见三大仙门联合魔道、武道,围攻凰宫——七日大火,把偌大一个凤凰王朝都烧得飞灰湮灭……祖上反因隐秘身世逃过一劫。真是时也命也!祖上趁人不觉带着玉玺逃命出来,寄居与小岛之上。虽有雄心壮志,希望复辟昔日的荣光,但大厦已倾,落水下石者众,到现在是也无法……”

“三大仙门害怕忠于凤凰王朝的故旧卷土重来,没日没日进行屠杀,把一个世外桃源,生生变成血煞之地。他们毒哇!可惜,他们虽然强大,野心勃勃,可是毫无人性,惨无人道的做法也得罪的天下人,最终下场——死无葬身之地!

凤凰王朝之后,整个天下,再没有统一的中央集权,只能分割而治。于是,天下分为仙道统治的甘琅大陆、武道统治的苍倔大陆,还有卖主求荣的叛民控制的石镜大陆……”

寥寥几句话,透露着血淋淋的事实。这些早已知道的事实,在此刻封闭阴沉的环境中,巧娘阴郁的诉说,让东祁的心莫名浸了水,越发沉重了。

他轻轻的嘘了口气,目光转向壁画中唯一的女子。

那是一个娴静清秀,楚楚可怜的年轻女孩,身上的肩甲、胸甲裂开了,大腿、手臂都露在外面。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却不懂得羞涩,紧紧拽着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鼓鼓的胸脯都压在男子的手臂上。

那男子侧着身子,安慰女孩的神情十分温柔,眉眼中七分宠溺,三分坚决。本该香艳情色的场景却令人唏嘘。因男子的左手被女孩抱着,右臂却齐根断了,血流不止的可怕伤口,正对着看壁画人的眼睛,直刺人心。

逃命的旅途,却见到一对生死与共的鸳鸯。人都说,患难见真情,东祁毫不怀疑,男子眼中的坚决是同归于尽,为了女孩,他能随时随地挡在她前面,为她流血牺牲。

“这个女孩,她……身边的男子姓司?”东祁猜测的问。

“不错。祈哥儿真是聪明无比。司衷草民出身,哪能并列于贵族出身的十二姓中?只因梵惠下嫁,后代血脉是正统凤巢,众人才接受司家。”

巧娘叹息的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泛起一股柔情,“新雨公主的名字叫梵惠,个性单纯又可爱。虽然身份高贵,生在皇族之家,却没有颐指气使的公主脾气。她朴素又天真,讨厌奢侈靡丽的贵族生活,向往普通人的生活,总是喜欢扮成普通邻家少女,偷偷溜出去玩耍,连她的哥哥也没有办法。她的乖巧可人,和善良纯洁,令身边人都发自内心喜欢她。三大仙门发动叛乱之时,无数人不顾生死,拼命的护送她离开。就连祖上也……为了能亲近她,做了不少傻事。”

“祖上既有意,为何不直接娶了她?在那种情形下,梵惠没有力量反抗吧?”

东祁看着壁画中年纪最大,一直用古怪神色注视女孩的中年汉子。他的心思之复杂,全凝聚在回头一瞥的眼神中了。那么明显,就像女孩儿用全身心精神的看着那个断臂男子,透明的没有一丝遮掩。

而那断臂男子,一脸温柔,背对祖上,是有恃无恐,还是神经粗的根本感觉不到来自背后的敌意?

东祁深深的凝视着断臂男,心中不为先祖难过,反而赞了一声。这个人强啊,硬生生把自己先祖想要的女人抢走了,还是当着面!

“祖上……不能。一来,梵惠那样单纯女孩,谁忍心强迫她?二来,凤天冲留给自己妹妹一只暗卫,不知道是十二姓中哪一个,投鼠忌器,祖上不愿患难结成的同盟,因此散了。再说,祖上当时已有一子成人,他更希望后代联姻,完成两大皇族血脉融合的心愿。

只是,也谁也没有想到,梵惠与司衷成亲生下一个男孩,就香消玉殒了。这个男孩也只活到十七岁,留下一个男孩。连着几代都是一脉单传。凡是拥有梵惠血脉的司家子嗣,多病多灾,格外艰难,若不是东家暗中出手相助,多次险些灭绝。

如今的司家,看似子孙众多,其实都是司衷弟弟司城的后代,并不是梵惠的后裔。”

“原来如此啊。”东祁暗叹一声。

司家情况之复杂,若没有人解释,真的很难理清呢。

巧娘恭敬的低着头,道出东司联姻的真相:

“凤族血脉有一天生神通——凤凰涅槃术。梵惠的子孙才有可能继承。血脉传承可不分嫡庶!司雨虽模样普通,但四岁的时候大病垂死,却又死而复生,这和祖上留下的笔记记载十分相似。据夫人推断,司雨的血脉极有可能被激发!处于半觉醒状态。趁着司家族中实力薄弱,柳氏昏聩无知,司挚出海未归,司雨懵懂之时,赶紧把人娶回来,若是能成功产下两大皇族的高贵血脉,祈哥儿,那你就是整个东家的功臣!东家的光辉重现,指日可待!”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姚家女

车夫吆喝一声,手中缰绳一抖,奔驰的两匹白色骏马齐齐立定,一辆翠帷油壁车的绣兰竹帘掀开,顿时露出一张宜嗔宜喜的妙龄少女脸庞,似春天含着淡淡雨雾,似朝阳笼着绮丽的云纱,清纯动人,变幻多姿。

少女穿着玉香软花绫裙,外罩青丝内纹螺旋比甲,腰间系着一根五色丝绦,佩戴一块成色上佳的鲤鱼出水的玉珏,一个蜻蜓点水芙蕖含苞的缎面细绒小荷包,吊着红黄相间如意结。斜跨着一个制式的蓝浆草色背包,里面装着针囊和几个急救药瓶儿。背包还显眼的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

把铜牌“铜针医师”端端正正摆正了,少女方带着一脸清澈的喜意,仰着头,粉嫩带着透明质感的肌肤迎着艳阳,抬脚迈入司家。

姚依依,十二姓姚氏女,是柳氏堂姐柳歆所出。十二姓中下三姓的柳家,向来出美女,柳叶、柳絮、柳歆,一个赛一个的美貌动人。其中柳叶还是十五年前的东陈岛第一美人。奈何佳人薄命,宁死不肯做妾的她,在丈夫去世之后,不得已操劳家事,辛苦抚养五个孩童,早不是当初模样了。

姚依依年方十四,生得婀娜多姿,如花似玉,容颜之好,不亚于其母,更兼继承的父亲的聪明伶俐,记忆力超群,八岁就拜入天医门,十三岁正式出师,被姚家家主视为掌中明珠。

别说亲生女了,就是有这么个外甥女,哪个人会不喜欢呢?柳氏就是如此,几个外甥女中,最为欢喜姚依依。别说,两人并肩而站,还有点姐妹花的味道。

“姨妈,你真的把小雨许给东家了?”

雨燕居内,仙鹤仰首,一线似有若无的烟气缓缓在屋内盘旋。姚依依手托下巴,无聊的摆弄着一只白瓷杯,眨着明亮的大眼,问柳氏。

柳氏擦了擦眼中的晶莹湿意,轻轻的把女儿的家信折好,收到梳妆台的妆奁,压在自己常用的桃木梳下。

“依依啊,你来的正好。小五马上就出嫁了,她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你和她还谈得来,这两天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闷闷的,没病都憋出病来了。”

“这么说,是真的啦?”姚依依皱着好看的眉,跺了跺脚。“姨妈,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柳氏闻言,脸不由一沉。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被当面说糊涂,泥菩萨还有三分血性呢。

姚依依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她忧心忡忡,满心都被可能的忧虑占据了,“姨妈,司雨别说是庶出,就是您嫡出的女儿,凭她的容貌,想嫁进东家也是难的。我从圣山出发的时候,都听说了。还有些人说的很难听,说您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威逼东家允了这门亲事。说东祁吃了这个哑巴亏,早晚要报复回来的!姨妈,你听听这话!”

“还有人说的更恐怖。他们打赌司雨活不过一年!还有人说一年也长了,司雨只怕连半年也活不下来!姨妈,你这不是嫁女,是活生生把司雨往死路上逼啊!”

柳氏先开始还阴郁着脸,听到后面,神色反而一轻,淡淡的说道,“谣言止于智者。他们爱说,就让他们是说吧。嘴巴长在人身上,我又有什么办法。”

姚依依急的出汗,拉扯着柳氏的袖口,“姨妈——”

“依依,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找个婆家……”

“姨妈!”姚依依高呼,撅着小嘴,不满的看着柳氏。

柳氏这才轻轻一笑,爱抚的摸了摸姚依依的头发,“东家是什么人家,姨妈就是想威逼,够得上吗?可见说这些话的人就是嫉妒!唯恐天下不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哪用姨妈辩解?”

“可小雨她……,她还那么小,如果嫁给东祁那条色狼,一定会被糟蹋死的。”姚依依小声的说。

柳氏这才端正了神色,谆谆教导说,

“这是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别说是司雨,我们女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当年,我和你娘亲,加上柳叶姊妹三个,知道嫁人还曾经抱头痛哭一夜……现在想想还真是好笑。自古来就是这个理,天地乾坤、日月阴阳,那个女人能逃的过这一遭?好孬都是自己的命!除非做了姑子,或者像梦儿一样,成为仙门的仙子,比男人还强!那就不用受这些凡间的规矩。否则么,不要怨任何人,就怨自己生为女人!”

平日总是温婉和煦的姨妈厉声说出这些话,令姚依依心中震撼无比。

虽然她十分惋惜司雨,但这一刻,她想到了自己

姚依依很幸运。九岁拜天医药弭为师,十四岁就正式从天医门出师了。她也是一百年来,唯一一个被天医门收为正式弟子的东陈岛人。

只收录十二姓嫡出子女的麟趾殿破例为她大开方便之门,任由其自由进出。酷爱宣扬“嫡庶有别”的人统统闭上了嘴巴。因为谁也不想得罪她,包括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人吃五谷,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万一日后有个好歹,谁知道会不会求上她师伯师祖?

从小,她母亲柳歆占据了父亲的全部宠爱,所以她所受的待遇,不比父亲两个嫡出子女差多少,而后,她拜师天医,更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关注,成为十二姓下一代中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似乎庶出的巨大界限,在她身上失去了效用。

但现在,她好像突然明白了,没有仙根,她仍旧是个普通人,只比普通女孩多了点自由罢了。她的面前还有一个巨大的关卡要过!

前车之鉴,柳叶姨妈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里!

姚依依惊疑不定,越想,越丧气。如果她嫁了一个不好的人,那该怎么办?

柳氏见自己的话,起了一定警醒效果,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去看看司雨吧。这些日子,她病的不轻,陪她说说话。记住,别说那些刺激人心的话。”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一、姚依依的探访(1)

狭长的石子路弯成波浪形通向百花深处一座朱红小楼,四周都是矮地,种植着盛放的鲜花,十余个大小花圃正值花季,花盘迥异,色彩纷呈,各个争芳斗艳,投入眼帘的花海美景哪怕是在圣山也难以见到。

姚依依到了这里,举目四望,心情顿时一宽,自嘲的想到师傅说的一句话,医者救人命,却救不了人的命数。命里有的,自然会有,命里无时,强求也强求不到。再说,她自己尚且顾不得自己,哪里管得了别人呢?

朱红小楼的门匾用东陈文写着“菊英院”,屋檐下垂着八角铃铛,有些年头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菊英院是司家家主亲女的居所,司家长房向来子孙艰难,女儿尤其如此,所以满司家数来数去,竟然只有一座绣楼,当然给了表妹司梦。后来因为她拜入玄冰崖,有了更好的归宿,这里才留给司雨。

司雨、司梦,同一个父亲,年纪一般大小,可命为什么差那么多呢?司梦小小年纪,被发现天生冰灵根,天资聪颖,百中无一,被收到圣山去了。而司雨,有人给她批过命,说是命中带煞,命不长久、必定早夭之类,可到底司雨活了下来,还订了亲,也许那些算命术师也未必全准?

可不是吗?批人命数,断人生死祸福,哪有那么简单!以为都是出自星祭宫吗?

姚依依定了定神,抛去胡思乱想,提着裙角上楼。一进门,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萦绕于鼻间。这种香味淡雅至极,藏在药香中,不细细闻保不住就被忽略了,和雨燕居的熏香迥然不同。

雨燕居燃的香,是玉兰香,采自圣山一种香气四溢的花瓣,揉制成指头大小的小块小块粉片似的香片,需要的时候丢一两片,能香上三五天,定神安眠,闻起来令人心情舒畅。

而司雨房间的这种香,似有若无,若不是姚依依的鼻子极为灵敏,对药香更为熟悉,只怕根本不会注意到。清淡的冷香,彷佛从冰雪中提炼而出,使人安定,昏沉沉的头脑也为之一清。

“表小姐,你来看我家小姐么?小姐刚刚喝了药,才睡下。”

姚依依一愣神,见说话的是一个娴静美丽的女子。她梳着溜光的水滑大辫子,绑着红璎珞,从靠窗花梨木椅子上站起来,不慌不忙的请姚依依到暖阁坐下,在角柜的铜盆里净了手,倒了一杯茶,礼数周到的递给姚依依。

“你是——”接过茶碗,姚依依吃惊的道,“马荔?司雨的贴身丫头,马荔是吗?”

马荔不是被人使唤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司雨修炼了《清心诀》已有小成,飞檐走壁不成,但有一定强身健体效果,再不是那种被风吹吹就坏的美人灯了。不过她体质摆在那里,柔弱单薄,多少年了,一时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那天柳氏和身边的得力助手探讨剖析司雨的性格,针对司雨的弱点,文雁提出几个可行的方案,制定了一系列举措,用来避免最后关键时刻,司雨想不开,做下与所有人都难看的蠢事。

比如说,你不是心有芥蒂,嫌我不是你的生母吗?那好,就把你安排到你的生母哪里去,看你和她相处后,还芥蒂不芥蒂了!

这个方法效果实在是好。不出两天,司雨便主动要求回来。

柳氏十分得意,阴夫人目下无尘、自视甚高,除了自己,谁也看不上的。那个性子,连涵养最佳的老爷也受不了,一心想和母亲相亲相爱,得到母亲关爱的司雨更承受不了。但没过多久,柳氏慌了手脚,着急起来。

司雨在阴夫人哪里遭遇挫折后,也许是伤了心,绝了望,回来就病倒了,病势缠mian,大有一病不起之态。照这样下去,只怕连花船都等不到,一命呜呼,那该怎么收场?东司联姻,可就真成一场笑话了。

菊英院开始了药香弥漫,日日煎汤熬药的日子。柳氏派自己的两个陪嫁心腹丫头来照顾司雨,命思燕一日三报司雨病情。后一想到思燕得罪过司雨,怕见到思燕,司雨心里添堵,病就更不得好了,命思燕不得进入菊英院。如此精心周到的照料下,司雨才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点小米汤了。

只可惜,几天下来,一张本来就巴掌大的小脸,更是瘦弱的过份,脸颊都深陷下去,一丝肉也没了。但这样的她,十分奇异,比往常平凡普通的样子好看了些,原因就在于她的眼窝凹显出来,两只病中犹自闪闪的眸子十分吸引人的目光,到能让人在她脸上多注意一刻钟了。

柳氏在这个时候简直有求必应,就是天上的星星也摘得。什么陪嫁丫头的小问题,自然不在话下。出手大方,在内院挑了六个出挑的本姓侍女,又让司雨自己挑了两个,写来卖身契,交由司雨保管。

这样,司雨就有了四对、八个陪嫁侍女,加上准备的三十六抬嫁妆,完全按照嫡出小姐的规格来。柳氏丝毫没有不悦。她的亲生女即将成为玄冰崖的“圣女”,只怕是一生不能嫁人的(但可以寻找道侣)再说司雨要嫁的人家是东家,岛上第一世家,陪嫁少了,丢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脸。柳氏在这方面想的很开,把司雨的婚事,当成展示司家的一个舞台了。

一时间,府中上下轰轰烈烈开始了准备五小姐的婚事。准备将这场婚事操办成百年来最热烈、最令人惊叹的嫁女婚庆。司五第一次成为人们口中议论的对象。当然,人们提起她的时候,只有一句“命好”就完了,反而夸赞柳氏手段高,本事大的为多。不少人都在叹息,当初看柳氏出身偏房偏支,小瞧了她,现在看来,人家那才真是心底宽大、有修养、有能耐的人。

在一片迎合、大好的形势中,也有一两个不和谐的声音。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二、姚依依的探访(2)

思燕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看见继父司诚挥舞着扫帚,满院子追打经嬷嬷。五六十岁的人了,看着小老头一个,很难想到这么中气十足。

“诚二管家,你别不是好歹。夫人看得起你,才让你女儿做陪嫁。嫁的人又不是小户人家,而是堂堂东家,第一世家!还有什么配不上你女儿的!”

“呸!我管他东家、北家,把我女儿送去做房里人?除非我死喽!你这老婆子,再敢上我家来,打断你的狗腿!”

“思燕姑娘,你回来了。太好了,快和你这个不讲理的爹分辩分辩,这是夫人传下来的命令啊,在迟一回,可误了婚期,不好调教了。”

司诚怒发冲冠,“调教什么?我女儿好好的,不用调教!你这疯婆子,到我家里撒欢?再敢满嘴喷粪,打掉你满口牙!”

经嬷嬷充满畏惧的往后一退,“思燕丫头啊,这事就交给你啦。别忘了,夫人交代过的,你可是夫人最信任的人啊,可不能辜负夫人!别忘了。”

说完,她一瘸一拐的逃之夭夭了。

思燕瞧着情形,没奈何,只得上前,小声的说,“爹、娘——”

司诚哼了一声,走到一旁,拿起酒瓶对着嘴咕咕喝了两口。

小司诗则是笑嘿嘿的,从来没见过父亲发火,刚刚她躲在母亲怀里看父亲追打那个端庄得体、说话傲慢的老女人,打得人抱头鼠窜,真是太有意思了!

司诚家的见大女儿回来,顾不上欣喜,先埋怨道,“你一整日到哪里去了?使人给你口信,到现在才回来!刚刚要不是你爹,司诗就被人拉去了。”

司诚呵斥道,“燕子要当差,忙着着,哪像你,婆娘一个,一天到晚闲得慌。这不是回来了嘛!燕子,你和你娘说,你娘和你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口齿不清的说。

司诚家的,是改嫁过来,对这个丈夫不敢稍有违逆,连忙换了正事,“你在内院当差,是夫人手下的红人,怎么连自个儿亲妹子被选中,都不知道?你就不会暗中使使劲,把你妹妹换下来?”

思燕苦涩道,“这不是夫人选的,是五小姐亲自点名,要司诗去的。”

“五小姐好端端要司诗去干吗?府里丫头那么多!”

“那当然是因为我最好啦!”司诗忙中偷闲插口道。

“你别多嘴,去边上吃去!”司诚家的把小女儿推到一边。

司诗吐了吐紫黑色的舌头,也不理会爹娘和姐姐说什么。

她专心的狼吞虎咽思燕给她带回来的“秘制乌苓膏”,这东西是司家主母柳氏的养生秘法,据说用了十多种珍贵药材,滋阴补气,不是柳氏身边人,连影都摸不到。连柳夫人都吃,那肯定是好东西了!司诗喜滋滋这样认为,心里却想着自己日后和柳氏一样“要不然,你去和夫人说说,把司诗换下来?”司诚家的犹豫着说道。

思燕更加苦涩,摇摇头,“夫人的性子,娘你也知道。不说还好,一说,这事就完了。而且夫人以后也不会信任我了。”

司诚家的立刻就哭了,手里拿着鸡毛掸子,直往大女儿身上抽,“你就知道你自个儿!白养了你这么大?能做什么?你妹妹才十岁啊,你舍得把她往火坑里推?你还是不是人?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蹄子,再一刀子抹了脖子,都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你胡喋喋什么!”司诚一胳膊挡在思燕前面,没让鸡毛掸子打到思燕身上。

“当家的啊,我不活了!司诗要是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燕子,我再问你,你去不去?你不去,老娘今天豁出去了,你不去,我,我,我自个儿去!”

“好了!你个疯婆子,好好说话行不?就你这副样子,还想去见夫人?你以为还是在你娘家,由着你胡来?燕子都多大的人了,你别老动不动鸡毛掸子。”司诚年过半百,只有司诗这一个女儿,宠上天去也不过分。他看了思燕一眼,忽然眼圈就红了,“燕子啊,你也十六了,这些年来,爹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思燕哪里承受得住父母如此威逼?这个爹爹,虽不是亲生爹爹,可司诚从来没有虐待过她,比岛上大多数父亲对待女儿的态度都要好,好得比思燕亲生父亲还要好十倍。

思燕五内俱焚,心力交瘁,眼中也滴下泪来,“爹、娘,放心,燕子一定能把司诗留下来。不会让她随着五小姐去的。”

不能直接去求柳氏,直接去求的后果只会让柳氏起疑,疑惑之后是思考:你家司诗凭什么不能去?她是金镶的,银做的?你对我不是忠心一片吗?一个妹妹也舍不得,谈什么忠心?连带着思燕日后立足之地都没了。

她不是文雁,一直受到宠爱,靠的就是这份忠心。

无奈之下,思燕求助文雁。

文雁只说了一句。

“上路不通,走下路。”

思燕也是聪明的人,闻言豁然开朗。

幸甚以前开导马荔父母的时候,去过马荔家,还记得路线。避着人,找到了马荔,把司雨重病的形容添油加醋,如此如此一说,马荔果然坐不住了。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马荔那黑的和煤球似的母亲死拉着马荔的小包袱,不让她走。心急如焚的马荔,顾不得什么,索性丢了东西,小跑回了菊英院。

一路上负责看守的人被思燕、文雁用计,不着痕迹的调开。马荔一路顺顺畅畅的回了菊英院。到最后,马荔也不知道关于自己的未来被几方面角力,差一点偏了原先预定的航道。

苏嬷嬷派来的接应人只差一线,到了马荔家中只看到坐在地上哭爹骂娘,直呼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的马荔母亲,闹出不少笑话来。

马荔既回了菊英院,一切就恢复了原状。本来不大的绣楼,空间立刻拥挤起来。再加上人多易吵闹,不利于司雨休养。经过司雨同意,柳氏一声令下,八个陪嫁丫头最后只留下三个,年幼的司诗自然被排出来。

如此一场风波结束了。思燕和平的解决了家庭危机,让司诚更加信任这个继女,也让家庭的气氛更加温馨和睦了。只是经此一事,思燕对司五的恨意有增无减,简直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若不是司雨出嫁在即,身边人多眼杂,无空下手,早暗中下绊子,出阴招害人了。

马荔却也因此回到自己小姐身边。她对司雨日常生活的一切十分了解,把本职工作打理的井井有条,游刃有余。对司雨唯一的朋友姚依依也是知道的,露出一个亲切真诚的微笑,“我就是马荔。表小姐你的记性真好,怪不得小姐老说你聪明,别人花上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从天医门出师,而表小姐三年就出师了。果真不同凡响。”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三、姚依依的探访(3)

“呵呵。”姚依依有点不好意思,“我哪里聪明了,天医门内比我聪明的人多了,就是岛上聪明的也不少。远的不提,你家六小姐六岁就进了玄冰崖,我可万万不及。”

“马荔见识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只听小姐说过,把岛上十二姓的千金小姐加起来数数,比表小姐的聪明的,没有表小姐漂亮。比表小姐漂亮的,又没有表小姐聪明。又聪明、又漂亮,更招人喜爱的,就只有表小姐你一个人了。”

马荔语出挚诚,美丽的大眼睛温润如水,如此不带一丝嫉妒,纯粹赞美的话语,把脸皮薄的姚依依夸的十分不好意思。

“小姐的觉浅,只怕一会儿就醒了。表小姐若没有急事,可否稍坐片刻呢?等她醒来看见表小姐,一定非常高兴。过不了多久,小姐就要出嫁了,也许日后就很难再见一面了。”

“今天我就是特意来看她的。”姚依依本就是来看司雨,自然不介意稍坐一会儿。

马荔感激的看了姚依依一眼,搬了一张梅花式小圆凳坐在下首,继续手里的活计,穿针引线,和姚依依说着闲话。

“夫人要小姐将养身体,安心待嫁,这段时间连来花圃采花的人都没有了,一天下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虽然小姐嘴上不说,但马荔知道她心里很是落寞。表小姐能来看望,真是太好了。”

马荔身上有股神奇的淡定祥和的气质,这股气质又被人称作“母性的光辉”。不争、不怒,不冷、不硬,柔和、温暖,从容、体贴,温情、淡定,关爱、包容,这种纯粹的美,是上天赐给女性最好的礼物,将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但是岛上大多数女人,要么已经被现实践踏,磨平了爱的能力,要么就是在无止尽的妻妾斗争之中消失的点滴不剩,是以姚依依竟从来没有见到过马荔这样的安宁娴静的女子。

算不上聪明,可是相处起来如沐春风,十分舒服。在不知不觉中放下心防,忽视了两人地位身份的悬殊差异,姚依依恍惚有一种叹息浮上心头——若是司雨能有这样的美貌,这样的从容淡定的气质,也许什么都不用担心了?那她一定能得到东祁的宠爱,从而幸福一生吧。

“人言不可信呀,不可信。记得那阵子我刚去天医门,听说你拒绝了姨妈给你的丫头,找了一个奇蠢如猪的丫头做影仆,人人都说你傻了。好么,主子傻,丫头也傻,凑成一对去了。当时我就说未必,小雨看着小,其实聪明着呢,断断不会做蠢事。呵呵,看吧,果然被我说中!真该让那些传播谣言的人都来看看马荔,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你这个丫头好,很好,非常好。温柔又体贴,大方周到,还生的这么好颜色,哎,她是陪嫁的吧?哼,真是便宜东祁那个好色鬼了!”

姚依依撇撇嘴,握住从被窝里伸出来的,司雨的手,柔软健康的有力手指,握着一截干瘦到完全只是皮包骨头的细手,指尖纤细的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两个人身份背景彷佛,只差了四岁,境地却天差地别,那场景真是出奇的刺眼。

姚依依尽力摆脱那股如跗骨之蚁的不好气氛,把心底里泛起的不祥之气死命的压下,不断调动积极性,说着在圣山的一些笑话,以及一些东祁的糗事。

“东祁人长的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哦,还喜欢摆谱,神神叨叨的。因为自己是东家未来家主,脾气呢,也不大好。你嫁过去,小心伺候也就是了。他还挺笨,这么大人啦,连衣服都不会穿,身边所用的东西,必要人色色准备好,端到面前。他胆子还蛮大的。记得有一次,掌殿命我们苦修,每个人必须在雪山温泉旁不吃不喝顶三天,目的是在危机环境下抵抗寒冷饥饿求生训练,他倒好,不仅不尊命令,还明目张胆的带着丫头去了,说什么‘若有一天,我身边的人都死绝了,那我也决计活不下来’。把掌殿气得干瞪眼。他还有个怪癖,凡是他的东西,不准人略动一动,若是姐妹女孩儿动了还无妨,若是哪个不长眼的男子,尤其是小厮碰了,他发的火能把整个麟趾殿掀翻……听说他从小到大,所用的只是貌美丫头,略差一点的他就避而不见,说‘伤了我眼’,逼人羞愤欲死。”

姚依依说这些,当然是希望司雨先有些准备,可别被东祁的外表骗了,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也有点惊讶,原先的司雨相貌平平,为何病了,反而好看多了?但这“好看”,离东祁的标准还差老大一截呢。她偷偷的瞟了一眼坐在熏笼的马荔,指点迷津,“以后,你还要多靠这个丫头呢!”

司雨淡淡的听着,偶尔露出一点笑意,如蜻蜓点水,眨眼无痕。依旧是苍白的小脸,脸颊比前几日略略丰满了一些,嘴珠轻轻了抿了抿,晶莹的黑眼睛随着睫毛闪着,有种脆弱、单纯的琉璃质感。额头沾着几根细如丝线的头发,背后靠着双色玫瑰紫红引枕,身上盖着嫩绿绣出水芙蓉绸被,歪着头,听姚依依说话。对姚依依好意的指点,也不认同或是拒绝,含混的说,“马荔,不错。若是没有她,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笑了。

姚依依还是有些忧虑,

“只是苦了你了。”

“别担忧了。只看我素日好的时候……咳,咳,就知道了。我也想通了,就是死,也只能死到东家。至少还是东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然,我算什么呢?”

马荔怔怔出神,她手里的活计,不知不觉中多绣出一片夹着嫩青淡黄颜色的柳叶,长长的细叶,似喜悦微笑的眉梢,像是一个印记,代表了那个午后,那人对她的保证。

司雨的语气萧索,才十岁大的人儿,彷佛经过了几百年的磨难似的。从紫玫瑰枕头下拿出一条崭新的丝光绢手帕展开,上面露出绣着又大又美得“安朵拉”,双手交给姚依依,“这个你收着,想我的时候,看一看,当个念想吧。你也知道,我没别的好东西,这屋里,一草一纸名分上虽是我的,也由不得我做主。”

姚依依被那眼神看得几乎垂泪,说实话,比较起来,她喜欢容貌普通,言笑轻柔,可近可爱的司雨,而不喜欢性格冷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司梦。但有什么用呢?她救不了司雨,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忙止住泪意,解下随身配戴的一方玉珏,塞到司雨的手中。

司雨知道这玉珏来历,连忙退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姚依依大概心中有些愧疚,她总觉得是自己姨妈葬送司雨一生,小小的她到了东家,还不是羊入虎口?硬塞到司雨手里,是想要做些补偿,“你别忙着拒绝,说起来,这几年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若非你说可以拜天医为师,介绍我认识了天医,只怕我至今还呆在家里,和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妹妹一样。”

司雨连忙撇清:“这和我什么关系?这话切莫再这么说。若是别人听了当真,还不以为我放肆大胆,无法无天?就是依依姐你也被人小瞧了。天医收不收徒弟,自有他的考量,谁能干涉不成?从天医门重重考验出脱颖而出,依靠是你的天资和努力。能有今天的成就,更是全赖自家的本事,父母都帮助不得,和我什么关系?我不过自小多病,早你一步认识天医;又偶然想到天下的女子如此之多,若是有女医生不是方便许多,无意中在天意面前多嘴一句罢了。”

姚依依听了这话,心里又流过一丝暖流,心道我自然辛苦,小雨你真是我的知己。可惜,你马上要嫁人,还是嫁到东家,日后有得苦头吃。

想到这里,她又一次在内心里,发出叹息,

可惜小雨没有托生在姨妈的肚子里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四、扑朔迷离

通向省心院的路面,野草疯长得老高。

夜很静,月光虽浓,可小径两旁的密密林木却把大部分的光辉遮住了。飒飒的叶片随着夜风轻轻抖动,偶尔从横条叶缝中露出一点银斑,落在地面上,成月光的碎片。在风灯后拉长的人影在随着步伐晃动而扭曲着。

苏嬷嬷提着八角垂缨宫灯,身后有两位同样披着长斗篷,闷声不语的仆妇。空气中都是安静的使人发疯味道,压抑而沉重。

马荔自己溜回去了,这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不过只是个丫头,无关大局。

苏嬷嬷站在如冰雪般沉凝冷寂的阴夫人面前,目光十分悲悯,礼数周全的行了一礼,比对正经主子柳氏还要郑重,“柳夫人对您的表现,十分满意。小司雨绝了心思,大抵会顺顺利利上花船了。”

就在司雨穿越而来不久,司家家主的嫡妻、茂萱堂主人病逝。三妾中的阴夫人、桦夫人和柳夫人,三人争宠。原因就在于正值壮年的司挚难忘亡妻,公开言道不会另娶,只在房中人选一位上位,管理纷乱的家事。就在人人以为不是出身最好的阴夫人,就是进门最早、最为得宠的桦夫人,哪里知道被名不见经传的柳氏挤上去,成为十二姓有史以来第三位以妾室被扶正的女主人。另外两位,一个是产下那一代唯一的麟儿,延续家族香火;另一个则是功劳极高,挽救了家族濒临灭绝的命运。

这场争宠斗争中,有两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是和柳氏一向水火不容、多次出言不逊的桦夫人平安无事,而素来与人无怨的阴夫人不知怎的,遭到丈夫司挚的厌弃,被发配到孤寂的小院,这些年来过着无人问津的生活,连唯一的女儿司雨也被柳氏收养,不得见一面。第二件事,是柳氏所生的女儿司梦被发现具有先天灵根,被圣山收为弟子。母以女贵,柳氏这才安稳的当上了司家主母,这一难当的职位。

阴夫人出身石镜大陆的高门大户,论规模实力,还要强上东家百倍。奈何一场大乱,家破人亡,只剩了她孤苦无依,走投无路之下,委身于司挚做了区区一个妾室。

她的面容,高洁清冷,若天山雪莲。她的气质,超尘脱俗,如高山下凛冽的冰泉,甘洌,清澈,由内而外散发着清寒如寂寂广寒宫仙子的气质,令人不敢直视。不用任何妆扮,就美得遗世独立,美得一尘不染。

奈何这般不似凡人的美丽,初见令人惊艳,直呼世间有如此绝色!再见令人倾倒,恨不得匍匐其脚下。三见……还敢见吗?

自惭形秽啊!她就像一面完美的镜子,把你所有的不足、瑕疵、丑陋统统映照出来,使人无地自容。很少有人在她清冷无物的目光下能保持波澜不惊的心态。

有一句话叫“过洁世同嫌”。

阴雪华无疑并不懂得正是她太过优秀,才使得自己的丈夫敬而远之。

姣好如八年前的容貌,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舒展衣袖,抬头透过疏影横斜看向广袤夜空,星辰点点,淡色的唇微微开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语气很生硬,没什么尊重和忌惮,彷佛是在要求某个欠债的人:你快还钱!

苏嬷嬷嘴角轻轻一弯,笑了笑,

“阴小姐,请放心。”

“就算老奴人老了,一时糊涂,有什么顾及不到的,那边,可计划了十多年了,怎会允许出一丁点错误?老奴这次来,一来传话,二来看望阴小姐,受我那老姐姐临终托付,这些年来老奴分身乏术,不得不让阴小姐受委屈。幸甚再过几天,阴小姐就可以离去了。老奴想询问阴小姐,对未来有何打算?若是想要离岛,老奴马上安排。”

阴雪华淡淡的转过身。即使说的是切身大事,她的表情也是淡漠至极,无所谓的,好像对什么漠不关心。

苏嬷嬷心里叹息:正是这种傲慢算不上傲慢、冷漠谈不上冷漠、矜持、看不到本心的模样,让司挚望而却步啊!哪里像她……只要一想到心里就一团火“司雨和我提到你呢。”

苏嬷嬷怔住了,第一次在阴夫人口中听到司雨,也是第一次在她口中听到一句闲言。下意识的问道,“提到我什么?”

“她说要报答你。这些年来,你一直照顾她。”

苏嬷嬷再次一惊。想不到柳氏付出良多,未曾得到一点感激,自己不过偶尔想到才给一点好处,居然得到这么大的回报。

她紧紧皱着眉,不知是为司雨简单明了的话语,还是为了阴夫人今天特别的态度。许久,她才舒展开眉头,“老奴一心为了司家。太夫人、老夫人在,也明白老奴的心。”

阴夫人嘴角微弯。

大概常年不笑,她的笑容说不出有多么古怪,清冷的目光看完苏嬷嬷自说自话一番表演后,转身离开。

省心院恢复了寂静。

红灯笼在幽深竹林深处摇摇曳曳。朱红的灯火清晰映照苏嬷嬷面上层层皱纹,连眼底暗黄的眼晕中有点伤感也凸显出来。

喝退了身边人,苏嬷嬷脚步踉跄的走进一间暗无天日的暗室内,上有斑驳的青铜孤灯居高临下,摇曳着扑朔迷离的影子。

“一点不像呢,脾性,容貌,品格儿……”

“差太多了。不说出来,谁信呢?”

“哪晓得……一样怪癖……”

在老者语无论序的言语中,墙角一颗植物静静的不言不语。

这是一颗足有磨盘大小的仙人球。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尖刺,像是怪物生长的吸盘,密密麻麻,令人恼疲发胀。每根刺,都有成人小指长,硬若铁针,尖锐又诡异。寻常人不注意,被它扎上,要痛好几天。

老人的背脊苍老的弯成一个问号,无语的凝视这颗有着惊人防御力的植物。

“你走了,她留下了。现在,她也要走了。你看到她……别怨啊……”

“要怨,就怨你自己……”

老者絮絮叨叨,说着无情的话,眼中却滴出一滴浑浊的泪来。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五、丫头的野望

一艘造型夸张、好看多过实用的花船在一大群男女老少的翘首盼望中抛锚了。呜呜的号子响声穿透浮云,震的飞鸟直飞,似在宣示这个良辰吉日,是天作之合的最佳日子。

这艘船的船身不知道刷了多少层的红油,在阳光的照射下红彤彤的,极富艳丽之感。加之外形灵巧、夸张,首尾高高翘起,船帆以靓丽的彩绸装点,桅杆高耸,系着硕大的大红花,活生生一个移动立体舞台,吸引眼球。

“是真的啊,东家真的要和司家联姻啦!快看,花船都来了!”

“这就是东家的花船?太太太……好看啦!”

这艘花船没有让所有人失望,一出场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少妙龄女子激动的满面泪痕,更有甚者晕了过去。再见船上行止有素、气派非凡的东家侍女和仆人们,连上了年纪的老妪都忍不住唠唠叨叨,目露神往之色。上三姓出来的人,就是不同凡响啊!

司雨自然不知道,她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暗诅咒她,恶毒的还有扎小人的。

遗憾的是,怨念虽然强大,司雨却吃好、睡好,一扫穿越六年来的抑郁寡欢,闷闷不乐。她想,可能是就要离开这个牢笼,一颗饱尝束缚的心儿畅想蓝天,所以舒心愉快吧。

司家到处都在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来往的仆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庆祝五小姐嫁乘龙快婿。

甚至一向与本家关系紧张的族里二房、三房的人,也派了人来道贺。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聚在一起,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东司联姻,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在一片道喜声中,偶尔也有一两道不和谐的声音,质疑“司雨的容貌配不配的上东家长子”,而后引发成“司家挑不出来容貌秀丽的女子与东家相配”之类,然而在众宾客和解,和老族长的目瞪之下,此等败兴之举不过成了饭后的小小插曲,不了了之。人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柳氏展示的嫁妆上面,也无人深究其中的意义。

毕竟,即便谣传中的司雨有什么不好,东家都下定、迎亲了,外人看来,东司联姻,板上钉钉,此刻反悔,也来不及了。

外面吹吹打打、阵阵喧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这里却安宁的自成一个小世界。华盖如冠的香樟树遮荫蔽日,驱散了初夏的浮躁与闷热。人字回廊下,两只翠绿色的鹦鹉梳理羽毛,偶尔吟一首怪诗“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一只肥嘟嘟的家猫懒散的在一块大石背后找了个阴凉舒服的位置打瞌睡。

这是一间独立的三进三出的院落,在偌大的司府中,算不上什么规模,然而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每一个地方都设计的精妙雅致,使人一进入其中,有忘却尘俗之念。

阳光明媚。午后的艳阳照得人身懒洋洋的。这间小院,西门的一角偏门开了仅容一人的过的缝隙,一个妙龄女子四下瞅瞅,见无人,偷偷侧着身子溜了进去了。

门无声的合上了。如果柳氏亲眼看到这一幕,一定气的吐血,因为这里是西院,是她最大的情敌,桦夫人的居所。而溜进去的人,却是她的心腹,思燕。思燕去西院做什么?

可惜柳氏不会知道了。她此刻正得意洋洋像众宾客展示一件来历不凡的宝物。据说,是天朝上国流传下来的物品,至今已逾千年。原本,她想留着给自己的女儿司梦用。可一来司梦已非凡女,要成为“玄冰崖”的“圣女”,不需要了,二来此宝物虽好,却残缺了,配不上梦儿的高贵出尘。所以,她打算用来加大砝码,炫示司家的底蕴了。

凉沁沁的翡翠珠帘哗啦啦的响着,交织出梦幻的色泽。

桦夫人转过身,宛然一笑。她穿着月白色纱对襟衫子,底下是绛紫色挑线绢裙,乌油油的秀发上斜插了一把银背梳,梳子上有细密长长的银莲流苏垂下来,半掩半盖住妇人的秀发。流苏随着妇人纤柳细腰的曼步,摇晃之间轻轻碰撞,声音清脆悦耳,如翡翠珠帘。

明明是敌我双方,桦夫人对待思燕的态度却异常亲热,如母女一般。

“好孩子,可来了?我看看你,怎地瘦了这许多?呀,小脸儿都瘦了一圈。晚上没睡好罢?”

素来泼辣的思燕,一反平日伶牙俐齿的模样,手脚拘束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好,装的和司雨做蚊子哼哼一般,小声的说,“这几日都在忙五小姐的婚事。没顾上来请安……”

桦夫人连忙摆手,满面疼惜嗔怨,“你这孩子,色色都好,就是死脑筋。孝敬也不在请安上头。早请、晚请,有甚关系?我就在这里,又跑不了。你且等着,日后过了明路,天天来,还怕你厌了呢!”

捂着嘴笑了片刻,方正色道,“这几日辛苦了吧?听说宗族里来了不少妯娌亲戚,连在乡下种地、卖油的、几百年不登门的,都腆着脸来了,好要脸~那位除了银钱上管的紧,其他也不大管的,偏偏节骨眼儿,苏嬷嬷又病了,因此人情往来,大事小事,只使唤你们这些有点脸面的年轻丫头。幸亏你这么伶俐,换个愚笨的,还有的笑话闹呢。”

思燕脸红红的,“夫人谬赞了。其实文雁才是真能干。她又是家生子,七大姑、八大姨的,家中关系比我清楚,好多都是她提点我的。”

“你们两个各有各的好。”桦夫人点点头,毫不吝啬赞赏目光,“不过我更喜欢你聪慧、懂进退,不是一味要强的人。人又生的这般好。有点我当年的品貌。”

思燕到底是未婚少女,哪里经得住未来婆婆的这般名示暗示的打趣?早羞涩的低下头去,神情忸怩,脸颊飞起一团醉人的酡红。

也不能怪人忘恩负义,背主求荣。人活着,总要有些远见,不能只看眼下的一亩三分地。柳氏虽好,也是正经主子,奈何,她没儿子。日后的司家,不是大少爷、就是二少爷继承,到时候,谁为思燕她们这些有些品阶的大丫头们做主?不趁年轻美貌,往上争一争,嫁给没出息的小厮、下人吗?那一辈子可真毁了!即便做了管家娘子,哪比得上做半个主子精贵呢?

所以,思维活络的思燕把目光放到了西院——大少爷司鼎是嫡出,正经公子,可惜常年在外,是够不上了。二少爷司亭却在家里啊!自己年纪大了些,但有准婆婆一手促成,加上她在司家土生土长了十年,人缘广泛,打理家事得心应手,亭少爷怎好去了左膀右臂?有了婆婆的疼爱,丈夫的依靠信任,家中下人都是使唤惯了的,未来正室夫人进门,也要忌惮三分,对一个丫头来说,岂不四角齐全的好事?

比跟着柳氏前途未明,不是好多了?

人,谁不会为自己打算呢?

思燕静静的在心里说,不管是柳夫人,桦夫人,都是司家人,我只是换课大树好乘凉,仍是司家的人,算不上背叛主子吧?

她抬头偷看了一眼桦夫人,面容,身材,仍姣好若少女,面皮细嫩白皙,眼角不见一丝细纹。如果不是知道虹小姐、晴小姐、亭少爷都是她亲生的儿女,且最大已经十八岁,谁敢相信眼前的女子已年近四十?比老爷还大了三岁呢!

这就是主子和奴仆的巨大差异。

她的母亲柳莺,年轻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一朵花。如今呢,人还不到四十,老态毕现,满鬓尘霜,一只手伸出来,厚厚的一层茧子。说话粗鲁的和廊下、二院的仆妇有什么区别?除了正经节日,早不见外人了。

思燕对自己发誓: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我就一定要走到头!一定混出模样来!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六、谁是谁的心腹?

仍然是这间屋子,仍然是在这个年逾四十,依旧姣好若少女的妇人面前,另外一个被柳氏视为依为左膀右臂的文雁,不动声色的站在这里。她穿着淡雅的藕荷色素纱裙,干净利落,平日总低着头,此时微微抬高三分,下颚上一颗小痣就明显的露了出来。

思燕当然想不到,从头到尾,文雁一直躲在四联扇屏风后头,把她和桦夫人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此刻的她刚刚离开西院,正一边快走,一边想办法应对柳氏可能的盘问,想着想着,还止不住喜上眉梢,呵呵笑着。

“她怎么样?”

“上手很快,学的用心。”

“看来我点醒她的那些话,有了用处。”桦夫人笑的意味深长,像偷了腥的猫儿一般。在文雁面前,她不用做作伪装,动作、言语和刚刚的优雅贵妇人,判若两人。

文雁半低着头,千年不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闷声不语。

可桦夫人火眼金睛,能看进人心,哪是好糊弄的?

“你不高兴么,文雁?”

“夫人怎么选择,文雁不敢多嘴。”

“可你心里在质疑我。”

“文雁不敢。”

“呵呵,文雁,不用这么拘束么。老爷在我面前不止说过一次,把你当亲生女儿看的。你可不是一般下人,尤其在我面前。”

文雁仍是一声不吭,不过面色明显没有刚刚绷得那么紧了。

“我选中这个轻挑的丫头,可不仅仅因为她是柳氏的心腹。”桦夫人笑着解释说,“思燕小蹄子一来司家,我就注意到了。那脸庞,啧啧,活生生一个缩小的柳氏!现在大了,反而不太像了,还不如姚家的丫头呢。记得当时她才七岁,那个惹人怜爱啊,大眼睛水灵水灵的,啧啧,从没见过那么打动人心,叫人不帮一把都觉得作孽的小人儿!”

“小小年纪跟着她娘,东奔西走,缺衣少食,饱受欺凌,柳家无法立足,不得已投奔来。柳氏为人刻毒,自己发达了,心里却恨不得断了所有低三下四、脸面无光的亲戚。若不是老爷开了尊口,她能好心收留这两个可怜的母女?后来不知听了谁的挑唆,为了控制外院,硬逼着柳莺改嫁死了女人的司诚,柳莺哭过,闹过,自杀过,最后寄人篱下,不得不从了。呵呵,这些事情都是她亲眼见的。文雁,你说一个小丫头自小亲身经历这些,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人?”

文雁紧紧抿着嘴,好半天才道,“文雁不知。不过,看思燕素来的表现,不像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丫头。”

“不错,不错!夫人我就看中这一点了!一个低贱的丫头,梦想飞上枝头……”

桦夫人笑眯眯的,胜券在握的说,“有野心好哇,没野心,我将来还不敢放心用她呢?日后那么重要的事情……”

桦夫人瞧见文雁还有些不大赞同的忧色,亮灿灿的眼眸转眼化为真诚的笑意,笑容温婉清新,使人如沐春风,“文雁,我再和你说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吧。”

文雁和桦夫人的关系极为奇怪,不像是一般的主仆,甚至桦夫人对文雁还隐隐有忌惮、拉拢之意,很明显,这个时候说出所谓秘密,更多是为了得到文雁的认同。

“思燕的亲生母柳莺,其实是柳絮同父异母的姐姐。”

文雁一惊。猛的一抬眼眸,眨眼间又把满眼的差异压了下去。

桦夫人总算满意的点点头,叹息一声,

“这个消息瞒的不算紧,算是柳家那边的丑事吧。柳絮嫁过来的时候也许不知,现在想必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她以为我们都不知道罢了!呵呵,她一直拿我当她最大的敌手,哼,哪想到,我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要不是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还容得她在我面前撒野……”

凉沁沁的翡翠珠帘上沾上了细细的水汽,弥漫反射着翠绿、绯红的发花的光线,挡住了里面两个女子的身影。

混合着一声“夫人高见!”和一阵长长的笑声,那边喜宴也进入了高潮。柳氏霞飞双颊,不胜酒力,被几个族中妯娌架着说话。司亭则是作为男子在外招呼客人,还有几个本家兄弟帮衬着。人们欢声笑语,庆祝司家的盛事。

当然,这一切,其实和女猪脚没多大关系。换句话说,她只是一块布景板,相对来说,比较重要而已,起到一个缘由的作用。

夜晚,群星璀璨,白日的喧闹都已经落幕。准娘子被盛装装扮了,独立安放在一间静悄悄的房内,任何人,包括亲身父母,还贴身侍女都不得入内。据说,这是“坐福”,是新娘在娘家呆的最后一晚,不能打扰。东陈岛老规矩了,内里原因早无人深究。

司雨头戴白羽冠,上镶嵌十二颗拇指大的珍珠。脸上蒙着一层轻纱,身上的礼服也是纯白色的,绉纱层层叠叠,挽成了花瓣式样,长裙拽地,袖口和裙角缀着二十多颗滚滚圆圆的珍珠。

白色、黑色是东陈岛的幸运色,高贵色,普通人一生也只有婚嫁才能穿上一次。

这些和司雨没有关系,她不在乎穿红还是着绿,只要能离开这个破岛,穿成小丑也成。为这,她一直静静的等待着,等到花儿都谢了。

月上中梢时,呆坐半夜、似睡非睡的的司雨,忽然精神奕奕的抬起头来,凝神静心倾听了片刻,才满意的点点头。跳下床,将头上戴的冠帽,身上穿的婚纱,小心换下叠好,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幸甚夏天,也不甚冷。她穿的这件中衣,是丝光绢所制,光亮柔滑,优点多多,司雨对它最满意的地方就在于不吸灰。

蹲在床旁边,闭着手指寻找雕花床下方一朵看似寻常的梅花。按动枢纽,牙床缓慢而坚定的向旁边移动,不多时出现了一条暗道。

足有半人多高的暗道像一个黑黝黝的黑洞,吞噬着神秘和未知的恐惧。不管司雨的灵魂年龄有多大,她的模样只有十岁,脸上的义无反顾,让人情不自禁对这个稚龄女童深深怜惜。因为她看起来,就像明知会壮烈牺牲仍英勇前进的斗士。

进入暗道之后,手头没有灯具,只能摸黑慢慢的走,黑暗给了她黑色的眼睛,她却用来寻找光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安静中,她没有退却的意思,任凭心脏剧烈的跳动,无边无际的恐惧吞没了她的身影,一直向前,镶嵌。

“你要的东西。”

黑暗中,也不知道行走了多远,也看不到说话的对方什么模样,什么表情,以什么姿态出现,就像个盲人,茫然的接受现实的一切。

对方递过来一个轻飘飘的小布袋,司雨用手摸了摸,再用力一闻,顿时,整颗心儿都沉静下来了,像是做了很久的过山车,终于踩到实地的感觉——她一路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失误都想了一遍,“对不起,东西弄不进来/东西没有了/我做不到。”

任何理由,都可能成为不是理由的理由。计划一环套一环就是这点不好,某一点掉链子,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司雨把布袋用力塞到怀里,就像救命药一样。

“谢谢你——”司雨喘着气,又急又快的说。

对方沉稳的声音说道,

“迎亲花船按规矩,会绕岛一周,经过十二姓的各家各户停船拜访。尤其关系最好的马家、桃家,会多停留一段时间。雨小姐,你见机行事吧。马家的船,是商船,人多混杂,不是那么好混上去的。东家的,只怕更难。如果不幸暴露,你绝对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倒霉。”司雨抚mo胸口,感激至极,“有了它们,我敢为自己的未来搏一搏。天若绝我,那也没有办法。”

“哎!”对方竟然叹了口气,根本不像是以冷静理性而出名的她了,“但愿我没有做错。”声音在黑暗中低沉沉的,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无奈。

“绝对没错!”司雨上前,握着对方温热的手,传递自己的善意和感激。

“谢谢你……文雁姐姐。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会永远放在心里。”

“也许我害了你,也说不定。”

“那我甘心让你害一回。”黑暗中,司雨有些调皮的说。

尽管谁也看不到谁,文雁忍不住微微咧嘴一笑。这是她,在司家这么多多年来,唯一的,真正的,笑。只是参杂了太多苦涩,和一丝看起来不大可能实现的祈愿。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这也是我的希望。”司雨轻快说道。

文雁沉寂了好久,“我尊重你的意愿。”

两人在黑暗中相互拥抱一下,用各自的体温,告别,转身离开。

后来人不明白,看似一无所有的司雨用什么打动文雁,令她帮助自己的?

司雨每一次想到这里,总是得意的微笑,善用周遭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才是她最大的本领。

夜色迷蒙中,灰蒙蒙的雾气随风而来,起大雾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七、东祁的选择

十二声礼炮,震耳欲聋,轰隆隆直响。司家大门口聚集了无数看热闹的大人小孩,簇拥着,欢笑着,被一丈多高的帷幕隔开,分为街道两旁。鞭炮声始终不绝于耳。从正大门开始铺设红地毯,一直延续到了码头。

准新娘不过十岁大,还是小丫头片子一个,好像一场大人间的戏剧,突然跳出一个稚龄孩童,宣布她是才女主,那么突如其来、不合时宜。奈何周围人默契十足,对这好笑的一幕,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诧的表情。

司雨比常人矮了大半个头,手小、腿也短,这里好像没有什么花轿的说法,她只有步行,费力的跟着大人的脚步。好像一个小点,被拽着,扯着,走上命中的旅程。她身后是一群穿红着绿的司家陪嫁侍女,各个喜气洋洋;前面开路的是东家派来的仆妇,面目沉着。身边时同样盛装的马荔。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除了些微雾气之外,是一派清远宁和,不愧是良辰吉日。

这是应该算是一场人人欢喜的婚姻。

因为人人都在其中得到了想要的。

司雨的小手交叉着,握着自己花了半夜时间,精心制作的小药丸,眸中的神采晶莹璀璨,胜过夜星。蒙着面纱,没有人看到她的容貌,对路两旁的人指指点点,毫不在意。她的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个东西可是违禁物啊,东家藏龙卧虎,保不住有认识的,被发现就不好了。怎么办呢?有了!放到马荔身边。可马荔和司亭眉来眼去已久,我可以毫无保留信任她吗?

司雨犹豫了。

司家的风景如何且不谈,成亲的另一个对象这两天过的不太好。

淡漠的眼神似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眺望远方。

每当东祁露出这种眼神,并不是他在思考什么人生问题,而纯粹是发呆。

发呆都发的这么有水平,可见他天生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

许久,他回到现实,听见身边一声低低的哭泣声,一颗颗泪水滴到他的手背上。

东祁不喜欢女人哭泣。甚至,他最讨厌人的哭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喜好。他更不可能满大街的去宣扬。

“怎么了?知道我要娶亲,便伤心到这地步了。不是早和你说过了么?”东祁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不经心。

“不,不是……”迎儿抽抽噎噎,“迎儿是为公子抱不平。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品,这个司家五娘,哪里配得上,公子呢!迎儿气,公子太委屈了!”

迎儿的手中握着一卷画卷,满脸都是委屈至极的泪痕。

东祁没有问,画卷从哪里来,镇定自若的展开画卷,果然,还是他那位未婚妻的画像。

不由的,想到在圣山,陈家的公子当众拿出的画卷,与迎儿手中这幅,有九成相似呢。东祁嘴角勾勒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这件事,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话说回来,区区一副画卷,威力不可小窥,那天在霁雪山刮起一道旋风,掀起惊涛骇浪无数,今晚又令迎儿梨花带雨,悲悲戚戚,甚至连家中下人看他的目光都古古怪怪,躲躲藏藏。娶了一个丑女的男子都像他一样,不能见人了?

“公子——”

东祁回转神思,轻轻一笑,放下画卷。他甚至没有细看画卷上司雨的五官,反正亲事都定下了,何必庸人自扰?

再说,他本也没指望司雨天香国色,美貌绝世。

“有什么好气的。不过是家族利益罢了。”

“迎儿还是气不过……”

“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东祁淡淡一笑,一双如玉雕琢成的手,伸向不该碰触的地方。迎儿半是嗔怨,半是迎合,长发披肩,衣衫半解,两靥绯红,鼻息间急促的喘息,时不时发出嘤咛的娇喘,浑身似化成了一滩春水。

许久,从鸳鸯戏水的布兜内滑出,柔软香腻的触感还残留于指尖,而那双颜色比常人略淡的眼眸却已然看不出任何qing动之色,只是温柔无比的以手爱抚迎儿如丝质般柔顺的长发。

黑色的发,白色的手,指尖调皮的撩拨着,抚弄着,那场景,有股说不出的情色意味。而迎儿此刻就在快乐和痛苦的边缘,敏感的发根被轻轻骚动,快感令半边身子都在发麻,情不自禁仰着头,溢出满足的呻吟,大大的眼睛中蓄满了快活又伤心的泪水,“少爷,为何不肯要了迎儿呢。迎儿不怕委屈,不怕没有名分——”

随着东祁成亲之日越来越近,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的迎儿怕了。即使与东祁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仍然没有一丝安全感。公子太优秀了!她害怕有一天,公子会完全属于别人!公子的身边在无她的容身之处。那样,她会活活心痛死的!

那双出奇美丽的手轻轻堵上她的唇。四目相接,迎儿身子抖动了一下,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大眼睛盛满了渴求。

从八岁起跟着少爷,少爷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全部,她早已认定自己是少爷的人。即使没有名分,即使东祁要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她唯一怕的,是被抛弃啊。

“迎儿,你知道巧娘每次从石镜带来我最爱吃的樱桃,为什么我从不会立刻品尝?”

迎儿睁大疑惑的眼,听见东祁轻轻笑道,

“好东西总是要留在后面慢慢品尝,否则牛嚼牡丹,还有什么意思呢?”

迎儿听了,心花怒放,所有顾虑抛之脑后,眼含娇羞无限瞥了一眼心上人,皓首伏于东祁的膝盖,喜滋滋的,连想到东祁未过门的未婚妻,都没能冲散她心中的喜意。只要有少爷的喜爱,她什么都不怕。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呢?

昨晚的*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迎儿如羊脂白玉姣好的胴体取悦了他身为男子的骄傲和尊严。可今晨刚醒,东祁就得到一个很坏的消息。

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呢?

放下婚书,上面朱批:鸾凤和鸣,珠联璧合,真是珠联璧合吗?

东祁推开格子窗,看天空大雁排成“人字形”高高的飞过。急雨之后,院子里的一方小池塘上冒出十多个如碗口大的荷叶,尚有莹滚滚、亮晶晶的雨珠在日光下闪烁耀眼的光芒。

东家的春天比别人家来的也晚,那几颗百年垂柳得了雨水滋润,新发的嫩芽迫不及待在的绽出点点芽胞,扬着枝条,风姿万种,婆娑起舞。任那雨后清新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东祁表情淡漠,一点也不像死了老婆的男人。当然,他还没有拜堂娶亲的说,“花船沉了?”

“是的。”老家人战战兢兢说出这个消息,谁能想到呢?喜事变丧事。

东祁的眼是丹凤眼,平时看着总一副挑逗暧mei的模样,而遮盖住了他凛冽锋利的眉。他平日也总是把自己的暴虐的另一面藏在剑鞘中,所以人人看到的他,只是优雅的贵公子。

“老奴派去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他们都是从小训练的精英,无论海底、丛林、平地,只要有一线生机,不说救人,至少能活着回来。但是现在——”

“司小姐呢?”

东祁轻哼一声,一股冷酷肃杀之意萦绕全身。

好比十几把利剑正对着脖颈,老家人两腿打颤,浑身冒冷汗,来不及想东少爷为什么不关心自己家中死去的人手,只问一个素未相识的小女孩,“落,落水而亡。”

“昨天上了花船,今天就死了?”东祁的神色有点奇怪,好像只是纯粹的怀疑不懂。

“见到尸体了吗?”

“没,没有。不过,估计,可能葬身鱼腹……”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八、劫后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了。她无缘……我也无缘……”

刚刚使人惊悚的气势只出现片刻,就消失不见了。东祁叹息般的语调使老家人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说,“少爷,据说是……海上流窜的一股灵窟妖海匪干的。灵窟妖穷凶极恶,做出这等事情来,也不甚出奇。只不幸偏偏那天,偏偏是您未婚妻。”

东祁冷哼一声,转过身,看镂空的窗棂后排成人字型的大雁飞翔而过。那么澄净的天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天空云卷云舒,安详的云彩自由的变幻形状。可她呢,娇小、苍白的女孩儿,沉没在碧海滔滔、鱼群之中,尸骨不全“好生……找到尸体,葬了吧。”

老家人瞧着自家少爷这幅近似于哀悯的神情,心里诧异万分。听人讲,那司家的五娘子容貌平平,少爷素来喜爱绝色女子,若不是碍着亲祖母的面子,根本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若如此,听到花船出事,因该高兴啊?可少爷的表现,明明在意的揣测着不安道:“船在桃家的码头出事的。据说事发之时,桃家试图救人,但一来灵窟妖行动迅速,二来混乱不堪,来不及展开有效的救助,眼睁睁看着花船沉没入海,被撕咬成碎片……这也怪司家在出嫁当天宣扬上朝流传下来的‘凤冠霞帔’,引来灵窟妖的觊觎。事后也证明,多数嫁妆被劫走了,打捞上来的物品中不包含‘凤冠霞帔’”。

东祁不可置否。

善于察言观色的老仆灵机一动,

“不过有件事情老奴觉得奇怪。事发之时,护送亲妹的司家次子司亭,带着家中几个下人在桃家饮宴,据说是受到了桃溪公子的邀请,居然躲过这次袭击,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司亭?桃溪!”东祁的眼睛蓦地亮了一分。

只是这种亮,凉沁沁的,使人寒到骨子里。嘴角勾勒出一丝危险的笑意,“很好!很好!姬叔,你下去吧。”

姬叔默默哀叹了一把,很为如今的主子越来越难伺候而心生憔悴之感。虽然他并不认同东祁的怀疑,但主子的事情,哪里容得他指手画脚,连忙顺从的下去了。

东祁深吸一口气,冷眼瞧着婚书上八个鎏金大字,“鸾凤和鸣,珠联璧合”。

多像一个笑话讽刺着东家列祖列宗多年的执念。

东祁对司雨当然没什么感情上的瓜葛。但这不代表这个轻易死去的女孩没有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涟漪。毕竟,对她的到来,他的期盼、希冀躲过苦恼。

随随便便就死了啊……东祁挠挠了眉毛,无奈的叹息一声,凝望天空的蔚蓝时多了一分怔忡之色。

我不能为你报仇。但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做点什么。

东祁对第一个以“姻缘”之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孩,如是说。

浮动的海平面,如晃动的水镜一般,波光盈盈,水面折射出太阳的光芒,视线中残留一点蓝白的光辉。水花是苦的,如同啤酒摇过头的上涌的泡沫。

司雨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或者说,她再次灵魂穿越,体会一次免费的空中旅行了??谁能解答她?

她的脑子空空的,灌了很多很多水,又被重物狠狠敲击了。那效果,大概和跳进甩干机中,被甩干五分钟差不离。

她恍恍惚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美梦,一个桃红色的美梦。

为什么是桃红色的?她想,大概是桃家的桃花太美了,美到她恨不恨化身精灵,扑腾扑腾飞到那桃树下,欢快的翩翩起舞。

梦境中,有一美丽少年,面带桃花,在桃英纷飞的树下,对她浅浅微笑。他的笑容那么美,诱惑了她的心智,桃花的绝色,和唇间微冷的触感,像阳光下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绮丽而瑰幻,缓缓的在梦中盘旋,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温暖,柔和,好像回到母亲的*中。

很舒服的感觉。

大白石上略略有些阴冷,可靠着他,整颗心儿都化了,哪里还在乎冷意?嫩白粉红的的花瓣随风舞落,飘在她的衣裳上,桃花少年细心的帮她摘下。她迎上那张惊世绝伦的脸,那双全神贯注的深情眼神,心底里不期然浮上一些字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小心肝儿都不属于自己似的乱跳,刚想问:你是谁?忽听见那桃花少年吐气如兰,一笑倾城,直把司雨看呆,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你怎么了?……林妹妹……”

我的天!司雨大汗,只觉一阵乌鸦从头顶飞过。

从美梦清醒过来的感受十分不好。身体的痛苦一瞬间被唤醒了。

现实是,没有什么乌鸦,只是浑身剧烈的疼痛。被卡车碾过似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尤其是头部,简直被十万跟钢针刺进脑门似的,神经突突的扯成一根线,偏偏哪个不长眼的怪手还以为这是琴弦,不断拨弄。

司雨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缺水濒临死亡的鱼,无声的长大嘴巴,想要吸取一点氧气。她的全身动也不能动一下,看起来就像一个植物人。

我这是怎么了?

我才上了花船。

然后呢?

司雨陷入苦思之中。

她一定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什么呢?

不记得了。

“丫丫,别这样对桃溪公子,若不是他挺身而出,你家小姐就没命了。”

“可,可他下手也太狠了!小姐的背又紫又青,肿了那么大一块,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救人、救人就不能轻点吗?他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呐!”马荔委屈抱怨的声音从车缝中传来。

“丫丫,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司雨挣扎的厉害,如果不打昏她,可怎么救人呢……”

“可是……”马荔不服气的又说的什么,不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外面的人是谁?为什么我感觉挺熟悉?精神恍惚的司雨,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她往日重病大半是装出来的。此刻不用装,就是一个垂死的人。眼睛睁的老大,没有焦点,直愣愣的正对着车厢上血红的蝙蝠眼睛。头随着颠簸马车摇动着。她的身上盖着一条鸳鸯戏水棉被,手脚被汤婆子捂着,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思绪是没有实体的东西,它在空中飘荡、徘徊,胡乱无章而又抽丝剥屡的思考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魂魄终于归位。

黑色的眼珠动了动,神情似哭似喜,伸出好像被抽走力量的手,好容易抬高,一点一点向上,纤细的指尖轻轻触摸到了脸颊,轻轻一按,那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令司雨鼻子一酸,抽搐着,一滴一滴的泪水溢出眼角。

还活着啊!她还活着啊!这个认知令司雨大恸。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CCTV!感谢如来佛主!感谢上帝!圣母玛利亚!真主安拉!感谢满天神佛!谢谢你们保佑我!

司雨的泪水不一会儿湿了一大片枕巾,凝聚了全身力气,从鼻子中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呻吟

“嗯……”

“什么,还活着!”

东祁猛的一回头,自从十岁之后,俊美非凡的脸上第一次明显的表示出“惊讶”这种情绪。

“确定吗?会不会弄错了?她明明落水夭折……”

东祁喃喃的说。哪怕明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是个普通而又平凡的女孩,听到死而复生的奇迹,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期待。

“大喜啊。司家五小姐大难不死!洪福齐天,被人救上来了!”

“这才是峰回路转呢!”东祁叹道,平息了心头的几分激动,恢复人前翩翩少年郎的姿态,正色道,“人呢?什么时候到?”

老家人姬叔道,

“司家少爷护送着,借了计量马车,从陆路过来,现在人到前院了。司家小姐重病还未清醒,老夫人命送到内院,交由医师范精心诊治。太夫人知道后,下令——府里药材随便医师用,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司家小姐。”

“哦。”东祁笑笑,眉间带着三分喜色,可紧接着,他又露出三分忧色,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那天和巧娘谈过之后,他特意找了些资料,知道凤族的“大涅槃术”神奇无比,是凤凰王朝三大神通之一,利用必死之境,锤炼自身,一旦修炼有成,相当于不死之身。落水于池塘、小河、浅水沟还罢了,那可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中啊,漂浮了一夜,居然也活下来?这不是天赋神通是什么?现在谁说司雨是个普通少女,东祁也不会相信了。

想到自己的后代子孙也会拥有这种神秘奥术,复活之术,不死之身,复辟大业再不是水中捞月,雾里看花,而是指日可待!想到这里,东祁的心,腾地热了起来。

东司联姻,果真是天作之合。

那些暗中使坏的人想也不到吧?哈哈!

唯一令东祁不悦的是——司五的容貌,一想到那平板板的身材、近乎呆滞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口苍蝇似地,顺畅的呼吸平白停滞片刻。

算来算去,这是我们东少爷生平第一次苦恼的犹豫不定了。

但很快,这种犹豫就彻底离开了他。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十九、不孕?

萱华堂种着一棵树杆粗大,高耸的树冠像华盖一样向四周伸展的合huan树。正逢花季,朵朵淡绿细粉的花萼花瓣,绒毛状的柔软合huan花在风中细细的颤抖,惹人无限怜爱。空气中,满满都是奇异的香气。

东祁不喜这媚人的香味,就像他不喜总是婆娑枝条,随风摇摆的柳枝一样。

漫步进入萱华堂后的一间抱夏厅。他的太祖母、外祖母、母亲、姐姐,还有一位医师,都在这里了。小小的抱夏厅可谓济济一堂,集中了大部分东家的实权人物。

东府实际的掌权者,东老太君,穿着福禄双全紫红团花卍字寿衣,额头带着紫玉金符抹额,手脚颤巍巍的。一个中年美妇,年月三十,气度雍容华贵,身材丰满,恭谨非常搀扶着东老太君,另一个年约六十,发鬓星星点点,虽年华不再,但细看眉眼,仍可看出年轻时必是美貌至极,在右侧搀扶着。紫檀木的凤头拐挂在椅子边。

这两个妇人,就是东祁的母亲,和外祖母。但是,她们却不是亲母女。

此外,厅内还站着一位正值青春年少的的女子,是东祁之姐——东茗,双十年华,身穿大红蝴蝶穿花春衫子,腰间佩戴一连串的美玉、璎珞、荷包、如意结。人生的剑眉杏眼,琼鼻樱唇,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有股盛气凌人般迫人的美。

居于下首的是一个面貌普通,带着药箱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医师范了。

东祁一进门来,就耳尖听见医师范摇头说,“……天毒菊……”

天毒菊?东祁的神经立刻敏感起来。

小小的东陈岛偏居于茫茫海上,占据有利地形,至今安居乐业,没有外人的侵犯,不是没有代价的。四任东陈岛岛主死于诡异的暗杀、毒杀、和刺杀。最最著名的,就是东祁的曾曾祖,他爷爷的爷爷,死于美人敬上的一杯参杂了天毒ju花的酒液。有鉴于此,此等大名鼎鼎的毒花,东祁怎么可能不知?

“司雨中了天毒菊?这么说来,没得救了?”东茗吃惊的说。

废话,天毒菊若有救,当年他爷爷的爷爷也不至于含恨而逝了。

东祁心下明了,想到人好容易从海里救出来,也不过多活了两刻,仍逃不过香消玉殒的命运,思索起来,怎不叫人伤感?

“非也!”医师范摇头晃脑,“司家姑娘食用的是天毒菊果,未必有性命之忧。”

“天毒菊,还有果子?”东祁诧异,看了一眼姐姐,笑道,“姐姐的园中就种了两颗天毒菊,怎地从未见到有果实?”

“呃,”医师范卡壳了一会儿,东陈岛还种有天毒菊?这是魔域的植物啊!这时才说道,“天毒菊果就是花瓣谢掉之后,残留在花萼之上的一粒褐色小果,我们毒门就称之为‘天毒菊果’,此物虽也含毒,却比全身是毒的天毒菊毒量稀少许多,而且还有一个特性,排斥任何毒性!一般来说,不会致人死地。”

东祁笑道,“这么说来,我误会了。司雨无事了?”

“非也。”医师范摇头道,“天毒菊果含毒量虽然不大,不过,司家小姐食用太多,只怕有三五年了,毒素早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小医能缓解毒素发作的痛苦,推迟发作时间,但要全部去除,却无能为力。”

东祁感觉被戏弄了。一时说无事,一时说有事。到底救不救得活?

别人生气恼怒时,可能忍不住横眉竖目、恶言相向,甚至拳脚相加。但东祁出了名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他再次笑了笑,声音温柔和煦,“这么说来,司雨还是死路一条?”

“非也。”医师范年少的时候醉心医术,对人情世故并不了解。后来误入歧途,更是对察言观色更是一窍不通。也是,只要他出门大胆说一声,“我是毒门中人”,旁人躲都躲不及,哪还有人敢得罪于他呢?

此时他福至心灵,眼角瞟到东祁似笑非笑,冷不丁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想起对方年纪不大,身份不小,不敢卖弄了,老老实实说,“司家小姐被人救上来时头部遭受重击,受寒又受伤,加上中毒已深,已经进入心脉,小医竭尽全力,也只能维持她数年的阳寿。此时尚无大碍,日后就难说了。”

“能维持几年?”东茗紧张的说。

不说东茗,连老太君也目露紧张之色。

医师范这个神经粗得不像话的家伙,终于开了窍,他摇摇头,叹息道,“三年?五年?好的话,六七年可以的。不过,最不妙的是,司家小姐经过此次大难,身体亏了根本;只怕,只怕日后难以受孕。”

“什么?!�”

直如晴天霹雳一般,整个房间内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气氛。如果没有希望,那就干脆不要给任何希望。如此翻来覆去,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叫人愤怒欲绝。

“司家小姐体质原本偏阳,多年滥用药物把身体变得敏感易伤,加上落水受重击后遗症,身体阴寒难以受孕。小医推断,受孕的几率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

冷飕飕的牙缝灌入这阵阴风,气氛说不出的诡异、惊诧。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东茗娇柔的笑声,

“医师范,茗儿听说毒门有种药物,名叫‘承欢散’,可令女子承欢之后,珠胎暗结,不知是不是真的?”

“略有所闻。不过此等药物,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以司家姑娘的体质,只怕使用后就更难救治了。”

东茗咬咬牙道,“等五年,五年后她十五,总可以……”

医师范大惊,明白那未竟的话中意思。心道,如此阴毒,我是毒门中人,也要甘拜下风了。再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情不自禁遍体生寒,连忙道,“即便顺利受孕了,只怕也挺不过十月怀胎。还有最最危险的生产。用药物催产自然可以,只是对胎儿不利。生下了孩子也多半像孟家的傻子,或者干脆长不大。得不偿失呀!”

“一点办法也没有?”此时最冷静的人是东祁,声调平稳的问。

医师范不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人。不然,他就会想了想了,这一屋子寥寥几个人,却集中了所有现在和未来东家的实权人物。他们郑重其事,只是滥发好心,关心一个重病的女孩儿吗?

医师范一厢情愿的想,办法有是有,可代价之大,受不了呀!

要女人,哪里没有?这个死了,还有下一个啊!东祁找不到女人吗?东家缺媳妇吗?会为了小小一个司家的女孩儿,散掉几百年来好容易积聚的大半家财?

理所当然,他自己给出答案:不会。

医师范还不是东家的心腹,根本不知道身有梵惠血脉的司雨对东家的的重要性,所以,坚定的、一口断绝所有希望:“即使家师在此,也无办法。”

得了癌症可以救,活个一二十年也正常。可没有钱,或不愿花钱,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所理解的“没救”,和东家理解的“没救”,当然不是同一种。

因为这句话,医师范日后被东家的人恨得牙痒痒,列为第一不受欢迎人物,打得半死驱逐出境,当然,这是后话了。

医师范说完话后,心里不是没犹豫,但他想,这也是为主家分忧,免得说出真相,令人救也不好、不救也不好,下不来台,因而心安理得的从容退去。

抱夏厅内只留下几个人。

东老太君重重锤地,紫檀木的凤头拐和地面的板砖相击,发出清脆的“咚咚”之声。阴狠的脸上皱纹重重如刀割般,深刻的上扬,一句话决定司雨的未来,“不会下蛋的母鸡,有什么用?抽空处理了吧。”

东茗点头称是,又道,“司家那边……”

“哼!好深的心机!怪道痛快放人嫁过来呢,原来早就布局等我们这群蠢人上当!亲生女儿做饵,司挚你果然够狠!祁儿,看到没有,学着点!”

东祁默然不语。

“太过分了。不愿联姻大可以直说!明着答应,暗地里却给人喂毒,叫生不出孩子,这算怎么回事!要茗儿来说,把人退回去,好好羞司家的脸。”

“不可鲁莽!”东老太君厉声道。“现在人人知道东司联姻,这个时候退人,叫外头的人怎么看东家?”

“要不要女儿放出风声……”东祁的外祖母,是东老太君的养女,对自家母亲的脾性十分了解,看似平淡实则阴损的出了一个主意。

“不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白痴才做。司家这次也没捞到好,白丢了‘凤冠霞帔’给灵窟妖。待到有了机会,在报这个仇也不迟!”

东司联姻,最后竟是这种结果,出乎所有人人意料。

而事件的当事人,司雨一路昏迷着抬进东家,神识不清,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做着有一天逃出小岛的美梦。至于东祁,说不上伤心失望,也许他早就预料到这场婚事不会顺利。只是说不清的,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疲倦,像病毒一般,快速蔓延到整个身体中,连指尖也懒得动一下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天意

层层厚重的帷幕瀑布一般从屋梁下叠下来,把偌大的萱华堂内装点的沉厚、宁寂。青烟渺渺,佛龛正前,设有蒲团、香炉、四季鲜果,供奉的却不是灵牌、佛像之类,是一尊只有一尺多高的彩瓷女像。

这尊女像,舞姿蹁跹、神姿夺目。手持宝石权杖,头戴彩虹花冠,一身绯红彩衣,衣袂飘飞。五官精致无暇,目露睥睨天下的傲色,似乎芸芸众生,不过是她脚下的蝼蚁。

在男尊女卑的东陈岛,出现这尊桀骜的,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的女姓形象,可谓颠倒阴阳,叛逆十足。

这尊女像是谁?又为何供奉在东家?这是场中大部分人不约而同升起的疑惑。

颤巍巍的东老太君,不顾自己年老体弱,像个普通的迷信的妇女,恭敬的跪下,对彩瓷女像一叩首,再叩首。虔诚无比。

东茗年纪尚轻,不知缘由,见祖奶奶毕竟老迈,动作迟缓,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倒地摔跤,不由动容道,“祖奶奶,您歇歇吧,别伤了身子——”

东老太君两条粗黑的眉毛一抽,那额间的青筋凸了出来,没有睁开眼睛。直到三叩首拜完,才转过头,如金鱼肿起的泡泡眼眯着一条缝,含怒呵斥“放肆!”

五十年在位却是不同寻常,随口喝出的两个字,吐出来确如泰山压顶,森严的仿若刮骨钢刀。

东茗被强烈的气势逼的退后一步,委屈的眼泪快掉下来了。

“母亲,茗儿年轻不知事理,绕过这一遭吧。”东祁外祖母姚氏劝道。

“奶奶,虽然茗儿鲁莽,也是一片孝心。尊主心怀博大,怎会在意小儿女辈的无知莽撞?茗儿,还不赶快给尊主磕头!”东祁的嫡母有些来历,竟然知道几分彩瓷女像的故事,因而劝说得法。

东老太君闻言,不由赞同的点头,表情一松,耷拉着眼皮,满是阴狠刀刻般的皱纹舒展开来。

东茗只得跪下,屈膝前行,给供桌上供奉的彩瓷像磕头。

虽然碍于形势跪下了,但她不懂,为何祖奶奶要对一尊女像虔诚下拜?还不准任何人流露一分不尊重?要说这尊女像,丝毫不懂得男尊女卑、恭谨柔顺、三从四德,目光大胆,神态可恶,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怎么看,怎么邪气,不像是正派人。

不说东茗的疑惑,东老太君祭拜完女像后,宽慰的又回到抱夏小亭,由人伺候着,坐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眯眼道,“那司家的小娘,命薄没福气。东司联姻,先……罢了吧。筱儿,你是祁儿的嫡母,给祁儿在挑门好亲事吧。”

“是,奶奶。孙媳妇看着,林家的二小姐林箬,往日来玩过的,脾性天真可爱,年龄也合适,和东祁看来正是天成佳偶。”

“唔,林家的丫头。可。茗儿,你说呢?”

东茗还在想心事,见祖奶奶下问,吃惊的一抬头,“我?”

东老太君沉下脸,“你是祁儿的亲姐姐,难道不替他操心?”

东茗连忙道,“茗儿心里也有个人选,只怕不如母亲、外祖母选中的人好。”

“你且说说说是谁!大家参详参详,不妥就罢了。谁会怪你不成!”

东茗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紧的说,“茗儿这几年也在十二姓中常常走动,见识过几家小姐,只觉得论容貌、论行事款款大方,没有比得过桃家的六小姐,桃夭的。”

东老太君听了,便沉吟不语。

东茗又道,“祁儿的好样貌,总要找个配得上的。否则肩并肩站在一块,也不像啊!”

东祁位于下首,漫不经心玩弄一把金星珊瑚玉骨折扇。

他身边的四个的女人,是他最亲的人了。可惜,无论年老年幼、貌似温驯与否,都是性格强势之人,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高。此时医师范断定司雨“不孕”,把原本的家族的未来计划都打乱了。为了家族利益,为了消除这次失败联姻的不良影响,几个人默契的只想火速定下下一门合适的亲事。待日后司雨默默消失,黑板擦用力一挥,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连句“嘿,没什么大不了的,司家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这样安慰的话也没有。

谈论的虽然是他的终身大事,他却像个第三者,冷冷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替他抉择。

所以,四个人八只眼睛瞧上他的时候,他只淡淡的一笑,笑容清远疏淡,像天边一抹斜云,“祁儿没有意见。母亲、外祖母做主就好。”

初夏的暖意打开了娇羞的花苞,花园里万紫千红,争芳夺艳,翠绿的碧草也不甘失色,一片连这一片,绿油油的,迸发着欣悦的喜意。

东祁负手漫步而行,从容不迫。时而看燕子扑凌着剪刀尾巴回巢,时而看绿萍点点,金色的游鱼欢腾得用鱼唇相接。

天空一缕云丝,如纱般半透明遮挡了小部分蔚蓝,如美人的一缕薄纱。朱红小亭下,微风习习,十多株盛放的芍药如烈焰般盛开。

芍药非他所爱。那么浓烈炽热,一日花期就能燃烧完所有热情似的。他也不爱芙蓉,貌似不容亵du,实际标榜清高,掩盖出身低贱的淤泥之中。他也厌倦柳树,东风西风,随风摇摆,没有主见。天毒菊倒是艳丽,可惜全株有毒,等闲谁人敢碰?

他喜欢的,其实只是花园里一株小小的,不惊人的樱桃树。是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亲手栽种的。

父亲曾说过,“一座花园要生长的好,桃红柳绿,莺莺燕燕哪个也不能少。”

当时他不曾在意,以为父亲说笑,因为未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个没出息的园丁。但现在,东祁明白了,他的任务,就是要做个辛勤的,任劳任怨的“好园丁”。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有些糟糕。慵懒的什么都不愿去想。

歪着身子斜斜躺在芍药旁的一块大石上。不一会儿,风吹着芍药花瓣落到他衣衫的下摆,朵朵鲜红如滴。

“喂,醒醒,快醒醒啊!你怎么能躺在这里?会受凉的。快起来啦!”

东祁半睡半醒,微微开了一条眼缝,视线中顿时出现一张模糊的,貌似美人的脸蛋。

“你还不起来?等我叫人来,你就倒霉了!”

东祁对美人的鉴赏能力自然超群,他睁开狭长的丹凤眼,仔细看了眼前的丽人。单凭姿色,可与迎儿一较长短了。迎儿清丽柔顺,聪慧温婉,适合红袖添香,而此女容貌还在次,最难得的是眼神清澈,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天真,偌大的东家,环肥燕瘦各色美人都齐全了,唯有这般看来没有心机的女子才是未见啊。

打个瞌睡,都有美人送上门来?

东祁微微笑了。

这一笑,可惊坏了马荔。

马荔心想,这里不是司家,也许规矩不大一样?因而惴惴的说,“你快离去吧。这里这里是内院,你不知道男子不能随意出入内院的吗?”

东祁翻身坐起来,抖落一地芍药花瓣。再次上下打量一番马荔,真是……越看越美,人比花娇啊!但是那堪比新荔嫩滑雪白的肌肤,就令东祁满意的点了点头,“你是哪一房的丫头?怎么偷懒到这里来了?”

马荔原是好心提醒对方,见对方不仅不害怕,还逼问她的身份,一时慌了——东祁的气势摆在那里,一看就知道身份高贵的主,刚刚他闭着眼睛斜躺着,加上花枝阴影下,马荔还以为是小厮呢。

憋红着脸,吞吞吐吐的自我介绍,

“马荔,是,是锦红院的。”

“锦红院?”东祁皱眉思索了好半天,才想起,空了许久的锦红院,最近迎来了一位新客人,不就是他那位薄命的未婚妻吗?

没有想到司家除了司雨,还送来这么一位俏丽丫头,还正对他的胃口。难得,难得呀!东祁唇角勾勒出一丝淡淡的嘲讽,随口问道,“你家小姐怎么样?”

马荔想到司雨,立刻红了眼睛,大眼睛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小姐不好。昏迷一阵醒一阵,还不记得好多东西,小姐说,她可能失忆了!”

凑近铜镜,司雨看清自己的眉眼五官。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标准的瓜子脸,如同工笔画的匠师精心描绘,不多一份,也不少一分,轮廓精致得没有一丝多余。在前世,人们对这种脸型有种通俗的赞美:“美人脸”,“最上镜”脸。

长了这样一张脸型的人,只要五官端正,不是满脸麻子、先天缺少某一面部器官,总不会难看。尤其是照相、摄影的时候,最占便宜了。

可惜,这是异世大陆,不欣赏直白、简约,审美讲究含蓄,半遮半掩。人们,尤其是东陈岛人崇尚的是马荔的鹅蛋脸,认为这样脸型的女人才能招徕福气。

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花来,司雨无力的垂下了手,认命的回到床上,装尸体。

“小姐,你才刚好一点,别乱动啊!”马荔一进门,见司雨细手细脚的回到床上,忍不住碎碎念。

狭窄的房间分为内室外室。内室摆放一张梳妆台、鸡翅木雕花床并衣柜、衣箱就完了,外室布置的也简简单单。这锦红院,占地颇广,种植了不少花木,其实是给不受重视的东家妻妾颐养天年的。

“我圈圈个叉叉的”司雨闷闷的,把被子一拉,盖住头。

“小姐,医师范说你的病没有大碍了,一定要安心静养,不能大喜大怒,更不能伤风着凉。小姐,你别蒙着头,听我说啊!”

怒了,怒了,出离愤怒值了!司雨忍无可忍,大声嚷到,“小姐?你才小姐!你全家小姐!大姐,你哪位啊?”

马荔的眉毛耷拉下来,一脸哀色,委屈的差点掉金豆豆,“小姐,你又忘记马荔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忘记马荔?别人都记得,为什么偏偏忘记马荔?马荔跟了你这么久了,你忘了马荔,马荔会伤心的……”

一边说一边抽泣不止。

外面晴空万里,某人的心中却像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还以为自己历劫重穿了呢,原来又回到起点了!

隔了一会儿,司雨叹气的声音像从九幽地狱中回来,“马荔对不起啊,你知道我被人救上来的时候,被打到脑子了嘛,有的时候头疼的想不起来,不过,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会一直记得,你是马荔,是我最最贴心的马荔!”

一句贴心的话儿立刻令马荔破涕为笑,她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小姐,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是东少爷!”

司雨怔忡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的不是她那位未婚夫吗?十岁稚龄女童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层又惊又喜,古怪难言的神色。表情之复杂,变幻之迅速,可以参加争夺小金人的的奖项了!

天意,一定是天意如此!老天都在帮她,她怎能自暴自弃!低低的,从胸腔起伏的震动,一直通向下颔,接着连着全身,司雨先是呵呵的傻笑,接着忍不住放声大笑。

十岁大的小女孩,莫名其妙坐在床上呆笑,那场景,的确可笑。

笑声止住,司雨的眼睛犹如夜星,发出逼人的神采,“马荔,你要帮我!”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一、中招

傍晚,落日的余晖金灿灿的,天边的火烧云如同刻意涂上了浓墨重彩,瑰丽万状。

摇着扇子,东祁悠然自得的走进锦红院。

左右抄手游廊旁种植着粉白的月季,铃兰,紫草,粉嫩的花朵儿在和煦的晚风中轻轻摇曳。高大的榆树、皂荚像撑开的大伞,枝繁叶茂。碎石子儿铺路,铺成一层层阶梯联通着一座朱红小亭,亭后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楼。风声一动,楼上画角悬挂的风铃叮叮作响。比起司家的菊英院,锦红院失之开朗爽阔,妩媚花姿,可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东祁穿着玄色绣金团花锦袍。腰中束着白玉带,头上长发用金丝缠枝发带束着,没戴冠帽,脚穿麒麟踏鹿皮靴,整个人如玉树临风,浊世佳公子一般。他淡淡的站立一角,漫不经心的看着墙壁挂着一副画像,浑身的清贵之气扑面而来,不得不说,某些人就是气质超群。即使一大群热闹的人群中,也能轻易把他分辩出来。

马荔目带鼓励之色,牵出一位身穿洁白丝纱的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身材小小,双手捧着茶碗,低头不敢仰视。她的发髻已是成年妇女打扮,用一根玉簪挽着。只是想来才留头不久,刘海儿齐平的,柔细的发丝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点淡黄,配合露出来圆润的红耳朵,多少有点惹人怜爱之感。

本人比画像上,还要弱不禁风啊!东祁心里叹道。转头看向马荔,见她眉眼之中,全是快要溢出来喜意,不禁也勾唇一笑。

越是靠近,司雨的双手也是克制不住的颤抖,茶碗和杯托摩擦叮叮作响。

女孩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了,敬的茶也快拿不住了,东祁见状,连忙接过,笑道,“有劳。”

马荔松了一口气。

司雨瑟缩的和鹌鹑似的,抖抖索索退到马荔身后,不敢抬头看一眼。

“这几日可好?”东祁随意问起生活起居来,捻起桌上水果盘中一粒樱桃,目光在主仆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笑问道。

司雨低头闷声不语,全是马荔抢在前面答话。一时说吃了什么药,一时又把什么人来看望,吃用之物谁送来,细细说了。东祁笑而不言。

落日渐渐西沉,绚烂的色彩透过窗棂射入的时候,把房内梁柱、桌椅都镀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

一直以苍白无力面孔示人的女孩把勇气鼓了又鼓,方战战兢兢道,“东……公子,这是特意为您调制的夏茶,生津爽口……请您,您……”

“是呀,这是小姐亲口指的,公子您尝一尝啊!”马荔也在旁说道。

东祁笑笑,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不是他没有戒心,而是在两个手无寸铁,乖得不能再乖的女孩面前,能出什么事?只当成讨好自己的招数罢了。

一入喉间,凉爽的感觉布满整个感官,甚至连肺部也为之清新。嗯,有酸梅的味道,的确生津爽口。东祁再饮了一口,舌尖的味蕾细细品味,一股淡淡的药味几乎被瞒混过去——不对!

东祁刚刚反应过来,就看见躲在马荔身后的司雨猛的一抬头,两颗晶莹富有神采的眸子直直对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东祁想的不是,她要做什么,她为什么要隐藏自己,而是那卷画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九分相似毕竟不是,就像死鱼与活鱼,差距何止千里?

司雨跺着脚步,唇角溢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东祁摊着手,头部无知觉的往后一靠,茶碗落到地上,打碎了。

玫瑰色的落日余晖中,悄悄浮起一点暧mei。

以身材样貌而言,东祁却是人中龙凤。没有少年人的单薄、骨节突出,身材的比例恰到好处,肩平,腰细,胸膛宽广有力,尤其是两条笔直的长腿,下摆撩开,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惊人的爆发力。

他的手,白皙如玉,几乎看不见血管,手指修长,指头圆滑,肉色的指甲剪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垢,只有常年生活在优渥条件下,养尊处优的人才能养成这双手。

司雨的一只狼爪抚上这双比女人还漂亮的手,揉捏着,翻开手掌,看见手心的纹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三大主线依稀可辨。嘿嘿的笑了两声,另一只手按耐不住抚上他英气的眉骨,又翘又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他的长发洁净顺直,没有讨厌的头屑等物,很难相信,居然还有淡淡的香味!

他的唇,不薄不厚,唇色像上等的淡色唇膏、唇蜜,饱满的光泽,让司雨忍不住以指尖按了按!

马荔看得惊心动魄,待要说什么,又不敢触逆司雨,只得牢牢捂着自己的嘴巴,惊骇的目不转睛看着。

好一具臭皮囊!

司雨冷酷的笑着,一想到自己为了婚事,平白无故受到那么多苦,落水糟难,死里逃生,都是这个家伙的错!分开两脚,扎马步站着,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一刷,东祁立刻面若红霞,好像情不自禁羞愧了一般。

昏迷中,东祁好像感受到了奇耻大辱,好看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马荔实在按捺不住,开口道,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看他真昏假昏。怕他假装嘛。马荔,你担心他?难道说,你对他有好感了?”

“小姐,你说什么呀。马荔是怕你出事嘛!”

司雨轻轻一笑。“这个好色鬼,你还怕他醒来对我对什么,不如担心自己呢。”

马荔大窘,脸色潮红,局促不安。

司雨连忙冲着马荔笑一笑,安抚的说,“对不起呀,马荔。我胡说的。看你这么紧张,开个玩笑嘛!”

马荔听了司雨的道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摇头,“没事。”

她很狗腿的站在司雨身边,现在,哪怕让她帮司雨脱东祁的裤子,她也不会拒绝了。

司雨却在心里淡淡的叹息一声。妄自聪明一世,原来是个糊涂人。马荔忠心耿耿,一心一意,自己怎么会因为偶然撞见她和司亭说话,就怀疑她的贞操呢?她的心思就像水晶一样透明、洁净,从来没有另寻出路的想法。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一生一世跟随自己,报答自己。

落水之后,若不是马荔拼命呼叫,始终不敢放弃自己幸存的机会,也许她真要葬身茫茫大海中了。被救之后,也是马荔精心照顾,衣不解带的贴身服侍,才使得自己有痊愈的一天。

谁知道自己偶然发了好心,救了这个把人呼来喝去的丫头,居然捡了一个宝呢?

“马荔,你会帮我吗?”

司雨真诚的问。

马荔对上那充满信任渴求,无法拒绝、无法辜负的目光,重重一点头,表明,她愿意为司雨做任何事!任何事!

司雨笑了。她清亮的眸子在东祁身上转了转,眼神中流露出一阵喜意。

也许,很快就能离开这座破岛了!

外面的世界,我来了!

神说,你降生在桃花岛 二十二、反制

不得不说,这是一张很大的床,雨过天晴的帷帐纱料层层叠叠,包裹着不知什么木料制成的床榻,用手指敲击,还有铛铛的沉重响声。床分内外两进,外进有挂衣服的衣帽间,内里就是平坦无疑的大双人床了。

司雨马荔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东祁抬上chuang。东祁背脊朝上,手脚瘫软,臀部高耸,斜斜趴着,全无形象——这也是东祁日后知晓,怒不可竭的缘由之一。

“小姐,真要这么做吗?可不可以……”马荔的小脸皱巴巴的,两只手捧在胸前,对司雨又是哀求,又是求饶的说道。